《战国小大名》
第1章 序章 我,阿苏惟将
九州阿苏山旁的一片幽林之中,坐落着几处房屋,周遭又用着灌注满水的沟槽围住。这一防护严密的住所,便是时下九州阿苏神宫大宫司阿苏惟将的住所。只不过不同于往日严谨有序的秩序,来来往往的侍从总是伴随着紧密的脚步,在内间的榻榻米上医师正小心的为榻上的人号脉。
这位年近六十的阿苏家当代家主,正百无聊赖的看着医师小心翼翼的样子,鼻尖突然发出一声浓重的声音。扑通一声,医师整个身体匍匐在地,头重重的埋在身下,浑身控制不住的战栗颤抖着。房间内一时陷入了寂静中,左右侍从不由的挺直了腰背,连在门外走动的小姓都仿佛停止了动作。
“呵,不用如此紧张,神宫里的诸神自会庇佑我以及诸位的。光,送医师出去吧。”只见那人边撑身坐起来边将语气放的轻柔说道,同时将目光转向跪立在一旁的青年男子身上。
说罢,便不再言语的向一旁的软枕上靠去。待医师走后,似是感到气氛有些尴尬,便以自己所认为的最和蔼的面容展示给在列的诸位然后说到:“丸目师傅、犬童、和泉还有立花家那个小子都到了吗?”只见下列闪出两位武士模样的人齐声答喏,一个虽然头发全白了但是精神十分抖擞,另一个则是正值壮年的精猛汉子。
头先那位武士大人率先行礼道:“主公,和泉准时到达。”说罢露出了过去每每征讨归来时的笑容。紧接着,后一名武士小子也行礼答:“立花家当代家主直次参见主公”一板一眼的做着繁琐的礼节。
“嘛,嘛,立花家的小子不用如此多礼了。”说的同时挥了挥手示意直次起身,抬头望向远端端着药走来的山田匡德问“另外两位大人还没有到吗?和泉和我还等着他们一起饮酒和歌呢,哈哈哈。”说罢,便爽朗的大笑起来,这也带动了周边的人一起发出笑声。
山田匡德带着一副沉重的表情道:“禀大人,刚才八代城守犬童家来人报信,犬童赖安大人已于五日前逝世了,还请主公大人节哀。”说完将药碗放在塌前的案几上,默默的低下了头。听闻这一消息,刚有所好转的气氛再一次陷入沉寂,久久无人言语。
那榻上的人缓缓的将头转向外边,望着空寂的阿苏山,喃喃道:“又走了一位。呐,我,阿苏惟将又将何时归于虚妄呢。”
ps:开篇序章是倒叙的手法,讲述的阿苏惟将晚年的情况(仅此一章)。为服务剧情情节,对历史人物生平进行了一定程度的魔改,事前告知。如果出现历史常识基础性错误,欢迎指正,请不吝赐教。
【1】.九州岛分北九州、南九州两大区域,阿苏家处于九州中心,本书讲述的便是阿苏惟将的故事。
【2】序章提及的八代城,在历史中改名为宇土城。本文以山田匡德视角来看,仍采用习惯称八代,笔者认为不同年龄段有不同的习惯认知。
第2章 嫡庶
九州岛被纳入日本传统概念上的领土范围不过区区百年,上至天皇公卿、下至武士商工,乃至于奴仆隶农都对九州出身的人有着一定的偏见。再加上九州岛向来被视为蛮荒之地,九州的人民被视为贫穷的乡下人,九州的守护大名和战国大名也都被其他的大名所轻视。不过作为位于九州腹心地区的阿苏神宫,由于其与皇家道统的特殊关联算是能受得到周遭各家大名的“另眼相待”。不过此时的阿苏家并没有闲心去管其他人怎么看待,因为家中正因下一代继承人的人选而争执不休。
阿苏家位于九州正中,与相良家将肥后一国平分,以阿苏山下的矢部滨之馆为居城。不过相良家濒临海岸,据南北交通要道日益自肥强盛,而阿苏家东邻大友家,加之困居于深山之中发展有限。
阿苏宫司惟丰今年刚及而立,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面对着家中即将出现的萧墙之祸、国中宗教运动以及九州内部各个家族势力间的角逐斗争,也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虽然儿子的出生带来了无限喜悦,可是由于先宫司过分偏爱侧室生的庶子,对于这种违背时下家族承继的“昏悖”,不光是周边大名家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甚至天皇和幕府将军都听闻后说出不悦的话语。
。。。 。。。
此时此刻,阿苏惟丰正在城守阁议事庭中听着侍大将赤星统家的喋喋不休,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伴当,两人的关系实际与亲兄弟并无二致。两人的旁边坐着阿苏家的谱代重臣家老甲斐亲直,是日向国菊池家的庶流分支。又因为其出家为僧有法号名宗运,所以世人以法号称呼其为甲斐宗运。
此时,三人正一同聚在家主宅邸,不过看情况便知性情如火的赤星统家是吵闹的主角。
“不可啊,绝对不能让先宫司大人的庶子成为继承人,哪怕是南九州岛津那种野蛮人都知道嫡庶有别。”侍大将赤星统家单膝跪立起身面对着当代大宫司阿苏惟丰恳切又急躁的说到,可又见周边无人附和自己便将目光投向了安然跪坐在一旁的甲斐亲直道“宗运大人,我的大和尚法师,赶快劝一劝宫司大人吧,他真的有想立惟前那个庶子的心思啊。”
甲斐亲直闻言不置可否,依旧是淡然的品着茶端坐在一旁,只是眼眸中的目光稍稍的向坐在主位的宫司阿苏惟丰瞥去,随即又转了回来。阿苏惟丰的漠然和甲斐亲直的淡定与赤星统家的焦躁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这使得赤星统家这本身就不甚聪慧的莽汉意识到,莫非这两位已经有了定论不成?
ps:
【1】日本采用封国制度,封国制下有守护和管领两大长官。随着时间推移,两者之间发生龃龉进而争斗。
【2】九州岛自北向南,依次为筑前·对马、筑后、丰前、丰后、肥前、肥后、萨摩、大隅、日向诸国。诸国领地大小不一,普遍来说以石数论优劣。
【3】农业生产以石为单位,石数的多少也一定程度上决定可征募人数的多少。
第3章 后院
与前庭的吵闹不同,后院里的几个小子正在无忧无虑的玩耍着,完全不知道前庭的决定将与他们的未来息息相关。
“山,快点来,我们一起去阿苏山上继续进行上次的探险。”说话的是甲斐宗运的儿子甲斐亲英,由于今年已经十岁便由宫司为他提前进行元服并赐了名字。尽管已经元服,可整体看来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十岁孩童,目前仍是跟着其父亲学习并准备成为家臣的一员。
“亲英,阿苏山是神山,怎么可以轻易的以冒险的心态去呢?我们应该秉持着一颗尊敬的心去礼拜,而不是把它看作一座普通的山。”那名叫山的孩童,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对着先前问话的亲英说道,随即将目光望向了远处的阿苏山,眼光中透露出尊敬与向往。
“哇,不愧是母亲谒拜神山后怀上的孩子,说起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一个面容高傲的小女孩,领着三两个侍女缓步向着两人走来。这小女孩正是相良家当代家主相良晴广的小女儿,唤作熊子。
相良家也是肥后国的大名,其当代家主相良晴广趁着南部岛津家内乱的机会,实现了过往历代家主所未能掌握的版图,是颇受九州岛称颂的枭雄。不过也许往往是天妒英才,相良家家主晴广的身体正每况愈下,并且其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相良义阳目前仅仅10岁,如果此时他撒手人寰那么这家主之位恐怕是难以安稳传递到其儿子手中。于是在阿苏惟将出生并长到三岁的时候,他遣使来促使相良家与阿苏家两家的娃娃亲,于是其五岁的小女儿熊子便被寄养在了阿苏家。
正是因为有着相良晴广这般为嫡子考虑的行为,使得家中尽管有着阿苏惟长、阿苏惟前这般不断鼓动的人,但是也没有人敢于明目张胆的提出对继承人确立人选的催促。不过气氛正在逐渐朝着诡异的方向转变就是了。
。。。 。。。
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无论是甲斐家的小子还是阿苏家的嫡子都露出了苦涩又不甘的笑容,尽管这笑容看起来很僵硬但又不得不摆出来。毕竟相良家尽管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可也不是原本实力就不甚强大的阿苏家得罪的起的,所以尽管不情愿也必须保持足够的尊敬。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见到我就不说话,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秘密瞒着我?”熊子昂着头凶凶的说道,随即掠过甲斐将目光定格在阿苏身上“呐,山,你怎么总是这样不开朗的样子,明明都六岁了却还像是个小娃娃一样。”
尽管说着这刻薄话语的也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八岁女孩,但却没有勇气去反驳。于是一时场面便陷入了寂静。
ps:
【1】甲斐宗运,牛人,阻挡岛津统一九州的全能人物。儿子是甲斐亲英,能力嘛就呵呵。所以选定赤星家的孩子是陪伴阿苏的童年伙伴。
【2】相良家是岛津家与阿苏家之间的最大势力,与阿苏家同属于九州肥后国。(后续有很多剧情)
第3章 拜师
随着“哼”的一声,熊子领着一路上一言不发的侍女转身走了。直到熊子彻底离开两人的视线,两人才同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但同时又互相看着对方苦笑了起来。
“啧啧啧,这还没进入阿苏家门呢,就摆起了主人的架势。要不是看在她父亲相良晴广是九州的大人物,你看我不好好教训她。”甲斐不服气的这般说道,但是那说话时四处环视的目光却掩盖不了其依旧害怕的内心。
“咳咳,这种话题不是我们应该讨论的,我和她都还是小孩子呢。”说完这话又轻声补了一句,“谁又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这种明显带有其他意味的话语说出,便惊了甲斐一大跳。
“熊子殿已经来了好几年了,这事还能有变化??”甲斐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装作慌忙的样子道“赤星家的哥哥已经被扔进足轻队去跟着训练了,我也要为元服准备了,下次...有空再一起玩吧,走了山。”
望着甲斐转身就跑的身影,阿苏嘿嘿的笑了一下。随即以一种奸计得逞的轻快脚步,往前堂父亲大人议事的地方去,那里不仅有许多父亲珍藏的书籍,还有什么都懂的甲斐大人。话说亲英真的是亲生的嘛,怎么两者之间差了那么多呢,哎。。。
还未到前堂,便远远听见赤星大人那洪亮的嗓门,不过比平常听起来要显得焦躁一些。而且貌似隐约还与惟长家那个惟前有什么关系,如果是真的怕不是和本家的继承人位置相关呀。
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停下脚步。向前快速的小步走去,然后在檐下朗声道:“父亲大人,儿子山来看望您了。”只见屋内先是静了一霎,然后便是父亲阿苏惟丰叫进的声音。待脱掉木屐踏上木板后,轻微的将门缓缓拉开,只见父亲阿苏惟丰和甲斐大人安稳的坐着,一旁的赤星侍大将微喘着坐在两人的斜对面。
“少主,好!”赤星侍大将首先向才进门的男孩施礼,然后不等回复便将头继续转向斜对面的两人。才进门的男孩有些懵懂,但还是轻声谢礼后向坐于主位的父亲走去问安,随即向位列另一侧的甲斐大人施礼。只见甲斐亲直在还礼的时候,眼睛轻轻看了坐于主位的父亲一眼。
在山礼毕后,还未来得及说话。甲斐亲直便直接向眼前的孩子提出了问题:“山,你平时看来甚喜欢读书,不知这里的书你最喜欢哪一本呢?又认为哪一本是最为有用的呢?”说罢,笑盈盈的看着眼前的小娃娃。
突来的问题使得我一时语塞,脑海中下意识的对平时看过读过的书进行回顾。山虽然仅仅是一个六岁的孩童,但是身为阿苏神宫大宫司的唯一孩子,得以很早的进行启蒙,并且是在资源较为缺乏的日本尤其是贫瘠的九州,这实在是一个非常难得的现象。不过仍是未进行系统的学习,仅是在父亲的书籍中胡乱的寻一些来读,多是为了多认识一些汉字而非对其本身内容有什么具体的认知。
“父亲的藏书中有一本来自明国的《道德经》,其中有一句话是‘上善若水’对山感触很深。阿苏山上有很多粗壮的大树,但是再是粗壮也违背不了四季繁荣枯萎的规律,可自山环绕而行的溪流虽然也有所变化,却始终不曾间断的在流淌。也许人能够强盛一时,但兴衰自有交替,非人力所能违背。”虽然是孩童稚嫩的声音,却十分流畅有序的在陈述自己的想法。
“这个孩子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好好教导的话也许阿苏家会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哦。”这个念头隐隐的扎根在在座三人的潜意识中,同时也坚定了众人对于阿苏家未来所作出的决定。
“少主殿下,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师傅了,我会倾尽全力教导您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国大名的。”说完便向站在下首的男孩深深的低了一下头,随即用一双深邃的眸子看着,眼神中包含着期待与认可。
第4章 评定(一)
作为阿苏神宫的大宫司,阿苏惟丰实际领有矢部滨之馆及其附近所有田地的所有权。因此,领地内诸多大小家族也都名义上听命于阿苏家的差遣,如赤星家便属于当地的豪强家族、再比如支持其弟阿苏惟前的菊池家等也在此列。可这种听命在主家强盛以及神道宫司集团能够对地方产生足够影响力的时候,确实具有一定的控制力保证。
不过眼下却不是过去的那种光景了,佛教的盛行冲击了本土的信仰,也造成僧侣集团对神道宫司的影响力冲击,外带由海面而来的红夷(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传来的基督教也成为部分人的信仰。
与宫司影响力下降相照应的是历代家主之争的内耗。同理此时正是由于前家主的种种骚操作,使得本就势力薄弱的阿苏家始终处于分裂的阴影之下。作为一名充满野心且拥有着前家主所遗留下的丰厚势力的武士,阿苏惟前一直图谋获得正式的继承人身份。
不过,由于此时阿苏惟丰春秋已盛且已经育有孩子,这一旧例正受到家内各分家势力的质疑。毕竟,南方岛津家贵久才通过艰难的战争取得家主位置,同样是来自于先家主的偏爱,同样是觊觎着继承人的位置,可是领有萨摩一国的岛津家又岂是困居九州中部群山之中的阿苏家可以相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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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定的日子定于每年的奇数月,因此下属各地区的家族都有充分的时间来到矢部滨之馆参加评定。各地距离城中天守的距离不一,但是甲斐军师将家主长子收为徒弟的消息却悄悄流传开来,也许这次评定就是家中继承人人选确立的公示,也是各个小家族选择站位的时候了。
在阿苏家矢部滨之馆与相良家隈本城之间,横亘着以阿苏惟前为首的一众家臣领地,因此掌握了前往柳川町、八代町两座大型商农会场的要道成为其增强自身实力的一大依靠。更何况阿苏惟前的亲生父亲阿苏惟长继承了九州名门菊池家改名为菊池武经,更是获得了旧名门的利益者的支持。
同样,菊池家也是有着兄弟阋墙的光荣历史。甲斐宗运家本出身于日向国菊池家一门,正是由于家中内乱不得已前往甲斐国避祸,后来在阿苏亲宣时期回到九州并逐步成为阿苏家的谱代重臣。也因此,阿苏惟丰才会如此信任甲斐宗运,因为其与阿苏惟前背后支持的旧名门有着解不开的仇怨,在这一点上两者有着共同的利益诉求。
在得到消息的同时,以矢部滨之馆为中心的诸家都开始准备前往家主居城。由于是举行的最大规模的评定,所以与以往不同的是除却必要留守的中底层武士,所有部将级别以上的武士家都将齐聚于居城。因此展示主家高超的应对能力以使得各家都感到满意,从而为即将到来的评议争取到所能得到的最大好感以减轻可能面对的阻力。
第5章 评定(二)
与家中一片忙碌景象不同的是,略显的有些清闲的山正在跟随着甲斐宗运进行课业的学习。日本不同地区的大名对于其子弟的教导有着各自的特色,武田、上杉这种战国大名性质的往往着重于子弟的军略、军法武艺以及弓马技艺等,其他如四国地方的一条家、中国地区的浦上、三村等地方守护或是神宫所在均侧重于筑城、开垦等内政技艺。
因此,尽管同样跟着武艺师傅进行简单的武艺学习,却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于是,每天最重要的任务便是跟着甲斐宗运阅读各式各样的书籍,以用来开阔眼界提高自身的文化水平。当然,还有最基本的算术技能,因为担任一家之主需要有对于家庭生活资料支入的掌握,以避免家臣在完成家主所交代任务的时候有所隐瞒。当然了,适当的给予家臣一定的红利也是家主所应当明白的规则。
距离评定还有半个月,部分距离较近的家臣已经携带家眷、部署来到了居城。由于事关阿苏家继承人的归属,一向亲近阿苏家的大友家家主大友宗麟也嘱咐罔城守代志贺亲守派遣使者来向阿苏家亲近并关注未来阿苏家的归属,因此志贺亲守特意派遣其弟志贺亲次作为使者前来拜访。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自从继承相良家家主位置后一直亲近阿苏家的相良义阳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这极不符合那位性情急躁的年轻家主的性子。毕竟,他唯一的妹妹可是寄养在本家,于情于理都应该派遣使者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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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最近是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自前天开始,每到学习算术的时候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甲斐双手捧着茶碗(日本茶具)在面前缓缓吹着热气,便用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看着眼前走神的孩童。
“啊!非常抱歉,我刚刚忽然想到一些事情,思绪突然就不受自己控制了。”阿苏惟将惊讶的神情瞬间展现后,又慌忙低下头解释。
看着眼前的孩童,甲斐总是不由的感到好笑。明明是一个稚子却偏偏行事作风都在向成人模仿,可那股小大人的劲又使得人莫名的感到认可,莫非这孩子有成为英主的潜质吗?想到这里甲斐的眼神不由得一亮,阿苏家在这一愈加混乱的时代下,获得转变之机的可能性看来就在这一代了。
“那不知少主是想到什么样的事情,并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哦。”甲斐将刚才的想法压在心底,继续就着刚才的问题询问起来。
不清楚刚才甲斐内心在想些什么的阿苏,面对老师的继续询问只得将最近颇为在意的事情一一讲述出来。时近评定,对于自己即将被立为继承人的消息也心知肚明。可每每想到惟前那个桀骜的叔叔就感到头痛不已,不由在心中质问自己,自己真的是那个正值壮年、龙精虎猛的叔叔的对手吗?
第6章 评定(三)
甲斐听完后,下意识的哂笑一声,随即慢慢尝起了碗中的茶。
面对老师的哂笑,阿苏惟将心有不虞却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可嘴上却发问:“老师难道对这局面不担心吗?一方是坐拥着南九州名门菊池家全力支持、把握交通相良、龙造寺两家要道从而获利无数的野心派,一方是困居九州正中、被相良、大友以及伊东三大势力包围的本家。难道不应该担忧?”许是因为老师的哂笑使得往日少言的阿苏惟将有些急躁,竟一次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倾泻出来。
甲斐宗运听完这些话语后,没有在意阿苏惟将有些冲动的语气,而是颇为意外其对于本家当前时局的剖析。真可谓有几分清晰明透,即便是赤星统家在自己反复讲解后对于本家当前处境也没有如此透彻的理解。
只见甲斐宗运将手中端着的茶碗轻轻的放在榻上,然后整理服饰跪坐在阿苏惟将身前,轻呼了几口气后缓缓对阿苏惟将说道:“少主能有如此见解,于这般年龄实属不易。可凡事不能单凭表面实力判断,须知愈是大乱之世愈是显得仁义二字的重要。”
许是为了表明自己所说是极其重要的事情,甲斐宗运将上半身向前倾并睁远双目注视着阿苏惟将继续说道:“九州诸国已渐分各家各势,本家已经错过了自应仁年所产生的良好时机。南九州岛津家已经全据萨摩一国,更是解决了家中的内乱、收拢了有着火铳之力的种子岛家,可以说是内外安定,只待时机便可以向东攻取大隅一国;现在掌握大隅国的肝付家在家主肝付兼续的带领下,已经构筑了堪称其有史以来的最大版图,可其已经为家中诞下嫡子的夫人是岛津家上位失败的岛津忠良,摆在肝付家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联合日向国的伊东家共同对抗即将到来的岛津家。”
说完这些,见眼前的孩童并未厌倦反而若有所思的模样。甲斐宗运似是欣慰,用手指蘸取茶碗中的水一笔一画的将诸国形势继续道来。
“虽然岛津家整合了内部、收拢了外力,但合大隅、日向两国之力,一时也会呈胶着态势。因此也不必过于担忧,至于本家眼下虽有惟前与少主妄争储位,却是疥癞之患不足为虑。少主说其仰赖菊池家之力获利极多是对的,可其事就败在这一方面。”说完这段,甲斐宗运松了口气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不再跪坐而是盘腿坐了下来。
“北九州诸国现已划分明确,正是彼此冷眼对峙之时。除却居于海岛的宗家,便是雄踞丰后、丰前诸国的大友家,支配松浦、占据西北五州二岛的龙造寺家以及部分势力仍盘踞于东北的大内家。不过大内家如今日薄西山,面临中国地方毛利家的步步紧逼已是自顾不暇,其九州属地多半要看大友与龙造寺之间的角逐成果了。”说完这些甲斐宗运便整理衣服,准备起身往外出去,这便是课业结束的讯息。
可阿苏惟将仍心存疑惑,本家的忧患又和这些各家局势何干呢?想要起身进一步询问,却对上甲斐宗运似笑非笑的眼神。
好吧,这又是一次考量,算作是本次课业的考核了。
第7章 评定(四)
时日静好,风气韵达。
在矢部滨之馆的远端,阿苏山静静矗立着,眼看着山下的一切。
三月的评定与一月新年轻松热闹的氛围不同,略显的有些紧张。即便是早到的家臣也不同于往日聚会热闹的光景,见面仅仅是打个招呼就匆匆分别,唯恐被认为在彼此串联。更有甚者,除了报道的一日在家族宅第进行签订,便足不出户闷在家中等待评定的召开。
家中的仆役小姓在前庭后院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评定的布置工作,只是彼此间不相言语,个个埋头干着自己的活计。在家中的沉闷气氛,往往都是由相良家来的刁蛮小姐熊子打破的,可是往日巡视领地般四处闲逛的她,此刻却与从家中带来的陪侍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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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不打算派人来旁观山家的评定吗?”半是疑惑半是诧异的熊子歪着头看着眼前拘谨站着的侍臣。
“是,本家传来消息。”侍臣简短的回答,随即补充了一句“本家还请殿下做好准备。”
“。。。”许是吃惊于侍臣所带来的消息,熊子一时语塞。
不知是春寒未尽,还是家中消息所带来的冰冷,小院中的温度一时隐约降了几度。
熊子微微怔住,思绪不知飞到了何处。自相良家来到阿苏家,自八代城来到这矢部滨之馆,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想起了一起玩耍的赤星、甲斐还有阿苏,会对自己天真想法耐心解释的甲斐宗运,以及将自己视若亲女的阿苏惟丰等。这几年的回忆一幕幕的在脑海中回映,心脏怦怦的跳动着,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反复的对自己说: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嚯’的一声,熊子站起身准备向院子外走去。急走了几步后,又慢慢减下了速度直至停步原地站住。
只见她无神的望着前方,身子在微微的颤栗。
‘呼’的一声,她全身的力气像是一下用尽,身形骤然显得萎颓。
轻轻抬头望了一下天,转身便又回到了阁中,一下将扇叶门拉上。
从始至终,周边的侍臣都没有动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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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家中紧张的气氛还是被一群人的到来打破,一群吵闹不堪又张狂无比的人。
阿苏惟前从隈本城方向而来,与其他最多四五人的到来不同,他们一行人总共有近五十人。阿苏惟前领着菊池家的两位后辈和同家的几位子侄骑着马,背后除了十数背着行李的仆从,还有两排各十五人的火铳队。即便是来到了居城也没有下马的打算,而是循着大道向着城守阁一路行来。
这一庞大的报道团瞬间吸引了四散在城中的家臣群体,顿时引来了种种议论。有的是对于阿苏惟前骑马直抵城守阁的不满,可更多的是对那两排火铳队的忌惮与羡慕。尽管种子岛就在南九州,可已经归属于岛津家的种子岛家对外输出的渠道是极其稀少的,以至于一支就需靡费千百贯,这携带的三十支火铳就等同于随身携带起码三万贯。
如果仅仅是银钱上的炫耀也就罢了,可背后若是隐约站着萨摩国的岛津家,那对于本家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第8章 评定(五)
阿苏惟前驾着马旁若无人的带着队伍来到了城守阁门前,却没有丝毫下马的意思。他稍稍抬了马鞭挥动了一下,身后的随从便闪出一人向门前接待的小姓走去,毫不在意的将门前小姓视为下人般的呼来喝去。
只见他还想进一步张扬自己主家威风的时候,那“小姓”抬起头来微微笑道:“没想到惟前手下的小小侍从都如此的有朝气,看来我这个弟弟还是颇有几分领导手段的嘛。”说罢,伸手向前拍拍身前随从的肩膀又道“很好,不过这等事务自有仆从安排好,还是不要耽搁了我与弟弟相隔许久的见面了。”
从阿苏惟丰第一句话的时候,这随从就已经宕机了。待阿苏惟丰说完已经向身后的阿苏惟前走去时,才惊恐的跪在地上,将头死死的抵在地上,已是紧张的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许是没想到兄长会亲身候于城守阁门前,阿苏惟前一时不免有些慌张,更是对那随从的不堪感到尴尬。面对着走的越来越近的兄长,阿苏惟前下意识的下马迎了上去。
“兄长,怎的。。”阿苏惟前刚想张口,却又被阿苏惟丰直接打断。
“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弟弟你一路辛苦,快快进去歇歇,然后与哥哥我一起痛快的喝上几杯才是正道理。”打断阿苏惟前的话后,一手掺住他的臂弯、一手抓住他的手便往院门里拽。
面对这种情况,后面跟着的阿苏惟前家臣有些慌乱。一个个急忙翻身下马,想跟上前去,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诸多年轻侍女殷勤的隔断开来了,一时竟不得脱身,只得看着二人远远走开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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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阿苏惟前迎进了主厅,惟丰便吩咐左右小姓去打来凉水、准备清酒,并且称准备请诸位叔伯兄弟齐聚,来为远道而来的大家接风洗尘。面对如此盛情,阿苏惟前未带一点扭捏之情径直答应下来,便随阿苏惟丰任意安排,竟一时忘却了彼此争端在即,显得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
不多时,阿苏惟前洗漱完毕,宴席也已经安置完好。随着阿苏惟前来的菊池家诸位并本家叔伯也带着一副神清气爽的神情,彼此嬉笑的纷纷来到主厅参加宴会。
通宵达旦!惟前一行人肆意的放纵玩乐,许是认为这次评定便是确定惟前的继承人身份似的。不过令人侧目的是阿苏惟丰陪着阿苏惟前一行人玩闹了整整一夜,面对这般胡闹并未有任何恼怒反而时时刻刻的陪着他们,仿佛间有一些谄媚意味包含其中。所有已经来到居城的家臣,都知道家主殷勤的接待弟弟并且全程陪宴了整整一宿。
面对这种僭越犯上的行为,与会各家表露出不同的态度。有的家臣深以为耻、怒不可遏,有的却不知可否、心怀他念,人间百态、人心百样。
面对对惟前诘难的家臣,惟丰必是先出言斥责,然后向那些未曾表示的家臣们发出邀请。
不过每当惟丰斥责了那个家臣心灰意冷的走出城守阁,都会被守在一旁的甲斐暗自记下,等无人注意的时候悄然去慰问探访。
惟丰这种恭顺的状况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名家臣报到完毕,而惟前这些时日则是沉浸在无尽的欢愉中,期待着评定后成为家中的合法继承人。
第9章 评定(六)
翌日,喝酒玩闹了一宿的阿苏惟前领着一帮宿醉未醒的家臣施施然的走进议事主厅,精神尚好的阿苏惟丰跪坐在上位,左右手边陪侍着以甲斐宗运、赤星统家为首的家臣。
面对来晚了的惟前一行,早已到达的家臣表现各有不同。有的蹙眉不语、有的强自忍耐,可也有的眼神闪烁。惟前没有理会各种反应,大大咧咧的领着人坐在了惟丰下首。
待到一众人坐定,惟丰在主座先与惟前寒暄一番,继而抬眼示意甲斐可以开始评定。
“肥后国阿苏神宫,三月家族评定开始。请家主大人宣布评定议题。”甲斐宗运端坐在右手一位,面向众人缓缓说出。
众人不由深屏一口气,即便是宿醉的惟前一行人也强打精神。
阿苏惟丰口含微笑看向众人,沉吟了一下,再张口宣布:“本家此次召开评定,意在讨论统一各地调令、制定各地贡米额度,以及最后合册成本颁布全境的相关事宜。还望各位与会者积极讨论、知无不言。”说罢便改一本正经的跪坐为盘腿坐下的姿势。
“???”
敢情这就完了???我们大老远赶来参与评定竟是为了这种小事???
包括已经准备大吵一架的赤星统家在内的左右众臣都不可避免的表露出诧异之色,而惟前一众仍处于迷懵的状态,厅堂内一时陷入沉寂。不过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这场评定不是决议继承人而是政事决议会。有人低下头去小声问左右的人方才想起,年关的评定众人多在忙于应酬,竟忽略政事的决议。可这由那起子文吏起草一下不久可以,反正领地内还是我们自己作主。
在这种想法下,大家的思维不可避免的放松了下来。大厅里弥漫了一股异样的气氛,除了上座的阿苏惟丰和坐于旁首老神在在的甲斐宗运。
只见甲斐微微欠身,道:“既然决定颁布合册规法,便需有成法定本作为参考、有统一主题并由此发挥以图完全之法。”说完,顿了顿又从坐垫下寻摸出一沓写满汉字的纸稿向众人一一展示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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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接受隋唐文化后,吉备真备根据汉字偏旁创造了片假名(日本民族文字)、后来空海和尚又依据汉字的行书体创造了平假名(日本行书假名),形成了汉字与日本文字并用的用文习惯。不过,自室町幕府衰败、应仁之乱以来,汉字文化在成为诸大名豪族的必修课的同时,片假名和平假名由于其简单易记的特点成为日本人民常用的文字,识得并会书写汉字则慢慢成为上位人的象征。但是汉字又岂是这么容易学的,何况武士还需日日习武、练枪剑等武术。
此时看到纸上这些密密麻麻的汉字,与会的家臣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半是惊叹半是敬慕,这纸上虽只是简单的汉字,但是能够整理誊写出这么多依然是底蕴的体现(矛盾集合体,九州愈是贫乏好战愈是憧憬文化)。
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士并没有带来颇通汉字的家臣来,甚至手下根本没有相关的家臣。
第10章 评定(七)
阿苏山下的矢部滨之馆如往常一样热闹,可阿苏家城主议事厅的正在进行的评定会议却显露出一丝异样的气氛。
下座的诸位家臣面对眼前的纸稿面面相觑,彼此一时无言。
略等了片刻,便有少数懂得一些汉字的家臣从下列中闪出身子,往那一沓纸稿看去。
其余不懂汉字的家臣,则尴尬的坐在原地。
“诸位勿慌,这中间内容繁杂。其间包含对农桑、商事以及兵制等诸多方面的详细规定,九州历来为外所轻视因此我们必须从自身做出改变,以获得周边诸国大名的认同。”许是看出在场多数人的尴尬,甲斐出言补充道。
“其间内容涉及诸多方方面面,且待家老为诸位一一简单介绍。若是有不明之处,尽可直言询问,以期至善至美。将来好颁布全境,切身实行。”上首的惟丰也出言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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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改制文稿借鉴于武田家信玄为治理信浓地方制定的《甲州法度之次第》,也就是俗称的“信玄家法”。这部汇集了武田信玄治理武田家日益扩张的领地所采用的方法合集,不仅包含了整顿农业、鼓励商业以及宗教人才等方面,更重要的是明确规定了父死子继的传承顺序以更好的保护当任家主的权威。
不过这一切都要等到日后武田义信想要联合今川家取代父亲武田信玄失败后,才广为世人所认知。不过甲斐家曾经避难信浓地方多年,对于武田家的信息有一定的掌握,不过在九州这般偏僻的‘乡下’地方对于这部法度文集只能是闻所未闻的状况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孙子兵法》中的虚虚实实,又岂是粗鄙少文的武夫所能领悟的呢?在其中更是根据本家具体的情况添加了不少内容,使得这一法令集更具说服力。
更重要的是在潜移默化中灌输一个基本观念:肥后国的阿苏神宫是阿苏家的,本地的各家有义务保护大家的共同利益,绝不将自家土地与外来的、失势的家族分享。
随着甲斐缓缓一一道来,那些与会的各家纷纷针对其间的政策变更发表了不同的意见。
“农业中将奴仆释放,雇佣他们来耕地不是多此一举。本来就是他们分内的活计,还敢偷奸耍滑不成?”
“不向往来的商贾收受重税,怎么供养家族内部的花销,武士们需要充足的物资才能保持战斗力呀。”
“将那些农民临时征召为足轻,不是说别的他们估计比海贼和忍者还要差劲吧。”
“将农民中的壮丁临时招募确实可以作为一定战力,不过在足轻部队中增加火铳需要大量的资金,本家如今也不过区区数十杆。恐怕有些脱离实际了。”
“肥后国由咱家与相良家共治,可人家雄踞隈本、八代还有人吉三座城守不下二十万石,会与本家平等相待吗?更何况东边还有实力雄厚的大友家,东南的伊东家也不是本家所能相提并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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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针对所列出的各条,纷纷阐述不同的建设性意见。不过这些在惟前一行人的眼里显得无足轻重,因为他们早就将家族所在视为自留地,管你出台甚的政策,我还是我行我素的管理。
“不知道惟前弟有什么独到见解,对于本家推出的这一法令同意与否。”正倾听家臣发言的惟丰忽然转头,语气温和的向坐在身旁的惟前问道。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些日子,惟丰作为兄长无微不至的招待,每日身边有着年轻的侍女伺候、酒水肉食也供不应求,对于自己的一些过分要求也予以满足。
“嘛,弟弟不懂这些。兄长但自己作主就是,听听大伙的意见编成法令就是。法令成稿,弟弟头一个签押便是拥护,绝对支持法令在领地内的实施。”惟前满不在乎的说道,一边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用以缓解宿醉带来的头晕。
第11章 归家、启程
由于评定的主题并非大家猜想的那样,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往后的几天,众家臣又如往日评定时那般三五成群的聚会游玩,而法令的编订商讨则交给了主家门下的文吏去具体负责了。
随着法令的最终确定,以阿苏家为主的新律《阿苏神宫宫司新行法》正式得到与会各家签押承认,纷纷表示会绝对拥护本家法度在领地‘切实’实行。
评定也于月末正式宣告结束,与会各家也即将先后返回领地。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惟前那原本就人数众多的队伍显得更加臃肿不堪。
肥后国的另一大势力相良家传来消息,说是家主相良义广病势沉重,估摸着就在近日。所以还请寄养在阿苏家的熊子殿返回相良家居城人吉城见其父亲最后一面,同时请阿苏家遣嫡长子为使一同前来以作为两家关系的保障。
在阿苏惟丰与甲斐、赤星等家臣商议后,决议以嫡长子为使前往人吉城慰问。赤星统家的儿子赤星亲家为一路护卫的足轻组头(小队长),甲斐宗运的儿子甲斐亲英则作为小姓队的头领全程随侍,甲斐宗运还修书两封嘱托山一封到隈本城的时候交给其城守隈本亲永、另一封则是等到了人吉城一切安顿完好后再去向侍大将丸目长惠递上拜帖并转交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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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随着一切都已经打点妥当,出发的日子到了。阿苏惟丰亲自携带家老甲斐、侍大将赤星等送到了矢部滨之馆的外丸,只不过全程都在对阿苏惟前殷切嘱托,到了山这里就只有轻飘飘的一句‘好好做,很快就会过去的’便结束了。
甲斐在安排亲英一些路程上需要注意的事项,随即便温和的冲儿子笑了笑;赤星那边则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焦躁的反复叮嘱亲家遇到危险的处理。虽然不会有土匪流寇不长眼的袭击这支庞大的队伍,但是如果初阵不打的漂漂亮亮的话对于一个武士而言可是极大的耻辱。
许是因为父亲病重的缘故,往日活泼的熊子早早的就进入到车架中。沉默的显得有些过于压抑了,像是心中隐藏了什么不可为人所知的秘密似的。
离别很快到来,队伍虽然庞大但是脚程却不慢,矢部滨之馆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大侄子,路上有什么需求尽管放心给叔叔说。别的虽然不敢保证,但是安全安稳咱绝对是可以保证的。”随着队伍进入到大道,很快便靠近阿苏家与相良家的交界,也就是阿苏惟前的领地范围中了。
“叔叔您也辛苦了,并没有什么特殊需要的。我只想好好的完成父亲安排的任务,更好的为阿苏家奉献自己的一份心力。”山好言婉拒了惟前的一番‘好意’。
见侄子未接受自己的好意,惟前挑了挑眉毛装作不在意的纵马越过了车架去向队伍最前方。
随侍在旁的赤星亲家小声说了句:“惟前公真是傲慢,居然对家主的嫡长子这般。”
不过车架里范围很小,尽管声音很小但山也清楚的听到了。可只见山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并未有任何言语,继续低头看着甲斐师傅布置的文章课业。
第12章 隈本城
车马行程很快,谢绝了惟前的一番‘好意’,一行人便加紧赶往隈本城落脚。
隈本城是相良家与阿苏家交界处的一座大城,同时也是北方龙造寺家南下的必经之路。三面均有大路直达,西方为九州岸边,不过海路也均在肥前国从属于龙造寺家的大村家的控制之下。
不过在官方的控制之外,以宇久纯定控制的五岛水军和半三郎领导的坊津水军之间对于西九州海岸线也展开了长久的对峙,并且不时的爆发冲突。
虽然江川之砦和坊津之砦都是做着海贼的勾当,但是两者之间是存在着明显的区别差异的。龙造寺家领导下的江川之砦以及从属的平户城松浦家都是海上倭寇的主力,换言之嘉靖时期长期为祸中国浙江、福建沿海地区的倭寇大多是海贼以及龙造寺家的武士参与。
与之相对的是,萨摩的岛津家选择了与抢劫不同的道路。一方面是因为其早期家中内乱频仍、实力不足,另一方面是来到下属种子岛的红夷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大多数是传教士)带来了火铳以及各异的商品。通过往来商品交易,既促进了商业的繁荣从而吸引了座的投资,又从中收取了高额的商税增加了财政收入。
从历史的发展结局来看,只知道以抢为生的龙造寺家虽然取得了一定阶段的势力涨幅,但最终仍不敌有着厚积薄发的岛津家和相较开放包容的大友家。不过此时的大友家第二十一代家主大友义镇(又称大友宗麟,法号)正是依仗对天主教徒的包容来获得海外交易的高额收入从而增强自身的经济实力,并且最终平定了北九州六国,与统一了南九州的岛津家分庭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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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事,一行人平安的抵达隈本城。待城守派遣的人来引导安顿好后,一行人便与隈本城守隈本亲永。
“见过熊子殿(家主女儿称殿是尊称的意思),末城会好好安顿好您,还请不要担心。待马匹歇足脚力、人员补充完毕,明日即可再度赶路,相必不过两日便可抵达人吉城。”隈本亲永将姿态摆得很低,充分表达了对家主女的尊敬。
至于随同来的另一人,则完全是用长辈的态度来对待了。尽管有着阿苏家使者的身份,但是这位年过不惑的武士大人是对本家,或者直说是阿苏惟丰有着深厚的感情。
在惟丰少年时代,几人曾是肥后国出名的人物。也是隈本家情况特殊,由于有相良义广定的规矩在,相良家的家主过渡相对来说要安稳的多。隈本亲永更是在儿子元服后一年便将家主之位让给了他,不过本人依旧牢牢把控着隈本城的一切大小事务罢了。
就像是这回相良义广病重,便是由隈本家家主隈本亲冬(即后文的城亲冬)前往,而其本人则亲自负责镇守在这一地处三方势力交界的战略要地。
双方简单寒暄一番,熊子便托言路程劳累告辞了,于是屋内只剩下隈本亲永和山两人。
“甲斐和尚肯定有信要你交给我吧,不知道又要给我找什么麻烦。”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但是神色并没有厌烦,反而是面对朋友耍无赖行为的无可奈何。
第13章 警告、期待
隈本城的夜晚是安静的,尤其是此时入了夜后的城主房内。
隈本亲永笑着将甲斐的信接过去看了起来,可随着目光的不断游移,笑容渐渐凝固、神情渐渐严重。待看罢书信,沉默了一会便又抬眸看向眼前的小子,像是在审量似的。
“甲斐公没有其他交代你的话?仅仅托付你这封信转交与我吗?”隈本一副怀疑的神情,语气中包含着浓浓的不信任。
“回隈本公的话,师傅确实仅仅交代转交书信这一件事。如果说其他的话,师傅在出发前叮嘱如果隈本公您问起的话,就说一切就托付给您了,我会彻底的听取您的安排。”老实的将师傅交代的话转述一遍后,便乖巧的跪坐在一旁,始终保持着恭敬谦和的态度。
看着眼前的小孩如此稳重老实,隈本亲永不由回想起少年时的自己以及总是相约出游的惟丰。这真的是他的孩子嘛,感觉一点都不像,完全没有他那时的顽劣。
既然是他们的要求,便尽可能的帮一下吧。殊不知隈本亲永此时的一个小小的念头,会在未来为自身带来了杀身之祸。可祸福相依,谁又能断定未来的事情如何呢?
隈本亲永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郑重的对眼前的阿苏惟将说出了一番惊人的话语。
随着夜渐渐的深了,城守的房屋里的烛火也显得愈发昏暗,但却直至清晨才悄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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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隈本亲永亲自送阿苏惟将一行人到隈本城边界,并且派遣了两队足轻参与护卫。
摇摇晃晃的车架中,熊子依然少言寡语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随着人吉城逐渐靠近,她的内心愈发复杂起来。一方面是因为担忧父亲的病情,另一方面则是对于随行的另一人处境的担忧。
她心里明白,父亲自继任家主以来忙于巩固疆土、整顿内务,身体已经是朽木一般的了。在自己去到阿苏家的这几年里,家中也时常有消息传来,自己有时也不得不为了家中利益探听到一些消息传回家中。
可这一次,父亲但有不测的话。哥哥为了顺利继承家主位置,难免不会选择与惟前合作从而获得与阿苏家相邻的土地来提高自身的威望。这样不仅可以为自己树立威信,还可以使家中防备在北方的兵力调到人吉城来提防南方的岛津家。
太多的想法混杂在熊子的脑中,可面对这一切又无可奈何,这种无力感带来的只有无限的忧虑。
与之相对的,前方的另一辆车架上则是不同的光景。
阿苏惟将依然安静的在看着甲斐师傅布置的课业,赤星亲家则是在把玩着从隈本城顺来的一把小刀。惟将手中的课业,已经从简单的认识汉字到思考其中含义的程度,于是在临行前一沓注了解释的新颁《阿苏神宫宫司新行法》就成了这一路的常备读物。
不过与往日的专心致志不同,此时的阿苏惟将心中不时的泛起波澜。不但是因为靠近人吉城而需要完成家中使者的任务,还因为昨夜的谈话中提到的一个人。
丸目长惠,一个才十四岁的武士天才。虽然仅仅年长自己六岁而已,却因为其非凡的剑术天赋,被行走到此的剑豪上泉信纲收为弟子,也因此才刚元服便被主家授予了侍大将的职位。
真可谓是少年英豪,而自己则有机会成为他的剑术徒弟、上泉公的再传弟子,怎能不让人感到兴奋。
第14章 相良晴广
相良家属藤原家后裔,以藤原周赖为远祖,后因居于远江国相良庄而称相良氏。后来在源义朝与平清盛两大势力间的平源合战中,站队平清盛所以在战后被流放到九州肥后国。
九州肥后国的相良家曾分为上相良与下相良,后来出身于人吉庄的相良长续一统肥后的球磨、八代与隈本三郡,成为了肥后的强者。到了第十六代家主相良义滋的时候,由于其没有嗣子所以将同族上村赖兴的儿子过继过来为嗣子。
这个过继来的孩子,便是相良家第十七代家主相良晴广。相良家的一代英主,作为过继来到孩子充分张大本家的势力。一方面充分利用生父上村赖兴的势力,来对抗家中对自己统治不满的反对派;另一方面完善过往家主所推行的法规,制定出《相良氏法度二十条》与《晴广式目二十一条》。这些措施充分展现了相良晴广高超的政治手腕和卓越的治政能力,与之相配的是其深远的战略眼光,尽力开通与明国的商业贸易便是最明显的体现。
这一切都显示出了这一人物的了不起,不过宵衣旰食的日子也严重拖垮了他的身体,致使相良晴广年及不惑后身体便每况愈下。因此出现了为儿子相良义阳安全继位而不得不向阿苏家寻求保证的举措,不过自古以来,不论中外幼主当政要想做的安稳,总归是一件不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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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的远端便是人吉城,车架依然在稳稳的行进着。护卫在车队旁的赤星已经派人头前先去向城中报信了,想必不久城中就会派人来迎。
随着前方一阵嘈杂声,车架缓缓停下。赤星令左右足轻护卫好,便带着数人向前询问。
未等赤星张口,来人便自报家门。
只见那人腰间挎着一柄武士刀,骑着一匹黑色的马在车架前方驻定。
“可是熊殿的车队,我是家主门下的军七,不知殿下可还有印象?”来人骑在马上,声音洪亮的向车队喊道。
只见阿苏从车中微微探出身来,向着眼前的武士微微欠身道:“敢问可是犬童公,小子是阿苏家此次来使,还请稍候。我去熊子的车架中,请她来与大人见面。”说罢,向马上的人施了一礼后转身走向后列的车架。
“这声音是犬童叔叔吧,虽然记忆模糊了些,不过声音洪亮这一点倒是令人记忆犹新。”随着话语的结束,只见熊子慢慢的从车架中出来,直接对上了阿苏的目光,可竟然躲闪开来。
阿苏惟将也有些讶异,心中的疑惑又增添了几分,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引着熊子向车队前的犬童赖安走去。
可见了面,犬童对熊子嘘寒问暖,可看向阿苏的眼神总隐隐含有一些不明的意味。与先前打招呼时候的洪亮声音不同,在与阿苏说话时声音明显要低上几度,甚至有种嗜人的感觉仿佛被老虎盯上。
ps:
【1】相良义阳,幼名万满丸,元服后名相良赖房,后来接受将军足利义辉的赐字“义”,而改名为相良义阳。
第15章 分别
从见面时犬童赖安对待两人截然不同的态度,阿苏推断这次出使不是一趟容易的差事,一瞬间的恐惧使他有了扭头就跑回矢部滨之馆的念头。不过这种念头仅仅存在一瞬,便被理智所压服,为了阿苏家也为了他自己,阿苏惟将都必须完美的走这一遭。
不过事情往往都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时却难上加难。
刚刚入城的阿苏便与熊子分开,犬童赖安将阿苏及其随行一干人等俱是安排于城守阁偏远之处,并且仅留以甲斐亲英为首的一干小姓陪侍,将赤星亲家所统领的并隈本亲永派遣的足轻置于相良家的严密监视之下。
“山,你觉得相良家的做法是不是未免太过分了。强行将我们与赤星他们分开来,恐怕是有什么企图呀。”说完了这些谁都能看出来的事情,甲斐亲英自以为聪明的点着头,仿佛是对自己说的这些话感到极其满意。
“。。。”阿苏无言的看着他沉吟着,眉头不由的随着思考的不断深入而微微蹙起,却始终没有言语。
直到小姓众来报告一切都收拾妥当的时候,阿苏才回神过来。恢复意识的眼神瞬间就对上了直勾勾瞪着自己的甲斐,只见甲斐顿了顿才又张口。
“山,自从你成为父亲的徒弟后,和他变得好像哦。但又说不出来什么地方改变了,也许是更加木讷了?不,就是感觉你比以往思考的更加更加的多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甲斐又补充了一句“父亲思考问题的时候,有时也会望着一处地点久久的没有动静,仿佛陷入了沉睡一般。”
也许是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说起这些,阿苏不由的回想一下自己这些时日来的变化。尽管只是一些细枝末节,但自己确实比之以往对于事情的思考更加的深入,以至于有时出现出神的状况。
这种情况孰好孰坏,自己并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阿苏猛地甩了甩头,像是想把这些奇怪的想法驱出自己的脑海当中。旋即,‘呼’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双手轻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脸颊。
。。。 。。。
熊子这边乖巧的在犬童赖安的引领下,向着父亲相良晴广的居室走去。途中,犬童赖安向熊子简单的讲述这几年她父亲的事迹以及近来的身体境况。熊子一点点的听着,期间一直都没有出言打断犬童赖安。
于是出现了一副奇怪的情况,犬童赖安一直在不停的说、熊子一言不发的听。许是感到情况渐渐陷于尴尬,犬童赖安渐渐停了话头,只是默默的在头前引路。
熊子一言不发的听着,一边听着父亲的近况,一边打量着变化迥异的家中。比起自己模糊记忆中的家,要富丽堂皇许多、要宽敞广阔许多,可那模糊记忆中的熟悉感觉竟是分毫都感受不到了。
熊子猛然明白这一切已经都不一样了,自己不再是牙牙学语的幼童,而是一个已经被送往联姻交易的砝码了。
恍然明白这一点,使得熊子仿若是顷刻间被抽空了一般,脚步顿时虚乏的有些难以支撑身体。
第16章 岛津
走在前面的犬童赖安感受到跟在后面的熊子出现的状况,不由的赶忙询问道:“怎么了?身体无碍吧,需要请医师来吗?”
一番关心之意确实蕴含在犬童赖安的话语中,这使得熊子对于自己刚刚的判断又有了一丝怀疑,难道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心中的这些想法转瞬即逝,对于犬童赖安的关心托言是路途劳累所致,表示并不需要医师。
听到这样的回答,犬童赖安暂时放下了担心,但仍回话道:“路途确实劳累人,但恐怕也与阿苏家照料不够细心有关。也是,毕竟是落寞的神宫家出身,能有什么规矩。”语气中充满了不屑,说完便自顾自的继续在前面引领熊子向相良晴广的居室而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熊子的心中又犯起了嘀咕,不过仍是不言语的跟着犬童赖安继续走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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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和甲斐这边待一切收拾妥当了后,两人便商量着分头去打探一些消息。从今天相良家对自己的态度,阿苏隐约感受到了异样。按照常理,如果相良家家主此时病情严重到不能理事的情况,必然是连带着自己陪同熊子一同前去看望。可却将二人分开,可见此时相良晴广尽管身体有恙,但仍未到不能理事的地步,那么这般安排便颇为耐人寻味了。其中的细节情况阿苏此时一无所知,如果不探听到具体消息,那么就将一直处于这种被动的局面。
从矢部滨之馆出发前,甲斐师傅给了两封信作为介绍贴。在隈本城已经用掉了隈本亲永的那一封信,那么自己就该去拜访一下另一位了。
“甲斐,咱们两个分开行动。你亲自去诸家小姓中探听,主要是最近除了本家到来之外,人吉城最近发生的事情。记住,事无巨细都要了解,不在精深而在广泛。”说完这句话又沉吟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再派遣两名得力的小姓跟着我,准备一下我去拜访一下丸目家的丸目长惠大人。如果相良家的人来打听,就说从隈本城受到隈本城主隈本亲永的拜托,往丸目家转交一些事物。”说完便反身回屋中准备。
像这种拜会,往往需要提前数日递上拜帖,以确定双方都有明确的时间。不过事到如今,阿苏倒是顾不得这些礼数了,颇有些慌张的意味。
丸目长惠自元服后,就与本家分离开来。与家中有人依靠相良晴广的亲生父亲上村家不同,丸目长惠先是在剑术上拜师于剑豪上泉信纲,接着更是就学于相良家家老深水长智。最为难得的是,愈是武艺高超、愈是文化深远,便愈是谦逊。
丸目家是肥后国的一个小家族,其父丸目与三右卫门更是家中异类。明明可以依靠上村家这一途径轻松入仕相良家,却偏偏选择从小姓做起,更是将丸目长惠连年送出去求学。否则若是早早入仕,现在指不定都是足轻大将了。
也因此丸目家与自身本家已经是格外的疏离了,只是在家臣住宅区很偏远的地方住着。
不过当阿苏到的时候,还未等阿苏问好。丸目长惠就站在路中等着,不过开口就是一句惊人的话:“太晚了,萨摩的岛津早在三天前便已经进城了。”说完头一歪指向路旁的一棵树,便自顾自的走过去。
第17章 变故
傍晚的人吉城是安静的。
西斜的落日,余晖照映在树上,形成了一片片树荫。
树荫下,丸目长惠背对着阿苏惟将执刀而立,抬头望向落日。
阿苏惟将则是一脸讶异神色,默默站在丸目长惠身后。
“知道你晚在哪里吗?”丸目长惠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
阿苏惟将闻言沉吟了一下,然后试探的回答道:“一是指阿苏家来使的速度较岛津家晚了三天,二是指没有提前通知贵门拜访的消息。抱歉一时只能想到这两点,有所疏漏,还望指教。”说完心中所想,便轻轻躬身以示请教。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苏惟将感觉丸目长惠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还不待多想,丸目长惠便扭转半身面向阿苏惟将。随即笑了一下,张口道:“不错,但还不够。还有一点你们也晚了,那就是推出《阿苏神宫宫司新行法》的时机稍稍晚了一些。”
说完这段,便毫无形象的坐在了树荫下。还将腰间的刀卸下,又指着旁边示意阿苏惟将坐过去。
又接着道:“估计甲斐公应该有信托你交付给我,隈本城的城主隈本亲永向来亲近阿苏家恐怕也有所指教。这大概就是你为什么会直奔我家而来的原因吧。”说完满不在乎的看着阿苏惟将。
阿苏惟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话,竟一时语塞。
丸目长惠又是很温和的笑了一下,缓缓张口道:“不着急,信的事情等会再说。让我先来为你此行所抱有的问题解惑吧,为什么本家会将您与熊子殿下分开安排这一现象。”不同于刚才的随意,丸目长惠的眼神中闪有坚定的目光“因为岛津家在早来的这三天里,代表萨摩国出水城城主岛津义虎前来求娶尚未婚配的相良家小女儿。”
话语虽短,却令此时的阿苏惟将感到震惊与愤怒。
“熊子她不是早已经,岛津真是欺人太甚。”阿苏惟将表现出与往常不同的情绪波动,原本坐着的姿势已经变成了紧握双拳的倾身半跪。
丸目长惠并没有大的情绪变化,只见他慢悠悠的飘出一句:“阿苏家可有正式与本家订立婚约?熊子殿下去往阿苏家可是按照嫁娶习俗?”
接连的两问直接将阿苏惟将问懵了,再是约定俗成、再是一目了然。没有经过正式途径,便是没有法理可依的。
“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本家内部对于岛津家这一提议尚未给予答复。这也是刚才所说阿苏家晚了的结果之一,直到此时阿苏家尚未将你确立为继承人,也未能消除阿苏惟前在与本家交界处的势力。这使得本家内倾向于联岛津以东进的人很是蠢蠢欲动,毕竟一个因内乱而衰弱的邻居很是惹人眼馋。”丸目长惠说完这些幽幽叹了一口气。
。。。 。。。
“父亲大人,我绝不会嫁去岛津家,更不会嫁给什么岛津义虎。”熊子浑身颤栗的怒吼着。
“熊子,不要无理取闹,怎么能够这样和父亲说话呢?呐。”说话的是相良家义阳,也就是相良晴广的唯一儿子,熊子的哥哥。虽然话说的很严厉,但是从背对着父亲挤眉弄眼的五官,可以看出对于这个妹妹是极其疼爱的。
不过熊子的眼泪仍然一滴一滴的从眼眶中滑出,冷冷的看着眼前的父亲与哥哥,一言不发的倔强站着。
第18章 交易
人吉城的城守阁最高层,家主居室中三个人气氛冰冷的对视着。
犬童赖安在将熊子送达后,便托言家主父女团聚匆忙的告辞了。在熊子见到相良晴广的时候便明白,父亲病重是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
只见相良晴广确实卧病在榻,相良义阳侍奉在其周围。不过相良晴广仍是显得颇有精神,并无半分病势甚笃的感觉。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对熊子来说见到阔别已久的父亲和兄长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可是,在短暂的亲情会晤后。相良晴广便向熊子表明了此次让她回家的目的:一是通过她将阿苏惟将招待至本家以待价而沽、二是为了本家的存续要将她嫁给岛津家的岛津义虎。
于是就出现熊子与父兄二人对峙的局面,不过相良义阳那阵挤眉弄眼总算是将原本气急的熊子有所安抚。
“熊子,不要着急反驳父亲。静下心来听一听父亲的安排,要知道你是她唯一的女儿,你也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们不可能对你做出过分的事情的。”相良义阳站在熊子的面前,好言劝慰道。
相良晴广面对女儿的愤言,并没有具体的表示。只是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这个男人从少年时被过继来相良家便夙夜勤勉,为了本家的存续以及兴旺宵衣旰食。年过四十的他尚属壮年,却已经两鬓微霜不复年轻时的潇洒自如,正因如此他才要为自己的儿女安排好最好的归宿。
如此想着,相良晴广望着眼前儿女的眼光变得无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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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家不会坐以待毙的,父亲和甲斐师傅共同制定出来的这个新法令便是明证。不仅惟前叔这个隐患会解决掉,还有与东方大友家的主从关系也会改变,对于境内的天主教、佛教以及神宫三家之间所存在的冲突也会解决。如果父亲的力量不够,我会穷尽自己的一生使阿苏家、使九州生民安居乐业、远离战祸。”阿苏惟将一脸正色的回答丸目长惠,与刚才的愤怒不同,这时候的语气坚定且冷静。
丸目长惠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不置可否的笑了起来。随即站起身来,边摇着头边笑着说:“有趣,真是有趣的孩子。哈哈,哈哈哈。”最后竟然大笑了起来。
阿苏惟将闻言没有一丝懊恼之意,只是静静的看着丸目长惠的大笑。
待丸目长惠笑完了,看到身前的阿苏惟将仍是那般安静的站着。将刚才卸下的刀重新佩戴好,向着阿苏惟将走过去,待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丸目长惠停了下来,俯身在阿苏惟将的耳边轻声说道:“短时间内不要想着回去了,就每日来跟着我学习剑术吧。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会一点点的将局势说给你听。不要心怀任何侥幸,你的到来是相良家与阿苏家两家默认的结果。”说完顿了顿,语调更加暗沉的补充一句“这就是一场交易罢了。”
阿苏惟将闻言将头径直转了过来,丸目长惠却并未多言,径直执刀走回了家中。
只留下阿苏惟将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落日余晖照映下的街道上。
第19章 见面
阿苏惟将静静的站在街道上,太阳已经完全西落。余晖也从他的身上渐渐消失,不知何时阵阵清风吹起,吹醒了他。
待阿苏惟将回到住所,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也已经回到家中。见到阿苏惟将,连忙迎了上来。
甲斐亲英连忙周身看了一圈,呼出一口气道:“我的少主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可是被赤星家的这个大哥好好数落了一番,以后可不敢再分头行动了。”
赤星亲家闻言瞥了甲斐亲英一眼,然后上前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少主,来时父亲和甲斐公再三叮嘱,这里不比家中万事都以小心为主。更何况,我们打听到了一些对本家不太好的消息。”说完,话语戛然而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苏惟将被两人的关心围绕,驱散了心中的些许烦躁。待听完两人的话,便真挚的对二人说道:“我身边有着小姓保护,安全不必担忧。我看赤星哥哥有什么话想说,不用有任何顾虑。咱们之间知无不言,才能共同解决在这人吉城所将面临的困难。”
赤星亲家闻言顿了顿,然后招呼着甲斐亲英先带阿苏惟将进屋内歇下。待一众人坐定,赤星亲家便张口道:“听甲斐说,少主刚才去拜访了丸目长惠大人。想必已经知道岛津家先于本家来到,并且为早已经寄居在本家的熊子殿下下了聘书。”说完先是看了一下阿苏惟将的脸色,见没有什么变化才又继续说道“岛津家先前发生了内乱,就是现任岛津家家主岛津贵久的父亲,上任岛津家主岛津忠良与岛津义虎的父亲岛津实久这一父子之间为争夺主位而爆发的内乱。在这中间,岛津义虎没有站队在父亲实久那一边,而是选择站在叔叔岛津贵久一边。”
赤星亲家说完,屋内三人都沉默了好一会。
岛津家原先分为三大分支,一是萨摩、二是日向、三是伊作。岛津忠良便是伊作岛津家的第十代家主,面对本家的分裂局面,岛津忠良立誓恢复本家权威从而再度完成诸家的统一。
岛津忠良本身出身伊作,母亲则通过改嫁岛津运久进行政治斡旋,使岛津忠良成为日向岛津家的养子,从而实现伊作、日向岛津家的合并。这时岛津本家家主岛津胜久暗弱,不敌萨摩岛津家的岛津实久,于是与岛津忠良联手以对抗岛津实久。可想而知,岛津胜久最后被迫隐居,并且岛津忠良让自己的儿子岛津贵久认岛津胜久为父,成功继承了岛津本家。纵然后来岛津胜久图谋复出,仍告失败。最终在加世田合战之中,岛津忠良驱逐了岛津实久。从而实现了岛津家统一三州,占据萨摩全境的局面。
岛津忠良在岛津贵久继承家主时入了佛门,法号愚谷轩日新斋,所以也称岛津日新斋。在儿子贵久统一萨摩的过程中,更是贡献颇丰,从而被誉为岛津家的中兴明君,被称为‘岛津家中兴始祖’。在辅助儿子贵久统一萨摩后,更是创作了《伊吕波歌》一书,该书后来成为萨摩藩的士风教化盛典。
第20章 亲家
人吉城的夜晚,是冰冷的。
阿苏惟将从丸目长惠处获得的消息,赤星亲家、甲斐亲英从外边打听来的消息都证实了一个最基本的信息:岛津家在与相良家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外交活动,一旦成功那么本家将处于覆灭的危机。
自从岛津家一统萨摩全境以来,南方大隅国的肝付家便与东面日向国的伊东家联合起来以对抗岛津家的扩张,而岛津北方接壤的相良家则选择与阿苏家以及阿苏家背后的大友家联合。
岛津家的迅速崛起,虽然使本家成功成为萨摩一国的实际控制者,但是同时也引起周边各家的警惕忌惮。萨摩国位于九州岛西南方向,向东与大隅国接壤,向北则与肥后国毗邻。这也就昭示着岛津家在解决本家内部的问题后,通过整顿国政来提高实力后达到二十六万石的国力,但也仅仅与相良家持平而已。
更何况,由于在统一萨摩过程中,本家融合了其他三大分支,从而对于提拔上来的武士阶层进行了大量的土地分封。于是使得岛津家实际获得的财政收入更加屈指可数,这也就意味着为了维持住本家如今的强盛局面,岛津家势必对外进行扩张,那么首当其冲的便是相良家与肝付家。
大隅国肝付家第十六代家主肝付兼续也是堪称一代名将的人物,在其带领下肝付家构筑了肝付家最大的版图。最重要的是他的妻子是岛津忠良的女儿阿南,并且他的妹妹也嫁给了岛津贵久,因此与岛津家保持着长期的友好关系。
双方一直保持着互利共赢的局面,岛津家给肝付家的扩张提供稳定安全的后方、肝付家帮助岛津贵久对付岛津实久。不过最近由于肝付兼续私下扩张地盘,降服了救仁乡赖世并且占据了蓬原城,从而使得两家关系有所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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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津家来和相良家联姻的目的,恐怕是打算针对旧盟友肝付家。看来岛津已经难以抑制那扩张侵略的野心了。”阿苏惟将听完了两人打听到的信息后做出了如下判断。
“不错,少主说的有道理。不过相良家此举确实是对本家的背叛与侮辱,如其果真做出了这等事情,本家便只能与相良家不死不休了。”赤星亲家出言附和了阿苏惟将,并且就局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少主,事情应该还没糟糕到这种地步。根据我们打探到的消息来看,相良家内部是存在很严重的分歧的。虽然很奇怪,但是以前来接我们入城的部将犬童赖安、侍大将深水长智为首的一派是倾向于本家的;相反的是相良公的生父上村家一众对于本家十分不喜,倾向于联合岛津家从而吞并本家实现肥后国的统一。”甲斐亲英神色凝重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随即又十分正式的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相信熊子她绝对是站在本家这一边的。”
随着甲斐亲英的话语落下,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熊子的意见固然重要,但是就连岛津家与肝付家这样已经既成事实的深厚联姻都能出现裂痕,那么相良家会在乎这已经几乎沦于君子协定的亲家之约吗?
第21章 三年之约(一)
是夜,一行人伴随着不安睡了一宿。
不仅阿苏惟将一行人忧虑不安,回到家中的熊子也同样辗转反侧。
与矢部滨之馆自己的小院不同,人吉城的城守阁要辉煌许多,自己的屋子也装裱的富丽堂皇,甚至服侍的侍女也要多些。可是熊子却久久不能入睡,与父兄的疏离同血脉的亲近在时时互相作用排斥着。
‘不知,明日父亲见到山会是个怎么样的反应啊。好烦呀。’熊子的脑海中一直在为这个问题寻找着解决的办法。
“明日见了山那份家伙,一定要他为本姑娘苦苦思索所付出的辛劳,付出代价。”随着夜渐渐的深了,似梦非梦的熊子嘴里不停的咕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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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收拾停当的阿苏惟将一行人在小姓的带领下前往城守阁,作为阿苏家的使臣正式拜见相良家家主相良晴广。
途中,遇到了同样前往城守阁会议厅的丸目长惠。与其同行的还有一人,同样的武士装扮,不过年龄显得稍长一些。
“哦,看来罔本我们碰到了有趣的人呀。”丸目长惠见到阿苏惟将一行,没有避讳的躲开而是毫不在意的招呼着身边的人一起向这边走来。
阿苏惟将在昨夜已经向甲斐亲英、赤星亲家介绍了前往丸目家的情况,此时也就上前微微躬身道:“见过两位了,我们正随着小姓前往议事厅。不知两位可愿与我等同行,也好为我等介绍一下这人吉城。”阿苏惟将率先见礼并且发出邀请,随即开始向两人介绍自己一行人“我身边的两位,分别是护卫而来的足轻组头(小队长)赤星亲家以及小姓众长甲斐亲英。不知与丸目师傅您同行的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听了阿苏惟将的前半段话,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有礼的孩子。可后半段说出来,顿时令众人吃了一惊。
只见随丸目长惠一同来的人,瞪圆了双目怔了一会。随即猛地上前来看着阿苏惟将,这引得阿苏惟将身后的两人一阵紧张,不过阿苏惟将一个手势先是安抚住两人。与两人的慌张不同,丸目长惠全程作扶额状,似乎是为阿苏惟将这一行为感到很为难。
“嘛嘛,罔本你不要这样大惊小怪的好不好。是甲斐公和隈本大人的拜托,我才答应对其教导一二。”丸目长惠说话间上前一把将罔本赖氏拉回身边,随即又无可奈何的看了一眼阿苏惟将。接着道:“诸位勿怪,这是本家的足轻组头罔本赖氏。虽然年长我三岁,却十足有些莽撞,若有唐突冒犯还望海涵。”
阿苏惟将闻言忙道:“原是罔本大人当面,确是我等失礼。闻听大人善使枪,枪法出众。我这兄长赤星亲家也善使枪,家传枪法在本家可谓一绝,往后不妨多多切磋指教。”说完让出身子,特意将赤星亲家介绍与二人。
赤星亲家上前向两人见礼,随即道:“丸目大人受教于剑豪上泉公信纲,罔本大人又善使枪,若有机会还请二位大人多多指教。”
第22章 三年之约(二)
路上相遇的阿苏惟将与丸目长惠二人同路而行的样子,让相良家的许多家臣看在眼里,不同派系的各自心里大致都有了一份心思。
阿苏惟将需要丸目长惠这等相良家的青年才俊成为人吉城中的奥援,而丸目长惠、罔本赖氏这等新兴武士也都属于部将赤池长任统领。如果说犬童赖安与深水长智这一文一武是相良晴广统领相良家的依赖,那么以赤池长任为首的青年武士便是相良家未来的依仗,是留给相良家的继承人相良义阳来用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相良家如此,阿苏家又何尝不是呢?陪着阿苏惟将出使相良家的,一个是家中谱代家老甲斐宗运的儿子、一个是家中实权武士赤星家家主赤星统家的儿子,这也是如今阿苏惟丰所能为阿苏惟将做的极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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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请在隔间等候,家主到时会吩咐领着您前去的。在此之前,还请耐心稍待。”一个侍女将熊子带到议事厅附设的隔间中,随后躬身退出在拉上门页的时候说道。
熊子不置可否的大大咧咧的坐在了隔间中,百无聊赖的等待着。
“对了对了,妹妹你若是感兴趣可以托小姓将你感兴趣的内容记下来,然后转述给你哦。”相良义阳悄咪咪的将门拉开了一点点缝隙,然后开玩笑似的露出一双充满玩味的眼神。
‘呼’的一声,熊子将身子板正。满眼期待的看着门缝中的哥哥,随即又感觉有些不妥。‘咳’的一声,熊子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随后像是怕哥哥反悔似的连忙补充道:“这是哥哥你如此强烈要求,那妹妹也不好拒绝。既然如此,你就赶快去安排好吧。”
门外的相良义阳闻言不由笑了出来,一副宠溺的模样。
“好的,马上就去安排,断不会耽误你了解详情的。”随即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走向小姓众。
一路上,两旁的小姓及已经到达的家臣都纷纷见礼称道,相良义阳也只是微微颌首表示知道了。与阿苏惟将不同,相良义阳已经是一个颇具威望的家主继承人,不会有人因为年幼尚未元服而轻视。
因此相良义阳往日在众人面前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刚才在熊子面前的样子已经很多年没有表现出来了。尤其是相良晴广近几年缠绵病榻,家中许多事务已经渐渐由相良义阳在家臣的辅佐下处理了。相良义阳这十岁少年的肩上已经在潜移默化的替父亲承担相良家的传承重任,他的温柔也只在父亲、妹妹这唯二的亲人身上偶尔展现一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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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良义阳去往小姓众的时候,阿苏惟将一行终于还是碰上了钉子。
以相良晴广生父上村赖兴为首的上村家,在辅佐相良晴广扩张势力的时候也攫取了许多土地人口,并以此而渐渐成为威胁相良家的存在。不过由于上村赖兴与相良晴广之间特殊的关系,在二人的斡旋缓冲下一切都还显得平稳。不过平静的局面之下早已经暗流涌动。
无他,因为上村家与岛津家有着背地里的利益往来,所以自然属于和岛津而吞阿苏家的一派。
第23章 三年之约(三)
议事厅的外边院落中,与阿苏惟将一行相对站立着的是上村家一行人。
“哟,丸目、罔本你们怎么与外家人同行,莫不是有什么不知名的勾当不行。你们蒙主上厚恩,须要为本家尽心竭力才是,万不能有二心才是。”只见领头人旁的一个四十余岁文吏模样的人出言道。
“还请这位大人莫要误会,我阿苏家与相良家向来友好,何须强分个你我。至于丸目、罔本两位则是路上偶遇,便一同而来,这一点上自有相良公晴广支使来的小姓可以证明。我等俱是为人正大之人,断断不会有什么隐私之事,更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未等丸目长惠、罔本赖氏出言,阿苏惟将先于二人将话头接过。
随即不给对方留回话的余地,便拱手道:“身为阿苏家使臣,不得不早些向贵家家主请安,这便先告辞了。”阿苏惟将拱手说完,又对同行的丸目长惠、罔本赖氏躬身道“感谢二位同行引领之恩,我等就先告辞了。”
丸目长惠闻言颌首,随即拉着罔本赖氏便寻赤池长任去了,自始至终并未与上村一行发生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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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良义阳听罢小姓传来的前院争执的消息,不置可否的‘呵’‘呵’笑了两声,便挥手让小姓退下。
相良义阳起身前往父亲居室,将这一消息讲给了梳洗完毕的相良晴广。相良晴广闻言倒是有些惊讶的样子,随即看向相良义阳道:“看吧,就说眼见方为真实。从阿苏家的矢部滨之馆获得的消息、隈本城隈本亲永那里传来的消息,都在说这孩子为人忠厚老实。可实际呢,你看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维护了丸目、罔本,又撇清了阿苏家拉拢本家家臣的嫌疑,还讽刺了上村家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说完这段,似是有什么想法便沉吟了两声,又接着道“老实为无用之别名,若是真的软弱无能,又岂会这番行为。须知甲斐和尚看中的人必有其出彩之处,这孩子如此、其父阿苏惟丰不亦如此啊。”
说完这段,相良晴广却连连叹了几口气。看向相良义阳道:“可惜,其不能为我所用,不然又是本家一大才。不过本家已有深水长智了,人便不能太过于贪心了。”
相良义阳闻言便回话:“是呀,深水长于智计、政务出众,更难得的是有一副好口才,堪称本家的辩论无双。”
相良晴广听了这番话却反而叹了一口气,这引得相良义阳感到意外。于是相良义阳便温言询问:“不知儿子可是说错了什么,深水如此人才得之为本家大幸,父亲何故叹气?”
相良晴广闻言先是一愣,郑重回话道:“不是深水不够好,而是与刚才提及的阿苏家的甲斐和尚相比不够全才罢了。甲斐宗运不仅擅长出谋划策、善于处理政务而且最关键的是统帅有方。本家虽然看着势力较阿苏家强上许多,可若真正两军交战却是胜负难料。”许是为了强调自己接下来的话语重要性,相良晴广让儿子与自己一同正坐后才语重心长的开口道“其关键在于本家仅父亲能够领军,也只有父亲能够指挥的动下属的各个家族。这也是为什么为父为你培养了以赤池长任为首的,以丸目长惠、罔本赖氏为代表的一众家臣,他们才是你真正的依仗。”
第24章 三年之约(四)
人吉城城守阁,居室外各个家臣彼此大声交谈人声鼎沸,屋内则是一个在将胸中话语娓娓道来、一个乖巧认真的聆听着。
“万满丸,父亲今日说的这许多,也许你尚无法理解。这不重要,但你一定要记住一点:为父若是走了,这家中你只能相信自己了。”相良晴广眼含担忧的看着眼前刚刚十岁的儿子,心中不免有些悲戚。
其实相良晴广这段话还有后半句,不过似是感到此时并非良机便不再开口。相良义阳见父亲未有话语,便躬身告退往外边去安排即将开始的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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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惟将并甲斐、赤星二人一同往小姓安排的房间去休息,等待相良晴广的招唤。
期间,三人只听得外间往来的相良家家臣招朋呼友的声音,这是本家所没有的底蕴与情况。
“想不到相良家竟有这许多家臣,每家又多领着许多精壮随从。可真是不得了呀。”甲斐亲英听着外间的声音不由的发出感叹,言语中不免有些怯弱。
“是的,相良家这家臣众若是在军阵中,便俱是武艺高超可用来冲锋陷阵的。比起凑人数的足轻,武士的质量与数量对于战局更能起到重要作用。可本家却。。。”便是向来寡言的赤星亲家,看到相良家如此鼎盛的情况都不由的出言附和了甲斐亲英的话。
听了两人的话,阿苏惟将心中也微微震惊。不过不是对相良家的强大感到惧怕,而是对自身此行所担责任的更加重视。
“怎么,你们这便吓到了?须知这只是与本家平分肥后一国的相良家,若是与本家北方雄踞五州二岛的龙造寺家对阵,岂不是肝胆尽丧!”从一开始的语气平和到话语末的严词斥责,阿苏惟将对二人这样不争气的样子一番批驳。
不待二人回话,阿苏惟将自顾自的说道:“甲斐师傅说过,你我俱为本家未来。若是本家的未来见到这种小景象就大惊小怪,那对本家才是灭顶之灾。”说完便止不住的叹起气来。
二人闻言诚惶诚恐,一番羞愧之色。
“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们。相良家如此这般光景也非一日之功,从其先主其历经几世努力,才到了今日局面。况且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阿苏惟将忽然停顿转向二人,将语气放的平缓且轻柔又道“相良家与本家一样,都有潜在之忧。本家虽然有惟前一行存着悖逆的心思,但内部经评定已然铁板一块,反观相良家却并非如此。”
“少主说得可是,上村家与相良本家之间。”赤星亲家今日一反常态的积极发言。
阿苏惟将不言语的点头称是。
甲斐亲英却有些耐不住的问道:“纵使上村家有着不好的心思,可相良家家主晴广公这般豪杰难道解决不了?”
‘轰’的一声响雷炸裂在阿苏惟将脑海中,阿苏惟将似是抓到了什么要点。转过头来看着甲斐亲英说:“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似是见到阿苏惟将如此郑重,甲斐亲英乖乖的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一时,屋内三人都在思量这句话。与两人一头雾水不同,阿苏惟将渐渐拨开云雾发现了可以使此次出使成功的关键所在。
第25章 三年之约(五)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相良晴广是一代豪杰,以继子身份继承相良家,对内统合家中各部、对外南抗岛津、东和阿苏,使得相良家达到前所未有的版图。这样的人物面对任何可能会对本家造成伤害的隐患,竟然会选择隐忍不发,那么只能说明要么是对方实力远胜于及、要么便是其本身出现问题不能满足解决隐患的需求了。
“还记得我们来到相良家的起因是什么吗?”阿苏惟将出言打破安静的氛围,随即眼含玩味的看着两人。
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二人一时面面相觑,甲斐亲英犹疑的说了一句:“相良家遣使来道,因相良家主晴广公病重请熊子她回家见面。”说完后,又不自信的看了看赤星亲家,见其也是满头雾水,便强自安心等阿苏惟将解释。
“我们来这并未见到相良公,只是由于种种前兆使得我们忽略这件事,其实仔细想想各种信息均未有关于相良公身体状况的具体情况。”说到这阿苏惟将慢慢的飘出了一句似问非问的话语“如果说这是真的呢?相良公的身体真的出现情况,到了不得不提前集中处理各种问题的时候呢。”
二人闻言不由愣在了原地,原本在盘腿坐着的姿势下有些放松的身体,慢慢的变得有些僵硬。
‘到了赌一把的时候’阿苏惟将心里猛地窜出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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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苏惟将等人分析时,相良家诸位家臣皆已按序就坐,相良家的少主相良义阳端坐在主座旁和众家臣一同等着家主相良晴广的到来。
随着‘唰’的一声,门页被两名小姓拉开。相良晴广身着一身紫黑色的绸作吴服(武士正装,相良家未获得朝廷职位),挺胸阔步的走向了主座然后环视了一圈家臣便安稳的坐下了。这时候以上村赖孝、上村赖坚为首的上村派与以深水长智、东长兄等为首的谱代众臣派一同齐声向相良晴广与相良义阳跪坐问安。
“不用多礼,诸位且按自己的习惯放松即可。咱们这回不算正式的评定会议,只是家中有要事急需处理才请诸位来共同商议。(此时相良家实行是合议制)”相良晴广在主座受礼后,挥挥手招呼诸家臣莫要拘束,并且简单为此次会议定性。
这时东长兄出声道:“我等谢过家主恩典。”他先是向主座的相良晴广谢礼,随即转向众家臣“此前我家将家主幼女熊子殿暂寄于阿苏神宫宫司家作为两家友好证明,不过此时萨摩国岛津家为其岛津家出水城守义虎求娶熊子殿为正妻。故而对于这件事答应与否需要在座诸位各抒己见,以供家主参考。”说完便微微躬身退回了家臣列中。
话语落下,会议厅中便响起了‘嗡’‘嗡’的低声讨论声。不过并没有率先发言,一是众人都知道这表面是联姻一桩,实际上却是本家对外战略的抉择;二是众人也心知肚明,以上村家为首的倾向岛津派与以东长兄等谱代重臣为首的亲阿苏派之间水火不容。
还有一派是直接隶属于相良晴广的文吏派,人员多是来自专门用来确保法令实施的机构,由于采用俸金制度并无土地封地所以历来为两派所忽视。其本身也不参与两派斗争,只是遵奉相良晴广的命令行事罢了。
第26章 三年之约(六)
室内的议论声纷纷,上座的相良父子静静的听着。
只见上村家的赖孝、赖坚齐齐出列,率先向家主进言道:“岛津家的聘贴是通过我等兄弟递进来的,我们的意见自不用说了。只是想向兄长大人详细陈述我们的理由,在座的诸位也听听我们的理由,看看是不是有道理。”
稍作沉吟了一下,上村赖孝便开口:“本家与岛津家联姻有三大好处。其一自然是放在明面上的,那便是消除了本家南部的隐患。岛津家独占萨摩一国,加之岛津家主贵久公手段非常,前家主日新斋公更是威名远着。如果不与其通好那么将来必然面对对方的进攻,试问家中谁可以保证自己必然能战胜岛津从而保全本家呢?”
上村赖坚见上村赖孝说完,不给众人留有思考的机会便接着道:“刚才所说的第一条只是表面来看最先获得的好处,那么其二便是我们需要思考的了。众所周知,岛津家附属的种子岛在种子岛家的治理下已经成为了九州岛最大的铁炮输出地,铁炮一杆的价格已经炒到了千贯。与岛津联姻便是与种子岛家交好,这种附属来的好处我们不得不重视啊。”
“其三便是本家未来的发展,在兄长的率领下咱们已经占据了隈本城以南的肥后国地区。那么敢问各位接下来呢,是要凭半个肥后国的实力与全据萨摩的岛津死磕下去,还是通好岛津好放心的去拿下明显实力不如本家的阿苏家。这恐怕不需要我再赘述本家与阿苏家的差距吧。”上村赖孝慢悠悠的将第三个好处说出。
三条好处明明白白的摆在众人面前,任谁也无法反驳。一时就是深水长智这等颇有智计的反对者也陷入了沉思,诚然面对强大的岛津家本家并无实力与之抗衡,而且铁炮的暴利也令人眼红。
上座的相良晴广见众人都在思考,便向着旁边的相良义阳开口问道:“万满丸,听了两位叔叔的话有什么想法可以向诸位分享一下,也请叔叔们给你解解惑。”
相良义阳闻言转身微微笑道:“回父亲的话,儿子确实有些不太成熟的想法。”随即转向了上村赖坚、上村赖孝,看向两人开口道“二位叔叔说的三个好处确实很是诱人,可却有一些疑问令人不解,还请解释一二。”
“其一便是与岛津家结好从而安定本家南方,这一条依我看便难以达到。本家要发展,岛津家便不需要了吗?岛津东面大隅国肝付家、北接本家,岛津既已经与肝付家联姻、此时又来本家下聘这不得不不令人觉得很是矛盾。”
“其二铁炮贵重,如果不能掌握这种技艺,那么主动权则一直掌握在对方手中。等本家在战阵中大量使用后、在财政上倚赖甚深的时候,岛津家只要轻轻的将这条线路掐断,本家顿时便会陷入内部的慌乱。”
“其三便是这联姻对象有问题。岛津家若真想与本家通好,择一年岁相当的子嗣便可,退一步说即便没有年岁相当的,也该是岛津家主贵久公的孩子。一个竞争家主之位失败的人的孩子,一个背叛父亲保存自己地位的人,难道是可以相信的吗?”
相良义阳将上村家提出的三条好处一一批驳,可偏偏用的是疑惑发问,这使得二人虽然明知自己的盘算被看穿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话。
第27章 三年之约(七)
“少主说的是,是我等思虑不周。”上村赖孝、上村赖坚被相良义阳一番话问的一时语塞,只得连连称错。
未等相良义阳回话,相良晴广一脸欣慰的挥手道:“不妨事、不妨事,本来就是大伙共同商议,畅所欲言、没有顾忌。”
这时深水长智出列,先是微微躬身接着便就着相良晴广的话说道:“既然主公说畅所欲言,那么下属有一言当问。”说完抬起头望着相良晴广道“主公以为,岛津家可怖乎?”
不待相良晴广回话,便自顾自的侃侃而谈起来:“岛津家前家主日新斋公依靠母亲再嫁来攫取势力、依靠女儿来消弥外患,这种行为纵然能得利于一时,却不能保得一家之长久。”
“本家赖有主公及先主诸代共同之努力,方有今日之一统之局面。可为何却要中道更途,弃康庄大道于不顾,走羊肠小径呢?”
“本家向来交好阿苏家,以共同对抗扩张残暴的岛津家。如今自己却要走上残暴之途,背弃过往的誓言,成为不信不义的代表吗?”
“贪图一时小利,而忽视长远的图谋这才是本家所面临的问题。须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今日我等为了一时之利,背弃阿苏家;他日我等也可为了己身之利,背弃本家。故某以为本家继续与阿苏家通好,对外共同对抗残虐的岛津家,对内则继续推广法令整顿内务,再图将来。”
从一开始的满面欣慰的笑容,到最后深水长智说完时的满脸凝重。相良晴广一直没有任何讯息发出,这使得随着深水长智的侃侃而谈,屋内的气氛愈发凝重。相良义阳则是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一时失去了往日端着的架势,深深的沉浸在深水长智的话。
。。。 。。。
阿苏惟将一行人在隔间里等了良久,才等来了小姓来请的声音。于是阿苏惟将便领着甲斐亲英、赤星亲家前往,到了阶下阿苏惟将便独身往内去,二人一同在外等候。
刚至屋外,望见屋内阿苏惟将便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怎么说呢,你见过男人之间怄气的样子吗?阿苏惟将忽然想到了家中,每逢父亲与甲斐师傅讨论的热火朝天,而赤星统家却听不懂而独自在旁边待着的神情。心想到这顿时对这个中形势有了一二猜测,心里愈发有了底气。
阿苏惟将待小姓向前回信,听得屋内召唤的声音,便缓缓向屋内走去。两旁各坐着相良家家臣,一路无数的目光落在了阿苏惟将身上,阿苏惟将目不斜视的向前走去。
待阿苏惟将施礼完毕后,方才抬头看向坐于主座的相良晴广,目光余处也看到了位于副座的相良义阳。
“你是叫山吧,从熊子回来后可是天天在我的耳朵旁念叨你。不知阿苏宫司近来身体可好,我与他可是好久不见了。”相良晴广并未像是在接见使臣,而像是见自家孩子,语气甚是温和。
“回相良公,小子乳名正是山。有劳相良公关心,家父身体一切都好。”阿苏惟将有礼的回答了相良晴广的话语,随即主动开口道“此次出使相良家,一路颇受贵门照顾,小子在此代本家谢过。初于本家闻听相良公身体抱恙,熊子关心甚切于是本家便以小子为使,此刻见相良公身体康健甚是安心。”
上座的相良晴广与跪坐于下首的阿苏惟将,二人一言一语的来回对话着。位于两列的相良家臣虽然不是甚是明白,可自家家主脸上愈发明显的满意之色却是难以遮掩的。
第28章 三年之约(终)
明艳的阳光之下,人吉城城守阁内阿苏惟将与相良晴广二人亲切的恳谈着,在旁人看来仿若是父子间亲密的谈话。
可二人却心知肚明,这只是彼此之间进行试探,任谁也不肯先开口道明出使的正题。
可雏鹰怎能斗得过精明的猎者。许是厌倦了两人间的交锋,相良晴广先开口道:“从阿苏神宫而来的一路,辛苦你照顾小女了。过去本家多有杂乱之事,担忧未能照料小女全备。是以暂住于大宫司家数载,今既已归家,便无须宫司家劳累了。”
阿苏惟将一时不明就里,可想到岛津家提亲的传闻,却又不得不开口道:“熊子长居吾家,家父已是将其视为亲女,照料自是应尽之责。只是来时听闻岛津家来使,不知可有本家能帮衬之处,本家定恪守两家长期友好之约。”
相良晴广闻言脸上露出了微笑,起身上前将阿苏惟将扶起道:“贤侄勿忧,本家自是与宫司家合心用命,任他岛津家如何行事,我与宫司之间的情谊难道比不得那些吗?”随即向站于一旁的相良义阳说“万满丸,招待诸位叔伯饮酒宴食。我自与阿苏小子一同欢谈。”说完便将阿苏惟将拉入了后宅庭院,那里早已经备好了酒水宴席。
二人坐罢,相良晴广敛去笑容一脸沉重的对着阿苏惟将说:“小子,你是一个有能为的。惟丰他生了个好儿子,不过若要让本家安心,这还不够。”
阿苏惟将见相良晴广将话说开也就不再打哑谜,一脸真诚的看着相良晴广说:“感谢世叔的认可,相信世叔也明白只有贵我两家友好,才能使肥后一国免于战乱。不知世叔需要何等诚意,需要本家做出何种承诺。”
听完这话相良晴广脸色有些灰暗,却仍旧强打精神道:“本家需要的是一个旗鼓相当的盟友,如此我才可以镇压住家中蠢蠢欲动的扩张之心。可阿苏家如今仍未解决与本家邻近的惟前势力,这不得不使我感到担忧,如果惟丰他斗不过惟前,那么本家之前的投入可就全部落空。这是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阿苏惟将听完相良晴广的话,从怀中抽出了一沓纸稿恭敬的递上前去。这纸稿正是甲斐宗运布置给阿苏惟将的课业,参透《阿苏神宫宫司新行法》便是这一行中阿苏惟将每日于车架里所做的事。
‘哦’的一声,相良晴广接过了这沓纸稿。只见他双手甸了一甸,似是感受到这其间的重量,在阅读的时候每翻开一页手总是轻轻的摩挲着。
看了十数张,相良晴广便将纸稿小心收齐后递还给阿苏惟将。面上已是有了些许笑意,可眼神中仍有一丝犹疑。
“通过这部法令,我确实感受到了惟丰的诚意。可法令的实施仍脱不开家中实力,否则便是一纸空文。试问宫司家如今实力可一鼓而下惟前乎?”相良晴广的话语中带有些许疑问。
“这正是小子专程前来的原因,有一则消息还需告与世叔,且请待小子说完再作判断。”只见阿苏惟将小心的将那一沓纸稿收好,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绯色纸贴递了前来。
看到这张纸贴的颜色,相良晴广的眼神便锁定在了上面。无他,绯色为官色,除非是身上有着朝廷赐予的官位才可使用。双手接过这张纸贴,小心翼翼的打开,相良晴广的脸色顿时大变。
相良晴广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眼前的阿苏惟将,言语中充满了不可置信道:“大友家如今家主年不及而立,北有大内家、南有伊东家,竟然以朝廷官位官印明文向阿苏家下达了统一九州的指令。这未免有些自大了吧。”
阿苏惟将没有理会相良晴广的自我安慰,而是直接将现实说了出来:“初时小子与世叔一般,不明白大友家这纸指令来的含义。后经甲斐师傅一番解析方才可以窥得其中一二。”
闻听是甲斐宗运的分析,相良晴广来了兴趣便道:“不知甲斐和尚怎么说,还请贤侄一一道来。”
“大友家北方的大内家前因家中内乱,实力已然今非昔比,更有中国地方豪族毛利家虎视眈眈,对于九州所属并不上心;南面的伊东家家主义佑公,虽然已经在整合日向一国,但是与之相对的是家中人才的凋零,过大的扩张却没有足够的人才去治理,又岂是短时间可以解决的问题。”阿苏惟将复述着甲斐宗运的话,当然其中也夹杂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相良晴广待阿苏惟将说完后便闭目不言,猛然间却把眼睛睁开看向阿苏惟将,斩钉截铁的说道:”三年,和惟丰说最多三年时间。这期间你要作为万满丸的伙伴待在本家,如果三年内惟丰收拾了惟前,那么熊子就会和你一起回去。两家以结秦晋之好。“
阿苏惟将将身体摆正,正式的向相良晴广行礼道:“愿两家永结盟好。”
第29章 伴当
阿苏惟将站在人吉城的城垣下,望着远去归家的信使,久久的伫立着。
身边的甲斐亲英、赤星亲家也都陪同站着,三人望着远去的信使不约而同的静默着。
两家的盟好得以延续,三人却要在这里等待家中完成两家的约定。阿苏惟将自今日其将作为相良义阳的伴当,一同习文练武。
。。。 。。。
相良义阳在招待与会的家臣,对于上村家在保持亲近的同时宣告威严,对于深水等重臣则表示出一副少主的架势以加深自己在家中地位的权势。
如果彼此之间不涉及利益,那么这群人就只是单纯的酒鬼罢了。深水长智这等家中智者则悄悄的与文吏派的坐在一起去了,他可是怕了这群烂醉的醉汉,还是保持清醒与文吏交谈最近政令的实施更符合他的风格了。
与这边的吵闹不同、与后院的交锋不同,熊子所在的屋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熊子脸色不渝的坐在那里,沉静的背后是无尽的愤怒。
他竟然没有反驳父亲将我嫁与岛津家的话语。
他竟然没有说道关于我的一切。
他竟然没有询问我。
他竟然。。。
侍候的侍女仿佛是明白熊子此时的愤怒,一个个像是鹌鹑似的尽可能将身体缩成一团,生怕被无辜的波及到。
“怎么,一个个都闭着嘴,是怕我吃了你们吗?”熊子发现周围侍女的沉默,心里莫名的火气甚大,便毫不在乎的将火气撒在她们身上。
“哦,我的妹妹啊。是谁惹你生气了吗?”转角的相良义阳尚未完全露出身子,声音却先出现,只是声音中明显带有一丝揶揄。
待转正身子,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笑容更是令人感到火大。
熊子没有起身,嘴里没有好气的回道:“没有人能惹我生气,只是看着这些碍眼的东西有些不自在罢了。”说完狠狠看了眼前的相良义阳一眼。
相良义阳挥挥手示意屋内的侍女尽数退出去,随即大大咧咧的坐在熊子旁边道:“如此可好些,这些碍眼的东西现在都已经消失了。”边说着边用眼睛斜眼瞧着坐于旁边的熊子,眉毛微微翘起的样子很是惹人厌。
熊子被这下弄得反而不太好意思,露出了一丝女儿家的娇羞道:“哥哥,你知道我不是因为这而烦心的。”
“哦,那想必是因为某人全程谈话没有提及到我亲爱的妹妹,而感到被忽视,更有一种为他思虑百般却被不在乎的对待的落差感吧。”相良义阳忽然转头看向熊子,一脸正色的说道。
“不管你怎么想,那小子这样的做法没有错。阿苏家不同于本家,此次来使容不得他任性妄为。”相良义阳看了一眼熊子后,随之逐渐将视线望向天空,口中又喃喃道“我们都是不得已的不自在啊。”
熊子闻言算是接受了这种说法,但是仍然一副气愤难以自抑的样子。
相良义阳看在眼里,心里却不由得有些轻松,仿佛现在这种情景是令他感到极为舒适的。
随即仿佛想到什么似的,张口道:“他如今成为了我的伴当,不如让我好好操练他一番,也看看他是否能胜任我家姑爷这一重任。”
熊子闻言一愣立马开口道:“不要折腾他。”随后又感到有些过于慌张,便轻声补充道“就简单教训他,让他跟着你一起去习文练武就好,记着莫要累着他。”
相良义阳听完不由得微微摇了下头。
第30章 习文
相良义阳作为相良家的继承人,相良晴广对其是有着一整套教育方案的,不过这套方案若是套在阿苏惟将身上就有些不合适。
虽然有着承担家中重任的决心与想法,但究其根本阿苏惟将终究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尽管已经五岁起就开始进行武艺锻身、文化培基,可要他和已经年满十岁受业五年的相良义阳一同学习也太难为了。
作为相良家的继承人,其教导讲师自然多是由家中重臣客串。基础课业自有专业的人负责,作为一个合格的未来家主还有很多要学的。
。。。 。。。
“今日继续就《白氏诗卷》来进行教导,《白氏诗卷》是平安时期的藤原权大纳言行成公(日本名称由官名、姓、氏等合称过于繁琐,为方便理解后边均采用熟知的简称)书写唐国着名诗人白居易的八首诗的书法名作。”深水长智怀里牢牢的抱着几卷书册,边说话边自己将书册一一展开。
“今日鉴于阿苏小宫司初来乍到,便先从最基本的书法练起。少主则请继续就着上次临摹的地方继续揣摩,还请将之前布置的课业整理交备,待我给阿苏小宫司讲解完毕后再行检查。”深水长智将书册展开后,向着二人分别说道。
只见深水长智不过就仅仅是瞟了一眼,眉头便微微的蹙着,却没有声张。随即便将阿苏惟将招致眼前,选择了一副自认为极其简单的书册作为摹本摊在面前。
看着阿苏惟将的眼睛说道:“小宫司,我知道你年纪尚幼。所以我们从最基础的大字开始练起,这书册上的字你也许一个都不识得,可你要一个一个的进行揣摩临摹从而掌握这种书写的技巧。当然这是最终目标。”一连说出许多的话使得深水长智有些嗓子冒烟,嘴唇不禁反复的抿着。
阿苏惟将见状忙想请小姓端些茶水来伺候着,尚未出声便被深水长智伸手制止了。
“行字书文第一条,便是禁绝任何可能污秽纸张的存在。诸如茶水之类可能会意外沾染在纸张上从而毁了书法的存在都不可近身,这是一种无垢的状态。”深水长智郑重的向阿苏惟将解释道。
只见深水长智先是将纸板铺平整,随即取来一张白布牢牢的固在纸板之上。然后取来一些研磨的细碎的颜料状物体,将笔尖微微点上一点便开始在白布上运筹挥动,走走停停的便书写好了四个字,只是看着与书册上的字体不太一样。
许是察觉到阿苏惟将疑问的神情,深水长智将笔归置于一旁后说道:“汉字有一种字体名为楷书,这种字体端正平稳却失之灵动。书册上的字体为行书,是一种极具飘逸之情的书法技艺,可这不是你现在能够写出的。”深水长智一边讲解两种字体的不同,一边示意阿苏惟将到自己身前。
待阿苏惟将稳稳跪坐,便从后边一手抵住了阿苏惟将的腰直到某种程度后才停止用力。此时深水长智将放于一旁的笔取来,手把住阿苏惟将的手一点点的教导纠正他的握笔姿势,直到达到令深水长智满意的程度,才开始领着阿苏惟将一笔一划的写完这四个字。
阿苏惟将有种新奇的感觉,尽管他不认识这几个字,但这丝毫不影响少年人的兴奋。多年以后,每次阿苏惟将见到深水长智都会想起这四个字:驸、马、贤、婿。
不过不管阿苏惟将这边兴奋的状态,深水长智极富成就感的‘呼’了一口气。随即扔下“课上每个字临摹十遍,回去后每个字临摹四十遍,下次课业开始前取与我看。”这样一句话,就头也不回的往一旁正在练习的相良义阳去了。
虽然相良义阳是相良家少主,不过这挨骂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第31章 练武
一脸尴尬的从城主阁出来,旁边的小姓手中拿了一沓令人绝望的布帛。阿苏惟将回想起刚刚深水长智对相良义阳课业的批评,可怕的不是劈头盖脸而是一个为你好的人苦口婆心的反复劝说。
不过总算是结束了,回去后小心的将这些大字老老实实的临摹完就行了。心里这样想着,阿苏惟将的脚步不由得变得稍许轻松起来。
“呦,可算是出来了呀。”就在阿苏惟将走出城守阁准备松泛的闲逛一下时,一个毫无形象的斜靠在树干上的人在他身后出声。
猛地阿苏惟将想起了,自己除了习文的教程之外,还有丸目长惠这位剑术师傅。还不等阿苏惟将转身回话,肩膀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丸目长惠微笑着领着阿苏惟将向前走去。
“说来你上次擅自称我为师傅,那么拜师礼总还是要有点吧。”阿苏惟将感受到肩膀上的手微微松下,转头正对上丸目长惠的双眼。
不是开玩笑,丸目长惠是认真的。这是阿苏惟将的第一想法。
“不过要想当我的徒弟可是很困难的,而且我也要继续修行直到达到信纲公那种境界。”丸目长惠松开了阿苏惟将的肩膀,走向了前方。
阿苏惟将对肩膀上力量的消失感到轻松,愣了一下随即赶忙跟上去。在走过去的时候小声的说了句:“当然,我也会一直前进的。”
。。。 。。。
肥后国人吉城丸目家,地上躺着的是气喘吁吁的阿苏惟将,旁边站着百无聊赖的丸目长惠。
“不行的,你真的是一点武道方面的天分都没有啊。”丸目长惠毫不留情的给出了他的评价。
地上躺着的阿苏惟将有心想证明自己,可酸软的双腿、酸痛的腰肢告诉自己你不行。
基础的蹲马步、双臂击水,凭着孩童的毅力都艰难的做完了一轮,当然也仅仅只有这一轮。一轮之后的阿苏惟将已是全身大汗淋漓,半点也动不得了。
丸目长惠见状不由得叹出一口气,示意侍立旁边的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扶起阿苏惟将到旁边休憩片刻。
“你们两个开始的时候,也是这般辛苦吗?”被掺起的阿苏惟将一句话断断续续的问出,随后斜靠在檐下的门页上。
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闻言互相看了一眼,彼此支支吾吾的却谁都不肯言语。
丸目长惠这时也从远处走来,随手抄起一旁的木瓢便舀起来水一口接一口的抿着。听见阿苏惟将的问话便扔下木瓢,向着阿苏惟将走去并站定,开口道:“这是最基础的训练了,剑术练习如果基础不好在对阵的时候可是会吃大亏的。”
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闻言也都不由得点了点头,只见赤星亲家向前道:“父亲在我幼时开始教导的时候,并不如对待少主这般有序。而是简单的就是蹲马步,一直蹲到身体不摇不晃能够立身坚定。”随即面色奇怪的补充了一句“不过如少主这般一轮下来就体力不支的,也是第一次见到。”
听闻这话,甲斐亲英一时忍住不笑出声来,丸目长惠也面带戏谑的看着阿苏惟将。
对着阿苏惟将听见这话的震惊疑问,丸目长惠只得点了点头道:“确实,小宫司你这身体委实是淡薄了一点。”不过转眼也就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所以如今成为剑士的可能性很低,但是作为武士却不能手无缚鸡之力。自今日起,我会带着你进行训练,当然会是你可以接受的程度。而且要对你的饮食进行补充,不说别的起码不能迎风倒,身体过于单薄总归是不好的。”
对于阿苏惟将来说,吃饭可比习文练武痛苦多了,毕竟他也是一个六岁的孩童。
这就是阿苏惟将的日常,在深水长智和丸目长惠二人的教导下,开始了寄居相良家的日子。
第32章 矢部滨之馆
阿苏山最近天气甚为阴霾,似有风雨欲来之势。
阿苏山下的矢部滨之馆也同样隐于隐瞒之下,城守阁中的议事厅内阿苏惟丰并着甲斐宗运、赤星统家坐着。
“山估摸着也该到相良家的人吉城了吧,不知道这一行可还算顺利。”阿苏惟丰望着远端隐于云雾中的阿苏山,若有所思的说着。
“宫司勿忧,山那孩子聪慧内秀,更兼一路安排周当。想来当无大碍。”甲斐宗运依旧是捧着一碗茶细细品着,每抿一口便歇下回道。
甲斐宗运缓缓将茶碗放下,转向阿苏惟丰说道:“比起相良家可能产生的摇摆,眼下本家所作的诸多安排更为重要,万不可有丝毫闪失。本家愈是强大愈是早些解决家内问题,他们在相良家人吉城便更加安全。”
“不过真没有想到惟前那家伙竟然笼络了那么多本家家臣,明明之前就已经挫败他了,可惜只是申斥处罚金。这些看来并没有危及其根本。”赤星统家满是遗憾的说道。
自阿苏惟将离开矢部滨之馆后,阿苏惟丰与甲斐宗运、赤星统家便开始了连轴转的日子。一个负责与东边的大友家取得联系,一个负责在己方控制区域内推行新法令,一个则负责整编所能控制的部曲。可从结果来看,一切并不是那么想当然。
大友家方面对于阿苏家的现状表示了精神支持,但限于家中正在准备对大内家的九州地盘进行渗透而无力提供实际上的支持。新法令在矢部滨之馆以及周边地区的推行较为顺利,可以阿苏惟前为首的西部地区在察觉到其中的巧妙后,便开始厉兵秣马以备战争了。赤星统家负责的部曲统合也面临了困境,虽然以农民补充进足轻队来弥补兵员数量的不足,但是由于新法令触及了阿苏惟前一众旧大名家族的利益而受到冷落。
总的来说,阿苏家此时的情况是内外交困。并且此时与阿苏惟前交界的相良家也表现出摇摆不定的信号,可真称得上是雪上加霜。
“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矢部滨之馆。”阿苏惟丰忽然扔出了这么一句话。
赤星统家闻言大惊失色,甲斐宗运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必须要在精神上对惟前进行麻痹,才能集结兵力毕其功于一役,以达到永除后患的目的。而且我等只需保持住军队主力,退守罔城方向从而逼迫大友家出兵救援,从而借用大友家的威势对惟前一众进行震撼。”阿苏惟丰继续说道,他的眼神忽明忽暗的闪烁着。
“而且还可以借助惟前一众的手削弱那些中立派,毕竟本家愈是不堪一击他们的被需要程度便愈低。到时本家卷土重来时,他们才能倾心相助。”甲斐宗运也幽幽的在一旁补充道。
上次评定时,各家在各种表现下所体现的各种态度都被阿苏惟丰一一记在心里,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
正在三人商议的时候,小姓来报说是人吉城来信。在座三人忙传人近前,阿苏惟丰抢先取来书信便迫不及待的拆开看了起来。只见阿苏惟丰的面色时喜时忧,看完竟有一种惆怅的感觉。
这令一旁不知信内容的两人面面相觑,究竟这信里说了些什么?
阿苏惟丰感受到了一旁注视的眼光,许是感受到了一丝不自在便将信递给甲斐宗运二人传阅。甲斐宗运看完不觉点头,转过身对阿苏惟丰道:“这真是近来最好的消息了,山这孩子真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啊。”
赤星统家也把信件看完了,可却未能完全领悟其中信息所在。只得闷闷的问道:“少主信中确实提到相良家将会与本家继续保持友好,可也没有具体说提供何种援助啊。而且还把自己留在了相良家,这不是人质吗?”
阿苏惟丰与甲斐宗运闻言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却没有多做解释。
只见甲斐宗运伸手制止了赤星统家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冲动,对着阿苏惟丰说道:“此时最重要的不是赤星大将怎么看,而是要让那些中立的西部地区各家知道这个消息,我们此时更需要知道他们怎么看。若是运用得当,惟前阵中也许会有我们的一支奇兵也说不定。”甲斐宗运摸着自己光滑的脑袋,语气中满怀着戏谑之意。
第33章 丸目春
在矢部滨之馆的众人收到消息,并为之付出行动的时候。待在相良家人吉城的阿苏惟将也见到在本家未曾见过的特殊人群,相良晴广接待了从山潜之里来的忍者。
阿苏惟将在被丸目长惠狠狠操练后,回到人吉城的居处时甲斐亲英从小姓那里获得了这一消息。尽管甲斐亲英掩饰的很好,可说话时那激动的语气却暴露了他熊熊燃烧着的好奇心。赤星亲家在旁边没有吭声,但是回来后仍然保持着外出的衣着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阿苏惟将的内心中也对忍者这一特殊职业群体感到好奇,可被丸目长惠操练后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关心了,现在他只想好好休息。
就在阿苏惟将全无形象的躺在走廊道的时候,只听得人走动的声音,并且这个声音在渐渐靠近。阿苏惟将艰难的微微抬起头,稍稍睁开了已经十分疲惫的眼睛,待眼睛聚焦后赫然瞪得硕大。
。。。 。。。
熊子在接受了哥哥的劝慰后,原想着阿苏惟将会抽空来看看自己。
第一日,她想他肯定是在给阿苏家的诸位写信,所以原谅了他。
第二日,她想他可能要去拜访相良家他的诸位老师,所以理解了他。
第三日,她想他可能是前两日忙碌所以有些劳累,所以体贴了他。
... ...
整整七日后,她再也找不到理由安抚自己这难以自抑的暴怒情绪。所以她决定亲自来找他,一路上她还在想会不会是生病了之类的,可当她制止了小姓进去禀报的行为后走进去看到的,却是百无聊赖躺在那里的他。
熊子在门前听见甲斐亲英的话语,听这语气再看着赤星亲家的穿着,顿时以为三人这是即将出去玩耍。所以当阿苏惟将瞪圆了双目看到的,是一脸寒霜、目如刀剑的熊子时才会大吃一惊。
“呦,看来在我家的日子过得可真是轻松自在呀。这不比在矢部滨之馆有宫司叔叔和甲斐叔叔看管着舒服的多了。”边说着话熊子边缓缓走向前来,最后来到还在躺着的阿苏惟将身前,用双眼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阿苏惟将又道“怎么,这是准备去哪里玩呀,还是看中了本家哪位家臣的女眷打算出去幽会呀。”
阿苏惟将本就在愣神中,又被熊子的举动吓住更加浑身僵硬,已是一分也不敢动。但看两侧,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早已经是单膝侍立在一旁,在阿苏家的这些日子两人早已经是熊子的手下败将。
阿苏惟将浑身僵硬的正欲回答熊子的话,却听得远远的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小宫司大人,小宫司大人。你已经回来了吗?”只见一个与阿苏惟将年岁相仿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从远处跑来。
熊子从听见声音的那一刻,原本冷若冰霜的脸变得十分精彩。阿苏惟将甚至能看到熊子脸颊上的肉一抽一抽的,这绝对的不妙呀。
未等熊子率先发作,阿苏惟将抢先开口先向跑来的小女孩说道:“丸目家的小妹,你怎么来了?可是丸目公有什么嘱托?”
待走到阿苏惟将面前老实的躬身行礼,随即开口道:“是大哥让我来的,说是请小宫司大人一同去见识见识忍者。还有小宫司大人怎么不叫我小春了?”名为春的丸目家幼女向着阿苏惟将道明了来意,随即歪着头弱弱的问出后一句话。
原本熊子听完阿苏惟将话后有所缓和的脸色,随着小春的话音落下再度变得紧绷。
“不知这位小妹妹是谁家的女眷呀,看着真是令人疼爱呀。”熊子语气平和的对着小春说话,可那双眸中掠过阿苏惟将的眼光是如此冰冷。
第34章 山潜里
人吉城中,一脸可爱表情的小春与始终温柔待人的熊子齐齐站在阿苏惟将对面,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对视。
随着熊子来的侍女早早的就待在靠近门的地方,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则是依旧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只是能感觉到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悄悄挪动的远了些。阿苏惟将心里明白,如果不能赶快解决眼下这种情况,那么倒霉的便是自己。
就在阿苏惟将内心百般思量的时候,小春却先向熊子行了大礼然后说道:“丸目家赖美孙、与三女、长惠妹,丸目春在此见过熊子殿下。”小春向熊子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来历算是回答了刚才的问题,接着又说道“未曾事先向小宫司大人递送拜帖,真是失礼。不过小女子是受家兄所托,来请小宫司大人同往会见山潜里来人。”
熊子闻言使得原本平和的脸不禁抽动了两下,旋即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原来是丸目家的妹妹,还请不要多礼了。既然妹妹来找阿苏家人有事,那就还请继续吧。”说罢对着眼前的小春笑了笑,便领着一众侍女离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阿苏惟将一眼。
阿苏惟将的眼中,熊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
熊子错乱的步履中则体现出其内心浓浓的杂乱之意。
。。。 。。。
熊子的果断离开,使得院落中的气氛轻松下来,尽管还有一些尴尬的意蕴残留。
只见刚才还跪侍在一旁的甲斐亲英、赤星亲家二人不知何时悄悄站了起来,甲斐亲英还一脸不耐的揉着自己的膝盖,赤星亲家也轻微的活动着因单膝跪地而酸痛的膝盖。
阿苏惟将则先将二人忽视,对着眼前的小春说道:“小春妹妹,是你兄长来请我去一同参与对山潜里的会见吗?”
阿苏惟将这样说着,还未待小春回话一旁轻揉膝盖的甲斐亲英突然过来,一手搂住阿苏惟将的肩膀说道:“山,应该是我们一起去参与会见,不是这样吗?”甲斐亲英先是用恳求悔过的眼神看着阿苏惟将,随即用包含期待的语气对着小春说道。
小春似是明白了什么,遂对着阿苏惟将说:“兄长大人并没有说具体邀请谁一起,但是小宫司大人和甲斐大人、赤星大人那么亲近,肯定会带着两位哥哥一起去的,是吧。”小春并没有说丸目长惠如何说,而是用阿苏惟将与甲斐亲英、赤星亲家两人的关系来委婉的劝说。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一起去吧。也见识见识九州岛第一大忍者里的风采。”阿苏惟将面对小春的笑眼不能拒绝的说道,至于甲斐亲英充满了期待的眼神则是直接忽视了。
。。。 。。。
相良家虽然与山潜里有着一定程度的合作,但是这种合作多是暗地里进行的。何况忍者这一生活在暗处的群体,本应不会暴露于阳光之下,此番大张旗鼓的往人吉城来可谓奇怪。
相良晴广一时也摸不透山潜里此番大张旗鼓的前来是何用意,招来了深水长智与犬童赖安询问也未寻得丝毫头绪。
“为今之计,不妨先看看山潜里有何说法。让少主请阿苏家的人一同前来,将这次会见从政治会面变为儿童嬉戏,对外也好有说辞。”深水长智细细思考后提出这个折中的建议。
于是才有丸目长惠邀请阿苏惟将同往会见一事,至于为什么相良义阳会委托丸目长惠,其中也有一番意味。
第35章 源太夫
山潜忍者里位于萨摩国,正是三十年前岛津忠良为搜集讯息而组建成立,在帮助岛津统一萨摩国中可谓有汗马功劳,因此也成为从属于岛津家的专属忍者里。
如今山潜里的头目是源太夫,在岛津忠良隐居后顶替其指挥的则是岛津贵久次子,后世大名鼎鼎的岛津义弘。不过此时的岛津义弘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在他的头上还有其长兄岛津义久的光芒笼罩着。
此番山潜里遣人而来,必定是受了背后岛津家的指示。虽然相良家及阿苏家也都有自己负责打探信息的群体,但一直都没有发展成规模化的里来存在,仅仅是一个家中负责探听消息的组织罢了。
。。。 。。。
山潜里此番前来以其头目源太夫为首,左右不过带了数人。相良晴广及深水长智才会采用这般策略,以孩童来试探其虚实。
源太夫此时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与关于忍者的刻板印象不同的是,他身穿一身褐色衣服也是一副仪表堂堂。许是由于忍者出身,通常在面对武士时总会显露出紧张,但是源太夫自被引入城守阁未有一丝紧张而是处处显得大方得体。
委实难得。这是相良晴广在后院听得消息后做出的评价。
源太夫整了整衣服,随后便跪坐在小姓提供的垫子上,一动不动的等着相良晴广的到来。
。。。 。。。
另一边阿苏惟将带着甲斐亲英、赤星亲家在小春的带领下与丸目长惠一行人会合。丸目长惠并着罔本赖氏站在一起不知在说着什么,见到阿苏惟将一行便停止交谈向四人迎来。
一众寒暄自不必赘言。
阿苏惟将先向丸目长惠及罔本赖氏问道:“相良家与萨摩毗邻,不知可有什么关于这山潜里的故事,还请介绍一二。”
丸目长惠闻言微微抬头像是在思索,罔本赖氏却抢先道:“提起山潜里,莫过于岛津家的日新斋大人上山请得十修行者相助继而成功统一萨摩的经历。”
岛津家手下也非原本就有着规模化的忍者里,而是岛津忠良往金峰山上求访得到的十位修炼者相助,成为了山潜里的前身。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十位才能吸引来众多的奇人异士,使得山潜里的势力不断增长。
随着罔本赖氏的一顿讲说,引得阿苏惟将四人连连的称奇声。
不过阿苏惟将发现旁边丸目长惠的表情有些异样,眉毛不经意的跳动着。每当甲斐宗运在家中逗弄赤星统家的时候,阿苏惟丰的眉毛也总是这样跳动。这使得阿苏惟将顿时对罔本赖氏话语的可信度打了一个折扣。
“不知丸目师傅可有什么想到的故事,不妨说出来让我们也长长见识。”阿苏惟将一脸真挚的把‘师傅’带在话中说道。
丸目长惠听了阿苏惟将的话,一本正经的说道:“所谓奇人异士,不是指街头的倾奇卖艺者。岛津家寻访到的这十个人,每个人或是会凝土筑城、会心计算数亦或是识得漫山草药等技艺,说到这你还认为这是故事吗?”
阿苏惟将听得这些,不由得陷入沉思。大名与大名之间固然有着领土的差异,并因此被区分为大大名、大名及小大名。但是势力超然于众家的毕竟只是少数,无非是九州的大友家、稍强一些、四国的三好家强势、中国地方则大内、尼子或许加上近来的毛利家,再远一些的武田、今川和北条那就属于鞭长莫及的地方了。
南九州中,伊东家占有日向国、肝付家占据大隅国、岛津家全据了萨摩国,阿苏家和相良家则平分肥后。彼此之间纵有差距,却绝非鸿沟,那么能够拉大彼此差距的便是家臣的阵容厚度。一方是礼贤下士,招揽各式人才的岛津家;一方是内斗不断,无心关注其他的各家。
孰优孰劣,明眼人一目了然。
在众人的闲聊中,已然来到城守阁中。在小姓的带领下众人也来先相良晴广到了,只见源太夫始终稳稳的跪坐在垫子上。
了解到这个情况,丸目长惠的眼神不由得锁定了那个身形坚挺的男子。
第36章 比试
城守阁的庭院内,丸目长惠眼神锁定在跪坐在堂中的源太夫身上。同样察觉到这一点的罔本赖氏也暗暗提高了警惕,随即在丸目长惠眼神的示意下唤来小姓向家主相良晴广通告情况。
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也隐隐将阿苏惟将和小春护在身后,见周边人都处于安全的情况下丸目长慧独身向前。站于廊下,向闻坐于堂内的源太夫说道:“山潜里果然了得,有源头领这般人物坐镇。久坐无事,相良家足轻组头丸目长惠愿向头领讨教一二。”说完丸目长惠手握腰间佩刀向源太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源太夫自始至终表情没有变化,只有在最后听见讨教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上,随即目光灼灼的望向立身于廊下的丸目长惠。
“小忍乃粗鄙之辈,不敢与武士大人较量。”源太夫躬身到地,一个大礼婉言谢绝丸目长惠的邀请。
丸目长惠闻言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却没有急于回应源太夫的谢绝。
“源头领这说的是哪里话,武道精进探讨不分身份高低。”只见相良晴广领着相良义阳施施然从门侧出现,随即向着源太夫又说“后院琐事繁杂,故而来晚些许还请海涵。丸目堪为本家武道之路上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怎么头领无意互相切磋一下以求精进武艺。”
“点到为止,无伤大雅。”相良义阳从旁附和着父亲相良晴广的话说道。
源太夫听得众人相劝的话语,不免意动。于是便起身向着众人躬身,便起身出堂到院中,对着丸目长惠道:“盛情难却,还请丸目大人指教。”
丸目长惠回头示意罔本赖氏领着阿苏惟将等散开,相良晴广与相良义阳父子也于廊上抱臂站立。
只见丸目长惠稳稳扎住马步,左手调整刀鞘、右手轻握刀柄稍稍起出一些,做出了上泉新阴流的标准起手式。
源太夫不知从身上何处寻摸出一柄小型锁镰握于手中,轻轻将锁链缠绕在左臂、右手握着锁镰,双脚开始轻微左右跳动,似是在热身。
一旁的阿苏惟将等人在二人彼此试探时,纷纷为二人所展现出的不同武艺及不同流派的手段感到惊奇。但是害怕打扰到院中的两人,于是纷纷屏住呼吸唯恐错过什么关键。
场上的二人则没有时间多想,彼此都专注的在寻找对方暴露出转瞬即逝的破绽。
源太夫率先发动,只见其左手锁链骤然松开,右手锁镰随即投出。丸目长惠面对飞来的锁镰身形不动,待锁镰闪至自己眼前时右手才握着刀柄自下而上‘啪’的一下将锁镰击飞。
‘卟’‘卟’的两声,源太夫在向前快速移动的时候,左手将击飞的锁镰拉回,右手再次准确的握住锁镰的手柄。源太夫这次从右往左近距离的向丸目长惠勾去,丸目长惠则就着刚才向上挑的手势,由单手改为双手握住刀柄自右上至左下狠狠劈下。
‘哐’的一声,只见两人之间两把截然不同的兵器交织在一起。力量的角逐很快便告出胜负,‘锵’的一声丸目长惠的刀划过锁镰完成了向左下的下劈。源太夫不得已在不占任何优势的情况下将攻势改为守势,但丸目长惠没有给源太夫思考的时间,骤然一个跨步向源太夫的方向跃去。刚才完成下劈的刀再次改为右手单握,自左向右想要完成一次横砍。
看着快速袭来的刀砍,源太夫一时反应不及,难以用锁镰阻挡。这顿时引得场外传来阵阵惊呼,但只见源太夫右脚尖向地轻轻划起一阵尘烟,随即‘倏’的一下消失在其中。
丸目长惠眼神不由眯眼聚焦,难以寻找到源太夫踪迹。但耳边传来了一声轻响使得丸目长惠嘴角向上微微翘起,立马将右手横砍的姿势改为双手握柄,同时将身体向左后转了半身。一个自右向左的双手横砍再次出现,只听又是‘哐’的一声,二人的兵器再次交织在一起。
源太夫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刚才丸目长惠左后侧的位置,两人再次进行力量的角逐。只听‘锵’的一声,两人的兵器再次交错开来,同时又都各退一步。
“精彩、精彩。”相良晴广站在檐下双手边轻轻鼓掌边说道。丸目长惠闻言将剑收回刀鞘,源太夫也将那柄小型锁镰收起。
随着相良晴广的插入,标志着这场比试的结束。
第37章 大隅国国人众
人吉城会客厅内,相良晴广坐于上首主座,阿苏惟将并着丸目长惠、罔本赖氏坐在相良晴广右手侧,相良义阳依旧侍奉在相良晴广左侧。源太夫作为山潜里使者,跪坐在了相良晴广对面。
“两位的比试真是令人心旷神怡,一招一式、一来一往皆可谓高明。”相良晴广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比试中,坐下后便对着源太夫开口夸赞道。
“多谢相良公夸赞,丸目大人身手了得,对小忍也是颇有启发。”源太夫微笑着得体回答。
“以后若有机会不妨多来寻丸目切磋,想来对于两位于武道一途之上都会大有裨益的。”相良晴广再次向着源太夫发出邀请,随即不待源太夫回答便又说道“那么咱们便直入主题,不知山潜里此次来使有何要事?”
源太夫闻言先是顿身行了一礼,随后从怀中寻出一份纸帛恭敬的递给相良义阳,由其代为转递。
相良义阳双手接过,随即在转身时用手稍稍感知一下,眉毛轻轻跳了一下。这纸帛源太夫随身携带,刚才那般激烈的比试竟然没有褶皱,源太夫的武艺从某种程度来说怕不是达到某种境界。
相良晴广接过相良义阳递来的纸帛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并没有过多在意,而是缓缓将纸帛展开阅读开来。不过随着相良晴广一点点的看起来,逐渐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而且视线最终落在了阿苏惟将身上。
不看阿苏惟将有何反应,相良晴广接着道:“不知贵家是何用意?本家与两方素无纠葛,自然也不存在其他龌龊行为。”相良晴广一手摊着纸帛另一只手不停的反复拨弄,言语之间颇有玩味。
“回禀相良公,小忍只负责传递书信,其他一概不知。家主单有一句‘相良公是聪明人,会理解我等用意的’这样一句话托小忍代为转达。”源太夫恭敬的回复相良晴广的话。
“那么就劳烦头领回复贵久公,在下已经收到所赠书帛,会仔细研读的。”相良晴广双手将书帛折好交予相良义阳保管,随即又问道“不知头领有何打算,也好让本家略尽地主之谊。”
“不与贵家增添麻烦了,小忍身上另有任务待执行,还请担待。小忍即刻便告辞了。”源太夫自始至终都用一个表情的回复着相良晴广的话。
“如此,还请自便。”说罢相良晴广便安排小姓领着源太夫离去。
源太夫突然告辞使得这一厅间,唯有相良晴广知晓源太夫此行所来目的。
只见相良晴广笑盈盈的看着阿苏惟将,随即走到其身前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阿苏惟将的头轻声说道:“你是个有福的孩子。”说完便转身离去,
相良义阳想要跟上却被相良晴广用眼神制止,随即看到被父亲用手指到的纸帛上,便明白父亲是想让自己与厅间三人共阅其间内容。
“小宫司与丸目、罔本二位,不要着急离开。让我们共同来看看山潜里送来的岛津书帛中到底写了些什么。”相良义阳制止了正想起身告辞的三人,随即扬了扬那封书帛说道。
三人自无不可,毕竟相良家少主愿意这般做一定得到家主的授意了。
只见四人围住这封书帛,齐齐被其中的内容所震惊到了。
已经降服于岛津家的加治木城城主肝付兼盛受到大隅国内国人众的合力攻击,以蒲生家、祁答院家、入来院家以及菱刈家为首的诸家正式向岛津家插入大隅国内据点率先发起进攻。
岛津家为此决定正式以此为名义介入大隅国内部,宣称代替不能克制国内国人众的肝付家进行反击。此番来书便是向周边势力提前打声招呼,一方面宣告自身行为的正义性,另一方面也是安抚周边疑惑的各势力内心,岛津家暂时没有北上之意。
相良晴广夸赞阿苏惟将是个有福的孩子就在于此,因为没有了南面顾虑的相良家会坚定的站在盟友阿苏惟丰一方。
不过这也是岛津家对外的一则宣言,岛津家未来的目标是东面的大隅国!
第38章 战起
山潜里忍者的到来只是生活的一些点缀,阿苏惟将的日常仍然是陪着相良义阳在深水长智和丸目长惠的教导下继续习文练武。
本家那边阿苏惟将也在征得相良家同意的前提下,将岛津家传来的消息告知矢部滨之馆以安稳阿苏家人心。
但是阿苏惟前本人及其本后的菊池家支持者却是难以忍耐了,阿苏惟丰在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的协助下已经陆续完成对其直辖地区法令推广,相良家更是在阿苏惟将的出使下暂时消弭了对阿苏惟丰的质疑。
同时自家领地内也流传出对阿苏惟前本人不利的传言,在传言中阿苏惟前被塑造成出卖领地来换取外部家族支持的背叛者,而且由于拒不实行阿苏惟丰颁布的新法令使得领地内的农民无法享受与阿苏惟丰领地内同样的实惠。
此消彼长,最近阿苏惟前眼前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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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人,我真的能够坐上阿苏神宫宫司的位子吗?”阿苏惟前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满腹武装的父亲。
“惟丰那家伙本来是我弟弟,过继给别家做了继子竟然还敢图谋咱的大宫司之职。你是咱的儿子,这位子本来就该是你的,我们现在只是去取回我们自己应得的罢了。”早已经改名为菊池武经的阿苏惟长小心翼翼的帮着儿子检查穿戴,最后紧紧的将腰腹的护甲拉上又说“你这般英武,哪里比不得那个身体孱弱不堪的废物。”
只见穿戴整齐的阿苏惟前手里接过父亲递来的采配(武将指挥作战的道具),两边侍立的伴当齐齐将门页拉开,便大踏步的走出去。
庭院中菊池家并着阿苏家惟长一脉的家臣齐齐站立,目光炯炯的看着眼前英武的阿苏惟前,仿佛这就是引导他们恢复荣耀的希望。
阿苏惟前走上前去,头微微的转向父亲,迎上了父亲满是期待的眼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采配高高举起,对着身前众人高声喊道:“出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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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阿苏惟前那边激烈的情况不同,矢部滨之馆的阿苏惟丰三人则是平淡的互相交谈着。
“足轻队的训练已经基本完成,想不到这些农民拿起镰刀锄头后还能作为战力。”赤星统家一边喝着清酒一边说道。
“这都要多亏了宗运呀,将农民训练成足轻以弥补武士不足的缺点。顺带还清查了下边瞒报的土地,可真是了不得的一石二鸟计策。”阿苏惟丰也陪着赤星统家小酌着。
“这也是主公眼光长远的缘故,现今各地都或多或少的在进行着改变。我预感自应仁年战祸之后,蛰伏发展的各家都已经按捺不住对外扩张的心思了。”甲斐宗运与二人不同的捧着茶碗抿着茶水,随即双眼看向了阿苏惟丰道“今日饮酒已经有些多了,还是要节制些的好。”
阿苏惟丰与赤星统家哈哈大笑,阿苏惟丰说道:“小酌无妨,须知酒壮人胆、酒助人兴,今日但饮无碍。”
三人又在聊着一些别的事情,只听外边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齐齐停了下来。
只见小姓在门外领着一个武士模样的人出现,那武士不待小姓禀告便抢先说道:“小人失礼回话,阿苏惟前现已从西方杀来,手下武士众多约有三百上下。本家与邻近两家已经被攻破城寨,现在正在向市之川退却。还请大宫司发兵援救。”说完便连连叩头。
“那可真是进兵神速啊,你莫慌先休息片刻,待安排妥当便随我军回返。”甲斐宗运出面笑着说道,示意小姓领他下去休息后,接着转向阿苏惟丰道“如此我等就依计行事,统家领兵我辅佐,主公就安坐居城等我们的好消息。”
“如此,便拜托了。”阿苏惟丰看着二人说道。
第39章 市之川
市之川位于三岔交叉地带,往北可通往阿苏家居城矢部滨之馆,往南可通往日向国伊东家的地界。又因其身处九州腹心最为紧要,所以特地建立城寨派兵把守,分封了家中重臣聚集在此。
市之川如此险要之地,又是多方汇聚的枢纽。试问谁又会轻易放弃呢?
甲斐宗运与赤星统家领着早已经准备周全的足轻队,从矢部滨之馆幽幽然的出发了,全然未见紧张之色。
那名信使见状,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在看到本家这仅仅百余人的武士队伍后心中更是无限失望,仅凭这点人马如何敌得过阿苏惟前的五百虎狼。
甲斐宗运将信使的神情看在眼里,却没有出言解释。仅仅是坐于马上,将询问的眼神看向同列骑马的赤星统家,赤星统家看见这个眼神咧开嘴大笑起来。甲斐宗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而那信使的面色则显得更加灰败。
下了城守阁,出得矢部滨之馆。在经过城下町时,那信使看到乌泱泱的尽是人头,莫非市之川已经失守了?浑身颤栗的摸着腰间的佩刀,仿若是一只受惊的母鸡随时可能爆发。
赤星统家见状却有些恼怒,他最见不得武士露出怯懦的神情以及表现出懦弱的行为。只见他上前重重的扬起马鞭,狠狠的抽在那人头上,随即便狠狠的骂道:“狗东西,你这露出的是什么神情,哪里还有半点武士的尊严与高傲?”抽完一鞭后还不解气,但又觉得恶心不想再碰这种懦夫“若是害怕就滚到队伍后边去,让你看看武士应该是怎样的。”说完径直驾马向前。
那信使闻言脸色憋得通红,只是狠狠的单膝跪在地上。大声向驾马前行的赤星统家喊道:“身为武士,早已经有战死的觉悟。小臣绝不是懦夫。”随即起身冲向最前面。
可当他以为即将短兵交接的时候,却看到那乌泱泱的一片都是打着印有阿苏家家徽的双鹰旗,只不过与之前菊池家的两支羽毛并排不同而是相互交叉的。更令那信使诧异的是,赤星统家居然抬出了阿苏家先君的马印,马印出现表示这个军团起码有千人的规模。
信使惊诧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跟着自己从本家出来的那百余名武士纷纷从队伍中离开进入到汇聚于城下町中的队伍中成为了一个个的小头目,每一个小队约莫着起码有十人。那这可就是一支千五百人的队伍呀!
。。。 。。。
市之川城守阁中,几家家主正在焦急的等待着,他们并非亲近于阿苏惟前的一方,同样对于家主阿苏惟丰的服从也是流于形式,因此尽管他们不倾向于阿苏惟丰也坚决不会投降的。
只是这城寨中的战斗损伤的都是自家儿郎怎能不叫人心痛呢。
“家主,正门已经守不住了,后门那边也让人堵上了。我们的人正在正门与三之丸间与敌人对抗,但是情况不容乐观。”一个家臣突然冲了进来急冲冲的禀报道。
“让家中所有小姓也拿起兵器参与战斗,女眷孩童也都分发武器全部到本丸来。诸位家主也随我一同去二之丸参与战斗,无论如何都要拖到矢部滨之馆的援兵赶到。”市之川城守御船房行拿上悬挂在架子上的武士刀后,缓缓将刀抽出后对着避难来此的众家家主说道。
正门这边阿苏惟前带来的武士英勇无比,面对数量与质量都远逊于自身的各家武士一直保持着优势。
“快些结束这里的战事,继而盘踞这里休整片刻便直取矢部滨之馆。”菊池武经骑在马上对着阿苏惟前说道。
阿苏惟前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单方面杀戮。虽然明知不敌,但市之川的武士依然抽出武士刀与自家强大的武士缠斗在一起,紧接着再随着‘噗’‘噗’的刀剑入肉声倒下。尽管后方也有弓箭手张弓搭箭,但是素质低下的武士连准头都特别低下,根本未造成杀伤力便被自家弓箭手一弓带走。
不知道打到矢部滨之馆的时候,阿苏惟丰也会这般奋勇吗?想到这不禁幻想一下那时的情景,阿苏惟前莫名的感到一阵愉悦。
第40章 纵火
市之川城守阁中,阿苏惟前麾下的武士正在有条不紊的清理着大门往二之丸路上的残留。以御船房行为首的诸家家主也将可动用的全部人马集于二之丸中,并且派人将后门彻底封死好将后门的守卫调来,御船房行做好了与阿苏惟前殊死搏斗的准备。
“我们还有多少人?”御船房行领着一众人马暂时将阿苏惟前的人打退,在这短暂的退却时间中急忙休息片刻。
“估摸着也就七、八十人了,这还是加上小姓以及家中尚未元服的各房男童。”旁边一个从别家逃来的临时家主瘫坐在地上的,大口喘着气说道。
御船房行坐在二之丸的木栅之后,看着退去的敌人没有言语。
只见这时有人进来禀告道:“禀家主,后宅中人已经家中所有可燃细软都搜集完毕,生火之物也已准备妥当。”
听得这话,周围众人的目光都汇于御船房行身上。
御船房行的盔甲上满是污秽,脸上也沾染了不知是谁的鲜血,目光幽幽的环视了周围人。随即呼出一口气说道:“二之丸撑不住了,后门也被我令人堵住了。本家通往本丸之处现仅有通过二之丸这一条路,那便将二之丸尽数焚毁利用火势来阻挡敌人。”将手微微抬起试了试风向,语气中满怀恳求的说道“若是上天护佑助我风势,在这天干物燥之时未必没有转机。”
周围诸家主也都无言的点点了头,毕竟这也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了。至于投降,既然开始的时候阿苏惟前没有派人来招揽那便是绝无可能了,更何况委身于敌求得苟延残喘实非武士所为。
既然议定,便开始张罗着对二之丸点燃火种,可又要防备阿苏惟前再一次派人进攻,一时难以完成。
已经下马来到三之丸休息的阿苏惟前和菊池武经并立着,看着暂时从二之丸门前退却的自家武士张口问道:“何以未克退却?”
领头的武士头领回道:“弓箭手一时箭矢用尽,加上这门栅委实有些坚固。是以我等商议准备以箭附火,点燃对方门栅从而借火势一举攻破,进而将敌人聚歼于二之丸中以缩短进攻时间。”
菊池武经的目光越过这人的身体望向远方的二之丸,心里却有些隐隐的不安,遂张口道:“快些安排下去,攻破这里后将城守御船的首级斩下。”将目光转向阿苏惟前后说“看来要对接下来的地方实行招降了,不然若是处处皆如这般耗费时间,那么一旦形成僵持局面对我们是不利的。”
阿苏惟前不由的点了点头,随即张口对那武士头领说道:“是的,快快攻克此地才是正道。”
一时间二之丸内外的争斗气氛减轻了不少,不过很快阿苏惟前一方弓箭手便准备好了大量弓矢,并且堆好了数个火架以备点火。
二之丸内众人远处看到下边点燃的火架不由得惊喜连连,自家这正因为点燃不及而恼苦,这可真是省了不少事。
战端再起,阿苏惟前的弓箭手纷纷将弓矢染上火焰,随即张弓搭箭向二之丸内射去。顿时二之丸内火势大起,惟前军见状大声呼喊着向门栅冲去,门栅内也纷纷回以弓矢,双方再次交锋。
可不仅正在战斗的惟前军感到不对,大门处的阿苏惟前并菊池武经等也看出端倪,这火势未免有些太大了!
‘轰’的一声,门栅由于被火燃烧而倒塌,不过门内的数人推着向门外倒下,一时引得周边数人被殃及。
阿苏惟前和菊池武经望着二之丸内熊熊燃烧的烈火不由大惊失色,那几个从门内冲出的人却没有管门外的人怎么想,而是将自身提前浇好燃油的身体作为火源扑向了眼前的惟前军。
“尽忠了”、“家主必胜”...数人高喊着冲进人群。
第41章 援兵
二之丸的大火烧尽了一切,数人临死前的反扑也造成了惟前军士气的跌落,尽管只是一点也为本丸众人争取到了些许宝贵的时间。
本丸的阁楼上,御船房行及周边几个家主望着二之丸的大火,以及担任敢死队的家中几家重臣消失在视野中。
惟前军扑灭熊熊燃烧的大火需要一点时间,这也是本丸众人为数不多的时间了。如果援军还未赶到的话,那么这本丸内的阖族上下便只有死亡一途了。
御船房行抬首望向远方,仿佛想要从二之丸的浓烟后发现什么,尽管被黑烟熏得眼睛发酸也强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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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矢部滨之馆的城下町出来,一路上陆续有见到本家军队而加入的臣子及其附属,队伍又渐渐增长到了一千八百余众。
靠近市之川的时候,众人不免暗暗加快了脚步。一是由于派去回复的信使一直没有回信,而是除了甲斐宗运及赤星统家少数家主有着马匹外其余人都只是依靠着双腿行走。如果强行急行军的话,恐怕到了市之川也是强弩之末了,不过这些农民组成的足轻已经显现出最大的特点。
在到达市之川城下町边缘时,甲斐宗运命众人翻身下马各自领着队伍简单休憩片刻,随即打算派遣一二足轻混过去打探一下。
正在安排的时候,只见市之川城寨的中间地带燃起了熊熊大火。周遭众人都纷纷大惊失色,那信使更是面色如土,难道市之川已经被攻克,敌人在纵火泄愤。
甲斐宗运眯起眼望着远处着火的地方,一只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即转头说道:“惟前军尚未攻克市之川,这是御船大人拖延敌人的策略。我军应趁敌人此刻松懈之时一举压上,记住我军三倍于敌无所畏惧。”
赤星统家闻言重重的点点了头,让人取来自己的长枪左手握住将其定在地上,右手指定几队令其听从甲斐宗运号令。随即跨上马匹改为右手端枪,向前方用力挥刺两下,高喊道:“众人随我冲杀!”
甲斐宗运令那留守的几队将马印、将旗布置在高处,好让自家军队明晰主将所在,再布置一些在乡间从事走卖工作的小贩沿路奔跑呼喊营造声势,也可使得御船房行众人得知本家援兵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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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丸上的御船房行死死的盯着前方,周边众人多已灰心丧气。这时但听远处传来呼喊声,隐隐约约听得叫杀声。原本瘫坐在地上的众人一时都挤上围栏,御船房行原本高度集中的精神也被这么多人挤得散掉大半,原本不觉异样的眼睛也变得难以睁开,满是酸涩。
“是援兵,家主来救我们了。大宫司殿下来救我们了!!”周边众人纷纷高声呼喊,更有甚者彼此拥抱着痛哭流涕。
一时间,本丸内声势大涨。与之相对的是位于三之丸的阿苏惟前与菊池武经等人,纷纷对援兵到来感到惊奇,不过他们并未往阿苏惟丰派来援兵这一条上去想。
从矢部滨之馆到市之川这一路途颇长,更何况这兵马从何而来?听闻本家举兵难道不更应该急忙固守矢部滨之馆?
菊池武经一脸铁青的呵斥众人:“惟丰哪来的兵派来?指不定是哪伙流寇想要劫掠一番,快派人去击溃便是。”
不待答喏,便有人急匆匆的来禀告:“禀家主,是矢部滨之馆的援兵到了。城下町的高地上竖起了双鹰旗,更是举起了马印,周边将旗上也分别写着甲斐、赤星字样。”
阿苏惟前闻言却未言语,掠过众人便向大门走去。望着城下町的军旗死死的盯着,随即转头对着菊池武经说道:“没错,确实是双鹰旗。不过不是守护菊池家的,而是交叉着的。”
菊池武经却轻蔑一笑,随即开口说道:“即便惟丰凑得几分兵马,壮着胆子来与我等野战。咱们又怕了他不成。”整了整身上的盔甲,望着阿苏惟前道“莫慌,众二郎随咱去取了赤星家小子的项上人头。一战而毕其功,更是省了咱们许多事。”随即哈哈笑着向外走去。
周边惟前一脉并菊池家二郎都互相笑着点点头随着菊池武经出去。
望着这种情形,阿苏惟前回头一望,看向了摇摇欲坠的本丸不由的摇了摇头。便吩咐小姓安排组织一批武艺了得的小姓众,随时听候自己安排,自己总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第42章 直指中军
甲斐宗运将中军大帐安置在城下町,这引得周围小姓发出担忧但出于对于甲斐宗运的信任仍然按部就班的布置着。
阿苏惟前这边则指挥小姓收拢一批武艺高超的手下,放弃对二之丸火势的扑灭。本丸众人见阿苏惟前一行撤出纷纷发出高呼声,御船房行则安排守在门栅后的人仔细观察,并令人准备灭火好随时配合援军里外呼应。
菊池武经这边领着三百左右武士准备去击退来援的惟丰军,因为主观认为惟丰军兵马不足便安排手下分兵两路出击。可赤星统家这边并未分兵,而是集中优势兵力在自家武士的带领下向着对方一处合力攻击。
两边军势一触即发,一方是分兵两路手下仅百八十名武士的菊池武经,另一方却是手握千余名足轻的赤星统家。
战斗伊始,菊池武经这边虽为赤星统家军人数惊讶,但看到那些足轻手中的兵器后又鼓足气力迎上前来。
一百八十名武士对阵一千名足轻。
双方开始便呈现缠斗的局势,在菊池武经的率领下奋勇厮杀,一时间未经战阵的赤星军为其撼动。只见赤星统家一马当先冲向菊池武经便是一枪,二人便缠斗在一起,其余带来的各家武士也各寻一人自相匹敌。
一时间在失去头领后的惟前军失了方寸,尽管就个人武艺方面远比这些农民出身空有一身力气的土把式强得多,可双拳难敌四手惟前军面对人数倍数于己的足轻队也渐渐露出疲态。
另一边分开的惟前军并未碰见敌人,却碰见一路赶来的阿苏惟前一行。看着另一边的菊池武经的将旗被赤星等将旗团团围住,阿苏惟前这边也陷入混乱。有人建议立马去援救菊池武经,有人建议去包抄赤星统家后路,可阿苏惟前并未对此作出回应。
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战局,阿苏惟前手握采配向着城下町的甲斐宗运营建的中军大帐,厉声叫喊道:“向敌军中军进军!”骑在马上转头望着周边武士又道“两军交阵,勇者方胜。菊池大人必不会败于赤星小儿手中,众人随我直捣黄龙,一战克敌。”
惟前率军向着甲斐宗运的中军大帐冲去。
这边菊池武经对上了赤星统家,两人相互招架数次。看着周边武士一个又一个倒下,菊池武经不免有些着急。忽然赤星统家一枪刺来险些将菊池武经刺下马去。
“呜呼,菊池大人对阵的时候不专心致志可是会被刺中的哦。”赤星统家悠悠然的一手持枪,一手轻握着马辔(就是栓马的缰绳)左右轻动着。
随着菊池武经一声怒吼,再次驾着马冲向前去,只见赤星统家左手一勒将马转向冲来的菊池武经也迎上前去。
又是一合过后,菊池武经已经难以支撑。
“老夫已经老成这般模样了吗?”菊池武经喃喃一句便从马上摔下。
赤星统家将枪收起,令左右将其拿下收押看好。
这边战场已经基本结束了,除菊池武经外的武士大多都被围杀,少数负隅顽抗的也逃不脱死亡的命运,毕竟一个首级便是一份富贵呀。
安排人去接应市之川城守,留下数队打扫战场便带领其余人回返中军。按照甲斐宗运的安排,这时候估摸着阿苏惟前也该到中军阵前了。
阿苏惟前一行冲到中军阵前与负责防备的守军交上手来,自家这边武艺高超的武士自非农民组成的足轻可比,所以中军很快便映入眼帘,尽管损伤很大。甲斐宗运并未管近在眼前的阿苏惟前,在看到赤星统家那边将菊池武经的将旗放倒后欣慰的笑了起来。
转身走出大帐,对着周边左右说道:“该给这场战斗划上终点了。”
眼前只有一个木栅,胜利就在眼前了。阿苏惟前如是想着。
只见大帐的门帘被掀开,才推倒的门栅后的阿苏惟前出现在眼前,周边也仅跟着寥寥十数人。
阿苏惟前手持一把武士刀指向甲斐宗运,狠狠说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不待他行动,甲斐宗运身前出现二十个手端铁炮(火铳)的足轻队。
在阿苏惟前后悔与惊讶的眼神中,随着一声声‘嘭’‘嘭’‘嘭’的响声,只有阿苏惟前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门栅前。
第43章 锄奸
矢部滨之馆的城守阁上,阿苏惟丰静静的望着远去的甲斐宗运与赤星统家,待两人带着队伍的身影远去后转身向侍奉在旁边的小姓吩咐下去。
正如阿苏惟丰能够提前探听到阿苏惟前具体的起事时间,那么矢部滨之馆内也定然被阿苏惟前安插了不少眼线。自家军队纷纷外出救援市之川,那么空虚的居城便会成为这些内应的邀功之物。
“罔城那边留下的人可都准备好了,去请志贺大人前来。”阿苏惟丰对着小姓这般安排到。
“无需小姓去请了,小子早已经按捺不住了。”只见一个满身戎装的男子进入门来,随即向着阿苏惟丰抱拳施礼,
“亲度大人,这次可就要仰仗志贺家的这一支奇兵了,还请协助我一举将家中内贼除尽。”阿苏惟丰拍了拍眼前满身戎装的男子。
上次评定时,志贺家来使的时候阿苏惟丰便开始派人与罔城使者密会,那时回去的使者身上就背负着阿苏家给大友家驻扎在罔城的城守志贺家的书信。当阿苏惟丰得知阿苏惟前那边起事的时间后,便托人捎信与罔城请志贺家派人与正在那边推行法令的甲斐宗运一行人同到矢部滨之馆。从而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矢部滨之馆中留下了一支奇兵,现在该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禀主公,那几家被我们重点盯梢的家臣家开始悄悄的串联起来了。”门外的小姓长进来后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的说道。
阿苏惟丰看向志贺亲度,随即笑盈盈的挥手让小姓长下去。
“看来鱼要上钩了,这些家伙终归是按捺不住呀。”阿苏惟丰有些无奈的说道。
“不知宫司大人是如何判断出何人为内通叛军的人呢?”志贺亲度不免有些好奇的问道。
阿苏惟丰闻言有些愣神,随即笑道:“先前本家评定的时候,我故作卑下之状屈膝讨好惟前一行。家臣中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私下窃喜,更有的明目张胆的与惟前一行人眉来眼去。”说完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却又开口说道“当时很是感到绝望,可后来仔细一想却又释然了。人皆趋利避害,这些家臣又都不是良善之辈,忠义二字在其心中怕不是一文不值。”
“不过由此也不能判出谁为内应,义愤填膺也可能是装出来的,私下窃喜与眉来眼去却不过是趋炎附势。排除掉这些后那些默不作声的才是最大嫌疑的,因此在甲斐笼络一批忠于本家的后,我便把其他人统统往靠近惟前的富庶地带安排,为的便是今天。”
二人说话间,小姓长又出现在门前。
“禀家主,总共有五家参与反叛,现今他们正在城守阁下的门闾处集合。看来是想抢占大门从而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小姓长已经换了一身盔甲在身,看来也是安排小姓众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哦,那么咱们便在三之丸门栅处对其合围吧。我与志贺大人一同正面迎敌,大门的争夺就交给你了。”阿苏惟丰顿了顿对小姓长如此说道。这也意味着如果这次任务完成的顺利,那么他也就可以直接从小姓长一跃成为本家的武士了。
阿苏惟丰招呼着志贺亲度一同出门,面带笑意却无比坚毅的说道:“走,锄奸!”
第44章 善后
不管矢部滨之馆阿苏惟丰如何行事,市之川这边的战事已经落下帷幕。以阿苏惟前与菊池武经二人为首的叛军已经被甲斐宗运及赤星统家领兵彻底击败了,除阿苏惟前与菊池武经二人外均被斩下首级。
二人授首除了标志着以阿苏惟前为首的阿苏家内部反叛势力的彻底消亡,也代表着阿苏家正式从地方宫司守护大名向同时期的战国大名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转变。
可这场叛乱带给阿苏家的并不单是好处,也造成了从靠近相良家隈本城的阿苏惟前封地至市之川这一阿苏家最为富庶地带的破坏,尤其是这一路各自领有封地家族大多为惟前一行屠戮殆尽。
被缚住双手的菊池武经和阿苏惟前跪立在中军帐旁,赤星统家已经领兵做了最后的清理工作,御船房行也安排存留下来的家人众处理废墟,领着避难至此的数位家主往甲斐宗运的中军大帐前来。
当他们到了中军帐前时,看到的是面无表情如同死灰的阿苏惟前和菊池武经二人,每个人心中无不惶惶。
“市之川城守御船见过家老甲斐大人。”御船房行领着一众家臣走进中军大帐向甲斐宗运行礼,随行而来的诸位家臣也纷纷施礼。至于赤星统家由于只是侍大将职分,尽管临时担任这场战斗的指挥官也不能够改变自身地位不足的现状。
“诸位大人无须多礼,此番动乱业已平息,还请御船城守稍作安排安顿好市之川诸事。”甲斐宗运抬头示意众人无需多礼,随即继续低着头写着什么。待书写完毕,便将书信交给赤星统家并交代了一些事,便向众人告辞说道:“此间事毕,但惟前诸人仍有残余势力尚未肃清。我将继续领兵前往收复诸家失地继而收回惟前诸人封地,此间诸事便交付统家负责,还请诸位大人随他一同押解那帐前二人一同回矢部滨之馆向主公复命。”
帐内诸人闻言不由大喜,纷纷向甲斐宗运施礼道别。
甲斐宗运很快领兵便循着惟前一行来的路程反向走去,市之川诸位也准备简单休整两日便启程。
。。。 。。。
矢部滨之馆的城守阁中,戎装待发的阿苏惟丰与志贺亲度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小姓长已经去大门处安排伏兵了。
“有亲度你在,处理掉这些内奸我倒是没有什么担心。就怕这些蠢材狗急跳墙,毁了这好不容易恢复的矢部滨之馆啊。”阿苏惟丰突然说出的这一番话。
不由引得志贺亲度不由附和道:“是呀,内乱发起容易,造成的毁坏想要恢复却很难。”
“所以说我们要减少杀戮。等下合围之势既成,不要先开杀戮,先以势压人。若是这些家伙尚存一丝为家为民之念,希望他们束手就擒吧。”阿苏惟丰顺势说出了自己的意思。
志贺亲度点头承应。
忽然城下正门处一片喊杀声起,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里都明白,那些内奸发作了。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那五家凑出的部曲被志贺亲度的部队团团围在大门与三之丸的中间地带。看来那五家家主完全没有想到,他们视为虚弱的本家居然会有这样一支军队藏匿其中。
可志贺亲度的军队并没有忙于围剿这内应的五家,而是闪身向前对这五家说道:“原属君臣,你们竟叛我而充当惟前的内应。不感到羞愧吗?惟前所领叛军现已由家老甲斐前去迎战,你们就这般不信我等可以击败他们吗?从前的心软竟造成如今这般局面,原是我做错了?”
那五家家主闭目不言,忽然跪地向阿苏惟丰施礼叩头,随即齐齐将手中武士刀切入腹中。阿苏惟丰望着这些人,让其亲近手下完成‘介错’好给他们一个解脱,随即便领人收敛尸身、看管五家家人,进行善后工作。
第45章 闻信
相良家人吉城,相良晴广手中看着手中隈本城传来的消息,一时陷入无言中。相良义阳则是安分的跪坐在旁边尽力的完成深水长智布置的课业,只是一如既往的心不在焉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的瞟着父亲。
相良晴广回过神来,发现了相良义阳的心不在焉。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将隈本城的来信收好放下,便招手让相良义阳近前来。相良义阳赶忙将课业放下,忙不迭的向父亲面前凑去。
‘啪’的一声,只见相良义阳不可置信的捂着半边脸,老实的跪在相良晴广的面前。相良晴广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鼻尖冷哼了一声开口道:“你委屈吗?深水是我安排给你的师傅,可你又对其有几分尊敬?平时的课业完成的又是什么情况,你当我半分也不知吗?”
相良义阳闻言不由跪的更加实在,头重重的扣在地上。
“你是我唯一的孩子,这家主之位迟早是你的。可你如今这般表现,又怎能让人安心呢?”相良晴广的语气愈来愈低沉,言语之中有一种浓浓的无奈之感。
“你还是一个孩子,过多的关心政局对你而言并无实用。老老实实的习文练武才是正道。”相良晴广的语调又开始升起,随即便又回到平常语气道“阿苏家的小子这些日子在深水那里可是得到不少赞赏,练字修的是心呀。”不待相良义阳回应便挥手示意他下去。
“看来是需要请父亲回来了。”相良晴广望着儿子退出去的身影想到。
。。。 。。。
阿苏惟将在丸目家完成丸目长惠安排的锻炼,并没有回到在人吉城的住处,而是打算带着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在这里蹭一顿便饭。
丸目长惠尚未婚配,家中也没有侍女侍奉。仅有几个父亲派来的老仆,专门来照料丸目长惠的日常起居。
家中的仆奴准备饭食的空档,四人并排坐着谈天。正聊着的时候,门前传来罔本赖氏的声音。
“哦,你们都在呀。”罔本赖氏进门一望便看见四人围坐在一起谈天的样子,随即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在这就好,正好省得咱再走一趟。”
阿苏惟将四人不由好奇,罔本赖氏会有什么事来找自己。
罔本赖氏说道:“我刚从主公那里出来,去向主公汇报最近少主的武艺情况。告退的时候,主公托我将这封书信带给小宫司。”说完便将从相良晴广处获得的书信递给阿苏惟将。
罔本赖氏将书信递了过来,便去取木瓢盛水喝了起来。阿苏惟将则接过书信自顾自的看了起来,神色渐渐变得紧张起来,不过待看完书信后却又露出轻松的神情。
这一变化引得周边四人好奇起来,待察觉到周围情况便将书信递给诸人传阅。
“惟前大人反了?!”甲斐亲英看了一眼便不由得的惊呼起来,便起身难以坐立。
丸目长惠则是细细的将书信看完,随即也轻声笑了起来。
“阿苏惟前若是真敢反叛,必将被贵家宫司大人击败。”丸目长惠对着焦虑的甲斐亲英说道,又补充道“不要心急,将书信细细看完再说。”
甲斐亲英接过书信再次阅读开来,最后又是惊呼道:“惟前军居然将众家集结的时间公布出来,这岂不是此地无银。”
“是呀,所以说看来我们高估他们这次叛乱了,说真的真是幼稚极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赤星亲家突然出言道。
五人闻言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能让一直寡言的赤星亲家说出这种话来可见阿苏惟前一方是有多蠢。
第46章 余事
阿苏惟前的叛乱旋起旋灭,除了引起周边大小家族的微微惊叹外并没有引起其他的事情。一方面是因为此时北九州方面的大内家、龙造寺家以及大友家三家开始发生一系列摩擦,另一方面是因为南九州方面岛津家正式参与大隅国的争端并且继而开启了对大隅国的征伐。
与这些大名间的争端相比,阿苏家内部的这场小战斗更加显得微不足道。大友家对于阿苏家平定内乱给予肯定,再次命令罔城派来使臣恭贺,这一任务也就由还未回去的志贺亲度顺道担任了。相良家也委托邻近阿苏家的隈本城派遣使臣前去,再次重申两家间的友好关系。
然而面对这些祝贺声,阿苏家一一回礼的同时却面临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处理菊池武经以及阿苏惟前两人。虽然二人多次反叛的事实是无法推翻的,但是菊池名门的名望以及他们与阿苏惟丰之间的血脉纠葛却是不容割断的。
一劳永逸固然令人眼馋,但是眼下的阿苏家更需要的是稳定,杀戮只会带来无尽的仇恨,而这些怀有仇恨的人只会成为一个个不安的因子。
。。。 。。。
矢部滨之馆中,阿苏惟丰接见了归来的赤星统家以及随其而来的御船房行一行人,同时也见到了被押解着的菊池武经以及阿苏惟前。
阿苏惟丰的眼神中,不免透露出一丝纠结。这点心思像赤星统家这种莽汉自然是发现不了,但是却被随其而来的御船房行发现了。
‘主上的心思虽然很复杂,但是对于这二人却没有必杀之心。’这是御船房行对阿苏惟丰心思的第一判断。
简单的让人将二人押下去好生看管,阿苏惟丰便殷勤的接待起眼前这些刚刚死里逃生的诸家家主,一顿好言劝慰便让诸人先去休息。
众人退罢,赤星统家将甲斐宗运的书信交给阿苏惟丰,在阿苏惟丰读着信的时候对着他转述了甲斐宗运交代的话:“改封、岛津。”
在信中甲斐宗运详细的解释改封的目的,以及为什么要将靠近南方岛津家的地方交给这些已经丧失领地的诸家家主。阿苏惟丰细细思索一下,忽然联想到了什么,一抹笑容微微的显露在嘴角,一旁的赤星统家习惯性的露出一副我反正不理解的样子。
阿苏惟前的叛乱虽然一日便被火速平定,但是带来的内部动荡还是用了三五日才勉强消化。在这时间内,罔城传来的消息令志贺亲度为使者,甲斐宗运那边也传来了彻底平定惟前余孽的消息,相良家隈本城也派遣使者前来随着甲斐宗运一道前来。
盛夏悄然来到,九州的夏天是这样的炎热。
矢部滨之馆的议事厅内,阿苏惟丰坐于上首、甲斐宗运坐于侧方,志贺亲度以及隈本亲冬坐于左侧,御船房行等家臣坐于右侧。门外则是阿苏惟前与菊池武经两人跪在烈日之下,众人在里面的谈话决定着二人的未来。
第47章 流放
盛夏时分,矢部滨之馆内的议事厅纷杂的吵闹更显得燥热。
志贺亲度与隈本亲冬由甲斐宗运陪着,坐在一旁看着厅内诸人激烈的争吵,不时的给出一定的建议,而阿苏惟丰则听取这诸家家主的意见。
领地遭受破坏的诸家纷纷表示一定要诛戮阿苏惟前及菊池武经一脉,以此来消除自己的心头之恨;与之相对的则是那些尚未受到影响的靠近矢部滨之馆,处于市之川至本家居城附近的家族,由于防止邻近阿苏惟前封地的家族势力扩大,所以建议流放全族即可。
“不知道相良家和大友家对于本家如何处理惟前一众有何建议?”阿苏惟丰突然转向甲斐宗运陪着的隈本亲冬以及志贺亲度二人问道。
“本家只是委派在下作为祝贺使臣,并没有具体交代对于惟前一众的处理建议,因此我认为这是阿苏家内政由大宫司自己处断便是。”志贺亲度闻言先回答道。
“本家对于阿苏家关于惟前一众的处理也并不意见,但是希望能在与本家交界处安置一些友好的家族,亦或是由大宫司大人亲自统领,这些都是本家非常希望看到的。”与志贺亲度的单纯表达观点不同,隈本亲冬则是在其中表述了一些观点。至于这是相良家的观点,还是隈本城的观点,那就不得而知了。
阿苏惟丰听了二人的回话后,微微的点了点头。随即又向甲斐宗运问道:“不知家老在收复封地的时候,对于各地的情况有什么建议吗?”甲斐宗运迎上了阿苏惟丰的眼神,面色不由露出难色,这引得与会诸家主纷纷询问。
“各家宅邸及封地大略都受到惟前一行的横扫,几乎沦为白地。惟前家的情况也不好,由于倾巢而出致使内里空虚,遭受到了流民及贼寇的侵袭,同样受到很大的损害。”甲斐宗运幽幽的叹了口气,面向阿苏惟丰恳切的说道“这是我出兵不及的缘故,致使诸家受到如此损伤。我愿意将自己的俸禄全部捐献出来,好让诸家快些恢复。”
此言一出诸家主面色纷纷作难,按照甲斐宗运的描述自家数代基业毁于一旦,又岂是短期内能够依靠捐献来恢复的呢?
然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甲斐宗运恳切的眼光中含有一丝笑意,阿苏惟丰读到了,诸家中的御船房行也悄悄露出一股果然如此的神情。
只见阿苏惟丰双手猛拍榻榻米,震得周边诸家一个激灵。阿苏惟丰面色悲切的对着众家主说道:“因为本家的内乱使得诸家受到这般打击,实在是惭愧至极。所以我决定将属于本家的尚未受到侵袭的,处于阿苏山脉南麓的所有封地拿出来与众家做交换。”话音刚落见众家仍有些犹疑,又补充道“并且保证五年内免除置换封地的全部赋税,一切都由诸家自行决定。”
众家主虽仍有些犹豫,但是明显意动了许多。
只听‘噗’的一声,只见众家主众御船房行闪身出来,对着阿苏惟丰就是一个大礼,率先向阿苏惟丰认领了置换的新封地。
为了表彰御船房行率先出列,阿苏惟丰同时表示准许其在封地筑城,就命名为御船城。
“至于惟前嘛,毕竟是阿苏家血脉,我实在是不忍心同室操戈。便委托相良家将其流放至南边吧,再也不要回来了。”阿苏惟丰话音一转将话题来回了对阿苏惟前和菊池武经的处理上,又对着隈本亲冬和志贺亲度说道“菊池武经就砍下他的首级,委托志贺家转递给大友大人,毕竟菊池家曾经与贵家作对,还请转达本家好意。”
众人对此并无意见,毕竟还是先操心自身的新封地来的要紧。
第48章 鹰峰城
盛夏的九州岛,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但是炎热的天气仍然使得寄居在相良家的诸位感到酷热难耐,也正是盛夏时节深水长智忙于对于农忙的工作而宣布暂时停课。
阿苏惟将便得空与甲斐亲英、赤星亲家二人好好的外出游玩一番,日前从阿苏家回来的隈本城使臣向相良家转达了新的消息,本家现今忙于处理善后事宜所以还望将阿苏惟将继续寄居一段时间。对于这个消息,相良晴广欣然应允。
如今的相良家上下都忙着农忙的工作,所以连带着四周乡野里处处是人耕作的身影。对于这样的情景,一直居住在城守阁中的阿苏惟将很是好奇,在丸目家小妹小春的带领下四处领略着人吉城周围的风景。
不过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使人丧失了兴趣,毕竟人吉城并不是繁华的大都市。九州目前称得上大都市的也就只有北九州的平户町和博多町了,前者因为松浦家的缘故和葡萄牙、西班牙以及荷兰有所来往而发迹,后者则是由于专门用来接待外来使者的鸿胪馆的设立而成为对朝鲜国、琉球国以及明国贸易往来的对接点。
阿苏惟将四人在人吉城的闲逛很快就被丸目长惠所打断,丸目长惠和罔本赖氏双双骑着马在街上找到四人。
阿苏惟将原以为是来找自己回去练武的,可看到二人的神情却明显没有那么轻松,本想开口询问不料丸目长惠却先开口。
“小宫司,家主欲携少主一同前往鹰峰城避暑,特遣我等来带你们一起前去。”丸目长惠对着阿苏惟将三人说道,眼睛看了一眼旁边跟着的小春说“小春这些时日就回去好生安分几日,这么热的天都快晒得黑炭似的了。”
小春闻言脸上的五官不由皱在一起,闷声应道:“哪里有那么黑呀。”可看到哥哥丸目长惠的眼神,还是很听话的对着五人不舍的告别了。
“不知这鹰峰城在何处,莫非是相良家着名的避暑胜地?”阿苏惟将好奇的向坐于马上的二人问道。
只见丸目长惠伸手把阿苏惟将拉上马来同坐,示意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一同步行回居所,随即扬手一鞭和罔本赖氏带着阿苏惟将先回居所了。
“鹰峰城是本家原先的居城,不过那却是家主生父上村大人的居所。这番回到鹰峰城是近年来首次,所以还望少言。”丸目长惠一边驾着马一边轻声对着阿苏惟将说道。
丸目长惠的声音轻轻的在阿苏惟将的耳边响起,但是却引得阿苏惟将多想了一些,毕竟上村家在相良家的实力可不是阿苏惟前在本家势力可以相提并论的。
鹰峰城的现在当家人上村赖兴同时也是相良家家主相良晴广的亲生父亲,相良义阳和熊子的爷爷。作为上村家的隐退家督,依然在本家拥有无可取代的地位,同时由于其在相良晴广继位相良家家主后,协助相良家开展了对明国的商业贸易、完善了《相良氏法度后二十一条》所以在家臣中同样拥有无可比拟的威望。
可以这样说,上村赖兴在相良家的存在犹如清朝的乾隆皇帝在嘉庆朝的地位,只不过上村赖兴没有乾隆皇帝那样强盛的权力欲望,毕竟上村赖兴没有如乾隆皇帝那般强大的权柄。
第49章 后见役
后见役通常是大名临终前为幼子选取的辅政大臣,相当于中国皇帝在去世时指定的托孤大臣,在继任大名元服成年前充当监护人的身份。譬如历史中丰臣秀吉临终前选取了前田利家和德川家康担任丰臣秀赖的后见役,按照日本传统通常选择两个人来共同担任。
一个是亲藩大名,另一个是外样大名。那么我们就可以知道在丰臣秀吉的安排中,挚友前田利家是亲藩大名,德川家康则是外样大名。选择外样大名的最大问题便是与本家之间关系的亲密是否足够紧密,否则如德川家康一般便危险了。
这也是阿苏惟将在得知相良晴广前往其生父上村赖兴处的惊讶,毕竟作为已经退隐的上村家前代家督不是重要的事情是万万不会前去打扰的。
见到相良晴广的时候阿苏惟将感觉他显得更加衰老了,并不是他的面相上有什么巨大的变化,而是一种感觉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接触感。才来到人吉城的时候,相良晴广的身体就一直抱有微恙,尽管经常在陪同相良义阳向深水长智时碰见,可却没有细致的观察过。
今日仔细一看才发现,相良晴广的鬓角齐齐的白了许多,五官也不同程度的凹陷进去了。只是在面对阿苏惟将的时候依然保持着温和的样子,见到丸目长惠与阿苏惟将走上前来便笑着对阿苏惟将说道:“相良家不比阿苏家旁边有着阿苏山,这里可没有遮风避雨的山阴。听熊子说过,你们常常会去山中游玩避暑,虽然很好可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啊。”相良晴广对着阿苏惟将絮絮叨叨的说着。
这时候只见相良义阳从外边进来,向相良晴广禀告说是收拾停当可以启程了。相良晴广没有放阿苏惟将离开,而是拉着阿苏惟将的手说:“你年龄还小恐怕骑不得成年马匹,我有一匹小马驹送给你,便让丸目领你去先试骑一下。莫怕,他很温顺的。”
说完便示意丸目长惠领着阿苏惟将先去试骑马匹,阿苏惟将微微施礼便乖巧的跟着丸目长惠离开了。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的身后,不光相良晴广的眼光随着他的离开而远去,还有刚刚进来的相良义阳也在默默的关注着阿苏惟将。
相良晴广示意相良义阳近前来拉自己一把,相良义阳双手扶住了父亲的手臂,顿时不由得一怔眼睛迅速抬起却正对上父亲温柔却又惭愧的眼神。
“万满丸,原谅我无法再护你周全了。这一次去鹰峰城我怕是回不来这里了,我已经悄悄安排好了,父亲大人他一定会顾你周全的。要记住他是你的爷爷,也是如今这相良家基业的参与者,你绝对可以相信他。”相良晴广这时的语气与往常的温和不同,冷静中带着点绝望,说话时每每望向相良义阳年轻的脸庞又会浮现出些许惭愧。
“阿苏家的小子,是一个心肠柔软的人。熊子如果跟着他应该会很幸福的,所以和他成为朋友,让阿苏家成为本家最坚固的盟军。”相良晴广一边站起来,说话的语气也一边逐渐加重。
“走吧,去见见上村家前代家督,我的生父、你未来的后见役。”
第50章 上村赖兴
鹰峰城位于人吉城与隈本城中间,大致相当于后来的八代城的位置,却更为靠近西边的海岸线。因为靠近海边所以有许多水产物,又因为邻近八代城这一相良家物资的中转城所以城下町也十分发达,物资与居城人吉城相较甚至更为丰富。
在岛津家、相良家以及北九州的龙造寺家三家势力的交叉范围有着部分岛屿分布其中,不过岛津家麾下有坊津水军而龙造寺家有着江川水军,而相良家并没有成建制的水上力量与之抗衡。这也是相良家虽然坐拥沿海之利却迟迟发展不起来的原因,虽然也有着对外的贸易却只能仰仗岛津家与龙造寺家的鼻息发展。
。。。 。。。
不过出行的阿苏惟将却没有那么多思虑,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海洋,相信第一次见到无边无际的海岸的人都会对其广阔无垠的庞大感到倾倒。
“小宫司常年生活在阿苏山下,见惯了崇山峻岭想必是头一次领略海洋的风采吧。”丸目长惠骑着马在一旁看顾着骑在马上兴高采烈的阿苏惟将说道。
“阿苏神山是我们的信仰所在,可无边的海面确实是另一种不同的风采。”阿苏惟将应声回答丸目长惠的话。
“我们眼前的最多可称之为海湾,南面岛津家种子岛旁以及北面松浦家平户城周边才是广阔海面真正的样子。”丸目长惠也来了兴致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游历的见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题一转“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对马岛上的金石城,宗家的居城便是在那里。”
“是像四国地区的一样的大岛吗?那宗家岂不是很强大?”阿苏惟将的脑海中尚未对日本整体的地形地貌有清晰的认知,所以由衷的发出疑问。
“并不是的,宗家的势力范围很小。仅仅有着对马壹岐两座岛屿罢了,并不能与四国岛上的诸家相提并论。”丸目长惠闻言不由笑了两下,耐心的向阿苏惟将解释道。
“人不过匆匆数十年,这茫茫万千世界又哪里是我们可以尽知的呢?不说远隔重洋的明国、朝鲜,恐怕这日本都难以尽知。”阿苏惟将听了不由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小小年纪切不可早生暮气,正该朝气蓬勃面向未来。”相良晴广骑着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众人身后。与出门时的暮气沉沉不同,骑在马上的相良晴广仿佛回到了那些跃马驰骋的日子,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
“小子,咱们去的这鹰峰城,是本家宿老上村公的隐居之所。年少时他也曾历练诸国、游历四方,看你如此好奇不妨多向他请教一二,反正暑热时日尚长不如好好的与他亲近多多请教。”相良晴广骑着马走向前去,越过阿苏惟前时对其说了这样一番话。
话毕,只见走到身前的相良晴广一扬马鞭指向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城,嘴里喃喃的说道:“终于回家了呀。”
上村赖兴的其他儿子早已经分封到其他地方了,因此这次相良晴广的到来只有上村赖兴以及少数侍奉在身边的老臣迎接。
站姿挺拔的上村赖兴就这样站在鹰峰城外,一旁的诸位老家臣也静静的陪同站着,一样的挺拔坚定。
原以为相良晴广会很兴奋的见到生父,却不想相良晴广见到这一场面后只是按部就班的如莅临臣子驻城一般对待上村赖兴。
阿苏惟将却发现了,当相良晴广看到早早等在鹰峰城外的上村赖兴时,身形不由得一顿继而眼里憧憬的光芒便消失了。
第51章 父子
《战国策》的《触龙说张太后》一篇中有一句颇受关注的话,便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一句。相良晴广从幼时便出继到相良家,但在鹰峰城的童年回忆仍是其不可磨灭的记忆,只不过兴旺相良家的担子一直担在他的肩上。
上村赖兴是一个合格的臣子,他辅佐相良晴广成就了相良家如今的功业,但是偏偏少了一些亲人之间的感觉。
相良晴广坐于马上这般想着,上村赖兴领着家臣恭敬的候在马旁。
“恭迎主公大人、少主殿下。”上村赖兴一丝不苟的向二人行礼。
相良晴广翻身下马,双手僵在空中最终无奈的松下。只是轻轻的挥挥手对着上村赖兴说道:“上村公辛苦了,公乃本家宿老无需这般客气,不知身体何如?”
“谢主公关心,老夫尚有余力,可为本家分忧。”上村赖兴笑着看着眼前的主公、昔日的儿子。
相良晴广闻言眼神一亮,露出一副被看破心思的羞涩神情,不过转瞬间便消失了。
众人被一同迎了进去,鹰峰城内诸人早已经备好了休憩之所,阿苏惟将甚至看到了大片的荷花莲藕,委实有一番清凉景象。细细观察左右,更是在城主阁内里发现流水循环于诸丸,是以才会有清凉避暑的效用。
“万满丸,快来见礼。”相良晴广安坐于上座,便招手示意相良义阳过来。随即看到目光仍在四处转悠的阿苏惟将诸人,便转过头对上村赖兴说:“除了万满丸,惟丰家的小子也被我一并带了过来。小孩子兴致冲冲,不如便放他们一同出去玩吧。”
上村赖兴闻言也看到了眼睛提溜转的阿苏惟将等人,哈哈笑了两声算是应了相良晴广。不过目光落在阿苏惟将的时候,却有一丝别样的意味。
随着相良晴广的发话,阿苏惟将便出门去寻甲斐亲英、赤星亲家和丸目长惠等人。
“少年天性,还是年轻好啊。”相良晴广望着消失了的阿苏惟将的背影说道。相良义阳的面色没有改变,但是微微偏离的眼神却暴露了他内心的蠢蠢欲动。
上村赖兴虽然在与相良晴广之间恪守君臣之礼,但终究是老人家心软便开口对着相良晴广说道:“少主少年老成,但也是少年正当风华。便不劳少主在这陪我这老人家了吧。”
相良晴广从上村赖兴的语气中感受到祖辈对孙辈的柔软,内心不由一喜但嘴上却不松话。
“他虽然是少年,却是本家储君。未来是一定要担本家家主大任的,如果那时候还是少年心性难免于家不利呀。”相良晴广说着相良义阳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上村赖兴。
“若真有那时,老夫一定亲身出面匡正君上德行。”上村赖兴面对相良晴广言语中的信息透露终究还是给出了一句准话。
相良晴广再次恢复到温和的状态,相良义阳也受到父亲的示意向二人告辞退了出去。
“父亲,你觉得这孩子如何?”望着退出去的相良义阳,相良晴广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
“先主公如果知道有这样的嗣君,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的。”上村赖兴这样说着,语气平淡。
“父亲,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你还不愿意认我吗?就连母亲去世,你都。。。”相良晴广神色惨淡的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地面说着。
上村赖兴的眼皮在颤抖,但是仍然对着相良晴广说道:“主公大人只有一个父亲,那便是先君义滋公。”
相良晴广与上村赖兴之间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忽然‘咚’的一声,相良晴广已是无法坐稳向后倾倒过去,上村赖兴眼疾手快的双手撑住了相良晴广的身体。
只见上村赖兴一只手把住相良晴广的手臂的时候,双瞳放大仿佛是不相信一般,又试探性的摸索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迎上的便是相良晴广仍然温柔的眼神。
第52章 岩剑城
1538年的加世田之战结束了岛津家的分裂局面,全据了萨摩国的岛津家在整顿本家内务的同时,企图通过武力达到恢复岛津家旧领大隅国、日向国从而达到三国统一的目的。
此时的大隅国虽然表面上尊肝付家兼续为守护代,但是大隅国内势力强盛的国人众常常以众议为借口拒绝履行对大名的义务。其中在萨摩国与大隅国交界处附近最为强大的国人众便是出身于涉谷一脉的蒲生家,他们不仅拒绝向不断渗透的岛津家屈服还在本家居城蒲生城(又称龙水城)周边营造岩剑、松坂、北村和贴佐四座支城来拱卫本家以提防岛津家。
。。。 。。。
岛津家居城内城中,岛津忠良(岛津日新斋)安坐在议事厅上位,旁边坐着的岛津家现代家督岛津贵久,周边又齐齐围着岛津家众人如岛津贵久的弟弟岛津忠将、岛津贵久的三个儿子岛津义久、岛津义弘、岛津岁久等。
“说说自己的看法吧,加治木城现在被蒲生家围着,萨摩的东乡、入来院也掺和进来凑热闹。”岛津贵久将眼下局势简单道来便毫无形象的坐在座子的台阶上,目光炯炯的看着眼前诸人。
没有惊慌、没有惧怕。岛津贵久眼睛中显现出的都是兴致勃勃的神情,自家的三个儿子尽管在强忍着,可那摩拳擦掌的姿态是掩盖不住的。自家人一条心,那么这天下就没有值得咱们岛津家惧怕的了。
岛津贵久转过头看向安坐于上首的岛津日新斋,只见老爷子也欣慰的笑着看向岛津贵久。
“那就起兵,正式灭了这帮跳梁小丑。”岛津贵久忽然站起身来向此时议会厅中的诸人大声宣布。
‘吼’‘吼’‘吼’一声声应答声响起。
“兵分两路行事,一路由老夫亲领往岩剑城进发以迫使其放弃对加治木城的围困,另一路便由贵久你率领对那两个忘恩负义的家族进行清理吧。”岛津日新斋对这次会议做了最终的结果宣告,众人纷纷领命前去集合家臣武士准备出发。
岛津日新斋决定带着儿子岛津忠将和三个孙子前往岩剑城,因此岩剑城合战也是岛津贵久的三个儿子的初阵,三人对此也很是兴奋。
“大哥、二哥,你看我穿这身显得英武不?”岛津岁久兴致勃勃的整理着身上的盔甲,十七岁的少年正是对铁马金戈事最为好奇的年龄。
“又六郎,不要胡闹了。战场可比咱们想象的残酷,那可是一不留神就可能丢掉性命的地方。”大哥岛津义久规劝弟弟苦口婆心的说道。
“嘛嘛,大哥你就是太多虑了。咱们兄弟个个武艺无双,那贼人在咱们岛津家面前还不如土鸡瓦狗一般触之即溃。”岛津义弘满不在乎的对岛津义久说道。
“又四郎,你是哥哥要做一个榜样,怎么能帮着又六郎胡闹呢。”岛津义久闻言更加生气,对着岛津义弘严厉的斥责着。
岛津义弘和岛津岁久满不在乎的态度,引得岛津义久十分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三兄弟都是一母所生而且还从小玩到大。
“呵呵,你们两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哦。”岛津日新斋戎装在身,不知何时出现在三人后边。随即用采配各自打了岛津义弘、岛津岁久二人一下,幽幽的说道“平时的课业看来除了虎寿丸外,你们二人都没有好好完成呀。《孙子兵法》那一句怎么说的‘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无论面对再有把握、再无希望的战事,都不可以掉以轻心而是要打起百倍的精神投入其中。这样才能避免错过转瞬即逝的战机。”岛津日新斋对着三人循循道来,耐心的向他们讲述自己的战阵经验。
“走,带你们看看什么是战场。向岩剑城出发!”岛津日新斋用力的将手中的采配挥向上方,身后的岛津三子齐声答喏。
第53章 祁答院家
大隅国素来以国人众实力强大为九州人所熟知,而其中以武力出众而闻名的便是祁答院家。祁答院家现任家主祁答院良重是以弓射出名的达人,也就是射箭高手的意思,并且喜好豢养烈马。综合来说是属于日本战国时期的战上手级别的武将,不过相较岛津家、大友家诸位来说知名度较低罢了。
此番国人众出兵加治木城,并没有将这位武艺出众的武将带去,而是将其安置到建筑在鹿儿岛湾的岩剑城。其目的不言而喻,便是防止岛津家前来援救围困着的加治木城。
“又四郎,你麾下的山潜里忍者众呢?有派去获取岩剑城的消息吗?”岛津义久与岛津义弘骑着马并行着,一边牵着马绳一边向岛津义弘问道。
“当然有啦,你当我是笨蛋嘛!源太夫他被我派给父亲听用了,下边的几个中忍跟着咱们行动。不过话说这些家伙也该回来了呀。”岛津义弘气鼓鼓的回复岛津义久,随即发出疑问看向跟在马后的侍卫小姓。
“嘛嘛,也许是路上耽搁了。毕竟咱们对这边的形势并不是特别了解,不能按照正常时间来计算。”喜入季久纵马从后方过来。
这是岛津家庶出宗族的孩子,岛津忠俊的嫡子。根据其领地地名将姓氏改为喜入,喜爱和歌、连歌是一位文雅随和的人士。
由于是同族的哥哥,岛津义久与岛津义弘纷纷向他见礼。
“禀告大人,家里的忍者已经打探到消息回来了。”跟着的中忍般若丸悄声出现向岛津义弘汇报到。
据其称岩剑城是依山而建的山城,位于姶良郡南面的岩剑山上,三面都是断崖可谓凶险,是一座难攻不落的险城。
听了般若丸的汇报,骑着马的三人面色不禁紧张起来。让般若丸继续向岩剑城周围打探消息,三人便齐齐向岛津日新斋那边骑去。待听得了三人带来的消息,岛津日新斋也打起了精神,命令众人速速去催促部伍加快行军速度。
。。。 。。。
岛津贵久在与岛津日新斋一行分别后,也开始着手准备对东乡家、入来院家进行针对性操作。
“源太夫,你亲自走一趟吧。”岛津贵久对着候在旁边的源太夫说道,这位山潜里头目被岛津义弘特意留下来,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先去出水城义虎那里,让他派一队人来辅弼我军行动,然后就守好出水城就行了。其次按照相良、伊东、肝付三家的顺序走一遍,将本家这次行动的苦衷细细道出,一定要让这诸家明白本家是被迫反击。”岛津贵久没有管源太夫的应诺,声音越来越远的自顾自走开了。
岛津贵久在安排好源太夫的行动后,就在居城中召见了新纳忠元、平井经治两人。这就是他选定平定两家叛乱的人选,新纳忠元是本家新进的武士虽然仅仅是足轻大将但已经展现出统军作战的天分了,平井经治则不同了。
平井经治是一员年仅不惑的武将了,其先是少贰家的武将不过随着其本家的覆灭而来到岛津家。由于是一员降将,所以平日里并不太好参与家中的事务,这次行动刚好让他融入本家。
第54章 兵分两路
岛津日新斋坐在马上静静的听了众人关于岩剑城的汇报,眉毛向中间蹙起旋即又分开。
“看来敌人是打算凭据这座坚城固守了,用以将我军阻挡于岩剑城下。”岛津日新斋悠悠的说出这番话,语气颇为轻松。
“既然如此,咱们便不管他们了。”岛津日新斋忽然面向众人说道“既然要上战场便要有马革裹尸的想法,咱们岛津家可没有投降被俘的先例。”
“忠将,去领一队人马往岩剑城北面的贴佐城攻去,对蒲生家形成牵制作用。不要被敌人发现你的虚实就可了。”
“义久、义弘,你们二人就先往岩剑城外狩集处设置军阵以为本阵。另外忠朗你也领一队兵马往日当平处设置军阵以为分阵,与本阵形成犄角之势。”岛津日新斋将行军命令一一布置,四下里众人便纷纷依令行事。
。。。 。。。
天文二十三年九月十二日,岛津日新斋领兵至狩集布阵,与岩剑城形成对峙之势。
凌晨,岛津日新斋望着水雾中的岩剑城,嘴里不由得喃喃说道:“不想坚城若此,若不野战恐怕要想攻下岩剑城这三个孩子大概要有一个人阵亡了。”
穿过茫茫水雾,岩建城中的祁答院良重与西俣盛家两人也站在城守阁顶望着城下岛津家布置的军阵。由于诸家合力去进攻加治木城,所以本城仅有五百名士兵,两人唯有合力凭据坚城据守,绝对不可以出兵与之野战。
“这领军的应该是岛津家的那位老爷子吧,滴水不漏啊。”西俣盛家望着两处互为犄角之势的军阵不甘心的说道。
“无妨,军阵设置的再好,只要我们谨守城池他们便奈何不了我们分毫。”祁答院良重望着城下不屑的说道,随即又问道“向诸家求援的人派出了吧,只要咱们守住城池、那边再打下加治木城赶来合围,这岛津家也并非不可战胜。”
与岩剑城里不同的是,城下的军阵中岛津日新斋接见了前来援助的两伙势力。一个是鹿儿岛众的首领梅北宫内大辅,一个是川边众的首领宅边与八卫门。因为向来景仰岛津家的威名,特地集结了人马前来投奔,岛津日新斋不由得大喜,这下对于本地虚实可算是明了。
二人向岛津日新斋说着最近的情况,这祁答院家进城以后就开始敛兵不出,一方面整修城池加固防备、一方面联络各地散布的小国人众群体。
“看来这是要铁了心的死守呀,一个海岛似的城池该怎么破防呢?”岛津日新斋听完话后不知是对着谁说,还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一时间军帐中陷入了安静的气氛中。
只不过一群思考的人中间,一个不合群的人就会特别显眼。
岛津日新斋看向岛津义弘,后者也感到自己的行为不妥。但还是鼓起勇气向岛津日新斋说道:“禀大将,既然对面不想出来,那咱们就逼他出来。我看这周边村庄里的人都没撤,想来也是来不及或是干脆就不在乎。可祁答院不在乎,不代表那些城里的其他人不在乎,毕竟这里可是他们的家乡。”
岛津义弘一番话使得众人恍然大悟,岛津日新斋惊喜的看着眼前的孩子:“是我着相了,竟没有想到这样简单的道理。”
岛津日新斋一脸欣慰的看着岛津义弘问道:“既然如此,你可有计划?”
第55章 初阵
岛津义弘听到岛津日新斋的问话,略微思索两下便开始向众人开口解释道:“兵不厌诈,敌人既然龟缩咱们就逼他们出来。明日凌晨,我和哥哥一同领兵往白银坂徐徐前进,再让鹿儿岛众和川边众去焚烧白银坂周边村庄,做出一副散乱毫无章法的态势。”
“之前大将令忠将叔领军往贴佐城佯攻,可以领忍者速速前往令其调转方向。逆岩剑川而上,至岩剑城城东处登陆,伺机抢城。即便不能成功也可以用以阻拦从海面上来的敌方援军。”岛津义弘缓缓将自己的构想说了出来。
众人随着岛津义弘的一步步讲说,也逐渐加入到讨论当中并且提出自己的意见来完善这个计划,看着眼前众人聚精会神的景象岛津日新斋全然没有即将上阵的紧张。
也许,我真的老了呢。岛津日新斋这样想着。
翌日清晨,岛津义弘与岛津义久端坐于马上,在昨天的讨论后岛津日新斋将这次出战交给了两人,这也是两人的战场初阵。
鹿儿岛众与川边众合兵一处,先行往白银坂旁的村庄去了。出发前也收到忍者传回来的消息,岛津忠将方表示会迅速回转前往岩剑城东岸进行潜伏登陆。
“那么老爷子,咱们兄弟可就出发了。”岛津义弘兴奋的挥舞着手中的采配向着岛津日新斋喊道。
一旁的岛津义久无奈的看了一眼岛津义弘,用手将头盔的绳子再次系紧一些。随即对着身后的诸队武士高喊道:“出阵!”
。。。 。。。
岛津忠将领着一队人马从贴佐城向东南方移动,准备从岩剑城东岸登陆进而伺机抢城。作为岛津贵久的弟弟,一直勤勤恳恳的做好自己的本分是岛津忠将最大的优点。此时的他也正在这样做着。
“岩剑城还真是凶险呀。”岛津忠将率领两百人马悄悄登陆,剩余的一百人负责把守船只和监视水面情况。
岛津忠将坐在设置的军帐当中,静静的等候着岩剑城的动静。
忽然岩剑城中发出人马鼓噪的声音,像是发生什么紧急的情况似的,不多时便有一队队人马从城中出去,约莫着有百余名。
岛津忠将没有趁机行动,而是静静的等待着这百余名武士远去,看着岩剑城未及时关闭的大门不禁有一丝笑意。
许是感到既然敌人在白银坂,那么城下必然是安全的,岩剑城的守备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或者说他们是有任务在等待什么?
白银坂这边的情况就相对激烈的多,先是鹿儿岛众与川边众半抢半烧的毁坏了大半个村落,放火引得周边数里都可以看到浓浓的黑烟。
紧接着那从岩剑城出来的百余名武士在一名武将模样的人带领下,杀到白银坂与鹿儿岛众和川边众杀作一团。一时间刀光剑影,一方是训练有素的武士、另一方是七拼八凑的杂兵众,两者之间高下立判。刚才还在享受劫掠快感的两个国人众一时被杀的大败,丢下了许多尸体及重伤者仓皇而逃。
祁答院重经跃马而前,冲着身后的武士喊道:“诸位,敌人若土鸡瓦狗尔,随我追击剿灭他们呀。”祁答院家的小姓鼓噪着跟着向前跑,岩剑城的武士也跟着一起嗷嗷着冲锋。
待祁答院重经冲入燃烧着的村落时,熊熊烈火的浓烟阻挡了人马的视线,杂货众的人纷纷消失不见了。
祁答院重经作为祁答院良重长男也是有两分水平的,看到这种情形便慌忙招呼人马退却,可是又怎么能逃出埋伏好的包围圈呢。
只听空气中箭矢‘咻’‘咻’的声音不断传来,身边的人一个个中箭倒下。正在慌乱时,祁答院重经不得已随意选择一个方向突围,谁知正好碰见岛津义弘的前锋队。
骑着烈马的岛津义弘,抄着一柄似雉刀与太刀的结合体的兵器便冲了过来。
“小子,拿命来!!!”岛津义弘嘶声力竭的高吼着,随即一刀劈下。
只见借着马势加上岛津义弘本身高超的武艺,祁答院重经的头颅随着在空中转了两下便落在地上,溅起了一阵烟尘。
“讨取敌将!!!”岛津义弘用刀挑起地上的人头,用手高高举起向着周边的人高喊道。
第56章 相持
岩剑城东岸,岛津忠将目送远去的百余名武士,随后急忙向身边的小姓安排命令留守船只的人马迅速探听海面的消息。
岛津忠将做了一个大胆的预测,那就是岩剑城派遣了求援的使者而且收到了援兵的消息。那么在一方等待援兵的时间,另一方还未到达的时候就是两方的空档期。
战场之上,战机稍瞬即逝。
岛津忠将选择按照自己的直觉来,在得到海面上未有人马靠近的消息后,果断决定冒作援兵进行抢城。
另一方面岛津义弘斩下了祁答院重经的人头,这使得跟着其一同前来的武士开始溃散,拢共约莫五十人溃散逃跑,另五十人均被斩杀。
岛津义久在外围打扫了一圈后,对着岛津义弘说道:“忠将叔不会毫无动作,他一定有所计划。令一队人留下打扫战场,咱们继续领兵向岩剑城出发。”
望着不远处的岩剑城,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所料不错,岛津忠将领着五十余名武士将自家旗帜撤下,向岩剑城处出发。
岩剑城这边,祁答院良重原本不想出兵而是想固守城池,可是他一个外来的他家怎么能违逆大部分利益牵扯者的意思呢?更何况未必一定会输。
祁答院良重望着远处的白银坂,心里也隐隐期待着。
这时大门处一直没有关门的情况引得他的注意便派人去询问,得知原由后也便接受了毕竟他也想不到岛津居然会分兵多处。如果现在他鼓足勇气,率领全部武士向岛津义弘、义久部出动,那么胜负还未可知。
可是战场上没有如果,错失战机便会错失胜负。
岛津忠将看着大门外接待的人,心里笑这些人的愚蠢,面对侍者询问为什么来的那么快。
“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来的那么快,不如下去问问修罗吧。”岛津忠将笑着抹了一刀过去。
大门处双方爆发了战斗,不过由于守军的大意很快便被消灭干净,待到岛津忠将想要强压三之丸的时候。
‘嘭’‘嘭’几声铁炮的声音传来,自己带来的武士被火铳打中倒下。岛津忠将一时有些惊讶,这些家伙居然持有铁炮。
“不要怕,我们也用铁炮回击。”岛津忠将一边高喊着安抚武士情绪,一边指挥铁炮队快些上前还击。
短时间未能攻破三之丸,导致其他的守军迅速过来补防,一时间岛津忠将处的伤亡在迅速攀升。身后的五十名武士带来的不好的消息,留守船只的士兵也被敌军的援兵袭击双方已经在海面上交上火了。
岛津忠将被消息震了一下精神,只见正在汇报的手下突然向自己冲了过来,自己被扑倒在地。
缓过神来的岛津忠将发现手下的身上有几个黑洞,正在‘扑’‘扑’的向外冒血,自己险些被铁炮击中。
三之丸的守备也发现对面人手不足的状况,而且从战场上溃逃的五十余名武士发现本城被攻击也鼓足余勇与守军夹击岛津忠将部。
一时间岛津忠将两面受敌,被围困在大门处动弹不得,而留守的部队也被敌军的援军缠住不能来援。
岛津忠将带着人往外冲,却被身后的守备缠住不得脱,情况陷入了大危机中。
“难道我要死于此地吗?”岛津忠将望着围着自己的重重武士,绝望的闭上眼喃喃说道。
“啊!!!”一声高吼从远处传来,引得岛津忠将刚刚绝望的心思复活了。
“叔叔勿忧,侄儿来也!”一向安静的岛津义久也在战场上成为了野兽,对着岛津忠将大声喊道。
“撤、撤!”祁答院良重望着来援的岛津义弘与岛津义久,尽管心里明白自己的儿子凶多吉少,也赶快命令三之丸的人撤回。
岛津忠将得救了,想起留守船只的队伍赶忙告知前往援救,尽管将来援的援兵全部消灭,但自家的船只也都被焚毁。
不得已岛津三人只能将大门处全部焚毁暂时撤下,祁答院利用地势对人数不多的岛津家采用节节对抗的形式,双方展开了拉锯战。
第57章 麦刈
七天,祁答院良重不计损失的顽守了七天。
岩剑城险峻的地势成为其对抗岛津家的一大利器,三面环山崖决定岛津家只能从东岸上去,尽管已经焚毁了大门可三之丸依旧固若金汤。这七天中双方针对三之丸反复展开了争夺,其所有权也在双方手中不断互相交替。
双方的相持阶段不知到何时才能打破,更为难堪的是加治木城的情况并不乐观,尽管反复击退了从前线撤回的援兵,可丝毫不见蒲生家主力的踪影。双方都在等对方的耐心先行耗尽。
。。。 。。。
“这岩剑城真是一个王八壳,怎么砸都砸不透。”岛津义弘气愤的咬牙说道。
一旁的岛津义久等人没有说话,连续七天的拉锯战让大家都心生烦躁,不太想过多的讨论这场令人生厌的战事。
又一次的无功而返,岛津日新斋在本阵也隐隐感受到了弥漫在全军的焦躁,援军被挡在岩剑城下这般久也是他所料不及的。
更何况从贴佐城方向不断的有援兵企图进入岩剑城,尽管被不断地的打退消灭,可也始终是一个隐患。
“大将,我等回来了。今日也未能攻克敌城,不过小有斩获较之于前几日算是有所进展。”岛津义久向岛津日新斋汇报着今日的攻城情况。
上一次抢城失败,尽管烧毁了大门但是损失了船只,并且掌管铁炮队的岛津忠将中了流弹被送回内城休养了。如今铁炮队的指挥暂时交到了岛津义弘的手上,这些天配合着手下的忍者队在不断的进行探索骚扰。
“义久辛苦了,先歇两天吧。义弘、季久你们二人明日再攻他一阵,不必强攻只要让他们疲惫不堪就行了。”岛津日新斋布置着明日的计划,可语气中也含有了一丝不确定。
岛津义弘领了将令,与喜入季久一同出帐。
“哥,爷爷貌似也有所动摇了。”岛津义弘对着喜入季久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
“嗯嗯,看来你心里有想法了,说说看哥支持你。”喜入季久稍微沉吟了两下,随即看着岛津义弘的眼睛说道。
看来这些天的僵持,让这位哥哥看来心中也憋了一肚子火呀。
岛津义弘拉着喜入季久去自己的军帐中,就着沙阵向喜入季久介绍自己的想法。
翌日(即九月二十日),岛津义弘与喜入季久领着兵马准备前去攻城,众人没注意到的是岛津义弘与喜入季久仅领有足轻众五百人,麾下的弓箭手与铁炮队都不见了。
两人领军到岩剑城东麓,岩剑城中的守备无不打起精神准备作战,可迟迟不见岛津家进犯而是见其不慌不忙的往旁边的麦地去收割成熟的禾稻。
祁答院良重看着城下忙于收割的岛津家,一时也犯了难。这个才失去长子的祁答院家家主,此时已全然没有才来时候的倨傲模样,杂乱的发丝披散在身前。
“嘁,岛津难道想跟咱们打持久战嘛。加治木城还没有打下来吗?”祁答院良重咬紧了牙根,狠狠的对着西俣盛家说道。
“我也不清楚呀,可若是真打算持久战。咱们这肯定粮草不足的。”西俣盛家同样狼狈的身形,对着祁答院良重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既然是收割禾稻的足轻,肯定是战斗力不强的杂货众或农民。不如出去杀他一阵,不能让他们安心的收割粮食。”祁答院良重对着西俣盛家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长久以来一直紧闭的三之丸大门自己打开了,西俣盛家当先而出向着正在收割禾稻的岛津家足轻冲去,领兵的喜入季久见状急忙招呼足轻队向禾稻中后退。
“昨天是岛津家的小子,我还忌惮一二。你这他家小儿,也敢来本家造次。”西俣盛家见领兵的是喜入季久,瞬间大喜鼓噪着武士跟随自己冲上前去。
待冲到禾稻丛中时,四周杀声大作。
“哈哈,你刚才是在等我嘛。”岛津义弘忽然出现在禾稻丛中,随即手中采配向西俣盛家一行挥去喊道“弓箭手、铁炮队准备,发射!!!”
西俣盛家看到岛津义弘时便已经心知不妙,调转马头扔下部伍就往岩剑城跑。身边的弓矢不断射过,铁炮的炮弹不断在身边武士的胸中溅起一朵朵血花,但是他心中此时只嫌马慢全然没有其他念头。
麦刈,便是日后岛津家着名战法钓野伏的雏形。
第58章 各方反应
岛津家在大隅国这边打的如火如荼,周边诸家也密切关注战事的变动。
大隅国的守护代肝付家家主肝付兼续对于岛津家与大隅国国人众之间的战争是喜闻乐见的,毕竟这些桀骜的国人众平时对于他这个守护代的命令也是爱答不理的,此番正好借岛津家的手削弱一下这些国人众。
心情轻松的肝付兼续已经连续饮酒至醉好多天了,连带着家中的伊地知家和弥寝家两家家主也陪着他连连饮酒多日。之前源太夫前来拜见的时候,便是家中长子肝付良兼出面接待的,并且向岛津家表示绝对的支持,对着大隅国国人众擅自寻衅的行为表示了严厉的斥责。
“重兴呀,你老爹还好不?让他有空多来找我喝喝酒,我们这一帮老家伙是没剩多少了,不如经常聚聚。”肝付兼续一只手端着酒盅轻轻晃荡着,一只手轻轻的摇着折扇。
“谢家主关心,家父身体尚可。小臣回去一定转告家主的好意,父亲想必也会很开心的。”伊地知重兴恭敬的向肝付兼续回礼道。
弥寝重长小口的抿着酒盅中的清酒,作为弥寝家的新家主既没有伊地知家那般强大的势力,也没有伊地知重武与肝付兼续那样亲密的关系。弥寝重长是新进依靠出众的治政能力而被肝付兼续简拔上来的新贵,更为难得的是今年才刚刚十九岁。
“重长啊,你觉得岛津家能击败蒲生家他们吗?这几个家族虽然桀骜,但说实话势力不算弱呀。”肝付兼续忽然转向正在抿酒的弥寝重长问道。
“家主不妨略等等看,不管岛津家与蒲生诸家这一次结果如何,双方都势必会偃旗息鼓以休养生息。那么本家的机会便出现了,主公真正成为大隅国的主人便要抓住这一时机。”弥寝重长将酒盅放下,向肝付兼续进言道。
肝付兼续则依旧一手端着酒盅,一手轻摇着折扇,只是脸上不知是酒醉的还是兴奋的红晕布满了双颊。
。。。 。。。
相良家接到岛津家战事消息的时候,鹰峰城中正在举行庆典,庆贺即将丰收的秋收日子。
相良晴广破天荒的穿着一身稍显逾矩的橘黄色衣服,尽管相良家成为肥后国的实力派却依旧没有获得朝廷任命的官位,因此是不能穿戴许多颜色的衣服的。
“岛津家果然还是强啊,轻轻松松的便可以凑出这般数量的人马。数日前平定其家中的东乡家和入来院家两家时,便是依靠两员家臣便轻而易举的抹去了这两家的存在呀。”相良晴广一手拿着数日前的信报,对着今日收到的消息发出由衷的感叹。
“所以本家才要在夹缝中求生呀,岛津家愈是强大愈是野心勃勃,便更需警惕。虎狼之人焉有慈悲之心。”上村赖兴陪着相良晴广并排坐着。
两人的面前,是阿苏惟将与相良义阳在随丸目长惠练习武艺,一旁树荫下站着的是相良晴广的小女儿熊子。熊子她正在看着自己的哥哥与阿苏惟将练习武艺,兴许是天气燥热的缘故,脸色总是红扑扑的。
岛津家在战场上挥洒汗水,周边诸家看着这场岛津家的表演也都有着各自的想法和处理。
第60章 车击术
蒲生范清毫不掩饰自己撤军的意图,并且派人大张旗鼓的先行宣传自己率军回援的消息,声称有兵马五千人要先剿灭岛津家军队再回师加治木城。
不过蒲生范清明白自己这两千人马的实际数字,怕不是骗不过岛津家,不过他的目的本来就是在再次获得联军诸家的信任。
岛津家这边也时隔一日后获得了蒲生范清领军回援的消息,岛津义弘与岛津义久便暂停了对岩剑城的笼城进攻行为,避免遭受到两方的夹击。
“蒲生家回援,加治木城现在可以说是暂时安全了。但是大隅国国人众势力一日不消减,那么本家便一日不能消停。大家来议一议,看看怎么个章法。”岛津日新斋依旧坐在上位,只不过全然没有大战将临的紧迫感。
“这些日子,咱们虽然取得了一些战果,但是自身也受到一定的损伤。忠将叔受流弹攻击,被尚久叔护送回内城修养。人马方面尽管有鹿儿岛众方面的补充,也只是杯水车薪。”岛津义久对这些日子战况进行了总结性的介绍。
“现在重要的是蒲生家到底带了多少人来?五千人是肯定没有,但两千人是绝对凑的出来的。”喜入季久也附和在旁说道。
“两千人不足为惧。咱们岛津家上下一心,彼此之间熟悉无比。哪是他临时拼凑出的乌合之众可以相提并论的,咱们将岩剑城的路让出来,不正是想与之野战的一丝吗?”岛津义弘满不在乎的说道,随即咧开了嘴笑道。
“那么便是野战的地点,这是重中之重了。来说说看,你们觉得在哪里?”岛津日新斋认可了岛津义弘的话,将接下来的基调定在作战方案上。
众人就着沙阵展开讨论,这时岛津义久发现伊集院忠朗一直没有出声,便好奇的向前询问:“孤舟公可有良策,不妨说出来好让晚辈们增长见识。”
伊集院忠朗是侍奉岛津忠良、岛津贵久两代的重臣,从其祖父伊集院倍久便开始出仕本家,属于本家的谱代家老。
岛津日新斋也好奇的看着这位陪伴多年的老朋友,张口问道:“源四郎,有话就说,卖什么关子呀。又有什么有趣的想法,便大胆说出来吧。”
伊集院忠朗闻言无奈看了一眼岛津日新斋,从怀中取出一份帛纸递给了岛津日新斋阅览。
“铁炮虽然威力巨大,但是填充速度慢、无法形成大范围攻击这些都是弱点。我与种子岛家的几位商量过,可都没有找到什么好方法。与忠将他们这些负责铁炮队的交流后,得出这样一个想法,利用时间差实现连续不断的射击。”伊集院忠朗在岛津日新斋阅览示意图的时候,向众人讲解自己的构想“因为其就像车轮不断的旋转,所以取名车击术。如果训练得当,撤退时也可以实现倒车射击。”
“好方法,可来得及训练吗?”岛津义久适时提出了一个现实的疑问。
“实不相瞒,这个战法我与忠将已经私底下演练了许多遍。只是他中了流弹,这是我最想不到的。”伊集院忠朗微微摇着头说道。
“又六郎应该可以吧,你不是总跟着忠将叔学铁炮吗?”一直没有说话的岛津义弘说道。
岛津岁久没有说话,而是眼中充满期盼的看着岛津日新斋。
“那,就车击术吧。铁炮队用于正面作战,想来咱们也是这日本国第一家吧。”岛津日新斋略微思索便同意了。
“居高而设,那么在白银坂设阵最为合适。”岛津义久指着白银坂说道。
“如果在白银坂设阵,那么战斗决战的地点应该就是在。。嗯,这里。”岛津义弘对着沙阵推演了一遍,接着用手指在一处。
“平松。”众人齐齐说道。
第61章 平松决战(一)
十月一日,在岛津家与大隅国国人众僵持的这片地域上,足足下了一夜的雨。凌晨时分,湿湿的空气中依然包含了水分,而铁炮的引线在潮湿的情况下是不能点燃的。
“该死的老天,这雨下的可真不是时候。”岛津义弘望着天空中仍不时滴落的雨水,不由得说出粗话来排解胸中的郁闷。
“不必担忧,与其将希望寄托在铁炮队上。不如更加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剑,握在手中才能决定生死胜负。”岛津日新斋从军帐中走出站在岛津兄弟的旁边,好言劝慰着即将前往战场上的诸人。
在白银坂布阵实际上并不费多少功夫,可是这从早晨便开始的浓浓云雾却始终遮蔽住众人的视线,伊集院忠朗的铁炮队为了保持干燥的状态也没有布置在外。
透过茫茫云雾,在池岛布阵的蒲生范清一众也同样面临着不明敌情的问题。
“还没有联系到岩剑城中的人吗?为什么不与我军接洽?”蒲生范清质问着眼前的足轻大将,菱刈隆秋也站在一旁等待回复。
“许是大雾,岩剑城戒严。我军派去接洽的人都被射了回来,城中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军是援军。”那足轻大将无可奈何的回复道。
“蠢货,蠢货呀。”
就这样直至正午时分,池岛、岩剑城以及白银坂三方都保持着诡异的平衡僵持着。
“为什么不动身呀,不是说敌军回援了嘛。”一名正在吃着绳子的足轻扛着一柄长枪说道。
“不知呀,反正大将自有安排。到时候听令就是,不如想想等下怎么多砍几个头好回去请赏。”另一个嘴里嚼着果脯的足轻满不在乎的说道。
浓雾从正午十分终于开始散却,在此期间岛津军也迎来了一个意外的人。
“源,你怎么从对面过来了?”岛津义弘惊喜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家主令我出使周遭各家,随即从肝付家向这边移动。加治木城下已经解除了包围,不过他们损失惨重,自保有余进取不足。”源太夫恭敬的向眼前诸位汇报这个情况。
“无妨,加治木城自保即可。倒是你的到来为我们带来了极大惊喜,如此一来我军就掌握对面的虚实了。”岛津义久一边看着加治木城城主的书信,一边夸奖着源太夫。
“正巧浓雾散却,源太夫又携好消息而来。正是出兵良机,诸位出阵吧!”岛津义久作为这场战斗的总大将宣布了出阵宣告。
“喔!!”
。。。 。。。
与此同时,岩剑城终于确定了城下是自家来援的军队。
蒲生范清也下令从池岛出兵,岩剑城也从城中攻出准备与其合兵一处。
平松城地处洼地地势较低而白银坂处则相对地势较高,这给了岛津家铁炮队居高临下射击的好机会。
平松处双方展开了焦灼的拉锯战,伊集院忠朗原先在日当平设阵时留下的预备队也被征调了过来。
蒲生范清与菱刈隆秋统领着两千余人,岛津义久与喜入季久统领着八百人与之交战,岛津岁久与伊集院忠朗则率领二百人的铁炮队于高处设栅支援战场。
这场战争就这么开始了。
第62章 平松决战(二)
十月一日下午时分,菱刈隆秋与从岩剑城中的西俣盛家双方合力夹击岛津义久所部,喜入季久等武将各自鼓舞所属部曲与之缠斗。日本此时的合战多以双方布阵后进行阵地战的形式进行,其兵种除了弓箭手、铁炮队还有农民改装成的足轻外,仍有骑兵、忍者以及武器繁杂的杂货众等。
因此这也就决定了,如果在一场大的战争中一方损失过多人马,那么对于本家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平松战场上的双方,一方是反岛津国人众联军,另一方是岛津家本家核心武装。所以这场战争的胜负将会直接影响萨摩岛津两国势力之间的平衡,平衡一旦被打破那么接下来便是无尽的战争。
。。。 。。。
战斗甫一开始,国人众联军爆发出巨大的战斗热情,看到对方和本家相比少了这般多人。
成阵势的足轻队挥舞着长枪向对方的头砸去,日本的枪杆在战争中有所增长直到后期普遍的三米及其以上,因此足轻枪兵一般两三队列排成一线向前进攻。
当然弓箭手是压在后面以及两侧的,在长枪兵后面跟着一些手持武士刀的武士,通常来说这些武士才是战场上的决定性因素。
“稳住阵型,弓箭手不要停,补刀武士在后边不要落下人。”喜入季久骑在马上指挥着,一方面要小心流矢另一方面要全面的关注战场的局势。
“源,给铁炮队打信号瞅准时机扭转战局。另外让义弘准备好,能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就看他了。”岛津义久骑在马上观察了一下战场,对着随侍的源太夫说道。
随着两军的僵持,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
岛津军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韧劲,尽管人数处于劣势仍然保持着阵地战,长枪队被打散后足轻纷纷掏出随身的小刀与敌军搏斗。
源太夫手下的忍者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尽管在对敌战力上可能不如正规的武士,但是灵活身形下提供的及时帮助大大减少了足轻的减员。
时间一久,两军都陷入沉沉的疲惫之中。
“义久,一个时辰了。再不打信号,我军就要崩溃了。”喜入季久望着渐渐退却的本军,对着岛津义久说道。
岛津义久没有回话,望着渐渐发出青黑色的天空,心里默念一声:但愿已经到了吧。
手中的采配高高举起,身旁的小姓赶忙带着信号兵吹起了锣号,格格不入的悠悠锣号声传出。
一时间战场上的人仿佛有些分身,可岛津军忽然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再次爆发出无尽的激情,这是本家总进攻的号角。
从白银坂分兵移动到高地的伊集院忠朗和岛津岁久,率领着铁炮队从侧方高地利用车击术俯冲向国人众联军。
“不要惧怕,铁炮只能打一轮。他们无法移动,快分一队人马去剿灭他们。”菱刈隆秋嘶吼着已经沙哑的嗓子,向着邻近的部下安排着。
可是连绵不断的铁炮声却让菱刈隆秋不免失神的看向远处,双手紧紧的抱着头,嘴里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世界上怎么会有连发的铁炮,而且他们为什么可以奔跑着发枪呀。”
一阵阵的黑烟之后,是国人众联军士兵身上噗噗冒起的血花,长久的作战以及铁炮车击术的威力使得这支军队丧失了冷静。
国人众军崩盘了,此时匆匆组建联军的后果体现出来了,没有人理会菱刈隆秋的指挥。
西俣盛家见援军失败,匆忙向岩剑城撤去想要再次据城死守。
浓浓的黑烟散去,岛津义弘领着紧急调派过来的骑兵队已经完全包抄了后路,骑兵队无情的收割着四处奔散的联军士兵。
西俣盛家愣神的功夫,就看见一柄快刀闪过,再次定格时自己的身体正在从马上缓缓滑倒在地。
第63章 平松决战(三)
岛津家大胜利!!
在平松的野战以岛津家大获全胜而告终,西俣盛家等五十余名家将被斩下首级,蒲生范清兵败逃回蒲生城,菱刈隆秋下落不明。
白银坂处,岛津家营地内欢声笑语。
一旁的小姓众正在带着人马清点斩获,凡是上得了台面的武士人头都被好好妆点一番,毕竟这可是战功的证明。
数不清的兵器被堆积在一起,等待着被挑拣回去补充军用,令人惊喜的是其中缴获了数柄材质坚硬的武士刀,这可是九州岛不多见的东西。
不过这些都与岛津义弘无关,此刻他正端详着西俣盛家的佩刀。
“好刀呀,好刀呀。削铁如泥沙,往后临阵斩敌更有一柄好武器了。”
一旁的岛津家众人无不羡慕,可对于岛津义弘此战的表现还是充满认可的,毕竟连续阵斩敌将、破敌于先的战绩摆在众人眼前。
“好啦好啦,都不要胡闹了。简单休息一下,明日趁势攻下岩剑城,在岩剑城中饮宴。”率领岛津后队赶到白银坂的岛津日新斋看着岩剑城说道。
翌日,岛津义弘再次担任冲锋,岛津岁久负责指挥铁炮队进行掩护,喜入季久负责指挥弓箭手从旁策应。
攻城进行的很是顺利,已经彻底沦为哀兵的岩剑城守军得知自己已经是弃子,因此岛津军很快便攻到本丸,破城已经是时间问题。
“要劝降嘛?”喜入季久对岛津义弘这般说道。
岛津义弘很是惊讶,看了看喜入季久沉吟两下说道:“我不认为祁答院会投降,毕竟他也是一个武士,死在战场上才是他的归宿。”
“那就笼城吧,结束掉这场战争。”岛津岁久从后方走到两人身旁。
最后阶段的笼城是残酷的,祁答院良重领着为数不多且毫无斗志的守城军艰难的守着这座必定被攻破的城池。
岛津义弘令人在四下里放火,准备利用火势一举冲破本丸以缩短战斗的时间,途中却遭遇了一些意外情况。
城中残余的妇女儿童也参与到战争中来,妇女化妆的物品、儿童玩耍的玩具都成为投掷的物品,可火还是升起了。
“城破之后,夷为平地。”岛津义弘看着参战的妇女儿童轻轻的说出这句话。
岛津岁久与喜入季久互相看了一眼也都默不作声。
中午时分岩剑城城破,祁答院良重切腹自尽,参与的妇女抱着儿童跳下断崖自杀。
傍晚,岛津日新斋来到岩剑城中的时候,岩剑城城内已经被清空了。
“做的好,我军终于攻克岩剑城了。今晚就尽情欢宴吧!”岛津日新斋向着众将说道。
庆功宴上,众人都喝的醉醺醺的。
岛津日新斋突然向众人说道:“岩剑城已经拿下了,现在需要留下一个担任城主,作为下一次战斗开始的前瞻。”
众人面面相觑,这种要远离家中不知多久的任务,往往意味着在本家地位的下降。
“所以我决定,新任的岩剑城地区城主便由本次作战极其出色的岛津义弘担任。”岛津日新斋突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第64章 晴广去了
岛津家在岩剑城取得了胜利,肥后国的相良家终究还是迎来了家主的变迁。
鹰峰城城主阁,当任家主相良晴广脸色枯槁的躺在榻上,上村赖兴一脸肃穆的坐在一旁,相良义阳面色悲戚的跪在下首。深水长智、赤池长任、犬童赖安以及上村家子侄代表赖孝、赖坚泾渭分明的跪在下边两旁。
望着派别分明的家臣,相良晴广的眉目间不免又增添了几分愁绪,可想到自己这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不由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上村赖兴。
“上村公,一切就交给你了。我的儿子相良赖房,将会接过相良家的重任,成为相良家的新家主。”相良晴广粗喘着,尽管已经用尽了身体里的力气,声音却依旧嘶哑虚弱。
恍惚中,相良晴广仿佛回到了人生最初的时候。
生下来躺在母亲身边的时候,母亲温柔的向旁人炫耀他这个新生的男孩。
被选为继承人的时候,临刑前一夜母亲抱着自己哭了一夜的场景,父亲对着月亮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面对同龄人的竞争,与阿苏惟丰、甲斐宗运以及犬童赖安的相交。
像是在爬山,自己一点一点的走过了自己人生的轨迹,忽然相良晴广顿住了脚步。
那时他初为人夫,与妻子虽是政治联姻却也恩爱非常。
他们有了一个孩子,他高高的举起自己的儿子向家臣宣告自己有儿子了。
不久她又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可是她却不幸的难产去世了。
望着眼前长得越来越相像的女儿,相良晴广只想赶快逃离这种让他感到恐惧的空间,于是年幼的女儿被送往了好友阿苏家,相信他会照顾好她的。
之后的日子是这般难熬,与身体每况愈下相对的是无法为母亲去世而表现出悲伤所带来的精神上的折磨。
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天文二十三年秋,缠绵病榻许久的相良晴广带着一丝忧惧逝世了。
。。。 。。。
鹰峰城中上村赖兴指挥着忙于相良晴广的奠礼,每个人都默不作声的做着自己的事情,相良赖房(义阳)则在深水长智的带领下作为新任家主前往迎宾,一来是让相良赖房快速的适应家主的角色,二来是向世人公布确定相良家新任家主的身份。
阿苏惟将理所应当的再次充任阿苏家临时的使臣,在向相良赖房致以缅怀之思后便退出了房间。
“去找熊子吧,现在的她比起我更需要你。”在阿苏惟将退出时相良赖房冷不丁的说出这句话,但是当阿苏惟将抬起头望去的时候却又是一副闭口不言的状态。
阿苏惟将心中悲切,相良晴广对他是很照顾的,而熊子又是自己的青梅竹马,这份感情是怎样都不能抹去的。
夜深了,相良晴广的遗体被安置在后宅中,早已备好的祭司正在做着安魂类型的活动。
阿苏惟将在后山诸人近来经常玩耍的地方找到了喝的醉醺醺的熊子,穿着孝衣的熊子在月光的照耀下一边喝着酒一边低声抽泣着。
阿苏惟将就这样静静的站在树后看着她。
第65章 回程
相良晴广的丧礼很快便告结束,阿苏惟将也从矢部宾之馆处收到了父亲久违的消息。家中阿苏惟前叛乱的影响已经彻底消弭了,所以阿苏惟将可以在参加完相良家新家主继位的仪式后准备回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阿苏惟将和赤星亲家、甲斐亲英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欢悦。因为自相良晴广入殓那日起,过去那个活泼泼辣的熊子便仿佛不见了,对于这一变化相良家的家臣纷纷表示夸奖,但是真正熟悉熊子的阿苏三人以及真正关心熊子的相良赖房都看在眼里、痛在心中。
“如果我们现在走了,会不会有些对不住熊子呀。”甲斐亲英小心的对着阿苏惟将说道。
这近一年来,阿苏惟将从一个稚子娃娃彻底成为了三人中的核心。这不单单是因为阿苏惟将小宫司的身份,更多的是阿苏惟将承担起阿苏家的责任所带来的认可。
不过在涉及到熊子方面的时候,甲斐亲英还总是以童年玩伴的角度来进行思考。关于这一点,阿苏惟将又何尝不是呢?
那天夜里,看着不同于以往的熊子独自在月下哭泣。阿苏惟将没有选择现身如相良赖房所希望的那样去劝慰她,而且默默的在山中配了他一夜,不仅是因为阿苏惟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有对自己与熊子之间关系的不确定。
正如阿苏惟前的存在对阿苏惟将的影响,相良晴广的突然逝世所带来的影响也是阿苏惟将所无法估量的。乱世之下,这些家族子弟没有一个是自由的。
“熊子的事情自然有相良家去操心,咱们还是想一想回程的安排吧。”阿苏惟将平静的说出这些话。
。。。 。。。
时间过去的很快,回程的日子到了。阿苏三人先是跟着相良赖房启程回到了人吉城,与之同行的还有上村赖兴。作为相良赖房亲政前的辅佐人,担任后见役一职。同时对相良晴广所倚重的诸家臣均给予奖赏,犬童赖安升为家老负责人吉城日常守卫,深水长智升为家老继续负责政事,赤池长任也成为部将级别第一人负责训练相良家足轻队。
对于相良赖房正式元服前的教育更改了细则,由上村赖兴亲自教导如何处理政事,丸目长惠被破格擢升为部将担任相良赖房的剑道师傅。与此同时成立以家中重臣子弟为主的专属于相良赖房的小姓众,同时让丸目长惠担任家中的兵法役指导负责教授这些子弟。
做完了这些安排,上村赖兴才安然的带着相良赖房从鹰峰城返回人吉城。
“小宫司,劳烦回家后向宫司大人转达本家的好意。家主新丧,您与本家熊子殿下的问题就请回去后由宫司大人派遣专门使臣再来协商吧。”上村赖兴在送别阿苏惟将的时候这般说着。
临行前一夜里,熊子单找到阿苏惟将,那时候正好小春也去找阿苏拜别。
三个人之间气氛顿时是有些微妙呀。
第66章 启程前夜
阿苏惟将身前的气氛宁静的有些不同寻常。
早来一步的丸目春像是女主人一般的帮着阿苏惟将收拾着回去行李,而赤星亲家和甲斐亲英则在旁边协同。不过随着熊子的到来,原本正常的局面变得有些耐人寻味。颇有几分修罗场的意味。
“见过殿下,小春听说小宫司大人即将启程回家,因此特意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小春一边向着到来的熊子问好,一边用手将捋起的衣袖挽下,并且用手在额头上微微擦拭了两下。
“那真是辛苦小春妹妹了,我也是看明日山。。小宫司即将启程回家,特意前来看一下。”熊子装作不在意的说着,只是在称呼阿苏惟将的时候没有像以前一样随意,而且用了外人称呼。
听着如此这般生疏的话语,阿苏惟将不禁有些心情微妙,像是失去了些什么。不过转瞬就将这些隐藏在心里,对着小春与熊子说道:“感谢两位前来帮忙,说实话我们三个没一个能操持好这些事务。”
不过这个答案明显不能让两人满意,小春是若有所思,熊子也是显露出一丝遗憾。
。。。 。。。
阿苏惟将不得已只能拖言让两位先行离开了,不过当看到一脸戏谑的甲斐亲英和眼神游移的赤星亲家时还是不免露出尴尬。
“怎么办呢,看来我们少主还是很受欢迎的呢,要不干脆两个都收了吧。”甲斐亲英一边用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赤星亲家,一边用着蛊惑的话语说道。
“属下也这样认为,熊子殿下作为正室,小春姑娘作为侧房。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赤星亲家前半段还是君臣奏对,后半句直接暴露出语气中含有的笑意。
“其实无论是熊子还是小春都不是我所能做主的,相良家的丧事结束后,赖房他的守礼时间结束。就要去迎亲了,听说是晴广大人生前和上村大人一同商议的。”阿苏惟将嘴角泛着苦涩,不由得说出这番话。
目光一转,看向了眼前两人。阿苏惟将一只手撑住下巴说道:“我的话还算早,现在问题是你们两个也该到了成家的年龄了吧。”随即拉长了声音道“尤其是你,甲斐。在鹰峰城你的眼光可没少往那些侍女身上瞟吧,看来回去后就要向师傅说道说道了,要好好报告一下这种现象才是呢。”
甲斐亲英闻言眉毛不禁抽动了两下,赶忙收好了刚才戏谑的神情,一脸庄重的向着阿苏惟将说道:“少主说笑了,婚姻大事自有家中安排,就不劳烦少主操心了。”说着这话就开始拉着赤星亲家往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少主且坐,我们出去清点一下行李,准备好明日启程的事宜。”
望着眼前两人离开的身影,阿苏惟将并未在意而是在思考今日去拜别相良赖房以及出来后丸目长惠送自己出来后对自己说的话。
“希望无论本家如何,你都能好好照顾熊子。”
“也许我有一日要仰仗你,希望你赶快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吧。”
第67章 新夫人?
阿苏惟将带着对相良家满满的回忆启程了,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矢部宾之馆已经有了不同的变化。
赤星统家与甲斐宗运并排站着,望着家中进进出出的小姓忙碌着,两人都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
阿苏惟将是先夫人与阿苏惟丰之间唯一的孩子,也是阿苏家目前唯一合法的继承人。这是自阿苏惟将出生至今,阿苏家上下心照不宣的事情。可是眼前忙碌的小姓众却显示出家主阿苏惟丰对这次续弦的格外看重,对方正是这次对阿苏家平定惟前叛乱有着举足轻重帮助的志贺家。
而志贺家不仅仅是大友家的谱代重臣,还是与大友家有着血缘亲近关系的本家众。志贺家当代家主的妹妹嫁到阿苏家作为续弦,一方面可以作为阿苏家与大友家之间关系的保证,另一方面也是对阿苏家子嗣繁衍的一种负责。
虽然很现实,但是在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时代,尤其是相较之下更为落后的九洲岛地区这种情况更为严重。只有一个孩子作为继承人,在家族传承来看是绝对不可靠的,一旦发生了什么不忍言的事情那么就会造成家中不可避免的动乱。
“和尚,咱们两家的孩子可都跟着少主走了这一遭啊。主公在咱们明确表明态度的情况下,选择志贺家的来作为续弦,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啊。”赤星统家尽管平时多以莽夫的影响出现在众人面前,但是作为地方大家的家主对于一些细微的变化还是十分敏感的。
“你这莽夫居然也会在意这些事情?真是让我十分意外呀。”甲斐宗运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赤星统家,只是脸色之中多少含有一些揶揄的成分。
只见赤星统家闻言不由得目光一瞪,便想要出言回话。却被甲斐宗运出言打断掉了,只见甲斐宗运伸出一只手搭在了赤星统家的肩膀上,‘啪‘’啪’的拍了两下。
“赤星,我们都是惟丰的好朋友和多年的臣属,在阿苏家这些年中不仅受到了先夫人的恩惠,还是从小看着山这孩子长大的。”甲斐宗运在拍了两下赤星统家后,眼睛望向了空无一物的天空,久久的盯着那不存在目标的天空。
“更何况这所谓的新夫人是从大友家那边来的,咱们经过重重坎坷才掌握阿苏家的力量,又怎么能轻易的交出去呢?”甲斐宗运停顿了片刻又悠悠然的说出这样一段话。
是呀,两次惟前叛乱加上才刚刚推行的阿苏家新法令,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能够将自己辛苦打拼出来的基业拱手让予他人。赤星统家听了甲斐宗运的话后瞬间就明白了,两个人的立场从第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从两人帮助阿苏惟丰成为菊池家家督、阿苏神宫宫司,再到如今这样一统本家的局面,为了维护本家的利益就必须维护阿苏家的利益。
而能够既维护两家利益,又能保证阿苏家存在的唯一选择就是阿苏惟将成为唯一的继承人,可在这之前为了维护阿苏家的存续必须要依靠大友家的协助,因此新夫人的到来是不可避免的。
只不过这个新夫人估计不会有孩子降生或是存活罢了。
第68章 入冬
秋收结束后,紧接着的冬天便是储藏的时期,矢部宾之馆在经历了短暂的动乱后经过众人的齐心合力总算是没有影响到秋收。为了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个冬天,在本家建立起完善的储藏间便是当前最为紧要的事情。
不过这些事情自然有甲斐宗运去操心,毕竟在彻底平定本家内部的分歧动乱后,他已经成为九州阿苏家当仁不让的家臣第一人了。这些时日阿苏惟丰全心全意投入到迎娶志贺家来做续弦的事情上,政事和足轻训练就都交给甲斐宗运统一安排了。
赤星统家则眼不见心不烦的主动请缨,前往相良家与阿苏家交界处去迎接阿苏惟将一众人,顺便领着足轻队搜检一下原属于阿苏惟前领地内的顽固余孽并且消灭掉他们。
原本内部团结的阿苏家在解决了内部的隐患后,较之于以往却是颇有几分不如了,只是问题往往被隐藏在忙碌的事务之中,随时等待着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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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的哈出了两团白气,赤星统家一脸不爽的坐在马上擦拭着自己的佩刀,从矢部宾之馆出来到隈本城边界的这一路天是越来越冷了。
“真的入冬了,那几个小家伙已经去了半年多了呀”赤星统家口中喃喃的说着别人听不清的话语。领着数队成建制的足轻队伍向着边界处缓缓行去,赤星统家的心中却满含着重重心事,是以这一原本不算长的路程却走得十分漫长。
在阿苏惟将作为使臣前往相良家的这段时间里,阿苏惟丰先是在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的全力帮助下将法令推行在阿苏神宫所辖全境,接着面对阿苏惟前和菊池武经两人蓄谋已久的叛乱更是集中了所有能够动用和借助的力量才将影响范围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即便是如此这样的提前预料,都没有完全将事情控制在手中。
交换封地的那些家族中已经有人开始收拢离散的阿苏惟前部曲,并且隐隐结成了一个虚悬于阿苏神宫控制之外的势力联盟,对于阿苏家法令的推行阴奉阳违乃至于从中作梗,更有甚者已经寻找各种理由来推脱封臣对封君应尽的义务。
这种情况下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可以说是连轴转的在处理着日常的诸多事务,其目的便是为了维护阿苏家的实质统一。可是阿苏惟丰面对新的困境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带领着二人去面对并解决这些困难,而是选择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
便是求助于素来交好的大友家,为了讨好并且从中获得更多的帮助更是打算通过迎娶志贺家的女儿来作为续弦以与大友家成为连带的姻亲关系。可是当你选择捷径的同时,在以后的道路上往往会为这时候的侥幸与懒惰付出成倍的代价。
赤星统家领着足轻队来到了两家交界处,负责查探消息的斥候也已经早早的派了出去。天气已经能够使人明显的感受到了干冷的变化,望着远处一行车马缓缓向这边驶来,赤星统家总算是在心头感受到一丝暖意。
第69章 新年
新年
呼、呼的哈出两团白雾,站在阿苏山半腰处的阿苏惟将缓缓的将手中短刀收回鞘中,身旁一直等待着的赤星亲家赶忙上前接过短刀,递过帛巾给阿苏惟将擦拭额头上密布着的汗珠。
“小宫司大人,你这么刻苦,将来一定会成为身手了得的武士的。”随侍的小姓众领着几名侍女静候在一旁,为首的侍女长语气平静的向阿苏惟将缓缓说道。
“当不得、当不得,我这身手正如丸目师傅所说,即便是夜以继日的修习也不过是寻常武士水平罢了,万万当不得陷阵之将的。”阿苏惟将微微含笑,轻轻的对着那为首的侍女长缓缓说道。随即便不再言语,招呼一下便与甲斐亲英一起并肩向山下走去。只是脚步比起冬日里裹得厚厚的侍女来说,要快上了不少。
“阿苏山也不安全了,志贺夫人的‘看护’越来越严了呀。”阿苏惟将眼睛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下山的路,低声说道。
身旁的甲斐亲英也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两人之间便又恢复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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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二十四年即公元一五五五年。
日本境内,室町幕府处在末日来临前苦苦挣扎的境界中,剑圣将军·足利义辉仍旧在为恢复幕府将军的威望而努力着,近畿内的三好家依旧是虎视眈眈。奥羽地区的最上家、伊达家和南部家牢牢的占据着东北部的天下,不过彼此间的联姻、争斗却在每天不断的上演着。
关东的武田家、今川家和北条家三家在结盟后选择各自的道路前进,有着甲斐之虎的武田信玄在进行内政改革后即将与其一生之敌上杉谦信展开角逐,关东豪族北条氏康则在其建立关东巨无霸的信念下对里见家盘踞的房总半岛垂涎欲滴,而有着‘东海道第一弓取’的今川义元在完成三河攻略、解决腹背隐患后开始对上洛进行进一步的筹划。
中国地方的毛利家在与大内家撕破脸皮后,也开始了其称霸中国地方的步骤,此时横亘在九州岛与中国地方两个地方的大内家是那么的扎眼;此时的九州内部也是风云变幻,南九州的岛津家对相良家采取怀柔政策,转而对原本的盟友肝付家举起了屠刀;北九州的龙造寺家则站在支持海盗对明国东南沿海进行掠夺的暴利上蓬勃发展着,其目光与原本就实力雄厚的大友家不约而同的盯上了大内家的九州势力。
阿苏家在这种纷杂的局势下迎来了新的一年,在完成了本家内部势力的统一后成功从小大名晋升到一般大名的阶层,并且迈出了从守护大名向战国大名转型的第一步。不过伴随着实力提升而来的,就是更大势力的强力干预。
阿苏惟将在完成相良家行程后,从去时的四人小组到归时的三人组合,再到新年后与赤星亲家的两人相依。伴随着年岁的增长,身边的朋友伙伴会不断的一一从身边消失。
继而阿苏惟将原本就颇为早熟的心里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守护,那么到最后自己真的会一无所有。
第70章 初诣(一)
新的一年悄然而至,阿苏家经历了一场说大不大的内乱,不过这对于阿苏家治下的村町居民并没有多大的影响。有赖于甲斐宗运的调停调度,一切是那么的安然有序,再加上家主阿苏惟丰续弦新婚在辖下全境进行了全面的赏赐,是以这个年每个人过得都颇为滋润。
不过阿苏家虽然迈出了转型的第一步,身为阿苏神宫宫司的阿苏惟丰仍然免不了每年一度的初诣活动。在日本的新年一日到三日,周边无论何种身份的民众都会前往附近的神宫进行每年一次的参拜以祈求平安,一般都是由当地的神宫和寺庙承担。
阿苏神宫正是九州腹心位置最为出名的神宫,其祭祀的主神是阿苏家开拓始祖、神武天皇的孙子健磐龙命,保佑航海安全。因此大友家和龙造寺家等航运发达的大大名,每年都会来奉上一大笔资金来进行献祭以祈求一年的航运顺遂,不过今年尤为特殊一些。阿苏家与大友家下属的罔城守志贺家结为亲家,是以大友家本家将会派遣专使前来进行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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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拜见父亲、母亲,见过甲斐师傅。”阿苏惟将一人从别院转入主厅,站在廊下就看到安坐的阿苏惟丰夫妻和甲斐宗运相对饮茶,于是忙不迭的向着三人施礼招呼。
三人闻声齐齐望向站在廊下的阿苏惟将,只见阿苏惟丰呵呵笑道:“山,如此用功真是辛苦了,不过也不要忽略文化的学习。”继而一只手向甲斐宗运虚点了两下又说“免得你甲斐师傅哪一天来找我告状,那我可不会袒护你的哦。”
只见陪坐在一旁的志贺夫人微微蹙眉,轻轻的用眼瞟了一眼说话的阿苏惟丰后说道:“不用担心,以后有母亲护持着你。”见甲斐宗运只是低眉顺眼的饮着茶水后又补充道“你如今这般年纪又是习文又是练武的,已经很是了不得了,哪像我哥哥家那几个不成器的,说起来令人害臊。”
顿了一顿,见身边的两人依旧没有接话的意思。
志贺夫人便接着对阿苏惟将说道:“等以后有机会可要让你们多亲近、亲近,看看咱们山是多么优秀呢,让他们也受些刺激。”说完便笑语盈盈的看着阿苏惟将。
阿苏惟将深深行了一礼,不慌不忙的说道:“谢谢母亲好意,想来志贺家诸位兄长也是极了不得的,如果有机会还请母亲代为引荐。”
见二人话毕,甲斐宗运缓缓开口说道:“你能够坚持习武是极好的,深水大人教你的书法每日也能够坚持修习更是难得,不过还是要多多历练才能通晓世事。”说完微微侧身向阿苏惟丰道“大友家本家将与夫人家协同前来拜祭神宫,届时主公大人必定要全程陪同,不如这几日神宫接待周边居民初诣的事务就交由小宫司来进行吧。”
自从开头勉励一番阿苏惟将后就陷入沉默的阿苏惟丰,用眼睛深深凝视说完话的甲斐宗运两瞬后,又轻轻扫了陪坐在一旁的夫人。
随即用着轻快的语气说道:“那就辛苦山了,可一定要阿苏治下的人民见识阿苏神宫小宫司的风采呀。”
第71章 初诣(二)
吱、吱的两声,阿苏神宫的大门缓缓打开了,门外是熙熙攘攘的等待着进行初诣的百姓。听到了阿苏神宫门开的声音,早早的守候在门前的百姓自觉的排列成以一家一户为单位的长龙,在这一天大家摒弃了武士、商人和农民之间的身份差异,大家都是前来神宫祈求一年顺遂平安的。
从门外排队的人群状态来看,可以得出出阿苏家治下百姓的精气神充足且饱满,人人的脸上都挂着浓浓化不开的笑容。阿苏惟将站在手水舍(用柄杓净手、漱口的地方)后、神殿之前静静等候着第一位前来初诣的百姓。
随着手水舍的幕帘被掀开,阿苏惟将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来迎接新年第一家。
“宫司...小宫司大人新年万福,赤星家阖家前来祈福。”赤星统家看到阿苏惟将时微微一怔,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向着阿苏惟将施礼。其身后跟着的家人见到阿苏惟将时也感到诧异,不过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目光不由自主的频频望向静静伫立的阿苏惟将身上。
“咳,请赤星家祈福。”阿苏惟将轻轻顿了一下,缓缓的将祝词从口中清晰的吐出。
待阿苏惟将语毕,赤星统家当前、夫人稍后站立于左侧、赤星亲家同样站立于右侧,其余家人则依次站于三人身后。赤星统家毕恭毕敬的从怀中取出赛钱投入赛箱,随即用双手握住摇铃摇了三下,待铃声响完退到刚才的位置。
最后便是参拜的仪式,通常都是二拜、二拍手、一拜(首先端正姿势,微微鞠躬,之后直立身体90度鞠躬两次,即‘二拝’;然后在胸前击掌2次,心怀感激之情向神灵许下心愿,即‘二拍手’;拍手许愿之后放下双手再一次90度鞠躬,即‘一拝’;最后微微鞠躬行礼完毕。)
当然神宫也会提供一些增加收益的服务,例如求签。如果求到恶签可以请求神宫人员将签文挂到神宫里的树木上,这样就可以祛除邪祟所带来的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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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阿苏神宫今年由小宫司独立主持初诣活动的消息,便随着一拨又一拨前来祈福的百姓传遍了阿苏家全境。直到此时大家才清晰地认识到阿苏家的小孩子已经是一个能够为父亲分忧的小大人了,再加上之前护送相良家姬公主回家、出使相良家代为使臣的事情开始在民间传播开来。
渐渐的一个为父分忧、聪颖少年的形象便悄然种在众人心里,至于那些前来阿苏神宫初诣的人更是对阿苏惟将稳重、平和的态度大加赞赏,相信很快阿苏惟将每日坚持习文练武的消息也同样会不知怎的从后院流传出去。
到时候一个允文允武、未来可期的少主形象大概也就算是立起来了吧。
这是事后赤星统家私下里去甲斐宗运那里询问得到的回答,虽然自己看不透这里面的道道,不过既然大和尚有他的安排,那就绝对不会出现差错的。
赤星统家心里如此想着。
第72章 初诣(三)
新年的头两天的初诣由阿苏惟将负责,第三天则是阿苏家用来专门接待大友家来使进行祭祀的。由于今年阿苏家在政治上明确统一内部、对外发出整体倒向大友家信号的第一年,所以大友家那边也是显得格外隆重,派出了相当豪华的祭祀和出使团体。
志贺家方面,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罔城城守志贺亲守将会携其长子志贺亲度前来,二人将会作为大友家与阿苏家正式对接的介绍人全程参与到这次祭祀当中去。
大友家方面,历史上与高桥绍运并称为‘大友双壁’的户次鉴连(即着名的立花道雪)作为武备官担任副使,大友家主大友义镇的舅兄田原亲贤担任主使,从这个阵容来看便可以感受到大友家对于阿苏家的重视。
因此,阿苏家投桃报李应当作出相应的回答。
于是,阿苏惟将在结束了两天的初诣后再次被委派来作为迎接志贺家和大友家的迎宾,为了做到尽善尽美甲斐宗运负责从旁辅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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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斐师傅,志贺家这次家主和长子携手而来,感觉似乎别有深意。”阿苏惟将堪堪控制住胯下这匹不是甚为温顺的小马,在颠簸中向身旁的甲斐宗运问道。
“哦,小宫司不问大友家而是问志贺家倒是出乎意料,不知小宫司认为志贺家此举有何深意?”甲斐宗运同样驾马于旁,见阿苏惟将对于驾驭马匹不甚娴熟,便伸手帮助其牵扯两下待小马安静后出声问道。
“哦,倒不是有什么想法。只是听赤星大人提到过,本家内乱之时,志贺家亲度大人曾引兵来援。加上按照往年惯例志贺家一应事务不是都由志贺亲度大人打理,这次祭祀竟然劳烦已经退隐多时的亲守公亲自出来,总感觉有些奇怪。”阿苏惟将向甲斐宗运微微颌首表示感谢,随即便出声回到。
甲斐宗运闻言不由轻笑了两下,并未言语回答阿苏惟将的问题,只是目光不动的看着他。这引得阿苏惟将一时语塞,不由微微歪头思考:难道自己问错了什么吗?
见阿苏惟将并未再次出声,甲斐宗运只得出言提醒道:“小宫司,神宫的初诣向来是由惟丰大人主持的,今年由小宫司主持,想必以后大概也多由小宫司代劳。那么可以说小宫司已经取代惟丰大人了?”
立于马上的阿苏惟将连连摆手,赶忙出言解释道:“自是不可能,我只是今年代父亲大人而已,阿苏神宫的宫司依然是父亲。”
顿了一下,阿苏惟将的话语戛然而止,然后不可思议的望向甲斐宗运问道:“难道亲度大人已经主持了那么多年的罔城事务,竟还不是志贺家家督?”
只见甲斐宗运看向阿苏惟将轻轻的点了两下头,引马向前与阿苏惟将并行。
轻声的在一旁说道:“志贺亲度大人是亲守公的长子不假,但是才能平庸难以担负起大友家西南屏障的责任。是以大友家本家一直对此颇有微词,并没有准许志贺家家督传承到志贺亲度的身上。”顿了一顿,补充到“如今不同了,大友家的西南屏障是阿苏家了。亲守公自然想借着这个机会安稳的实现志贺家家督的平稳过渡,毕竟有着大友家的认可比什么靠山都要来的有力。”
甲斐宗运望向阿苏惟将,并未言语出接下来的话,但是阿苏惟将从他的眼神中分明感受到他的意思:作为弱者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乱世中存活下来,一山还比一山高,阿苏家的未来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第73章 角隈石宗
阿苏惟将与甲斐宗运这边前往迎接志贺家和大友家使臣一行不提。
丰后国中的府内城中,大友义镇与其军师角隈石宗两人闲坐在议事厅中,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着北九州六国的局势,为下一步本家的作为进行谋划。
只见大友义镇一口一口的抿着茶碗中的茶水,眉头一直紧紧的皱着。待到茶碗中的水都被饮尽才将茶碗放下,转向相对而坐的角隈石宗出声说道:“自天文二十年(即1551年)陶晴贤举兵,原大内家嫡系血脉业已全部断绝,虽然如今由晴英(大友义镇胞弟,原名大友晴英,入嗣大内家改名大内义长)前往大内家担任家督,可还是不甘心大内家由他陶晴贤一人操控啊。”说完后,用手重重的拍在脑门上,身体向后重重的倒去,最后呈大字状倒在榻榻米上。
角隈石宗将手中茶碗放下,出言回到:“主公大人刚才的话语有两处错误,其一大内家如今家督是大内家义长大人,尽管过去他曾经是主公大人的胞弟,但如今他已经是大内家先主义隆公的嗣子了;其二本家如今与大内家乃是盟友,请不要说出这种传出去可能会影响两家关系的话语。”待看到大友义镇依旧满不在乎的躺着的时候,又补充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主公大人如今身居朝廷敕命的从五位上丰前守应该恪守礼仪,保持着理所应当的体面。”
听完角隈石宗的这番话,前半段本来还虚心接受的大友义镇顺势从将起未起的姿势又倒了下去,只听见他瓮声瓮气的嘟囔着:“筑前守大人如今正躺在丰后国的居城当中,而且筑前国可还有一半掌握在大内家的手中呢,”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角隈石宗依然听到了,只见他微微侧身轻声说道:“那么,大人想要那另一半的筑前国吗?”闻言一怔的大友义镇连忙起身,抬头看到的便是角隈石宗充满戏谑的眼神。
今年才二十四岁的大友义镇,还不是后来那个沉稳老练的九州霸主,如今的他仍然是一个血气方刚、浑身充满暴戾之气的大友家新家主。更何况角隈石宗的眼神让大友义镇想起了天文十九年(即1550年),正是在这个眼神的主人谋划下,自己踩着父亲和兄弟的尸体登上了家督之位。
那么这次,他又会为我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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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家与罔城志贺家交界处,阿苏惟将与甲斐宗运二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处已经隐约可见的行伍队列。两人均有一些意外,志贺家的旗帜并没有特别的,只是打着大友家家徽和田原家、户次家旗帜的足轻未免有些多了。
仅仅是出使而已,有必要出动三百人的足轻队伍吗?
不待二人细想,志贺亲守已经领着二人到二人身前下马施礼。只见为首的志贺亲守见到二人先是出言问候:“甲斐大人真是许久不见,劳烦二位前来迎接。”随即转向阿苏惟将问道“想必这位就是宫司大人家的小宫司大人吧,如今你可要叫我一声舅舅了。”
阿苏惟将还未来得及言语,甲斐宗运便从旁接过话语说道:“寒暄便是客套了,我与小宫司大人此次是来迎接诸位大人的。便请劳烦志贺大人先代为引荐这二位大人,以免失了礼数。”
志贺亲守右手轻拍了下脑袋,忙连连道错。
只见一位弱冠年纪的武士率先施礼道:“大友家田原亲贤向甲斐公、小宫司问好,本次初诣献祭便由我与身边这位户次大人担任主副使臣。”
从刚才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身材魁梧的武士,这时候才向众人施礼道:“大友家户次鉴连,某家年前一直在与毛利家作战,这次得令便没有回转府内城交接兵马,是以押送献祭礼金人数多了些许,还请勿怪,”
闲言少叙,五人便齐齐上马,由阿苏惟将与甲斐宗运陪同往矢部滨之馆前去。
只是好奇心驱使着阿苏惟将频频望向骑在马上的户次鉴连,这位就是曾被雷电击中却奇迹存活下来的武士吗?
第74章 大友家的主命(一)
一行五人很快来到矢部滨之馆,阿苏惟丰早早的领着赤星统家等在了城外,志贺夫人则留在了城中负责安排一应食宿。
众人寒暄不作赘述,阿苏惟丰与志贺亲守、田原亲贤三人打头走在前,就即将进行的初诣做着进一步的步骤解释。至于阿苏惟将则被打发去神宫,负责疏散最后进行初诣的百姓,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被一同指派了过来。
三人见面顿感十分亲切,这些日子志贺夫人负责阿苏惟将的日常生活使得与二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小宫司大人,许久未见。”赤星亲家依旧是少言寡语的打着招呼,不过话语里依旧透露着关心。赤星家初诣的时候赤星亲家由父亲带着,但是并没有找到机会与阿苏惟将交谈。
“山,可想死我了。”回到矢部滨之馆后,甲斐亲英就被甲斐宗运叫走安插到足轻队中去锻炼了,二人一直没有见面。
“好了,不过就是些许时日没有见面,怎么变得如此黏人了?”阿苏惟将一边回话,一边挣扎着从甲斐亲英抱着肩膀的双臂中出来。“话说甲斐,你最近在足轻队中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感受吗?”阿苏惟将好奇的问道。
甲斐亲英松开抱着阿苏惟将臂膀的手,摩挲着不存在胡子的下巴说道:“怎么说呢,虽然比以前要强上许多,但与相良家丸目、罔本他们手下的士卒来比来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两人又说道“差的很远。”
阿苏惟将不由将目光望向赤星亲家,这位已经从足轻历练结束来担任自己护卫队长的好友。与甲斐亲英不同,赤星亲家在相良家时时常与丸目长惠、罔本赖氏交流,对于两家现状了解的更为透彻一些。
“甲斐说得对。本家不仅与相良家差的很远,还弱于相邻的志贺家,更不用说这次随志贺家前来的大友家士卒了。”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赤星亲家又出声说道“也许是才从战场上下来的原因,大友家负责押运礼品的足轻个个身上都有着很浓厚的戾气,那是实打实的通过在战场上厮杀养成的。”
“对,就是戾气。没错,我终于知道咱们的士卒差些什么了。”甲斐亲英双手一拍,激动的说着。
与一直在作战的大友家士卒相比,相良家和阿苏家的足轻队都未曾经历过长久的战阵检验。而不经历战火洗礼的队伍,真正上战场的时候是会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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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诣很快就结束了,舟车劳顿的两家谢绝了阿苏家迎宾的要求,而是选择明日在政事厅会见后再举行宴会。
“不愧是大友家的人呀,咱们安排去的侍女、酒水都没有碰。”阿苏惟丰许是想到前不久对付阿苏惟前时候自家人的表现,不由发出这样一句感叹。
“此时的大友家愈是强大,对于本家来说愈是利好的消息。志贺家希望减轻大友家西南屏障所带来的压力,从而实现本家家督的顺利过渡;同样大友家也不想将西南屏障全都交付在一家手中,这样会影响他们北上的步伐。”甲斐宗运就着阿苏惟丰的感叹出言说道。
“那么明日,大友家应该就会宣告主家的主命了吧。”阿苏惟丰说完这句话,嘴里又轻声说道“攻略九州地方吗?谁没有一统的想法呢,还真是了不起啊。”
夜渐渐深了,大家都等着明日的拂晓降临。
除了等待,没有其他。
第75章 大友家的主命(二)
矢部滨之馆本丸的政事厅中,阿苏惟丰端坐在上位,右手侧依次是大友家的田原亲贤和户次鉴连、志贺家的志贺亲守和志贺亲度,左手侧依次是甲斐宗运、赤星统家。众人纷纷跪坐在蒲团之上,先是就昨日初诣活动表达了美好的祝愿,接着便由田原亲贤率先挑起了话头。
“非常感谢阿苏神宫上下对于本家进行初诣献祭的重视,小子谨代表本家向阿苏神宫再次表示感谢,并且希望大友家与阿苏神宫之间的友谊能够万古长青。”田原亲贤语气和缓,处处显示着雍容之气。
阿苏惟丰尚未开口感谢,便被田原亲贤开口打断。只见他挺直腰背,侧身转向位于主位的阿苏惟丰说道:“刚才是大友家对阿苏神宫的感谢,那么我们下面就是主家大友家与臣属于本家的阿苏家之间的谈话了。”
望着田原亲贤尖锐的目光,阿苏惟丰不禁有些气短,不过还是保持住应有的气度。
阿苏惟丰微微一笑:“合该如此,那么是要请田原大人上座来宣读主家的主命吗?”
田原亲贤微微欠身道:“阿苏大人是家主,我只是一介使臣自然不会僭越。只是当小子宣读主命时,还请大人领家臣依礼遵循才是。”
望着阿苏惟丰已经有些皮笑肉不笑的脸庞,一旁的甲斐宗运接话道:“阿苏家之于大友家,与志贺家之于大友家,两者是同一概念。志贺家做到的,阿苏家也一定不落于后。”说话完毕悄悄用眼神向阿苏惟丰示意道。
陪坐在下首的志贺家两人见状,也连忙出言附和。
“那么,小子就要来宣读本家的主命了。”只见田原亲贤从一旁的户次鉴连处取出盖有大友家从五位上丰前守印章的帛纸,转身向着周边众人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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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之中,没有获得列席资格的阿苏惟将与好不容易清闲下来的甲斐亲英,两人百无聊赖的相对而坐。
只听见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引得两人顺着声音望去。
平日里甚为冷静的赤星亲家,此时正喘着粗气向着后院跑来,看到两人后眼神一亮迅速向二人跑来。
“赤星,发生什么事情了?”甲斐亲英连忙站了起来,一只手扶住因为快速跑步而气喘的赤星亲家,一边出声询问道。
阿苏惟将则用水瓢舀了清水递了过去,看着赤星亲家一口气‘咕咚’‘咕咚’的将清水饮尽。二人才安静的等待着赤星亲家接下来的话语。
深深的呼吸了两口气,待肺部的热气稍微疏散。
赤星亲家向二人说道:“刚才小姓众那里传来消息,田原亲贤大人代大友家向本家传达了攻略九州地方的主命。”说完这句话,将目光望向了一旁的阿苏惟将。
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下,又说出了大友家的另一要求:“田原亲贤大人还转达了丰前守大人的另一要求,希望小宫司大人能够前往府内城由大友家代为教养。”
“人质?!”甲斐亲英下意识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第76章 志贺亲守
大友家的使臣来的很快,走的也很快。在传递完毕大友家的主命后,就匆匆带人回府内城去复命了。志贺家的志贺亲度被老爹志贺亲守打发回罔城去打理政务了,志贺亲守则留在矢部滨之馆等待阿苏惟将一起启程。
大友家向阿苏家提出要求,将阿苏家长子惟将带去府内城教养,同时准许了志贺亲守将志贺家家督之位传递给志贺亲度的提案。不过作为志贺家旧家督,志贺亲守要亲自前往府内城向大友义镇陈情。
于是志贺亲守选择留在矢部滨之馆等待阿苏惟将一起启程,两人将一同经罔城往府内城去。作为这战国之世中两个依附于强者的家族,能够做出的选择是可想而知的,尽管一位是阿苏家的嫡长子、一位是掌权多年的志贺家家督,面对主家的命令都只有俯首帖耳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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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部滨之馆本丸后院中,阿苏惟丰与志贺亲守一同在下着将棋(具体不讲解了,实在看不懂规则,SoRRY~~),望着棋盘中胶着的局势,两人一直都没有任何言语。
“志贺大人,你看这局棋会是什么结局呢?”阿苏惟丰端起一碗茶水轻轻的抿着,眼睛看着棋盘,嘴里出声说道。
“这般胶着,似乎不是特别好判断呀!”志贺亲守一只手摩挲着棋子,然后将其缓缓向前移动一步。
棋盘上的局势随着志贺亲守的这一步瞬间变得豁然开朗,局势开始向阿苏惟丰倾斜。
“舅兄这步棋走的有些意思,这局棋也就可以接着下了。”阿苏惟丰嘴上这样说着,抬首望向志贺亲守。
“明国有句话叫:退一步,海阔天空。”志贺亲守将摩挲着的棋子轻轻掷下,同样抬首迎着阿苏惟丰的目光说道“小宫司的事情没有事先与宫司大人通气,是我有着自己的私心。不过阿苏家要想获得大友家足够的信任,仅凭与本家的联姻并不足够。毕竟你也看到了,一旦亲度继任家督我就要去府内城了。”
阿苏惟丰沉吟着,眼睛却没有改变方向,依然定定的盯着志贺亲守的眼睛。
见阿苏惟丰不言语,志贺亲守只得再次出言说道:“大友家的西南过去是由本家操持,如今虽然改为你我两家共同防御。其实你也应该看出来了,亲度他的能力并不能够支撑起担任屏障的重担。”说到这里志贺亲守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旋即又说道“所以这时候一个能够担当起大友家西南屏障,却又缺乏足够实力的新势力才是他们最需要的,因此往后亲度以及本家就要宫司大人多多照应了。”
听到志贺亲守的这番话,阿苏惟丰快速的眨了两下眼皮,语气中隐隐的有着一股激动:“舅兄大人说的的是哪里话,咱们两家本来就一直交好,如今更是成为姻亲。还请放心,往后亲度那边我会一直照应着的。”
“至于山那边,孩子嘛就应该多出去见见世面。哪怕主家不要求,我都想主动把他送过去呢,能够得到丰前守大人的指点将会是他来之不易的福气。”阿苏惟丰随即对着志贺亲守说道,又郑重的行了一个礼后补了一句“这孩子,就拜托您多多照顾了。”
第77章 年号弘治-安艺国吉田郡山城
日本如今在位的第一百零五代天皇叫做‘知仁’,自大永六年(即1526年)至今已经经过了二十九个年头,在使用了大永、享禄、天文三个年号后,即将迎来他的第四个年号-弘治。
但是这个时候的皇室已经极其贫困,以至于在得不到周边大名救济的情况下,这位天皇不得不采用售卖自己的真迹来获得金钱以贴补财政、缓解经济困难。
不过尽管年号发生变化,也改变不了即将到来的战国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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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正准备从矢部滨之馆与志贺亲守一起前往府内城的阿苏惟将。
位于中国地方安艺国的吉田郡山城中,时任毛利家家督毛利元就接见了远道而来的一位特殊客人。
吉田郡山城本丸中,毛利元就和衣站在点点星光之下,左右分别站着嫡子毛利隆元以及已经出嗣小早川家的三儿子小早川隆景。
三人的对面一位弱冠之年的武士恭敬的跪候在一旁,双手托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布帛。
毛利元就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常年的军旅生活消耗了太多精力从而使得他的发须大多已经花白了,不过透过此时他眼睛隐含的流光就可以看出他此时内心并不平静。
长久的沉默使得气氛有些凝固,不过毛利元就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吸气的声音给在场的其他三人以莫名的压力。
“再说一遍,你是谁的人?”毛利元就依旧和衣站立,望着天空中的点点星辰。
“禀右马头大人,小子是丰前国城井宇都宫家长房的长子城井镇房,目前从属于大内家。但受命于府内城大友家前来传信。”城井镇房保持着双手托举的姿势不变,在回话后重重的将头沉了下去。
毛利元就没有言语,场面又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这时陪侍在一旁的小早川隆景趁父亲不注意,轻轻活动着早已经酸软的脚踝,用眼神向同样候在一旁的毛利隆元不断发送着信号。
‘大哥,快点想一想办法!老爹又开始放空了,已经问了五遍了,每次都问这个问题,然后去看星星,我快撑不住了。’小早川隆景将万般怨气诉诸于眼神之中。
毛利隆元没好气的撇了小早川隆景一眼,微微活动着同样被压得酸软的脚踝,用眼神毫不留情的回击着。
‘这种时候上去打扰老爹,我是活得不耐烦了。这种时候如果次郎在就好了,每次老爹放空的时候只有他敢上去。’毛利隆元的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怀念的神采。
正在二人私下里悄悄的用眼神对话的时候,毛利元就忽然转身来到了三人面前,没有理会一旁候着的两个儿子,径直走到城井镇房身前停下。
一只手轻轻将城井镇房双手托举的布帛拿在手里,手指微微一挑便展开来看。
“原来如此啊,大友家有能人啊。”毛利元就略略扫了一眼,便轻声出声叹道。
布帛是角隈石宗亲笔书写,上面简单写了一个明国的一个成语典故:三家分晋。
第78章 佐嘉城
九州肥前国佐嘉城,就是位于今天日本的佐贺县佐贺市的佐贺城,又称沉城、龟甲城。
此时的佐嘉城城中居住着龙造寺第十九代家主龙造寺隆信,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六岁的年纪。不过过去的龙造寺家是臣服于当时少贰家的家臣,然而在十六岁那年龙造寺隆信的祖父(龙造寺家纯)和父亲(龙造寺周家)在反对主家少贰冬尚的过程中失败,被马场赖周诛杀。
所以龙造寺隆信便跟随曾祖父(龙造寺家兼)投奔了筑后国的豪族蒲池家,并且在一年后借助蒲池家的势力再兴了龙造寺家。当曾祖父去世后,龙造寺隆信便成为龙造寺家这一脉支系的家主,在十九岁那一年由于龙造寺本家绝嗣于是迎娶了本家家主的未亡人,进而成为了龙造寺家当家人。
然而好景不长,原本作为依仗来压服家内反抗声音的大内义隆被陶晴贤杀害,所以在二十二岁那一年被家臣土桥荣益以拥戴龙造寺监兼为名义而驱逐。一直到两年后,二十四岁的龙造寺隆信才再次在蒲池家的援助下重新获得肥前。
两年过去了,龙造寺隆信大力简拔家中人才、整顿领地军务,并且通过江川之砦的五岛水军对此时明国的东南沿海进行大规模的掠夺来充实自身实力。隐隐成为北九州的一大霸主,邻近的锅岛家就在家主锅岛直茂的率领下投靠了龙造寺家。
。。。 。。。
“所以说,大友家是希望与本家联合瓜分大内家的九州领地,而中国地方的领地则由毛利家获得。是这个意思吧。”龙造寺信周双手轻轻的摩擦着,缓缓的哈出了一口热气。
“是的,本家那边确实向我这里传达了这样的讯息。不出所料应该是向龙造寺家和毛利家寻求合作来的。”筑后国柳川城城主蒲池监盛一脸无奈的向着在坐诸位说道。
筑后国其实按实际来算属于龙造寺家的势力范围,不过由于蒲池家接连两次援救龙造寺家于危难之际,所以从属于大友家的蒲池家其实与龙造寺家的关系也很紧密,因此被府内城那边寄予相当大的期望。
“嘛,嘛。宗雪大人(法名)不必那么拘束,咱们两家是真真正正的血脉至亲呀。”上座的龙造寺隆信见到下首的蒲池监盛一脸无奈,便出言向他打趣道。
“毕竟我的女儿可是已经预定了你家小子了哦,等你家小子元服后就安排他俩成亲,这也是龙造寺家对蒲池家恩情的最大感谢了。”龙造寺隆信缓缓出言说道。
“这是自然,只是明明是大友家属臣,每次牵涉到龙造寺家的时候。大家都齐齐的望向我,实在是令人感到尴尬呀。”蒲池监盛想到评定时,其他家臣脸上的笑容顿时感到阵阵心塞。
“不必介意,这说明咱们两家关系好。”龙造寺隆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然后正色向蒲池监盛说道“这件事我需要等彦法师回来后一起商议,兹事体大还请见谅。”
“明白了,那我就回柳川城敬候佳音了。”蒲池监盛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彦法师,锅岛直茂是也。
第79章 锅岛直茂
锅岛直茂是龙造寺家家臣锅岛清房的儿子,他的母亲是龙造寺家兼(龙造寺隆信曾祖)嫡长子的女儿,因此锅岛直茂与龙造寺隆信是有着亲戚在身上的。
此时的锅岛直茂正从大村城方向回来,负责押送由大村家进献的礼金。大村城城守是大村家家督大村纯忠,作为颇具野心的有马晴纯的儿子,大村纯忠在有马家养嗣子策略的影响下过的并不开心,虽然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大村城的城守,但是大村纯忠并未因此有着半点开心。
相比于武士家族的争权夺利,来自于海洋的使者们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天文十八年(即1549年),葡萄牙传教士在抵达萨摩岛津家后顺势北上,来到了肥前平户地区。并顺理成章的与松浦家、大村家建立了联系,毕竟如果缺乏地方豪族的支持,那么他们的活动将会无比艰难。
大村纯忠正是在这个时候接触了海洋使者带来的礼物,只不过相比于铁炮来说他更喜欢这个名叫天主教的思想,并且目前正在考虑成为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
。。。 。。。
暂时不去管大村纯忠内心的纠结,回到佐嘉城的锅岛直茂很快见到了龙造寺隆信和龙造寺信周。
冬日的寒冷渐渐消散,此时的佐嘉城外紫藤花有些已经在悄然开放了。
‘紫藤花开,春日即将到来了。’走在前往本丸的路上,锅岛直茂的心中莫名有些感慨,自元服初阵以来已经过了三年了啊。
“欸?!彦法师,你在磨蹭些什么呀?”龙造寺信周站在坡顶上对着停下来伫立的锅岛直茂挥手喊道。
“信周殿下,真是好久不见了。”看见从小领着自己玩耍的龙造寺信周,今年才十七岁的锅岛直茂开心的爬上了这段走过许多遍的陡坡。
龙造寺信周双手拍了拍锅岛直茂的双臂,嘴里禁不住连连的说着:“出去一趟,身体又壮实了不少。”随即拉着他向后院走去,一只手拍着锅岛直茂的后背开口说道“我们可专门等着你呢,有件事情需要借助你这无双的谋略了。”
锅岛直茂亦步亦趋的被龙造寺信周推着走,嘴里不禁出声问道:“现在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商议,冬日尚未完全过去呢?难不成蒲池家叔叔带着大友家的消息来了?”
龙造寺信周的手忽然顿住,嘴上没说什么但是脸上讶然的神情是怎么都遮掩不了的。
“我真是。。。服了。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吗?难道人与人的脑子真能有那么大的差距吗?”龙造寺信周抬头望向天空,嘴里连连嘟囔着。
“其实很简单,大内家这一块肥肉早就已经在案板上了。只不过无论是本家,又或是毛利、大友两家目前都没有这个本事去单独吃掉它。”锅岛直茂的眼睛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尚且有些稚嫩的脸庞上有着不一样的狡黠。
“与其等待未知的未来,不如大家一起分了它。就情况来说本家是极其愿意见到这种局面的,毕竟陶晴贤所带来压力主要在毛利家那边。”锅岛直茂望向一旁的龙造寺信周,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说道“毕竟白来的便宜,没有拒绝的道理呀。”
第80章 府内城的初次会面
弘治元年春,在经历短暂的安稳之后,九州乃至于天下都开始再次陷入蠢蠢欲动的隐晦当中。九州与中国方面,龙造寺、大友和毛利三家对于大内家的垂涎之意隐隐可见;四国方面,随着四国豪族三好家将目光投到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辉身上的时候,长宗我部家和一条家之间的矛盾已经陷入不可调和的地步;甲斐的武田信玄与越后的上杉谦信在天文二十二年于川中岛会战一次后,彼此卯足了劲要再战。
然而蠢蠢欲动的天下,还加速了一些奇怪传闻在大范围内的传播。
阿苏惟将和志贺亲守在三月初春之际,伴随着樱花的开放一路由西向东来到了府内城。
大友义镇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才刚刚继任成为大友家家督五年,不过已经安稳了家内的大友义镇并不被眼下的局势所束缚。再加上有着角隈石宗在一旁的尽力辅佐,他的野心可是大着呢。
。。。 。。。
‘阴鸷’是阿苏惟将见到大友义镇的第一感受,尽管春日的阳光很是温煦,但是照在阿苏惟将的身上仍然无法抵御大友义镇带给阿苏惟将的阴冷。
低着头施礼的阿苏惟将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然而上座的大友义镇那似笑非笑的嘴角以及一旁看似人畜无害饮着茶水的角隈石宗,两人无不带给下首施礼的两人说不清楚的威压。
“咳、咳,志贺家家督就这样交给亲度了,明明还年轻为什么不再多当上几年呢?”大友义镇用手中的纸扇挡住自己咳嗽的面孔,声音透过折扇显得有些轻微。
这是问一旁同样跪着的志贺亲守的,阿苏惟将老老实实的低着头。
志贺亲守在抬头回答问题前,尽量让周围人不察觉的轻轻吸了一口气。
“禀丰后守大人,志贺家无论是在外还是在内都将会为大友家奉献一切,如果大人不嫌弃那么在这里鄙人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志贺亲守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然而回话后迅速低下的头显示着他的不平静。
角隈石宗没有言语,仍然在无声的抿着茶碗中的水,不过神色显得颇为满意。
“志贺大人谦虚了,没有大人的支持我又怎么能够那么快速的坐稳家督之位呢,说起来应该早些让大人来相助于我才是。”大友义镇一只手将折扇合起来,另一只手接住折扇合起来的另一端。
“那么你所带来的那个孩子,便是阿苏神宫宫司大人家的孩子了吧。”大友义镇一只手捏住折扇的尾端,将其指向仍旧跪在一旁的阿苏惟将。
“禀大人,这就是阿苏神宫的小宫司,乳名唤做山。今年刚刚年满七岁,但是已经获得了出使相良家归来的功绩。”志贺亲守抬起头向着上座的二人出声介绍着阿苏惟将,旋即用眼神示意阿苏惟将接话。
阿苏惟将听到大友义镇的问话后便缓缓抬头,正好迎上了一旁志贺亲守示意的目光。
“回丰后守大人,小子便是阿苏神宫宫司阿苏惟丰之子,大人唤小子山就可。”阿苏惟将脸庞带着笑容,一副顽童稚子的模样回着话。
第81章 奇怪的传闻
“阿苏家的小子,府内城内事务繁忙。我是没有什么时间照料你的,所以从今天起你就跟着军师大人学习吧。”大友义镇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半倾着身子对着阿苏惟将说道。
一旁的志贺亲守听得这话,悄悄的对着阿苏惟将使了一个眼色。
阿苏惟将轻轻微笑着回道:“谢谢大人,一切听从安排。”
在一旁端着一杯茶碗已经喝了半晌茶的角隈石宗,这才施施然的放下茶碗,有些惋惜的咂咂嘴。角隈石宗发出的声响,吸引了大友义镇的目光、志贺亲守则是再次把头狠狠的低了下去。阿苏惟将则是微微移动身躯,让自己正身面对角隈石宗。
“小宫司,刚从相良家回家,尚未休息却又来到府内城。真是辛苦了。”角隈石宗先是出言安抚了一下阿苏惟将,随即出言说道“大友家濒临海湾,消息四通八达。在这里可以更好的开阔你的眼界,阿苏家未来有一个通透的继承人,将是阿苏家与本家共同的幸运。”
说完这番话,角隈石宗定定的看着阿苏惟将,眼神中充满着期许。
阿苏惟将有些迷茫,为什么角隈石宗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大友义镇倒是若有所思的在阿苏惟将和角隈石宗两人之间来回看着,嘴角隐约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角隈石宗用手指轻轻的在头顶中央按压着,似乎是有些无奈。
‘看来还是需要调教一番,也许说不定会有新的收获呀。’角隈石宗看着眼前一副茫然神情的阿苏惟将,心里的恶趣味不由升起。
因为角隈石宗的沉默,场面一时间陷入了静默之中。
“最近有一件奇怪的消息在坊间传播着,说来倒是颇为有趣。”大友义镇见到角隈石宗似乎是在想着什么,于是自顾自的对着下首的两人开口说道。
角隈石宗也被大友义镇的这句话,将思绪从如何调教阿苏惟将这件未来的事情当中叫了回来。
于是场中三人都将目光望向了上首的大友义镇,即便是一直装鸵鸟的志贺亲守也趁机将头抬了起来,微微转动着有些酸涩的脖颈。
见到在场诸位都将目光望向自己,大友义镇颇为自得的开口说道:“最近从近畿方面传来消息,风传斋藤家家主斋藤道三的长子不是他的种,是前土岐家家督土岐赖艺的遗腹子。”
望着上首一脸八卦的大友义镇,阿苏惟将和志贺亲守都有些惶然。
倒是一旁的角隈石宗望着大友义镇说道:“主公大人劳师动众,就是去近畿打听别人家的隐秘私事?”
看到已经有些色变的角隈石宗,大友义镇连忙说道:“军师勿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斋藤家道三去年已经在富田正德寺对织田家签署让国令,如今年关刚过就传出来这样的消息,更是有板有眼说其幼子孙四郎是斋藤道三属意的继承人。”
“其间必然有诈!”大友义镇语气肯定的说道。
第82章 角隈石宗的考量
大友义镇斩钉截铁的话语一说出,在场众人无不将注意力再次转移到这件事情上。寻常家督传承自然是子承父,无子嗣的也多以支家过继来选择继嗣,再不济招赘他人也是一个法子。
可是斋藤家这位老家督在去年与其女婿织田家信长会面后,便自作主张签署了将美浓国让予的命令。
于是就这样,刚刚从斋藤道三那里得到斋藤家家督位置的斋藤义龙,从未来的一国之主变成家臣。
“也许,是织田家的离间计?”志贺亲守思量一二后,不自信的轻声说道。
上首的大友义镇在嘴角微微隐含着一丝笑容,但是仍然不言语。
“织田信长?”阿苏惟将嘴里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一时间思绪不知飘散到哪里去了。
屋内一时因为无人回答而陷入沉寂,角隈石宗也闭着眼睛没有动作。
大友义镇也不着急,有趣的打量着在场的三人。
看到角隈石宗闭着的眼睛轻轻颤动两下,心里便知道他大概是有了几分确切的猜测。
但不待发问,便被一直出神的阿苏惟将打断了。
“可能是斋藤义龙大人自己散布的消息呢,整件事情中唯一的受害人不就是家督位置收到冲击的斋藤义龙大人了。利益受损者往往不会被人怀疑到吧?”阿苏惟将一边思考一边组织着语言说道。
角隈石宗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向阿苏惟将的眼神中包含着一丝认可。
大友义镇仿佛获得一个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样,嘴边那抹笑意转换成大大的笑容。
大友义镇双手合拍,指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子,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一旁的志贺亲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过阿苏惟将怎么都感觉有些假。
。。。 。。。
关于斋藤家的消息只是一时的闲谈,毕竟美浓国远处东海地方,不是九州岛的大友家所考虑的问题。
志贺亲守领着阿苏惟将退出了主宅,二人一同前往安排的住宅。
路上阿苏惟将一直有着一些忧虑,不过不知道怎么开口为好。志贺亲守看着纠结的阿苏惟将,不免有些好笑。这还是刚才那个应对有度的人嘛,本质上还是一个孩子呀。
想到这脚步不由一顿,后面跟着的阿苏惟将一时不察径直撞了上去。
在一阵慌乱的道歉后,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志贺亲守安慰的眼神。
“小宫司,你做的很好,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好上许多。”志贺亲守伸出手放在了阿苏惟将的头上,轻轻的抚摸了两下又说道“不用担心,大友家会和阿苏家成为很好的伙伴的,你以后跟着的角隈石宗大人也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跟着他好好的学一学吧,会大有裨益的。”
阿苏惟将愣神了一下,连忙躬身道谢。
不过志贺亲守没有继续说些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宅去了。
阿苏惟将自己一人向着属于自己的屋宅走去,脑海中浮现出角隈石宗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中的光芒就和考核合格后看向自己的甲斐宗运师傅和深水长智师傅一样。
明白了什么的阿苏惟将回过神来,抬头看到远处屋宅门口等候自己的人,用力挥舞着手臂的同时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第83章 别人家的孩子—吉弘镇理(高桥绍运)
守在门口的正是再次作为侍卫扈从而来的赤星亲家,甲斐亲英则是被甲斐宗运留在家中扔进足轻队中锻炼去了。
“亲家,大友家果然不同凡响呀!”阿苏惟将迈着那双短腿扑腾的跑向赤星亲家,一边跑一边喊道。
可是跑近后看到的却是赤星亲家挤眉弄眼的样子,阿苏惟将的步伐不由得慢了下来,快速眨了下眼睛向院内示意,得到赤星亲家重重的合上眼睛的回复。
‘有人来?’
‘是的。’
这种传递信息的方式还是在相良家的时候,相良义阳为了逃避深水长智惩罚而特意创造的。
阿苏惟将微微的点了点头,又再次带着稚子特有的微笑走进院子。
两双眼睛互相盯着对方,这还是阿苏惟将第一次能够和人在同一海拔平视。
“你好,我是阿苏家的山,不知访客有何贵干?”阿苏惟将粗略的打量了一下来者,随即先出声打了招呼。
那孩子同样迎着阿苏惟将的目光,躬身说道:“见过小宫司,大友家吉弘监理次男,千寿丸向阿苏家问好。”说完后直起身子来,再次用目光赤裸裸的扫视着阿苏惟将。
阿苏惟将身上仿佛被针刺过一般,这种审视的眼光居然出现在一个孩子的眼中。
“小宫司,我这次是作为邻居来慰问的。”千寿丸(后文统称高桥绍运)说完侧身一让,院中廊上放着许多食物礼盒。“知道小宫司新来,家督特地叫我去安排下来,希望我们以后可以多多亲近。”
阿苏惟将微微颌首,随即笑道:“多谢大友家照顾了,劳烦千寿丸跑这一趟。我今年七岁,不知千寿丸?”
“我今年也是七岁,大友家子弟多年长,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了。”高桥绍运微微躬身说道,随即看向一旁的赤星亲家“小宫司新来,还是先安排停当为好,我家就在街道侧近,有什么需要的还请不要客气。”
“那以后就多多劳烦了,以后也不用如此客气,称呼我山就可以了。”阿苏惟将微笑招呼着把高桥绍运送出了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进了院子,阿苏惟将和赤星亲家一起安静下来。
“一个人来的?”阿苏惟将嗡嗡的问了一句。
“真的是一个人来的,而且是一次性拿来的。”赤星亲家用着同样的语气说道。
阿苏惟将走到那个放在廊上就和自己同样高的礼盒面前,尝试着用双手端起来。
与纹丝不动的礼盒相对应的是憋得青紫的脸庞,将端着礼盒的双手松下,转身望向赤星亲家。
只见赤星亲家撇了嘴角,轻轻的摇起了头。
“同样是七岁,怎么就那么大差距呢?”阿苏惟将叹气,想起了相良家的丸目长惠,原本还可以用年龄来解释,可是高桥绍运这太逆天了。
。。。 。。。
不提这边阿苏惟将的唉声叹气,吉田郡山城的毛利家即将开始每月的评定,一场针对大内家的大网已经编织好了。
第84章 毛利家的动作(一)
石见国日野山城,吉川元春坐在上首看着一旁的市川经好、熊谷信直两人,语气沉重的说道:“父亲大人,这是决议对大内家用兵,毕其功于一役了。”
市川经好与熊谷信直两人听到吉川元春的话眼光对视一下,彼此都轻声笑了出来。
市川经好看向吉川元春说道:“这是本家千载难逢的良机啊!龙造寺、大友以及本家三家合力,这股力量若是鼎盛时期的大内家或有存活之机,可如今陶晴贤犯上使得大内家内部矛盾重重,已是日薄西山、朝不保夕了。”
熊谷信直在一旁连连点头,出言附和道:“本家以微弱势力发展至今,已是中国一霸。可是东方仍有尼子家虎视眈眈,西面大内家百足之虫死而未僵,若是能剪除大内家,也为我们日后夺取石见有所帮助。”
吉川元春微微颌首,继而说道:“既然如此,劳烦岳父大人点齐兵马,随我往见父亲。至于家中诸事就托付于经好了,一切拜托了。”
这样的一幕出现在毛利家下属的各个家臣家中,连外继吉川和小早川的两个儿子都被动员起来,毕竟一旦开战作为正面的毛利家将会受到陶晴贤带来的巨大压力。
。。。 。。。
“宗胜!宗胜!”站在备后国山阳地区的港口旁,小早川隆景对着远处水面上行驶的船只高声呼喊着。
水面上的船只上,一个赤着膀子的精壮汉子正粗喘着呼气,好不容易将网中捕捞的鱼拉了上来。
乃美宗胜有些疑惑的抬起头,迷茫的眼神清楚的告诉周围的部卒,他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大人,似乎是岸上有人呼喊大人名讳。”一名随从上前接过乃美宗胜手中的渔网,随即轻声说道。
乃美宗胜用夸赞的眼光看了一下这个随从,眯起双眼望向岸边。
只能看见一个人,努力的挥舞着双臂,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声音有点耳熟。
“靠边,靠边。”乃美宗胜下令让水夫将船撑到岸边。
看着船掉头向岸边驶来,小早川隆景停下了呼喊,接过一旁侍从递过来的水壶,大口大口的吞咽着甘甜无比的清水。
“乃美宗胜见过家主,让家主久等了。”正喝着水的小早川隆景被这突然招呼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向了正赤膊跪在地上的乃美宗胜,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无妨无妨,宗胜起来吧。”小早川隆景将水壶扔回给侍从,上前将乃美宗胜一把拉起。
小早川隆景上下打量着赤膊的乃美宗胜,不由出声笑道:“早就听说宗胜是使船高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呀。”
不待乃美宗胜说话,小早川隆景就把着乃美宗胜的手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此间就有一份差事交给宗胜去完成,事关本家大计,只能托付给宗胜了。”
此时的小早川隆景笑得很是灿烂,乃美宗胜仿佛能够看到小早川隆景完整的两排牙齿。
。。。 。。。
安芸国吉田郡山城,毛利元就带着毛利隆元在城守阁等待着来岛通康,一个今年才投效过来的前河野家家臣,不过他有着一个更为重要的身份。
三岛之砦村上水军麾下,来岛的水军头领。
望着来到眼前的来岛通康,毛利元就和毛利隆元嘴角都微微挂上了一点弧度。
“这次就有劳来岛大人代为引荐,去将村上水军纳入本家麾下吧。”
第85章 龙造寺家的反应(二)
夜间的有明海是那么平静,照应着佐嘉城静静伫立。
龙造寺隆信站立在朦胧月光下,光芒洒在身上使龙造寺隆信有了一股莫名的意味,可是接下来的对话却和这副恬静景象万不一样。
“彦法师,大友家的提议你有什么想要建议的吗?”龙造寺隆信依然抬头望着那被浓浓云雾遮挡住的月亮,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大人,大友家提议看似于三家有利,实则本家获利最少却冒最大风险。”锅岛直茂斟酌着将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还请彦法师代为详述,其间有何讲究?”龙造寺信周在一旁出言问道。
锅岛直茂向龙造寺信周点了点头,随即朗声说道:“本家如今全据肥前,兼领筑后一部,不可谓不强势。可是腹背有少贰家余孽未除、精力及兵力又分布于明国东南,这两处多用兵之处,是以若与大内家再起龃龉则三面受敌,恐怕本家难以迅速从大内家抢下一块肉来。”
龙造寺隆信将目光从悬月处收了回来,望向了锅岛直茂。
“彦法师,你也认为应该从明国撤回部众吗?”龙造寺隆信定定的望着锅岛直茂,两人的眼睛就这样直直的对视着。
“是的,大人。请将明国东南的部众撤回来吧,我有预感明国一定会出手东南,到时候我们会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的。”锅岛直茂肯定的回答了龙造寺隆信,挺直的腰背、端坐的姿态以及那充满坚定的眼神无不触动着眼前的男人。
“可是五年前,蒙古甚至攻到明国北京城下,也未见明国有何报复。反而于次年与蒙古互市,明国未必愿意为东南大动干戈。”龙造寺隆信似乎是不甘心的出言反驳道。
“正因为明国与蒙古互市退让,我才预感明国要对东南整治。江南鱼米之乡、明国赋税重地,纵使明国再是腐败也不会坐看财政步步拮据,更何况从明国应天府南京城内传来消息,新任巡抚与以往不同,是一个难缠的角色。”锅岛直茂将自己从大村城带来的消息说给两人听。
龙造寺信周插话问道:“这个新任巡抚是什么来头?让彦法师你如此在意。”
“胡宗宪,嘉靖十七进士,历任宣大巡按、湖广巡察御史,履历可谓凶煞。”锅岛直茂将胡宗宪履历一一道出,随即转向龙造寺隆信“大人,明国东南于我只是补充,若能全据北九州。进可以为争霸九州之基地,退可以自保于不败。”
“大内家必须打,但是不能长久的打,而是要速战速决。战端一开,就以部卒快速推进,联合蒲池家,一举拿下筑后。随即抢占筑前-对马国,即便无法全据也要保证岩屋城为我所有,如此可以为以后作铺垫。”锅岛直茂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左手握拳立在胸前。
龙造寺隆信与龙造寺信周对视一眼,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彦法师呀,彦法师呀。你可真是我家的千里驹呀。”
第86章 大友家的举动(三)
大友义镇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件物什,脸上浮现出一股迷醉的神情。
“哼、哼。”陪坐在一旁的角隈石宗,将手握拳放在嘴边吭哧了两声。
大友宗麟此时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神色不由有些赫然,不过许是平时便松散惯了,脸上倒是带着一丝兴奋。
转过头对着从龙造寺家回来的蒲池监盛问道:“此物不同于寻常火铳,便于随身携带。真可谓巧夺天工。”
被问话的蒲池监盛听到大友宗麟的话,笑着说道:“我九州工匠自然无这般手艺,这是龙造寺家从明国弄到手的,听说是明国皇帝禁军三大营才能够配备的。”
“明国竟有如此利器,真是令人艳羡呀。”户次监连一脸向往的望着这件手铳。
“这种利器,龙造寺家齐备多少?”角隈石宗忽然出声询问。
蒲池监盛闻言,看了一圈围坐人的神色,连忙说道:“诸位勿急,这手铳乃是稀罕物件。龙造寺家仅有三件,全系从明国南京守备太监处购得,此次三家联合。龙造寺家自感出力不多,仅以此为赠礼,以示友好之意。”
众人听得这番话语,神色方才有所轻松。
毕竟现在大家都还在用刀枪。偶尔购得一些火铳来加强武力,若是你已经装备这般火力,那边没有联合攻打别人的道理了。
“主公大人,龙造寺家主托我传递一个信息。若是主公对火铳感兴趣,他愿意出让部分,以作为九州人共同的情谊。”蒲池监盛这时又轻飘飘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大友宗麟、角隈石宗以及户次监连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角隈石宗出声道:“作为交换,龙造寺家想要得到什么呢?我认为他应该没那么好心。”
“对马岛。”蒲池监盛简单干练的说出了龙造寺家的目的。
“龙造寺家好大的盘算,好巧妙的心思啊。”角隈石宗轻飘飘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蒲池监盛说道:“军师大人所言不错,龙造寺家的的意思是放弃与本家争夺筑后国,换取本家对对马岛归属的支持。”
大友宗麟用一只手摩挲着下巴,笑盈盈的望着蒲池监盛说:“然后大内家的筑后国归你,这样本家与龙造寺家之间便有了一道缓冲地带,感觉还不错的样子。”
户次监连沉吟了两下,对着大友宗麟说道:“主公大人,但依靠本家自身实力,要想在短时间解决丰前国和筑前国并非易事。”
角隈石宗伸出一只手虚按两下,示意听蒲池监盛继续说。
蒲池监盛微微颌首,接着说道:“本家在丰前国有城井家,龙造寺家在筑前国也有高桥家作为内应,高桥监种表示一旦三家出手他立即宣布从属于本家,充当时候两家的缓冲带。”
大友宗麟闻言双手捧腹笑出了声,眼角挂泪的说道:“这大内家在九州不就筑前、丰前两国,主要托付的这两家竟都投靠他人,可见是上天要亡他呀。”
大友宗麟伸手擦拭了一下眼角,缓缓走过众人,站立于廊下,望向东北方向。
“毛利大概要有所动作了。”伸出手遮挡住上方的光芒,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烈焰在燃烧。
第87章 陶晴贤的迷茫
一张围绕着大内家的大网已经张开,但是身为大内家的家督大内义长并未有任何表示,因为此时大内家真正的掌权人是迎立他的陶晴贤。所以大内义长往往是自己居住在居城山口城中,而陶晴贤则是坐镇且山城以把控九州地区和中国地区的领地。
陶晴贤以勇武着称于世,被称为“西国无双”。早年却以姿态美貌方为大内义隆重用,然而以幸臣身份受到重用的陶隆房,却以大内家总大将的身份帮助曾经的盟友毛利家在吉田郡山城之战中击退了来自尼子家的进攻。不过在进攻到尼子家本城月山富田城的时候,三刀屋久佑及本城长光叛变,导致大内军功亏一篑。大内家嗣子大内晴持更是不幸阵亡。
然而以武勇着称的陶隆房在回到大内家后,却发现文治派的相良武任已然被大内义隆重用,由于嗣子的阵亡使得大内家原本积极外扩的政策方针逐渐被改变,更是逐渐沉溺于奢华的享受生活当中去,身为武将的陶隆房失去了大内义隆的信任。
文治派的当权使得大内家内部各地的大小领主逐渐与本家貌合神离,陶隆房在多次觐见无果后,联合团结在身边的长门守护内藤隆世和丰前守护杉重矩,发动了推翻大内义隆的政变。
。。。 。。。
且山城内,昏暗的房间里堆满了等待处理的书牍,一个年仅三十五岁却双鬓微霜的中年人正就着微弱的烛光,用毛笔批改着这些文书。
‘挲’、‘挲’、‘挲’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总是显得那么明显。
‘咔’的一声,陶晴贤从堆在面前的案牍中间抬起了头,顺着声音看向了站在门外的内藤隆世。
“你应该有足够的休息才是,这样成天累月的劳累下去,身体早晚有一天会垮掉的。大内家离不开你啊。”内藤隆世手里拿着一张纸帛走了进来,一边说着话,一边将纸帛放在陶晴贤的桌案上。
“如果你的动作能够和你说的话一致,我想我还是很乐意多休息一下的。”陶晴贤语气轻松的对着内藤隆世说道。
“什么紧急的消息,让你深夜来访?”陶晴贤将纸帛展开,细细的看了下去。
“这次我有不好的感觉,就像重矩那次一样,总感觉大内家要出什么事情。”内藤隆世盘腿坐在了一旁的榻榻米上,眼神空洞的不知望着何方。
“毛利欺人太甚!大友贼心不死!”‘啪’的一下将纸帛拍在桌案上,陶晴贤‘唰’的一下站起来,喘着粗气叫嚷着。
内藤隆世在一旁盘腿坐着,嘴里接着说道:“恐怕龙造寺也想分一杯羹吧。”
陶晴贤闻听此言,轻轻的叹了口气又坐回了那一堆案牍文书之中。
“这些年,毛利不断蚕食,九州骚乱不停。家中更是连出叛乱,大内家已是左支右绌,衰落已是无力挽回了。”陶晴贤面色晦暗的坐在微弱的烛光中说道。
第88章 陶晴贤与内藤隆世
“然而世事如此艰难,你我也应继续担着大内家继续向前走。”陶晴贤的声音很细微,但是充满了坚定。
内藤隆世闻言抬首望向烛光中的陶晴贤,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这才是我认识的陶晴贤呀!’。
陶晴贤的声音再次幽幽的传出来,晦暗不明的眼神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既然他们想试试咱们的刀剑是否锋利,那就让他们一起来吧。”陶晴贤的身子忽然从昏暗的烛光中直立起来,语气中含着一些调侃。
内藤隆世将身子挺直,与陶晴贤那双神采非常的眼睛对上后,嘴角的微笑咧开来发出豪迈的笑声。
陶晴贤顺势起身,右手里拿着一张地图,赫然便是北九州及西中国地方的分布图,上边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标记。
“九州素来鄙薄,难成大器。大友、龙造寺看似一心,实则各怀鬼胎,若是能对我保持优势,或可团结一二。若本家势如破竹而胜一家,其余两家必然自乱。”陶晴贤用手指着毛利,对着内藤隆世说道。
“只怕大友和龙造寺早有准备,恐怕来者不善呀。”内藤隆世就着地图上的标记,对着几个地方虚点了几下。
“无非就是城井、高桥两家,或许再带上其他一些不入流的下贱货色。这些垃圾难道还能难倒我们的内藤大人吗?”陶晴贤眼含戏谑的看着眼前的内藤隆世。
“对于这些日渐离心的家伙,我确实早有防备。可是重矩家的那个我却是怎么也狠心不下去,可又担心那孩子走上歧途,最终又导致本家生难。”内藤隆世斟酌着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陶晴贤一时语塞,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你知道父亲大人去世的时候,对我说了些什么吗?”陶晴贤突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然后将头缓缓转向内藤隆世说道“父亲大人说我太过年轻,遇事冲动、不善长谋,我的短虑会给整个家族带来难以挽回的后果。”
“(陶兴房)道麒大人他,是这样说的呀。”内藤隆世扑哧的笑了出来,很快又收敛笑容说道“还真是。。贴切呀。”
陶晴贤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悻悻的说道:“我知道自己就是个粗人,想事情很多时候都是直脑筋,但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错。作为大内家的臣子为主家尽忠、作为战场上的将军为士兵身先士卒,作为子民的领土长官为他们打造一个安全的环境,我不认为这些做法是错误的。”沉默了一下,陶晴贤又开口说道“也许你们都认为我对重矩很过分,但是作为大内家的家臣,我绝对没有凌驾于主家之上的意思,所以我也不允许任何人去破坏原有的规矩。这就是为什么重矩去抢夺那些家伙领地的时候,我会和他起冲突并且最终演化到这种程度。”
内藤隆世看着眼前的陶晴贤,将双手叠放到自己的脑后,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大概这就是我愿意和你站在一起的原因吧,你还真是一个另类呀。”
内藤隆世左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右手撑着地站了起来。自上而下的看着盘坐着的陶晴贤,伸出自己的右手说道:“就让我陪你继续去疯下去吧,九州交给我吧,去给毛利那些家伙看看,什么叫做‘西国无双’!”
第89章 大内义长的决断
大内义长为丰后大友家当代家督大友义镇的弟弟,在天文十三年(1544年)作为丰后大友家与周防大内家和好的条件之一,被大内家收为养子。不过次年由于大内义隆生下长子大内义尊,又被送回大友家。
天文二十年(1551年)大内义隆被陶晴贤推翻后,大友宗麟与陶晴贤商量确定让大内义长继任大内家家督之位,实际上是充当陶晴贤的傀儡。不过这一决议并没有得到大内家过去坚定的盟友毛利家的支持,因此大内家和毛利家的关系急转直下。
尽管大内义长被许以大内家家督一位,但是手中并无分毫实权,一直幽居在居城山口城中,时时刻刻受到来自陶晴贤的看管。
。。。 。。。
“毛利大人派遣你来的意思,我大致是知道了。”大内义长一脸淡然的坐在恭桶上,眼神看着匍匐在下的忍者。
大名鼎鼎的世鬼众首领世鬼政时,毛利元就诸多策略的实际执行人。
世鬼家起源于远江国,原姓世木。由于族内分裂,世木义包失势出奔,其子世木政久曾作为山名宗全的客将加入应仁之乱,后投降石见国高桥家,移居安艺国高田郡宗利村世鬼,所以世木政久之子世木政亲便把姓氏改为世鬼。
世鬼政亲有长男政栋、次男政时二子,世鬼政栋远走尾张国,成为织田信秀的家臣,世鬼政时在高桥家被毛利家消灭后,受毛利元就赏识而被登庸,率领忍者众出仕毛利家。
毛利家忍者以世鬼众为中心派出二十五人分领各地,为毛利元就实行谋略和收集情报。
“此时此刻,能够绕开陶晴贤重重监视,来到我眼前的也就只有毛利家的你们了。”大内义长调整了下姿势,毕竟恭桶总是没有座位来得舒服。
“大人容禀,家主遣卑微之人特来与大人合谋,共诛陶晴贤,以安海内之心。”世鬼政时从胸怀中摸出一封书帛,恭敬的递上前去。
在大内义长接过书信后,世鬼政时继续说道:“大人且细细观看,疑问之处,微末之人自知无不言。”
“毛利家当我是什么人了?!”大内义长阅罢,脸上浮现出毫不作假的怒色,呵斥道“竟然以割让石见、长门为条件,这种条件真是太苛刻了!”
世鬼政时匍匐在地上,脸庞紧紧的挨着地面,但是嘴角却微微上扬。
“大人勿要忧虑,家主此前特有交代。”世鬼政时面露惶恐的对着大内义长说道“石见国目前为两家争夺,严重影响银矿开采,对贵我两家均多有不利,不若两家合作。何况本家已具山吹城,无益之争夺并不利于大人呀。”
大内义长闻言脸色渐渐转好,但仍有些许难色。
踌躇一二,方才再次开口道:“那长门一地,有我居城所在,不觉过分了些?”
世鬼政时徐徐开口说道:“家主早有明言,长门一地作为两家缓和之地,本家并无意出兵驻守。大人若是心有所虑,届时大可迁居于且山城,本家不会出兵阻拦。”
大内义长闻言点了点头,张口说道:“言之有理,右马头大人真是为我思虑周全呀!不愧西国第一智将之称,如此我便放宽心了。”
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到世鬼政时,嘴里还说到:“我早就料到右马头大人欲兴兵讨逆,必然会来联系我,是以早就写好讨贼血书。还望右马头早日救我。”
世鬼政时闻言,面露悲戚,重重的向着大内义长叩了下头,转身离去了。
第90章 有之浦
“毛利家的勇士们,你们准备好去挑战不可一世的西国无双了吗?”毛利元就端坐在吉田郡山城的议事厅主座上,满面春风的看着与会的诸多文武,满怀信心的说出这番话。
“诚然,大内家的实力不是我们目前可以相提并论的,但是他们只有一个陶晴贤令我等忌惮三分。”毛利元就站起身来,缓缓的从分列两旁的众人之间走过去,顿了顿接着开口说道“我们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再加上算无遗策的智谋军法,空有一身武艺的莽夫又怎会是我等的对手呢。”
毛利隆元侍立在一旁,双目含光的望着自己的父亲,目光中仰慕之情满溢出来。
首席家老福原贞俊端正的跪坐在那里,今年四十四岁的年纪,一派端正的样子,让人望之而生拘谨之感。
年纪稍大的桂元澄浑身着甲,目前担任严岛地方领地监督的他是本次任务开端成功与否的核心,因为他早已经奉毛利元就的命令与陶晴贤暗通款曲良久。
天文二十二年,大内家在与毛利家的战斗中失利,因此丧失了安艺国大部。
陶晴贤一直在准备着,为从毛利家夺回领地而努力着,而桂元澄就是他选中的内应。
后柏原天皇大永三年(1523年),毛利元就继承毛利氏家督的时候,作为十五名宿老之一呈交家老连署的起请文。
然大永四年(1524年)桂元澄的父亲桂广澄和叔父坂广秀拥立毛利元就的弟弟相合原纲与毛利元就对抗,桂广澄和坂广秀谋划败露后,桂元澄的父亲桂广澄引咎自杀。
虽然桂元澄一直支持毛利元就继位毛利家家督,但桂元澄出于孝义打算随父自杀,被毛利元就阻止后,担任毛利元就的家老之职,被远远的安排到新征的安艺国领地上。
是以,陶晴贤与毛利元就都选择了桂元澄。
“从有之浦夜遁而来,真是辛苦了呀。”毛利元就来到浑身着甲的桂元澄身前,双手把住桂元澄的双臂,双眼自上而下和桂元澄对视。
“君此次为黄公覆,我为周公瑾,切务小心。”毛利元就一字一句无比郑重的对着桂元澄说道。
桂元澄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
毛利元就示意毛利隆元将地形图铺展开来,自己走到图前开始了派遣安排。
“在有之浦成功吸引陶晴贤围攻后,保持住守城对其布阵的吸引,为我军的奇袭争取时间。”毛利元就这时用手点了毛利隆元、吉川元春二人,说道“你二人便是我本军及石见军主帅,先至佐东银山城待命。”
“又四郎,你要负责对接三岛之砦的水军,对大内军登陆后的严岛水域进行全面封锁,我要求支船不能下严岛海面。”毛利元就目光炯炯的看着小早川隆景,斩钉截铁的说道。
“信直作为别动队,随时准备支援有之浦,接应桂元澄所部。”毛利元就将目光望向熊谷信直,对小早川所部的步军作出安排。
小早川隆景面有犹疑的望着毛利元就,见到毛利元就肯定的眼神后,方开口问道:“乃美宗胜大人,目前还没有明确消息传回来,三道之砦的水贼真的会同意我们的要求吗?”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望向了毛利元就,只见毛利元就嘴角微微弯起,笑而不语。
第91章 出兵
弘治元年秋九月,陶晴贤领军两万五千,以三浦房清为前锋,兵锋直指毛利家。
一队又一队的足轻扛着长柄矛从马旁走过,向着停靠在岸边的战船上走去,陶晴贤手执缰绳立于马上,眼神顺着长长的列伍向远处望去。
三浦房清站立在陶晴贤的马匹旁边,双手帮着陶晴贤牵着马辔头,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待着,一直到前锋部伍全部登上战船。
“大人,士卒已经全部登船,小的出阵了。”三浦房清轻轻松开马辔头,双手握的已经微微发白。
陶晴贤好似是才回过神来,微微的低头看向三浦房清,眼神中充满了鼓舞。
“三浦,到了之后不要急,先布好本阵,然后再去攻打毛利。”
“毛利家的桂元澄会和你联系,里应外合的轻松拿下。”
“不要急,慢慢来,这是你第一次单独行军,一定要小心,明白吗?”
三浦房清露出憨厚的笑容,重重的点了几下头,明朗的回到:“大人勿忧,小的省得。等小的回来,还给大人牵马执鞭,让他们好好看看西国无双的风采。”
陶晴贤立于马上目送三浦房清走上战船,将佩刀从左手边的刀鞘中抽出,右手执刀高高举起。
“大内家万岁!大内家!嗨!嗨!吼!”
一字排开逐渐驶出的战船上,也传来一阵阵应和呼号声,此起彼伏、声声不绝。
陶晴贤回首看向了静候在身边许久的其他家臣,大内家的衰弱竟然到了这般地步吗?
除却自己贴身的家臣,外带内藤隆世一家,几无可以大用之人。
“弘中,隆世派你们来的诚意我已经收到了。那么第二阵就托付给你们了,大圣院、十王堂与本阵互为犄角,切务小心。”陶晴贤对着弘中隆包父子说道,见气氛有些凝重,又开口道“就像上次那样,干脆利落的杀个痛快吧。”
弘中隆包怔怔的愣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领着儿子走了。
“左卫门,通知其余所有部队,除却必要留守外全部随我前往弥山。”陶晴贤对着宇贺岛十郎左卫门喊道,这位是陶晴贤代岛水军众的总指挥。
一时间,陶晴贤的身边再次人头攒动了起来,无数人为着陶晴贤的指令而去行动着。
陶晴贤仍然立于马上,望着已经有些空荡的码头,许是已经放弃,便把头渐渐低了下去。
‘看来,我还是如父亲所说的,失去了人望呀。’
陶晴贤原打算聚集周防、长门、丰前、筑前四国的人马共计两万五千有余,但陶晴贤的兵力部署中,杉家和内藤家都没有率军前来参战,实际上陶晴贤手中能够调动的全部士卒不会超过两万人,而能够带到严岛参战的甚至不足万余。
陶晴贤立于马上,自始至终的一直在等的到底是谁呢?
也许是被自己逼迫自尽的旧友杉家,又或是被自己猜疑而冤杀的原田家,亦或是为了永绝后患而杀死的投降者宗像家。
第92章 死守
“呀~”“呀~”“呀~”战争的嘶吼声不断的从远处传来,三浦房清坐在本阵中听着这阵阵厮杀的声音,脚步不停的来回挪动着。
“主公大人,宫尾城打不下来!”一身血污的侍大将从帐外冲进来,整个人跪伏在地上。
气息粗喘的身子、残破的甲胄,这些无不表现出战斗的激烈。
可是宫尾城仅仅只有五百人呀,竟然打退我军多次。
“胡说,宫尾城区区五百人,竟也能阻挡我大军前进。”三浦房清激动着拍着身前的桌子,整个人身子不停的抖动着。
“桂元澄呢?不是说好的,内外接应以迅速攻破宫尾城。”三浦房清站起身来来回挪步,嘴里喃喃的低语着。
“继续组织足轻冲击对方,用车轮战,就是拖也要把宫尾城给我拖垮。”三浦房清走到跪伏在地上侍大将身前,弯下身子在侍大将的头上轻声说道。
随即直起身子,挥手示意侍大将起身下去。
“给主公去信,就说恐不可信那桂元澄,其间或有诈。”三浦房清站在桌案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对着帷帐后说着话。
“喏。”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出后,帷帐后便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主公啊,希望这次一切顺利吧,武道昌隆。’
。。。 。。。
陶晴贤于弥山布好本阵,便接连接到两封消息。
第一封是宫川房长来信,说根据桂元澄提供的消息,在折敷畑与毛利家之间战斗中小胜一场,在石见国的一切行动颇为顺利。
第二封便是三浦房清来信,宫尾城久攻不下,桂元澄不见踪影,提醒陶晴贤小心有诈。
陶晴贤端坐在本阵中,桌案上一左一右分别摆着两封书信。
宫川房长的信先来到,陶晴贤原本还在自得当中。
可是三浦房清的来信,却是泼了陶晴贤一盆冷水。
毕竟三浦房清派来送信的,是自己安插的亲信,而宫川房长那边却是走官方道路。
一时间,陶晴贤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之中,纠结的难以做出选择。
既然难以做出抉择,那么就不做选择!
“来人。”陶晴贤一只手按在桌案上,对着帐外喊道。
门外早已等候许久的亲信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等待差遣。
“告诉三浦,计划不做改变,桂元澄根本不足为要。”陶晴贤一只手摩挲着下颚,一只手虚点着桌案接着说道“我早就与尼子家的晴久大人有所联系,大内家与尼子家东西夹击,才是我如此大张旗鼓进兵的真正原因。”
“当今之时,没有人能够以一家之力阻挡合围之势,大内家不能,毛利家也不能。”
。。。 。。。
草津地方,毛利元就带着除宍戸隆家外的全部足轻,在此地布阵。
“父亲大人,儿子有一事不明,不吐不快。”小早川隆景扫视了一圈,发现只有自家三兄弟围在父亲周边,方才出言询问道。
毛利隆元和吉川元春二人对视一眼,也将询问的眼神望向了毛利元就。
见到儿子们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毛利元就轻松的笑着说道:“你们在疑问,我只留下了一部人马,如果此时尼子家突然发难,我们该怎么办?对不对?”
看到儿子们肯定的眼神,毛利家并未解答,而是缓缓向前走去。
嘴里轻声说道:“尼子家做主的,可不止一个尼子呀。”
第93章 最后的移阵
宫尾城已然残破不堪,但依然为毛利家所掌握。
‘嘭’‘嘭’的两声巨响,三浦房清的大帐中传来了打砸的声音,连续三日的强攻却未能攻克宫尾城,已然让完成二本阵布置那几位笑话了好久,甚至派人来问是否需要支援。
这让三浦房清的面上甚是挂不住,说来倒不是宫尾城多难攻克。
而是每当宫尾城行将攻克的时候,便会有一股援兵前来续血,使得原本陷入绝望的宫尾城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三浦房清颓然的坐了下去,面色昏暗的向一旁战战兢兢站着的足轻队长问道:“今天这已经是毛利家派来的第几波援军了?”
“回禀主公,算上今天来援的这一波。”紧张的汗水从鬓角边流下,足轻队长却没有管它,轻声回道“已经有三波援军了,头两次人数每次不过一两百人,今天来援的至少有五百人。”
三浦房清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 。。。
宫尾城中,中村二郎、已斐丰后和宫内少辅三人齐齐围在桂元澄的身边。
“主公大人的援军安排已然用尽,之后就要靠咱们自己了。”第三波援军也是最后一波的领军者宫内少辅语气沉重的向桂元澄说道。
“无需担忧,主公料事如神。”桂元澄一脸毫不在意的神情,右手轻轻挥了两下。
桂元澄见一番话语将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旋即发出豪爽的笑声。
起身走到三人身前,分别用力拍了拍三人的肩膀。
“我本为间人,目的便是将大内家的目光吸引在这宫尾城。”桂元澄一脸感慨的说道“主公早有安排,不论是你们分批次的援军,还是宫尾城的坚守。”
“不用担心,你我同心再守上两三日,不成任何问题,到时候自然得出分晓。”
一番话说的云里雾里,只把三人说的是一个频频点头。
。。。 。。。
草津地区,毛利家本阵大帐当中。
毛利元就仍然就着烛光,一只手拿着一本书细细的阅读着,只是另一只不断摩挲着的手,显示出他现在内心并不是特别平静。
毛利元就将书轻轻放下,小心合上收好。
目光望着大帐的外边,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亦或是在等什么人。
悉悉索索的声音突然传入毛利元就的耳中,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起身走到大帐的阴暗处,定定的看着那一片黑暗的区域。
“主公,成了。”幽暗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低语。
与之相对的是毛利元就无法下抑的嘴角,重重的点了两下头,便转身走出大帐。
门外的侍大将见到毛利元就出来,慌忙问好。
毛利元就没有搭理这些琐碎的行礼,而是径直走向熊谷信直所在的军帐。
手一掀,人便没入了熊谷信直的军帐。
不一会,熊谷信直便全副武装的从军帐中走出,领着本部人马向着宫尾城前去。
待熊谷信直率军离开后,其余诸将纷纷闻讯而来,聚集在大帐当中。
毛利元就站在众人面前,扫视了众人一圈,中气十足的说道:“全军移阵,前往火立山布阵!”
第94章 奇袭
“一日,一日就可以。”乃美宗胜站在来岛通康面前,斩钉截铁的说道。
来岛通康与乃美宗胜四目相对,轻声问道:“毛利家便如此有信心吗?”
乃美宗胜直视来岛通康的双目,郑重的说道:“毛利家是不会失败的。”
来岛通康闻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乃美宗胜身边。
走过乃美宗胜身边时说:“海贼只做海贼该做的,剩下的就靠毛利家自己了。”
乃美宗胜深深呼出一口气,重重点了一下头。
。。。 。。。
宫尾城。
桂元澄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熊谷信直,刚从城外接引援军入城,宫尾城内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源源不断的援军便是坚持下去的动力。
然而桂元澄却知道,熊谷信直带来的恐怕是最后一股援军了。
不过这区区三百人,带上本城残余的三百人,也不过六百人。
城外三浦房清本阵五百人分毫未动,附属八百人在数日轮攻也损耗不过三百。
桂元澄内心开始发生一点点动摇,或许自己真的被放弃了?
熊谷信直面不改色的对着桂元澄说道:“家主自有安排,我等只需协心用命即可。”话说完却不见桂元澄脸色有所改观,熊谷信直只得又出言说道:“此次家子高直、直清、广真都被我带来了,请大人安心,毛利家绝不会失败的。”
桂元澄和熊谷信直四目相对,桂元澄从熊谷信直的眼神中感受到对毛利家的无比热忱和对家主毛利元就的绝对信任,第一次桂元澄觉得自己老了。
。。。 。。。
火立山,包之浦。
毛利元就站在火立山岸边,身后部队正准备渡海登陆包之浦作战。
抬头望着越来越不平静的天气,毛利元就知道安定人心
毛利元就朗声对着身边侍奉的毛利隆元和小早川隆景说道:“暴风雨啊,是上天对夜间奇袭的加护,敌人会因为暴风雨而产生疏忽,时机稍瞬即逝,正可一气破之,切勿贻误战机啊!”
毛利隆元与一旁的小早川隆景对视一眼,接话道:“让二弟以本船烽火为记,然后各船纷纷跟进,禁止喊声助阵,咱们就趁着这暴风雨的掩护静悄悄的出现在他本阵阵前吧。”
此时吉川元春作为先阵部队已然泛舟水面,面对逐渐恶劣的天气正有所犹豫。
“哦”吉川元春从传信兵那里知道父亲的安排后,下意识发出一声。
‘天气变化也可以被用来作战,父亲大人不愧为智将啊,我需要学习的还很多呀’
不理会此时吉川元春内心独白,船队纷纷趁着暴风雨袭来前夕向包之浦进发。
毛利元就独自站在船头,右手缓缓举起感受着渐趋激烈的海风。
忽然远处隐藏在乌云下的水面上,隐隐绰绰的浮现出百十艘船只的身影。
毛利元就的眼里瞬间闪耀出光芒,嘴唇微微发抖,右手缓慢的握成拳头。
“上天还是眷顾毛利的呀。”毛利元就吐出这样一句话。
第95章 末路
夜深了,陶晴贤就着微弱的烛火端坐在大帐中。
脑海中一遍遍捋着这几日接到的战报,估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按照宫川的战报,他应该已经抄到宫尾城之后,近两日便应该完成合围。
可三浦的来信却显示出一些端倪,桂元澄诈降与否倒不是那么重要,可这宫尾城久攻不下,却是一桩隐患。
内藤那边倒是稳住了大内家内部,可这次九州领地多半是难以全部保有了。
“唉。”陶晴贤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双眼,昏暗的夜幕中闪起两点光亮。
不待陶晴贤继续思考,门外传来侍大将的声音。
“主公,巡夜的警备船队发现一股不明船队靠近,其为首之人自称筑前宗像家”侍大将未得到帐内陶晴贤命令,只得立身帐外朗声说道。
不待侍大将再出声,陶晴贤一只手掀起帐帘闪身出现在他的面前。
语气中带有一丝焦虑,陶晴贤问道:“你说来者自称宗像家?”
与平时稳重的陶晴贤不同,侍大将面对如此情况,不免有些结巴,但还是硬着头皮回道:“是的,来船面对警备船队的盘问,并未慌张,而是坦言其乃筑前宗像家所派,是受主公召见而来的。”
侍大将偷看了一眼,陶晴贤的脸色并没有难色,方才放心的继续说道:“因此警备团传来消息,希望向主公确认,是否放其前来谒见。”
陶晴贤闻言不由有些激动,对着侍大将说道:“不要阻拦其及其所带之人,宗像家是我请来的重要客人,让他们不要停留在二阵,直接到本阵前来吧。”
陶晴贤此时并不知道,正是这一举动造成了大军的崩溃。
担任二番队领队的小早川隆景,此时正淡定的站在警备船队船头前。
‘黑夜中竟然迷路到陶军警备团前,失策、失策’
不管内心有多慌张,此时小早川隆景只得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看到远处传信兵回来,小早川隆景的左手不由得缓缓向下摁住了刀柄,向着跟随自己上船的几名随从使了几个眼色。
只见那传信兵与警备船船头言语几声,那船头微微点头,随即向着小早川隆景走来。
‘不对,他们没有动手的意思’小早川隆景并没有从船头身上感受到杀意。
“辛苦宗像家来援,让大人在此多候了,主公大人请大人直接前往本阵相见。”船头走到小早川隆景面前,微微躬身说道。
小早川隆景内心雀跃不已,表面却只拱了拱手道:“无妨,都是职责所在。”
小早川隆景回到自家船上,挥了挥手示意所有船队跟上。
‘陶晴贤,这是你自找的末路呀!’小早川隆景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警备船队如此想着。
天微微凉,得到消息后一直兴奋不已的陶晴贤根本难以休息,总是在幻想着见到宗像家来人时,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来人不会感受到隔阂,毕竟宗像家已经很久未与自家通信了。
一向冷静的陶晴贤此时内心根本对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怀疑。
“父亲大人,人望看来还是在儿子身上的啊!”陶晴贤望着初亮的天激动的说道。
第96章 溃败
晨光熹微,本阵的陶晴贤还沉醉在幻想当中时,二本阵弘中隆包却感到不安。
先阵的三浦房清久攻不下,宫川那边也是久无音讯,自家这帮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有几斤几两,弘中隆包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如果不能迅速以势压服毛利家,那么一旦陷入僵持,胜负可就难料了。
弘中隆包不断思索着如今的局势,帐外突然走进一人打断了弘中隆包的思绪。
宇贺岛左卫门气喘吁吁的站在面前,焦躁的说道:“夜间有一股船队打着本阵的旗帜,直接越过了二本阵和水军警备队,你不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吗?”
弘中隆包微微蹙起眉头,不耐的回到:“既然打着本阵的旗帜,想必是另有安排,能有什么。。。”说到一半,弘中隆包突然戛然而止。
‘嚯’的一下站起身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语音颤抖着对宇贺岛说道:“确实有那种可能性,本家那些先前未至的杂碎倒向毛利,或是干脆就是毛利家伪装的。”
话语尚未完全消散,帐外传来极其杂乱的喊叫声。
。。。 。。。
小早川隆景率领二番队兵不血刃的拿下本阵前的码头,举起手中太刀对着手下说道:“速速结束此地战斗,不留活口,全体准备随时接应吉川大人的部队。”
吉川元春骑在马上,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传令下去,解除马匹的衔枚,准备好太鼓,咱们要大杀一把了。”
毛利元就与毛利隆元站在塔之岗的山一侧,静静的俯视着身下的陶晴贤本阵。
毛利元就轻声说了一句:“蠢货。”
随即举起右手示意毛利隆元令大军敲响太鼓,随着阵阵鼓声传来。
毛利元就举起军配,高声喊道:“进攻!!进攻!!”
毛利军居高临下向着陶晴贤本阵冲下去,足轻队举着长枪成群结队的顺着道路冲向栅门,忍者们四散开来寻找在侧翼点火和偷袭的机会。
为首的吉川元春带着前阵部队一马当先,端举着十文字枪冲进陶军的外沿部队。
小早川隆景部闻听太鼓信号,也从腹侧向岸上的陶军进行冲击。
一时间原本人数众多的陶军反而因被分割成数段,而陷入难以置信的劣势。
陶晴贤面目狰狞的骑着马指挥着本阵的防御,毫无半分刚才的喜悦。
“不要慌乱,稳固本阵防守,敌军袭击不会有太多人。”在连斩数名想要溃逃的足轻后,勉强稳住本阵局势的陶晴贤向着聚集在自己周边的部卒说道。
“放弃层级防御,统统回到本丸,打退敌袭然后组织反击。”陶晴贤尝试着做出决策,但是被分割开来的陶军因为各家各有算盘,非但没有向本阵聚集,反而有不少四散进行突围。
一直居高临下观察战场局势的毛利元就敏锐察觉到了战场局势的变化,下令让各部不要管那些四散的部队,专心围困本阵。
毛利元就翻身上马,对着毛利隆元说道:“我们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陶晴贤的项上人头。”
随即领着侍大将向为首的吉川元春部队驰去。
第97章 战后各方(一)
府内城中,大友义镇大大咧咧的坐在主位上,下手分别坐着角隈石宗和志贺亲守,阿苏在一旁陪侍着。
“战报就是如此,严岛这场合战算是暂时落下来帷幕。”大友义镇合上了手中的布帛,从毛利家送来的军报,较为简单的介绍了当下的局势。
角隈石宗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着说道:“毛利家不老实啊,他只单单说起严岛之战,却不对之后的部署目标作阐述,看来野心不小啊!”说完,端起茶碗小口小口的抿着。
志贺亲守在确认大友家对本家依旧信任后,便恢复了往昔淡定的样子。
此时便开口说道:“不单是本家,想必龙造寺那边也应该是这般含糊其辞。”
阿苏在一旁听着三人的对话,尝试从其中寻找线索进行分析,然而却丝毫寻不到头脑。
大友义镇注意到阿苏好奇的眼神,随机转向角隈石宗问道:“话说这阿苏家的小子来了也有许多天了,你教了他些什么?”
角隈石宗闻言继续喝着茶碗中的茶,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热气,对着大友义镇说道:“主公不妨考较一番,看看小宫司与初来之时有无分别。”
志贺亲守在一旁也不禁露出好奇的神色,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在关注着,可每日角隈石宗除必要的习字之外,便只是叫阿苏陪他处理公务,七、八岁的孩子哪里能够处理这般琐碎呀。
大友义镇不禁好奇起来,些许时日能够带来什么变化呢?
“那阿苏家的小子,你也在一旁听了许久,你觉得这战报有什么问题吗?”大友义镇端坐身姿,左手拄在左腿上,右手‘唰’的以下把折扇打开,遮住了自己的面庞,让阿苏难以看清他的神色。
阿苏从一旁走到三人下首,端正的跪坐下来,结结实实的向前趴伏鞠了一躬。
“一,陶晴贤也是颇具盛名的人,他会在面临三家合围的情况下,仅凭自己便主动向毛利家发难吗?”阿苏直起身来,清晰的将自己的疑问道来。
“这个问题不错,陶晴贤确实不是单靠自己,他肯定和中国地区的尼子家有勾连,但尼子家可不止一个尼子啊。”大友义镇点了点头,突然又发问道:“你怎么知道陶晴贤知道我们三家联合起来算计他呢,这点战报上并未提及啊?”
“小子知道,城井大人之前曾几番前来,可陶晴贤与毛利家用兵后,便一次也没来过了。由此断定,必是陶晴贤有所部署,防范本家与龙造寺。”阿苏口齿清晰的回答,并且特意用本家来形容大友家。
果然,这个忠心表的使得大友义镇很是开心。
“你倒是会拍马屁,比初来时要机灵许多,这也是角隈大人教你的么。”说罢大友义镇便促狭的瞅了角隈石宗一眼。
不待众人回话,大友义镇便挥了挥手,示意阿苏继续说下去。
“二,战报中说小早川军势是打着陶军本阵旗帜,而得以深入直至阵前。陶晴贤素来治军严谨,被誉为西国无双,这种错误恐怕不会轻易犯。”阿苏说完,自己也不由得摇了摇头,示意这种言论不可信。
大友义镇闻言嘴角不由上扬起来。
第98章 战后各方(二)
府内城中,大友义镇对阿苏惟将进行的你问我答的考校仍在继续着。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导致小早川一路顺畅,最终直接走到陶晴贤本阵前的呢?”大友义镇轻飘的看了左右的角隈石宗和志贺亲守一眼,示意二人不要作任何帮助。
“也许,是二本阵的守将叛变了?”阿苏惟将语气不甚肯定的说道。
大友义镇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二本阵守将是内藤家派去的心腹,与其配合的水军警备队更是由陶晴贤的铁杆心腹率领。这二人的忠心自不必说,能力也是不差的,因此你不要往他们手下出现问题的可能性。”
阿苏惟将听完大友义镇的话,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随即说道:“如果不是外部的问题,那么缘由怕不还是出在陶晴贤本阵上,可陶晴贤西国无双之名响彻九州,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吗?”
阿苏惟将自己说完,一脸不解的迷惑神情把上座的大友义镇逗笑了。
角隈石宗没好气的说道:“老夫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你这笨小子,陶晴贤虽是领军大将,可这场战斗依旧是大内家和毛利家之间的冲突。”
“大内家?他们家主不是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之辈吗?”阿苏惟将等角隈石宗说完弱弱的问道。
角隈石宗‘啪’的一下将手中的茶碗放在面前,神情严肃的看着阿苏说道:“永远不要被流言所形成的固有印象所迷惑,那些不过是些寻乐子的人自我编排的故事罢了。”
角隈石宗顿了一顿说道:“大内家这位家主说来,还是家主的弟弟,亲弟弟。”
阿苏惟将不由瞠目,年龄尚幼的他对这些过去的事情还不甚明了。
“这要牵扯到过去的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角隈石宗似乎是颇为感慨,回忆起了过去的事情。
大友义镇轻声咳嗽两声,接过话头说道:“我这个弟弟,是和我一样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叫他去大内家继承家督之位,为的就是牵制陶晴贤。”
角隈石宗回过神来,对着阿苏惟将说道:“现在你该明白毛利家的小早川是怎么轻松到达陶晴贤本阵的了吧。”
“老师的意思是,大内家的家督帮助毛利家打败了自家的陶晴贤!”阿苏惟将一脸惊讶的说道,一张小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
大友义镇看着阿苏惟将的震惊表情包,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志贺亲守也是忍俊不禁,轻声对阿苏惟将说:“小宫司到底是年轻了些,不知道这人世险恶。陶晴贤再是西国无双,那也是臣子,臣子凌驾于君主之上,那就是僭越。”
阿苏惟将突然回想到初来时,志贺亲守面对大友义镇时的‘拙劣’表现。
“没有任何一个君主喜欢被人支配,因为他们生来就是支配人的。”大友义镇幽幽的话语说了出来,面带深意的看着阿苏惟将。
大友义镇扭过身子对着角隈石宗说道:“有机会给这孩子讲讲三国和晚唐的历史,任何君主都不会想做汉献帝、唐哀宗的。”
第99章 战后各方(三)
府内城,武士宅邸。
阿苏惟将亦步亦趋的跟在志贺亲守的身后,神思都留在刚刚大友义镇对自己的那场考校当中。
志贺亲守双手抄着走在前面,饶有兴致的看着跟在身后的阿苏惟将。
‘砰’的一声,阿苏惟将抬头看了眼已经半转身对着自己的志贺亲守。
不待阿苏惟将施礼道歉,便出声说道:“怎么,小宫司如此聪慧,竟还没有想明白其间机巧吗?”志贺亲守松开了原本抄着的双手,双手倚住自己的膝盖,从半转身到和阿苏惟将面对面,上半身微微前倾,眼含笑意的看着阿苏惟将。
阿苏惟将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右手抬起轻轻挠了两下右耳鬓边。
“小子确实还在想着刚才的话,大内家显赫一时,如今被称为西国无双的陶晴贤却落了个生死不知的下场。”阿苏惟将放下了骚挠着右耳鬓的右手,眉头轻轻的皱在了一起,眼睛里混杂着出现一些灰暗的色彩。
志贺亲守有些奇怪的看着眼前的阿苏惟将,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微微张开嘴没有任何言语。
‘这种时候,要靠自己思考才能想通一些必要的事情。’
阿苏惟将似乎也是明白自己有些心性不稳,抬头迎上了一直看着自己的志贺亲守的双眼,轻轻的有些青涩的笑了一下。
阿苏惟将开口说道:“请不要忧虑,我只是心里对大内家家主的做法有些疑问。”阿苏惟将面色有些犹疑,但还是再次开口补充道“以背叛的形式获得权力,恐怕最终也会因为背叛而失去权力的吧。”
“哦。”志贺亲守颇有些惊异的看着眼前的孩子,第一次不再将其当作孩子看待,而是甚为郑重的向阿苏惟将询问到原因。
阿苏惟将似乎是没想到志贺亲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感到有些局促,连忙躬身向志贺亲守解释道:“在相良家,旁听深水大人教导时,曾有过这样一段。”
《左传》: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 。。。
大内家,山口城。
大内义长一脸平静的看着前来报信的部下,挥了挥手说道:“陶晴贤是我大内家的西国无双,他是我们大内家的英雄,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的存在。”
愤怒的神情突然涌现在大内义长的脸庞之上,突兀的变化使得报信的属下不知所措,只见大内义长攥起右拳说道:“虽然现在陶晴贤大人下落不明,但是我们必须做好没有他庇护本家的准备。下去通知小姓长,明日准备进行大评定。”
大内义长说完话,便挥了挥手示意下属全部退出。
在报信的属下退出后,小姓长双膝微微触地,正轻微的将扇叶门合上。
大内义长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幽幽的又补充了一句:“也给内藤家的那位发去通知,就说北九州并不重要,本家如今正离不开他的尽心辅弼。”
小姓长微微一顿,随后沉下头去,缓缓的将扇叶门合上。
寂静的房间里,久久无声。
只听‘嘿’‘嘿’两声轻笑,甚是突兀的出现在空旷的房间里,大内义长的嘴角一点点的向右挑起。
第1章 出发·目标是京都(一)
1557年即明世宗嘉靖三十六年、后奈良天皇弘治三年,同时也是正亲町天皇的弘治三年。
九州岛上的英俊们还在成长着,微弱的火苗闪烁着细小却炽热的力量。
不过大内家依然没有逃过被龙造寺、大友和毛利三家恶狼盯上的命运。
后来证实,陶晴贤在严岛之战失利后,试图从海边返回大内家,被封锁海面的水贼捉拿交给了随后赶来的毛利家。
在留下了辞世诗“何惜何怨溯本求原,天命注定在此身中”后,欣然自尽。
陶晴贤死后,大内氏本领原本慑于陶晴贤武力的的周防、长门两国陷入无比的混乱当中,大内义长按照计划命令石见国和安芸国的遗留部队回撤周防国,却遭到当地豪族不留情面的拒绝。
毛利家将忠于陶晴贤和大内家的残余豪族驱逐出了周防国,大内义长在惊慌中将居城从山口城移到长门国且山城。家中诸人对大内义长的信任完全丧失,北九州大内家领地被龙造寺家和大友家笑纳。
弘治三年二月,大友义镇以与大内家同盟关系为由,宣称自己为大内家代言人,要求丰前国诸豪族向自己效忠,遭到拒绝后便联合投靠自家的城井家对丰前国开始犁平之旅。
大友义镇率志贺家、朽纲家、田北家等攻入丰前,随后占领西国门户门司城。对于丰前国豪族采取镇压与笼络双管齐下措施。
逼迫原本打算投向毛利的城井家主城井长房隐居让位于其子年仅20岁的城井镇房。城井镇房的“镇”字便是得自大友义镇,从而确立城井氏对大友牢固的从属关系。
弘治三年四月,大内义长向大友家求助未果后,在不断的失败下被迫于长福寺自杀而亡。
至此一代名门、西国霸者,应仁之乱以来西国最大势力大内氏,就这么在重臣的纷纷反叛下骤然退出了日本战国时代的历史。
周防、长门两国完全成为毛利家领土,为日后雄霸西国大地提供了稳定坚实的后方。毛利家也将自己的目光转移到了内乱不已的尼子家,严岛之战试图背刺可是让毛利家众臣担忧了许久。
。。。 。。。
不过对于阿苏惟将来说都不怎么重要,因为他正和高桥绍云每日缠着角隈石宗讲解关东地区两大豪族长尾家(后统称上杉家)和武田家之间的龙争虎斗。
继天文二十二年(即1553年)八幡之战和天文二十四年(即1555年)犀川之战后,武田信玄借着长尾家内乱的时机,挑动反感上杉谦信(直接使用最知名名字)的老臣箕冠城城主大熊朝秀起兵反叛。
紧接着武田信玄亲自率军进占善光寺,可此时上杉家内部却是一盘散沙,彼此之间观望成败,上杉谦信不得已率孤军万余人迎战武田信玄两万余主力军。
这对于向往战场的高桥绍云和想要更多了解世间之事的阿苏惟将具有无比的吸引力,可是角隈石宗近来一直在帮着大友义镇处理丰前国的善后之事,更何况京都传来消息,那位穷困潦倒了一生的后奈良天皇殿下恐怕是不行了。
第2章 出发·目标是京都(二)
府内城,大友家。
角隈石宗一脸无奈的看着正坐在下首的阿苏惟将和高桥绍云,自从之前在聊天中稍微谈及了一些长尾家和武田家战况的讯息,便被这两个小家伙缠上了。
偏偏最近本家攻略丰前国,正是事务繁杂的时候,这两个小家伙倒是乖巧,待在左右侍弄笔墨、端茶倒水,伶俐的让人舍不得拒绝。
可一旦发现自己有了空闲的时候,便寸步不离的跟着自己,也不言语,便只是盯着自己看。
这般行为端是让人无语,但心里对两个孩子上进的表现看在眼里还是颇为欣慰的。
“今日的课业可有完成?”角隈石宗看着阿苏惟将这般问道。
阿苏惟将的眼睛闪耀出明亮的光芒,忙不迭的点头说道:“回禀大人,字帖已经一一临摹完毕,小子将其叠放完好放在您卧榻的案几上面,用墨砧压着了。”
角隈石宗闻言点了点头,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高桥绍云,但不待开口,高桥绍云便开口说道:“户次大人走前已经安排好了,我每日晨跑、挥刃还有刺枪都有好好完成目标。”说完便一脸骄傲的看着角隈石宗。
“谁说要问你这个了?你的武艺自然有孙次郎去操心,我问的自然是别的东西。”角隈石宗微微笑了起来,放松了坐姿,两条腿也交叉盘坐在一起。
阿苏惟将和高桥绍云互相交换了下眼神,彼此确认并没有什么课业有所缺漏,只能耐着性子等待角隈石宗接下来的话了。
“你们近来缠着我与你们讲说这长尾家与武田家的争斗,已是听完了前两次,略微了解这一次,不如来说说有何感想,也让我听听你们的看法。”角隈石宗说完便取来放在案几上的茶碗,缓缓的饮着已经稍微有些凉的茶水。
阿苏惟将听完便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前两次的经过,高桥绍云更是直接开始寻找可以用来摆弄的工具,似乎是打算来一场沙盘讲解。
“哦,对了。”角隈石宗突然打断两人的思考和动作,看向阿苏惟将说道“丰前国目前已经基本安定了,可最近京都传来消息,天皇陛下身体不虞久矣。”
阿苏惟将睁开眼睛望向角隈石宗,高桥绍云也停下来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的看着角隈石宗。
“作为九州唯一的正派神宫家,家主遣人捎送信回来,原本想劳烦你父亲走一趟,去京都为陛下祈福。”角隈石宗停顿下来,似乎在考虑怎样措辞更容易二人接受,微微点头后便再次开口说道“可是宫司大人要忙着九州风祭事宜,因此小宫司你要随着本家去京都的使团一道,以阿苏神宫的名义去京都为天皇陛下祈祷身体安康。”
阿苏惟将怔怔的愣住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回道:“很幸运能够去为陛下祈福,可是父亲大人并没有教给我怎样做,这样去未免有失恭敬。”
角隈石宗轻轻摆了摆手,一脸向往的对着阿苏惟将说道:“不用担心,一切有本家在呢。这次本家有通过龙造寺家获得来自明国的神丹,据说是明国的嘉靖皇帝陛下亲自炼制的,据说吃了这丸丹药便可以延年益寿。”
阿苏惟将和站在一旁的高桥绍云闻言也纷纷露出向往的神采。
第3章 出发·目标是京都(三)
不提那边府内城角隈石宗正在安排阿苏惟将随从使团前往京都的事宜,这边佐嘉城中龙造寺家内部却陷入了极大的争论当中。
佐嘉城,城守阁。
龙造寺隆信端坐在上首,两旁家臣跪坐的端端正正,表面看来并没有剑拔弩张之势,实际却隐隐显示出泾渭分明的架势。
龙造寺隆信轻轻‘咳’‘咳’两声,将庭内的众人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方才缓缓开口说道:“此次评议,一在议定有关大内家筑前-对马两国平定事宜。大内家陶晴贤在严岛被毛利家杀的大败,大内义长面对毛利家的强势是肯定保不住其周防-长门两国领地的。”
两旁的家臣闻言也都不由得点了点头,大内家被本家联合毛利家还有大友家算计的事情,近来大家也都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
说完话的龙造寺隆信顿了一下,语气沉重的接着说道:“这其一其实已经板上钉钉,相信诸位所争论对峙的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第二件事情吧。”
似乎是感受到气氛有些凝重,龙造寺隆信轻轻的挥了挥手,示意诸位家臣不要过分在意,眼神向着端坐在右手边的锅岛直茂瞟了过去。
“彦法师,你负责与大村家往来事宜,那家伙有些奇怪,总是与那些海上来的南蛮人交往甚密。”
锅岛直茂微微转身,向着龙造寺隆信认真的说道:“大村家来的消息与江川之砦五岛水军宇久家那边传来的消息不谋而合,五峰船主那边应该是再次与明国朝廷议和了,甚至有可能已经接受了明国的招抚。”
锅岛直茂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哄闹声便在议事厅内传开,龙造寺隆信也没有制止,因为他自己也陷入了沉思当中。
锅岛直茂并未言语,而是维持向着龙造寺隆信的姿势没有动,等待着龙造寺隆信的再次询问。
倒是一旁的龙造寺信直耐不住性子了,开口便呵斥道:“都聒噪嚷嚷些什么,彦法师话都没有说干净,主公也没有发话,你们这帮失礼之徒还不快快谢罪!”
一时间,议事庭内的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彼此交换了下眼神,整齐划一的向着上首的龙造寺隆信躬身请罪。
龙造寺隆信爽朗的笑了两声,对着众人说道:“不用如此苛责,诸位股肱也是忧心本家才会有着急躁,些许失礼不过小过,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待安抚了众人后,再次对着锅岛直茂说道:“彦法师,关于五峰船主的来信,你有什么看法吗?说出来,大家一起合计合计。”
锅岛直茂微微顿首,直起身来转向众人大声说道:“我以为,应该答应五峰船主的建议,但不应该单单是本家,而是要拉上丰前守大友大人。”
“我们与明国之间的协议,可以由五峰船主做中介,但是应该是以我日本国为代表,与明国做平等接洽。”
“一旦事情上升到国与国之间,那么未来不管五峰船主发生什么变故,本家都可以继续与明国搭上线。”
“本家应该逐步从五峰船主的船队中撤出本家武士,减少参与五峰船主活动,以免引起明国对本家的不满。”
议事厅内这下彻底的乱了起来,甚至龙造寺信周也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锅岛直茂,倒是龙造寺隆信维持着镇静,但垂询的目光投向了锅岛直茂。
望着锅岛直茂毫不回避的坚定目光,龙造寺隆信拍了拍手,对着家臣说道:“今日的评议就到这里,都回去仔细想想,等着下一次评议的通知。”
“嗨”议事厅内众人纷纷称喏,最后只剩下龙造寺隆信和锅岛直茂,龙造寺信周则自觉的守在议事亭外。
第4章 出发·目标是京都(四)
臼杵监速,大友家重臣臼杵长景的次子,本名监景。
天文八年(1539年)刚满二十岁的臼杵监速便奉当时大友家家主大友义鉴,上洛向时任将军足利义晴奉送书信和赠送厚礼,以感谢将军足利义晴将‘义’字赐给当时的大友义镇。
随后更是在天文十六年(1547年)时一手促成,九州大友家和四国一条家的婚盟,大友义鉴的女儿嫁给了一条房基,并生下了如今的一条家当主一条兼定。
大友义镇弑父杀弟夺位的二阶崩之变后,臼杵监速更是协助吉冈长增率领海部、宇佐郡众出阵和上妻镇房及蒲池鉴盛合力扫荡了上下筑后的亲菊池派。
出身可谓是根正苗红,大友义镇上位后更是不曾亏待他,指定他担任管理大友家重要书籍和日记箱的奉行一职,后来更是由于能力出众得以升任要职加判众,与吉冈长增、吉弘鉴理并称为丰后三老,正是此时他将名字由监景改为监速。
目前专司大友家对外交往事宜,本来也将会作为第二梯队参与平定丰前国,并且留在那里以防毛利家消化完大友家残余后,转头进犯北九州地区。
不过此时向天皇陛下献礼,以及向足利家将军足利义辉求得丰前国的守护代成为保持大义名分的必要措施。
。。。 。。。
丰后水军,一尺屋水砦。
看着眼前的阿苏惟将,年过而立的臼杵监速满眼都是唏嘘怀念之色,他第一次外出虽然也是这般年纪,不过却是由父亲领着,多是为了开阔眼界、了解世事。第一次明确由自己全权负责,还是为将军向大友义镇辞字的回赠。
“小宫司,可知我们此行目的何在?”臼杵监速语气和缓的说着,声音颇为温柔,许是长期从事文书工作,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两分文气。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首次相见,但却时常听角隈石宗提起的臼杵监速,也是颇为好奇,加上初次坐船出港的兴奋。
孩子气的语气便脱口而出:“角隈大人有向我提及,我们要坐船从府内城出发,经四国岛向京都出发!”
望着阿苏惟将兴奋的身姿,臼杵监速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角隈石宗大人是把这个活计交给自己来说明了。
“你说的对,但是也不全对。”臼杵监速半弯下身子,左手按住阿苏惟将的肩膀,将他转向港口之外的方向。
“如果我们顺着往北,这是最快的水路,但是原本隶属于河野家的村下水军,目前已经全面转向毛利家。”臼杵监速尽可能的将话语说的简洁明白一些,好方便阿苏惟将理解。“所以本家的船队在丰后水军的护送下,为了安全只能选择往南走,经土佐国由土佐水军的水域经过。最后再由界进入京畿地区,到达京都。”
阿苏惟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怯怯的问了一句:“那从土佐国走,为什么不用担心那里的水贼呢?”
臼杵监速笑着说道:“因为船标,不同水域由不同水砦管辖,又分别隶属于不同的大名。如果这家大名足够强大,那么他所管辖的水域也会随之扩大。只要是非敌对的大名家,水砦一般会发给用金钱便可以自由航行的船标。”
阿苏惟将缓缓的点了点头,说道:“不光是本家的实力,附从于本家的势力也要强大,这才是最稳妥的。”
臼杵监速点了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
随后又扭头大声对着旁边帮忙指挥搬运物品的若林镇兴喊道:“盐菊丸,听到了没,回去别忘了向你老爹转述小宫司大人话哦。”
一旁年岁不大,但浑身已经晒得黝黑的若林镇兴挠了挠头,憨厚的笑着。
第5章 土佐国·一条家
土佐国被称为四国南边的南海道之国。
东边通过纪伊水道由海上通往纪伊国,西边通过丰后水道与丰后国隔海相望,北面的四国山地与伊予国交界,东北至东边是阿波国,南面是有着很长海岸线的土佐湾。
国土三面环海,八成都是山地地形,北有吉野川,南有四万十川、安芸川、物部川等大河,是典型的易攻难守的存在,通常作为登陆四国的踏板,或是对外进发的出发点。
一条家曾经试图掺和到九州的事务当中,出发和被击退后的据点都是土佐国。
如今的一条家家主是年仅15岁的一条兼定,出身藤原氏的顶级贵族,父亲是从三位右近卫中将权中纳言一条房基,母亲为大友义鉴的女儿。
。。。 。。。
“小宫司,这位一条大人与你一样,同样是6岁的时候被立为家中继任人的哦。”臼杵监速面带微笑的对着阿苏惟将讲解着土佐国一条件的情况。
“不过,土佐国的事务却全部由家老一条康政把持着,后来在土居家土居宗珊等大人的联合下,才帮助他拿回家中实际控制权。”
臼杵监速右手轻轻放在阿苏惟将的肩膀上,面朝海面说道:“你可要引以为鉴哦,要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呀。”
阿苏惟将点头称喏,随后好奇的问道:“这么说来,这位一条大人应该是年少有为的英俊喽。”
臼杵监速神情有些微妙,轻微的小声回答道:“年少倒是年少,有为嘛,要看在什么领域了。”
一番话说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让阿苏惟将有些莫名其妙,随后更是去向船头。
阿苏惟将双手叉腰,头微微的倾歪着,思考着臼杵监速话语中的意思。
身后的不远处,一脸苦色的赤星亲家扶着栏杆,脚步虚软的向阿苏惟将慢慢挪动过来。
“山,为什么你不会晕船的呢?你应该也是第一次坐船,才对啊。”赤星亲家有气无力的说着。
思绪被赤星亲家打断,阿苏惟将一时也想不起来,便只好将其抛诸脑后,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着赤星亲家。
“我才是没有想到,你会晕船到这种地步,上岸后好好缓两日吧。”阿苏惟将无奈的对着赤星亲家说着,随后上前搀扶着他往船舱中去寻找休息的屋子。
“不过刚才臼杵大人给我说了一番话,总感觉是别有深意呢。”阿苏惟将尝试向赤星亲家诉说,不过赤星亲家连对他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山,不说现在我这上吐下泻的状态,即便是平常,我这空空如也的脑袋也是想不明白你们说的话的。”赤星亲家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对着阿苏惟将无奈的说道。
“呀,这样说自己真的好么?吴下阿蒙,也可以令人刮目相看的。”阿苏惟将半无奈,半激励的说道。
赤星亲家仿佛振作了三分精神,扭过头来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吴下阿蒙?府内城有吴下这个家族么?”
阿苏惟将一时语塞,遂不再言语。
第6章 西园寺公广
在到达土佐国一条家之前,船队先在伊予国宇和岛城停靠,臼杵监速需要同河野家宇和岛城西园寺家见一次面。
河野家因为村上水军背弃本家倒向毛利家,而与毛利家的关系急转直下,正是大友家急需的应对毛利家膨胀势力的最佳援手。
河野通宣为河野通存次子,天文十二年(1543年)由于长兄河野通政早逝接任家督。当政时年龄过轻并无处理政事经验,所以在任时受到弹正少弼河野通直指导。
可是家中大野家等频频制造麻烦,掀起家臣叛乱。
外部的北方毛利家和四国长宗我部家也都对其势力范围虎视眈眈,甚至就连大友家如果不是实在无力全面扩展,也是想要伸手分一杯羹的。
幸好河野通宣早年提拔了平罔房实,成为了其应对内忧外患的得力臂助,才勉强维持住河野家目前乱而不倒的局面。
而镇守宇和岛城的西园寺家原本抱定坐观成败的主意,是以其家主西园寺实充长期客居于京都,充当本家的御所话事人。不过其家中嫡子西园寺公高及义子西园寺公广等依然忠于河野家,这对河野通宣来说真是不可多得的好消息了。
。。。 。。。
宇和岛城,西园寺家。
臼杵监速领着阿苏惟将等走下船舵,回头交代船只在补充物资后,直接向罔丰城长宗我部家行进,自己一行人会走陆路经一条家与其会合。
而此时出现在阿苏惟将一行人面前的,是一个顶着锃亮光头的沙弥打扮的文弱书生式的武士。
这番许多因素叠加在一起,仿佛诉说着这位人士的不凡。
臼杵监速则全然没有任何在意,反而径直走向前去与其寒暄起来,并朝着阿苏惟将挥了挥手,示意其近前打招呼。
臼杵监速一面对着那沙弥打扮的武士,右手放在阿苏惟将肩膀上,说道:“小宫司大人,这位是西园寺大人,是被称为文武双全西园寺的那位大人的义子哦。”
阿苏惟将闻言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行了个全套的大礼,这是他与臼杵监速事前约定好的,只要是臼杵监速加了一堆称号、冠名的,都要认真对待。
只见那沙弥打扮的西园寺公广双手合十,向阿苏惟将轻声说道:“小宫司不必多礼,全部仰仗父亲大人威名,这世间才有人知道小僧名号,小宫司自适宜称呼我西园寺即可。”
阿苏惟将用父亲教导的神宫家礼仪回答到:“感谢西园寺居士的热情招待,小子代阿苏神宫向您表达问候。”
西园寺公广闻言点了点头:“真是懂事守礼的好孩子,我已经在城内备好酒席为诸位洗尘,一应物资自由小姓领着诸位的仆从前去补充。”
臼杵监速笑容就没有从脸上消失过,左手示意西园寺公广主人先行,右手拉着阿苏惟将用眼神示意其刚刚表现的很好。
阿苏惟将也是跟随在臼杵监速的身边,慢慢向宇和岛城城守阁走去。
第7章 由西园寺引起的一些思考
宇和岛城,西园寺家。
阿苏惟将一行人跟着西园寺公广进入城守阁,众人安坐下来后。
臼杵监速便率先向上首的西园寺公广问好:“西园寺大人,如今是稳坐钓鱼台了?”
西园寺公广看了一眼臼杵监速,随即挥手示意服务的小姓退出去。
扇门被小姓合上后,西园寺公广方才张口回答臼杵监速的问题:“公高大人不幸于与宇都宫家的战斗中战殁,家主远在京都,悲痛之下不愿再与家中俗事纠缠,所以我这原本应青灯古佛一生的命运也就随之改变了。”
似乎是被西园寺公广的话语所感染,在坐的诸人都陷入莫名的感慨当中。
臼杵监速率先回过神来,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西园寺公广:“所以西园寺家如今全都由西园寺大人做主?”
西园寺公广闻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臼杵监速的话,随即不待臼杵监速再发问,便张口说道:“以后本家还需要大友家继续鼎力相助才是,无论河野家与大友家如何,本家一定是站在大友家这边的。”
一直没说话的阿苏惟将诧异的看了西园寺公广一眼,似乎是对他身为河野家家臣,却明言站在大友家的行为有些不适。
西园寺公广感受到了一旁的阿苏惟将特殊的眼神,但他没有多做解释,而是继续直视着臼杵监速的双眼,仿佛想要让臼杵监速看穿自己的内心。
‘在真正的大乱之世到来之际,活下去才是本家目前最重要的任务。’
。。。 。。。
宴饮过后,臼杵监速领着阿苏惟将来到西园寺家安排下榻的地方。
大家都没有多做言语,每个人都怀着心事做着自己的事情。
臼杵监速此时正在内心盘算着西园寺公广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度,并打算就此整理出一些意见,好向大友义镇禀告。
阿苏惟将则是在思考,如今的西园寺家是否就会是未来的阿苏家,弱小的本家只能依附于强者之下苟且,心惊胆战的生怕随时本家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阿苏惟将隐约认识到,为什么甲斐师傅要自己到大友家多看多学,为什么角隈石宗要自己去读那些末代弱势君主的历史,为什么在相良家时相良晴广会与自己定下三年之约。
如果阿苏家三年内没有安定家中,并成为大友家的得力臂助,从而获得大友家的绝对庇护,那么相良家能否抵得住岛津家的扩张势头,便是两说了。
时不我待,阿苏惟将头一次对成长为大人那么渴望。
。。。 。。。
翌日,清晨。
阿苏惟将早早的起床,进行热身锻炼,虽然于武道并没有太大天赋,但是作为武士还是要不断强健自己的体魄。
再见到臼杵监速时,他正端着一碗豆腐汤慢慢的喝着。
虽然对于大早晨喝那么热的汤有些奇怪,但是阿苏惟将还是缓缓的抿着汤汁。
不过更令阿苏惟将好奇的是,臼杵监速此时忍俊不禁的神情。
“小宫司啊,也许一条大人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大人世界哦。”
第8章 一条兼定的‘美妙’生活
阿苏惟将随着使团一路往东南方向行进,由西园寺家地界进入一条家境域。
相近的两个地点仿佛是两个天地,尽管四国较之于其他分国,疆域较小、人口较少,不过这也方便有着航道之利的四国在诸多大势力中夹缝生存。
西园寺家正是如此,与主家河野家凭借濑户内海而与毛利家分庭抗礼。
可如今原附从于本家的三岛水砦却倒向毛利家,是以西园寺家才选择与大友家维系关系,方便借用一尺屋水砦以保持在水面上的优势。
不过这些,与一条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四国最强大的三好家一门心思去京畿寻求更大的地位,对于四国的一条神宫正是有所求的时候,好方便与京都御所搭上关系。
至于邻近的长宗我部家,势力弱小且素来友好,祖上又有恩情在身。
河野家如今正是面对毛利家威逼而战战兢兢的时候,更不会来找一条家的不痛快。
一条兼定的日子过得甚是滋润,可一地主家日子过得过于豪奢,对于当地的隶民来说可是遭了大难了。
原本要正常缴纳的赋税,如今日渐增多,而且时不时就要被征召去充当门面式的各种仪式,本地的武士阶级也更加肆无忌惮,动辄伤人寻咎、掳掠幼童妇女充当奴仆。
除却以土居宗珊为首的家老还在苦苦劝谏,那些围绕在一条兼定周围的佞臣渐渐哄骗的一条兼定疏远了土居宗珊等。
。。。 。。。
阿苏惟将骑在一匹身形较小的马匹之上,这是西园寺公广特意为他准备的小马驹,可原本因收获礼物而开心的心情,随着往土佐国境内一条家居城中村城的逐渐接近,一点点的消散了。
“中村城下都是如此境地,可想而知土佐国其他地方究竟有多惨了。”赤星亲家跟在阿苏惟将的马匹后,身旁带着父亲给他准备的一柄短刃。
骑马行在最前的臼杵监速并未言语,不过从他的神色可知,中村城这副模样想来也是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的。
“小宫司,这副文人雅客所带来的‘美妙’景象,是你未亲见而能想象到的吗?”臼杵监速嘴角挂上了一丝不屑的微笑,右手虚指着中村城远方的城下町。
臼杵监速接着说道:“上次到这里,中村城的城下町繁华便是府内城也不能及,如今不过数年光景,竟变得这般潦倒。”
回头看了一眼阿苏惟将,臼杵监速语重心长的说道:“小宫司,在下心里知道你从甲斐公和角隈大人那里学得的,必然与眼下情景格格不入。但我是此行主使,中村城如今也不在我等管辖之下,切勿节外生枝。”
阿苏惟将迎着臼杵监速的目光,重重的点了几下头,深深的吐出来一口气。
“还请先生放心,小子此次随行只带了一双眼睛用来看,只带着一对足用来跟随先生。”
臼杵监速收回看着阿苏惟将的目光,对着左右说道:“来人,上前去看看,这一条家是否有人前来与我等接洽。”
第9章 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我知道的哦,外边的人到底是怎样说我的,但是我为什么要去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呢?”一条兼定袒露着胸膛斜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搭着案几,另一只手端着酒盅,嘴里啧啧的饮着酒。
阿苏惟将就这么看着一条兼定和臼杵监速在那里对话,一条兼定毫不掩饰他对目前生活的享受和满足,同时对于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又有着清晰的认知。
察觉到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阿苏惟将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下去。
“阿苏神宫,阿苏神宫,看来你父亲是一个很负责的人呀。”语气中充满了羡慕和难以言明的悲伤,阿苏惟将从一条兼定的眼中只察觉到了绝望的气息。
。。。 。。。
从伊予国宇和岛城到土佐国中村城一路走来,眼见百姓遭难、村落破败,各地豪强庄园纷纷趁机扩大势力、笼络人手,而中村城一条家却如此萎靡不振,阿苏惟将对这位一条家当主一条兼定的印象已经坏到了谷底。
可眼前这位,带着微醺的儒雅人士,周全的礼节、谦逊的态度以及平等待人的风度,真的是会造成城外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么?
阿苏惟将遵守着与臼杵监速的约定,除了礼貌性的问候,便是安分的跟在他的身后静静的观察着这座城市。
迎接的家臣无不在诉说着这位主君的平日行径是多么荒唐,无不在向来者营造一种观念,中村城如今这般情形、一条家如今这种情况都是一条兼定一意孤行的结果。
进入城守阁这种感觉更为强烈,随侍的小姓与其说是在伺候,不如说是全天候的监视。
虽然小姓们依旧在做着服务侍候的工作,但全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对主家的敬畏之意。
可眼前这位却没有半分愤懑,依然保持着谦逊的态度、周全的礼节。
“阿苏小宫司,本来作为一条神宫的宫司,我应该带着你去一条神宫主持一场宣扬教化的祈祷。不过此次既然是大友家上洛为主,那么也便省去这些琐碎了。”一条兼定怀着三分歉意的话语说了出来,语气温柔。
阿苏惟将躬身向前,缓缓施礼后说道:“感谢一条神宫的体谅,如果有幸将来一定会有机会再来拜访,那时还请一条宫司不吝赐教。”
一条兼定闻言点了点头,嘴里喃喃说道:“未来,未来。”
随后又转向臼杵监速说道:“一应物资补充,还请大人劳累一番,与家老土居宗珊对应接洽。”话说完,深深的看了二人一眼,便示意门外候着的小姓领着二人去寻土居宗珊。
一条兼定全程没有离开座位,侍候在外边的小姓长同样全程没有挪动位置。
臼杵监速走在前方,不时的与那小姓询问两句,言语中充满了对一条家现状的不认可以及对一条兼定态度的不满。
那小姓驾轻就熟的对自己这一行人道歉,并声称在离开前有什么需求都可以直接寻求小姓长的帮助,城守阁目前均在其管辖下。
但是那小姓没有注意到他说这话时,臼杵监速微微翘起的嘴角。
第10章 长宗我部家的一些见闻
自中村城离开后,一路往东北方向走去,渐渐进入一片与一条家截然不同境况的地界。
阿苏惟将看着路两旁避开自己车队的人群,虽然也有着谦卑的态度,但是却隐约含着三分打量的神色。这与一条家境内人人对过往武士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截然相反,这里的人们眼中充满希望光芒。
阿苏惟将其实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不过那种朝气、那种对着未来有着期盼的精神面貌,着实让阿苏惟将赞赏不已。
在这一点上,臼杵监速有着同样的看法,当然他比尚且稚嫩的阿苏惟将看到的更多。
“小宫司,一路走来,这长宗我部家算是比较符合你所期望那样的吧。”臼杵监速左手握着马的缰绳,右手抬起虚点着周围跪服等候自己一行人通过的人群。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说道:“长宗我部家是一个有未来的家族,三代以内必然昌盛。仅看路两旁这些人的神情,便知道如今的长宗我部家一定处在上升期,父亲大人结束家中骚乱后,回到阿苏山神宫后,阿苏家的百姓便是这样的模样。”
臼杵监速笑着说道:“精神面貌是一方面,看看这两旁的田地作物,肯主动辛勤劳动,而不是受生活所迫必须从事劳作的人,对着这个带给他们无限希望的本家一定是衷心拥护和竭诚报效的。”
“那么,如果只是一个对内温和爱护的家族,在平常时节也就够了。”臼杵监速抬头望向远方,嘴里轻声的嘟囔着“可是在混乱征伐的时代,对外如果不够灵活多变,是很难从重围中杀将出去的呢。”
阿苏惟将看着臼杵监速眺望远方的举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说道:“先生是在等长宗我部家派人来接应吗?”
臼杵监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手里微微勒住马的缰绳,回到与阿苏惟将平行的位置,缓缓的说道。
“按照常理来说,大友家与长宗我部家从未有过直接联系,一直是与一条家单线对接。这点上与隔水面相望的西园寺家并不相同,毕竟两家离得很近又有贸易往来。”
“可这一路走来,又让我不仅对其有着几分期盼,在咱们并未向其通传消息的情况下,长宗我部家是否会来与我等接洽呢?”
臼杵监速说完,嘴角泛起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眼神看向阿苏惟将,示意其思考自己刚才所说的一番话。
阿苏惟将这一路来,与臼杵监速已经形成了一些默契,对于臼杵监速的考校也是习以为常。
“正常来说,长宗我部家没有可能,也没有理由来与我们接洽。”阿苏惟将思索了几下,便出口说道。
“大友家与一条家是对等关系,而长宗我部家则是依附于一条家的存在,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过多的与我等一行人牵扯过多,这会刺激到其主家一条家的神经。”
臼杵监速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还是将目光望向阿苏惟将,仿佛在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阿苏惟将的一些习惯,他也是逐渐摸索出来一二。
“但是。。。”阿苏惟将顿了两下,随即颇有些狡黠的又说道“如果一直稳稳压制自己的本家有所松动,那么一个强大而不至于影响自身统治的朋友,此时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首先,从中村城获得稳定消息来源,便是对主家有所图谋,不说二心,起码也是另有所图的征兆。”
“其次,如果能借机探听到我等一路所见所闻,对于其如何走也是一个借鉴。”
“最后,也许先生该向远端望一望了。”
二人一起回过头,看向了两人为首骑着马领着一众足轻而来的武士。
第11章 界之町(一)
臼杵监速站在船舱木板之上,与阿苏惟将一同在商量着什么。
他们已经从长宗我部家浦户町离开,踏上了前往京都的最后一段路程。
据长宗我部家递来的消息,那位命运多舛的天皇陛下恐怕是等不到他们手中这颗进献的明国丹药了。
臼杵监速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有些唏嘘的对阿苏惟将感叹道:“乱世不易,纵使是高贵如此,也免不了颠沛流离的境遇。”
阿苏惟将心里不由想起了自己,不也是由于本家孱弱而不得已四处为质子,人下有人,可人上有着更多的人。
一层压着一层,大大名欺压大名,大名再反过来欺凌小大名,小大名受了气,再向下去欺负手无寸铁的佃户,佃户被压榨的走投无路再去参加一揆。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
许是察觉到阿苏惟将为自己的话语而沉默不语,臼杵监速想要劝说一二,却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阿苏惟将身为阿苏家目前唯一男丁,身上背负的责任,容不得他过分仁慈和优柔。尽早的认清这乱世现状,磨砺出一副波澜不惊的心性才是当务之急。
臼杵监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对着阿苏惟将说到:“小宫司,一路行来,你也算是见识了不少,不知你以为最为繁华之地是哪里呢?”
阿苏惟将微微一怔,转瞬明白臼杵监速这是在转移话题,不要过分纠结于自己无法改变的大势现状。
阿苏惟将精神稍微振作,右手摩挲着光滑的下巴,开始一本正经的分析道:“小子目前只接触过相良家八代之町、大友家府内之町以及刚路过的浦户之町。”
“浦户之町匆匆而过,虽然有港湾地利,但长宗我部家实力不足,发展一般。”
“八代之町是我经常与相良家今家主相良义阳玩耍的地方,虽是平地却有着河口汇聚,而且可以经由岛津家对外贸易往来,所以发展较浦户之町较好。不过相良家也是内乱频仍,晴广公今又早逝,恐怕短时间内难有大进展。”
“所以府内之町约是三者当中最为繁荣之地,港湾之利加上大友家国力支持,未来发展更是可期。”
阿苏惟将说完,看向臼杵监速示意自己已经说完了。
后者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复又开口说道:“小宫司对于自己所知这三处分析颇为到位,那么,对于界之町又有着多少了解呢?”
阿苏惟将眨巴了几下眼睛,筹措了下言语说道:“甲斐师傅和角隈公曾经都提到过,说是界之町为遣明国使团出发港,五湖四海游商汇聚之地,其余的倒是不甚了解。”
臼杵监速颇为惊异的轻轻鼓了鼓掌,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连遣明船都知道,看来跟在这几位身边确实是学到了不少知识。”
旋即又补充道:“经济飞跃性增长,会带动所有新鲜事物蜂拥聚集,是以在界之町你会见识到许多九州从未有过的物件,乃至于发生冲击认识的事情。”
“不过,你也不要过于好奇,我们会在界之町登陆并补充补给,到时候你可以带着赤星亲家那小子去开开眼界。”
第12章 界之町(二)
界之町是位于河内·和泉国的港湾型集市点,原本按照正常行程应该是由纪伊国杂贺登陆,不过一方面是长宗我部家传来的消息,有些刻不容缓。
另一方面则是随着锻铁技术进步,杂贺之町成为杂贺众、根来众等武装集团聚集地,偏偏近畿诸家被三好家挤压生存空间,没有实力进行解决。
而有能力解决的三好家却又一心扑在近畿御所和幕府所在,根本无心关注一个小小的地方武装集聚地。
是以臼杵监速选择直接走水路经界之町往京之町这条路线,无非是多花费些船只支使钱,倒是可以省下一日时光。
臼杵监速看着身前的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马上便停泊到界之町了。你先随我一同往纳屋置办补充些物资,再让纳屋派一个见习领着你去逛一逛。”
阿苏惟将连忙点头称是,毕竟还是孩子,心里多少对于新奇地点有着好奇。
臼杵监速连忙右手轻按阿苏惟将肩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小宫司不要心急,界之町就在那里。我和纳屋那边安排好后,约莫傍晚时分,自会去寻小宫司与我一同去拜访一位居士。到时候可要好好表现哦。”
阿苏惟将闻言拱手表示明白了,心里对臼杵监速口中称的‘居士’不免有三分好奇,不过却全无头绪,毕竟他对界之町知之甚少。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闻名已久的界之町,我来了!
细节不表,一行人往纳屋前去,一个长相周正的人早早的候在街前。
臼杵监速见状连忙上前与之寒暄,可阿苏惟将却通过衣着隐约揣测这位大约是商人,不过不是行商那种,应该是颇有实力的豪商。
臼杵监速寒暄完毕后,侧身将阿苏惟将展示出来,一只手抚在阿苏惟将肩上说道:“这位是阿苏神宫的小宫司,跟着我出来见见世面,劳烦支使个见习领着去逛逛町内。”
那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上前对阿苏惟将见礼,阿苏惟将也拱手回了一礼以示礼貌。
“初次见面,小宫司殿下,小商纳屋今井宗久。”
望着这位和蔼却透露出微微不卑不亢的商贾,阿苏惟将是第一次见到,不免有些诧异,但还是秉持着神宫家的礼貌进行回复。
“今井桑有福,此番叨扰还请多多费心。”
今井宗久多看了阿苏惟将一眼,旋即转身对着臼杵监速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见习出来一人。
“助左卫门,你跟着这位这位小宫司殿下,服侍殿下游玩町内,明白了吗?”
一个十岁出头长随模样的人缓步走到阿苏惟将面前,稳稳的跪了下去,向着阿苏惟将和臼杵监速躬身,但是并未言语。
今井宗久又开口说道:“你从柜上支出来5贯钱,负责殿下一应花费。”
那男子沉沉的回了一句:“小的知道了。”
又向着阿苏惟将说道:“纳屋助左卫门很高兴为殿下服务。”
再抬起头时,露出了憨厚敦实的微笑。
第13章 界之町(三)
阿苏惟将与臼杵监速及今井宗久告别后,便带着赤星亲家领着助左卫门向町内去闲逛一番。
助左卫门从帐台支出钱贯,小心的跟在阿苏惟将身侧两个身位,因为赤星亲家始终把手按在刀柄上,防止助左卫门可以威胁到阿苏惟将。
助左卫门很谨慎的保持着距离,轻声对着阿苏惟将说道:“这界之町说来繁华,可左不过也就是商贾来往,轻鄙之地殿下想必也是不愿去的。”
阿苏惟将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回身看向助左卫门,赤星亲家也让出半个身位。
“不知道见习有何见教,界之町繁华闻名九州,我等早就慕名,这轻鄙一词从何而来?”阿苏惟将语气平缓的说道,同时示意赤星亲家不要过于紧张。
助左卫门并未慌张,而是躬身回道:“殿下出身高贵,亲近乡里町内自是我等荣幸。”
话说一半,助左卫门抬头看向阿苏惟将,二人互相直视片刻。
助左卫门开口说道:“那些想必九州町内纵使略有差异,也不会差的太多。小的私下里想,殿下想必对这近畿有,而九州无的东西会更感兴趣一些吧。”
阿苏惟将和赤星亲家对视一眼,好奇心不免被助左卫门一番话语调动起来。
阿苏惟将示意助左卫门接着说下去,助左卫门微微松了一口气,向着眼前二人问道:“九州虽为铁炮传来之地,敢问二位贵人见过那南蛮夷人吗?”
“哦!你是说南蛮寺那些佛朗机人,这界之町内也有?”阿苏惟将好奇的问道。
助左卫门回道:“与九州南蛮寺不同,本地毗近本愿寺,南蛮教多为不容。小人说的是南蛮人经营的南蛮商馆,多是些未见过的新鲜玩意。”
阿苏惟将若有所悟,对着赤星亲家说道:“阿鲁梅达桑的那个医馆中不就有许许多多奇怪的东西,他还说佛朗机国有其他更多有趣新奇的东西。”
赤星亲家微微点头,示意阿苏惟将说的没错,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助左卫门在一旁没有插话,而是等着二人再次看向自己。
只见阿苏惟将双手一拍,对着助左卫门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见习带路,我等一起去这南蛮商馆一探究竟,到底有着些什么稀奇玩意。”
助左卫门躬身在前,领着二人便穿过宿屋、酒馆等向偏远处走去。
站在一栋与周边格格不入的建筑面前,阿苏惟将有些犹疑的看着助左卫门。
助左卫门不疑有他,率先向着一旁的拉铃示意,并走向前轻轻拉动了起来。
‘叮’‘叮’的声音清脆悦耳,里间的仿佛有人听到声音,向着外边走来。
出现在阿苏惟将面前的,是一个身着日式和服,脚踩木屐,但满头金发、眸子生的异常漂亮的男性。
那男子放开门闩,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阿苏惟将三人面前,疑惑的扫过阿苏惟将两人,将目光放在助左卫门身上。
助左卫门连忙走上前去,为阿苏惟将介绍道:“殿下,这位便是此间店主拉菲耶鲁。”
第14章 界之町(四)
阿苏惟将看着面前金发碧眼,却穿着一身日本服饰的拉菲耶鲁,不由得带着三分考究,貌似与府内南蛮寺的阿鲁梅达先生相比,有着许多不同。
助左卫门见二人互不言语,赶忙出声将气氛活跃起来。
“拉菲耶鲁先生,这位是我们的神宫殿下,是身份极其尊贵的存在。偶然到访界之町,对先生您的商铺很是感兴趣,所以小的特意为其引路而来。”助左卫门细细的对着拉菲耶鲁解释道。
拉菲耶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右手放置在胸前,微微向阿苏惟将躬身说道:“欢迎光临,尊贵的客人,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提供服务的吗?”
阿苏惟将挥手制止身后甲斐亲英的动作,对着拉菲耶鲁说道:“也很高兴见到你,先生。不过我并不清楚售卖的这些物品都有些什么用处,能为我们介绍一下吗?”
拉菲耶鲁语气有些震惊的回话:“非常乐意,不过在此之前能否恕我冒昧的问一句,客人貌似对我并没有过多的吃惊或疑惑,这与这个国家的许多人大为不同。”
阿苏惟将微微一笑,对着拉菲耶鲁和一旁同样有些好奇的助左卫门说道:“在我们九州,同样有着和先生一样来自海上的客人,尽管并不是金发碧眼的外貌,但同样特征突出。”
拉菲耶鲁非常夸张的双手捂住嘴巴,向着阿苏惟将说道:“感谢上帝,原来在九州还有和我一样的上帝使者,这真是最近得到的最好消息了。”
拉菲耶鲁有些手足无措,张开双臂向阿苏惟将扑来,身旁的甲斐亲英瞬间左手摁住刀鞘,右手抽刀向前,挡在了阿苏惟将身前。
助左卫门瞬间匍匐在地上,头死死抵着地面。
拉菲耶鲁慌忙退后两步,将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阿苏惟将伸手按在甲斐亲英的肩膀上,对着拉菲耶鲁说道:“请不要介意,这是亲英下意识的动作。看来先生和阿鲁梅达先生一样,也是一位十分热情好客的人。”
拉菲耶鲁双手合十,向眼前三位说道:“非常感谢您原谅我的鲁莽,为了表示歉意,请随我进屋,让我好好款待一下诸位。”
助左卫门此时也连忙站起身来插话,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殿下,感谢您的大度宽宏,请您进屋说话。”
甲斐亲英看了阿苏惟将一眼,回身收刀,向着阿苏惟将点了点头,随即便在门外站定。
阿苏惟将示意助左卫门和拉菲耶鲁在前面领路,拉菲耶鲁一只手撑开了门闩,将大门彻底打开,好方便打算留在外边的甲斐亲英随时看到里面的情况。
房子屋型还是日式的,只是里面的陈设摆置却是大为不同。
阿苏惟将想要脱下木屐,将双腿跪坐在椅凳上,被拉菲耶鲁拉着说道:“尊贵的客人,这种椅凳不需要跪坐,就像马扎一样,将两条腿放下即可。”
随即示意助左卫门示范一下,阿苏惟将便跟着助左卫门安稳的坐在椅凳上。
拉菲耶鲁转身向一旁走去,再回来时左手托盘,上面放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右手拎着一个高嘴的水壶。
“尊贵的客人,请品尝一下。”
“烘培制成的蛋糕,配合明国福建地区茶叶泡制的乌龙茶。”
第15章 以后你就叫纳屋助左卫门了!
回去的路上,阿苏惟将不停把玩着手中的这个小玩意——怀表,眼中溢满了欣赏之色。
助左卫门适时从旁补充道:“殿下,这怀表是南蛮物中颇为稀罕的物件,小人为它能够跟随殿下而感到荣幸。”
阿苏惟将停下脚步看向助左卫门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和拉菲耶鲁先生关系很好吗?”
助左卫门赶忙躬身回道:“小人尊敬任何比小人长进的人。”
阿苏惟将笑了笑,将怀表收入怀中,对着助左卫门说道:“今天在界之町的游玩就到这里吧,旅途很开心,不过我有些许累了。领着我们回纳屋去吧。”
助左卫门连忙称喏,领着二人往纳屋方向而去,一路无话。
。。。 。。。
界之町,纳屋。
今井宗久与臼杵监速相对而坐,在二人中间有一人身着褐色外袍,跪坐在一旁,面前分别是两个茶碗。
这人此时正端着其中一个紫色的茶碗,用着木蘸轻轻的鼓捣着,然后轻轻的研磨起来,最后用一旁煮沸的热水冲泡起来。
随着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完成,这人将茶碗轻轻放在臼杵监速身前,缓缓说道:“大人,请品尝。”
臼杵监速带着一股崇敬之意,双手轻轻捧起茶碗开始细细品尝起来。
‘呵’的一声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臼杵监速满面红光的看向手中的茶碗,目光更是闪过惊异之色,不由得双手轻轻摩挲着。
今井宗久在一旁附和道:“大人好眼色,这茶碗可是不同凡响,更是为这好茶添了许多颜色。”
臼杵监速闻言举起这茶碗细细揣摩起来,嘴里连连说道:“确实不错,这茶碗质地触感确与普通茶碗不同。”
抬头看了一眼正将另一杯茶端送给今井宗久的人,将茶碗缓缓放下,端坐起来问道:“还请解惑,这茶碗与我等平时所用有何不同?”
今井宗久在一旁缓缓的品着茶水,眼神示意,随即点了点头。
“怎么,宗易大人不愿意为我解惑吗?”臼杵监速继续说道。
那人整理衣裳,端坐后将臼杵监速身前的茶碗移到自己的面前,微笑着说道:“回大人,这茶碗说来简单,是艺术品的一种。或许称之为茶器来说更为合适,通过精巧的烧制手法制作而成的陶瓷。”
那人将手指环绕这茶器一圈说道:“通体乌紫,纹路脉络清晰,手感略微有些粗糙,这便是六大窑之一丹波国多纪郡出土的丹波茶壶,稍微内敛型的设计可以有效锁住茶香。”
臼杵监速边听边微微点头,示意继续介绍今井宗久手中的那个茶碗,不,应该说是茶器。
今井宗久此时也恰到好处的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缓缓放下后向那人方向挪移过去。
那人将茶器移到面前,对着二人说道:“此物器型倒是与我国孰不相同,源起其并非我本土制成,而是那李朝承袭前高丽国制成器物。靓绿色纯,微微透光,饮茶之时颇有三分雅致,所以称之为高丽茶碗。”
三人正就着这茶器讨论的热烈,外间传来阿苏惟将的声音。
“纳屋老板主人,有件事想请给个薄面,不知可行?”
里间三人闻言齐齐望向出现在扇门旁的阿苏惟将,臼杵监速一脸好奇,那茶者则是不动声色,今井宗久则是若有所思。
阿苏惟将向臼杵监速微微行礼后,点头示意一旁的茶者也给自己准备一杯,随即转向今井宗久说道:“这位见习很合我的眼缘,想给他讨一个纳屋的姓作为赏赐,不知道大老板可给这个面子。”
今井宗久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对着在外间候着的助左卫门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接着说道:“既然殿下有所请,自无不允的道理,你可要记住殿下的恩情,往后行事要顾及殿下的名声和本屋的宗旨。”
“以后,你就叫纳屋助左卫门了!”
第16章 千宗易
界之町,纳屋。
阿苏惟将与今井宗久相对而立,助左卫门,不,应该说是纳屋助左卫门跪在下首,连连叩头,嘴里连续说着感谢感激的话语。
二人身后的臼杵监速和那茶者则是安静的等待着,待纳屋助左卫门千恩万谢的退下后,阿苏惟将与今井宗久同样安坐下来。
此时,那茶者也将手中的茶碗缓缓捧到了阿苏惟将的面前。
阿苏惟将不疑有他,双手接过茶碗便要饮下,原本有些毛躁的动作却忽然迟滞了一下,顿了两下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阿苏惟将双手捧着茶碗,鼻尖透过茶碗中传来的阵阵茶香,细细品味着。
只见阿苏惟将缓缓将茶碗放下,看向了那位茶者说道:“真是好茶,茶好,泡茶的手艺更是好。”
臼杵监速见状对着阿苏惟将问道:“既然这是好茶,为何却置之不饮?”
今井宗久眼光瞟了一眼身旁未发一言的茶者,同样选择沉默以对,等着阿苏惟将怎样解释这般行为。
阿苏惟将听完臼杵监速的话后,轻笑了两声,随即拱手在身前说道:“先生,一路劳累所以口渴想要缓解一二,可这浓郁茶香已然轻松我的精神,疲惫之意顿消,自然便不需要饮下这茶水了。”
臼杵监速闻言点了点头,今井宗久却有些迷茫,那茶者眼中却闪过一瞬亮光。
阿苏惟将见众人不语,便又开口说道:“先生制的一手好茶,这盛茶的器具也与寻常不同,别有一番滋味。”
臼杵监速和今井宗久略微有些惊异,那茶者则接过话头问道:“殿下,听说过茶器?还是在别处见识过类似器件?小人十分好奇。”
阿苏惟将看三人视线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右手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在相良家时,先晴广公手里也有一件与众不同的器物,总是使用其饮茶。”
“颜色多黄土色,底部有点粒状图案分布,记得不错的话先晴广公称之为霰釜。”
那茶者闻言点了点头,对着身旁满面疑惑的二人出言解释道:“若是殿下描述不错,这霰釜想来便是茶釜器类,与这茶壶、茶碗等同为饮茶器具。”
说完便将二人刚刚使用的器具与阿苏惟将刚刚使用的茶碗摆在一起。
“这是高丽茶碗和丹波茶壶,殿下刚刚用的这茶器则有一个更富含意的名字——祥瑞。”
阿苏惟将双手缓缓将那茶器捧起来,细细端详着,嘴里喃喃的说道:“祥瑞、祥瑞。”
这一件茶器,靓青色为底,边纹呈现波浪形,浑然天成、返璞归真。
那茶者对着在座三人说道:“这祥瑞茶器,乃是先辈茶者远赴明国,去往那浮梁景德镇特意订做烧制而成。”
这茶者说完语气有些低沉的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日本国才能够有自己的景德镇啊。”
在座三人因这茶者的话,气氛不免有些沉重,无力的幕府,分裂的时局。
阿苏惟将忽然出声道:“就借这祥瑞茶器,希望这乱世能够尽快终结吧,也希望届时我们会有自己的景德镇。”
那茶者闻言端正坐姿,跪坐躬身向阿苏惟将说道:“茶者千宗易衷心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
第18章 朝山日乘
京之町,御所前。
臼杵监速和阿苏惟将跟在菊亭晴季的身后,天皇的公家侍从将三人拦在门外,示意三人等候内间指示。
一脸倨傲的样子,让菊亭晴季有些下不来台,虽然年轻,但正式承继公家后,已经是许久没有人敢在这里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了。
随后里间传来消息,那侍从单手指着阿苏惟将说道:“九州阿苏神宫的人,由侍从领着去偏殿集合安排,以为天皇陛下祈福。”
侍从的手随即放下,语气清谈的说道:“至于另外两位,未得允许,不得觐见,还望早早离去。”
菊亭晴季眼睛微微眯起,对着拦着三人的身着微黄色公家说道:“九州阿苏神宫特意送来明国皇帝所服用的灵丹,按照道理我这经手人,不亲自向陛下进献,不知是否有些不妥?”
那侍从转身向菊亭晴季说道:“公家大人,这是御所近来安排,若有意见,还请下次御前集会的时候,再上札禀告吧。”
阿苏惟将看到菊亭晴季的脸颊肉微微跳动,只见他微微躬身说道:“既然如此,祈盼陛下圣躬安康。”
随后转身向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请随这位侍从大人进去吧,要谨言慎行,恪守礼节。”
阿苏惟将躬身抬手称喏,便动身随着侍从进入御所。
一路上二人没有任何言谈,阿苏惟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跟着缓慢行走。
待那侍从站定,阿苏惟将也随之停下脚步,等候下一步指示。
那侍从将门拉开,示意阿苏惟将进去等候,只见里间正端坐一位僧人,侍从的动作并未打扰到那僧人,嘴里喃喃说着些什么。
阿苏惟将躬身称喏,蹑手蹑脚的走进去,选了一块距离那僧人不远不近距离的蒲团跪坐上去。
这僧人此时正恭恭敬敬的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念珠流转,嘴里喃喃念着。
阿苏惟将倒是注意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黑色僧服带有蓝色流纹,这套看起来就颇为不凡的服饰,显示了这僧人的与众不同。
‘呼’的一声将阿苏惟将从思索中拉了出来,面前的僧人睁开久闭着的眼睛,正活动着脚腕想要站起身来。
半起身状态时,眼睛似乎是不相信的眨了一眨,盯着阿苏惟将看了两瞬。
阿苏惟将连忙先起身见礼,拱手鞠躬自我介绍道:“坊主安,小子阿苏神宫宫司子,多多见教。”
那僧人躬身还礼,双手合十回道:“小僧法华宗·朝山日乘,不敢见教,愿与小宫司同为今上祈福。”
朝山日乘与阿苏惟将双双落座,方才缓缓说道:“阿苏神宫远在九州,小宫司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值得敬佩。”
阿苏惟将回道:“为今上祈福,职责所在,不敢或推。神道与佛教俱为我国扶民之教,自当承担安民敬上的责任。”
朝山日乘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小宫司说得有理,混沌的世道,更加需要我们这些人来教化万方,纵使不能感化豪劣,但能使周遭百姓有所寄托,也是一大功德。”
阿苏惟将与朝山日乘就这样沿着话头聊了许多,直到御所侍从推开扇门,向二人说道:“天皇陛下,身体微恙,感谢法华宗坊主和阿苏神宫祈福。三日后,陛下将开御筵,烦请准时参加,小人这就领二位出去,自有人将二位送回驻所。”
阿苏惟将和朝山日乘对视一眼,便跟着这侍从走出御所,乘小轿归去。
第19章 近畿消息
京之町,公家宅。
阿苏惟将从御所派遣的小轿上下来,站定在公家宅门前,身后的御所侍从领着轿夫施了一礼后,便匆忙离去。
阿苏惟将正莫名其妙的时候,臼杵监速和菊亭晴季出现在面前。
菊亭晴季示意阿苏惟将跟着二人进去,路中问道:“天皇陛下可有接见?”
阿苏惟将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进去后,只是和朝山日乘攀谈半日的情况诉说出来。
臼杵监速眉毛轻挑,菊亭晴季则是叹了口气又说道:“那可曾备茶造饭?”
阿苏惟将回想一下,回复道:“倒是不曾备饭,只有一位侍从中间续了一次茶水。”
菊亭晴季回身对着臼杵监速说道:“如今还对我得知二位进献2000贯的表现惊异吗?陛下日子清苦,当日登基典仪都是周遭诸位大臣联络地方进献才算是举办完成,如今病笃,那幕府也自身难保,乱世啊。”
臼杵监速忙上前宽慰两句,说道:“陛下洪福,自会逢凶化吉,况且还有明国灵丹,想来好转便在须臾之间。”
菊亭晴季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继而说道:“希望如此吧,二位一路辛苦,便先随小姓去休息片刻吧。”
随即安排小姓领着二人来到一处偏院,赤星亲家则是早早就候在那里了。
臼杵监速对着赤星亲家招手说道:“有什么事情,进去再说。”
赤星亲家顿首然后将周遭清理一番后,便在已经安坐的阿苏惟将与臼杵监速面前跪坐完毕,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递与臼杵监速。
随后赤星亲家便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大人事先遣我等在入城后,第一时间潜入酒场、宿屋和町座探听消息,同时去坂本城向将军殿下问安。”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此时臼杵监速则将手中的帛书递了过来,并示意赤星亲家将探听的近来消息先陈述一二。
赤星亲家闻言微微躬身,随即说道:“近畿三件事最为紧要,按时间先是年初斋藤家内乱,斋藤家家主斋藤义龙以前守护土歧家遗腹子名义起兵,围杀了父亲前斋藤家主,大名鼎鼎的蝮蛇斋藤道三。”
“不过据消息称,真实原因应是斋藤道三与尾张国织田家家主织田信长会晤后,签订了让国状,斋藤道三死后便将美浓国让与织田信长。”
阿苏惟将一脸不可思议,臼杵监速也是眉头紧锁。
赤星亲家接着说道:“接着便是这尾张国织田家,这位现家主有个民间称呼‘尾张大傻瓜’。先是自小毫无武士体仪,行事毫无顾忌,父亲死后公然在祭礼上涂抹牌位,引得家中纷纷不满。”
见二人俱是被自己的话语吸引住,赤星亲家连忙说道:“面对织田信长的顽劣,他的老师平手政秀更是选择剖腹自杀的方式来死谏。虽然织田信长有所收敛,并且迎娶了斋藤家女姬为妻,但是家中不少臣子纷纷倒向其弟织田信行。”
臼杵监速闻言从阿苏惟将手中再次接过帛书,细细看了起来。
赤星亲家则接着说道:“斋藤家内乱后,斋藤义龙便与织田家交恶,织田信长则宣布要为斋藤道三复仇。此时织田信行身边则集合了林秀贞、柴田胜家等重臣。”
“织田信长则广泛提拔中下层武士补充,并且通过母亲进行调停,这纷乱才算暂时消停。不过依在下看,二人迟早会再起冲突,到时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臼杵监速闻言点了点头,示意赤星亲家接着说完。
赤星亲家有所犹疑,语气不甚坚定的说道:“这消息未经复核,只是来往行商交谈。说是三好家与幕府将军冲突扩大,正在进行军备,有可能对幕府用兵。”
‘嚯’的一下,臼杵监速站起身来,一只手抬了起来,随后砸吧砸吧嘴,又坐了回去。
第20章 关于织田信长所引起的一些争论
京之町,公家菊亭晴季宅。
臼杵监速与阿苏惟将就着近畿发生的这几件大事在交谈着,赤星亲家则是将搜集到的各座交易品市价消息汇总,交予二人备以查询。
准确的来说,只有臼杵监速一人能够从这些市价变化察觉到一些未来可能的动向,阿苏惟将则是挑拣着有关那位尾张大傻瓜织田信长的相关讯息。
就这样,三个人都静静的待在房间里做着自己的事情。
臼杵监速此时看完手中赤星亲家搜集的消息,正想和阿苏惟将说道说道的时候,却看到阿苏惟将正专心致志的反复翻阅着手中几张帛书。
臼杵监速放下手中帛书后,对着阿苏惟将问道:“小宫司,这是在看哪一部分,如此用心?”
阿苏惟将闻言从沉浸中回神,对着臼杵监速轻声回道:“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对这织田信长颇感兴趣,总感觉这是一个各种意义上都很了不起的人物。”
赤星亲家闻言有些沉不住气的说道:“小宫司殿下,这位织田信长大人,对父亲牌位做出那种事情,是不孝!行事放荡导致忠于自己的家臣兼老师自杀,是不明!丧失重臣支持,而试图依靠下级足轻等抗衡,是不智!”
“恕在下冒昧,这样的主公对于家族,对于家臣来说都是灾难,或者说是巨大的耻辱。”
似乎是没想到赤星亲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阿苏惟将有些愣住了,臼杵监速在一旁也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在等着阿苏惟将会怎样回应。
阿苏惟将略微思索了一下,边筹措词汇边向赤星亲家解释道:“我并不是认为织田信长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只是他的所作所为并非是从外部简单的便可以剖析看待的。”
阿苏惟将说完便将第一张帛书展现在二人面前,接着指着其中一段话说道:“蝮蛇斋藤的名号响彻天下,从一介卖油郎成为一国国主,他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一面是自己自小培育的儿子,另一面只是有着书面之缘的女婿,他却做出了让渡美浓国的决定,这不得不引人深思。”
“就二人会面传闻来看,织田信长没有像传统武家会面,带着家中重臣。而是选择了一批年轻新锐,并且装备了大量火铳,尽管为此耗费巨资,却充分显示出了一点。”
臼杵监速听着阿苏惟将的话,突然右手握拳,捶在左掌中说道:“小宫司这点补充的很好,反而让我解决了刚才思索许久的事情。”
阿苏惟将与臼杵监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开口道:“铁砂。”
臼杵监速赞赏的看了一眼阿苏惟将后接着说道:“知道率先收集战争资源,尤其是懂得接受新鲜事物,并带有无比的魄力去实践这种猜想。大胆又心细,并且具有一定前瞻性的眼光,这织田信长确实不可小觑啊。”
阿苏惟将接过臼杵监速的话再次开口说道:“这还只是其中一点,通过提拔中下层足轻,跨越家臣直接掌握武装力量。虽然失去了一些家臣支持,但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些许势力根本掀不起浪花,最多制造一些麻烦而已。”
“这一点阿苏家最有发言权,我那位叔叔大人可是被流放出去了呀。”
第21章 夜谈
京之町,御所,深夜。
一人孤零零的躺在卧榻之上,已是形容枯槁,虚弱的坐起来都难以做到,只是嘴里喃喃的嘟囔着什么。
这便是日本国如今的后奈良天皇,名义上最尊贵的存在,可是穷困潦倒且毫无实权的现状,反而使他成为最可怜的人。
门外一人低声询问着身边的御医:“圣上御体,如今到什么程度了?”
那御医躬身回道:“油尽灯枯,回天乏力,不忍言之事或在旬月之间。”
那人心中了然,却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接着问道:“这两日九州进献的,那枚明国灵丹,会有什么奇效吗?”
御医神情有些躲闪,言语不甚确定的说道:“殿下,灵丹或有效果。可圣上御体沉疴深沉,加之年岁颇长。灵丹炼制,无非虎狼之材,虚不受补,恐怕不太妥当。”
那人闻言有些失落,拉开门缝向里面望了一望,挥了挥手示意御医退下。
这时里间传来一阵浓重的咳嗽声,随后陷入长久的寂静,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话语:“是方仁在外边吗?”
外间那人闻言缓缓拉开扇门缝隙,轻轻挪步进屋跪坐后,再把扇门轻轻合上。
“父亲,是儿子。”年近不惑的皇太子方仁对着躺在榻上的后奈良天皇恭敬的问候着。
后奈良天皇尝试着想要坐起来,却挣扎后再次躺了下去,嘴角扯过一丝难堪的苦笑,对着眼前已经开始啜泣的长子说道:“方仁呀,帮父亲一把,扶我起身吧。”
皇太子方仁用袖袍抹去眼泪,左手上前扶住后奈良天皇已经枯瘦不成形的手臂,右手绕到后奈良天皇腰的另一侧,轻轻的环着父亲的腰际,将父亲扶起身来,随后将一旁的软枕叠在一起垫在父亲身下。
后奈良天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着儿子方仁说道:“方仁啊,你长大了啊。还记得当年你出生后,先皇比我要早抱起你,高兴的对着周边的人欢呼道‘天家有长孙了,是麒麟儿呀’的话语,那时候没能第一个抱起你,是我一直以来的遗憾。”
方仁微微咬着嘴唇,闻言只是点着头,泪珠不争气的从眼角滑落。
后奈良天皇则是自顾自的接着说着:“你九岁那年,父亲也走了,可是天家衰微,我连给你祖父好好操办葬礼的能力都没有。一国之君啊,丧葬如此简陋,真是令人唏嘘,这一点我也一直藏在心里,总是感觉亏欠着父亲。”
后奈良天皇轻轻挪动身躯,将已经难以支撑的头颅歪歪的斜靠在方仁的肩膀上,然后又接着说道:“我命不久矣,就不要在我这残躯病体上浪费银钱了,我走之后,也不要强撑,就像父亲那样就很好。”
“一国之君啊,践祚和丧葬也算是保持始终如一了,哈哈。”后奈良天皇情绪有些低落,自嘲的笑了两声。
方仁这时候接过话头说道:“阿父,不要说这样的话。九州阿苏神宫送来了明国的灵丹,一定会有办法的。”话语落下,已是控制不住,泣不成声。
后奈良天皇抬手轻轻抹去儿子方仁脸上的泪水,嘴角咧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说道:“我的身体,自己清楚,早就是油尽灯枯了,没有什么再值得多浪费的必要了。”
随即又清醒三分,立即变脸对着皇太子方仁说道:“倒是朕身后,汝将如何引领天家,这才是最值得在意的事情,汝有什么想法吗?”
皇太子方仁连忙止住眼泪说道:“眼下时局艰难,这足利家的幕府是彻底靠不住了,三好长庆那家伙也不是易与之辈,恐怕天下要乱世一阵了。”
后奈良天皇微微点头,对着皇太子方仁说道:“估计的不错,这也就表明下一次依旧是武家政权,天家依旧会被牢牢的束缚着,更甚至会成为历史也说不定。”
方仁闻言有些难过的闭上双眼,因为他深知自己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
后奈良天皇则是笑了笑,接着自顾自的说道:“这些都不是我们所能操心的,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一个字:等。”
“等到天家在不知不觉中与武家政权并存,等到下一个武家政权衰微,等到天家子弟出现一个开天辟地的人物。”
后奈良天皇语气逐渐激烈起来,激动的话语引起剧烈的咳嗽,对着方仁说道:“我们所能做到的就是把天家维持下去,天家要万世一系,要让日本国所有的人都习惯了天家的存在,只有这样蛰伏下去,才能在不确定的未来,赌出一个明天!”
方仁望着怀着病笃的父亲有气无力地说个不停,如同梦中之语,然皆大事。
第22章 赐字“将”
京之町,公家宅。
菊亭晴季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从御所来的侍从官,面色有些不自然的回头看了阿苏惟将和臼杵监速一眼,又对着侍从官说了些什么,随即二人便各自辞礼作别。
臼杵监速迎上前去,对着菊亭晴季问道:“大人,可是有什么变故?”
菊亭晴季则是有些言语闪躲的回道:“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原本定于后日的觐见被取消了,听侍从官通告,这是天皇陛下的意思。”
臼杵监速和阿苏惟将对视一眼后,连忙对着菊亭晴季问道:“可是礼节上有所疏漏,九州边鄙之人,恐问罪于圣上。”
菊亭晴季连忙用双手挥舞,示意臼杵监速冷静下来,对着眼前二人说道:“陛下并未问罪,大友家和阿苏神宫这一次到来,大家是极为欢迎的。”
菊亭晴季说完舔舐了一下嘴唇,喉结涌动了一下后,接着说道:“陛下对于大友家的进献是极为满意的,因此特意赐予正五位上·肥后守的职位,同时将丰前守和丰后守的处置权同样移交给大友家自行处置。”
臼杵监速张大了嘴巴,一时震惊的无以复加,话说的都哆嗦起来:“天皇陛下万岁!大友家一定会不负期望,为天皇陛下做好牧民治理职责。”
臼杵监速说完后干脆利落跪下,向着御所方向不停的磕着响头。
在砰砰作响当中,菊亭晴季将目光移向阿苏惟将,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奇怪的打量,等到臼杵监速平复心态后,也注意到菊亭晴季奇怪的眼神。
臼杵监速小心的问道:“大人,小宫司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菊亭晴季也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非常干脆利落的解释起来:“天皇陛下听说阿苏神宫派来的一名尚未元服的孩童,远道而来,精神可嘉。”
菊亭晴季对着臼杵监速说道:“天皇陛下给小宫司赐了个名字,同时做了一个安排。”
阿苏惟将闻言也连忙跪伏在地,聆听菊亭晴季传达的圣训。
“陛下听闻小宫司尚未元服,于是依着阿苏神宫的惟字,赐了你一个将字。”
“阿苏神宫受到陛下直接授权,处理九州岛内神道事宜,换句话说有能耐九州神道便是阿苏神宫一家做主。”
没有理会两人,菊亭晴季又接着说道:“将者,齐也。天皇陛下赐你一个将字,便是寄大希望于你,希望你,而不是你的父亲,能够完成陛下的殷切嘱托。”
阿苏神宫抬起头,看着菊亭晴季手中橘黄色的帛书缓缓展开,一个将字正在当中。
菊亭晴季示意阿苏惟将接过御笔,接着说道:“陛下的墨宝,很是难得。虽然近年来天家拮据,陛下不得已以御赐墨宝换取周边大名进献,但你这封确实最为难得的。”
菊亭晴季用手指着帛书的边角处,赫然便是知仁两个字。
菊亭晴季解释道:“这是天皇陛下的名字,以往陛下赐字多是以年号落款。”
阿苏惟将接过这橘黄色的帛书,盯着那个将字看了起来。
第23章 姬路之町的偶遇
播磨国,姬路之町。
臼杵监速正与姬路之町的座掌柜对接,由于摄津国本愿寺与三好家的不断冲突,连带着洲本之砦的淡路水军也无法完全保证水路安全。
不得已只得选择离开摄津国后,于播磨国赤松家辖下的姬路之町补充物资,由此一路不再上岸停留,直接回到大友家府内城。
阿苏惟将和赤星亲家则是开心的玩在一起,或者说是阿苏惟将单方面的向赤星亲家索求着玩着叫名字这种极其无趣却有意义的游戏。
赤星亲家最终面色无奈的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殿下,天皇陛下赐字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情,但还请保持礼仪,这样子实在是有些失了礼仪。”
阿苏惟将闻言急忙正色,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两声,抓过身对着看着热闹的臼杵监速说道:“先生,既然要补充的物资甚多,能否允许小子去姬路之町闲逛一番。”
臼杵监速沉吟片刻后,对着身边一位身着蓝色外夹的人说道:“小西老板,能否安排一下?”
那人连忙拱手说道:“小殿下既然有请,自无不可,只是姬路之町规模甚小,并无何有趣之地。不如请小殿下说出所想,但能办到,绝无推辞。”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也许老板可以安排人带我去姬路之町的马屋看看,练习一下马术打发时间。”
小西隆佐闻言看向臼杵监速,看到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方才满面堆笑的对着阿苏惟将说道:“自无不可。”
说完挥手招呼番头次郎吉上前,安排其带着阿苏惟将和赤星亲家二人去本地马屋,次郎吉连连点头后便在前领着二人前往马屋。
待到马屋外边,阿苏惟将一行只听得里面传来阵阵马匹嘶叫和混乱的马蹄声。
赤星亲家连忙将阿苏惟将护在身后,次郎吉也是颇为震惊,示意二人在此留步,随即只身进入查看情况。
转瞬,次郎吉便只身出来,来到二人面前拱手说道:“回禀二位大人,里面是播磨国赤松家下家臣黑田家在试用马匹,所以才鼓捣出躁乱之声。”
阿苏惟将从赤星亲家身后闪出,对着次郎吉说道:“播磨国赤松家吗?”
不待次郎吉回话,三人面前的马屋便闪身出现一人,身后带着一个半大小子,却显得十分精神。
那人上前便领着孩子拱手作礼道:“播磨国从五位下·兵部少辅赤松家义佑下属,御着城主麾下家老黑天职隆见过二位。”
阿苏惟将回礼道:“九州阿苏神宫宫司长子阿苏惟将见过二位。”
黑田职隆颇有些惊异的问道:“小宫司年岁不大,却已元服定名耶?”
阿苏惟将双手向东抱拳拱手道:“蒙天皇陛下厚爱,赐我名,虽未元服,却已定名。”
黑田职隆一脸不可思议,连忙拱手说道:“是下臣唐突,小宫司得蒙圣上赐名,可谓荣耀万千。”
随后挥手示意身旁的儿子上前问好,那半大小子老实大礼参拜道:“小子万吉见过殿下。”
第24章 来自备后国的小插曲
备后国,尾道之町。
臼杵监速一脸肃然的站在船首,对面是已经由河野家转投毛利家的村上水军首领村上武吉,村上武吉则是有些尴尬的笑着。
阿苏惟将被赤星亲家拉着,护在身后,等待着臼杵监速与村上水军的商讨结果。
村上武吉也站在船首,对着臼杵监速喊道:“大人不要误会!村上水军对大友家没有恶意,此番前来是奉毛利家命令,托大人稍带使者一路,去大友家会谈的。”
臼杵监速闻言,接过对面的话头说道:“村上家头领,我并没有接到本家传来的任何消息,不知你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所说的真伪呢?”
村上武吉闻言,连忙高高的挥舞着右手,对着臼杵监速回喊道:“大人稍候,备后国的小寺大人手里有家主大人的手信,他有办法证明我刚刚所说的句句属实。”
只见村上武吉身后闪身出来一人,那人高喊道:“大人,鄙人是备后国小寺家家主元武,奉家主之命往府内城,得闻大人自觐见返程,特意再此等候。请大人放心,鄙人及毛利家绝无恶意。”
小寺元武许是喊累了,顿了两下,稍喘两口气后,继续喊道:“大人当年初次行外,于京都之地,鄙人与大人有过数面之缘,不知大人可有印象?那个总是喜穿武具护甲的年轻武士,喜欢甜点,不喜饮酒的莽撞小子。”
臼杵监速微微眯起眼睛,向对船看去,脸上浮现出不确定的神色。
臼杵监速突然对着对面喊道:“莫非是跟着当年那位船队一起赴京的小寺家吗?”
小寺元武站在那船上对着村上武吉说道:“这位大人还是这般谨慎呢。”
深深呼吸两口后,小寺元武用尽全身气力高声喊道:“臼杵大人,鄙人当初是跟着小早川贤胜的船队偷偷溜去京都的,后来盘缠花光后感谢大人解囊相助。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去把鄙人押回家的乃美宗胜大人,应该还欠您5贯钱!!!”
臼杵监速回过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看来一直记生活账,还是有用的啊。”
随即对着对面回道:“既然如此,元武你就替乃美大人把账还了吧,记得多带些酒水吃食上船来。”
小寺元武重重的回了一声‘嗨’,随即回过头对着村上武吉说道:“那就劳烦村上头领破费了。”
村上武吉一脸好笑的说道:“只要事情能够顺利解决,这些都不重要。”转身对着水夫头鹤说道:“听见了没,按照小寺大人的需求快快去尾道之町采购,然后送到大友家船队上去。”
阿苏惟将听完了全程,随后对着臼杵监速说道:“先生,毛利家估计要彻底解决周防·长门国的战事了。”
臼杵监速闻言没有回头,依旧对着对面的小寺元武挥手示意,但嘴里却认真的回道:“大内家的存续,要进入倒计时了。只希望主公大人的丰前攻略一切顺利,能够赶在毛利家平定之前是最好不过的。”
第25章 大内家结局(一)
随着阿苏惟将一行返回府内城,小寺元武顺利的见到久等着的大友义镇。
双方随即敲定了原本在战前就已经做好的和议,毛利家承认大友家对北九州的统治,作为代价大友家不得干涉毛利家进行的防长攻略。
大内义长,大友义鉴次子,大友义镇的弟弟,就这样彻底被大友家舍弃了。
年初大友义镇便率领志贺家、朽纲家、田北家等组成联军攻入丰前国,随后占领通往西国的门户门司城。
对于丰前旧有豪族,大友义镇采取镇压与笼络双管齐下措施。
逼迫早已暗中投向毛利的城井家家主城井长房隐居,并让位于其已经暗中投靠大友家的儿子城井镇房。
城井镇房将迎娶大友义镇之女为妻,尽管其还在嗷嗷待哺的年龄,不过这样的安排也就确立了城井家对大友家牢固的从属关系。
至于城井镇房到底能不能真正迎娶大友义镇的女儿,这就要看城井镇房能够活多久了。
站在毛利家一方的门司等豪族在大友义镇攻击下或灭族或丧失领地,这也是毛利家选择与大友家明面建立外交关系的原因,因为已经控制丰前国后的大友义镇已经开始攻略筑前国了。
而令毛利家没有预料到的是,尼子家的乱子不仅是起了牵制作用,还渐渐有全面爆发的态势,尤其是对毛利强势的尼子义久一脉掌握局势。
使得毛利家不得不做出抉择,放弃与大友家争夺北九州,转向中国地方巩固已经获得的大内家领地。
既然已经决定与大友家全面议和了,那么原本打算留着作为缓冲的大内家也就彻底丧失了存在价值。
在大友家对丰后国残余大内家势力及策反丰前国城井家的时候,毛利家向残损的大内家用兵异常顺利,原本慑于陶晴贤存在的各个地方豪族纷纷倒戈相向。
大内家遭到毛利家进攻,所领不断丧失,大内义长地位更加被削弱,放弃居城山口城转守且山城,众家臣纷纷投降。
最后仅由陶晴贤嫡南陶长房及弟弟陶贞明等护卫守备,原本跟随陶晴贤的内藤隆世则是选择据守北九州据点,拒绝了大内义长的召唤。
说来讽刺,原本大内义长用来制约陶晴贤残存势力,所大力起用的杉重家,却选择在撤退之时袭击大内义长。杉重辅以为父报仇的名义袭杀了护卫陶长房等人。
至此,大内义长所能够依靠的,居然只有拒绝接受召唤的内藤隆世了。
且山城中,大内义长语气深沉的对着小姓说道:“去再给内藤隆世传信,要他明白,他的主子是我大内义长,而不是那死去的陶晴贤!”
门外听着这话的野上房忠闭上了双眼,深深呼吸后才示意身旁的小姓进去通报,身为陶家的重臣,他原本不想再侍奉这个所谓的大内家家主。
不过陶晴贤大人的嫡南陶长房及陶氏一族依旧选择继续护卫大内家,是以他才一路护卫着陶家唯一的嫡孙鹤寿丸到此。
野上房忠看着里间歇斯底里的大内义长,嘴角露出些许不屑。
第26章 大内家结局(二)
周防·长门国,且山城。
城守阁本丸中,大内义长面色枯槁,颓然的低头坐着。
内藤隆世和野上房忠相对跪坐,皆是用着怜悯的眼光看着这位他们所谓的‘主公’。
且山城外,福原贞俊率领桂元亲、儿玉就忠等5千前锋军 ,已经完成了布阵。
为了防止大内义长实家大友氏不遵守约定的情况出现,派出千余足轻前往下关驻守,更在直至关门海峡和丰前国一带派遣以乃美宗胜为主力的毛利水军和村上水军进行海上封锁。
毛利元就原本为了防止大内义长通过海路逃窜到北九州,而特意派遣堀立直正前往攻克赤间关,原以为有着内藤隆世把守的关隘会异常难以攻克。
没想到大内义长以且山城濒临海湾、城池坚固、易守难攻把镇守赤间关的内藤隆世强行召唤过去,内藤隆世原本坚守着与陶晴贤的约定,守护作为联系大内家北九州和中国地方的纽带。
不过大内义长以陶晴贤唯一的嫡孙鹤寿丸为名义,迫使内藤隆世移师至且山城,结果导致大内义长一行被彻底堵在且山城中,可谓瓮中之鳖。
大内义长嘴巴里黏黏糊糊的出声道:“现如今,赤间关丢失,我们失去了通往北九州的道路。大友家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我的那位哥哥难道也要舍弃我了吗?”
内藤隆世没有吭声,野上房忠则是出声回应道:“孤城一座,唯有死守尔,别无他念。”
大内义长则是眼神有些闪躲:“先义隆公尚有子嗣,也许会出兵勤王也未可知呀,或许尼子家也会从腹心进攻毛利家,这毛利家么后方空虚的情况可不多得。”
内藤隆世冷哼一声,嗡声说道:“即使义隆公有子嗣在世,他会来帮助你这个取代他父亲的人吗?”
野上房忠也紧跟着说道:“尼子家两个尼子确实到了该决出胜负的时候了,不过这和我们没有关系,因为等他们尘埃落定,我等恐怕早就被碾成齑粉了。”
大内义长绝望的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脑袋,嘴里呜呜的哭出声,低着头说道:“我不甘心,明明我才当上大内家真正的主人,我应该是比陶晴贤更适合带领大内家走向辉煌的人才对。”
大内义长一边哭泣,一边用手捶打着榻榻米。
内藤隆世看着眼前哭泣的人,胸中无名火顿时汹涌燃起,站起身来在野上房忠一脸欣慰(?)的表情下一脚踹在大内义长的肩膀上。
“就凭你,也敢非议晴贤大人!”
“为什么要和毛利家合作?!”
“为什么要去信给原田家和宗信家?如果严岛的时候,大家齐心协力,又怎么会到今天这种地步!”
内藤隆世每质问一句,便用脚狠狠的踹在大内义长的身上。
大内义长忽然仰天大笑,使得内藤隆世停住了动手,野上房忠此时也上前将内藤隆世拉开。
大内义长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呵呵的笑着,眼神直直的盯着眼前站立的内藤隆世。
“怎么,内藤?你也要学陶晴贤那家伙弑君吗?”大内义长此时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示意野上房忠接过去。
‘对帮助陶晴贤谋反的内藤隆世没有可能予以原谅,不过对陶的傀儡义长没有遗恨,因此可以保全性命并送返大友氏’
野上房忠目瞪口呆的看着手中的这封书信,落款是城外毛利家的福原贞俊。
大内义长脸上浮现出疯狂的笑容:“隆世,如果你愿意这样做的话,我会选择带着鹤寿丸一起离开的哦。”
内藤隆世接过那封书信,陷入久久的沉默。
第27章 大内家结局(三)
周防·长门国,且山城,城守阁本丸。
大内义长用右手轻轻拭去嘴角的血渍,眼神戏谑的看着眼前沉默的内藤隆世,嘴里不依不饶的说道:“怎么不吭声了?不是言必称陶晴贤那个逆贼吗?”
野上房忠眼睛死死的盯着大内义长问道:“敢问大人,这封信从何而来?”
大内义长满不在乎的说道:“自然是毛利家送来的,如其信中所说,反贼永远都是陶晴贤,不是我。”
内藤隆世手里握着这封信,释然的长长舒出一口气说道:“如果你能保证把鹤寿丸带出去,我可以答应毛利家的条件。反正我原本的打算,也是力战到城破之时,我绝不会允许自己晚于鹤寿丸而死的。”
大内义长眼神中露出一股不可置信,但很快喜色充斥着面庞,嘴巴有些结巴的说道:“如果真能这样的话,真是太好不过了!我以大内家家主的身份允诺,我与鹤寿丸是一体的,他会安全的离开这里,我也一样。”
野上房忠一把抓住内藤隆世的胳膊,言辞恳切的说道:“如果这是毛利家的诡计呢?内藤你是且山城坚守的唯一希望,如果我们失去你,就彻底沦为俎上之鱼、待宰羔羊了。”
大内义长挥了挥手说道:“我可以为毛利家作保,元就大人是不会欺骗我的。”
野上房忠无视了大内义长的话语,只是目光紧盯着内藤隆世。
内藤隆世反手握住野上房忠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说道:“毛利家已经夺取赤间关,我们没有任何退路,困守于此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我是说如果,毛利家真的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的话,即便明知是死路,也要试一试啊。”
内藤隆世郑重的向野上房忠鞠躬道:“鹤寿丸就拜托您了,同时也劳烦您担任我等介错人吧,武人该有武人的死法。”
大内义长就这样双目猩红的看着眼前两人,野上房忠嘴里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只是木然的应和着内藤隆世的话语,点了点头。
此时且山城外,福原贞俊看着周遭请战的诸人,将毛利元就临行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据传大内家的义兴公死前曾经告诫过陶晴贤‘安艺的元就,要将其牢牢掌握,否则不堪设想’这样一句话,陶晴贤没有听从,所以到了如今局面,请不要让我重蹈陶晴贤的覆辙啊。”
诸人面面相觑,福原贞俊环视诸人接着说道:“既然主公有这个想法,作为家臣的我们也只能满足了。”
儿玉就忠语气有些弱的说道:“可若大内家答应了我们的条件呢?流传出去,对本家名声恐怕会有不太好的影响啊。”
福原贞俊笑着说道:“这点不用担心,只待且山城中传来消息,我手中还有一大杀器,必能致大内家反目成仇、自我了结。”
说完这句话,福原贞俊从怀中再次掏出一封书信,对着众人挥了一下。
视线转回且山城中,内藤隆世沐浴完毕,换上一身新衣,将自己的佩刀擦拭干净,便一边饮着清酒,一边静静等候着。
大内义长则是招来了自己的心腹天野隆重,让他手持自己的军令去将鹤寿丸带来,然后随着自己一同准备带着内藤隆世的人头出城。
只是大内义长没有注意到天野隆重临行前意味深长的眼神,反而还在幻想着去北九州重振大内家的美梦。
内藤隆世终于等到了野上房忠,笑着说道:“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来一句合适的用来当作辞世句,不如您帮我想一个吧。”
野上房忠看着眼前毅然赴死的人,嘴里脱口而出道:“生死断去,寂寞无声,法海风洁如月明。”
内藤隆世嘴里喃喃道:“如月明、如月明,好句,好句啊!”
野上房忠此时也笑着说道:“这原本是为我自己想的,现在我们俩就一起用吧。”
内藤隆世端正坐姿,躬身感谢,然后微微敞开小腹,抽出佩刀反握,对着野上房忠说道:“有劳了。”
屋外的月亮此时却被乌云遮住,随着一阵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最后绽放出明亮的月光。
大内义长此时在本丸中焦急的等待着,手指不停的敲击着。
终于,门外传来了野上房忠声音,只见他手捧木匣,肃然而立,衣角沾染着一点血迹。
大内义长站起身来连连称好,对着野上房忠说道:“此时就等鹤寿丸了,也不知天野隆重怎么如此拖沓,至今未归。”
野上房忠稳稳将木匣放下,原打算静静跪坐在一旁,听到大内义长的话身形骤然停滞。
第28章 大内家结局(终章)
周防·长门国,功山寺。
大内义长带着野上房忠高举着装有内藤隆世头颅的木匣,从且山城走出,一路来到功山寺,天野隆重已经将鹤寿丸带到这里。
大内义长哈哈的笑了两声,将手中的木匣扔给野上房忠后说道:“早就说无需担心,隆重办事情我是极为放心的。”说完便打头向着天野隆重走去。
只见天野隆重抱拳拱手道:“义长公,毛利家正在清理道路,今晨就请暂时歇脚于功山寺中。”
大内义长眉毛轻挑,对着天野隆重说道:“你这个家伙,在说什么浑话!注意你的称呼,你是我的家臣,我是你的主公。”说完想要用手中刚拿出来的折扇砸在天野隆重的头上。
‘嘭’的一下,大内义长的脸上充满了错愕,天野隆重一把抓住了他想要挥下手臂,凑近上前对着大内义长说道:“看到晴贤公和隆世大人的下场结局,你这种渣滓根本就不配称为武士,更不配成为我效忠的主公。”
说完便一把甩开大内义长的手臂,领着鹤寿丸向野上房忠走去。
大内义长满面羞恼,背过身自顾自的径直向寺内走去,野上房忠从天野隆重手中接过鹤寿丸后,将他紧紧的抱在怀中,向着天野隆重点头致谢。
天野隆重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肃然垂首遣人将二人护送进寺院,手里捧着木匣,背身而立,身后缓缓关闭的寺门,将大内家所剩下的一切都关在了一起。
野上房忠领着鹤寿丸来到偏房,特意不与大内义长一同,他打算回到北九州后先去内藤家整合残余力量,结合陶家和内藤家势力,暂时偏安一隅,静静等候鹤寿丸的长大。
不过,他忽视了这中间最为重要的一个个体,鹤寿丸是否愿意呢?
鹤寿丸突然拉住野上房忠的手,后者诧异的蹲身和鹤寿丸平视,嘴里问道:“小殿下,有什么事情吗?”
鹤寿丸看着野上房忠疲惫的眼神,嘴里轻声问道:“内藤叔叔他,已经去陪伴祖父和父亲了么?”
野上房忠闻言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鹤寿丸接着平静的说道:“天野大人告诉我,对面的敌军会包围本寺,然后放火把我们全部都烧死在这里。”
野上房忠一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样子,瞳孔在微微扩大,上下排的牙齿紧紧的咬在一起,腮边的青筋泛出,却忽然呼出了一口气,看向鹤寿丸:“主公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鹤寿丸平静的说道:“祖父死前留下一句‘事已至此,不必再惋息悔恨,一切结果都是自身造成的’。我虽没有元服,却也不愿堕了父祖威名,请让陶家和大内家都体面的离去吧。”
功山寺外,福原贞俊从天野隆重手中接过木匣,轻轻打开后,面色平静的再度合上并放置在桌案上,对着儿玉就忠说道:“内藤为了这样一个主公死在这里,真是令人惋惜。”
不待儿玉就忠回话,便再度补充道:“待今天事毕,合在一起收敛了,去葬在应该在的地方,陪伴应该在一起的人吧。”
儿玉就忠低头称喏,从福原贞俊身前缓缓捧起木匣,后者则是望着功山寺久久不语。
大内义长还在正殿饮着清酒,手里的折扇轻轻扇动着,计划着自己回到北九州后如何联合哥哥大友家,不,甚至可以取代大友义镇。
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手中的折扇轻轻扇动。
忽然只听外间传来巨大的嘈杂声,大内义长连连呼喊却没有人回应,内心不免有些犯嘀咕,小心的从一旁取出佩刀。
只听‘轰’的一声,大内义长身前的纸门被一刀劈开,野上房忠的身形出现在大内义长眼前。
野上房忠的身上布满了血迹,怀中抱着鹤寿丸尚未完全干涸的头颅,满面慈爱的抚摸了一下后,换上一副嗜人的表情笑着对大内义长说道:“义长公,小的请您速死。”
大内义长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栗不堪,嘴里仍在逞强的说道:“我已经把你们带了出来,是你做了这轼主之事,如何能牵连于我?”
野上房忠错身将身后的情景让了出来,自己将鹤寿丸的头颅好好的摆正放在殿内。
大内义长向屋外望去,只见一文字三星的旗帜齐齐的飘扬在外边,赫然功山寺已经处于被包围的状态。
大内义长丢下来手中的佩刀,面如死灰的颓然坐于地上,野上房忠缓缓走上前将他的佩刀捡起说道:“最后,像个武士一样死去吧。”
大内义长将刀捡拾到自己身边,痛哭流涕的说道:“怨艾悄然而生,发觉时,化恨成岚已催得花尽散。”
随着一阵血肉撕裂的声音,一阵刀光闪过,野上房忠嘴里喃喃的说道:“如月明、如月明。”
再是一阵血肉撕裂的声音,屋内除了野上房忠持续了片刻的低声呜呜声,最终归于沉寂。
第29章 大友家评定(一)
丰后国,府内城,城守阁。
大友义镇端坐于正厅内,从各地前来参与评定的家臣齐齐跪候于面前。
筑前国的高桥监种和丰前国的城井镇房虽因协助户次鉴连,主攻大内家在丰前国残余势力未能前来,但户次鉴连等委派田原亲贤代表参加,不过筑后国的蒲池鉴盛和肥后国阿苏家的甲斐宗运亲身前来,依旧足以见这次评定的重要。
阿苏惟将也被允许参与评定,值得一提的是丰后水军和大友家御用商人博多屋也破格得以参与评定。
从筑前·对马国的博多之町远道而来的岛井宗室穿着一身做工精良的绸衣,并且给与会的所有家臣都备了一份颇为精良的礼物,阿苏惟将也收到一本名为《伊曾保物语》的书籍,据说是翻译的一本西方叫伊索寓言的书籍。
丰后水军的当家头领奉大友义镇命令协助户次鉴连封锁丰前国水面,是以这一次是由与阿苏惟将有着数面之缘的若林镇兴代替父亲参加,只见他颇为拘谨的跪坐在屋内,尽可能的向边缘处靠近,身子胡乱扭动着,仿佛不太习惯穿着完整的衣服。
不过最让阿苏惟将开心的是,再次见到了甲斐宗运,二人虽然并未交谈,但是后者看着阿苏惟将逐渐抽条的身形,眼里的欣慰之意溢于言表。
大友义镇穿着一身橘色和紫色混搭的外衬,内里依旧是墨绿色打底,手里依旧打着折扇,对着身前的家臣讲述着手中传来的大内家的消息。
“我的弟弟,非常不幸的为毛利家所屠戮,为此身为本家,必须要为大内家讨回一个公道才是。”
下首的田原亲贤和吉弘监理闻言点了点头,不过角隈石宗和吉罔长增则是没有言语接腔,大友义镇看着两位智囊齐齐不语,也是颇有些尴尬。
转过头来对着甲斐宗运和蒲池鉴盛说道:“二位远道而来,这诚意实在令我感动。尤其是鉴盛你,与龙造寺的联络真是辛苦了。”
又接着对着甲斐宗运说道:“惟将啊,是一个好孩子,角隈大人非常喜欢这个他,相信惟将会在本家度过一段难忘而有益的时光的。”
大人们在寒暄,阿苏惟将和若林镇兴还有岛井宗室三人聚在一起,互相有节制的聊了起来。
岛井宗室将手头准备的礼物一一送给其他家臣后,便手执一本《伊曾保物语》和一把短弓来到二人身边。
岛井宗室虽然已经是博多屋的大老板,不过年纪不过弱冠,行事却已经非常沉稳。阿苏惟将领着若林镇兴对岛井宗室的馈赠做出回礼,邀请岛井宗室并排坐下。
岛井宗室率先说道:“小宫司殿下此次远行,一路辛苦。小时候便是随父亲行商,也至多到四国而返,还未踏足过近畿地方。”
若林镇兴闻言在一旁连连点头,兴奋的说道:“我听随行的船头大丸讲,在归程中船队还被村上水军截住了,可谓危险万分呀。”
阿苏惟将笑着说道:“这都是臼杵大人安排得当的结果,加上你们丰后水军一路用心,才得以平安返航。”
话头一转,阿苏惟将又接着说道:“不过,这一路确实是见识到不同的人物,虽然很可惜未能觐见陛下,却也得到了赐名,真可谓荣耀啊。”
若林镇兴和岛井宗室在一旁闻言都感到震惊,尤其是若林镇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张的圆圆的。
就这样,大友家评定在一副轻松的态势下拉开了序幕。
第30章 大友家评定(二)
丰后国,府内城,城守阁。
阿苏惟将三人聚在边缘的角落里,岛井宗室诉说着行商途中的见闻,若林镇兴讲述着平日父亲教导的水上行事规矩,阿苏惟将则是在说完此行后便只是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偶尔附和着提问两句。
三人交谈很快被上首的大人物们叫停,本次评定的礼仪官由吉罔长增担任,负责控制场地,以方便众人及时将意见合理表达。
吉罔长增坐在大友义镇一侧,大友义镇左手侧是以角隈石宗为首的奉行们,右手侧是以田原亲贤为代表的丰前国征讨军及阿苏家、志贺家、蒲池家等。
阿苏惟将及博多屋、丰后水军则是位居于左右队最后的顺序,三人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安静的待在一旁,等候着传唤。
大友义镇突然正色说道:“自去年至今本家行事,收获颇丰,先是肥后国阿苏神宫的友好合作,继而通过阿苏家与相良家建立关系,本家的南部问题暂时是解决了,这点以后还请阿苏家和志贺家通力合作,继续保持下去。”
甲斐宗运和志贺亲守双双出列,在吉罔长增示意下作礼称喏,随后再次退回队伍。
大友义镇接着说道:“对于北九州事宜,丰前国尚未完全平定,待讨平丰前后再做具体安排,如今依旧以户次为主将,城井和高桥两家作为协助。”
田原亲贤作为征讨军代表也出列表示知道了,不过他没有立刻回去队列当中,而是示意有话要说,在大友义镇的示意下,吉罔长增准许其进行发言。
田原亲贤双手撑地,微微躬身说道:“丰前国讨平后,城井和高桥两家的去向问题,还请主公提前示下。尤其是高桥家,城井家距离本家十分接近,并不会形成威胁,可高桥家占据筑前·对马国大部,势力自成体系,如果不妥善安置,恐怕会有尾大不掉之嫌。”
大友义镇闻言微微点头,转向一旁的角隈石宗处露出询问的目光。
角隈石宗眉毛微微皱起,停顿片刻便开口说道:“将信心寄托在高桥家,恐怕信心不大。可若是任由其做大,那么龙造寺家便有可能与其形成某种联系,更加不利于本家在北九州的扩张。”
深深的呼吸两下后,角隈石宗说道:“为今之计,只有派遣一员家臣作为寄骑前往高桥家,而且身份不能低,又必须有足够的手段,以防高桥家想要做出一些什么事情。”
“就目前而看,本家中适合的人选大约为吉罔、吉弘还有鄙人最为合适。户次要负责弹压平定后的丰前国,而臼杵此次出行归来,要继续负责对中国地方毛利家及四国事宜。”
吉罔长增和吉弘监理二人闻言齐齐出列,与角隈石宗处在大友义镇面前。
大友义镇思虑片刻后,说道:“事关重大,容我考虑,稍后再议。”
三人便回到原位,阿苏惟将倒是发现甲斐师傅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知道这是师傅在思考着些什么的标志。
第31章 大友家评定(三)
丰后国,府内城,城守阁。
吉罔长增在二人回到队列后,再次担任起礼仪官的职责。
大友义镇接着说道:“现在主要问题便是丰前国讨平后的系列处置问题,这需要大家群策群力、知无不言,同样本家也会给出足够的保证。”
大友义镇对着臼杵监速说道:“鉴景这次辛苦了,不仅完成了向天皇陛下的进献,还收获了丰厚的回报。”
“本家此次取得了肥后、丰前、丰后三国守护的官位,可谓是从大义上获得了巨大成功。不过也要明白,目前情形本家在掌握丰前、丰后局势下,并无实力短时间对南九州出手。”
大友义镇话说完,吉罔长增示意甲斐宗运出列发言:“肥后国目前虽仍为相良家和阿苏家据有,不过相良家家主新丧、幼主并无实权,家中实际更倾向于附庸于萨摩国的岛津家。
甲斐宗运顿了一顿接着说道:“目前岛津家并未有进军肥后国的迹象,其主要目标放在邻近的大隅国肝付家上,对于肥后相良家最有可能采取联姻的方式加以笼络。”说到这里,甲斐宗运难得的言语中含有一丝犹豫和不忍。
大友义镇也是若有所悟的将目光瞥向了边缘处的阿苏惟将,嘴里却将话题岔开道:“既然如此,还请阿苏家多多与相良家联系,尽量发挥本家与其的友好桥梁作用,争取相良家尽可能的晚倒向岛津家,以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甲斐宗运点头称喏,在吉罔长增的示意下也退回了队列当中。
大友义镇此时将目光望向蒲池鉴盛,嘴里询问道:“龙造寺家会有什么具体的动向吗?”
蒲池鉴盛出列后微微筹措了片刻,方才开口:“回禀主公大人,龙造寺家未来的动向难以预测,这与其在明国的一些布置相关。”
“如果龙造寺家继续维持目前在明国与五峰船主的合作,那么维持其目前在北九州肥前一国和筑后国一部,将会是最大的目标。”
蒲池鉴盛停顿片刻,话头一转:“如果龙造寺家从明国撤回布置,那么恐怕臣下就会成为眼中钉、肉中刺,继而在筑前·对马国与本家形成对峙。”
大友义镇微微摩挲着下巴,开口说道:“这么说来,问题又回到高桥家的问题上了。如果能够制住高桥家,那么一来可以维护在的丰前国统治,二来可以有效威慑龙造寺家,让其不敢轻举妄动。”
角隈石宗这时也在吉罔长增同意下开口接道:“如果我们可以在稳住龙造寺家的前提下,在岛津家用兵肝付家的同时,再进一步扩张本家势力,从而成为九州第一势力。”
“变三强分立为一强独大,届时相良家自会认清形势,而岛津家和龙造寺家也可以通过外交手段分化拉拢,再逐个击败,从而完成一统九州的夙愿。”
角隈石宗说的大友义镇眼放异彩,在座众人也纷纷为这种宏大的布置而吃惊,但吃惊过后却是阵阵兴奋,屋内众人将目光聚集在大友义镇身上。
第32章 大友家评定(终章)
丰后国,府内城,城守阁。
大友义镇享受着众人目光的聚集,嘴角咧开,手中的折扇‘唰’的一下收起。
站起身来对在座众人形成俯视,环视了所有人后说道:“军师大人所言甚合我心,以往我们总是将目光定在丰后、丰前,事实证明大友家有着更加广阔的未来。”
“而在座的诸位,将会是我大友家迈向更广阔天地的基石。”
“不仅仅要与龙造寺、岛津分庭抗礼,而是要确立一个更大、更高的目标。”
大友义镇言辞激昂的陈说着,右手高举,手握折扇,摊开后再度用力合上,发出一下响声后,在座诸人都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一统九州,联络四国,大友家的唯一目标便是上洛!”
这一刻,吉弘监理、臼杵监速还有田原亲贤等都无比激动,嘴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
便是博多屋的岛井宗室和丰后水军的若林镇兴以及向来心如止水的阿苏惟将也被带动起来,脸涨的通红,抬着头,手不受控制的手舞足蹈着。
角隈石宗和吉罔长增此时齐齐出列,并排跪在大友义镇身前,异口同声的说道:“请大人下令,时不我待,安排具体事宜,我等唯主公马首是瞻。”
身后诸人也纷纷跪下来,如同波浪一般,齐声说道:“请主公下令,我等恪尽职守、绝无懈怠。”
大友义镇整顿身形,安然坐下,然后开始陈述自己的部署:“首先绍忍在评定结束后,直接回丰前,向户次传达速速解决战斗的命令,不要顾及破坏。瓶瓶罐罐打碎了,就重建。”
田原亲贤原地口中称喏,大友义镇接着说道:“其次宗雪继续与龙造寺家保持联络,同时继续探听其一切动向,尽可能保持和平状态。若有异动,便迅速与筑前对马国和肥后国取得联系。”
蒲池鉴盛口中称喏,向大友义镇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该如何处置,甲斐宗运和志贺亲守也适时出来表示必将竭力配合。
大友义镇对二人说道:“尽可能稳住相良家,能拉拢过来最好不过,但更要做好深处一线战斗的准备,大友家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安排完这些,大友义镇面向角隈石宗、吉罔长增和臼杵监速说道:“关于去往高桥家充任寄骑一事,我已有决断。”
“军师大人说的没错,要想稳住高桥家必须要一个威望、能力和地位都足以匹配的人前往。”
“鉴景需要继续联络四国和与毛利周旋,一时不得脱身。”
“吉罔公需要留在丰后协助我处理政务,所以军师,高桥家就拜托你了。”
角隈石宗微微一笑,嘴里轻声说道:“乐意之至,这也是最佳的选择。”
大友义镇和角隈石宗相视一笑,随后开口说道:“此次鉴景从陛下那里获此三个职位,待丰前平定后,我将从五位上丰前守一职赐予家老角隈石宗,作为全权处理事务代表,常驻筑前·对马国岩屋城高桥家。”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大友义镇和角隈石宗这二人身上,只见角隈石宗重重沉下头颅行大礼,众人也纷纷跟着行礼。
大厅内,大友义镇身前所有家臣全部随着角隈石宗匍匐着身姿。
第33章 阿苏家的一二消息
丰后国,府内城,阿苏宅。
评定结束后,大友家如同一座巨大的机器工厂,每一个人都如同相对应的齿轮开始了自己的转动。
阿苏惟将领着甲斐宗运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高桥绍运却早已经在院中等候多时,见到众人回来便率先行礼问好道:“许久未见,小宫司殿下。”
阿苏惟将也是与这个,府内城内为数不多年岁相仿的玩伴关系甚好。
“千寿丸,许久未见。这位是我阿苏家的甲斐宗运大人,也是我的师傅。”阿苏惟将回身向高桥绍运介绍甲斐宗运。
高桥绍运连忙见礼说道:“大友家吉弘监理次男,千寿丸向甲斐公问好,慕名已久,今日得见十分有幸。”
甲斐宗运双手合十,对着高桥绍运说道:“千寿丸不必多礼,过往时日感谢你对我家小宫司的照顾,不愧是吉弘家的麒麟子,未来必又是一位武艺高超的武士。”
高桥绍运闻言并未接话,只是笑了笑,对着二人开口说道:“二位今日想必有许多话要说,小子明日再来叨扰,这就便告辞了。”
甲斐宗运示意赤星亲家将高桥绍运送出门去,便与阿苏惟将并立望着高桥绍运离开,只是阿苏惟将没有注意到高桥绍运离开时深深的看了阿苏惟将一眼。
不过,这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细微动作,却引得甲斐宗运眼神微微眯起。
甲斐宗运突然开口说道:“山,这孩子眼神向来如此犀利吗?”
阿苏惟将闻言怔住,不解的向甲斐宗运问道:“怎么?千寿丸刚刚行为有哪里不同寻常吗?”
甲斐宗运眼神有些晦暗,看着身前这个身形逐渐抽条的孩子,嘴里轻轻吐出一个消息:“山,宫司殿下与志贺家来的新夫人,有了一个孩子。”
阿苏惟将的瞳孔逐渐扩大,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有言语。
甲斐宗运接着说道:“男孩,宫司殿下很重视这个孩子。新夫人怀胎伊始,我和你赤星叔叔便被支离开了矢部滨之馆,一直到孩子出生,我们才被准许参与满月宴。”
阿苏惟将面露悲戚,喉咙发紧,嘴里轻声问道:“所以,我有可能被父亲、被阿苏家抛弃是吗?”
甲斐宗运与阿苏惟将四目对视,斩钉截铁的说道:“绝无可能,阿苏家只有一位未来的继承人,那就是你。”
甲斐宗运将双手按在阿苏惟将肩上,然后说道:“我们必须趁现在,这个孩子才刚刚扎根,没有形成大树前,将你的继承人身份确定下来。”
“请仔细把你来到大友家后的一切,事无巨细的诉说一遍,我们必须运用所有能够运用的力量,强行让宫司殿下动摇的心再次坚定下来。”
阿苏惟将突然怔住,脑海中回想起评定时甲斐宗运与大友义镇的对话,极其平静的问道:“联姻,岛津家与相良家联姻的双方是谁?”
甲斐宗运闻言叹了一口气,对着阿苏惟将说道:“上村公确实是一个合格的臣子,相良家其实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第34章 促膝长谈
丰后国,府内城,阿苏宅。
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相对而坐,阿苏惟将把来到大友家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详细叙述着。
与高桥绍运相识共同成为角隈石宗的书伴,旁观毛利家、大友家和龙造寺家三方合围瓜分大内家,以及最后奉命作为阿苏神宫代表前往京都觐见。
甲斐宗运取来一张纸,随着阿苏惟将的讲述,一个个的把他所认为重要的名字誊写出来,遇到特别值得注意的还会小心的在旁边画上一个圆圈。
阿苏惟将毫无保留的将一切全部讲述出来,并习惯性的带着自己在这些事情发生时的思考,甚至包括评定时与岛井宗室、若林镇兴的对话也一一复述。
甲斐宗运将手中的毛笔轻轻递给阿苏惟将,示意其放回原位,然后看着眼前一个又一个令人吃惊的名字,心中对于阿苏惟将表现激赏不已。
甲斐宗运看阿苏惟将回位便从一沓纸中取出一张,对着阿苏惟将说道:“角隈公智者也,从平日志贺家所提供信息,想必已然知晓阿苏家内部处境。此次被支派到高桥家,足见受重视,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甲斐宗运将写有角隈石宗的纸张放在一边,再次抽出一张说道:“志贺家深处棋局,老家督一面是自己的亲女儿,一面是颇受大友家器重的小宫司,置身事外已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户次家武士出身,大友家宿将,恐怕不会掺和到别家内事。”
甲斐宗运再次将写有志贺和户次字样的纸张放在一旁,端起一张纸颇为认真的说道:“倒是这一位臼杵大人,年轻有为,将来必是大友家重器。又与小宫司有着这样一番情谊,不过其未来主要应对毛利家和四国诸家,对于九州内部事宜暂时说不上话。”
“与之对应的便是吉罔和吉弘两位,九州事务大友家多仰仗这两位从旁商量参谋。尤其是吉弘家那孩子,虽然年岁尚小,对于家中影响不足,此番前来却是有意前来提醒。足见吉弘家对小宫司是持友好态度的。”
写有吉弘家的纸张被甲斐宗运特意放在阿苏惟将面前,着力点了一点。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来说:“千寿丸确实与我相好,不过小子却认为有一件事同样值得注意。”
甲斐宗运将目光投向阿苏惟将,阿苏惟将从甲斐宗运身旁的纸张中抽出两张,分别展开铺在甲斐宗运面前。
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将’字,一张上面写着纳屋。
甲斐宗运习惯性的眯起眼睛,忽然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嘴角含笑的点头说道:“不错,这两张纸实际是一件事。”
阿苏惟将双手举起‘将’字纸,开口说道:“陛下赐字,于情于理本家都必须进京朝见毕谢,一来可以将陛下赐字的事情在家中广而告之,二来可以获得一个名正言顺进京的借口。”
甲斐宗运笑着说道:“然后就可以借此机会与担任南九州商人司的纳屋搭上话,而且还可以通过臼杵去办这件事,走水路可以借助一尺屋之砦的丰后水军,最后可以找来北九州商人司的博多屋,促成其与纳屋合作。”
阿苏惟将倒是没想到那么多,眼看甲斐宗运一连串将接下来可以操作的事情一一列出,脸色颇有些疑惑的问道:“师傅,是早有准备?”
甲斐宗运闻言一时失笑,伸出手用力摸了摸阿苏惟将的头,说道:“原本有这个想法,不过其间很多人都没打过交道,原预料应当是极其困难的。”
甲斐宗运语气一转,又接着说道:“我们山,真的长大了。看来当初心狠送你来大友家,是一个极其正确的抉择,通过一个更高的平台,你已经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不是么?”
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四目相对,然后低头看了看四散在身边的纸张,那上面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不知不觉间,阿苏惟将已经正式走到了这一方乱世当中,在不少人的心中已经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角落。这个角落里,阿苏惟将已经留下了一个颇为深刻的足迹。
这一路让很多人知道了,在九州这个偏远的地方,阿苏山中的阿苏神宫有着一位聪慧的少年。雏鹰终有一日会展翅飞翔,如果说尾张国的织田信长依仗自己大傻瓜的名号响彻日本国,那么在九州、四国及近畿一些地方,人们有时会想起一个聪慧的少年。
第35章 人吉城的争端
肥后国,人吉城,城守阁。
相良义阳一脸严肃的端坐在上首,身下是深水长智和犬童赖安。
深水长智出言打断了久久的沉寂,对着相良义阳说道:“上村公的身体在日渐衰老,对于上村赖孝、上村赖坚的限制已经接近于无形,若是不及时采取措施,恐怕为祸之日不远。”
犬童赖安此时也接话说道:“老爷子过分相信自家子侄,如今半数兵权多掌握在其上村一家,本家武士动摇者不知凡几。或有挂靴而走者,或有暗地投靠者,更有甚者附和上村家屈服于岛津家的。”
相良义阳却没有接过这些话语,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爷爷,不,上村公对熊子的态度还是倾向于岛津家吗?”
深水长智和犬童赖安对视一眼,然后便由深水长智出声回道:“上村公的态度很清晰明了,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目前来看,大友家确实实力为九州第一,隐隐超过龙造寺家和岛津家。但绝非可称为独霸,本家晚于阿苏家投靠,纵使倾心相助也只会被用来当作阻挡岛津家北扩的垫脚石罢了。”
“相较之下,岛津家起步较晚,但势头却极为强劲。对于大隅国又表现出志在必得的态度,短期内对本家并无染指的可能性。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本家取信于岛津家。”
犬童赖安摇了摇头说道:“依靠取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只怕并不妥当。岛津家势头再强,恐怕也敌不过本家、阿苏家还有大友家三方合力。”
深水长智不待犬童赖安话落,便开口反驳道:“一味依靠岛津家自然不可,可若充当对岛津家一线作战,本家恐怕也孰无胜算。”
犬童赖安一时语塞,深水长智接着开口说道:“与大友家交好,则必然得罪岛津家,那么一旦冲突爆发,本家能够得到多少支持,将是一个未知数。”
“反之,与岛津家交好,作为其唯一臂助,一旦本家有难,唇亡齿寒的道理,岛津家心里自然有数。”
相良义阳此时开口说道:“可此时与岛津家对接的,并不是我们,而是上村家那几位。”
深水长智闻言开口说道:“所以本家目前主要应是解决内部问题,攘外必先安内。我们要保证一点,无论是岛津家也好,大友家也罢,做主的必须是相良家,而不是僭越的上村家。”
相良义阳闻言便看向深水长智,意味深长的问道:“如今半数人手掌握在上村家,另一半那位今日还是未来参与你我的会晤啊。”
犬童赖安颇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然后开口说道:“赤池大人长期驻守在外,自然不愿掺和进家中之事,况且赤池大人素来为上村公马首是瞻。”
犬童赖安言语未尽,但其间所蕴含意思,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
深水长智倒是轻轻摇起了头,对着相良义阳说道:“我看未必,主公也许还记得丸目与阿苏家颇有情谊,虽然是先主安排,但是赤池大人也没有干涉或制止,不是吗?”
相良义阳闻言眼中一亮,对犬童赖安说道:“丸目还有罔本,作为赤池家家臣,他们平日的态度,可有耳闻。”
犬童赖安闻言回想一下,便开口回道:“罔本目前还只是足轻组头,多是在练兵场待着,接触倒不是特别多。但丸目的话,我觉得他必定是倾向于大友家的。”
深水长智突然开口打断犬童赖安的话,对着二人说道:“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直接找丸目来,直截了当的问一问,或许丸目也在等着我们。”
“自先主公去世,赤池表面与我等并无联系,却一直令丸目和罔本分兵于此。也许在上村家眼里,这时辅助他们好看管本家。但换个角度想,也正因如此,我们并没有收到上村家的严密看管,即便有上村公的缘故在,可赤池家臣的存在才是他们放心的一大理由。”
犬童赖安闻言也开口说:“确实如此,尽管上村家那几位剥夺了我直接领兵权力,但本部兵马却一直与罔本部在练兵场。”
相良义阳闻言站起身来,对着身前二人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可速速与丸目联系,一探究竟。”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熊子的声音,让内里三人有些疑惑,只好匆忙归位,方才示意门外的熊子进来。
自父亲去世后的熊子愈发安静,此时拉开扇门进来,先是向上首的哥哥见礼,随后便与深水长智和犬童赖安问安。
熊子端正坐姿,对着上首的相良义阳说道:“兄长大人,丸目家小女儿春希望您拨冗相见,丸目家有要事相告。”
第36章 岛津家下一步
萨摩国,内城,岛津家。
岛津日新斋与岛津忠良并排坐着,二人身下是岛津贵久的两个儿子岛津义久和岛津岁久,以及原本作为寄骑前往出水城岛津义虎处的伊地知重秀。
岛津忠良看着伊地知重秀说道:“义虎那边,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吗?”
伊地知重秀闻言点了点头肯定了岛津忠良的问话,随即开口说道:“回禀主公,义虎大人确实始终在与相良家进行洽谈,但是相良家多以新君初立,如今全由上村公掌事将我等打发。”
“待我们转向上村公,或是身体不适、或是此事应交由主公亲裁,即便是上村家那两位始终在旁协助,亦是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岛津义久此时插话说道:“所以相良家是笃定我们短期内没有对其用兵的打算,才会如此有恃无恐,尽可能的拖延时间。估计也是想让本家与大隅国肝付家切实交恶,更甚至两败俱伤,无力对其造成威胁,到时候好身处本家与大友家之间坐地起价。”
一直不言的岛津日新斋此时开口说道:“义久的意思是向相良家展示本家实力和诚意?”
岛津义久此时正色说道:“不动出水城一兵一卒,令山潜里全面封锁与相良家消息,外松内紧。”
岛津忠良接过话头说道:“然后令又四郎一部及本家少数部队,以迅雷之势扫荡大隅国。”
一直没有吭声的岛津岁久此时开口说道:“又四郎哥哥那里,恐怕兵力不足。即便调动本家部分,但要想在不动用出水城并完全隐瞒相良家的情况下进行,恐怕力有不及。”
伊地知重秀此时开口补充道:“出水城不出兵,但大隅国与本家却在一个地点有着极大的势力重合,且这个势力是完全从属于本家的。”
岛津义久此时眼中闪过光芒,从旁正式打量了一番这位被派出充当寄骑的家臣,心里默默的记住了他的名字。
然后岛津义久笑着说道:“重秀大人说的不错,而且并不是要又四郎一战灭肝付家,而是要搞出一个大动静,一个早已被肝付家舍弃,或者是肝付家早已无法实际控制的存在。”
岛津日新斋睁开老迈的眼眶,里面包含着笑意,对着岛津忠良说道:“看来岛津家以后大有可为,虎寿丸还有又四郎、又六郎会成为本家的三根支柱。”
岛津忠良闻言笑了笑,然后说道:“所以父亲才会早早的就予以又四郎那孩子,任意调动百人足轻队的权力吧。”
“又四郎经常率领百人规模的足轻队轻兵进入大隅国境内去‘借’一些东西应急,只不过总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归。如果这个规模大一些,并且占下不动,再配以一股奇兵从旁协助的话,或许会有惊喜不成。”
岛津义久闻言猛地想到了什么,对着上首两位长辈说道:“莫非是加治木城!”
岛津日新斋示意岛津忠良取出一只沙盘来,上面标志着岛津义弘所在的岩剑城,随即将西大隅国部分圈了出来。
岛津日新斋指着岩剑城开始说道:“又四郎在这里,对着加治木城方向之间的据点展开长期掠夺,不断的袭扰下促使各家向周边固定据点进行集合。”
“肝付家之间被国人众造次到那种程度,竟然都没有任何表示,而且忠亲家那边也派人过来传递消息,肝付家和伊东家并没有任何联合的动向。”
岛津岁久此时下意识的说道:“所以加治木城虽然属于肝付家,却只是由附近国人众掌握着的孤城!”
岛津日新斋‘啪’的一下将双手合十,然后不停的揉搓着,原本枯瘦的皮肤仿佛再次焕发生机,目光炯炯的扫视了在场诸人后说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岛津义久和岛津岁久对视后,纷纷起身向着上首二人请战,希望前往协助岛津义弘对加治木城战事。
岛津忠良没有说话,反而是将目光望向刚刚开始一直沉默不语的伊地知重秀。
伊地知重秀感受到了岛津忠良的目光,开口说道:“小臣以为二位殿下不可同去,最好少主公要频频亮相于出水城和内城,或者说最好可以作为本家特使随小臣前往相良家一趟。”
岛津义久一只手摁住身边想要出言反驳的岛津岁久,仔细思考了一下,随后对着上首二人说道:“重秀大人的话,可行。如此一来,以我一人可吸引相良家及大友家注意力,即便只是能够让山潜里腾出手来,那对于需要抢时间战的又四郎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
第37章 日向国的意外来客
萨摩国,岩剑城。
不同于内城众人论道的情形,岛津义弘彻彻底底的把岩剑城改造成了一个军事要塞,城中的所有一切都用来服务军事行动。
在岛津义弘之前,岩剑城是一个依靠水运,作为联通东西的交通枢纽。
岛津义弘来到之后,将所有农民一律征为足轻进行军事训练,城外所有农田发为町人自主耕种,日常生活所需依靠鹿儿岛之町负责采办,至于所需经费一律从大隅国‘借’来。
岛津义弘经过一年多来的洗礼,较之于开始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不过好战的性格丝毫没有改变,他已经明白自己心里想要些什么了。
所以此刻岛津义弘第一次违背了家中的戒律,私下里会见了来自日向国豪族北乡家的北乡时久,岛津义弘与北乡时久此刻正相对而坐。
岛津义弘首先开口问道:“为什么?日向国与萨摩国之间隔着大隅国,即便是担心本家强大威胁,投靠北面的大友家来说不是更便捷吗?”
北乡时久面色凝重,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回答着岛津义弘的问话:“回禀大人,本家虽为日向国长久存在的豪族,可早已如昨日黄花,不堪冷风了。”
岛津义弘不知可否,直接再次开口问道:“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此行是代表伊东家,还是代表北乡家自身而来?”
北乡时久脸色青红闪过,重重的叹出一口气后,方才开口说道:“既为北乡家,也为日向国。”
岛津义弘迅速捕捉到北乡时久的话,其中没有提及伊东家,脸上浮现出好奇的神色,整理了一下身姿,摆出一副吃瓜的态势,示意北乡时久继续说下去。
北乡时久直视着岛津义弘,将近来伊东家所作出的决定一一娓娓道来。
“伊东家如今雄踞日向一国,家主义佑公雄心勃勃想要再进一步,是以决议与大友家讲和,然后专心用兵南九州。”
岛津义弘面色不改,听完这句话只是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
“义佑公深知大隅国如今局势分裂,肝付家无力控制辖下全境,而岛津家之前与国人众的战斗令南九州震动。无论是策略还是技战术,又或者是所展现出来的实力,都与我们原本设想的不一样。”
岛津义弘此时好奇的插了一句:“你们原以为我们会输?”
北乡时久轻轻摇了摇头,对着岛津义弘十分诚恳的说道:“国人众实力不小,我等与岛津忠亲大人询问过,他对于本家战力的估计也没有那般摧枯拉朽取胜的设想。”
岛津义弘听到岛津忠亲的名字,眼神微微眯起,身形恢复端坐起来。
“岛津家的强势,使得肝付家与伊东家一拍即合,岛津忠亲大人便成为了众矢之的。”北乡时久面露悲戚的说着。
岛津义弘眼中闪过嗜人的光芒,嘴里牙齿发出哧哧声,对着北乡时久笑着说道:“所以你被委托这个任务,但又害怕得罪本家,乃至于如果肝付家战败,会成为伊东家推出来的替罪羊?”
北乡时久面对岛津义弘的威压,勇敢的直视着说道:“所以我来了,如何抉择,还请岛津家为我指出一条明路。”
岛津义弘收回嗜人的目光,俯下身对着北乡时久轻声说道:“什么都不用改变,照做就好,如果真有那一天,也许你会成为岛津家的功臣。”
第38章 佐嘉城的争论
肥前国,佐嘉城,龙造寺家。
龙造寺隆信面色铁青的将手中的帛书递给了一旁候着的龙造寺家就和龙造寺信周,看着眼前的松浦隆信说道:“道可公深处平户,消息灵通,这般消息获得的可真是时候啊。”
松浦隆信闻言连忙躬身,小心回话道:“松浦家托庇于龙造寺家护佑,才得以平安的在平户发展贸易,安稳生活。是以从佛朗机人口中听闻关于明国消息后,便与大村大人相约同来,与主公共同协商该何去何从。”
一旁的大村纯忠胸前佩戴着十字架,眉眼低垂着,听着松浦隆信话说完,方才开口接道:“日前里璐曾往我大村城运送一批新鲜玩意,她看我入了教便多与我攀谈起来,言语中得知佛朗机人已经入驻明国南方小镇壕镜(澳门)。这是自屯门之战后,佛朗机人再次未经允许强占明国土地,不过这次貌似没有与明国引起什么龌龊。”
这时帛书已经传到末座的锅岛直茂手中,龙造寺隆信听完二人叙述后,没有作出任何表示,而是将目光望向左右两位。
龙造寺家就和龙造寺信周二人对视一眼后,由龙造寺家就说道:“明国这次算是小小的变动了一下,但若说对本家影响最大的话。私以为当是明国新设福建巡抚之职,此举或专为处理东南之事而来,这位阮鹗暂且不明底细,还须观望。”
龙造寺隆信微微颌首,旋即将目光望向最末尾的锅岛直茂,只见他面带微笑,颇有兴致的看着手中帛书。
龙造寺隆信见状便出言问道:“彦法师,有何想法不妨说出来,一个人在那里自娱自乐,有何意思?”
锅岛直茂闻言连忙出列躬身,恭敬跪坐好后,方才对着在场众人就着手中帛书开始讲解道:“臣下无状还请主公见谅,这帛书还需结合之前各种汇总消息,一一对照查看,才能窥得其中一二。”
锅岛直茂起身取来一支笔,将帛书全部摊开后,便开始一边说一边在上边做着注释。
“明国出现多数人事变动,不仅是地方大员变动,还牵扯到两京各部堂官。”
“在明国京城中,先是以锦衣卫陆炳查处司礼太监李彬,然后下狱论死,抄没家产四十余万两。”
“继而大兴京察,以年老多病、奸贪浮华等名义查处一百七十有四,其间不乏两京尚书,不可谓不大手笔。”
锅岛直茂此时将李彬这一名字圈起,然后将京察二字一并圈起,然后对着在场诸人说道:“宦官、官僚,朱皇帝这是在集权啊。过往明国皇帝多以宦官牵制朝臣,但这位有着腹心陆炳掌管锦衣卫,便不再需要宦官协助。”
“约十年前又以严嵩为相,便不需过分介意朝臣制约。可如今形势大为不同,蒙古南下扫荡中原、我等纵横东南,严重威胁明国安定。”
锅岛直茂对着龙造寺隆信说道:“主公大人,还记得之前我是怎样说的吗?”
第39章 谁是关键?
佐嘉城中,龙造寺隆信听到锅岛直茂的话后,将右手握拳放在下颚,语气不甚肯定的说道:“彦法师,指的是之前提到过的那位胡宗宪?”
锅岛直茂听到龙造寺隆信的回话后,笑着将手中帛书展开,在阮鹗的名字之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对着在场诸人解释。
“明国新设福建巡抚,由这位阮鹗担任,其原任浙江巡抚一职便是由我所说胡宗宪接任。”
“依照常理,边将与宰执结交历来为大忌。然而此人却不同,其与明国内阁辅臣严嵩相交甚密,引为一党,且为朱皇帝所信任。”
龙造寺信周此时从旁提出疑问:“彦法师先前所说,朱皇帝以锦衣卫取代宦官,以京察扫荡群臣,如今又以所扶持严嵩一党边将调任东南,所为者莫非是我等?”
锅岛直茂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斩钉截铁的说道:“必然不是,五峰船主日前多与明国有所往来,目的是劝说明国开海。”
大村纯忠和松浦隆信私下里对视一眼,然后由松浦隆信出面说道:“明国开海之议,由来已久。当年永乐大皇帝纵横南洋、威仪天下,可仁宣二帝早逝,娃娃皇帝正统即位,才渐渐将这全盘让与东南世家。”
锅岛直茂听闻松浦隆信的话,也是不由得连连点头,然后接着说道:“所以此番五峰船主与明国来往,必然有诈!东南诸家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五峰船主若是上岸,必为明廷所诛。”
在场众人多有哗然,龙造寺隆信眉毛紧蹙,闭目不语。
龙造寺家就此时则出声问道:“彦法师既然如此断定,不妨将所有看法托盘而出。”
锅岛直茂面带微笑,又将帛书上一些边角不太引人注意信息圈了出来,然后一一念了出来:“采办珍珠、进龙涎香。”
“如今明国财赋仰仗东南,自然想要开源以满足庞大开支,北方蒙古即便开了互市,这些奇珍异宝也是搞不到的。”
“可东南却可以,若是开海与五峰船主联合,明国就可以最大程度提高赋税满足开支需要。但此事要想成功,千难万难,东南各家是一个阻碍,明廷对五峰船主的容纳程度,以及朱皇帝对朝廷的实际控制力,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绝无成功可能性。”
龙造寺隆信此时睁开双眼,嘴里轻声说道:“因此找准谁是这件事情的关键,最为很重要。”
“如果明国与五峰船主成功合作,明国实行开海,那么本家必须最快速度转变为合法商人,好参与到明国商贸当中。”
“若合作失败,五峰船主无事,我等就稍待这阮鹗和胡宗宪如何行事,但也须做好万全准备,先令深入腹地的家臣们撤回沿海岛屿吧。”
“既然朱皇帝已然清除宦官,那么南京守备太监这条线也就暂时搁置了吧,省却了这许多金银。”
锅岛直茂此时从旁补充道:“若五峰船主不幸为明廷所获,我等便可合力将其位于北九州残余势力扶持,或干脆吞并之,好与大友家一较高下。”
第40章 在外而安
一时间,九州各方都不约而同根据时局做出了相应的变化,大国有大国的策略、小国有小国的应对,不过这些私底下里的布置,暂时都影响不到阿苏惟将。
此刻阿苏惟将正面临甲斐宗运和角隈石宗二人的联手考究,高桥绍运则是见状不妙早早的以观摩足轻演练为由告假,是以此次阿苏惟将孤身面临两位先生的考究,不可谓不头痛。
甲斐宗运与角隈石宗并排而坐,手里捧着茶碗,客气的对着角隈石宗说道:“小宫司开蒙后得逢先生教导,真是他的幸运。说来惭愧,我只是简单与他开蒙识字,相良家的深水大人与我通信,却也只教导他句读及修习大字。”
角隈石宗连忙挥手,诚恳的对着甲斐宗运说道:“甲斐公客气了,若没有二位的倾心培育,小宫司的底子也不会如此厚实。”
看着眼前二人你来我往的客套,阿苏惟将只觉得冷汗直冒,暴风雨来临前总是这般的平静。
只见甲斐宗运将目光转向阿苏惟将,然后出声问道:“小宫司,既然角隈大人已然奉命教导你些许历史,那么考较便从这里入手吧。”
角隈石宗从旁补充道:“大内家的事情,我便与小宫司说了汉献帝的故事,不若就从此入手吧。”
甲斐宗运闻言微微颌首,对着阿苏惟将说道:“《谥法》有云聪明睿哲曰献,既然汉献帝如此这般,又为何会落得那般下场?”
阿苏惟将闻言迟滞不语,筹措半晌方才开口回道:“汉献帝继位之时,董卓已然掌权,外戚、宦官全部被清扫一空,身旁无半分可以依靠的人,所以失败。”
甲斐宗运轻轻摇头,然后开口说道:“此前宦官、外戚相继执政,虽有跋扈将军,却依然有人能施施然抽身而出,然后再掌权柄,况且董卓虽然骄横,却无根基,绝非无破绽可寻。”
阿苏惟将一时语塞,沉吟半晌,看着甲斐宗运和角隈石宗不确定的说道:“汉献帝先为董卓、后有李郭,最后陷于魏武,纵然天资不凡,也无施展余地。”
角隈石宗听着眼前二人对话,冷不丁开口说道:“那昭烈皇帝不也曾屈从于魏武之下,后来却虎踞巴蜀以望天下,为何却与献帝不同呢?”
甲斐宗运从旁补充道:“献帝陷于魏武,昭烈彼时不如献帝远甚,同样陷于魏武之手,却得脱于天地,没有因为彼时无施展余地便束手待毙。”
阿苏惟将隐约感受到些什么,便对着二人弱弱的说道:“抉择不同?献帝流离四方,最后选择依托于魏武,虽然几番挣扎,却是无济于事;昭烈欲脱樊笼,虽颠沛流离,却自主自立。”
甲斐宗运嘴角挂上微微笑意,没有回答阿苏惟将的答复,反而转向角隈石宗问道:“大人以为小宫司这番回答,可算合格。”
角隈石宗此时心中已然明了,便对着甲斐宗运说道:“这个典故其实用的并不是十分恰当,换一个兴许更好。”
甲斐宗运与角隈石宗四目相视,嘴里说道:“请赐教。”
角隈石宗却没有与甲斐宗运继续对视,而是转向阿苏惟将,嘴里说道:
“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
第41章 第一个家臣
丰后国,府内城,角隈宅。
阿苏惟将听完角隈石宗的话,虽然他不知道重耳和申生是谁,但在外而安、处内而危的道理却是听懂了大半。
甲斐宗运言辞恳切的询问角隈石宗:“角隈公智珠在握,早已是有所策划,还请不吝赐教。”
角隈石宗却是笑了笑,对着甲斐宗运说道:“甲斐公是当局者迷,阿苏家虽已跻身武家大名行列,其本质却依旧是神宫体系。这孩子得蒙天皇陛下赐名,已是占了三分先机,又兼有嫡长身份,神宫继承人身份是任谁都夺不走的。”
甲斐宗运点了点头,但叹了口气后回道:“宫司殿下自从本家一统后,待民愈苛,多加征敛,对先惟前所遗留势力不分稂莠,一概屠戮。说句实话,对于神宫事务,已是懈怠非常。”
阿苏惟将在旁闻言心中暗暗吃惊,却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角隈石宗,但见其并无半分意外。
角隈石宗轻轻颌首,对着甲斐宗运说道:“这些情况,大友家是早就知晓的,甚至我们是乐见其成的。”
见甲斐宗运面色凝重,角隈石宗轻轻拍了拍甲斐宗运的后背,宽慰的说道:“阿苏家很幸运出现了这个孩子,大友家可以允许阿苏家有一个聪慧的家主斡旋于九州,但绝不愿意再出现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了。”
“对于今宫司殿下,只能说一句抱歉。如果他将阿苏家仅仅是领向武家政权也就罢了,但若想进一步图谋些什么,莫说是本家,便是同处肥后国的相良家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如果引得相良家全面倒向萨摩的岛津,必然与本家利益相左,那么身居九州腹地的阿苏家就只能坐困愁城,坐等灭亡。”
阿苏惟将随着角隈石宗的讲述步步深入,眼眶中已是慢慢充斥晶莹,泪水随着眼睛闭上的那一刻缓缓顺着稚嫩的脸颊流下。
甲斐宗运心中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个自己曾经选择的主公,如今渐渐刚愎自用,已是听不进去半分劝言。
‘难道,权力一定会导致绝对的贪婪吗?’
甲斐宗运心中此刻无比悲戚,望着眼前的阿苏惟将第一次陷入迷茫。
角隈石宗则是从怀中取出手帕,轻轻将阿苏惟将揽入怀中,小心的擦拭着阿苏惟将稚嫩脸庞的泪痕。
“这个孩子不同,他虽然与阿苏宫司同样聪慧,心底却是柔善的。虽然这种柔善在这乱世是最要不得的,但对于阿苏家来说却是必不可少的,只有这样,才能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甲斐宗运此时凑了过来,将手轻轻放在阿苏惟将的脑袋上轻轻摩挲着,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既然如此,请角隈公教我等,该如何取舍?”
角隈石宗将怀中的阿苏惟将扳正,然后对着甲斐宗运说道:“神宫之位无人能夺,那么就要不断加强武士功勋,成为任谁都无法忽视、无法取代的存在。”
“首先,就要从招收得力的家臣开始。”
“赤星亲家跟着小宫司一路辛苦,与其回去夹在两边左右为难,不如做个好开头,成为小宫司的第一个家臣吧。”
一直候在外间的赤星亲家,此刻转身跪候在阿苏惟将身前,正如他之前做的那样。
第42章 再出发
丰后国,府内城,城守阁。
大友义镇毫无仪态的坐在上首,角隈石宗、甲斐宗运和阿苏惟将三人并排跪坐在大友义镇下方,值得注意的是原本应忙于对外事务的臼杵监速也陪侍在一旁。
甲斐宗运率先出列,对着大友义镇恭恭敬敬的行礼,然后开口说道:“小臣是来辞行的,此番前来多有叨扰,还请大友家勿怪。”
大友义镇收拾身形,对于甲斐宗运这位九州闻名的智者,他一向是十分尊重的,不过目光却对准了一旁的阿苏惟将,轻声回道:“甲斐公客气了,阿苏家与本家关系深厚,倒是本家担忧会有招待不周之处。”
话头一转,大友义镇的语气加重了三分,然后再开口说道:“小宫司既然不与甲斐公同回家中,那么留在大友家便需为我所用,这一点可要清楚。”
甲斐宗运不言,而是将身旁的阿苏惟将瘦小的身形让了出来,阿苏惟将抬起尚十分稚嫩的脸庞,语气却坚定无比的说道:“是的,请大人信任小臣,必将竭尽全力完成主家所交付的任务。”
阿苏惟将的坚定话语,使得在场众人的嘴角都微微挂上一些笑意。
大友义镇随即站起身来,从上方俯视身下跪伏着的阿苏惟将,嘴里清晰无比的说道:
“首先是为期一年的修业,需要学习更加高超的技能,包括但不限于马术、弓术和算术三项。以上所提三种是最基础要修习的,其余学习成果待年底统一考察。”
“其次是跟随军师大人同往筑前·对马国,担任护卫之责。这是一个短期任务,护送到高桥家后,任务即告结束。”
“然后随行押送三千石粮食至粮价较高的北九州发卖,这一点会有博多屋的岛井宗室配合,至少要卖出1200贯以上的价格才算达到合格标准。”
“最后配合鉴景还有博多屋,以粮食发卖所得及1000贯钱买卖货物,然后与金石城的宗家向北往朝鲜国行商以筹措军资金,最终所得金额不得低于8000贯。”
大友义镇的一连串发言,使得在场众人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由于武家势力攀升,仅依靠佃农所收租子已是难以维持家中正常运转,幸好大友家有着天然良港的优势,才得以依靠航行贸易征收商税补得家中庞大的财政窟窿。在如今连番用兵的情况,府内城的库仓存钱已是不足一万五千贯了,由于战争所需,反而囤积了大量粮食。
一年时间,仅仅依靠三千石粮食卖出所得和一千贯,便想实现翻番的利润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更何况想要与朝鲜国贸易,既要与宗家有着良好的关系,还需要有渡航证明书,否则便会被朝鲜国认证为掳掠的贼寇。
大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忽然传来两声深呼吸的声音,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目光。
阿苏惟将重重的将头磕在大友义镇面前,嘴里朗声喊道:“小臣领命,必不辱使命。”
大友义镇的脸色随着阿苏惟将的话变得精彩,最后化为哈哈的大笑声。
一旁陪侍的臼杵监速此时也适时的出现,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递给了还在哈哈大笑的大友义镇。
大友义镇收回笑声,活动了一下方才笑的有些发酸的下颚,然后将其展现在阿苏惟将面前说道:“这是官方文书文引,多亏了鉴景从中联络才与宗家建立了联系,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哦。”
阿苏惟将向着一旁的臼杵监速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然后躬身退到众人的身后,再次大礼叩拜。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阿苏惟将的身上,这目光有些沉重但更让阿苏惟将感到兴奋。
再出发,新的未来一定是属于阿苏惟将的!
第44章 出身
府内城,阿苏宅。
高桥绍运此时像是得到了什么机会,大大咧咧的坐在阿苏惟将身边,将一瓢水递给了阿苏惟将,然后开口说道:“这位小野年纪虽轻,却使得一手好枪,武艺更是同年龄段国人众中的佼佼者,加之性格沉稳,确实是会与赤星哥哥颇为相投的人。”
阿苏惟将缓缓饮着水瓢中的水,有些冰冽的口感让他不由得微微愁眉,便将水瓢放下,对着高桥绍运开口说道:“武艺非凡,却没有受到超拔擢用,应是因为先前所言身份尴尬的缘故吧。”
高桥绍运此时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向着四周迅速环视了一眼后,刻意压低声线说道:“这位小野身份尴尬的主要原因,主要在于他和主公大人的关系。”
阿苏惟将闻言不由得微微侧目,国人众的孩子和大友家的家主会有什么关系?
高桥绍运见阿苏惟将没有言语,便示意赤星亲家也一同靠近过来,先是开口问道:“那小野家的,有没有和赤星哥哥透露些什么?”
赤星亲家先是低头回想片刻,再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说道:“千寿丸殿下,我与他只是时常切磋武艺,交情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深。若说有什么想法的话,也是我见他身手不凡,想着这一路只怕我一人难以护持小宫司周全,适才有想劝殿下收为家臣之心。”
高桥绍运闻言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二人再靠近一点,开口说道:“主公大人过去为先主公不喜,一是因为主公性格暴烈、不拘小节,其次便是主公有些特殊癖好。”
阿苏惟将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大概率脸上写着无数个???
赤星亲家倒是若有所思,脸上带着一些尴尬,偷偷瞥了一眼阿苏惟将后,迅速将目光再对准高桥绍运。
高桥绍运见二人都没有言语,也是有些尴尬,声音一时没有控制住,便喊了出来:“呀!你们这样懵懂的表现,搞得我很是不自在哎。”
阿苏惟将连忙将高桥绍运的情绪平复下来,开口说道:“只是千寿丸你说的过于隐晦了些,肥后守大人所谓的特殊癖好又与这小野有什么干系呢?”
高桥绍运一时有些无语,但还是再度压低声线对着二人说道:“主公素来为先主公不喜,因此对于普通女子向来不屑一顾,而偏偏喜好那已经嫁作人妇的女子。”
阿苏惟将双目圆睁,赤星亲家则是将头缓缓扭了开来,然后有些尴尬的定住。
高桥绍运则是旁顾无人继续说着:“原本这二人根本没可能联系到一起,可这小野家早早的就依附于本家充作国人众,因此便有了接近主公的机会。”
“后来小野家的那位便时常出入于主公阁院,后来再回到家中不久后,便有了身孕。”
“更离奇的还在后边,这小野家当家的在随队出征的时候阵亡了,等到这妇人生子后便直接承继了小野家,但谁又说得清他是谁的孩子呢?”
高桥绍运说到最后也不再控制声音,可身边的赤星亲家和阿苏惟将却始终闭口不言,倒是把他整的有些纳闷。
“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我说的这个难道不震惊人吗?”
忽然一双大手按在高桥绍运的头颅上,高桥绍运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般,顺着手的劲道缓缓转去,只见吉弘监理板着脸静静的盯着自己。
吉弘监理身后是角隈石宗,此时正面带笑容站在远端静静的看着自己,身旁站着一个道貌凛然的武士。
第45章 新同伴
阿苏宅中,阿苏惟将和赤星亲家老老实实的起身向身前的吉弘监理和角隈石宗见礼,吉弘监理右手依旧按在高桥绍运脑袋上,左手挥了挥示意不要多礼。
高桥绍运见状连忙想要以向角隈石宗见礼为由,脱离父亲右手的掌握,但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吉弘监理冷冷的看着眼前还在做着无谓挣扎的儿子,嘴里吐出一句话:“每日不刻苦训练,偏偏好着四处闲逛,你当你老子的眼睛是瞎的?”
高桥绍运放弃了挣扎,努力摆出自己最无辜的样子,小声回道:“父亲大人,儿子并无荒疏每日课业,这是小宫司即将远行,是以特来帮助,收拾行李。”
吉弘监理一脸不屑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轻声‘哦’了一声后,将右手拿开,放下了高桥绍云的脑袋,嘴里却说道:“既然如此,那斋藤家的女儿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时候角隈石宗领着身边的人来到众人身边,及时的将话头接了过去,只是用手虚点了高桥绍运一下,便开口向众人介绍身边的人。
“这位便是国人众的小野镇幸,武艺非凡加之心思细腻,此次将与我等同行。”
那人面色平稳如常,乍一看便与寻常武士一样,只是右脸颊处有一小段刀疤,但并不显得丑陋和凶恶,反而有三分厚重。
阿苏惟将走到他的面前细细看着,然后开口说道:“既然是先生所看重之人,自然是有其过人之处。小野桑,在下阿苏神宫惟将,请多多指教。”
然后指着赤星亲家说道:“这位是我的家臣赤星亲家,你们是认得的,我便不多作介绍了。”
小野镇幸向众人抱拳,然后单膝跪地说道:“国人众小野镇幸见过诸位,一路定当竭尽全力。”
角隈石宗此时拍了拍小野镇幸的肩膀,示意他站起身来,然后开口说道:“小宫司当是误会了,他不是跟着我去高桥家赴任,而是要跟着你走朝鲜国这一遭的。”
吉弘监理此时从旁说道:“两年前龙造寺家扶持浪人武士联合朝鲜国内流民进攻全罗道,是以双方近来局势闹得很是不愉快。”
角隈石宗接过话头说道:“所以此次尽管手持文引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民意有时候以上头,便是官方一时也难以左右的了的。”
阿苏惟将此时拱手回道:“小子省得,不过这一消息其实也有好的一面,我方持有文引便是得了官方许可,往日私下里往来的货物大可由我等处理,这样一来对于完成任务也是有利好之处的。”
角隈石宗点头称是,但还是不放心的说道:“万事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这也是我把小野这孩子带给你的原因,有他和赤星二人在侧,安全总是无虞。”
吉弘监理从怀里掏出两封任状,递给了阿苏惟将,嘴里说道:“这是大友家足轻组头的任状,小野和赤星各一份,我会调两队人马跟随你们,完全听命于你们。”
小野镇幸和赤星亲家激动的互相对视一眼,阿苏惟将则是双手接过任状,然后高举着转身对着二人,嘴里说道:“听封吧,二位。”
第47章 整编(二)
三人身前是依旧在吵闹着的足轻队,但已经打破地域而逐渐按照各自原本出身来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了。
阿苏惟将对着赤星亲家和小野镇幸说道:“原本计划是跟着到达岩屋城后再分手,可是如今这形势,若是再押着粮草路过高桥家界面,难保不会再生事端。”
赤星亲家这时接过话头说道:“自小仓城至博多之町有两条路,一条是原定路线经岩屋城,角隈大人应是让我等选择绕立花山城这一条稍远的路线。”
小野镇幸此时开口补充道:“时间会耽搁许久,路况不熟悉加之非大友家实控,危险系数较高,有些不妥。”
阿苏惟将则是开口将二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从怀中取出载有北九州地方粮食市价的分布图,笑吟吟的说道:“这是我特意托博多屋的岛井老板代为搜集的,府内粮价仅400贯一千石,而北九州连续征战,粮价飙升至480贯上下。”
赤星亲家和小野镇幸接过岛井宗室代为搜集的粮价数据,细细观看了起来。
阿苏惟将则是接着说道:“随着战事的逐渐结束,粮价会步步回落,比如邻近的小仓之町,粮价已经回落到450贯上下了。”
小野镇幸不解的问道:“博多之町目前仍是480贯的高价,一千石便差了近30贯的价格,若是发卖得当三千石可就少了近200贯利润,这样看来冒些风险运去博多之町更为妥当。”
阿苏惟将轻轻的摇晃着自己的手指,嘴角带上一丝微笑,对着二人目光炯炯的说道:“近来一直在作战的可不止大友家一门哦,我们另一边的邻居想必也为粮食而发愁吧。”
赤星亲家和小野镇幸先是疑惑的对视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的喊道:“毛利家!”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毛利家的堀立直正原本就是下关地界的豪商,后来投靠了毛利家成为武士,帮助毛利家修筑城池和管理街町。”
“前不久攻打大内家的时候,奉命占领赤间关担任关代官的职务,同时也将原本被大内家没收的家产全部拿了回来。”
小野镇幸微微颌首,对着阿苏惟将说道:“所以小宫司是想雪中送炭以取得双赢,一来可以通过三千石粮食让下关屋在毛利家献功,二来咱们可以获得高额的回报且不用冒险走陆路运粮。”
阿苏惟将笑着说道:“不仅如此,发卖粮食后还可以直接从小仓之町和赤间关之町购买特产品运往博多之町发卖,然后在二者和肥前国的平户之町之间建立贸易点持续盈利,最后选取与朝鲜国贸易的货品。”
赤星亲家有些疑问,便开口说道:”赤间关之町还好说,肥前国乃是龙造寺家势力范围,恐怕不会让我等随意往来贩卖吧。“
阿苏惟将再次摇了摇手指,嘴里轻声解释道:“我们不需要亲自跑这一趟,只需要留一可靠之人在金石城即可,毕竟我等有文引在身,朝鲜国合法贸易这一项名目对于北九州各位还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说完阿苏惟将将目光再次望向已经形成行商、农夫和海盗三个队伍的足轻队伍,对着身边二人说道:“向小仓之町进发吧,博多屋的人会有办法带我们和下关屋接上头的。”
第48章 堀立直正
堀立直正,商人出身,依靠在濑户内海来往贸易攒下的巨额财富成为毛利家财政不可多得的臂助,现在年过半百的他来到赤间关之町,再次操持起过去的行当。
不过与之前不同,此时他不再是一介商贾的身份,而是毛利家任命的堂堂关代官。对于平常人来说,五十岁已经是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
不过商人出身使得堀立直正仍未选择躺平,而是想要燃烧起人生的第三把火,那么一个漂亮的开端便成为他所需要的。
小仓之町中,阿苏惟将成功与博多屋的番头市之允见面了,并且简单扼要的向其表达自己的诉求。
能够干到番头,下一步便是分店店长,这也是岛井宗室派遣他前来考察小仓之町的目的,只是没想到眼下却变成在小仓之町酒馆的不期而遇了。
阿苏惟将与市之允面对面坐着,小野镇幸在外边带人看守粮草行李,赤星亲家将店面清空后护在阿苏惟将身边。
市之允摩挲着双手,鼓起勇气对着阿苏惟将说道:“殿下的事情,家老板早有嘱咐,咱们只须得领着这批粮草到达博多之町即可,您这非要半途卸货在这。”
市之允话说一半,声音再度压得低一些,俯身说道:“还要小的与毛利家那个下关屋私下联系,这万一要是让主家知道,小的万死也不敢担这个责任啊。”
阿苏惟将端起眼前的酒盅凑在鼻尖嗅了嗅,盅中的浊酒令其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放下酒盅后对着眼前这人说道:“番头倒是说笑了,与毛利家私通的罪名谁都担不起,我要的只是与下关屋的联系罢了,只是最简单的商业往来。”
看着市之允还想说些什么,阿苏惟将抬起手示意对方先别开口,然后开口说道:“番头既然如此害怕,那我等便不强求,但若是下关屋自己寻来,不知可否作为中介人,帮忙参详一二呢?”
市之允见阿苏惟将这般让步,已是不好再次回绝,只得躬身说道:“殿下有命,自无不从。小的这就遣人去座中查看一二,若下关屋真有人前来,一定与殿下介绍。”
说罢,招呼屋外跟着而来的见习安二郎,把刚才阿苏惟将所请简单吩咐一二。
阿苏惟将突然笑着对市之允说道:“番头喜好饮酒?”
市之允不知阿苏惟将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回道:“并不嗜酒,只是作为润口之物,这般浊酒想必入不了殿下法眼。”
阿苏惟将听着市之允有些僵硬的回答,心里想到对面该是误会了些什么,便开口说道:“番头误会了,浊酒也罢、清酒也好,不过娱人之物,无甚重要。”
市之允听到阿苏惟将的话,不由得抬头直视阿苏惟将的眼睛。
阿苏惟将见吸引到市之允,便不再卖关子的说道:“南蛮商店有种酒,颜色偏红、闻之有异香,口感据说偏涩,平时售价50贯一瓶,番头以为可以作为与朝鲜国贸易商品吗?”
不待市之允回答,酒馆之外便传来声音:“珍陀酒之名,早有耳闻。可小宫司殿下若是想以其与朝鲜国贸易,恐怕达不到想要的成果。”
阿苏惟将和市之允齐齐望向门外,赤星亲家则是从旁护在阿苏惟将身边,市之允与安二郎对视一眼,便起身离座没再言语。
那汉子脱下木屐,进入酒馆之中,施施然坐在阿苏惟将对面,刚刚市之允让出的位置上。
坐定后,双手撑地后微微躬身说道:“下关屋老板堀立直正,见过小宫司殿下。”
第49章 买卖成了!
小仓之町,酒馆。
阿苏惟将听到堀立直正的自我介绍,眉毛微微一挑,嘴角咧开,露出了最真挚的笑容,开口说道:“堀立大老板真是说笑了,论年纪您是长辈,称小子一句小宫司已经是莫大荣耀了。”
堀立直正闻言眼中同样含着笑意,嘴里却依旧恭敬的说道:“小宫司真是过谦了,您是阿苏神宫的少宫司,老朽只是一介商贾,怎么能担当您的长辈呢?”
阿苏惟将与堀立直正四目对视,彼此都从对面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种对待聪明人的态度,阿苏惟将便不再打机锋,而是开口说道:“不知道大老板此次前来寻小子,有何指教?”
堀立直正也是不做伪装,直截了当的说道:“听闻小宫司手中有批粮草想要发卖,特意前来商谈,本屋诚意所在,还请不要推辞。”
阿苏惟将没有接过这个话头,而是开口问道另一个问题:“大老板是从何处得知小子手中有批粮草要出手的,这批粮草是大友家特意嘱托发卖给博多屋岛井老板的。”
堀立直正闻言先是爽朗的笑了两声,然后拍了拍腿后说道:“倒是老夫一时疏忽,小宫司还记得归途中途经备后国时的小寺大人吗?”
阿苏惟将闻言微微一愣,然后便微微躬身说道:“是那位与臼杵大人相熟的小寺元武大人,可他早已经返回毛利家中,该是不清楚我等踪迹。”
堀立直正则是接着开口说道:“老夫多年纵横濑户行商,不仅是小寺,便是当年臼杵第一次进京也是跟着老夫的船队。只是如今各武家强势,纷纷崛起,我等商户、水砦才择其贤者而从之,以保全自身。”
阿苏惟将闻言不由得的点了点头,对着堀立直正说道:“既然如此,那么还请大老板给个准确话吧,三千石粮食能够售卖几何?”
堀立直正此时开口说道:“小宫司既然如此说,那老夫便开门见山,至多1500贯,1200贯现钱加上300贯其他货物。”
“小宫司必然知晓本屋新近恢复,重新布置分店需要资金,1200贯是在不影响运营下,本屋所能给出的最多现钱。”
“这个价格虽说不上高出目前多少,但是小仓之町却绝不可能卖出这个价。当然小宫司也可以选择运去博多之町,但如今小宫司既然选择与我坐在这里,想必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这些我不感兴趣,但这是本屋目前所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阿苏惟将闻言沉吟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赤间关之町特产是什么?”
堀立直正简单回答:“盐,但是北九州诸町均不缺盐。若是小宫司需要,可以折扣价将味增和油各50份并减免所需其他费用。”
阿苏惟将突然开口向旁白的博多屋番头市之允问道:“番头,博多屋售卖货品最为贵重的为何?”
市之允没想到阿苏惟将会开口问自己,便应声开口说道:“大真珠,一颗售价约30贯上下,最为贵人喜爱。”
阿苏惟将回过头看向堀立直正说道:“1200贯现钱带上12颗大真珠,这笔买卖就算成了。”
堀立直正无奈的说道:“小宫司真非凡人,既然如此那老夫再送小宫司10把长船小太刀,希望小宫司朝鲜旅途顺利。”
第50章 拆分
小仓之町与赤间关之町的之间,阿苏惟将与堀立直正在交接着钱货,小野镇幸负责称量粮草重量,赤星亲家负责清点钱数,市之允负责检验大真珠真假。
堀立直正向并肩站着的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小宫司要这大真珠,想必是为了与那朝鲜国贸易所用,可若只凭珍珠这一个名头,恐怕难以卖出真正的高价。”
阿苏惟将闻言便从中得出堀立直正话语中有言外之意,便转身拱手躬身虚心请教道:“堀立公若有指教,还请不吝赐教。”
堀立直正笑着说道:“为商之道,在于空手掘金。小宫司手中目前只有这十二颗大真珠,前往朝鲜国纵使往高价发卖,一颗也至多百贯价格。”
“但倘若能把住朝鲜贵人命脉,便可以将这小小的珍珠卖出天价来。”
阿苏惟将闻言不由陷入沉思,可对于朝鲜国并无甚了解,只得再次拱手说道:“还请明言,小子见识微薄,不知这朝鲜贵人有何喜好。”
堀立直正看着阿苏惟将说道:“朝鲜与我日本俱为明国太祖皇帝所明定十五不征之国,这朝鲜因其与明国接壤,以为更加亲近,完全奉行事大政策。”
堀立直正边说边向已经接近尾声的队伍走去,但声音继续传到阿苏惟将耳中:“朝鲜以明为尊,而以我日本为鄙贱之夷狄,而且最为自大。若是这珍珠是日本从明国所得,想必那些朝鲜贵人会趋之若鹜,争先恐后的抬高价格以独自获得好四处吹嘘吧。”
阿苏惟将站在堀立直正身后再次恭敬的拱手躬身,便也动身跟上前去。
堀立直正带队将粮草装车完毕,便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既然一切清点完毕,我等也不便多待,为商之道不独算术辩才,还需要一点点巧思,预祝朝鲜一行满载而归。”
阿苏惟将望着堀立直正带队远去,便回身看向身边异常激动的赤星亲家和小野镇幸,其实不独二人,阿苏惟将也是第一次看着堆满千贯钱串的箱子。
阿苏惟将对着市之允说道:“番头,还要劳烦您再备些快船,将我等送往博多之町与岛井老板会合。”
市之允连忙点头,但语气有些犯难的说道:“殿下吩咐自当照办,只是这人数众多,一时间难以寻得这许多船只。”
阿苏惟将伸手按住市之允要继续说话的势头,说道:“是我没说清楚,并非我等俱去,而是将待会余下的六十人送往即可。”
市之允拱手称是,便与见习安二郎一同前去张罗船只事宜。
阿苏惟将则是回身面对着眼前依然兴奋的众人,朗声说道:“这三千石粮食我们卖出去了,1200贯现钱加上12颗价值未定的珍珠,我也不知道这算是亏还是赚。但这只是我们为了完成最终目标所踏出的第一步,而且是最简单的一步。”
“如果按照目前的形势,即使是去完朝鲜国回来,恐怕距离万贯价格仍是千里之遥,所以我决定将队伍拆分,充分给予各位以自主行动权力。”
权力,这对于这些出身农夫或者行商,甚至是海贼的人是多么遥远的词。
但此刻活生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阿苏惟将相信一定有人愿意抓住这个机会。
第51章 大石智久
筑前·对马国,博多之町。
岛井宗室早早的便率人在码头迎接,一边望着远端的水面是否出现自家的船队,一边殷勤的对着身边武士模样的壮汉说道:“大人,这位小宫司殿下虽然年纪尚小,但为人处世已经非常通达,与寻常贵人子弟不同。”
那壮汉抱臂而立,没有回应岛井宗室的话,只是继续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水面。
岛井宗室讨了个没趣,但也是知道这位武士大人一向如此,便不在意而去一旁吩咐其余相应事宜。
只见此时远端水面出现一纵船队,为首的小船快速向码头驶来,岛井宗室连忙走上前远眺,发现是自家见习安二郎,心里便已然明了。
岛井宗室一边吩咐人加快清理码头,好方便阿苏惟将一行上岸,一边转身向着那位武士大人走去,站定面前后便开口说道:“大人,小宫司该是要靠岸了,还请与小的共同移步前往迎接一下,小的也好为二位从中介绍一二。”
岛井宗室的姿态摆的很低,因为他知道这位武士大人最看重这些。
站在船舷上的阿苏惟将也在远眺着,看着岸边一片忙碌的景象,便对着身边的赤星亲家和小野镇幸说道:“看来博多屋那边应当也看到我等船队了,通知各船整理好,切记等下要有条不紊。”
小野镇幸领命前往,赤星亲家则是继续守护在阿苏惟将身边,阿苏惟将看着赤星亲家说道:“下船之后,赤星哥哥持我手书一封,快马往肥前国平户之町去寻南蛮商店的人。”说完这句话,阿苏惟将从怀中取出两封信,一封是他所列物品详单,一封是自府内之町南蛮寺阿鲁梅达处所得推荐信。
赤星亲家点头称是,阿苏惟将则没有再言语,而是将目光继续望向岸边码头处。
未几,船只陆续靠岸。
阿苏惟将便看见岛井宗室和他身边站着的身材极其魁梧的武士,下船途中不由细细打量一番,然后继续便面带笑容向着迎着自己而来的岛井宗室走去。
阿苏惟将率先开口道:“岛井大老板,此番要多有叨扰了。”
岛井宗室连忙挥手,躬身回道:“殿下折煞小人了,能够为大友家服务,给您带来便利那是小人的荣幸。”
二人寒暄一阵,阿苏惟将便主动把话头引向岛井宗室身边武士,开口问道:“咱们好久不见,这番寒暄,倒是冷落了大老板同行之人,还请引见一二。”
岛井宗室也是猛的一拍自己脑袋,然后转身向着身边武士赔礼道:“大人勿怪,小的与殿下之前在府内城相识,一时重逢倒是忽略了大人。”
那武士没有接话,而是把目光盯在阿苏惟将的身上,引得身后的小野镇幸微微靠近半步。
岛井宗室连忙从中插话,对着二人介绍起来:
“这位是宗家的大石智久大人,一身武艺非凡,家中众人皆以勇武闻名。”
“这位是阿苏神宫的少主,聪颖非凡,得到大友家众口称赞的神童。”
阿苏惟将对着大石智久躬身见礼,大石智久也是双手抱拳回礼,然后说出见面以来第一句话:“殿下,朝鲜国这一遭并不好走,还请多有心理准备。”
说罢,大石智久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阿苏惟将与岛井宗室面面相觑。
第52章 再赚一笔!
博多之町,博多屋。
大石智久对着跟随而来的足轻交代着什么,岛井宗室凑到阿苏惟将身边低声说道:“小宫司勿怪,大石家祖孙几代人多是如此,虽然不苟言笑,但一身武艺非凡加之情谊无双,绝对是值得信赖的武士。”
许是怕阿苏惟将以为自己是在为大石智久开脱,岛井宗室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再次重复了一遍:“如果能得到大石家的承诺,那么你绝对可以信赖他,即便身死,他也会竭力完成许诺。”
阿苏惟将连忙点头,对着岛井宗室回道:“角隈大人临行前,曾向我嘱托过,大石家多出愚直之人。”
岛井宗室猛的一拍手,大声说道:“就是这个词,再贴切不过了,不愧是角隈大人啊,一语道破。”
岛井宗室这一表现,将周遭或明或暗的目光统统吸引过来,大石智久也停下安排,将目光望向阿苏惟将和岛井宗室二人。
大石智久微微皱眉,示意已经接过安排的足轻退下,然后便向着二人走来。
大石智久站定在二人身前,双手抱拳对着阿苏惟将躬身说道:“殿下,不知与朝鲜国贸易,有何安排?”
阿苏惟将拱手回礼道:“我等自府内城出来,随身带有粮食三千石并钱千贯。”
“经小仓之町发卖三千石粮食,得钱一千二百贯并大真珠十二颗。拆分队伍,命其广泛行商自小仓之町,西经博多之町往平户之町,南经府内之町一往八代之町、一往油津之町,各持钱百贯。”
“今至博多之町,身携大真珠十二颗并钱一千七百贯。”
岛井宗室闻言若有所思,大石智久则是直接发问道:“殿下莫不是有所差错,一千贯并所得一千二百贯,除去三条路线三百贯,应剩的一千九百贯才对。”
阿苏惟将闻言耐心解释道:“剩余两百贯,其中一百贯由我家臣赤星携之前往平户之町作为订金,换取所需货物,剩下一百贯于小仓之町换得荞麦若干。”
说罢阿苏惟将转向岛井宗室说道:“还需劳烦大老板协助,好尽快发卖出去。”
岛井宗室闻言连忙点头,对着阿苏惟将问道:“不知小宫司殿下,所购底价为何?本屋也好与町内座协商,以免亏损了殿下。”
阿苏惟将倒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问道:“单价倒是不贵,只是在听队中熟知农事足轻讲说,方才购置一匹,却不知这荞麦有何关窍?”
岛井宗室对着阿苏惟将说道:“这荞麦口感粗糙,平时里多作为牲畜饲料,原本不宜于人所食用。但近来征战频仍,加之粮食减产,荞麦虽致人胖肚,却价格便宜,是以供不应求。”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对着岛井宗室说道:“那大老板可要赚钱了,我这数量可不少,足足五百石之多。”
岛井宗室闻言吃了一惊,忙对着阿苏惟将问道:“一百贯购得五百石荞麦,五石荞麦才一贯钱,那小人可要恭喜小宫司,行商第一战便是满堂彩。”
阿苏惟将和大石智久纷纷侧目看向岛井宗室,岛井宗室也不卖关子,开口说道:“近来荞麦价格疯涨,十石荞麦已经接近九贯钱,小宫司这转手一卖就是四倍多的价钱,即便去掉损耗,起码净赚三百贯。”
阿苏惟将闻言连连惊呼,看着眼前兴奋的岛井宗室,嘴里说道:“既然如此,那小子便以十石八贯的价格出给大老板,余者就请大老板斟酌着贴补些,好给我等赴朝鲜之用,可行?”
岛井宗室喜形于色,大石智久则是看着阿苏惟将微微点了点头。
第53章 寻找翻译
博多之町中,阿苏惟将已经于此盘桓两日,大石智久则是在与阿苏惟将商定后先行返回金石城。
阿苏惟将停留在博多之町,一是等着岛井宗室将所携带荞麦发卖出去,二是预备收购周遭货物好与朝鲜国贸易,三是等待赤星亲家自平户之町返回。
不过,目前困扰阿苏惟将的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首要问题。
那便是将谁留在国内负责统合行商,这个人既要有相当的智力和政务处理能力,还要有足够的威望压服三个分队,最重要的一点是对阿苏惟将足够忠诚。
那么结果显而易见,长期跟在身边的赤星亲家是唯一人选,不过如此一来,阿苏惟将的身边就只跟着小野镇幸一人了。
阿苏惟将就这样定定的坐在那里,看着外间的小野镇幸在那里磨练武艺。
不可否认,小野镇幸绝对会是一个合格的保镖,这些时日看来其武艺远在同年龄段的赤星亲家之上,未来更是不可限量。
其实小野镇幸本身也不适合留在国内充任掌舵者,因为他不识字且不通算术,即便有着武艺傍身,也有可能着了那些行商的道。
阿苏惟将回过神来便对着外间的小野镇幸说道:“小野哥哥,且近前来,我有一事拜托。”
小野镇幸闻言立刻收回手中兵器置于身旁,随后快步向阿苏惟将走来,然后说道:“小宫司有何吩咐?”
阿苏惟将看着小野镇幸说道:“我等不日将前往金石城宗家,然后共同前往朝鲜国贸易,尽管两国素来设有译使常驻,以方便往来。不过近来关系日下,该当小心其间有欺瞒之事,幸好还需盘桓一二,请托哥哥往寻善朝鲜语者,以为翻译。”
小野镇幸拱手说道:“这是妥帖的处理,小的自当办理。”
阿苏惟将忽然又开口补充道:“最好是在国内的朝鲜人和行走日韩的明国人各一人,这样想必就会万无一失了。”
小野镇幸闻言有些讶异,但没有多言语,拱手说道:“小的这就去与岛井老板商议一二,看看是否有合适人选。”随后便转身离去。
岛井宗室这两日忙着发卖荞麦事宜,也四处搜寻奇珍异宝可作为阿苏惟将往朝鲜国贸易,也是对阿苏惟将将这样一件稳赚不赔的买卖交给自己的回赠。
岛井宗室此时正同番头市之允、手代角兵卫并见习两名安二郎和助二郎召开小型会议,安排分配近来繁琐的工作。
岛井宗室正说话当中,便发现小野镇幸此时已被引入,便简单交代两句,向小野镇幸走去。
“可是小宫司有何需要?”岛井宗室见小野镇幸径直向自己走来,是以有所发问。
小野镇幸随即将阿苏惟将的吩咐叙说一遍,岛井宗室嘴里喃喃道:“国内的朝鲜人和行走日韩的明国人,端的有趣。”
岛井宗室随即便对小野镇幸说道:“行走日韩的明国人,恐怕要去五峰船主驻地寻找,但多为海上人出身,恐不值得托信。”
“倒是国内朝鲜人极为简单易寻,我这就将名姓、住址与你,遣人随你同去。”
“至于明国人要求,我自去与小宫司解释一二。”
小野镇幸点头称是,岛井宗室则是简单安排后,去寻阿苏惟将。
第54章 星州裴氏
金石城,宗家。
阿苏惟将在接到赤星亲家从平户之町运送来的南蛮品后,将赤星亲家安排留在博多之町负责统合三个行商队,便与小野镇幸及剩余足轻队坐船前往金石城。
在金石城,阿苏惟将与宗家第十三代家主宗义调实现了成功会晤,阿苏惟将敬呈文引,宗义调确认无误后便着手准备赴朝鲜事宜,此行照例由大石智久全程护送。
在等待宗义调整备的时候,阿苏惟将接见了小野镇幸带来的翻译者,即那名在日本的朝鲜国人——裴智彬。
阿苏惟将原以为这会是位讨生活而离家而出的流浪之人,不过当见到第一面时,不免有些讶然。
阿苏惟将仔细打量一番眼前的人,然后轻声说道:“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恭敬的拱手行礼,然后并没有回避阿苏惟将的视线,而是应上阿苏惟将的视线说道:“鄙人朝鲜庆尚道人士,单姓裴,名智彬。贵人也可称我日本名字,宇久智纯。”
阿苏惟将不免失笑,对着裴智彬说道:“还请落座,有些问题还望请教一二。”
裴智彬闻言颌首,端正盘腿坐下,然后再度迎上阿苏惟将考较的视线。
阿苏惟将嘴里轻声说道:“彬者,兼备文雅质朴。能够想出这样的名字,想必先生定然非普通人家。”
裴智彬闻言不知可否,阿苏惟将则继续开口说道:“日本姓宇久,远的不说,这肥前豪族宇久家我还是知道一二的。”
“那么能借江川之砦大头领之姓,而纵横于北九州的人,竟然愿意做我一个小小的翻译,其间有何故事?”
裴智彬也不娇柔做作,而是双手拱起说道:“在下庆尚道京山府人士,先祖裴量可追随康献大王,位居开国功臣榜首,赐封星山伯,谥号贞节。”
阿苏惟将眼神微微聚焦,眯起眼睛再次打量着眼前之人,心里虽不知裴量可为谁,但康献大王李成桂自然是知道的,李氏朝鲜的开国之君。
阿苏惟将拱手说道:“先生如此门楣,却为何在九州游荡?”
裴智彬并未直接回答阿苏惟将的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贵人欲往朝鲜国贸易,不知以何为目标?也许在下可以帮忙参详一二。”
阿苏惟将见对方避而不谈,也不好多问,只好待以后有机会再做询问。
阿苏惟将从一旁取出朝鲜八道图,摊在二人面前,遂以手指向全罗道。
裴智彬闻言微微蹙眉,开口问道:“这两日我随队至此,也看了一下所备货物。寻常货物在全罗道南发卖倒也无甚大碍,只是若想取得高利,全罗道并非佳选。”
阿苏惟将闻言颇为讶然,嘴里不经控制的吐出一声‘哦’,然后便示意裴智彬开口解释。
裴智彬也不客气,坦然说道:“一个字,穷!严格来说除了汉城,整个朝鲜国都挺穷的。”
阿苏惟将没想到裴智彬的这个回答,而是弱弱问了句:“那依先生看,该如何行事?”
裴智彬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弧度,然后笑着说道:“那些苦哈哈的老百姓有什么油水,要赚就要赚那些达官贵人、豪强地主的昧良心钱!”
第55章 朝鲜国一二事
金石城中,阿苏惟将与裴智彬相对而坐,面前摊开摆着朝鲜八道图。
裴智彬就着地图对阿苏惟将讲解着朝鲜国内局势,首先将手指向阿苏惟将原先所定全罗道。
“这全罗道名字由全州与罗州组成,治下有三郡、二府、四州并二十三县。”
“对马诸岛在朝鲜海洋东南,与庆尚岛釜山等地相对,故日本船抵釜山之后,不得全罗允许难至西海界面。故朝鲜八道之中,惟全罗一道,隔绝日本与明国蓟辽。而朝鲜所以保固边陲,恃全罗也。”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所以全罗道作为朝鲜国隔绝日本与明国及朝鲜内地联系的存在,自然不会高度发展。”
裴智彬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道:“当然这也与全罗道人自己个性狭小有关,骨子里的穷酸小气,想要从他们手里赚取钱财可不容易。”
阿苏惟将这是轻轻拂过全罗道,然后将手指停留在庆尚道之上,轻声说道:“我等虽携有官方允许,可照先生所说,却只能将这希望寄托于庆尚道了。”
裴智彬这是微微叹出一口气,用手轻轻摩挲着庆尚道的地图,开口说道:“庆尚道人多彪悍,但绝对爽快,只要是合心意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放过。”
阿苏惟将听得这话,心里隐约有些感到不对劲,便轻声开口问道:“怎么个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呢?”
裴智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再度向阿苏惟将介绍道:“敢问贵人,认为朝鲜国与日本国最大的区别在于哪里?”
阿苏惟将听得这话,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开口说道:“还请先生不要总是贵人的称呼小子,像他们一般称呼我为小宫司即可,我素来不太在乎这些称呼。”
裴智彬闻言无奈的笑了笑,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小宫司,你刚刚这番话便已经道出了朝鲜国与日本国最大的区别了,我虽然身居日本多年,却自小便将朝鲜国那尊卑异同刻在了骨髓之中。”
阿苏惟将突然抬起头,对着裴智彬说道:“先生所说,莫非是受明国那中原文化影响?”
裴智彬微微颌首,对着阿苏惟将说道:“严格来说不是受明国影响,倒不如说明国受其影响颇深。朝鲜国自元时从属,儒家理学便深入于每一个人的心中,更直接反映于行为言语。”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说道:“听几位师傅都有说过,不过多是以精辟词句为例,倒没有多么全面学习过。”
裴智彬双手一拍,唬的阿苏惟将一跳,然后接着开口说道:“正是如此,明国受千年儒家影响,而朝鲜只是一昧抄袭模仿,取其糟粕,借以牢笼志士、打击异己。”
“我家份属武官勋臣,世代忠于主上,可随着儒学兴起,士人以我等粗鄙便大加排斥,是以争斗日益激烈,这些矛盾愈演愈烈便只好转嫁给百姓。”
阿苏惟将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口中微微吐出两个字:“党争。”
裴智彬颇为惊讶的看向阿苏惟将,嘴里连连称叹道:“了不得,了不得。小宫司年纪轻轻却能懂得这个,是啊,所有争权夺利必然会步步激化,由一个人走向一群人的对立。”
裴智彬便整装端坐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刚刚问我,出身勋臣,却为何游荡九州,我没有直接回答,想必此刻小宫司应当猜到一二。”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先生出身星州裴氏,祖上何等门楣,自然为君上所幸。可既然勋臣与士人水火不容,那么先生出现在这里,便应当是士人排挤所致。”
裴智彬像是回想到了什么,陷入了一些回忆当中,眼神中充满了复杂。
回神后,裴智彬开口说道:“小宫司知道燕山君吗?”
阿苏惟将缓缓摇了摇头,然后示意裴智彬接着说,裴智彬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朝鲜国今上,为第十三位君主,是恭僖大王的嫡次子,荣靖大王无嗣而终,才由今上继位。”
裴智彬与阿苏惟将四目对视,然后接着说道:“而燕山君是恭僖大王的兄长,康靖大王的元子,不过自小母亲便去世,由慈顺大妃抚养长大。”
阿苏惟将突然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自己如今需要飘洋过海,不就是因为嫡庶混乱,自己嫡长子的地位反而成为尴尬所在。
裴智彬接着说道:“燕山君希望自己不成为被士人所操纵的傀儡,所以便积极靠拢勋臣,由此身边集结大批旧勋臣,以此对抗和镇压士人派别的反抗。”
阿苏惟将没有言语,因为照裴智彬所说,士人派根本不应该有还手之力才对。
裴智彬接着说道:“权力是最会迷人的,康靖大王那时定下王权、相权和谏权三方对立的制衡局面,可当燕山君借助我等勋臣掌握相权,加以镇压士人愈发跋扈的谏权。”
裴智彬说到这里缓缓闭上眼睛,再度叹了口气,嘴里说道:“可没想到燕山君打击士林派后,便不再满足于三方分治的制衡局面,而是寻求独享权力的至高地位,勋臣派也同样遭到打压。”
阿苏惟将突然开口问道:“燕山君在取得权力后,做了些什么呢?”
裴智彬睁开双目,对着阿苏惟将语气沉重的说道:“大兴宫室、屠戮忠良、虐杀百姓,以自己一人之心为天下万民之心。”
阿苏惟将嘴唇微微发紧,然后语气有些颤抖的接着问道:“之后呢?”
裴智彬将手拂过朝鲜八道,语气沉重的说道:“这样的统治持续了整整十年,说来奇怪,原本经常闹脾气的平民也不再生事了,因为如果他们敢于闹事的话,就会被抓去负责对抗日本海盗。”
“最后反而是勋臣派和士林派联手,废除了燕山君,流放至死。”
说道最后,裴智彬的语气反而逐渐轻快起来,甚至有些讥讽的意味。阿苏惟将不知怎的,就是从中听出来这些,或许是错觉吧。
第56章 盆城裴氏,最出美人!
金石城中,阿苏惟将继续听着裴智彬讲述着朝鲜国过去的事情,尽管这一切才刚刚过去不到五十年,却有着无比厚重的压迫感。
阿苏惟将逐渐将自己代入到燕山君的命运当中去,自己是父亲阿苏惟丰嫡长子,母亲早逝后父亲另娶了新人,并且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尽管自己还是家中的嫡长子,父亲也依旧表示自己将会成为他百年后的继承人,继母也像抚养自己亲生孩子一样,对待自己。
可一切真的会如表面看起来一样吗?
不!如果燕山君真的自小受到父亲和继母的疼爱,那么又为什么会形成这样乖戾的性格呢?
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阿苏惟将这样想着便把目光望向裴智彬。
眼前的人自称是星州裴氏的人,勋臣派真的是忠于燕山君的吗?
还是说,原本就只是互相利用,打算借助君权打击威胁到自己的士林派呢?
裴智彬发现了阿苏惟将的视线,这种审视的目光中透露出的不单是疑问,还有考量。
阿苏惟将打断了裴智彬关于燕山君暴行的叙说,而是开口说道:“勋臣派和士林派联合推翻了燕山君,那么为什么勋臣派还是被驱逐出了中央。”
裴智彬苦笑一声,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因为权力的斗争只有一个胜利者,恭僖大王也希望自己成为这唯一的胜利者,不过那时候的士林派已经不是君主联合勋臣所能压制的了。”
阿苏惟将闻言颌首,笑着说道:“日本国是武家乱政,朝鲜国则是士人僭权,还真是匹配呀。”
裴智彬没有言语,而是对阿苏惟将另起了一个话题,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阿苏惟将看着。
“小宫司,我们聊了这许多,你明白我的用意了吗?”
阿苏惟将与裴智彬四目对视,笑着说道:“如果先生所说一切属实,小子无比愿意与先生倾诚合作,我等的目标很简单,此行要赚取足够的利润。”
“而先生只要在我等登录朝鲜国庆尚道后,证明自己的能力,那么此次行商完全可以由先生做主。”
“无论是全罗道的平民,还是庆尚道的勋臣,或是士林派,都可以成为我等的贸易对象,不是吗?”
裴智彬这次没有行日本国的跪礼,而是起身依着朝鲜国的习俗,向着阿苏惟将恭敬的行礼作揖。
阿苏惟将挥挥手示意裴智彬坐下,再次开口问道:“我想知道,燕山君之后,朝鲜国的发展,又或者说士林派为什么会强势起来?”
裴智彬再次坐下,就着朝鲜八道图讲解了起来:
“燕山君被废后,恭僖大王反正登位。可一个被臣子拥立的君主,哪里来的那许多权力,君权削弱的情况,最终导致原本分权制衡局面的彻底崩溃。”
“勋臣派和士林派的斗争愈演愈烈,最终达到极点。”
“恭僖大王原本对于拥戴上位的士林派极为倚重,对于我等原先追随燕山君的勋臣派大加打压,可士林派势力膨胀不受节制后,又转向与勋臣派合作。”
“二者成功将士林派大部逐出朝廷,士林派的削弱导致君权被勋臣所欺压,于是恭僖大王释放出了一头可怕的猛虎。”
阿苏惟将闻言脱口而出道:“外戚!”
裴智彬看了阿苏惟将一眼,然后微微点头接着说道:“是的,没有错。恭僖大王试图用外戚来摆脱权臣的把控,却不料引起更激烈的斗争。”
“废妻、杀兄、杀子变故迭起,晚年因元子问题彻底陷入大小尹外戚派别的斗争当中,只能尽力转圜,无力根本解决。”
“朝廷的争斗不仅导致恭僖大王逝世后混乱的朝局,也导致继任的荣靖大王陷入迷局。”
阿苏惟将听的入神,闻言更是直接问出声:“迷局?”
裴智彬颌首,然后接着说道:“荣靖大王从继位到驾崩,不过七月有余,传言流出,声称是被毒害致死。”
阿苏惟将猛地一惊,然后紧接着问道:“是谁人所害?”
裴智彬说道:“今上的亲母,荣靖大王的继母。”
阿苏惟将陷入沉寂当中,呼吸声逐渐变的粗重,对着裴智彬问道:“这已经是定案了吗?”
裴智彬微微摇头,然后说道:“没有人知道真相,我只知道外戚掌权后,一直在地方积蓄实力的士林派得以重返朝廷,而勋臣派则大多避居各地。”
“因为朝局纷争不断,加上君主连连崩逝,使得士林派再次在百姓中掌握舆论权,坊间传闻完全由士林派主导。”
“也正是荣靖大王逝世后,朝廷以其临终遗言为准,平反了之前被定罪的士林派诸人,勋臣一时间失去了君主这个有力臂助,而士林派的身旁站着外戚。”
阿苏惟将说道:“外戚的最大后台便是那位荣靖大王的继母,朝鲜今上的母亲了吧。”
阿苏惟将说完这句话后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对着裴智彬说道:“自古以来,如此局面有破局者吗?”
裴智彬回道:“朝鲜国素仰中原威望,无事不学。可惜明国弱外戚之制,却没有得以全面实现,不可谓可悲呀。”
阿苏惟将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他已经了解到了足够的信息,剩下的需要他静下心后再去判断。
于是阿苏惟将便开口问道:“先生想和谁,一起干这桩大买卖呢?”
裴智彬一时没有回过神,反而有些纳闷,轻轻‘哦’了一声后,便开口说道:“裴氏宗族广泛,星州裴氏为本贯,目标过于显眼,难免引起多方注意。”
裴智彬手指缓缓移动,向着庆尚道南部指去,最后定在了一个地方:盆城。
阿苏惟将看着裴智彬,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盆城裴氏,为我本贯分支,实力虽称不上强劲,却有一个最大特点,冠绝家中。”
阿苏惟将闻言‘哦’出声,好奇的追声问道:“一家之人,却又几支独秀,还请解惑。”
裴智彬笑着说道:“说来奇怪,我裴氏也多才俊,女子也尚才华。”
“可唯有这盆城裴氏,最出美人!”
第57章 釜山
·釜山,东南滨朝鲜海峡与日本相望,西临洛东江,南有群岛屏障,南部门户,便是阿苏惟将定下的第一站。
宗义调看着眼前向自己诉说更改路线请求的阿苏惟将,微微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吩咐道:“过往路线便是走釜山入朝鲜,只是前些年有些龌龊,彼此不算通透,便只在釜山交换文引,然后驶往全罗道。”
宗义调一番话语,倒是让阿苏惟将宽心不少,得知并不会对宗义调行事有所延误,可刚想退下时却被宗义调喊住,只得再次回身拱手。
宗义调也不知道问什么叫住阿苏惟将,宗家自自己继位后,便致力于整顿自身,少有掺和到九州俗事当中。
除开与龙造寺家因扶持浪人一事有些争执之外,宗家始终与九州诸家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不过最近有些变化却让宗义调有些不安,而这恰恰与阿苏家有关。
菊池家,又或者说那个曾经被阿苏惟丰流放的阿苏惟前,阴魂不散的回来了。
菊池武经被阿苏惟丰处以极刑,枭首后送往大友家以示诚意。
而阿苏惟前则是委托相良家流放于南九州,可随着相良晴广的逝世,阿苏惟前并未被如过往般严格看管,而是成为了上村家的座上宾。
宗义调看着拱手在自己身前的阿苏惟将,轻声说道:“此行虽有官方换文,但双方积怨甚深,绝非一时所能化解。凡事三思而后行,那位游说多年,大家多有顾虑,不是没有原因的。”
阿苏惟将此时抬头看着宗义调,他明白对方说的是裴智彬,他又何尝不知道对方有利用自己的心,自己又何尝不是想要借助他的身份好便宜行事。
不管怎么说,阿苏惟将还是很感谢宗义调的,拱手说道:“小子明白,自会斟酌再三而后行事。”
宗义调闻言微微颌首,便不再看他,而是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阿苏惟将也后退转身出去。
。。。 。。。
釜山,倭馆。
朝鲜素仰明国,官职政策乃至服饰纷纷仿效。
故而朝鲜国同样实行海禁政策,对朝贡明国官船以外其他船只设立种种限制。
后来日本大名辖下商人往来数量急增,因朝鲜国种种限制而无法获利。
不少浪人铤而走险成为倭寇,骚扰朝鲜国沿海一带,出于国防考虑,朝鲜开辟东莱县富山浦(釜山)和庆尚右道都万户所在地金海府乃而浦(镇海)为倭船入港地点,日本使送船携官方使者入港地点被限定于上述两地。
倭馆由此而立,釜山倭馆即为阿苏惟将此行目的地。
不过此时此地长官却无心关注阿苏惟将等外人来朝事宜,明国与朝鲜国虽有外贸,却以为朝贡名义,而日本则被朝鲜视为蛮夷,故而不是互商而是朝贡。
长久的大旱、连绵的地震以及官吏豪强无穷无尽的盘剥。
朝鲜国这片地方,看来也并不太平呢。
史载:
白云起于日下,长三丈余,广一尺许,至乾方。
又白云起自坤方,抵东方,长可十余丈,广一尺许。
夜,流星出角星下,入太微西垣下,状如拳,尾长四五尺许,色白,月微晕。
第58章 庆尚道观察使
庆尚道,庆州府。
新任庆尚道观察使金光轸,此时正端坐在众人之上,目光阴郁的盯着眼下的诸多官吏。
年初时任从二品兵曹参判,随后数月因经筵事由被连带,加上天灾频发,一度降为正三品中枢府佥知事,如今竟是被以巡视四方名义,踢出了朝廷。
虽然来前便已说明,一来是处理天灾地龙翻身等事宜,二来是整顿武备,以防前些年倭寇掠边之事再次发生。
‘不过,看来这庆尚道的问题不小啊。’金光轸一只手按在桌案上,手下是刚刚整理出的文案,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如何应对。
这时候金光轸发现手中文案有一特殊标记,便抽出来详看一番,然后对着下首问道:“日本国朝贡贸易之事,可详细查看文引,对比无误?”
下首专管倭馆官员闻言出声回道:“禀天使,倭国此次来人所携文引却为所颁官文,一应文书俱齐全在册存案,可随时调阅。”
金光轸发现此人说话条理清晰,对自己回话也是不卑不亢,便张口问道:“如此便依常理办理即可,只是要仔细核验人数、货物,严格看管倭人行事,但切记不可生事。”
“哦,对了,倭馆主事应该是星州李氏子弟吧?”
倭馆主事李任仁出列下跪道:“属下正是出身星州李氏,家中长子,名任仁。”
金光轸微微点头,接着十分亲切的对着他说道:“先釜山佥使李友曾公,我素来仰慕,可惜却因前些年倭祸牵连,而被调离,可惜未得缘相见。”
李任仁闻言顿时感觉金光轸话中有话,但又不敢十分确信,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说道:“倭患横行,却为我国灾患,幸得上君怜悯,今朝再次加赐于倭人,想来满足行商后,倭患会消除一些吧。”
只听得桌案‘啪’的一声,正是金光轸一只手重重的锤在桌案上,然后拢袖背在身后,起身缓步走向李任仁,十分明亮的说道:“近年以来,岁不丰稔,加之以倭寇来犯,军民之困,莫甚于此时。”
金光轸将这句话大声念出,然后对着在场众人再次开口说道:“诸位知道这是谁对在下说的吗?是殿下亲召我等离京之人,即将赴任之时有感而发。”
“倭人屡次掠我边境,伤天害理、残民损兵,若非其本为蛮夷,不便多多计较。”
“本朝当效法恭定大王与上国,一概诛杀之,以儆效尤。”
金光轸这句话说出,在场众人哪里还能不明白天使此行意思,便是对待倭人虽然可以予利,但不可失了上国气度,纷纷出声附和。
金光轸环视周遭,然后轻声咳嗽两声,见场内瞬间恢复安静,微小的点了点头,对着李任仁说道:“主事当明白如何应对,待到港查验完毕后,便令其速速发往全罗道吧。”
李任仁躬身回答:“回禀上官,此次倭人不往全罗道走。”
金光轸本已经半转的身躯再次回转过来,紧紧盯着眼前的李任仁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批倭人要直接登陆庆尚道?”
李任仁迎着目光硬着头皮说道:“是的,倭人是这般回复。”
金光轸摩挲了一下下巴,嘴里喃喃说道:“有趣、有趣。”
第59章 海盗与山贼(一)
海船上,阿苏惟将好整以暇的的坐在一个大的木箱之上,左右站着小野镇幸和大石智久,看着眼前已经被整整齐齐捆绑着的一众海盗。
裴智彬则是上前在盘问他们,只听见海盗中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阿苏惟将三人则是聚在一旁待着。
阿苏惟将好奇的向大石智久问道:“这些海盗平日里也这般猖狂吗?竟敢进攻守备齐全的他国商团。”
大石智久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一群乌合之众,然后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回小宫司的话,寻常海盗知道宗家船队,自然会避让一二。也许这队海盗是初来乍到,还没有摸清楚海面规矩,而擅自行动的吧。”
阿苏惟将轻声‘哦’了一下,然后将目光再度望向这队海盗为首之人,一个身手利落但外表极为出众的女人。
只见裴智彬颇为无奈的对着那领头之人说着些什么,然后便转身向阿苏惟将三人这边走来,待站定后边拱手说道:“回禀小宫司,那贼首自号如月,说她自己会说日语,想要和咱们的话事人,也就是领队直接对话。”
阿苏惟将闻言并未开口,而是身边的大石智久皱眉说道:“这贼人颇为胆大,业已被擒,还敢口出狂言。”
裴智彬见阿苏惟将并未答话,只得再次开口说道:“这女子虽为海盗,却不知这海面规矩,乃是事出有因。”
阿苏惟将被这句话吸引,便开口说道:“事出有因?我等本为国商,原不该插手朝鲜国事务,只是这自己送上门,那就不得不闻听一二了。”
阿苏惟将说罢,便示意小野镇幸代替裴智彬去把那位首贼首领过来。
可当小野镇幸再度回来时,那贼首之旁还有一人,阿苏惟将见状便看了过去。
小野镇幸只得拱手说道:“殿下,这小贼人说是不放心她的头领,非要跟着过来。”
阿苏惟将有些好笑的看着小野镇幸,随后便仔细打量起眼前两个海盗。
这头领年约三十左右,生的小开扇双眼皮,卧蚕饱满,眼睛圆润饱满,内眼角圆润,外眼角尖锐,看起来精致而又不失可爱。但偏偏一身利落海盗服饰,眼窝深邃反而显得气势非凡,确实不是普通贼寇所有。
再转向一旁的小孩模样海盗,看着年纪倒是长阿苏惟将三五岁,但却仍是一副稚气未脱样子。
但仔细看来,却是让阿苏惟将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这小海盗五官极为协调,眼睛大而明亮,鼻子挺直,嘴唇红润而富有魅力,虽是海上人家却有着白净通透的皮肤,配上海盗服饰仍是显得人畜无害,活脱脱一个人间水蜜桃,真是人见人爱啊。
阿苏惟将细细打量这小海盗的行为,引得对面二人有所警觉,那贼首将那女娃护在身后,大石智久和小野镇幸也侧面看向阿苏惟将,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裴智彬则是适时从旁打破了这寂静尴尬的气氛,对着那贼首说道:“这便是我家领队,你有什么话不妨尽言。”
阿苏惟将此时也察觉到自己有所失礼,便轻声咳嗽两下,对着那贼首说道:“裴译使说你会说日本语,既然有所隐情,不妨直言。”
那贼首原见阿苏惟将年幼,适才想要过来,看看能否诓骗一二。
可见刚刚阿苏惟将那一番姿态,心里却是十分鄙夷,便直言道:“小女子浑号如月,我等冒犯了贵人,愿意赔偿金钱以补偿贵人一应损失,还请给个薄面,放过我等。”
大石智久在一旁发出嗤笑,嘴里开口说道:“你如今情形,哪里还来的什么薄面?”
阿苏惟将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盯着那贼首看,意思是若没有下文,便不可能达成目的。
那贼首与阿苏惟将四目对视,嘴里清晰的说道:“不是给我一个薄面,既然贵人是从日本国来行商,想必会往全罗道、忠清道走,我家夫君在那边颇有威望,倒是可给贵人省许多麻烦。”
这番话说完,在场众人一时有些踌躇,倒是裴智彬在一旁眼睛微亮,上前在阿苏惟将耳边轻声说些什么,只见阿苏惟将连连点头。
阿苏惟将整理一下身姿,然后看向那贼首问道:“能告诉我,你丈夫的名姓吗?”
贼首如月平静的看着阿苏惟将,嘴里说出一个名字:“林巨正。”
第60章 海盗与山贼(二)
釜山倭馆,阿苏惟将与大石智久互相说着些什么,一旁站着小野镇幸,还有一个穿着朴素但极为特别的女孩。
朴素是她的穿着,而特别是她的气质。
原本就白中透红的皮肤,在换下海盗破旧的衣裳后,尽管只是换上了普通女子衣服,依旧显得那么出众特别。
阿苏惟将虽然在与大石智久说着些什么,但心思依旧注意着一旁的女孩,惹得大石智久不得不加重语气说道:“殿下,那下臣便在这里等待您的归来,须知我等获准停留时间只有半月,到时就要返回。”
一番话说得阿苏惟将不由得微微皱眉,但还是挤出了个笑脸对着大石智久说道:“小子明白,必不会耽误正事,就有劳在此多等了。”
说罢便领着身边二人向外间走去,裴智彬与那明月船长已经等候多时了。
裴智彬见状连忙走上前来,微微躬身说道:“小宫司,我等已然整装,一切准备妥当。”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便对着远端的明月船长说道:“我等已然准备,就请明月船长的随员跟着裴译使往星州走一遭,在下就率队将这批货物运往全罗道发卖,这一路就有劳二位了。”
见明月船长微微颌首,阿苏惟将便将目光转向身边对自己一副爱搭不理模样的女孩,随即笑着说道:“黑猫xI,还请带着我等去找你的欧巴吧。”
那女娃先是对这个称呼满不在乎,但听到后半句便转过头来狠狠看着阿苏惟将喊道:“不是欧巴!是阿加西!”
阿苏惟将则是咧开了嘴角,哈哈笑着,这一路他感觉会十分有趣。
那女娃见阿苏惟将如此,便气冲冲的跑到明月船长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说道:“欧尼,你看他又欺负我。”精致的五官拧巴的挤在一起,眼里拼命挤出两滴眼泪。
明月知道这是女孩故意的,她虽然跟着自己到了海上,但依旧是个爱撒娇的性子,平日里便是大家的开心果,是寂寞海上生活的调味剂。
明月将女孩抱着自己胳膊的手紧紧抓住,然后低头对她小声说道:“小宫司是在逗弄你,你越是这样爱哭鼻子,岂不是随了他的意。”
那女孩闻言停止了假模假样的哭声,微微抬头偷偷瞄向身前的阿苏惟将,然后轻轻撇过头去哼了一声。
明月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反正一路还长着,便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我等船队已经安排妥当,也向我家夫君递了消息过去,随时可以出发。”
明月顿了顿,然后简单扫视了周围一圈,轻声说道:“我等身份尴尬,免得夜长梦多。”
阿苏惟将闻言微微颌首,便对着身边的裴智彬说道:“裴译使,那我就在全罗道等着您的好消息。”
裴智彬看着阿苏惟将,郑重的说道:“这是我的最后一搏,敢不效死命。”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便对着小野镇幸说道:“通知下去,我们向全罗道出发。”
第61章 海盗与山贼(三)
阿苏惟将一行再次上岸,已经是进入到全罗道左道罗州地界,小野镇幸先是奉命上岸后往四周探查一番。
但阿苏惟将上岸后觉得其实没有那个必要,因为入目满是一片荒凉,村庄破落、道路毁坏,按道理长期承担港湾职责的村落应该是周遭颇为繁华的存在,如今景象倒是颇为令人惊讶。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回来的小野镇幸,示意他先别急着回禀,而是带着他走到明月二人身边。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同样吃惊的二人,心里有了一番计较,但仍是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出海的?看来你们对于眼前这般情景也是同样错愕呀。”
明月闻言看向阿苏惟将,她明白阿苏惟将的意思,如果全罗道已经丧失购买能力,那么将货物运到这里是无法完成售卖的,相反会成为有心人的猎物,更遑论将其平安送到林巨正手中。
明月深深呼吸,然后对着阿苏惟将说道:“我们是去年年末出海的,那时一切还算正常,虽然有着些许暴雨造成的涝灾,但往常便有,也便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在行船的时候,听过往商船说过,地动时有发生,但庆尚道同样有地动发生,不过情况远未有如此严重,是以才有之前所说论断。”
阿苏惟将闻言微微点头,然后对着明月开口说道:“看来我们的计划要有所改变了,交易地点不能定在全罗右道了,那里过于深入,一旦发生什么问题,不是我们所能够独立解决的。”
明月闻言神色也是有些懊恼,但阿苏惟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的心情有些好转起来。
阿苏惟将从怀中取出朝鲜八道地图,对着明月指着说道:“我等自全罗左道而上,若深入右道,以目前情形而看未免过于危险,不过我等仍需往庆尚道去星州寻裴译使。”
阿苏惟将说到这里便不再说话,明月则是接过地图仔细查看起来。
一直站在旁边的黑猫则是凑到阿苏惟将身边,嘟着嘴眨巴着眼睛对阿苏惟将说道:“不要欺负欧尼,知道吗?不然我会出手揍你的哦!”
看着眼前如此可爱形态的女孩,阿苏惟将嘴角微微带上一丝笑容,然后向着女孩走近两步,让女孩可爱的脸庞完全刻在自己的视线当中,黑猫被阿苏惟将的动作搞得脸色熏红,一时间动作有些僵直,声音不由得带上一丝颤音,发出‘哼唧’的声音。
阿苏惟将见到她这副不争气的模样,也是不好再进一步,只得退后半步对着她轻声说道:“我等来朝鲜国行商,自是为谋利而来,如果这里无法消化我所带来的货品,相反会给我带来危险,请问我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呢?”
黑猫也悄悄的退后半步,稍微平复下自己激荡的身前,暗骂一声自己的不争气,然后抬眸用自己认为最恶狠狠的眼神射向阿苏惟将,嘴里说道:“没有让你不赚钱,阿加西会把你这些小小的货物买下的,只是需要你运到距离家近的地点罢了。”
“黑猫!你在干些什么!”明月从旁听见黑猫的话急忙出言制止,但阿苏惟将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距离家近的地方?”阿苏惟将歪着头看向一旁的明月,嘴里用着稚嫩的语气说着令人胆寒的话语。
黑猫闻言捂住自己的嘴巴,然后厉声向阿苏惟将问道:“你诈我!”
说罢便向阿苏惟将扑去,小野镇幸则是从旁出手一下制住黑猫,周遭的足轻也将明月团团围住。
明月示意黑猫不要反抗,然后对着阿苏惟将平静的说道:“不知贵人是何用意?我们的交易虽有困难,却依旧可以继续进行的。”
阿苏惟将则是从怀中再次掏出一份文书,不同的是却是朝鲜国发布的文书,由于主要是汉字,阿苏惟将却是能够看懂大意。
阿苏惟将展开文书后说道:“我等来朝鲜国所为只有一个利字!不知这大盗林巨正的赏金几何?”
明月和小野镇幸制下的黑猫死死的盯着阿苏惟将,阿苏惟将则是施施然摊了摊手,开口说道:“现在,你们要拿出来足够的利益来打动我,否则相信朝鲜国会非常乐意知道大盗林巨正的消息。”
明月满面怒色的看着阿苏惟将,嘴里说道:“让我的人跟着去星州,只是为了让我们分开,是吗?”
阿苏惟将摇了摇头说道:“虽有这个用意在里面,却不尽然,裴译使还是需要一些朝鲜人作为帮手的,我等身份过于敏感了些。”
明月这时有些绝望,她一时间根本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动眼前的阿苏惟将,林巨正的赏金是一笔巨款!
阿苏惟将把展开的文书叠好,然后收回了怀中,准备命足轻将二人押下。
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黑猫低声说了句什么,不过阿苏惟将没有听清。
但阿苏惟将依旧停下了脚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阿苏惟将示意小野镇幸将黑猫放开一些,对着她说道:“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黑猫有些绝望的对着阿苏惟将说了句什么,只是嘴唇轻轻的开合,传出的声音过于微弱并不能进入阿苏惟将的耳朵当中。
阿苏惟将有些疑惑,便盯着眼前的女孩,女孩也抬起头来与阿苏惟将四目对视,嘴里说道:“你不是缠了我一路,想要知道我的真名吗?”
阿苏惟将眼神闪烁,但没有过多言语,而是继续与女孩对视。
女孩露出了一个凄美但无比决绝的笑容,眼泪顺着眼眶涌出,嘴里清晰无比的说道:“我姓崔,庆州崔氏的崔。”
阿苏惟将眼神震动,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女孩,一旁的明月也同样露出吃惊的表情。
阿苏惟将赫然站起身来,示意小野镇幸放开然后走上前对着女孩问道:“黑猫,不,也许应该叫你崔小姐更为合适。不知道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的出身呢?”
女孩被小野镇幸锁拿了半晌,一时间根本无法直起身来,只好双手撑地,但依然坚决的与阿苏惟将对视,嘴里说道:“庆州崔氏只有我一个女儿,你可以去寻任一县府,必然有关于找寻我的告示。”
“庆州崔氏虽然没有显赫的门楣,但精于经商,相信不会比找到大盗林巨正的赏金要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活着跟你回去。”
阿苏惟将从女孩的眼中看出了决绝,这种坚定的情绪让他胆怯,但又不得不强装镇定。
阿苏惟将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示意足轻队四散开来,然后对着明月说道:“感谢崔小姐的大义,我们的交易可以继续了,不过要在我确定她的话语属实后。”
明月见四周包围自己的足轻散开,跑到女孩身边抱着她,轻声的抚慰着,然后盯着阿苏惟将,即使听到了阿苏惟将的话语也没有吭声。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的二人,或者说女孩,心里有一丝不忍,但很快闪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失败的机会。
第62章 海盗与山贼(四)
全罗道南平、海南、康津,再次地动。
阿苏惟将面色如常的听着小野镇幸的汇报,全罗道新任御史李铭和观察使元混业已到任,明令各方限制流动,就地安置。
这一消息使得阿苏惟将经丽水至顺天的道路被阻绝,全罗右道的形势愈发严重,自己所携带的商品或许已经被朝鲜国地方官员觊觎。
阿苏惟将仔细的看着手中的地图,心中大致估算出一个具体的路线,但又不确定是否可行,便下意识望向身边想要寻求本地人的意见。
可进入视线中的,只有安静相互依偎着的两人,阿苏惟将微微叹了口气后,再次自己琢磨了起来。
自那日阿苏惟将胁迫二人之后,明月和黑猫已经不再参与到路线制定中了。
明月还好,毕竟还想要把货物带给自己的丈夫。
可黑猫她,阿苏惟将再次用余光扫向沉默不语的女孩,尽管还带着笑容,却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虚假的表情。
阿苏惟将顿了顿身形,然后手持地图向着二人走去,先是对着明月说道:“右道地动如山,我等不能再按照原先计划,我的意思是一路北上至南原府,再折向东经咸阳往星州去。”
明月闻言先是用手紧了紧怀中的黑猫,然后才开口说道:“我与官人书信中已有明信,至镇安交易,倒是与南原距离不远,待我等入了南原府境,再去信告知具体地点,贵人以为可行?”
阿苏惟将听着明月的安排,微微点了点头,但依然从生疏的称呼中听出了疏远和不信任,便不再言语,而是将目光望向明月怀中的黑猫。
阿苏惟将看着黑猫缓缓说道:“崔小姐,还是心有芥蒂?”
黑猫只是静静的看着阿苏惟将,没有言语。
阿苏惟将接着说道:“出身虽非名门,却也是富甲一方,却与贼寇厮混,不怕给自家惹来灾祸?”
明月眼光闪烁,搂着黑猫的手不由得松了一松,她虽然极为喜爱这个孩子,心里却极为清楚自家夫妻是做的杀头的买卖,随着自家官人声明日显,总有一天会成为朝廷的讨伐对象。
阿苏惟将注意到明月动作,嘴角略微翘起,随即接着说道:“即便与家中有所冲突,更不该将这种矛盾引向你的欧尼和阿加西啊!”
黑猫对阿苏惟将这句话反应极大,开口说道:“我才没有,我怎么会想要给欧尼和阿加西带去灾难呢!”
阿苏惟将见黑猫回话,便接着说道:“我不清楚林巨正到底有多大势力,但想必灾荒过后一定会成为朝廷开刀的对象,因为在百姓极为不满的时候,转移百姓的视线是最重要的。”
“对外原本有我日本国,但近来两国媾和,便不再好重起事端。”
“如此一来,名声日显且非我势力的林巨正,正好是用来立威的工具。”
“而你,庆州崔氏的独女,若是被发现出现于林巨正的队伍中,正常肯定不会认为你是自愿跟随,而只会被当作林巨正裹挟庆州崔氏的砝码罢了。”
“届时,庆州崔氏肯定会不遗余力协助朝鲜朝廷讨伐,以正自身。”
“难道这不是给你的欧尼和阿加西带去了无妄之灾吗?”
黑猫闻言眼泪从脸颊两旁流过,对着身旁的明月哭着说道:“欧尼,我不清楚会这样的,我只是很想要和欧尼一起自由的在海上,我不想要再成为灾祸的。”
黑猫的语无伦次,惹得明月松开的手再次紧了起来,将黑猫搂在怀中出声抚慰着。
阿苏惟将则是从这些语无伦次中隐约探听出了些什么,虽然她们说的是朝鲜国语。
阿苏惟将抱着双臂,嘴里轻声念叨着:“灾祸吗?”
第63章 海盗与山贼(五)
自前几日的交谈后,阿苏惟将便只领着众人往南原府前进,一路所见使得阿苏惟将不由得再次加快了步伐。
连续地动加之严重的自然灾害,本就贫瘠的全罗道已是混乱不堪,纵使朝鲜国的惠民署和捕盗厅全力施为,也难以弹压动荡的局势。
全罗道饥民的铤而走险进一步威胁了阿苏惟将一行的安全,尽管人数众多,但明显不同于朝鲜国人的表现,依然使得这早就对日本海盗侵掠极为不满的人民出现抱团进攻的情形。
阿苏惟将此时定定的看着小野镇幸领着足轻打扫战场,或者说只是在清检是否有漏网之鱼罢了,因为这些饥民基本不会为他们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战利品,贫穷到绝望的他们只能向着阿苏惟将一行发出无畏的冲击。
可是,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呀!
阿苏惟将小心的从队伍中感知着情绪,不同于才到朝鲜时的兴奋,自登陆全罗道后,一路行来伴随着的只有杀戮,以及兔死狐悲的感伤。
毕竟足轻并不是职业军人,他们原本并不是武士出身,而是各行各业的平民由于战争需要而被检拔入足轻队,并最终来到阿苏惟将身边。
他们对于朝鲜国人由于天灾而成为饥民,最终只能袭击他们的举动,心里多多少少是存在着感同身受的心理的。
。。。 。。。
南原府,府院。
南原府使姜昱满面愁容的坐在上首,旁边立着两位捕盗厅的从事官,正在禀告着些什么。
姜昱右手轻握,又缓缓放开,如此重复再三,正是在不断思考。
两位从事官则是你一言、我一语的介绍着现下南原府的形势,其实相较于受灾较为严重的全罗右道沿海地区,深处腹心且与庆尚道接壤的南原府一切尚属正常。
可是康津、南平等地接连地动、日本海盗接连寇掠加上连绵自然灾害,三重大山导致西南边区极为不稳,已经有饥民出现向内陆乞食的情况。
原本在版籍制度下,百姓移动需要当地官府所颁发的文书,可是如今却是作难了。新任的诸道长官尚未完全理清政务,如今更是忙着解决地动带来的流民问题,而自己这南原府倒是处于两难的尴尬处境。
一方面南原府与庆尚道接壤,相对来说较为富庶,会与长水成为流民主要聚集地。
另一方面春末自己就遭到宪府接连不断的弹劾,言辞激烈,声称自己失职不该继续担任南原府使。
姜昱此时轻轻用手敲了敲桌案,对着身边两位说道:“抱怨的话就不要多说了,眼下更要紧的是如何处理流民问题,本府受灾虽不严重,却也无力承担这许多压力。”
“还需要多向惠民署申请提调,以防出现聚集疫情问题。”
“另外二位要结合保甲,严格限制版籍移动,短期内就不要准许本地人外出了。至于那些外来流民,能够在府界劝离的就多往淳昌和咸阳引导,若是非要进入本府的,就依律收为苦役,先押往处理地动灾害严重地区服役吧。”
两位捕盗官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齐声对着姜昱拱手称是。
第64章 海盗与山贼(六)
阿苏惟将一行历经千辛万苦进入南原府境,原本还较为平静的路途随着愈发靠近南原府而变得异常艰难,一度使得阿苏惟将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
南原府远离全罗道西南,按照常理来说不该有着如此多的流民,更何况流民多没有进入南原府,而是游弋在四周。
打退了数次饥饿发流民袭击后,阿苏惟将也是有些不耐烦,便下令提高脚程往南原府前去,在这之前他需要和那两位交代一番。
行进这些时日,在阿苏惟将的不懈努力下,黑猫总是愿意和他说上两句话了,也不再总是呆滞着双眼。
黑猫渐渐再度成为大家的开心果,她的眼中暂时恢复了些许光芒。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的黑猫总算是露出些许笑容,对着正跟着队伍走着的黑猫说道:“我们快进入南原府了,你和明月需要好好准备一下。”
黑猫歪头表示不解,明月则是在旁说道:“小宫司的意思是,让我们俩扮作随行女眷?”
阿苏惟将缓缓摇头,对着二人说:“不是普通的随行女眷,而是响当当的从流民手中解救出来的大家女眷。”
看着面前二人有所不解,阿苏惟将接着说道:“有黑猫xI在,朝鲜国人不会怀疑你们的真实身份,而我们要与林巨正接触,眼下这种局势很难瞒过南原府的眼睛。”
“那么如果我们大张旗鼓的宣传,日本国的行商团和庆尚道的大家小姐,难道会去与低贱的盗贼接触吗?”
“换句话说,我们的光芒愈是炽热,那么这团光芒之下的阴影就越没有人会去在意,在明国这叫做灯下黑。”
明月听完阿苏惟将的话后,不由得点了点头,便拉着黑猫对阿苏惟将说道:“我们一切听从小宫司的安排。”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然后对着二人开口说道:“黑猫xI,不,崔小姐的身份是有据可查的。那么便依然是富家小姐的打扮,但不可用名贵出格衣饰,便以赤色襦裙为主即可。”
“明月则要扮老,充作崔小姐的随行嚒嚒,便以蓝色和灰色为主即可。”
阿苏惟将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边带过来的包裹中取出一应配饰,然后便将包有两件衣裳的包裹递给了明月。
然后阿苏惟将将其中一件配饰举起,对着明月说:“这是分心簪,你可以用它来固定头发,梳成一个比较成熟威严的发型。”
随后阿苏惟将双手取出一件饰品,向着明月走去,站定她的身前,将发饰展现在她面前,然后缓缓说道:“这件饰品叫做鳖甲细工,以玳瑁龟甲重叠制成,金丝缠绕、真银点缀,并伴有七颗大小一致小珍珠。”
阿苏惟将一边说着,一只手轻轻扶住黑猫的头,另一只手缓缓将她的秀发挽起,然后将鳖甲细工固定上去。
阿苏惟将接着说道:“这也是发簪的一种,是我在日本国内特意制成的贵重饰品,配饰在你的身上,果然是最好的。”
阿苏惟将望着佩戴者鳖甲细工的黑猫,黑猫害羞的低下头,却悄悄的抬眸看向阿苏惟将。
第65章 海盗与山贼(七)
全罗道,南原府。
阿苏惟将与小野镇幸前后站在南原府使姜昱面前,由南原府与阿苏惟将这边各出一人充作翻译,一句一句的缓慢翻译着。
姜昱站在阿苏惟将面前,视线仔细的扫视着阿苏惟将的队伍,然后将目光放在了队伍当中的软轿上,微微别过头对着身边的翻译说了些什么。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阿苏惟将依然能够听懂一些朝鲜国语,但依旧保持着一副懵懂的样子等待着翻译的传话。
译使轻声说道:“使君大人问,日本国使行商一路安好?”
阿苏惟将也斟酌着回答道:“回禀使君,此一行虽有少许贼寇侵扰,却不成大器,已然被我等护卫尽数剿杀。”
译使向姜昱轻声复述,然后恭敬的听姜昱说着些什么,又转过头来对着阿苏惟将说道:“使君大人再问,日本国使安然便好。只是近来本府专司缉拿盗匪,这突兀出现的队伍必须要仔细盘查,还请多多见谅。”
阿苏惟将明白姜昱所指的什么,既然我等是日本国行商团,队伍中又怎的会出现朝鲜国样式的软轿,便闻言点了点头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阿苏惟将向着姜昱拱手,然后侧身让出软轿全貌,开口说道:“想必使君是对我等队伍当中的软轿有所疑惑,为证清白,我可请轿中人与大人见一面,但还请大人先屏退左右,以免冲撞这家女子。”
姜昱听得译使转述的阿苏惟将的话,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四周郎卫全部背身向外,对着译使又说了些什么。
译使问道:“使君问,轿中是谁家女眷,不知可否通名?”
阿苏惟将还未开口,那软轿便掀开软帘,轿中人用着极其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庆州崔氏女,见过使君大人。”
姜昱听到轿中的声音显得震惊万分,同样吃惊的还有阿苏惟将。
只听姜昱开口问道:“可是风传失踪的庆州崔氏家独女?”
轿中人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然后对着姜昱说道:“崔氏家独女是在这里,可却不曾失踪,只是游玩全罗道时遭逢天地灾祸,碰巧与同行人失散罢了。”
姜昱闻言连连点头,但又开口说道:“不知崔氏女如何与日本商团在一起?”
轿中人闻言语气有些低落的说道:“我等因地动失散,好不容易存了条性命,却在向庆尚道行进时遇到流民劫匪,幸得日本国商团搭救,才得以存活。”
姜昱闻言唏嘘不已,然后接着问道:“幸好如今得救,既来到南原府,便可高枕无忧了。”
姜昱说完这句话,然后又筹措了下言辞,开口问道:“可是我等需与庆州崔氏联系一二,不知可有信物可与我以为凭证?”
阿苏惟将闻言不由得微微皱眉,他可记得当初在海上抓到她们时候的情况,身上哪里还有可以用来证明的物品。
只听轿中人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然后便缓缓从怀中抽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青葱手指捏着玉佩递出给轿外的明月,然后转递给姜昱。
姜昱双手接过,然后置于太阳之下一照,一个醒目的‘崔’字赫然在目。
第66章 海盗与山贼(八)
山贼!山贼!你在哪里啊?
这就是阿苏惟将此刻的内心独白,在南原府与姜昱纠缠两日,最终由其向庆尚道庆州崔氏去信,而黑猫则跟着自己继续经长水郡往星州而去。
在婉拒了姜昱派队护送的‘友好’建议后,阿苏惟将一行已经行进了两日,可明月发出去的消息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小野镇幸也日日向附近派出哨兵,也一样没有任何收获。
倒是黑猫已然完全恢复过往的样子,特别是在南原府见姜昱时以一副高傲的富家小姐姿态击败阿苏惟将后。
阿苏惟将看向一旁已经恢复一身干练服装的黑猫,没好气的说道:“既然你并不排斥崔氏女身份,又为什么要在外流荡,让家里担心呢?”
黑猫一脸无所谓,但又好笑的表情,回过头来对阿苏惟将说道:“貌似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喜欢自己的出身吧,这一切不过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而且你也有学习明国文化吧,我的名字是什么含义,难道你不知道吗?”
阿苏惟将闻言微微歪头,一脸诚恳的问道:“请问黑猫xI,或者崔小姐。你有把名字告诉我吗?”
黑猫一只手捂在嘴边,然后发出啊咧咧的声音,对阿苏惟将说道:“原来我没有把名字告诉你吗?那你想要知道我的闺名吗?也许现在心情好,可以告诉你哦。”
明明黑猫这可气的语气,让阿苏惟将很是不爽,但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情愿的向黑猫说道:“请告诉我吧,崔小姐你的名字。”
黑猫的脸上浮现出一股轻蔑的笑容,嘴角咧开后,轻轻将身体倾向阿苏惟将,然后在阿苏惟将面前轻启两瓣晶莹剔透的朱唇。
阿苏惟将只觉得一股热气自下身升起,面色通红的看着眼前的黑猫。
然后就听见黑猫轻轻的吐出道:“秘密哦!”
阿苏惟将感觉全身瞬间被疑问包裹,然后就见到黑猫轻跳两步离开了自己的视线,然后周围发出阵阵的哄笑声。
跟队的足轻大叔们纷纷发出哄笑,几个年纪大的则是起哄道:
“小宫司大人脸红了,是害羞了吗?”
“这个场景好熟悉啊!是前不久小宫司大人对黑猫小姐做出的吧。”
“喔!喔!!喔!!!”
小野镇幸这时候站到阿苏惟将身边想要呵斥众人,却一个没有忍住,自己发出了嗤笑的声音。
阿苏惟将一脸不可置信的望向身旁发出笑声的小野镇幸,你也是会笑的是吧!?
阿苏惟将气急败坏对着已经走回到明月身边的黑猫喊道:“八嘎!八嘎!才没有人对你的名字好奇呢!告诉我,我都不会感兴趣的!”
黑猫这时从明月手臂旁伸出脑袋,眨了眨眼睛对着阿苏惟将喊道:“真的吗?我的名字是!”
阿苏惟将听到这话不由得伸长脑袋,瞪大双眼,却听到黑猫突然戛然而止。
周围再次爆发出哄笑,阿苏惟将一副被戏弄的样子,闷闷的走到装载货物的车上,对着明月说道:“我们马上要出南原府了,林桑还不打算现身吗?”
明月点了点身旁黑猫的鼻头,然后向着阿苏惟将走去,说道:“我与家夫早有约定,在官道树干标记有白色标记。”
阿苏惟将点头示意明月继续说,明月接着说:“按照标记,我们目前在往前进入长水郡,便会遇到我家官人了。”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我们就加紧赶路吧,以免夜长梦多,到时候也就是我等分离的时候了。”
明月闻言点了点头,然后二人的目光齐齐望去在队伍中玩耍的黑猫。
第69章 海盗与山贼(九)
这一日,阿苏惟将再次感受到被巨人统治的恐惧!
每当阿苏惟将回想起林巨正,脑海中回想起的并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自上而下带给自己那片阴影,自己的头昂着看向他,这股酸痛真是难忘。
阿苏惟将低头暗骂一声,然后对着身边的小野镇幸小声说道:“如果起了冲突,你有多大把握制住他?”
小野镇幸仔细打量了一下对面为首的林巨正,然后轻轻摩挲手中的刀柄,不甚确定对阿苏惟将说道:“如果对方没有利刃的话,我有把握撑到小宫司安然离去。”
阿苏惟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上挂着无比灿烂的笑容走向正与明月交谈的林巨正。
至于为什么只问小野镇幸,天可怜见,跟着自己的这群足轻连还在成长的自己身高都比不上,甚至连黑猫都比一众人隐隐约约高出头尖。
更何况,这些足轻见到这林巨正已是全然木讷,不少人嘴里都喃喃念叨着‘巨人’、‘怪物’,真起冲突,怕是会作鸟兽散。
阿苏惟将尽量保持一副淡然的神情走到林巨正面前,但这些时日已经摸透阿苏惟将一些小习惯的黑猫却没有给阿苏惟将面子,在阿苏惟将还未开口前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只是这往日听来甚是悦耳的笑声,此刻在阿苏惟将的耳中却是有些刺耳。
明月见阿苏惟将面色悻悻,便急忙拉住黑猫,然后暗里推了自己丈夫一把。
林巨正也会意主动向阿苏惟将打招呼,只见这身高六尺的壮汉露出一副憨憨的笑容,然后对着阿苏惟将拱手说道:“贱民林巨正见过贵人。”
由于林巨正不懂倭语,明月便打算由其来翻译,却没想到林巨正这开口一句话便让她犯了难。
阿苏惟将这些日子也多多少少懂得了一些朝鲜国语,见明月面色犹疑,心里更是了然三分。
但阿苏惟将尚未开口,一旁的黑猫却抢先挽住林巨正的手臂,开口说道:“呸呸呸,什么贱人?什么贵人!都是生活在这蓝天白云下的人,哪里来的这贵贱之分!”
黑猫继续说道:“小宫司虽是日本国神官出身,却也如同我们一般,没有半分架子,尽管他有些卖弄聪明,但绝不是阿加西你认知中的那些坏两班老爷。”
林巨正闻言再次露出憨厚的笑容,对着黑猫和明月说道:“既然你们都这样说,那俺就要和这位小哥赔个不是,俺以为他和那些两班士大夫老爷一样,这天下我等老百姓是决不能与那些腌臜货共处在一片蓝天下的。”
阿苏惟将对于黑猫说的一长串话只是一知半解,但他能够感受到她是在为自己说话,只见林巨正巨大的身躯缓缓蹲下,对着阿苏惟将说道:“俺粗野村夫一个,还请小哥多多包涵。”
明月在旁充作翻译向阿苏惟将转述自家官人的话,并表达了刚刚的歉意。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的林巨正,一副憨厚但颇具正义感的脸庞,心里也是升起阵阵好感,可惜他是朝鲜国人,不会随自己回去,否则定是一员虎将。
阿苏惟将笑着说道:“林桑不要客气,也许我可以和黑猫xI一样称呼您阿加西?”
林巨正惊讶阿苏惟将居然会说一些朝鲜国话,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脑袋,哈哈大笑,然后对着眼前的阿苏惟将十分诚恳的说道:“完全可以,说来我们要十分感谢你才对,这些物资可是受灾严重的我们急需的啊。”
阿苏惟将看着诚恳的林巨正缓缓点头,然后开口说道:“阿加西,感觉我们也许会十分聊的来。”
这一刻,阿苏惟将看着林巨正,眼里充满了兴趣。
第70章 没有两班老爷的天!
官道一旁,林巨正带来的人正从阿苏惟将这边将货卸下,然后装进自己带来的背篓当中,一边卸货一边清算价格。
他们这些贱民,严格意义来说是不可以随意离开版籍所属地区的,不过对于他们这些山贼来说就没有那么多限制了,老老实实背着背篓装作行商大致是可以蒙混过关的,更何况如今局势如此混乱。
阿苏惟将和林巨正则就着树荫坐在路旁的驿亭里,朝鲜国仿效明国设立驿站作为往来通信的驻点,可惜随着朝廷开支日削,已是难以为继,如今又逢天灾,残存驿员多被抽调至各府县协助处理灾情去了。
阿苏惟将与林巨正方才站着还好,现在坐在这里,反倒有些拘谨了。只得将目光望向一旁的黑猫,用眼神示意她想办法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至于明月和小野镇幸则是去协助两旁交接了,毕竟自己人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值得相信的的。
没等阿苏惟将和黑猫眼神交流完毕,倒是林巨正哈哈笑了两声,对着阿苏惟将说道:“感觉小哥对俺很感兴趣,有什么想问的就劳烦这丫头代为转述吧,这次多谢小哥的货物,俺们才不至于去做一些危险的事儿。”
阿苏惟将看向一旁的黑猫,然后听着她的转述微微点头,同样笑着说道:“既然这样说了,那小子也就不再客气了,同样有什么感兴趣的,也可以直言不讳,小子会耐心解答的。”
黑猫作为中间人,再次把话转述给了林巨正,后者眼中也是放出光芒,连忙点头。
阿苏惟将开口问道:“日本国内多是战乱和武家盘剥导致发生一向一揆类似的动乱,朝鲜国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山贼海盗呢?”
林巨正听完黑猫转述的阿苏惟将的话后,稍微沉吟了下,然后开口说道:“日本国是武家及战乱,而我国则是全然不同。”
“说来可笑,日本国常有倭寇劫掠沿海诸边,但是战争对百姓造成的损害却是极其细微的,因为有着比他们还要恶毒百倍家伙们存在着。”
“朝鲜国承平日久,已是许久没有战乱了,可同样滋生了无数的两班士大夫,他们一代一代的增加着,并且愈发贪婪,整个朝鲜国的重担都压在了我们这些最普通的百姓身上。”
“与两班老爷共处于一个天底下,真的是让人活不下去了!”
“没有两班老爷的天,一定会到来的!”
林巨正说到最后,激动的唾液飞溅,整个上半身渐渐红温起来。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对着林巨正说道:“日本国如今更像是一个新王朝的开端,四分五裂、战争纷纭,虽然是阴云密布,但是未来不可限量。”
“神官和奉行虽有一定权力,但武家将会是未来不可替代的主导者,这也是本家所想要选择的道路。”
听完黑猫翻译完的话语,林巨正赫然站起来对着阿苏惟将说道:“两班世代为官,免除一应田赋徭役,见面跪拜,口称老爷。”
“如果日本国走上同一条道路,那么若干年后一定会变成朝鲜国如今的样子。这和什么出身去奠定一个王朝,并没有任何干系。”
阿苏惟将平静的听着黑猫转述过来的话,然后对着林巨正缓缓说道:“明国说汉家文化数千年,讲的是要感化我等蛮夷外族。可实际呢?不过愚民而已。”
“朝鲜国受明国影响极深,在这方面自是我日本国所不能及的,也因此只有我们才有可能成为唯一改变这个未来结局的存在。”
在黑猫转述给林巨正后,二人都陷入了沉默,看着眼前无比坚定的阿苏惟将,二人一时都有些出神。
第71章 山水永相逢!
阿苏惟将很开心遇到林巨正,他是一个真正的勇士!
可是愉快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明月和小野镇幸在完成交接后,向着三人歇脚的驿亭走了过来,阿苏惟将看着小野镇幸对着自己点了点头,便扭过头来看着面前三人。
明月走到林巨正身边,先是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转向阿苏惟将这边,拱手说道:“多谢小宫司相助,这批货物可是解了我等燃眉之急,而且小宫司没有选择溢价卖给我等,还请再次收下我等的感谢。”
阿苏惟将见明月如此,也是笑着说道:“请不要客气,买卖买卖,有买有卖。如今全罗道受灾如此,能够正经的把这批货物处理掉,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况且一路行来,也要非常感谢对我们的照顾。”
对于二人的对话,林巨正只是懵懂,黑猫心里却已然明白,分别的时候即将到来了。
阿苏惟将与明月的交谈结束,林巨正从旁开口说道:“分别的时刻总会到来,俺是个直肠子,便有话直说了。希望小哥做成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但在达到这个目标的时候,能够多多顾虑一下俺们这些老百姓。但愿日本国真如小哥所说那样,能够成为打破这千年来的循环往复吧。”
阿苏惟将听完明月的转述后,和林巨正四目对视,没有言语,而是拱手作揖。
这时候三人都将目光望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黑猫,林巨正也是从明月那里得知了黑猫的身份,但庆州崔氏一直与民为善的名声,让他很快再度接受了这个没有任何架子的欢快女孩。
分离总是痛苦的,但有的人却可以苦中作乐,很明显黑猫就是这样的人。
黑猫抬起头拍了拍林巨正的手臂,然后说道:“阿加西,要好好的哦。”
一句简单的话,寄托了她对林巨正最大的祝福,这几日她反复琢磨之前阿苏惟将所说的话,在经受天灾之后,为了暂时转移百姓仇恨的目光,肯定是要挑出一个典型来以正视听、杀鸡儆猴的。
以如今朝鲜国的形势来看,只有林巨正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在发生一些不好事情的时候,找一个替罪羊全部诿过于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那时候自己庆州崔氏的身份,不仅会给林巨正一行带来危险,在暴露后更是会危及自家,所以阿苏惟将的建议是一个极其不错的选择。
黑猫对着林巨正说完过后,便扑到明月的身上,撒娇的说道:“欧尼,可不能忘记我哦!我会一直一直记着这一段时间,我们一起相处的时光的。”
明月的眼中也是浮过了些什么,十分慈爱的环住了黑猫,十分宠溺的用头顶住黑猫的额头,二人四目相对,明月温柔的说道:“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黑猫的,一个勇敢无畏的好女孩、一个大家的开心果,一个人见人爱的水蜜桃。”
林巨正站在一边看着二人,视线顺着向外望去,看着自己的心腹点了点头。
林巨正走上前去,轻轻环住二人,然后拍了拍自家夫人的肩膀。
明月也适时放开了怀抱中的黑猫,对着阿苏惟将说道:“要把我们黑猫,安全送回家哦。”
阿苏惟将被林巨正和明月共同看着,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拱手作揖。
。。。 。。。
林巨正和明月带着队伍走了,黑猫和阿苏惟将一直站着目送他们直到队伍尾巴彻底消失,二人都没有言语。
阿苏惟将回头看向一旁的黑猫,见她双眸晶莹,已是泫然欲泣的状态。
黑猫也是察觉了阿苏惟将的目光,将两粒晶莹从眼边刮去,恢复了傲娇的样子,抬着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还不启程吗?我可是庆尚道人,星州也是去玩过很多次的,如果走错了,我可不会像欧尼一样好心告诉你的哦。”
阿苏惟将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地图说道:“山水相连,无论走哪里,最终都会在一起的。”
黑猫听了这话,笑眼浮现,满眸中都含着光彩。
第72章 庆尚道的‘欢迎仪式’
‘呼’‘呼’的粗声喘着气,阿苏惟将和黑猫各自斜躺在马车上,二人此时都无法言语。
阿苏惟将连续喘息十数下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艰难的撑起身子,掀开车帘对着外边时刻警戒着的小野镇幸问道:“如今形势如何?可还有贼寇追赶?”
小野镇幸回首四顾,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跃上车架,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之上,然后对阿苏惟将说道:“我等已然疾驰数里,贼寇徒步而行,想来一时之间是难以追上我等。”
阿苏惟将闻言微微点头,然后回头对着躺在马车里如同死鱼一般的黑猫喊道:“这就是你导的路,若非我等一路警觉,未敢放松警惕,真是进了贼寇窝都不知晓。”
黑猫此时也撑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说道:“我也没想到原本用来往来歇脚的村镇,如今竟然变成盗寇的据点,看着咱们这一行,竟然还敢冲阵。”
小野镇幸此时也从旁说道:“这股贼寇确实不同寻常,武器装备一律是制式的,行进追击也颇有章法,不像是闲散贼寇。”
阿苏惟将闻言颌首,然后接着说道:“我等还是加紧赶路,莫在这居昌郡多做停留,待寻到此间郡治再稍加歇息,然后直接往星州而去,中间不作停留。”
小野镇幸拱手然后翻身下车去做安排,阿苏惟将则是取出地图来看,这时黑猫也是撑起身子挪移了过来,颇有些不好意思。
阿苏惟将看着地图说道:“此遭虽然凶险,却改变了我们原本的行进路线。不必再多做停留,而是下定决心径直往星州而去。”
黑猫听了这话,也是凑到阿苏惟将身边看着手中的地图。
阿苏惟将和黑猫刚一路颠簸,躲避着贼寇的追击,此时都是气喘吁吁和香汗淋漓。
阿苏惟将感觉自己身上湿黏的状态很是难受,但黑猫凑了过来,原本下意识的想要规避,但却沉醉在黑猫所带来的气味上。
难道女孩子出汗也是香的,狭小的车厢里黑猫的身体无限的贴近阿苏惟将,身上的香气不断诱惑着阿苏惟将的鼻子,黑猫微微汗珠凝聚在鼻尖,然后滑落到脖颈,再一路耳下。。。
阿苏惟将不可抑制的吞咽了两下,然后猛地向旁边挪去,嘴里说道:“这车厢那么小,你我身上又多是汗渍,忒是不舒服了些。你要看这地图,说一声,拿去便是,莫再凑到身边,又闷又燥的。”
黑猫有些懵住了,但看着阿苏惟将红彤彤的脸蛋,心里未做它想,抄过地图到一边,嘴里喃喃的说道:“有这么热吗?”
阿苏惟将挪到一边后,也是不断平静自己的心态,然后对着正在看地图的黑猫说道:“原本计划是去这居昌郡众多县治走上一遭,看看能否将手中保留的珍宝推销一二,如今看来这庆尚道的局势未必比全罗道要好到哪里去啊。”
黑猫闻言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庆尚道比全罗道要富庶些,是从总体而言的。细说起来,沿海的庆尚左道和更靠近京畿道的庆尚右道北部尚州才是相对富庶的地方。”
阿苏惟将看着黑猫介绍着庆尚道,耐不住的问道:“那我们如今所处的居昌郡?”
黑猫竖起一根手指,对着地图指了指,然后笑着说道:“大概属于从贫瘠到富庶的中间地带,换言之就是穷但狠的人群聚集地。”
阿苏惟将嘴角露出了苦笑,这可真是庆尚道给自己的‘欢迎仪式’啊!
第73章 裴智彬的无奈
庆尚道,星州。
裴智彬领着家仆至与居城郡交界处,迎接阿苏惟将一行,顺便将仍愿意返回寻找林巨正的海盗送出境外,其余则选择跟随自己。
阿苏惟将听到马车外小野镇幸的汇报,掀开车帘俯身走了出来,站定在车前抬眼便看到已经下马的裴智彬向着自己走来,眉毛不由得轻挑。
阿苏惟将低头示意冒出一个头的黑猫继续待在马车里,然后自己也下了马车,向着裴智彬走去,两拨人汇聚成一个大大的团队。
裴智彬先是开口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殿下,一路劳顿,还请随我快快往城中去,我已备好宅院供殿下休息。”
阿苏惟将听着裴智彬如此客气的话语,心里当下了然,恐怕这队伍里有着和咱们不一路的人呀。
阿苏惟将当下哈哈笑了两下,然后握着裴智彬的袖口说道:“坐了一路马车,身子确实有些乏了,正好我队中有批小马驹,适合我练习骑术。不知裴译使可愿与我同行,舒展舒展筋骨。”
裴智彬扫了一眼周围,然后便对着阿苏惟将拱手说道:“殿下既然有此请,怎敢违逆?殿下先自准备,容我去安排一二,然后回来敬陪。”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便招手示意小野镇幸进上前来,对着他说道:“等下我会与裴智彬将队伍中的其他人带走,你安排那些人速速离开星州,让黑猫告诉他们该往何处去。”
小野镇幸对着阿苏惟将点了点头,阿苏惟将接着说道:“现在去把那匹小马驹牵来,然后去马车那里告诉黑猫咱们的安排。”
小野镇幸离去,阿苏惟将则是看向裴智彬在那边安排着些什么,眼神微微眯起,心里却有了一番自己的计较。
看来裴智彬的进展并不顺利,只是不知这阻力是来自星州裴氏还是些别的什么,就一路情形来看,朝鲜国内且要有一乱啊。
小野镇幸牵着小马驹走了过来,将缰绳递给阿苏惟将时微微点头,阿苏惟将接过缰绳后轻夹马腹,向着裴智彬喊道:“裴译使还没安排妥帖吗?可要再等你片刻了。”
裴智彬连忙对着阿苏惟将这边拱手,然后示意周围的人按照自己的吩咐行事,令家仆牵来自己的马匹后翻身上马,来到阿苏惟将身边。
裴智彬拱手的同时微微点头,开口说道:“殿下久等了,事情琐碎了些,但还算顺利,且让我等先行吧。”
阿苏惟将微微点头,轻夹马腹向前行进,二人很快便领着裴智彬安排的队伍离开,可两只脚怎么能跑得赢四条腿呢?
很快便将其甩得只能看到隐约的残影,这时阿苏惟将也适时将速度降了下来,对着裴智彬说道:“闲话少叙,如今到底是怎样一个形势?”
裴智彬便将其来到星州之后的境遇娓娓道来,原来在其来到星州之时,竟然发现还有一股日本商团,可那队商团四处售卖假货且态度嚣张,使得原本对日本国印象就差的庆尚道人更加仇视。
同时星州裴氏虽然接纳了他的回归,但是近来朝鲜朝中外戚横行,已是将勋臣和士大夫压的喘不过气来,两股势力抱团紧紧依偎在朝鲜国王身边以求自保,形势同样不容乐观。
裴智彬说完这些,微微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说道:“小宫司,这一遭恐怕我是要对你不起了。”
阿苏惟将听完这些,反而有些不寻常,嘴角带着笑意说道:“也不尽然,须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74章 谁是鬼?
庆尚道,星州城外。
阿苏惟将勒住马匹,对着裴智彬问道:“对了,你刚才说还有一队日本商旅,并且早我们一步,有查到什么消息吗?”
裴智彬也适时拉住缰绳停住了马匹,缓缓摇了摇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这便是奇怪的一点所在,很多方面都能听闻这样的消息,但是他们完全都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不过可以肯定宗家应该是知道这一点的。”
阿苏惟将微微蹙眉,问道:“你如何断定宗家知道这个情况?按照常理,未得文引者,宗家不会作为中间人帮助往来,我可以肯定大友家给我的这一张绝对真实。”
裴智彬轻轻摇头,然后开口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手中的文引是真的,而那一队商旅的目的并不是与我们竞争利润,而是单纯冲着我们本身来的,目的就是败坏我们的名声,让我等往来沟通时寸步难行。”
阿苏惟将闭上眼睛,回想一路所见及自宗家出发时的情景,忽然他想到了宗义调看向自己的目光,尽管当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种复杂里面仿佛夹杂着些愧疚。
阿苏惟将有些拿不住,便看向裴智彬开口问道:“宗家近来可有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发生吗?”
裴智彬叹出一口气,对着阿苏惟将摊了摊手,开口说道:“这便是我所疑惑的地方,按照朝鲜国如今情形,断然不会放身份不明的一队人大大咧咧的自釜山登陆。而宗家又会发生什么呢?在岛内没有敌手,与龙造寺家和大友家又素来没有龌龊,如今这般行事回去是肯定要面临诘难的。”
阿苏惟将忽然伸手打断裴智彬的话,然后问道:“没有敌手?宗家虽然不掺和九州中事,但自家肯定也并不安稳才对,他是如何解决的呢?”
裴智彬虽然不知道阿苏惟将为何会有此问,但依旧详细的解释道:“宗义调初到任,并没有大动干戈,而是先简拔大石家作为自己的臂助,一步一步稳定自家,再一一与愿意合作的岛中豪族洽淡。”
“至于那些不愿合作,但也不想发生冲突的豪族,则是任其自由投奔龙造寺家或大内家,甚至是那些觊觎他守护代职位的豪族,也没有斩尽杀绝,而是诛除首恶后令其家族自谋生路。”
阿苏惟将发出‘嘶’的一声,对着裴智彬说道:“这样一来,金石城可以说是北九州最富庶的存在了,既没有遭受过大规模的动乱,又长期握有与朝鲜国通商往来的暴利,如果是你,你会甘心在未来四下动乱时只做一个看客吗?”
裴智彬轻轻扫过额头的头发,嘴里说道:“这样说来,倒是有些奇怪,可他只有一个小岛,恐怕也难成气候吧。”
阿苏惟将轻轻摇了摇头,对着裴智彬说道:“你不懂如今日本国局势,看似大家都在培养足轻队伍,可实际武士发挥的作用依然占据绝对优势,并不是每家都能配备火铳来补平个人素质的差异的。”
“宗家如今在不断积累财富,可以不断用高额薪金招揽那些不愿意来到九州这个穷乡僻壤的浪人,并且由于释放出大量家臣到九州诸家当中,他可以任意与其家中的反对派联合,那么他将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裴智彬有些困惑,为什么和反对派联合,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阿苏惟将接着解释道:“反对派往往会被当权者着力打击,就比如少贰家和菊池家,如今基本被排出九州势力范围内了。”阿苏惟将的声音一点点变慢,最后呆呆的看着裴智彬。
裴智彬也是没有言语,就这样看着阿苏惟将,两人四目相对。
阿苏惟将发出‘啊咧’‘啊咧’的声音,然后猛的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险些把自己拍下马去,嘴里对着裴智彬说道:“对呀!我怎么把他们忘记了。”
阿苏惟将见裴智彬不言语,赶忙开口解释道:“我家前年遭逢内乱,便是有着这菊池家掺和其中,而他素来与少贰家相好,少贰家又早早的托庇于宗家。”
裴智彬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如此一来,我便知道这个鬼躲在哪里了。”
阿苏惟将看着胸有成竹的裴智彬,嘴里提醒道:“菊池家如今应该只剩下我那作乱的叔叔,端是孔武有力,要多小心。”
裴智彬臭屁的甩了甩头发,对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且放宽心,既然知道对手是谁,那在这星州里,论动武还没有人比得上我星州裴氏。”
第75章 入宅
星州,州治,裴智彬宅。
阿苏惟将在裴智彬引路下,进入到裴智彬为他准备的居所,裴智彬从阿苏惟将手中接过小马驹的缰绳,然后递给一旁候着的家仆。
裴智彬指着老仆对着阿苏惟将说道:“这是我家老人了,小宫司若有所需,但可放心寻他,保证不会有别的疏漏。”
那仆者从裴智彬手中接过缰绳,对着阿苏惟将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说道:“贵人稍安,但有所吩咐,小老儿谨遵吩咐。”
阿苏惟将颇为惊奇,对这老者说道:“老汉缘何会说日本国语?”
老者恭敬的回答阿苏惟将:“小老儿年轻时曾随先家主,往日本国寻访高超武者切磋武艺,是以习得了流利口语。”
阿苏惟将看着老者微微点头,裴智彬则是挥了挥手便在前引着阿苏惟将进到宅院当中。
整体来说,朝鲜国比之于日本国,发展是要先进许多的。
阿苏惟将仅从这宅院当中便能看出一二,日本国中虽然大友家、阿苏家、相良家等地方豪族能够住得起木质砖房,普通家臣则是纷纷以稻草搭建成茅屋居住,至于更底层的普通百姓则是更多扎出大型三角草垛聚居在一起,以石块、碎瓦等胡乱搭建的架构做成房屋居住。
一路行来,朝鲜国虽然因天边地动有所混乱,但官道修建整齐、房屋多为制式,这州治间裴氏随便的一处住宅,便已经可与日本国中小大名家主居处相提并论了,固然有裴智彬对自己的看重,可也间接显示朝鲜国此时是先进于日本的。
阿苏惟将收回思绪,与裴智彬一路说笑走到里间,家仆上了茶,二人便各自坐定。
裴智彬示意家仆撤出,对着阿苏卫家神秘的说道:“小宫司,可是有意做些别的买卖?”
阿苏惟将一时茫然,全然不知裴智彬的意思所在,便只好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裴译使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别的买卖?”
裴智彬见状便知阿苏惟将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再次开口道:“朝鲜国历来有以女眷博金银的传统,这是从明国传来的扬州瘦马法子,就是寻找一二有好底子的女娃,悉心培养,教之以诗词曲画,教成之后高价卖给达官贵人家做妾室。”
阿苏惟将发出了‘哦’的一声,有些失笑,对着裴智彬说道:“你是说我马车中那女子?”
裴智彬闻言忙不迭的点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刚才我没有看真切,但皮肤白腻、样貌周正、隐约间轮廓极为美妙,是个好苗子。哪怕不亲自培养,卖与专门教养的嬷嬷,也能收获一笔高额的财富。”
阿苏惟将连忙挥手制止了裴智彬的胡言乱语,对着他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我马车中的女子吗?”
裴智彬被阿苏惟将打断话语,又听得这番话,不由得细细回想。
裴智彬微微摇头,但刚想开口便又抬起头来对着阿苏惟将说道:“不会是那小女海盗吧?”
阿苏惟将拉长嘴角,摇头晃脑的说道:“正是黑猫,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意外收获。”
阿苏惟将见裴智彬好奇的望了过来,便也不卖关子,开口说道:“黑猫是庆州崔氏那个离家出走的独女。”
裴智彬赫然站了起来,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庆州崔氏?!那个举家考中功名,便不再科考,而是专心实务,隐约为庆尚道首富的庆州崔氏!?”
阿苏惟将见裴智彬如此表现,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咂咂嘴。
没有甲斐师傅和角隈大人亲手制成的茶好喝呢。
第76章 兔子?
星州裴宅,会客厅。
裴智彬一跃而上趴在阿苏惟将身上,紧紧拽住阿苏惟将的袖口,可怜巴巴的对他说道:“小宫司殿下,请务必重新介绍崔小姐给在下认识,这对我很重要!”
阿苏惟将轻轻将裴智彬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扯开,然后一脸严肃的对着裴智彬说道:“裴译使为何想要重新认识黑猫,之前在船上不早就相识了吗?说来,当时我等不通朝鲜国话,还是裴译使先于明月等联系,最后带至我面前的。”
裴智彬也是感到自己有些失态,有些扭捏的松开阿苏惟将的袖口,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态,然后坐回了位置,笑着对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实在抱歉,刚刚在下有些失态了。”
阿苏惟将不置可否,没有选择接腔,而是静静的看着裴智彬。
裴智彬轻咳两声,然后整理好身形,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在下失礼了,但请小宫司体谅,且容我一一道来。”
“庆州崔氏虽并无高官显爵,却能做到族中男子尽皆身有功名,除却白身之忧。继而不再科考,而是专心族中事务,在获得高利之时,仍不忘与民为善,交善乡邻,是以声名威望素着于民间。”
“这样一个既有底蕴、又有势力,还声名显赫于州郡的存在,如今正好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搭上关系的机会,在下实在是不愿错过。”
阿苏惟将听得裴智彬的一席话,没有过多表示,反而开口说道:“星州裴氏贵为朝鲜国开国伯爵,恐怕犯不上去捧一介商贾的门户吧。”
裴智彬此时也是觉察出一些别样的味道来,任谁也能感受到阿苏惟将的冷淡态度,便细细回想了一下从认识黑猫到今日再见,不由得将目光望向坐着的阿苏惟将。
裴智彬忽然想明白了一个关窍,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指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莫不是以为我有做联姻之想?”
阿苏惟将听得如此直白的话,脸色有些发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可没有这般言语,裴译使怎的会有这般想法?”
裴智彬闻言接着说道:“我家中有一适龄幺妹,端是伶俐可爱,小宫司还需在这星州盘桓至少十日,我的意思是想让小宫司代为引荐,让我家幺妹与崔家小姐结成金兰之谊。”
阿苏惟将虽觉得裴智彬这番话有些牵强,但一时也说不出别的道理来。
二人陷入沉寂,忽然外间传来一阵鼓噪,恰巧打破了这种奇怪的氛围。
裴智彬率先站起身来,对着阿苏惟将拱手道:“小宫司且坐,容我出外看看,是发生何等样事,这般聒噪。”
阿苏惟将站起身来,走到裴智彬身边一把扶起他,开口说道:“许是我带来的足轻不晓规矩犯了差错,与周边起了冲突,还是一同出外察看一番吧。”
裴智彬笑了笑,便在前为阿苏惟将引路,二人一道来到庭院廊下。
阿苏惟将和裴智彬看着混乱中心,同时眯起了眼睛,只见黑猫正与一个同样衣着不凡的女子争执不休。
那女子见裴智彬出来,便扯着黑猫的袖子,向着二人走来,黑猫又岂是易与的性子,一个借力便把那女子扯了个趔趄。
二人再次扭打在了一起,周围的裴家家仆和小野镇幸等足轻隐隐互相对峙,但都没有插手到这场混战当中,只待一声令下便参与其中。
裴智彬看清形势,也顾不得身边的阿苏惟将,便动身向二人走去,嘴里喊道:“还不快把两位小姐拉开,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裴家家仆闻言连忙上去将自家小姐拉出来,已是钗落鬓散、狼狈不堪。
这边小野镇幸也是看到随后走来的阿苏惟将眼神,上前将黑猫护在了自家队中,却也是满面通红、气喘吁吁。
阿苏惟将先是走到黑猫身边,微微宽慰两句,却没得到好脸。
只好转向裴智彬那边,这时才仔细看向裴智彬训斥着的女子,与黑猫不同的是,五官倒不是那么浓墨重彩,而是自然纯净,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点天真的稚气,只是此时这般受训的模样,倒显得有三分娇憨。
最重要的是,这女子怎的生了一副兔子像,眼睛温圆、卧蚕饱满,却是极为吸引人。
阿苏惟将一边细细打量着,不由得微微点头,忽然感觉一股寒意由脚底升起,微微侧目瞥向一边,只见黑猫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然后轻轻举起右手化作匕首在喉咙处一划,
第77章 名存实无
星州裴宅这边闹哄哄的不提,观察使金光轸和御史成义国这边却是吵开了,二人针锋相对的互相对视着。
御史成义国眼睛盯着金光轸,双手抱拳向北方作揖,嘴里说道:“殿下以我等为御史,倾心相托,为的便是纠劾地方、查勘不法,今既有问题端倪初显,为何要瞒报?”
观察使金光轸毫不退让的与成义国四目相对,嘴里也十分清晰的说道:“今岁庆尚道年初连续大雪、农忙未及,镇海、宁海等地地动不止,百姓流离四方。”
“自五月始至今无雨,盗匪横行,而地方无力镇压,只得调边防军前往各地巡查,这时候你想要对边防军动手,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成义国听得金光轸这番话,却是嘴角微微发笑,不再与他对视,而是自顾自回到案桌上端起茶水抿了抿,‘啪’的一声在放回桌上。
金光轸却是明白,自己的威胁没有产生任何作用,甚至成义国这样的举动显示出他的胸有成竹,想来是有后招。
金光轸站在原处,就这般看着成义国喝着茶水,成义国转身后对着金光轸说道:“使君此言确是有理,但法度自有其道理,我这里可以不向上报,可宪府那里使君该如何解决呢?”
金光轸双手向后一背,对着成义国说道:“宪府自会明理,如今乃非常之时,想来不会过于为难我等地方大员。”
成义国笑了笑然后说道:“‘臣以御史,往庆尚道,见各镇浦防备诸事,皆加措置,战船亦加备矣。’不知这般写,使君以为可妥帖?”
金光轸听完成义国的话,轻轻捻着手指摩挲着,然后开口说道:“成御史专提战船所为水军耶?”
成义国笑的有些阴险,对着金光轸说道:“倭患重于治灾,这是朝廷既定的方针,庆尚道位于东南,又兼着与倭国交往的任务,军备废弛如此,难道可以担当重任吗?”
金光轸与成义国纠缠至现今,已是带有三分不耐,便没好气的开口问道:“既然成御史抬出朝廷来说事,那本官也多嘴问一句,今岁收成不足,已然有三五成匪态势,真要是此时对边防军大加挞伐,届时惹出了民变,该当如何?”
成义国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金光轸,诧异的说道:“民变?谁敢闹事,这老百姓往通俗里说就是咱们自家圈养的牲口,你有富余的,喂他一口自会感恩戴德,然后时不时拉出去宰两个,自会奴颜婢膝。闹事,还民变,它敢吗它?”
金光轸没有回话,他知道成义国是对的,尽管如今形势这般严峻,可真正敢于反抗的朝鲜国人是没有的。承平数十年,也是奴役更加深重的数十年,朝鲜国人已经习惯了有口吃的,便感恩戴德的日子了。
成义国见金光轸不说话,便走上前去恭敬作揖,口中说道:“使君既非尹氏党人,今虽执掌这地方,早晚必为尹氏所忌,何不若此时便做选择?”
金光轸没有接话,而是说道:“如今边防诸军,已是名存实无,若是揭开粉饰,恐遭大祸。”
成义国毫不退让,开口回到:“如今天地倒悬,亦是名存实无,若无得力臂助,安能自保?”
金光轸看着成义国,沉吟良久,终是闭上眼,缓缓顿了两下头。
第78章 猫和兔
裴宅会客厅,阿苏惟将和裴智彬各自站在一边,黑猫和兔子各占据一边,冷冷的对视着。
裴智彬有些心急,他可还指望着借此和庆州崔氏攀上关系,好在未来得到助力呢。阿苏惟将倒没有什么反应,反是一把拽过裴智彬,低声说道:“不要心急,我倒觉得不打不相识,说不定这样子反而印象更深刻些。”
裴智彬苦笑着说道:“小宫司,这第一次见面便大打出手,印象确实深刻了些。不过我家幺妹的性子与崔家小姐却是有些相似,与一般大家闺秀不同,颇有些洒脱。”
阿苏惟将笑着说道:“性子相近,虽然会起矛盾,但只要打开心扉,必然会成为一生的朋友,裴译使觉得我说的对吗?”
裴智彬看着阿苏惟将,心里微微一黯,嘴里却是出声说道:“但愿如此吧,古往今来又有多少真挚朋友,可以一生而无违背呢?”
二人的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就这个问题再继续探究下去。
那边对峙的二人,此时也有了新的动作,黑猫轻轻放下支在下巴的手,然后对着对面的裴氏女说道:“星州裴氏偌大的门楣,对待客人竟是这般冷淡吗?这半晌,连一杯茶水也未曾见到啊。”
兔子瞪圆了双眼,嘴角却轻轻翘起,缓缓端起刚才家仆给自己上的茶水,小口抿了起来,然后开口说道:“茶水自然是有的,你看那位跟着一起来的小哥,我家仆人不就给他上了茶水,好生伺候着。”
阿苏惟将此时有些懵,然后才反应过来这裴家兔子说的小哥指的是自己,可此时面对一旁黑猫冷冷的目光,只好开口说道:“茶水确实该有一杯,难道裴译使知礼,而裴氏女便不知耶?”
黑猫闻听此言,脸色顺畅了许多,轻轻抬起头看向被反驳的裴家兔子。
裴家兔子眼睛微微转动,起身十分端雅对着阿苏惟将和裴智彬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是妹妹莽撞了,慢待了客人。只因与贵门女眷起了冲突,竟然生了慢待之心,全都是小女子心思狭隘缘故。”
黑猫在一旁听闻这话,又是皮笑肉不笑的状态,阿苏惟将也只好将目光转向身边的裴智彬,只见裴智彬出面,然后说道:“幺妹勿要过多苛责自己,只要好好行礼道歉,想来对方是会谅解的。”
阿苏惟将闻言也连忙从旁接过话头,对着眼前行礼的裴氏女说道:“兔子,,裴氏女无须多礼,我这位随行女眷也是名门出身,庆州崔氏同样知礼,想来不会过多纠缠的,对吧?”
黑猫面色潮红的起身,看着眼前一脸可怜楚楚模样的兔子,心里纵使有气,也明白此时自己是被架起来,时时刻刻在火上烤了。
黑猫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平静的来到裴氏女面前,伸出双手到她的面前。
阿苏惟将和裴智彬都有些紧张,黑猫昂头示意二人不要紧张,然后缓缓扶住裴氏女的双臂,轻声说道:“没关系,相信在今后的日子里,一切误会都会解开的,不是吗?”
裴氏女抬头对视,嘴里也说道:“是的,我们会相处很久呢。”
第79章 交心
一次不算特别愉快的碰面后,裴智彬领着其幺妹便向阿苏惟将等人告辞,临行前约定明日再来一同商讨今后如何行事,阿苏惟将望着离去的裴智彬一行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待回到院中,阿苏惟将示意小野镇幸全面接手一应防务,便拉着黑猫进了内房。
黑猫一脸惶恐,不知道阿苏惟将在发哪门子疯,其实阿苏惟将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一时失了分寸,但还是硬着头皮对黑猫说道:“你不该与裴氏女起争执的,我等初来乍到,还是稳妥些好。”
黑猫精致的五官凝在一起,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阿苏惟将,嘴里说出刺人的话语:“怎么,心疼初次见面的小红颜了?打从一开始见面,你那愣神的模样,我就瞧出来你没安好心。”
阿苏惟将没好气的看了黑猫一眼,然后自寻个座坐了下去,对着黑猫开口说道:“我等手中货物还需要靠裴智彬,才能和这庆尚道中人交接,按他所说目前局势并不是特别乐观。”
黑猫闻言也是收了刁蛮性子,缓步走到阿苏惟将身边,轻声说道:“莫急,这不是还有我在,庆州崔氏可不仅仅是钱财万贯那么简单,你携带的那些货物我路上也都看了一眼。”
阿苏惟将闻言连忙看向黑猫,期待着她做出切实的评价。
黑猫感受到阿苏惟将急切的目光,轻轻捂住嘴,然后也缓缓坐下,开口说道:“我猜想你原本应该指望那些大真珠和所携带一应刀具武器,用以换取高额回报,我说的可对?”
阿苏惟将闻言颌首,轻声回道:“原本确实做此想,可今日裴智彬带来一个消息,却是让我有些不安。”
黑猫没有开口,而是继续看着阿苏惟将,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言语。
阿苏惟将颓然一摊,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一下子泄下去了,非常小声的说道:“我少成哀子,自小由父亲和甲斐师傅养护长大,身为宫司家唯一子嗣,只有甲斐家的亲英还有熊子陪伴在我身边。”
“可有那么的事情,那么多的想法是不能够和其他人多多言语的,最后我只能和家旁边的大山倾诉,因此我非常喜欢我的乳名‘山’,我也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成长为大山一般值得信赖的存在。”
“可随着年岁稍长,父亲没有再娶,其他妾室也没有生下子嗣。我的叔叔野心逐渐膨胀,而本家历来便有兄终弟即、废长立幼的传统。”
阿苏惟将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时间沉默不语。
黑猫自开始听便也陷入沉默当中,看着眼前颓唐的小人,是呀,她现在才认识到这只是一个十岁左右、还没有自己高的孩子。
阿苏惟将平复了一下心态,然后继续开口说道:“父亲用我去相良家换得了支持,虽然我们驱逐了叔叔一家,但熊子却留在了相良家,而且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尽管很不甘心,但恐怕就是如此。”
“去了大友家,然后跟着角隈大人学到了很多,又走了上洛那一遭,相比之下大家其实都差不多,哪怕你是天下至尊。”
黑猫眼神微微凝聚,阿苏惟将继续说道,可情绪并不全是颓唐,而是隐约有些疯狂的意味。
“这一次又来到朝鲜国,我更加感受到了一样的感觉。大家其实都差不多,所谓实力并不是一纸空文便能决定的,而是要看你自己能在多大范围内影响和决定他人,不是吗?”
黑猫望着眼前瞳孔发着光芒,脸上浮现鬼魅且戏谑笑容的阿苏惟将微微皱眉不语。
第81章 彼此利用罢了!
阿苏惟将没有回头看屋内的黑猫,因为他此时有着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那就是尽可能的去了解星州城中的一切,而目前能够帮他的只有裴智彬给自己介绍的那个老者。
尽管阿苏惟将并不从心底里相信他,但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只能选择从他那里获取情报,再进行进一步分析了。同时由于随行的足轻又太过显眼,自己一行日本人的身份过于明显,只能够等候明日裴智彬再来的时候了。
此刻阿苏惟将能够依靠的只有小野镇幸了,尽管他不通文字,但这一路行来具有的高度警觉还是让阿苏惟将对他放心不少,是一员好好培养可以一用的武士。
阿苏惟将来到院中,便看见小野镇幸和管家老者在说些什么,看到阿苏惟将出来,那老者连忙拱手作揖,小野镇幸向阿苏惟将疾驰过来,单膝跪在阿苏惟将身前嘴巴微微动了两下。
阿苏惟将轻轻点头,便示意小野镇幸起身站到一旁,然后向着依旧拱手作揖的老者走去,嘴里说道:“无须如此多礼,我素来不拘于此等小节,私底下还是轻松些的好。”
老者听到阿苏惟将的话,并没有直起身子,而是继续保持作揖姿势说道:“贵人宽容,是心慈。小老儿守礼,是敬重贵人,没有什么轻松不轻松的。”
阿苏惟将闻言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果然不是自己的人,话语的分量还是有些轻,便另起了一个话题,开口问道:“初来乍到,不知这星州风物,能否劳烦为我介绍一二,也好过未来时日都憋闷在这宅院当中。”
管家老者闻言直起身子,对着阿苏惟将恭敬的说道:“小老儿自家主处得知贵人来自日本国,对于此间并不熟悉,已然备好一应文案,放置于书房当中,贵人若有所需,径直前往阅览就是,若有不足,小老儿再去寻来。”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刚想转身前去,便注意到其中一个关节,再次开口问道:“刚才你说自家主处得知我等前来,裴译使何时成为星州裴氏家主的?”
管家老人面不改色,微微摇头,开口说道:“星州裴氏几经更迭,目前多为散居。大公子长期失去踪迹,一应事务俱是由小姐代为操持,如今大公子虽未继承家主之位,但已然归来,小姐总有一日是要将事务移交回给本家的。”
阿苏惟将眼神中闪过异色,但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招呼着小野镇幸向书房走去。
小野镇幸跟在阿苏惟将身侧没有言语,待阿苏惟将进入书房后,清查周边确认安全后方才跟着进去。
阿苏惟将翻看着桌上的文案,对着小野镇幸笑着说道:“这老者颇有意思,一应文案俱是汉字,若是我等看不明白,再去寻他便有机会迁延时日了。”
小野镇幸看着桌子上自己看不懂的文案,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这老人做事周全,我们的人只能进入比较关键的门院把守,其余地方都被寻了理由打法回来,而且我能感受到这老人武艺非凡。”
阿苏惟将轻声‘哦’了一下,这倒是在他意料之中,能够跟着家主游行日本,最后安然回来,想来是有些身手的。
阿苏惟将摇了摇头,将文案扔回了桌案上,对着小野镇幸说道:“让我们的人多了两个心眼,看好货物钱财,不要过分信任这个府邸中的其他人。”
阿苏惟将见小野镇幸应下,又开口说道:“毕竟我等和他们,究其根本,不过彼此利用罢了!”
第82章 赴宴
阿苏惟将已然盘桓于星州数日,这些日子他跟着裴智彬往来于星州诸家当中,渐渐的熟悉了这里的具体情况,可面对阿苏惟将带来的商品却都显示出泛泛兴趣。
阿苏惟将与裴智彬并肩向着裴宅走去,二人不出意料的再次被友好接待然后礼送出府,一时间二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阿苏惟将率先打破沉闷的气氛,开口说道:“日子不多啦,最多再停留三五日,我等便必须往釜山去了。”
裴智彬轻声嗯了一下,没有多做回应,此时的他对于眼下的局势也没有什么办法。由于接连的灾祸,流民问题日趋严重,星州诸家都被不同程度的‘主动’向官府捐献了一批物资,眼下谁要是再出手接下阿苏惟将手中这一批货物,难保不会再被官府盯上。
况且阿苏惟将隐隐感受到,先前那一队日本行商并不是根源,充其量只是一个引子,在为背后真正使绊子的人充当一个掩护的作用。
阿苏惟将对着裴智彬问道:“若是这一遭没有成功,你还能继承家主之位吗?”
裴智彬吃惊于阿苏惟将的直白,微微叹气,轻轻抿了抿嘴,无奈的回答道:“不知道啊,我离开了太久,家中事务已然都被幺妹操持,自我回来后竟是半分也插手不进去。”
阿苏惟将笑着说道:“感受到了,裴家女果然了得。”
裴智彬稍稍歪头看向阿苏惟将,然后恍然大悟,嘴里不住的说道:“小宫司的意思是,我等蹉跎于此是我家那位的意思?”
阿苏惟将拉着裴智彬的袖口,眼神向周围示意,小心的开口说道:“她虽是你胞妹,却久久未见,不管是出于为家族考量还是私心作祟,为你设些绊子考验一下,别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裴智彬微微蹙眉,反手抓住阿苏惟将扯着自己袖口的手,目光向前,继续往家中走去,只是步伐快了些。
裴智彬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嘴里说道:“如此一来,事情便都说的通了。那股日本行商为什么能够横行于诸家行骗,便是为此刻我二人再来时留了个由头,好作托词。”
“这么看来,我家这妹妹还真是了不得,便是连府君大人也被算计在里面了。”
阿苏惟将轻轻摇头,嘴里说道:“或许不是算计,而是合作。”
阿苏惟将轻轻松开扯着裴智彬的袖口,后者也顺势松开了手,定住身子看着阿苏惟将。
阿苏惟将轻抬起右手指向街边,裴智彬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不知何时混进城中的流民。
很快便有活人署的官僚配合着地方州治兵卒,将混进城中的流民押走了。
裴智彬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活人署的官僚看,后者发觉后想要指使兵卒向阿苏惟将二人走来,被随员附耳言语一番,竟态度大变,远远的恭敬作揖后领着兵卒押着流民走了。
阿苏惟将看着这一幕开口说道:“城中物价没有太大波动,可这周围早已经是流民遍地,这些流民本大概为逃到州治便可以被接待安置,你觉得他们的命运,或者说下场是什么呢?”
“更何况,这一幕还显现出地方勋贵实力派和朝廷士大夫派的结合,就我所知庆尚道观察使金光轸明面上并没有投靠任何人,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裴智彬有些疑惑的看着阿苏惟将,只见后者从怀中掏出两张名帖,轻轻摇晃在他的面前。
阿苏惟将开口轻声说道:“此时你家那位裴氏女大概还只是和我们这位大人处在尝试合作阶段,如果身为星州裴氏的长子去投靠,想必便没有犹豫了。”
“是赴宴,还是甘心屈从于裴氏女之下,孰轻孰重、如何抉择,全看你自己了。”
第83章 流民?流贼!
果然,裴智彬做出来正确也是唯一的选择。
阿苏惟将看着一身正装的裴智彬,面带微笑的走到他身边,嘴里却嘟嘟囔囔的说道着:“不要紧张,踏出这一步,往后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裴智彬深深呼吸,然后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就怕没有那么容易,这几位恐怕还要咱们递上一个足够份量的投名状,才算是初步得到他们的信任。”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对着裴智彬说:“且先去看看,起码态度表示出来,只要要求不是太过分,我觉得都是可以考虑的,而且我心中隐约有点想法。”
裴智彬收拾好身形,与阿苏惟将双双翻身上马,对阿苏惟将所说的想法颇为好奇,开口说道:“小宫司有什么想法,不妨明言,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阿苏惟将在家仆帮助下在马上稳住身形,然后开口说道:“我等自居昌至星州时,被一股流民反复追击,是以并未多做停留。”
裴智彬勒马停住,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的意思是,金使君他们会让我去清理这批流民?”
阿苏惟将并未停住,而是继续策马向前缓步前行,只是将自己的背影给裴智彬,声音却清晰无比的传到裴智彬的耳中,
“裴译使若还是流民、流民的称呼,那此番最好别去赴宴了。”
“昨日那番景象,你也是亲眼所见。用流民来称呼已是不合时宜了,我以为流贼这个称呼更为妥当些,你以为呢?”
裴智彬眼中闪过不忍,却很快驱散,剩下的只有坚定,策马追上阿苏惟将,一并赴宴而去。
不出二人所料,见到庆尚道观察使金光轸的时候,宴席之上御史成义国一直相伴左右。
二人见出身星州裴氏的裴智彬上前参见时,轻轻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一亮。
待看到阿苏惟将时,虽然态度有些冷淡,但看见二人携手而至,却也没有说些什么。
阿苏惟将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明白这次的主角是裴智彬,成事与否就看宴会结束后,那二位的决断了。
一众与会者觥筹交错,彼此谈欢好不热闹,席间耗费恐怕值得外间流民吃食月余,阿苏惟将心里这般想着,全然没注意到席间另一帷幕后有人正颇有趣味的看着自己。
。。。 。。。
“怎么,那日本小子有何不同吗?”一身着华丽的青葱少女一只手掺入另一人手臂当中,嘴里调笑的说道。
被环住的女子回头,正是前几日见过的裴氏女,她也接受了宴会邀请,不过却是与女眷一道。
裴氏女将那女子的手抽出去,然后回身正对着她,嘴里说道:“这日本小子,可不是个简单人物,能够劝得我那哥哥来赴宴,真是了不得啊。”
“哦,那便是你家那外出数年的长兄?”那少女轻轻掀开帏帘,看着一众大佬当中的裴智彬。
裴氏女接着张口说道:“我这哥哥该怎么说呢?是一个好人,只是有些好过头了,不太适应咱们这迥然不同的身份罢了。”
“流民也罢,流贼也好,不过都是咱们用来博弈的工具,或者说砝码更为合适一些。”
那少女闻言颌首,嘴里轻笑出声,看着裴氏女然后说道:“那看来,那日本小哥与我等原本就是一类人呀。”
裴氏女没有回话,而是转过头去,嘴里喃喃道:“这,谁又知道呢?”
第84章 以嫡驭庶
阿苏惟将并不知道裴氏女在帏帘后看着自己,此时他正等着被金、成二人留下的裴智彬出来,他则是被引入到偏厅稍候。
可当阿苏惟将再见到裴智彬的时候,一脸凝重的神情反倒是让阿苏惟将松了一口气,毕竟这说明裴智彬应当是收到二人一些具体指示才作此表现。
阿苏惟将先是起身迎了上去,裴智彬见状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阿苏惟将及时制止,毕竟此时还身处别人地界,还是一切小心为好。
二人携手告辞出府,待离开了观察使府邸,裴智彬终于是忍不住向阿苏惟将诉说起那二位大人的要求。
“星州裴氏以勋贵身份纠合诸家,配合官府清剿流贼,事成之后他们会向殿下奏请让我袭爵并授予武官职务。”
阿苏惟将闻言不由得蹙眉,有些惊讶的看着裴智彬,问道:“如此条件,说的笼统,但回报不得不说十分丰厚。”
裴智彬点了点头,开口回道:“确实丰厚,但流贼又岂是一时可以清剿完的,流民不消,流贼便无穷无尽。”
阿苏惟将倒是没有那么悲观,心里盘算着什么,对着裴智彬再度开口说道:“料想那二位并没有拿星州裴氏打趣的意思,相反他们的诚意也许不在清剿流贼,而在于前半句。”
裴智彬闻言勒马停住,疑惑的看向阿苏惟将,问道:“前半句?”
阿苏惟将同样勒马停住,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他们手中虽有少许兵卒,名义上也可指挥的动,但实际情况却无人知晓。以裴氏勋贵之身纠合武装,一来不会犯上方忌讳,二来他们也可以实实在在的掌握一支可以随时指挥的动的部队。”
裴智彬没有言语,低着头思考着些什么。
阿苏惟将则是继续开口分析道:“御史是朝廷下派而来,虽然要经议政府商讨,究其根本还是你们朝鲜国王的人,而观察使金光轸就目前来看并不是外戚尹家的人,不然也不会被扔到庆尚道这个烂摊子上来。”
“那么一个大权旁落的国王亲信和地方大员紧密结合后,所缺的就是足够的武力支持了,更何况你还有勋贵这个先天与上方联系紧密的前提身份。”
裴智彬从思考中出来,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所言有理,况且我还有一个优势,这一点却是他们没想到的。”
阿苏惟将却是没想到,便十分好奇的看向裴智彬,等待着他的回答。
裴智彬十分自傲的笑着回答:“嫡子,我家如今全部都是嫡出身份。”
见阿苏惟将不甚理解,裴智彬便开口解释道:“两班不事生产且无需纳税,自是成为国家税收一大阻碍,是以早几代先王便开始着手尝试将两班庶出贬斥,以减缓两班人数急剧增加。”
“而本家自受封星州伯伊始,便奉行精养优育之策,虽然也有庶出子嗣,但多半会被分派到其他行业,而武学精要和兵家要义却都由嫡出子嗣承袭。”
阿苏惟将恍然大悟,看着裴智彬说道:“以嫡驭庶,将那些在本家身份渐渐尴尬的庶子拉拢到自己身边,一来可以给他们一个搏得出身的机会,二来在这个团体当中裴译使当是无可动摇的领袖。”
裴智彬笑着说道:“小宫司真我知己,但我们如今却还有一个人需要去获得她的支持。”
阿苏惟将轻声问道:“她?”
裴智彬颔首,然后开口说道:“没错,绕不开这个人,我的幺妹才是家中主事人啊。”
第85章 分头行事
阿苏惟将随着裴智彬回到宅院,就听到院中传来阵阵玩笑声,二人相视一眼,俱是抬脚相继走了进去。
裴智彬看着与自家说笑玩闹的黑猫,阿苏惟将在一旁也甚是不解,之前见面还彼此看不顺眼,互相阴阳怪气,这不过数日功夫便又能玩耍到一起,真是奇哉怪也。
不过里间并未在乎站立在面前的二人,仍是在自顾自说笑着。
阿苏惟将把目光望向与黑猫相谈甚欢的裴氏女,然后轻轻将裴智彬拉到一边,面带微笑的说道:“令妹如今不正在向着你之前所希望的那样,在与庆州崔氏搞好关系吗?”
裴智彬低头看了阿苏惟将一眼,然后回答道:“小宫司的意思是,阿妹她是有意为之。”
阿苏惟将松开裴智彬的袖口,十分郑重的对裴智彬说:“令妹能够周旋至今日,绝非等闲之辈,且从如今形势来看,并无恋栈不去之心,我觉得你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裴智彬点头应下,然后便与阿苏惟将携手加入正相谈正欢的二人。
见这二人去而复返,黑猫眉毛一皱,仿佛甚是不喜谈话被打断。
裴氏女则是伸手摁住了正要开口的黑猫,而是笑吟吟的对着这二位问道:“怎么?从使君府回来,不去好好洗漱修整一番,就径直往我们这清净之处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裴氏女笑吟吟的模样,眼睛弯成月牙状,但语气却是十分肯定的,全程盯着裴智彬看。
阿苏惟将见状,则是悄悄往旁边挪移两步,将自身沾染宴席酒气的外衬轻轻褪下,放置于外间,便等着裴智彬如何作答。
裴智彬察觉到一旁阿苏惟将身影消失,眼下心里也是明了,自家妹妹应当是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但具体意思确实需要一次敞开心扉的交谈。
便放下心思,裴智彬主动走到裴氏女面前,十分诚恳的开口说道:“我觉得,我们需要开诚布公的谈一次,你愿意吗?”
裴氏女神色没有大的变化,但是笑眼更加深了三分,起身走到裴智彬身边,对着黑猫和阿苏惟将微微行礼,口中说道:“此番已是打扰许久了,既然哥哥也回来了,那我二人不便多扰,还请小宫司大人和欧尼早日安歇,来日再来叨扰。”
黑猫起身与阿苏惟将一道,将二人送出府去,不做赘述。
回过府中,黑猫一脸好奇的看着阿苏惟将,轻轻碰了碰阿苏惟将的胳膊,嘴里问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我怎么感觉你们两个全程都被裴家姑娘牵着走啊。”
阿苏惟将没好气的甩开黑猫的手指,嘴里却是直截了当的回答道:“本就是在人家的主场,可不就是一直被牵着走的局面。”
“我等如今行事全部都在她的预算之下,那么往后两三日裴智彬想来是没空来这里寻咱们了。你也要抓紧时间,与裴氏女交好关系才是。”
黑猫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指,嘴角微微撅起,但还是轻步跟在阿苏惟将身后,继续开口问道:“这孩子与我在家中时接触的寻常女子不同,但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同,不过能肯定她对于能够帮助裴智彬改变的人,是绝对没有恶意的。”
阿苏惟将微微点头,对着黑猫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愿他们这次能够谈出一个好结果,我等在这里至多不过数日,且别忘了还需前往釜山呢?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帮助裴智彬获得承认后,赶快借助裴氏女将手中的珍奇销售出去,时不我待啊。”
黑猫忽然沉默,然后变成跳着走路,嘴里发出‘是’‘是’的轻喃声。
第87章 该走了!
裴智彬与阿苏惟将相对而坐,他不明白阿苏惟将为何会与自家人形同水火,可他知道自己往后该如何行事了。
可阿苏惟将却轻轻摇了摇头,对着裴智彬率先开口说道:“裴译使,我想我等该走了。”
裴智彬当下大惊,匆忙抓住阿苏惟将的手腕,不开口只是紧张的盯着他看。
阿苏惟将微微挣开裴智彬的手,语气平缓的解释道:“既然这菊池家与流贼合流,相比先前追击我等便是其所为,如今要想短时间内解决掉这个隐患,唯有一个法子。”
阿苏惟将静静的看着裴智彬,然后举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对准自己。
裴智彬语气不甚确定的说道:“小宫司的意思是引蛇出洞,以你自己为这个鱼饵,把他引诱出来?”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对着裴智彬开口说道:“能够掌握我的行踪,并且能够知道你们的行军策划而及时增援,这中间水很深呀。”
听着阿苏惟将意味深长的分析,裴智彬眼神聚敛,用手敲击着桌面,开口说道:“小宫司的意思我明白了,若是你愿意舍出性命来,那我便领着全部人马奉陪到底。”
阿苏惟将与裴智彬四目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野心的火苗,却没有看到门外一个身影微微停顿后消失了。
阿苏惟将一行离开的消息很快传出,日本行商无功而返的结局传遍星州诸家,裴智彬没有前往送行更是让本就厌恶倭寇的百姓拍手叫好。
阿苏惟将自出城后便与小野镇幸分别坐在前室和车辕上,身后的马车厢并未如来时一般传出玩闹的声音,随行的足轻仿佛知道自己失败的命运个个垂头丧气的跟着队伍。
不过当你仔细看去的时候,却能够发觉出一二细微的不同之处。
足轻虽然垂头丧气,但是阵型未乱,过往重点看顾的对象由行李变为以阿苏惟将为中心的马车,小野镇幸更是在与阿苏惟将交谈之时目光四顾,手里更是始终摁在刀柄之上,俨然一副紧张的形势。
小野镇幸此时十分疑惑的对阿苏惟将问道:“小宫司,我等既然想要作诱饵,便应当装作松散的样子,以外松内紧来麻痹对方才对,为何要处处防备?”
阿苏惟将轻声笑道,对小野镇幸开口解释道:“若是他人也便罢了,我这叔叔向来自大,凡事不爱动脑筋。看见我等此时队伍不整,但又一派紧张态势,他不会往我等有诈设伏这方面想,而是会认为我因失败而胆怯,只想着自保回国。”
小野镇幸闻言点了点头,对于阿苏惟将安排理解了三分,对于他口中的叔叔性格大致有了一个了解,便尝试性的开口问道:“小宫司想是与裴译使有了完全安排,我但听命即可,只是还请叙述下其武艺如何,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对着小野镇幸露出一排牙齿,笑着说道:“我家中第一武士赤星叔叔单论武艺非其敌手,若是非要举个你所熟知例子的话,约莫着是日本身高版本的林巨正。”
这一刻,小野镇幸才是回到那个被巨大身影笼罩的时刻。
第88章 夜半
阿苏惟将一行出了星州,一路向高灵郡而去,小野镇幸渐渐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已经不单单是一股人马了,但又只能耐心按照阿苏惟将先前的安排继续行进,只是暗地里加紧了对马车的防护。
阿苏惟将此时在马车内,面前虽然摊着地图,上边标示着行进路线,但却是闭着眼睛稍稍休憩着,这几日他虽然表面如常,但心里是极为紧张的。
忽然马车一顿,然后停了下来,阿苏惟将没有敢动,而是竖起耳朵来静静听着外边的声音,直到外间传来小野镇幸的声音。
“小宫司,前路有巨树拦路,清理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小野镇幸的声音很是低沉,想必他也是明白突然遇到障碍意味着什么。
阿苏惟将轻轻掀开布帘,特意将自己的整张脸全部露了出来,对着小野镇幸说道:“速速清理,我们离下一个城镇还有着些许距离,不然就只能露宿荒野了。”
小野镇幸抬头看着阿苏惟将闪烁着光芒的双眼,迅速低下头低声应了下来,阿苏惟将也顺势将布帘放下,微微呼出一口气。
转向里间,对着端坐着的裴氏女说道:“看来事情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裴氏女则是保持着一个端庄的姿势,轻轻放下手中的书籍,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真是妙人,让崔氏女留在星州继续行动,一来不会耽误你们原先的计划,二来也可以让外间那些刺探消息的人真正相信你已经放弃了早前的打算,而是准备灰溜溜的回国。”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算是认同裴氏女的分析,开口道:“不知裴姑娘如何看待小子将您强行带上这架马车的行为呢?”
裴氏女一只手抚摸着书皮封面,另一只手揉捻着发梢,嘴巴微微撅起,沉吟片刻后开口说道:“从小女自身来说,是觉得极为冒昧的,纵使此番小宫司保证不会走漏风声,可毕竟男女有别。”
阿苏惟将面色微讪,裴氏女见状却没有就这方面多说些什么,而是话头一转再次开口说道:“不过就这番谋划来说,却是极为高明的,不过小女子倒有疑问,烦请小宫司开解一二。”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裴氏女便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小宫司是如何断定我与那伙贼人毫无干系的,虽然很开心能被如此信任,可我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并没有全然洗脱嫌疑。”
阿苏惟将先是愕然,然后失笑,这番情状变化更使得裴氏女摸不着头脑。
阿苏惟将也不卖乖,便直接开口解释道:“这便是你我之间情报的差距,那伙贼人先前与我等有过交集,但行事作风全无日本国内浪人习气,我想那时候应该是单纯劫道的朝鲜流贼。”
“但这几日却大有不同,先是道路愈发难行,偶有路人干扰我等行进,继而车架行李被人破坏,如今更是在行进路上直接出现阻碍,这些都是为了确定我一直身处在马车之中,不曾离去。”
裴氏女闻言颌首,然后便抬头看向阿苏惟将问道:“小宫司的意思是,事发在即?”
阿苏惟将看着自己的右手握紧然后松开,反复如此,嘴里说道:“舟车劳顿至此,恐怕今夜我等露宿野外,夜半便是其动手之时。”
第89章 大侄子,叔叔来看你了!
不出阿苏惟将所料,待小野镇幸领着人清理完路上障碍,再度启程之时,天已然接近傍晚了,只得勉力向前加紧赶路,最后于一荒野之处辟地设置营地。
小野镇幸向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此地再向前行进三五里,便有一荒废寺院,不若留宿于其间,好过在这荒郊野外扎营。”
阿苏惟将闻言摇头拒绝了小野镇幸的提议,开口说道:“宿于荒庙,虽然省却了很多扎营的功夫,但若是外间有人点上一把火,荒庙久疏打理,到时房倒屋塌,如何是好?”
小野镇幸听到阿苏惟将这话,低声问道:“小宫司的意思是,大约就在今夜?”
阿苏惟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言语,转身回了马车当中。
小野镇幸随即领着足轻以阿苏惟将的马车为核心,其余车架行李置于四周,再命人四处搜索柴火准备生火造饭,分编今夜准备巡夜的队伍,一切都是那么妥当,营地里陷入寂静的状态。
马车内,阿苏惟将与裴氏女相对而坐,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了小野镇幸的声音,阿苏惟将微微撩开布帘,看向外面。
小野镇幸看着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小宫司,一切准备妥当了,还请用餐吧。”
阿苏惟将瞥了身边的人一眼,对着小野镇幸大声说道:“一路劳顿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让人端进来吧,我就在车架里用了,今晚就劳烦你多操心了。”
小野镇幸拱手转身,端着粥饭走了过来,阿苏惟将探出半个身子好让周围能够看清自己,对着小野镇幸笑着点了点头,便再次回到了马车当中。
阿苏惟将将粥饭递到了裴氏女的身前,颇为抱歉的说道:“路途艰难,餐食寒酸了些,还请裴姑娘多多谅解,今夜还长着呢。”
裴氏女看了看眼前的粥饭,笑着接了过来,阿苏惟将则是坐在一旁就着面饼啃食了起来。
夜,渐渐深了,马车内阿苏惟将看着身边已经微微点头的裴氏女,将围在身边的毡巾向那边靠了过去,便再度闭目休养。
外间同样一片寂静,小野镇幸一直绷着的精神,也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而渐渐放松下来,就这样在内外压抑的态势下,暴风雨即将到来。
马车内,阿苏惟将陡然惊醒,手慌忙撑住身子,这一举动惊得身边已经熟睡的裴氏女同样起身,但四下里仍是一片寂静。
阿苏惟将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裴氏女不要出声,闭上眼睛,耳朵微微耸动,仔细探听所能听到的一切。
裴氏女也紧张的不敢呼吸,紧紧抓住毡巾,缩在一旁。
忽然阿苏惟将缓缓呼出一口气,释然的对着裴氏女说道:“许是日有所思,为噩梦所惊,过分紧张了些。”
裴氏女刚想开口,便听见箭羽破空的咻咻声突然传来,她下意识便上前将阿苏惟将扑倒,用毡巾盖住二人。
一瞬间,四下里喊杀声大起,阿苏惟将的脑袋有些混乱,一时分不清自己这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直到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正是阿苏惟前在高声喊道:“大侄子,近来可好啊,叔叔来看你了!”
第90章 对峙
马车中,阿苏惟将被裴氏女压在身下,原本恍惚的精神被远处传来的阿苏惟前叫喊声所震撼,一时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头上,顿时便清醒了大半。
阿苏惟将将裴氏女扶起,然后将毡巾裹在她的身上,让她伏在马车死角处,以防外面再射冷箭,然后自己掀开布帘走到前室,只见小野镇幸抽刀而立,护在车辕处,足轻队将马车团团围住,眼角处可见不少人为箭矢所中,躺在原地只能发出微微喘息声。
阿苏惟将收回目光,然后眯起眼睛向着远端望去,只见阿苏惟前那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仍然是那样高傲的骑在马匹之上,左右贼匪正对着躺在地上尚未咽气的足轻队进行着最后的补刀。
随着一刀一刀下去,阿苏惟将这边队伍已是摇摇欲坠,而阿苏惟前那边却是愈发狰狞。
阿苏惟将看着一路行来朝夕相处的属下,被阿苏惟前手下贼匪一刀一刀轻易带走性命,心里已然在滴血,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诫自己决不能冲动,此时更为重要的争取时间。
裴智彬率队不能过分接近队伍,以防打草惊蛇,是以两队总是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不过为了保持联络,却是设置了记号,用以提醒裴智彬两队距离。
按照裴智彬马步队的脚力,没有发现下一个记号,必然全力向前行军,至多不过一个时辰,必然能够赶到。
阿苏惟前纵马上前,来到列阵的足轻队面前,面带戏谑的看着站在马车前室的阿苏惟将,开口喊道:“怎么?向来守礼的大侄子,见到叔叔,就是这副架势迎接的吗?”
阿苏惟将知道此刻不能怯懦,不然原本就被打了个突然的队伍,必然面临崩盘,尽管之前有所预料,却没有想到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是这般恐怖。
阿苏惟将感受到身前身后的目光注视在自己的身上,拼命咧开了一个笑容,尽可能的高声回道:“叔叔不应该在相良家待着吗?缘何现身于此,还领着朝鲜国人对着自家同胞痛下杀手。”
阿苏惟将说完这话,身边足轻队明显更为气愤,而那些原本还在补刀的人却下意识一顿,一时间场内目光向着阿苏惟前望去。
阿苏惟前仰天笑了笑,然后拨马向后夺过侍从手中的枪,迅即出手,一枪戳出便结果了原本尚有气息的伤员,然后环视了周遭一圈,顿时那些原本还观望的贼匪再度开始补刀行为。
待到阿苏惟前拨马回身,将长枪扔给了侍从后,便对着阿苏惟将喊道:“这些侍从都是我的心腹死忠,大家既然选择跟着我来到这里,就没有想过失败后活着回去的可能。”
“大侄子,莫以为你足轻队人数较我等多了些,便可高枕无忧,须知在我眼里不过土鸡瓦犬,可有谁能当我一合之敌?”
阿苏惟前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操作,已然让阿苏惟将这边有些气馁,便是小野镇幸在阿苏惟将眼神询问下,也是轻轻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唯有死守!!!
第91章 下风
场面剑拔弩张,双方一触即发,阿苏惟将知道自己这边唯有人数优势这一点为恃,是以不再言语,令小野镇幸谨守阵型以作防御姿态。
阿苏惟前见阿苏惟将没有选择主动出击,也是微微啐了一口,他岂不知自己这边底细到底如何,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那些朝鲜流贼到底有多少斤两,他这些时日也是摸清楚了。
指望这些流贼打头阵去拼命,那可真是天方夜谭,还是自己亲自上前冲阵来的可靠,那样这些人也就会被自己的亲随裹挟着向前了。
阿苏惟前再次从侍从手中接过长枪,轻松的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径直指向阿苏惟将,高声喊道:“目标阿苏家那个小子,无论生死,先取其首级者重赏!”
‘嘿’‘嘿’‘吼’,阿苏惟前策马向前俯冲,嘴里高声喊着振奋士气的口号。
他的身后,亲随裹挟着朝鲜流贼同样嘶吼着怪异的叫声,跟随着他向阿苏惟将冲去。
小野镇幸回头看了阿苏惟将一眼,点了点头后抽刀向前,嘴里大声安排着喊道:“列阵,护!护!护!”
残存的百八十足轻队按照习惯的排列组成四队,以阿苏惟将所在的马车为中心编织成四层圆弧,最里层十人手持堀立直正所赠送的长船小太刀,这是这些时日小野镇幸和阿苏惟将反复考量后,选拔出来的武艺最强的足轻队。
阿苏惟将站在马车之上,对着众人喊道:“诸位打起精神,我们一起从家中来,还要一起回家去。”
周遭的足轻队没有回头看向身后的这个孩子,而是稍微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武器,仿佛这样更为趁手一些。
阿苏惟将喊完这一句话后,便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清楚自己目前没有任何方法,如果说有什么能做的话,只有祈祷裴智彬赶快到来了。
在这之前,自己所能做的,只有坚定的站在这里,让大家知道自己还没有放弃。
随着阿苏惟前策马冲入第一阵中,长枪四起,每一次起落都会带走一条性命,随后便有亲随和流贼在这种狂热当中来补刀,甚至有些为其所感染而发起冲锋。
阿苏惟将静静的看着眼前血气翻涌,阿苏惟前策马很轻易的杀穿第一阵,小野镇幸来到第二阵和第三阵之间,指挥第二阵更加紧密的站在一起,试图以人命的厚度扎起一道防御的人肉盾墙。
可这一切在已经杀红眼的阿苏惟前面前仍是徒劳,第一阵的足轻队已然被斩杀殆尽,第二阵也已被杀穿,小野镇幸此时便撑枪上前与阿苏惟前缠斗起来,可算是稍微减缓了二三阵足轻队的压力。
第三阵的足轻队自左右分向将阿苏惟前牢牢围住,一面应对随后而来的流贼和亲随,一面尽可能减缓阿苏惟前策马起来的冲击力。
场面一时陷入了胶着的状态,但阿苏惟将心里知道这种平衡维持不了多久,阿苏惟前只是一时被缠住,而小野镇幸是难以与他匹敌的,场面会逐渐趋向下风。
第92章 一弓三箭
阿苏惟将正焦急的看着小野镇幸死死纠缠着阿苏惟前,忽然感到身旁有人在扯着自己的衣袖,便下意识回首看去,只见裴氏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马车当中出来,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
阿苏惟将眉毛微蹙,便再度转过头去观察场中形势,只是口中出声说道:“此间战场凶险,裴姑娘还是先进马车,若事不成,我等会拼力为你争得一时半刻的。”
裴氏女横眉怒目,对着阿苏惟将厉声说道:“我岂是窝囊之人,星州裴氏绝无仓皇逃离的儿女!”
阿苏惟将闻得此言,回头看向裴氏女,点了点头,对她开口说道:“我刚才已经遣人乘快马绕道去请裴智彬前来,想来也是时候到了。”
裴氏女此时静下心来,仔细察看面前形势,原本留于阿苏惟将身旁的第四阵十名足轻,此时只有四名护在马车旁,而原本用来承托行礼的马匹,此时却已然悄然消失。
场中此时正在酣战,四名足轻手执利刃加强了防御,任是谁都没有注意到这边悄无声息的少了两个人。
再仔细看场中形势,小野镇幸凭着手中利器死死纠缠着阿苏惟前,而四名武艺高超的足轻则就着意志最不坚定的朝鲜流贼咬住不放,使得原本就松散的朝鲜流贼已然有不少人留驻在后方不动,而阿苏惟前带来亲随则被有着人数优势的足轻队围住,以防他们去协助阿苏惟前。
是以场面虽然处于下风,却始终保持着微弱的平衡。
裴氏女再次看向身旁站着的阿苏惟将,心里对他的评价不由得再上升三分,眼下自己这边需要的是时间,而不是一时的优势。
毕竟只要裴智彬领着大队前来,那么朝鲜流贼必然畏惧官兵而四处逃散,那么仅剩的阿苏惟前及其亲随,纵使武力才是非凡,也终有力竭被擒的时候。
只是,裴氏女看着眼前的阿苏惟将,仍然是能够感受到一丝忧虑,却是不知从何处而来?
阿苏惟将轻轻将右手抬起做展望状,然后从车辕处取来长弓,嘴里轻声说道:“到时候了。”
自深夜至此已然有一个多时辰,黑夜渐渐褪去,天边已然开始蒙蒙亮。
裴氏女看着阿苏惟将说些什么,然后远端便传来了连绵不断的马蹄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大大的裴字旗迎风飘展,为首的裴智彬一马当先便从侧翼率先杀入足轻队围着的亲随当中去。
阿苏惟前此时也是明白自己被算计了,但想要突围,已然不成。
朝鲜流贼见到熟悉的官兵服饰,早已经推到外围四散逃走了,而亲随数量太少,原本尚能与足轻队周旋一二,眼下却直接被裴智彬率队冲散。
阿苏惟前猛地一把用枪震开小野镇幸,然后借着马匹自上而下用枪作劈砍状,将小野镇幸击倒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阿苏惟前明白此时要想破局,只有不顾一切向着阿苏惟将所在马车冲去,仰天怒吼一声,不向外突围,而是两三枪挑飞身旁足轻,策马径直向阿苏惟将冲去。
裴氏女发现这一情况,刚想要提醒阿苏惟将赶快躲避。
只见阿苏惟将张弓搭箭,对准疾驰着的阿苏惟前开弓而去。
阿苏惟前面露狞笑,轻轻一拨便挑开了一支羽箭,但不待反应便接连被第二、第三支羽箭射中前胸,坠下马来。
裴氏女目瞪口呆,竟是一弓三箭这般的高超技巧。
随着阿苏惟前应弦而倒,此间战事算是彻底结束。
第93章 新买卖
随着阿苏惟将三箭将阿苏惟前射下马来,原本混乱的场面趋于平缓,裴智彬手下四下去捕杀四散的流贼,那些阿苏惟前带来的亲随则是拼死冲到阿苏惟前身边,足轻队也在小野镇幸的示意下让开了道路。
两箭没入胸间,阿苏惟前定是活不成了,只是在不断的咳着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每次想要张口都会扯动伤口,鲜血顺着弓箭支杆流淌了一地。
裴智彬和小野镇幸会合,让足轻队将其团团围住后,便齐齐来到阿苏惟将身边。
裴智彬见阿苏惟将没有开口,便将视线望向了与其并肩站立着的妹妹。
裴氏女还未从刚刚的震惊中脱离出来,只是木然的应付着自家哥哥,她的脑海中一直不断回现着刚刚阿苏惟将张弓射箭时眼睛所透露出的狠厉,不,是狠戾。
那种对于生命的漠视,裴氏女只在那些亡命之徒的眼中看到过,第一次,她对于眼前这个还没有自己高的男子心中产生了恐惧之情。
尤其是在看到自己叔叔中箭倒地后,嘴角那股若隐若无的笑意,只有嘲笑而无半分怜悯。
这时阿苏惟将把手中的长弓掷于地上,示意一直护在身边的几名足轻牵来自己的马匹,然后对着小野镇幸和裴智彬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向着阿苏惟前倒地所在而去。
阿苏惟前定然是不行了,他的眼神已然涣散了,恐怕到死他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明明他才是武艺最高的武士。
伴随着一阵马蹄声,足轻队将阿苏惟将围在中间来到阿苏惟前前方大概四五步的地方,至于那些围在阿苏惟前身边亲随,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许是听到了声音,阿苏惟前强打起精神,寻着声音望去,却见到自己那自小便木讷守礼的侄子,小小的个子却骑着大大的马匹,真是好笑。
嘴角想要咧开一个笑容,却扯的伤口疼痛,看着跟着自己来到他国异乡亲随,不争气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父亲大人,我终究没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家主啊。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已然是生机渺茫的叔叔,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心里却实实在在的放下了包袱。
阿苏惟将举起手指着阿苏惟前,对着那些忠心护卫的亲随说道:“我的叔叔犯上作乱,已然被我诛除,你们若是放下武器,仍不失为家中忠仆,我愿意给你们活命的机会,如何?”
那些亲随少数面带愤怒,但多数脸上已然浮现犹疑神色。
阿苏惟将见状便接着开口说道:“你我虽然立场不同,却都是日本国人,没有必要在这异国他乡做无畏的殊死搏斗,不是吗?”
那少数亲随见周遭人有所动摇,刚要呵斥,便感觉有人在扯着自己,想要反手却发现是已然气若游丝的阿苏惟前。
阿苏惟前轻轻抓着亲随的衣角,满面泪水,挣扎着吐出两个字:“答应。”
亲随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见阿苏惟前的手缓缓垂下,已是无半分气息。
。。。 。。。
回去的路上,那些亲随被收缴了兵器,充当苦力干着运输的活计。
裴氏女坐在马车里,而阿苏惟将和裴智彬则是并肩在前面骑行,商谈着什么。
“小宫司就打算这么带着这些俘虏回国吗?”裴智彬有些疑惑的问道。
阿苏惟将一脸好笑的看着他,轻轻摇头说道:“当然不是,我哪里来那么多粮草供养这些人。”
裴智彬闻言更加疑惑,便再度开口说道:“小宫司总不是打算让我来养这些人吧?”
阿苏惟将摇了摇头,张口回道:“不是让你免费养,而是卖给你,不,是你们。”
裴智彬和阿苏惟将四目对视,他确信阿苏惟将没有在开玩笑。
第94章 该走了
自居城郡回到星州城,阿苏惟将特意领着阿苏惟前的尸体绕着城走了一圈,再让裴智彬将其送到使君府。
阿苏惟将自己则领着小野镇幸及幸存足轻队返回裴智彬早先准备的宅邸,想来城中各家此时应该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而自己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去见一见黑猫。
阿苏惟将回到宅子当中,先是安排小野镇幸全面接手宅邸安全,再起身向着内宅黑猫所在而去。
自从阿苏惟将离开后,黑猫便一直被裴智彬的人控制在宅邸当中,如今她算是得到一时片刻的自由,只是这自由又能保持多久呢?
阿苏惟将进屋,站定在黑猫面前,二人四目相对,却都没有言语。
阿苏惟将无奈,自顾自寻了座位,二人四目相对,依旧没有言语。
黑猫避开了阿苏惟将的目光,将视线挪到了一边,朱唇轻启:“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阿苏惟将微微点了点头,开口缓缓说道:“十分感谢崔姑娘的全力配合,我才能如此轻松的将我那叔叔诓骗出去,终于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黑猫对于阿苏惟将所说的阿苏惟前毫不关心,她心中依旧有着巨大的疑惑,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询问。
阿苏惟将心情很好,也看出了黑猫的疑惑,便不再扭捏,而是直接开口说道:“崔姑娘想必是到了如今也没有想明白此间关窍,我是如何得知是你和这府邸管家,二人通力合作,阻挠我与裴译使行事的吧?”
黑猫扭过头来看着阿苏惟将,虽然没有言语,但却没有再躲开视线。
阿苏惟将用手摩挲着下巴,看着黑猫笑着说道:“该从哪里说起呢?其实你们做的已经是天衣无缝了,可还是让我等寻出了一二破绽。”
“先从身边人说起,我与裴译使议定身边人定是出了内鬼,可却一直没有头绪。小野镇幸是我从大友家带来的,他绝无可能。而那些足轻队在我来朝鲜国前,便已经拆分重组了两次,虽然还有可能,但也是极为渺茫的。”
“这样看来,便只剩下途中巧遇的你和明月二人,虽然在离别时,有着那么一段时间的不舍,但自你身份暴露那一刻起,明月就已经下定决心将你扔给我了。”
黑猫嘴唇上下在不断颤抖,随着阿苏惟将的话语,眼泪最终还是滑落。
阿苏惟将没有在乎这些,而是继续开口说道:“剩下的你,我倒是可以理解,可是平素里我们大约在一起的时间多,而分离的时间少。想来你也不是主动去寻找联合的那一方,可按照此前推断,从外部向你抛出橄榄枝的可能性不说没有,却也极为渺茫。”
“既然外部不可能,那么大致问题就出在这府邸之中。既然裴译使无法获得此间仆人的全部忠诚,那么裴氏女想必也不能。”
“果不其然,在你在窗旁偷听我们谈话之时,我们嘴上说的都是虚假的,而真实安排却都通过笔墨写于纸上。”
黑猫这是露出了一个服气的神情,笑着说道:“所以我从一开始便被监视着,而消息递给管家之后,我们也就全然落入你们的算计当中?”
阿苏惟将站起身,俯视着黑猫,轻声说道:“此间事了,我们该走了。”
黑猫仰着头看着阿苏惟将,他最终还是变成了她惧怕的样子。
第95章 庆州崔氏
自星州出,途径达城、昌宁,再转道昌原、金海便是釜山。
自庆州出,途经蔚山、梁山,一条直路同样到达釜山。
阿苏惟将在裴氏女的帮助下,很快便将手中的货物发卖了出去,尽管价格有些低于预期,不过好在阿苏惟前的那些亲随分别被府衙和地方大户以高价买了过去,有的是充当了军功、有的则是被拉去当了替死鬼,总之是各有各的用处,
而在这边事情落下帷幕后,裴智彬则是选择陪伴阿苏惟将走完这最后一段路,裴氏女虽然面有犹疑之色,却也不好说些什么。
少了许多人的窥测,这一路也是顺畅了不少,直惹得裴智彬感叹不已。
阿苏惟将则是将他的安排通盘告诉了裴智彬,当然也包括一直跟随着大队行动的黑猫,又或者应该称呼她为崔家小姐。
阿苏惟将注意到,黑猫在听到阿苏惟将已经通知庆州崔氏前往釜山会面的时候,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变得更加黯淡,已然丧失了全部的光芒,只是每日待在马车边缘。
阿苏惟将不是没有想过与黑猫沟通,可每次才开口,便迎上了黑猫那满面笑容的脸庞,口中的话语便生生的噎住了。
阿苏惟将的心中疑问更加深重,这引得他最近有些心烦气躁。
直到来到釜山,在大石智久的引见下,第一次正式见到了庆州崔氏来人。
阿苏惟将没有得到任何属于自己身份所应得到的一切尊重,反而隐约感受到了一丝蔑视,这让即便在天皇陛下御所都没有受到慢待的他有些恼火。
但阿苏惟将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选择静观其变,让小野镇幸领着那人去马车前与黑猫见面。
一套大礼参拜惹得阿苏惟将不由侧目,板正的动作仿佛是用量尺一分一厘刻画出来的,也侧面证实了黑猫身份的真实性。
那人没有过多言语,招呼人便想让人获得马车控制权,小野镇幸在阿苏惟将眼神示意下出手阻拦。
那人看了小野镇幸一眼,便动身向阿苏惟将这边走来,稍稍抬手后便接着开口诘问道:“不知这位小郎君有何指教?寻回我家姑娘,自会有相应赏金奉上,庆州崔氏不会失信。”
阿苏惟将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望向了身边的裴智彬,后者也再次充当起译使的职能来,对着阿苏惟将说道:“我也是头一次与庆州崔氏打交道,委实不知他们这规矩竟比一般大家看着还要大些。”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回答裴智彬道:“不要急躁,且缓他一阵,我等后日才启程,还有时间,就问他何时能将钱货送到,要当面交接。”
裴智彬用眼神示意阿苏惟将自己懂得,便对着那人诉说其要求来,只惹得那人眉毛紧蹙,却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日本国人有这种顾虑确实也算合理。
阿苏惟将察觉到那人的犹疑,于是再次对着裴智彬说道:“让他不要过于担忧,不过一二日功夫,我们很有耐心,也会好好照顾崔姑娘的。”
裴智彬转述了阿苏惟将的话,那人也只好认可,只是这时的拱手作揖却有了三分诚意。
第96章 敬献
釜山倭馆,阿苏惟将久违的与大石智久见了面,相互寒暄之后便向其诉说着这一路来的经历,试探的询问着这些时日日本国可有消息传来。
大石智久这些日子,依旧在往来朝鲜与日本之间,对日本国的消息倒是知道一些,可一时半会却没有领会阿苏惟将的意思,只是颇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人。
阿苏惟将看到大石智久的眼神,心里了然,但表面却是开口问道:“离家日久,只是想问问可有阿苏家或是神宫那里有什么消息传来罢了。”
大石智久这才明白过来,却是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得到阿苏家有什么特殊消息值得注意,然后开口问道:“庆州崔氏是朝鲜国庆尚道名流,虽然多以商贸为主,却身负功名,殿下还是仔细应对的好。”
阿苏惟将对着大石智久点了点头,这位素来不过多言语,这些话已经算是多的了,起身作揖后便告辞去寻小野镇幸了。
这边小野镇幸和裴智彬却是一起看管着黑猫,尽管后者依旧是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哪怕是看到阿苏惟将自外进来也是如此。
阿苏惟将对着小野镇幸和裴智彬颌首,示意自己想要和黑猫单独谈一谈,二人便一同起身向外走去,只是裴智彬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小声说了句:“想让她开口,恐怕很难。”
阿苏惟将摇了摇头,没有应答,便在二人出去后合上了门。
阿苏惟将随后走到黑猫的对面坐下,看着黑猫自顾自的说道:“你说希望我不要成为世人讨厌的样子,是因为在庆州家中到处都是你所讨厌的人吧。”
黑猫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望向阿苏惟将,阿苏惟将便接着开口说道:“你的性子很跳脱,在这一路上,你都是团队的调节者,相信你和林巨正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
“可你在家里的时候,却全然不能表露出一点的本我,而是要循规蹈矩的做一个符合庆州崔氏身份的贵家小姐,想来很累吧。”
“可疑惑同样伴随着我,在我诉说对于我父亲位置的觊觎时,你劝我不要被仇恨和恐惧蒙蔽双眼,而是要看到那些包容我的人。”
“对于我来说,甲斐师傅或许算一个,那么你呢?谁是你的救星,谁又是那个掌握你命运的人?”
这时黑猫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一瞬间再次焕发起光芒,她从阿苏惟将的话语中获得了某种讯息,回忆起那些她不愿意提及的往事。
“我是家中独女,在外人看来自然是掌上明珠,集父兄宠爱于一身。事实也确实如此,衣食无忧、荣华富贵,可是想要维系这种存在却是需要代价的。”
阿苏惟将眉毛微蹙,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但还是耐着性子听黑猫接着说下去。
“庆州崔氏固然身负功名,但那点功名用来躲避赋税也就算了,真想保留这些财富,便需要更强力的保护。”
“既然男子指望不上,那么女子便是唯一的希望,联姻便是唯一的结局。”
阿苏惟将轻松呵笑出声,说道:“联姻,恐怕是敬献吧。”
黑猫露出了一个尴尬而自知的笑容,点了点头说道:“就是敬献。”
第97章 新解法
阿苏惟将听着黑猫的回话,尴尬的笑了两下,他也是感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有些不妥,但眼下却是已然无力挽回。
阿苏惟将看着黑猫眼中再次出现的期冀,却是有些无奈,坦诚的开口说道:“如今形势却是不好转圜,我原以为只是你任性,才离家出走,全然未料到有这等样事。”
“如今庆州崔氏已然遣人来此,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与你见了面,便是想要寻个由头打发他也是不可能的了。”
黑猫那亮晶晶的眼睛陡然再次沉寂下去,她自己又何尝不知,可这一路走来,对于阿苏惟将这个唯一救命稻草却是抱着三分期望的。
阿苏惟将见她不语,便开始就着眼前形势接着分析,指出了当前最大的问题。
“说实话,这次行商赚取的钱财已然足够我交接任务了,也就是说庆州崔氏的悬赏在我这里已然无足轻重,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不一定非要把你交出去。”
黑猫抬起头疑惑的看着阿苏惟将,随即面露凝重,继而变成鄙夷之色。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黑猫那秀美的面庞神色变幻,一时却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只见黑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的站起身来,继而走到阿苏惟将面前,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间,开口说道:“我已然没有什么值得你觊觎的,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也就只有这副身子了。”
随着黑猫话语落下,一片白腻开始出现在阿苏惟将眼帘当中。
‘唰’的一下,阿苏惟将上前将黑猫的衣带拉紧,那一抹白腻也再次被衣服遮盖,黑猫一脸疑惑的看着阿苏惟将,后者却是满脸通红的低头不语。
阿苏惟将嗡嗡的说道:“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我只是希望要一个更有价值的东西。”
黑猫闻言冷面,轻声说道:“更有价值?你的意思是我的身子很贱?”
阿苏惟将把黑猫的衣带拉紧,然后转身坐下,开口回答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也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而是就目前来说,这种行为并不适宜。”
黑猫没有回话,而是在等着阿苏惟将继续开口解释。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怎样让你以合理的借口脱离掌控,我当然可以直接把你带出海,可之后呢?”
黑猫陷入沉思,开始仔细考虑阿苏惟将所说的话。
“我说这种局面,其实希望不应该放在我的身上,虽然我与你有着几分情谊,却终究是日本国人,不出三日我必然返航,难道你愿意跟着我去日本?”
黑猫听着阿苏惟将的话,小声问道:“小宫司的意思是,我还有别人可以指望?”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沉重的说道:“目下只有裴智彬可以帮你,星州裴氏毕竟有着爵位在身,崔氏即便向上攀附,最多不过是掌握实权的几家中等戚臣之家,真正的大富大贵是决计靠不上的。”
黑猫眼神一亮,用着明亮的眸子看着阿苏惟将,后者开口说道:“星州裴氏想要复兴需要钱财支持,而崔氏需要一个身份足够显赫的家族充当外在的庇护伞,我则需要一个在朝鲜与日本之间可以充作桥梁的人,我不是站在日本国这边,而是站在朝鲜这边的人。”
黑猫被阿苏惟将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但她知道自己貌似有了一条新出路。
第98章 返程
黑猫思索再三后还是选择同意阿苏惟将的提议,于是二人便将裴智彬请来一同商议,最后打定阿苏惟将在回国后会让留守的赤星亲家再来一次朝鲜国,从而形成星州裴氏、庆州崔氏和阿苏神宫三方的商贸联盟。
由于阿苏惟将回去后,文引必然是要上交给大友家的,所以那些从明月处留下的海盗则全权编给黑猫统辖,然后由裴智彬负责充作表面的主导者,最后往来货物交由庆州崔氏负责发卖。
至于庆州崔氏的意见,三人合计的是要进行一番高强度的讨价还价,但没想到却是很轻松的便通过了崔氏来人,只不过说要回禀家主。
但总的说来,阿苏惟将既拿到了赏金,又收获了一条完整的商路,这一行可谓是收获颇丰,如今只待回到日本国,综合赤星亲家所管辖的各道行商,便可以汇总得出一个具体的数额。
不过这些都是阿苏惟将和小野镇幸在告别裴智彬和黑猫后,自己一个人坐在回程的甲板上的想法,而且还有一个人需要自己去注意。
那就是宗义调,在出发前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时常反复出现在阿苏惟将的脑海中,如今既然了结这桩宿怨,也是时候去一探究竟了。
不过眼下,阿苏惟将倒是另有一个想法,他瞅着一旁的小野镇幸,真是越看越觉得欢喜,要是能收为己用,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没等阿苏惟将开口,小野镇幸便主动找了过来,对着阿苏惟将问道:“小宫司可是有何安排?”
阿苏惟将听得这话才回过神来,刚才一直盯着对方,确实有些过于直白了。
阿苏惟将举起右手放在嘴边,然后轻声咳了两下,便对着小野镇幸开口说道:“这一趟辛苦你的护卫了,可以说是险象环生,不知往后有何打算呢?”
小野镇幸听得阿苏惟将这话,也就没有在意刚才的事情,而是拱了拱手说道:“托蒙小宫司,才能够有着这样一遭精彩的旅程,才能见到林巨正那般的人物,也是与那一位交手,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
阿苏惟将听得这话点了点头,看着小野镇幸继续问道:“所以你是已经有了打算,是吗?”
小野镇幸左手一横,便将武士刀抽了出来,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将那十把刀赐予我等,真是十分感激,可我自觉武艺尚欠,不能完全配得上这般利刃,所以我想先外出修业,以期未来能够成为更强大的武士。”
阿苏惟将闻言不由默然,看来自己想要招揽小野镇幸的愿望要落空了。
小野镇幸此时则是对着阿苏惟将拱手作揖道:“倒是小人希望小宫司殿下,能够满足我的一个愿望。”
阿苏惟将抬起头来看着小野镇幸,从那双眸子里体会到了坚定的意味,便开口问道:“这一遭若非你多番相救,恐怕我早已经灰溜溜的跑回来了,有何愿望尽可道来。”
小野镇幸也不忸怩,直白的说道:“跟着咱们出来的兄弟,在之前死伤了不少,我外出修业后,希望能够将本家国人众托付给小宫司。一来小宫司可以补足人力,二来我也好放心外出。”
阿苏惟将眼神一亮,把他的国人众收入囊中,何愁未来不能把他收入麾下。
阿苏惟将笑着点了点头,对着小野镇幸郑重说道:“理所应当,我定然会善待这些跟着出生入死了一遭的兄弟。”
第99章 宗の野望
金石城,宗家。
宗义调盘腿坐在庭院当中,听着耳边传来的海浪声,独自品着茶,面前摊着的是大石智久搜集的阿苏惟将在朝鲜国的行踪情报。
待翻到其中一部分后,便摊放在那里,不去管它,而是专心品起了茶。
宗义调轻轻放下茶碗,口中幽幽传来低语:“为什么一定要去争这个东西呢?明明有更好的出路,可惜自己又少了一个臂助。”
宗义调伸手将那份情报合上,然后小心的从旁取出一份卷轴,右手按定,左手缓缓将其展开,最后放置在自己的面前,轻巧的提起沾染了墨汁的毛笔,画上了两个圆圈。
忽然,宗义调停下来手中毛笔的动作,然后伸手将那份情报再次取来,径直向着最后一面翻去 。
用笔明显的圈出三个地方,赫然便是庆州崔氏、星州裴氏和林巨正。
宗义调微微沉思,然后眼神一亮,嘴里喃喃说道:“莫非?”
然后起身向着屋子中走去,再出现时手中拿着更多大石智久关于阿苏惟将行事的汇报,用笔着重圈出在海上与星州所传出的消息,然后一一圈连起来。
宗义调长长呼出一口气,对着面前的空气说道:“菊池家,败的不冤啊!”
“这个孩子的布局虽然简陋,却胜在完整,胜在成功游走在所有人利益的边界线,而这恰恰是人性弱点汇集之处。”
“先与大石套近乎,借助博多屋发展自己的商路,然后带着那两个朝鲜海盗单独行动,这样也就撇开了裴智彬,从而单独发展了林巨正这条线。”
“再领着那个庆州崔氏的小女儿去星州,成功为自己扯上了一条大旗,日本行商摇身一变成为有着庆州崔氏和星州裴氏背书的商队。”
“最后再借着朝鲜国的兵势,替自己除了菊池家残余这个心腹之患,面对庆州崔氏也能够保着那女子全身而退,周全、漂亮。”
不知道是在和谁说着这些话,宗义调说完后便陷入沉思,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桌案,然后把目光放到那卷仍然平摊着的卷轴上。
宗义调提起笔在刚刚圈起的地方,轻轻写下阿苏两个字,然后在想要放下笔的时候,再次提笔添上了一个小字,最后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待笔墨干透了后,宗义调缓缓将其再次卷起,放回保存的轴桶当中,那轴桶表面附着一列小字,日本国海贸图。
宗义调不无感慨的自言自语道:“原本希望菊池家能够服膺于本家,成为在朝鲜国发展的一根钉子,眼下看来这个阿苏家的小子倒是更为合适。”
“既然朝鲜国的布置妥当了,那么就该着手解决明国这边了,不知道龙造寺家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五峰船主可不是好惹的。”
“更何况,还有那老大国家在酣睡,真把他惊醒了,下了决心非要把他们剿了,这好不容易铺平的商路,顷刻间恐怕又塌了大半。”
宗义调起身将卷轴放置在安妥之处,嘴里喃喃道:“汪洋大海才是真正的生存之地啊。”
第100章 乱象渐起
阿苏惟将并未与宗义调见面,回到日本国后,他便被早已等候多时的赤星亲家接走了,角隈石宗在高桥家等着见他,而在路上赤星亲家也是详细的对他说着这段时间以来传来的诸多消息。
阿苏惟将看着手边汇总的情报,耳朵里听着赤星亲家汇报着这些时日他率领各小队行商所取得的成就,结合着阿苏惟将这趟朝鲜国之旅所获,已是远远超过大友义镇所给任务的要求了。
同时阿苏惟将也从赤星亲家那里知道,角隈石宗急着见到自己的目的,那位缠绵病榻已久的天皇陛下,最终还是没有撑到这个冬天,已经龙驭上宾了。
这位因为皇室财政极度困难,无力举办即位仪式,因此一直迁延到十年后才由北条、大内和今川等各自捐纳了点钱财,才举办即位仪式的寒酸天皇,死后更是因财力不足而停放超过两个月,最后还是由三好长庆出资六百贯作为丧葬费用才得以好好安葬。
阿苏惟将听着赤星亲家的叙说,眉毛微蹙,虽然天皇驾崩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对于远在九州的他们来说,影响却是不足为道的,毕竟之前阿苏家和大友家已经走过一遭,任谁也没有办法指摘什么。
那么,角隈石宗找到自己的事由便很值得推敲了。
阿苏惟将再度翻了翻那份情报,多是日本国内的消息,诸如毛利家重臣志道广良去世这种消息最为繁多,忽然阿苏惟将的手指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阿苏惟将对着赤星亲家开口问道:“有关尾张国的消息,还有搜集到更多吗?”
赤星亲家点点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去岁织田家的织田信胜派想要篡夺家主信长的位置,被严厉镇压,最后还是二者的母亲从中斡旋,才勉强解决这件事情,如今又有织田信胜不安分的消息传出。”
阿苏惟将轻轻点了点织田信胜的名字,笑着说道:“第一次反是在母亲庇护下侥幸活了下来,如今这反意竟然能被传扬到九州这里,想必那位信长是容不下这个肘腋之患了。”
阿苏惟将看着赤星亲家,开口说道:“催促行路,我们还是尽快去见一见角隈大人来得妥当。”
。。。 。。。
岩屋城,高桥家。
角隈石宗望着风尘仆仆的阿苏惟将,眼神中含着笑意,但面色却是极为凝重。
阿苏惟将远远看见角隈石宗,便翻身下马,向着角隈石宗跑去,然后躬身跪拜行了一个大礼。
角隈石宗则是亲切的上前将他扶起身来,开口说道:“小宫司一路辛苦,可眼下却并非寒暄的时候,有些事情需要你及时知道啊。”
阿苏惟将与角隈石宗相对而坐,角隈石宗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后,便转身翻找出相关的情报信息,好给阿苏惟将看。
阿苏惟将双手捧着茶碗喝着,然后待角隈石宗将情报递来后,细细读了起来。
角隈石宗在阿苏惟将看着的功夫,开口解释道:“开年明国新设了个福建巡抚,然后查处了一个大太监,招招式式都是对着东南去的,龙造寺家就这事已经是争论许久了。”
“又风闻五峰船主想要和明国和议,龙造寺家回收了在明国东南的人手,这北九州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便再次被打破了,高桥家也在动摇。”
阿苏惟将这时也将情报放了下去,对着角隈石宗说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角隈石宗点了点头,回答道:“你有这个心是好的,可无论是龙造寺还是高桥都不是你我能够撼动的,如今我能勉力维持,但却心怀忧虑。”
“北部和中部不能够同时出乱子,这一次你完成主家交待的任务,大友家便有了借口支持你,从而直接定下你少主的名分,往后该怎么做就要靠你自己斟酌了。”
阿苏惟将郑重的点了点头,角隈石宗抬头望向外边,嘴里喃喃说道:“天下要乱了。”
第1章 与角隈石宗的谈话
岩屋城,高桥家。
角隈石宗被大友义镇派来充任寄籍武士,到任之后便借助大友家的威势逐渐加强本家在高桥家的影响力,一切原本应该就这样按部就班的继续下去,可随着明国东南沿海局势的悄然变化,一切却显得略微有些不同了。
龙造寺家在巩固北九州和开拓明国东南之间,很清醒的做出了选择,虽然龙造寺家在北九州,甚至可以说整个九州处于头部势力,但想要凭借百十人的浪人武装就称霸东南?痴人说梦,流动作战或许能够打明国一个措手不及,可要是真硬碰硬的对阵,短期或许能够借着悍勇取得三分优势,可自古蛇吞象没有不败的。
眼下对于龙造寺家和大友家来说,最能直接影响两家关系的便是五峰船主如何抉择。
角隈石宗先是从阿苏惟将听得了朝鲜此行的收获,盘算一二后便也不再多做计较,筹措军资金向来便是凭借个人能力,在满足主家要求和扣除随行花费后,能够剩多少那便都是自己的。
角隈石宗看了看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就目前的局势来看,你这番功绩确实足以担负武士之名,本家也有理由给予你在阿苏家竞争的筹码,但仍略有不足。”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对角隈石宗谦逊的说道:“小子知道,仅凭筹措军资金和修业两项任务,最多只能使得武士身份受到承认,要想真正做到人人信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角隈石宗欣慰的看着阿苏惟将,这个孩子走了朝鲜这一遭,身上的浮气洗刷了不少,对于自己的目标应该是有着更清晰的认识,那么也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角隈石宗将阿苏惟将递给自己的账目收好,还给阿苏惟将后,从一旁取出一份更为厚实的地图,然后缓缓摊开在二人面前。
“这是九州岛,往南走是琉球国,前一代雄才大略的尚王在两年前便去世,家中动乱直到去年才算是告一段落,可上升国势已然是丧失殆尽。”
“然后便是东番岛,虽然一直属于明国,却开化程度较低,是以周遭关键便在于明国东南。”
角隈石宗说到这里话头一顿,盯着阿苏惟将问道:“小宫司以为,明国东南局势在于谁?”
阿苏惟将被角隈石宗盯着,然后冷不丁的考问,一时间失了分寸,脑海中像是宕机了一般,下意识开口回道:“五峰船主?”
角隈石宗抬手对着阿苏惟将的头就是一下,嘴里用着比较严重的语气说道:“话出口前要思量,不要被下意识的答案所蛊惑,小宫司有些懈怠了。”
阿苏惟将连忙端正跪坐,低头闭目表示自己接受教训,然后仔细调动自己所了解的消息,最后不太确定的开口回道:“小子倒是有个想法,明国东南局势小的来说不过是我浪人武装与其东南沿海海盗结合寇掠,这些情况朝鲜国也有,虽然民间有些抵触情绪,但官面上交流仍是正常进行着。”
“若是往大了去说,明国东南为其税赋之地,便是我国与其朝贡贸易,除却进京叩见领受回赠的,便多是逗留于东南进行商贸,以获取高额回报的。”
“如今东南局势,若是能够成功招抚五峰船主,我国也是乐见其成,倘若能够开辟出一条商贸道路来,却也是极好的。可这一切都有着一个前提,明国放弃海禁管控政策,可以目前东南局势来看,不可谓不渺茫。”
角隈石宗不置可否,对着阿苏惟将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阿苏惟将便也将顺势自己所想全部说了出来,对着角隈石宗开口接着说道:“若是这般论起来,别看如今局势主动权貌似在五峰船主这边,可实际却依旧是明朝皇帝一句旨意的事情,前提是他想要真正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角隈石宗听到这里终于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对阿苏惟将给出的答案进行了一些补充道:“小宫司所言有理,这便是绝对实力差距下,一方掌握决定权的结果。可小宫司细想想,既然明国皇帝有着这般权力,东南却为何迁延至今仍未能妥善解决呢?”
阿苏惟将听完角隈石宗的问题,也是静下心来去看客观看待明国东南局势。
角隈石宗就这样看着阿苏惟将皱眉思考着,心里却是有些期待这个孩子会给自己一个怎样答案呢?
阿苏惟将抬眸对上角隈石宗的双眼,不太确定的说道:“既然外部没有能够威胁明国的存在,那么问题便只能出现在他的内部,可东南事关命脉,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从中作梗吗?”
角隈石宗听出阿苏惟将的疑惑,从身旁取出片纸,轻轻递给阿苏惟将。
‘宁波生员蒋洲持王直家书求见王直,劝其归顺朝廷,并允与日本通贡互市。’
这纸片上的消息让阿苏惟将大为吃惊,手执这张纸片便要开口询问,却被角隈石宗抬手制止。
角隈石宗让阿苏惟将暂且不要着急,开口解释道:“两年前明国便遣人来我国宣谕,可近畿诸家却没有人在乎这个消息,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航海出行未免难了一些。”
“上次小宫司随行入京觐见,我等便暗中巡访,最终证实确有其事,且明国实实在在留了封手谕给公家。”
阿苏惟将此时恍然大悟,对着角隈石宗开口说道:“表面上是借助阿苏神宫进京朝觐,实际却为大友家暗中联络做了掩护,想必如今已是万事俱备了吧。”
角隈石宗却是摇了摇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眼下也只是初步有了接触,具体还要看明国和五峰船主的接触结果,若是王直一意孤行,本家一时还是难以拿其与龙造寺家有什么办法。”
阿苏惟将微微点头,但旋即又想到了什么,紧接着开口说道:“先生何以笃定,龙造寺家就那么想要留着这尊大佛在侧呢?”
角隈石宗闻言望向阿苏惟将,眼神微微聚敛,然后一抹亮光闪现。
第2章 锅岛直茂的建议
肥前国,佐嘉城,龙造寺家,城守阁。
龙造寺隆信负手站立在楼阁之上,望着眼前一望无垠的大海,沉默不语。
龙造寺隆信身后,龙造寺信周和锅岛直茂并肩而立,他们同样保持沉默。
三人之间只有龙造寺隆信清晰的‘呼’‘呼’呼吸声,龙造寺信周则是在一旁偷偷踢了踢锅岛直茂,示意他想办法结束眼下这个凝重的氛围,却只见后者缓缓摇头,继续保持着原状。
龙造寺隆信似乎是察觉到身后弟弟的小动作,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龙造寺信周的头上,嘴里嘟囔的训斥道:“从小就知道找彦法师来给你背锅,自己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出来,不要每次都要别人来出头。”
龙造寺信周捂着脑袋,吐了吐舌头,然后拉过一旁的锅岛直茂,嘴里说道:“这不是彦法师是咱们兄弟里面,脑袋最好使的么,不用白不用。”
锅岛直茂这时候也从旁插话,对着龙造寺隆信开口说道:“主公一直沉默不语,莫说是信周殿下,便是在下也是心有戚戚,怕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周到的事情,惹得主公心烦。”
龙造寺隆信摇了摇头,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然后在递给龙造寺信周的途中,最后转向了锅岛直茂。
龙造寺隆信走上前拍了拍龙造寺信周的肩膀,用着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他,嘴里说道:“你就别看了,让彦法师说说意见,你和我一起听听就算了。”
龙造寺信周一脸好笑又不可思议的神情,被龙造寺隆信拉回屋内坐下,然后接过酒盅喝起酒来。
锅岛直茂则是没有去管里间二人,而是就着月光仔细阅读着书信文字,随着目光不断游弋,锅岛直茂的眉毛渐渐紧蹙起来。
龙造寺隆信坐在屋内,看着月光下锅岛直茂凝重的神色,开口打断道:“彦法师这般神情,可不比我刚刚脸色好看到哪里去啊,哈哈哈。”
锅岛直茂回过神来,来到龙造寺隆信身前跪下,然后将书信递给了一旁的龙造寺信周,自己则是直接开口问道:“主公对信中所言有何想法?”
龙造寺隆信闻言与锅岛直茂对视,察觉到对方的态度极为郑重后,也是端正坐姿,开口回答道:“彦法师既然这样问,那我也便直说了。”
“先前彦法师言说那胡宗宪出任巡抚,或许明国将要用兵于西南,确实令我忧虑。可若今日明国与五峰船主真的携手了,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个画面,总感觉有些不切实际,然而现实如此,我也一时手足无措。”
“我的意思是本家要做两手准备,撤退行动既然开始了,那便一时不好直接停止。可头批撤回的家臣武士,却是有人心怀不忿,认为这是对他们的不信任,这个问题需要注意去解决。”
“所以继续从明国撤出,但依照个人意愿,先把那些愿意回来的和前不久刚派去的人手撤回来,这样的安排,彦法师以为如何?”
锅岛直茂闻言颌首,对着龙造寺隆信说道:“主公有所安排,臣下自当竭力奉行。”
“只是明国与五峰船主寻求和议,这件事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可偏偏此刻那人竟真的出现,并见到了这王直,实实在在的匪夷所思。”
这时龙造寺信周从旁开口插话道:“这有什么的,想必是明国皇帝惧怕咱们继续与五峰船主联手,这些年来咱们可以说是横行东南,难逢敌手。”
龙造寺信周的话,使得龙造寺隆信一时语塞,扪心自问,明国会惧怕这不过万余人的海盗贼寇吗?
答案显而易见,若不是明国近年来皇帝深居西苑,与那班大臣缠斗不休,又听闻沉迷于修道成仙,按照早些年的行事风格,自家这点人马真不够几个巡抚联手剿灭的。
那么这样看来,明国此行前来议和便有着些许说道了,龙造寺隆信心里这般想着,便把目光望向一旁的锅岛直茂。
后者正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龙造寺隆信对着锅岛直茂点了点头示意畅所欲言。
锅岛直茂拱了拱手,对着龙造寺隆信低声说道:“估计这是明国擒贼擒王之计,若是在海面上,依照五峰船主的船队,可以说是横行无忌,可若是能够将其诳骗上岸,那一切可就不由其做主了。”
龙造寺隆信蹙眉摇了摇头,对着锅岛直茂说道:“王直不当如此愚蠢,又岂会轻易中计?”
锅岛直茂直起身子,也是自顾自摇了摇头,对着龙造寺隆信说道:“这正是疑点所在,为何五峰船主会接见明国使臣,这来者又是凭借什么作为面见之礼,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但想必是能够让王直动心的东西。”
龙造寺隆信和锅岛直茂陷入沉默,龙造寺信周则是嘟嘟囔囔的说道:“这女人票子,他五峰船主都不缺,那么还有什么是他一个堂堂净海王需要的?”
龙造寺信周一番话说得龙造寺隆信和锅岛直茂震惊不已,龙造寺隆信上前一把揽过龙造寺信周的肩膀,右手握拳在他的脑袋上转了起来,嘴里大声说着:“以后就这样表现,多用些脑子知道吗?”
锅岛直茂则是在一旁爽朗的笑了起来,对着面前二人开口说道:“一番话便拨开了云雾,这样东西既然能让王直动心,那与本家也是一样,不与日本国其他各家同样。”
龙造寺隆信和龙造寺信周停止玩笑,静下来听着锅岛直茂的陈述。
锅岛直茂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龙造寺隆信说道:“如今不过两种局面,极为方便我等处置。”
“其一,王直不同意议和,那么明国必然在不远的未来用兵东南,本家就按照之前的布置继续收拢武士浪人回国即可。”
“其二,王直同意议和,这里又分两个走向,即明国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本家作为王直长期的合作伙伴,自然水涨船高,寻一个长久的买卖。”
“可若是明国此举非是真心,而是另有所图,那我们同样要早作打算。”
“离开了王直,这东南必然无法持久,但若是有些别家想绕过我等去与明国商贸,那不若趁乱把水搅浑,然后我等抽身离去,让王直势力与明国纠缠,从而彻底绝了国内想与明国贸易的心思。”
龙造寺隆信闻言咧开了笑容,对着锅岛直茂问道:“到时候?”
锅岛直茂同样笑着回答道:“九州,该出一位霸主了!”
第3章 归乡
汪直本姓王,名锃,在海上走私时冒用母姓汪而自称汪直。
相传生有异象,其母梦大星陨入怀中,星旁有峨冠者。
已而,大雪纷飞,草木结冰,乡人曰:“天星入怀,非凡胎也。”
嘉靖十九年和同乡徐惟学(碧溪)与福建漳州叶宗满(碧川)从事海外贸易。
抵达日本,受到宇久盛定欢迎,他在海上看到五个山峰,故号五峰。
嘉靖二十一年受宇久盛定引荐,与松浦隆信合作,以九州肥前国平户和松浦为基地,从事海上贸易,此后便长期居住于此。
东南亚海商在宁波外海一带走私,双屿港逐渐成为最大走私贸易港,徽州许栋实力最强掌握话事权。
嘉靖二十四年王直加入同乡许栋行列,担任掌柜。
嘉靖三十一年王直移巢烈港,和官府中人交游甚密,逐渐确立海上霸主地位,试图在舟山沥港重现双屿港繁华。
王直下分三大代表船团:浙江毛海峰、徐元亮,安徽徐惟学、福建叶宗满。
开始王直主动配合平定陈思盼等多股海盗,维持沿海秩序。
然而福建萧显、邓文俊和广东何亚八等及部分部下如徐海,配合倭寇袭击东南沿海。
王直无法剿灭海盗,又无法约束部下,被地方官府认为是入寇事件主使策划。
嘉靖三十一年王直派遣徐海、陈东、萧显、叶麻等导引倭寇劫掠浙东、浙西、江南、江北、福建等地。
嘉靖三十二年总督王忬遣总兵俞大猷偷袭沥港围歼,汪直败走日本。
双屿港与沥港覆灭,浙江海上贸易网络重创,沿海再无和平之地。
。。。 。。。
肥前国,平户城,松浦家。
五峰船主王直与松浦家家主松浦隆信相对而坐,后者端着一盅酒微微抿着,王直就这样好笑的看着对方慢悠悠的抿着酒。
王直笑着开口说道:“如何?这是从我的家乡的九酝春酒,历来都是作为贡酒入奉大内的。”
松浦隆信龇牙咧嘴的哈着气,显然是被这酒的烈性辣到了。
松浦隆信没好气的看着眼前这人,接着没好气的说道:“你这纯粹是等着看我出糗,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情商量,就痛快的说吧。”
王直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松浦隆信,然后开口说道:“近来那些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的,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聊聊的?”
松浦隆信接过茶水来便直接牛饮起来,然后把茶碗放在桌子上,嘴里痛快的说道:“没有什么想说的,也没有什么想要问的。”
王直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有些赌气似的松浦隆信,轻声问道:“松浦,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松浦隆信摇了摇头,然后端起那杯残留着不少烈酒的酒盅一气饮下,纵使是辣的眼泪直流,也没有说些什么。
王直看到松浦隆信这个表现,心里便也明白了他的态度,不由得微微一笑,安然坐了回去,嘴里说道:“看来,你也和碧川他们一样,不赞同我此番应允了明国邀请啊。”
松浦隆信长长呼出一口气,嘴里含糊着说道:“我们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几年前明国那些人是怎么做的,难道你忘记了么?你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日本了,我早就把你当作哥哥来看待了,明国不可信,你却要...”
王直看着眼前这个年近而立,却被烈酒辣的涕泪四流的松浦隆信,心里是既好笑又心暖,与那些只想着算计自己的同乡相比,这个醉心贸易、心地宽容的日本人反倒是更亲近些。
王直起身从旁取出一块冰着的绢巾,仔细的将水扭紧挤出,然后来到松浦隆信身边,缓缓递了过去,然后开口说道:“你们的意思我又岂会不明白,便是蒋洲此番前来所为目的我又岂会不明白?”
松浦隆信手执绢巾简单的抹了抹脸颊,然后双眼通红的抬头看着王直。
王直平静的回视松浦隆信,然后开口说道:“一来他们带来我母亲手书,这么多年未能侍奉膝下,已是有着许多歉疚,此番正好回去看看。”
“二来他们给出了我无法拒绝的诱惑,解除海禁、开放贸易,这是我追求已久的目标,但凡有着一丝机会,总要试试。”
松浦隆信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这些年来,他又怎会不知王直心心念念的是些什么?
如今有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纵然再是渺茫,王直又怎会错过呢?
王直这时却是来到松浦隆信身边,然后坐下揽过后者的肩膀,轻轻晃了几下,嘴里说着:“上次那俞龙戚虎之一的俞大猷亲自前来,都难耐我何,这次我算他俞大猷和戚继光携手而至,料想也不过尔尔。”
“我所依仗的不单单是我自己,还有你们,滶儿还有汝贤以及这些年来大家一起行事的朋友,我们所共同凝聚的力量,才是我与明国谈判的底气所在。”
松浦隆信闻言点了点头,然后看着王直说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王直咧嘴笑了,然后开口说道:“让宇久用五岛水军把我们的人都提前运到舟山,到时候我会让明国派人来作为人质,再动身上岸。”
松浦隆信看着王直眼里闪过的狡黠之色,再次开口说道:“单单依靠现有力量,恐怕到时候难以产生震慑效果,还要是人多一些才妥当。”
“我现在就修书一封,递与龙造寺家,想必他们会很愿意第一时间知道我们的消息。”
王直微微颌首,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对松浦隆信补充说道:“还有一家,值得我们注意,或许也应该书信一封。”
松浦隆信想要起身的动作停顿,然后一脸疑惑的看着王直。
王直笑着解释道:“这些时日,我忙着应付明国来人,那个蒋洲也忙着接待日本国内的其他人呢。”
“大友家,这个我交道没少打,但是却不太熟悉的存在,如今却是私下里频频接触咱们这位明国来使呢。”
松浦隆信点了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王直伸手制止,王直只是淡淡说了句:“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都可以把他拉到咱们的船上,反正壮声势不嫌人多,不是吗?”
松浦隆信与王直相视一笑,然后便起身去着手布置了。
王直待松浦隆信走后,却是颓然坐下,嘴里喃喃道:“真的能成功吗?”
第4章 抵达平户前的谈话
肥前国,平户城。
随着松浦隆信的信件递出,龙造寺家顺水推舟的通过高桥家向大友家传达了合作的意图,大友义镇会意便委任角隈石宗全权理事,负责与龙造寺家对接。
同时一尺屋之砦的丰后水军也被调往听从命令,经过角隈石宗的大力举荐,刚刚从朝鲜国回来的阿苏惟将再次被提溜出来,依旧是官方行商的名头,不过这一次只要从旁跟着就行。
倒不是不想和明国行商,只是自从本字勘合在上次朝贡贸易后,便不怎么被明国认可,加上海禁政策的种种限制,不然走私贸易也不至于如此昌盛。
阿苏惟将骑着马向着平户城而去,心里不断盘算着这次的行程,然后扭头对着跟在马旁的赤星亲家说道:“之前行商往来北九州,想必平户城是绕不开的关键点,这松浦家到底是个怎样的状态?”
在阿苏惟将一行到达岩屋城后,小野镇幸便领着不愿继续跟随阿苏惟将前往明国的国人众向府内城而去,据府内城来传信的人说小野镇幸在府内城逗留不过三两日便动身向四国方向出发了。
阿苏惟将则在岩屋城等到了赤星亲家统领的各行商团,随后便被角隈石宗先行打发到平户城,途中并没有在佐嘉城停留,龙造寺家的锅岛直茂已然率队先行一步了。
赤星亲家再次回到护卫的职位也是十分开心,这些日子他留在日本操持商队事宜,但心里却总是挂念着阿苏惟将,这个弟弟虽然聪慧却是让人放心不下。
赤星亲家此时听到阿苏惟将询问的话语,也是稍微停顿措辞一下后便开口回答道:“平户城濒临海边,平户之町更是目前佛朗机人往来行商的重要据点,是以贸易繁荣、消息流通,平户之町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北九州最为繁荣之地。”
阿苏惟将闻言不由点头,对着赤星亲家接着开口说道:“说来朝鲜一行之前,我便托你先来这平户之町从南蛮商馆处取走货物,那笔尾款想来也该结清了吧?”
赤星亲家点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南蛮商馆的尾款在获得第一笔酬劳的时候,便首先结清了,利璐大人也说希望有机会能够和小宫司见面,她想要见一见借助南蛮货物充当奇珍异宝贩卖给朝鲜国人的天才。”
阿苏惟将闻言轻声笑了起来,但很快又发觉出什么不对,便轻声问道:“她?”
赤星亲家点了点头,开口回答道:“是的,平户之町的南蛮商馆店主是一位佛朗机女性,金发碧眼、皮肤白的发光。”
阿苏惟将闻言一愣,然后目光向北一瞥,嘴里喃喃道:“白的发光吗?”
赤星亲家见阿苏惟将微微愣神,从旁开口道:“小宫司,是有什么疑问吗?”
阿苏惟将回过神来,对着赤星亲家说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位朋友。”
“既然这位利璐大人邀约,那么我等便欣然赴约,到平户后看情况你引着我亲自去拜访一下吧,也是答谢上次相助。”
说完,阿苏惟将一勒缰绳便加快了马匹行进的速度,只是赤星亲家怎么看都觉得有股逃避的味道。
第5章 目标-舟山!
肥前国,平户城,松浦家中云集了北九州各方人马。
阿苏惟将与赤星亲家率队来到平户城的时候,龙造寺家的锅岛直茂已然在整编准备出海的船队了,五峰船主的船队则先行前往舟山岑港等地预先布置,松浦家也准备由笼手田安经率队护送王直返明。
大友家这边则是由吉弘监理率领一尺屋之砦的丰后水军停泊在平户之町,一时间北九州各大势力集结于平户之町,阿苏惟将来到后便加入了 吉弘监理的队伍,在这里他也见到了高桥绍运。
吉弘监理先是拍了拍阿苏惟将的肩膀,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才开口说道:“这次朝鲜国没白去,便是主公也惊讶于你这次的收获。这次去明国我家这小子也吵着要来,我便把他带来了,正好编入小宫司的队伍,与你做一个护卫吧。”
阿苏惟将看了一旁正兴奋的高桥绍运一眼,对着吉弘监理微微拱手,然后开口回道:“千寿丸能够来,确实太好不过了,小子对于这次明国之旅也是十分兴奋,正好我二人可以好好说道说道。”
吉弘监理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开口问道:“小宫司自岩屋城而来,不知军师可有何指教?”
阿苏惟将也是从刚才的话题当中回来,但对于吉弘监理却也只能微微摇头,开口回答道:“大人并没有过多嘱咐,只是在于小子交谈时,对于龙造寺家的态度有些揣测,但仍未有确切想法。”
吉弘监理眼光一凛,似乎是抓到了什么,便示意高桥绍运和赤星亲家警戒四周,然后轻声问阿苏惟将:“小宫司与军师对于龙造寺家有什么揣测,不妨说一说,我也帮忙参详一二。”
阿苏惟将不做隐瞒,对着吉弘监理便说着那日和角隈石宗的谈话后续内容。
“军师大人认为王直应该会同意明国的建议,甚至可能亲自上岸与明国官员见面商谈,这一点如今我们也已经验证了。”
“只是对于龙造寺家的态度,先生并不太肯定。一来与明国贸易利润巨大,过往走私贸易多半由龙造寺家与王直共享,如若明国真的开海,那么这利润必然被周遭势力分润。譬如本家和岛津家多半会参与其中,这恐怕与其初衷不符。”
吉弘监理点了点头,然后尝试性的问道:“既有其一,那么接下来还有什么呢?”
阿苏惟将接着开口回道:“其二便是若明国此番有诈,龙造寺家或许对于援救王直不甚上心,或者说有推波助澜致其于死地的心思,也未可知。”
吉弘监理用手轻轻撇过两撮小胡子,轻轻点头后便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其实主公在临行前也有此想,若是能够以王直换取开海,直接与明国对接,这是最好不过的。”
阿苏惟将闻言犹疑一二,但还是开口说道:“小子有个想法,还请伯父帮忙斧正一二。”
在吉弘监理的目光示意下,阿苏惟将接着开口说道:“此次明国之行,看形势松浦家定然全心全意与王直站在一方,或许咱们可以与大友家打个配合。”
“伯父自领水军好手压阵后方,小子率本部五十人跟随大队行动。到时候若一切顺利,伯父再自后方跟进,若事情有变,当确保后方无虞才是最为要紧的。”
吉弘监理微微点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既如此,我率部留守舟山,到时明国必然邀请王直入宁波会谈,若是有变,也不会手足无措。”
阿苏惟将眼神炯炯,嘴里轻快的说道:“如此,舟山可行。”
第6章 毛海峰
毛烈,出生宁波鄞县,父亲参与走私,投资失败,把儿子作为人质抵押给汪直。
由于善于使用火器得到重视,并被收为养子,取名王滶。
与徐惟学、叶宗满等并列直属船团长,从事与日本走私,自号海峰,多称毛海峰。
。。。 。。。
明国,舟山。
王直一脸凝重的听着王滶在下首汇报,挥了挥手示意他坐回原位,然后开口说道:“眼下要确定的一件事,便是这蒋洲是否真的因与我等风浪失散,而被这大明官员下狱,此事干系重大,不得不慎。”
叶宗满这时从旁开口说道:“先前我与海峰护送那陈可愿先回来一次,倒是见到了胡宗宪,就我而言观其言行,确实是有和谈诚意在其中的。这次蒋洲忽然被捕,或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王直这时看了一眼叶宗满,便把目光投向刚才汇报这一情况的王滶。
王滶嘴角微微扯动,但也硬着头皮表态说道:“父亲,依孩儿的意思,莫不如以不变应万变。我等依靠舟山先不做表态,若是胡宗宪真有诚意,自会先来与我等解释,到时再做计较。”
王直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叶宗满和王滶说道:“不过我们也要表示出足够的诚意,碧川你去清点一些愿意回乡的船员和这些年带回来的流民,以送还的名义去寻胡宗宪,看看他们是个什么态度。”
“滶儿,你去与随行而来的日本贡使团说一声,让大友家和龙造寺家的船队放慢速度,主要人员上岸即可,船队就停留在外围,以免刺激明国水师,产生不必要的矛盾。”
叶宗满和王滶领命而去,这边龙造寺家和大友家几方也聚集到一艘船舰上。
锅岛直茂与吉弘监理和阿苏惟将三人并排站在船舰上,听着下属关于沿海情况的汇报,在听到松浦家的船队径直跟随王直船队直接进入舟山后,再想到自家如今被通知停留在外的情况。
锅岛直茂的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但也没有过多言语,而是挥手示意下属退下。
吉弘监理和阿苏惟将短暂相视后,便再次把目光看向锅岛直茂。
锅岛直茂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对着眼前二人说道:“想必五峰船主定然是另有安排,我们就一起在这里等着,如何?”
阿苏惟将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望向吉弘监理,后者也是出口坦言道:“我们是应邀而来的客人,自然要听主人家的安排,只要与和谈大局有利,我们是绝对会全力配合的。”
“只是,这安全问题总要顾及到,毕竟那些明国水师离得委实是有些近了些。”
吉弘监理的话引得锅岛直茂不由沉思,举起手遮住阳光好望向远方,嘴里开口说道:“本家虽然是王直在海外的最大合作者,然而就贸易而言大友家丝毫不逊于本家,咱们也就不要兜圈子了。”
“如果咱们此时不团结,如果明国真的是别有用心的话,什么朝贡不朝贡的,在那些明国人眼里,咱们不过是些海匪军功罢了。”
吉弘监理和阿苏惟将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出声道:“该当如此。”
说罢,三人再次齐齐望向一艘逐渐驶来的船只,上边正是奉命而来的王滶。
众人见面寒暄自不必多提,王滶简单的将王直的安排告与诸家,虽正是如之前所猜测的那样,但真正到了眼前却也有几分担忧。
王滶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几家的忧虑,但眼下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毕竟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然给这次和议造成一些不可名状的影响。
兴许下一刻明国水师便会倾巢而出,但这一切的主动权已然不在王直这边,而是在明国,或者说胡宗宪手中更为恰当。
王滶能做的便是尽力安抚好大友家和龙造寺家,这也正是他现在正在做的。
第7章 僵持
自那日后,明国方面迟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这也引得王直一方开始犹疑起来,原本停靠在外的船队开始纷纷占据舟山的各个码头据点,以防明国水师突然发难。
不同于明国与王直那番异常的僵持,阿苏惟将等则按照日本朝贡的程序开始向明国方面进行交涉,不同于与王直的冷淡态度,面对日本国的朝贡明国还是表现出十分欢迎的态度的。
只是却陷入欢迎、感谢、一步不动的流程当中,明国官员虽然态度良好,但是在让日本国贡使上岸这件事情上始终没有得到确切回复,锅岛直茂和阿苏惟将二人则是在那日后便跟着王滶与王直等会合。
与此同时,明国内部也正就王直一事展开激论。
浙直总督胡宗宪面色凝重的坐于上首,戚继光、张四维等奉命而来,与卢镗和俞大猷一起站在胡宗宪面前。
胡宗宪对着下首诸将开口说道:“王直已然前来,可台谏竟然将蒋洲下狱,这和谈恐怕是进展不下去了。”
戚继光等人互相对视一眼,便由戚继光挑头出言回道:“我所忧者,无非王直一人而已,如徐海所部,一失其首领,余者便如惶惶丧家之犬了。
胡宗宪轻轻砸吧两下嘴巴,对着众人开口说道:“元敬此言,甚合我心。倭寇滋扰边境已然呈尾大不掉之势,多半便依靠这王直行事,如今东南为我大明赋税之重,沿海利润却多为各地豪强侵夺。若是真能将王直招安,这两难局面便自己解除了。”
胡宗宪这样说着,却没注意到下首诸将面色有些尴尬,毕竟胡宗宪口中所说的那些多半他们家中也或多或少参与其中。
戚继光此时开口打破尴尬的氛围,对着胡宗宪抱拳说道:“府台,如今我们要想让王直上岸,便需要取信于他,除了封妻荫子和保证安全外,还需要一项保证。”
胡宗宪颇有些好奇,便等着戚继光接下来的话,不待戚继光发话,外间便传来一阵话语:“元敬所言,定然是人质互信,我所言可对?”
众人目光望向发声处,只见徐渭缓缓从外间走了进来。
胡宗宪见是徐渭,站起身来上前迎去,口中说道:“徐先生,我可是终于将你等来了。”
徐渭闻言则是向着胡宗宪施了一礼,然后与里间众将一一见过,便开口说道:“府台大人,此番是想要寻死吗?”
徐渭一言使得胡宗宪等人面色大变,戚继光更是赶快替在场诸位发言询问。
徐渭也不扭捏,然后开口说道:“府台想要招安王直,这是一个具有很高可操作性的方案,而且也很符合我大明朝的利益,也能造福于东南百姓。”
徐渭一番话将胡宗宪招安王直夸了个遍,这更使得在场众人摸不着头脑。
胡宗宪则是眼光闪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徐渭敏锐的发现了胡宗宪的异常。
徐渭对着胡宗宪开口说道:“府台想必也是想到了此间节点,以上所说种种好处,是建立在东南士绅豪强利益的巨大损失下,才能实现的。”
“或许有些人在开海后,可以跟着商贸赚取不菲的利润,可得利最大的一定是朝廷,原本由各家分享的利润消失了,他们真的会愿意吗?”
胡宗宪没有言语,抬眸看了一眼徐渭,然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台谏及其背后的东南世家。
第8章 卢镗
卢镗,字子鸣,丽水人,祖籍汝宁卫(河南罗山),军户出身。
至正二十四年(1364)五世祖卢宝归附朱元璋,授平阳卫千户(正五品)。
永乐九年(1411)祖父卢英调处州卫,世袭千户,此后卢氏世居丽水城内。
弘治十八年(1505)卢镗出生,少读兵书,喜习骑射,深谙军事。
嘉靖二十二年(1543)世荫嗣职福建镇海卫千户,在江浙闽抗倭多年。
。。。 。。。
更为重要的是,在去年进剿时,他取得了列港平倭大捷,凶名赫赫。
而如今,这位凶名赫赫的明国老将就在舟山,站在王直身旁。
阿苏惟将分明从王直看着卢镗的眼神中看到了激昂四射的惊喜,就这样卢镗在以王直为首的簇拥下走进大堂,阿苏惟将拉着赤星亲家留在外间,因为他发现龙造寺家的锅岛直茂同样没有跟着人群进屋。
渐渐的,出现了堂内以王直和卢镗为首的明国人汇聚一堂,而堂外锅岛直茂和阿苏惟将等日本国人零星散落的局面。
锅岛直茂沉着脸,在余光中发现阿苏惟将正在看着自己后,脸色瞬间恢复如常,然后带着一丝笑意向阿苏惟将走来。
“小宫司,对于明国是怎么看待的?”锅岛直茂看着阿苏惟将突然这样开口问道。
阿苏惟将与锅岛直茂四目相对,然后开口说道:“小子年幼,不过少出家门,也算是跟着叔伯见识了一些。”
“界港为我于日本国所见最为繁华之地,船只往来不绝如缕,行商叫喊此起彼伏,更有佛朗机人南蛮商馆、千宗易茶人宅和长谷川等伯职人宅分布其中。朝鲜国釜山港居两国之要,星州城更是府宅林立,不过较之于这舟山却也是多有不如。”
阿苏惟将一番话说完,锅岛直茂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堂内的明国人。
阿苏惟将的目光也随着锅岛直茂望向堂内,后者轻声说道:“他们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学习着数千年来所积攒的知识,享受着这广袤无垠的土地,可他们却如此腐败、如此自大,你说这公平吗?”
阿苏惟将听到锅岛直茂的话语,心里却浮现的是朝鲜国的景象,那些遭难离散的流民所轻易抛弃的屋宅都是日本国人想都不敢想的豪宅,再环视一周看着眼下这舟山所矗立的砖房瓦宅,更是另一个天地。
阿苏惟将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笑着对锅岛直茂说道:“公不公平,不是眼下的我们所能置喙的,朝鲜国虽有流民却是一统于朝鲜王之下,明国虽有南北之患,同样居于明国皇帝之下。”
阿苏惟将说到这里便没有接着说下去,锅岛直茂也很识趣的没有继续接话。
毕竟眼下,一方是代表着龙造寺家,而另一方则是大友家的代表。可以预见的是,王直这边事情进展,北九州两大豪强冲突的日子便愈发迫近。
适逢乱世,凡有血气、必起争心的天下豪强都要争一争、试一试了。
第9章 等待
蒙托王滶和卢镗在中间多方斡旋,王直最终打消了对胡宗宪先前种种举动的疑惑,并许诺封官都督、专管海上通商贸易,并以指挥使夏正来舟山为人质,可谓是诚意满满。
王直见状便也不再多疑,下令舟山各据点船队外撤,同样表示出自己的诚意,而阿苏惟将等业已进入日本国船队获准驻留,等候后续朝贡对接,一切仿佛都在向着最好的期望发展。
与此同时,王直也从明国内部获得了他所认为值得信赖的消息,他这下打心里认为明国是真的因为财政困难而想要开海发展海贸。
王直便收拾心情,留下王滶镇守舟山后,带领叶宗满和王汝贤入谒宁波拜见胡宗宪,各地官员纷纷主动宴请王直,一时风光无量。
而舟山这里,笼守田安经已然下令松浦家船队整装,就等王直传信回来便回师日本复命,阿苏惟将和锅岛直茂没有任何动作,反而是一起来到笼守田安经这里。
笼守田安经一脸诧异的看着联袂而至的二人,嘴里惊诧的说道:“二位的意思是,这事情还没有结束,反而是有进一步激化的趋势?”
阿苏惟将把目光望向身旁的锅岛直茂,后者对着笼守田安经直言道:“王直入内,消息未明,虽然日日宴饮不绝,但是和谈内容分毫未动,如此绝非正常。”
笼守田安经倒有些不以为然,嘴里说道:“双方积怨已久,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消解一二,再说了,明国不是素来崇尚这些,繁文缛节、迎来客往的反复客套招呼。”
锅岛直茂被这话堵的难受,阿苏惟将从旁开解道:“笼守田大人,既然明国官员此举是为消解过往仇怨,那么在我方将舟山部分据点让出后,明国沿海情况也应当放松一些才是,何至于依然如此警惕。”
笼守田安经闻言不由皱眉,转向阿苏惟将问道:“小宫司这警惕之言从何而来?”
阿苏惟将闻言便知笼守田安经心里也是起疑,只是先前为王直处日日传来的消息所困惑,锅岛直茂见状也是开口说道:“从现实而来,先前我等初至之时,明国的戚继光等军门便严防沿海,如今既然情况稍解,又为何无故持续增兵?”
阿苏惟将赶忙从旁补充道:“就在王直等上岸后,陪从宴饮的少有这些军中宿将,他们都去哪里了呢?据探子回报,除戚继光、张四维等本就驻扎在这里的军门之外,先前负责往来的卢镗部也留在这里,俞大猷部也在旁按兵不动。”
笼守田安经随着身前二人的不断叙述,脸色逐渐难看起来,他也明白这其中的意味,可眼下这舟山除了他们,就只有王滶部留在这里负责接应了。
笼守田安经猛地一抬头,对上的正是锅岛直茂和阿苏惟将的眼睛。
少顷,三人一起来到了王滶身前,将先前所言再次叙述给王滶听。
王滶面色犹疑,对着三人说道:“诸位所言,确实有着几分道理,可如今父亲在那边,只怕我们这边率先有些什么动作,会使得父亲在那边有些难办,反倒是落人口实。”
“不过也无需担心,我即刻遣人去父亲处,诸位也请暂不要轻举妄动,维持现状即可。眼下一切以父亲那边为主,还请多多担待。”
阿苏惟将与锅岛直茂对视一眼,心里的不安更是平添几分。
等待,是最不安的时刻。
第10章 惊变
王直自上岸后已经过去月余,这些日子里王滶派去的信使一拨又一拨,虽然每次都会带回王直让自己安分守在舟山的消息,但随着年关将近,舟山原本囤积的货物却也是消耗大半。
日本国内也传来消息,龙造寺家和大友家分别调回了部分水师,目前虽仍是锅岛直茂和阿苏惟将率军驻守舟山,但是外围的力量已经是极为削弱了。
更令人不安的是,阿苏惟将等向明国申明的朝贡身份迟迟没有得到承认,是以从日本国来的众人也没有获得上岸的允许,而大友家原本计划撤回日本国内的浪人,渐渐都被王直书信召回舟山,可以说如今明国东南已然是一片太平景象了。
这个年是阿苏惟将第一次在日本国之外度过的,王滶向阿苏惟将等介绍了明国的过年习俗,并且下令厚赐舟山驻防的兄弟,舟山的防御一时更加松懈了。
原本舟山有着大友家、龙造寺家和松浦家带来的各一百五十人,带上阿苏惟将手下的足轻五十人共五百人,王直手下约千人并流民三百,先前为表诚意将愿意归国的人遣送回去六百有余,王直上岸后叶宗满等部也纷纷调离舟山,如今只有王滶部和王直少数未带上岸的直属,不过三百余人,再连带前不久调回日本国内二百余人,如今舟山防御总共也就六百余人。
不过好在,王滶善于使用火器,购置了许多火炮用于舟山防御,是以人数虽少,却也称得上固若金汤,可这些明国方面却不知晓。
是以,很多人内心的小心思再次蠢蠢欲动起来,毕竟实打实的军功才是晋升资本啊。
这一幕此时就发生在杭州,七品巡按御史王本固此时正站在按察司监狱,里面关着的正是大名鼎鼎的五峰船主王直。
王直两旁的监狱分别锁着一同而来的叶宗满和王汝贤,没有去管两旁怒骂的叶、王二人,王本固就这样负手站在王直面前,然后开口说道:“王直,私通倭寇、残虐边民,理应处死,枭首示众以谢天下。”
王直十分平静,情绪没有一点波动,就这样静静看着眼前的王本固,半晌说出一句:“所以,开海的事,是胡宗宪胡编乱造的喽?”
王本固仿佛没想到王直会问这个问题,嘴角轻提,开口回道:“实话告诉你,这海是太祖皇帝亲自禁的,是祖制,朝廷以孝治天下,不可能开的,死心吧。”
王直低下头,发出呵呵的笑声,肩膀不停的抖动,随即仰天朗声大笑。
叶宗满和王汝贤在左右停止辱骂,连带着王本固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高声大笑的男人身上。
王直赫然站起身,高大身躯的阴影将王本固笼罩在其之下,隔着栈栏对着王本固说道:“说的什么屁话,你当我不知道你代表的都是谁吗?”
“恐怕你也是过去和我们一起走私的一份子吧,你们这些混账东西,为了自己能够牢牢守住这点蝇头小利,鼠目寸光的想要守住这一亩三分地,何其愚蠢?”
王本固闻听王直的咒骂训斥,面色微有愠色,但还是守住表面,对着王直说道:“不管未来如何,起码眼下是这般局面。之前列港已然被毁,想来如今胡总督正该处理舟山的余孽和倭寇,届时你们会一起相聚的,不妨到时再一起咒骂吧。”
王本固没有在与这三人言语,转身离去,而王直只能在他的身后死死的盯着他看。
第11章 困守山城
这个年过的真不安生啊!
阿苏惟将在赤星亲家的护卫下,登上舟山城墙望着外边重重围着的明军,内心却是一片凄苦,一半为自己、一半为王直,虽然不能明确知道王直为何愿意与明国和谈,但是这片心思却也是极为让人动容的。
这时阿苏惟将发现王滶提着个东西与锅岛直茂、笼守田安经一起走上城墙,来到阿苏惟将身边,这时阿苏惟将才发现王滶手中提着的是人质都指挥夏正的人头。王滶这时也发现了阿苏惟将,点了点头示意后,便将手中人头递给城墙士卒封匣悬挂于外墙之上。
王滶一行这时也是站在阿苏惟将身边,一起看着外间那影影绰绰的明军水师船只。
王滶冷不丁的开口说道:“父亲音信全无,我等如今也是困守于此,与外部隔绝,这是我的失误,小宫司和彦法师还曾提醒过,却已然到了这个地步,是我的责任啊。”
锅岛直茂却是直接摇了摇头,对着在场众人说道:“现在不是追究什么责任的时候,而是要想办法度过这个难关才是,俞龙戚虎可谓是大名鼎鼎啊。”
对呀,此次明军可谓是众星云集,看来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王滶点了点头,对着在场众人说道:“没错,刚刚是我着相了。明军目前气势正盛,我等正该先行固守避其锋芒,依仗这深厚城墙和无敌火炮,避免与其肉搏,造成我无畏伤亡。”
阿苏惟将这时从旁发问道:“明军若是轻易登陆,恐怕与我士气不利,而且明军未尝不会调集火炮。”
王滶认同阿苏惟将这话,对着锅岛直茂和笼守田安经说道:“我已经让谢老将所有火炮弹药清点完毕,只待明军登陆,必须给予迎头痛击,待坚守些时日,明军松懈,我等便乘船突围。”
阿苏惟将此时开口说道:“小子与吉弘大人约好定期联络,若是长期不见回信,便会前来接应,想来明军水师已然控制海面,最多月余必然至外海水面等候。”
众人闻听阿苏惟将此言不由群情振奋,锅岛直茂更是仔细打量起自己眼前这个孩子,王滶则没有管这些,而是对着众人说道:“那么我等便固守一月,然后突围往日本国而去,还请小宫司在海图上将接应船队的路线标明,也好安排具体的计划。”
众人颌首,然后一起望向外间的水面,满满当当的明军水师此时看便也没有那么恐怖了,甚至赤星亲家还想要担当一本队去与登陆明军作战。
。。。 。。。
浙江杭州,按察司监狱,王直处。
王直端坐在监狱的床榻上,面前放着酒盅和菜肴,对面站着的正是浙直总督胡宗宪。
王直一口饮下酒盅中的酒,对着胡宗宪说道:“胡汝贞,好算计啊!”
胡宗宪眉眼低垂,对着王直说道:“这并非我的本意,久居东南,我自然知道开海的益处,可这不是我所能做主的事情。”
王直再次端起酒盅饮下,对着胡宗宪说道:“我愿意归顺招安,并不是在海上混不下去了,而是想要对大明朝做出的一点点的改变。”
胡宗宪这时抬眸看向王直,没有应声,但在等着接下来的话语。
王直态度激昂的说道:“世界不是天圆地方的,大明也不是世界的中心。”
“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许多,大洋彼岸不同的国家孕育截然不同的文明。”
“不同的世界、无数的财富,佛朗机人通过他们的船舰火炮不断的在掠夺财富。”
“而我们走私出去的货物正是他们所想要的,开海后我们大明自己的船队航行天下,未尝不能够与其争一争,可若已然闭关自守,彼愈强而我愈弱,时势易也。”
胡宗宪看着眼前的王直,不由有些动容,留下一句:“我会尽力保住你的性命的,可我这一个正二品的浙直总督实在是人微力薄,具体如何,我也无法保证。”
王直咧开嘴笑道:“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那些诗书传家的世家望族往往比我们这些海盗流寇要贪婪许多,胡督府若真有心,还请保住我老母妻儿吧。”
胡宗宪无言,只是垂首,然后离去。
第12章 戚继光
戚继光,字元敬,号南塘,山东蓬莱人,生于济宁,明朝抗倭名将。
嘉靖二十三年(1544)袭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
嘉靖三十四年(1555)调至浙江御倭前线,任宁绍台参将。
至义乌招募农民矿徒组练新军,配以精良战船兵械,创造攻防兼宜鸳鸯阵,灵活作战,每战多捷,世称戚家军。
眼下这支名誉东南的军队,便出现在舟山之外,等候着进攻的命令。
与此同时,王滶与阿苏惟将等也站在城墙之上与之对望。
王滶看着那大大的戚字,嘴角轻笑对着阿苏惟将说道:“那是鼎鼎大名的戚家军,去年戚继光刚来的时候,在龙山所交过手,当时的福建巡抚阮鹗慑于我等威势,赠予大量金银财宝才把这件事情摆平。”
阿苏惟将十分好奇的看着王滶,开口问道:“既然有着这声名显赫的俞龙戚虎,又为何不与之一战,反而是寄希望于贿赂呢?”
王滶闻言不由笑道:“这便是明国奇怪之处,这阮鹗论为官来说却是爱民,可后来担当督抚面对我等却反而没了先前的一股正气,只是寻寻诺诺,满脑子只想打发了事,而不是解决问题。”
“围龙山所时我等兵不过千,而明军近万,却在形势上完全被我等压制。”
“不过这也是我所要说的,这戚继光的不同寻常之处,不到一年的时间,原本孱弱且意志不坚的明军,以戚继光为中心形成一股强军,东南为之一震。”
阿苏惟将这时却是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对着王滶问道:“先前阮鹗在任时,如今是胡宗宪,怪不得这位戚军门要如此积极担当先锋了。”
王滶看着眼前的阿苏惟将,对着他说道:“小宫司的一些事迹,我也有所耳闻,如今看来却是所言不虚,长江后浪推前浪啦,未来是你们的。”
二人不再言语,而是把目光放在滩头,在那里以赤星亲家和笼守田安经为首的武士团和二百余足轻严阵以待准备伏击。
慢慢的,明军先头部队登岸,在滩头设置障碍,好为后来者提供便利,明军水师则是步步靠近并将准备好的火炮调准城墙,只待一声令下。
冲突一触即发,赤星亲家和笼守田安经手握武士刀,下令足轻拉开弓箭,等候命令。
出乎意料,明军在完成滩头布置后并没有贸然前进,而是稳扎稳打增设栅栏等防御。
城墙之上王滶举着望远镜,看到这一景象后也不由得暗骂一声狡猾,吩咐谢老调令火炮直接炮击滩涂,以毁坏明军安置的防御工事。
随着王滶一声令下,城墙上的火炮纷纷调向滩头明军工事,然后轰隆的炮鸣声响彻云霄,可是火炮的射程毕竟有限,明军在遭受最初的慌乱后,便很快回到加固防御工事的进程当中去。
王滶见状也是眉毛紧蹙,阿苏惟将看到这个情况对着王滶开口说道:“擂鼓!让滩头伏击的部队出动捣毁工事,这时候明军应该没有对滩头周围提防。”
王滶闻言下令城墙上的士卒擂鼓,随着鼓声轰鸣再起,赤星亲家和笼守田安经相视一眼,旋即站起身来领着手下足轻冲杀出去。
第13章 交涉
初阵不利,明军没有达到强登滩头的目的,舟山守方这面也没有达到震慑的地步,反而是暴露了火炮的射程范围,让明军有所提防。
既然双方在战事方面陷入彼此试探的局面,自然而然的便开始了谈判交涉,不过并不是以王滶的身份,而是以阿苏惟将为代表的大友家朝贡船队名义向明国进行交涉。
前几日还在彼此争夺的滩头,今日却是战火稍歇,双方代表各自带着亲随在距离不过百步的地方展开交涉。
威武雄壮的兵士手持细长利刃,环绕着一气势不凡的将军着装人物,阿苏惟将则是以大友家朝贡使臣身份出面应对,王滶特地让谢和出面担任阿苏惟将的翻译。
双方站定,谢和先行出面向对面来人喊话道:“不知尊驾何人?日本国大友家朝贡专使阿苏惟将,这边向二位见礼了。”
那边为首将军朗声回道:“宁绍台参将戚继光这里见过日本国使,身边这位是浙直总督胡大人门下幕僚徐先生,负责我方翻译。”
阿苏惟将在谢和的翻译下得知对面人的身份,便仔细打量起对面那戚继光。
果然虎将!虎背熊腰螳螂腿,眉宇间正气凛然,虽只是远远站着却也慑人三分。
对面的戚继光也在和徐渭小声说着:“日本国使是一个小孩子,未免有些儿戏了吧。”
徐渭也是蹙眉看着对面的阿苏惟将,嘴里念叨着些什么,然后对着戚继光说道:“阿苏家?督府里的札子里没有提及过,想来许是王直请来助阵的,大友家却是有些耳熟。”
戚继光看着对面的阿苏惟将一时也有些拿不准,原本他以为所谓日本国朝贡不过是王直用来给自己壮声势的宣称,眼下却是实打实出现在自己眼前,涉及到外交层面,伤及友邦属国这个名义要是坐实了,回头定然是会被台谏弹劾死的。
阿苏惟将察觉到对面审视的目光,心里也是明白对面在猜测自己的身份,便对着谢和说道:“谢老,还请问问他们,我等手持勘合文书,却为何遭受这般兵祸,如此这样可是明国要断绝与我日本国的主藩关系吗?”
谢和的一番话,着实打了对面一个措手不及,戚继光也没心情去探究阿苏惟将的身份,只得将目光望向身边的徐渭。
徐渭这时却是从旁开口喊道:“不知贵国此次来使有何贵干?嘉靖二年我朝已废除闽浙市舶司,如今唯有广东市舶司,既然来国朝朝贡,自当往广东交递名帖才是。”
对呀,朝贡归广东市舶司管,如今却滞留舟山,那么他们便不是朝贡船队,而是倭寇流贼,
戚继光向身边的徐渭投去赞赏的眼光,不愧是胡府台看重的人才,这样一来占据主动的便是自己这边了。
阿苏惟将却是不慌,而是对着谢和说道:“谢老,你与他这般说。。。”
谢和闻言点头,然后对着对面喊道:“感谢二位提醒,不过广东市舶司如今也已经废止,我等寻人无果才驻留舟山,说来这还是贵国大人给我们的建议呢!”
戚继光与徐渭相视一眼,心里顿时警觉起来,市舶司如今多处于停摆废止状态,各地防倭重于一切,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们递消息?
徐渭顿了顿身形,然后对着对面喊道:“不知是哪位大人给贵使提议的?劳烦告知一下,我们也好方便回去查实,兴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阿苏惟将听完谢和的翻译后,也是不由失笑。误会,好一个误会!
谢和在得到阿苏惟将的指示后,对着对面高声喊道:“赵尚书提督江浙、唐主事经略东南,先前我等与宁波官员接触,他们便是根据这二位给的建议,便劳烦二位好生查证吧。”
徐渭听到这两个名字不由得头大,严党、严党!
戚继光也是面色尴尬,既然一时难以分辨清楚,也只好先行向阿苏惟将等告辞。
阿苏惟将却没有接受,而是授意谢和高声问道:“既然军门说此间可能有所误会,那么我等可以认为往后时日,贵军不会向我等发起任何挑衅进攻吗?”
徐渭听到这话,示意戚继光不要留下口实,戚继光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贵使还请宽心,我军不会无端启衅,一切待我等回禀胡督府,再作定夺。”
说吧,戚继光和徐渭领着一众兵士乘船缓缓退去,他们现在急切的想要知道,这些日本国人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怎么严党又参与其中了?
阿苏惟将就这样站在滩头看着戚继光等乘着小舟回到主舰,然后缓缓退去。
这时身后的丛林中,锅岛直茂和赤星亲家也领着一队足轻走了出来,与阿苏惟将并排站着。
锅岛直茂扭过头看向阿苏惟将,然后轻声问道:“小宫司什么时候和明国官员联络的,这等大事竟也不提前通知一下。”
阿苏惟将眨巴着双眼,脸上浮现出说不出意味的表情,锅岛直茂看到后不可置信的问道:“莫非,你是诈他们的?”
阿苏惟将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海面,嘴里说道:“明国与日本国不同,在这里那些文人世家彼此之间的争斗,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这些日子里,我通过王滶介绍,粗疏的了解下眼下明国的时局。严党独大,这赵文华又是严党股肱,他们即便知道这个消息,最多也不过是向胡宗宪探听一二。”
阿苏惟将随即面向锅岛直茂笑着说道:“难道胡宗宪会大着胆子直接去向明国朝廷去文询问吗?至多私下里通过别人探听朝中一二虚实。”
锅岛直茂眉毛紧蹙,对着阿苏惟将说道:“这个法子虽然能够拖延些时日,但是过后明军的进攻将会更加犀利和残酷,毕竟与其纠结我们的身份,不若直接当成流寇来对待。”
阿苏惟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那时候,也正是双方决战的时候,只要撑过明军最猛烈的进攻,届时便可凭借火炮冲出一条路,外边的接应会帮助我们突出重围的。”
锅岛直茂也是点了点头,然后和阿苏惟将一样望着海面。
第14章 贞者,吉也。
浙江,杭州。
胡宗宪端坐于上,手中拿着前线徐渭递来的书信,皱着眉头反复看着,然后喟然一叹,将那封书信合上后放回桌案之上,与另一封朝廷来的回信摆在一起。
今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胡宗宪这些日子里一直在设法周旋于朝廷,联络愿意帮助王直的人,最起码要保住王直的家人吧。可是依着朝廷里主流的意思,自然是杀之而后快,然后继续海禁,至于倭寇事宜自然是以剿为主,可是却没人考虑到粮饷兵士的问题,而是高坐庙堂的一番空谈。
如今又牵扯到朝中,若是闹大了,必然又是一番风雨,阮鹗的事情还未完全落下帷幕,朝政不能再乱了。
这般想着,胡宗宪将两封书信叠在一起,然后就着烛火点燃,就这样看着它们燃烧殆尽,随即取来一张白纸,但是湿润笔墨之后,却又陷入停滞,该如何起笔呢?
与此同时,提刑司监狱中,王直昏暗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点光芒,左右的叶宗满和王汝贤前不久已经被移送他处,这里目前只关押他自己一人。
谁会在这个时候再来找自己呢?
王直自己也不知道,待宰羔羊、俎上鱼肉,还有谁惦记自己呢?
待看到来人时,却又满心欢喜,带着镣铐的身体挣扎着站起身来向栅栏处走去。
“王直,何至于此啊。”来人却是之前的浙江海道副使孙宏轼,他在任时与王直通力合作,打造出了列港的繁华,可以说是王直对明国官员印象最好的人了。
王直闻听此言却只是露出苦笑,对着孙宏轼开口说道:“胡汝贞想来也是被压制了,前不久王本固来见过我,言语里的意思让我大概明白了许多。”
孙宏轼如今升职参政,却也不好说些什么,严党独大、南北祸患严重,谁也没有办法撼动和解决这个问题。
孙宏轼将带来的酒水递给王直,然后将携带的饭菜摆好,便不在乎的陪着王直席地而坐,看着饮酒的王直开口说道:“听到你上岸的消息,我便顿感不妙,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直到胡汝贞递信与我,这里的消息才传出去。”
王直细细的品着酒,听到孙宏轼的话不由得抬眉,嘴里说道:“如今这个局势,真是辛苦胡汝贞这般操心了。”
孙宏轼向着左右看去,发现狱卒并未靠近,方才低声对着王直说道:“东南这地方你缘何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会听信朝廷的招安上岸?”
王直听着这话,怎么感觉都不对劲,撕了一只鸡腿塞在嘴里,然后对着孙宏轼说道:“朝廷答应开海,又派了人质上舟山,我上岸后又月余没有出事,渐渐的也就放松了警惕,归根结底还是寄希望于朝廷能开海呀。”
孙宏轼闻言也是叹气,不无惋惜的说道:“若是先前或许还有半分可能,只是如今却是更为渺茫了。”
“南倭北虏,既然在北面妥协,那南面必然要有大战,否则不足以震慑天下。”
“至于开海与否,这一朝恐怕是斗不明白了,东南抱团太强了些。”
。。。 。。。
北京,西苑。
一身玄色道袍的嘉靖帝,正只着单衣迎风吹着,嘴边的胡须迎风浮动,向下的嘴角显示出本身的心情并不愉快。
身后是正烹煮这热茶的司礼监奴婢黄锦,嘉靖眉毛紧蹙,负在身后的手中拿着的是锦衣卫递来的东南札子,如今通政使全部都由严党充任,为了避免被蒙蔽,嘉靖只得愈发倚重陆炳的锦衣卫来获取一手信息。
“三光日月星。”嘉靖继续迎风吹着,忽然间出声说道。
身后的黄锦赶忙起身,搂过一件披风便给嘉靖披上,然后轻声问道:“主子,刚才说的这三光日月星是什么意思,奴才愚钝,还请主子明示。”
嘉靖紧了紧黄锦给自己裹上的披风,然后对着黄锦说道:“这是宋朝人出的一个对子,你想来是不知道的,也不是想让你回答的。把这句话带去给内阁,严阁老会明白的。”
黄锦得命,将嘉靖扶进屋里,伺候好嘉靖饮完热汤,便出去向着内阁而去。
今日内阁三人齐聚,严嵩、徐阶和吕本三人都在内阁里就着这些日子的政事拟着意见,虽然知道如今东南有着王直这件事,但北方俺答在消停了一阵子后又是兴兵入寇,边关七十余城堡被毁,总兵战死数人,加上几处重要的矿场全部闹了罢工,可以说是颇为紧张。
更为重要的是,三大殿走了水,要想修殿的话,便没有更多的库银用来应付南北的战事了。朝廷每岁收支就那么多,额外支出多了,就要从其他各部挪出相应的部分,又不能指望皇帝从自己的内库出银,不可谓不难呀。
严嵩今年七十七岁了,早就想要致仕却始终没有得到嘉靖允准,精力不济却又没有办法脱身,望着身边刚过五十的徐阶和吕本,心里不由得生了些许紧张,岁月不饶人了。
徐阶察觉了严嵩了目光,停笔起身向着严嵩这边躬身问道:“阁老可是有何吩咐?”
吕本听得徐阶的话,也是停笔向这边望来,严嵩却是拢了下发白的胡子,对着二人说道:“终究是年纪大了,刚才精神有些恍惚,但看着你们还颇为精神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欣慰,大明朝后继有人啊。”
徐阶这是连忙给严嵩续了杯热茶,然后出声回道:“阁老谦虚了,皇上万岁、阁老百岁,这内阁还要仰仗阁老主持呢。”
吕本看着徐阶谄媚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屑,却没有表示出来,但念及严嵩却是年岁不小,也是从旁开口道:“阁老,如今夜深了,不若到旁边软榻歇息一二,这里有我与少湖先操持着就好。”
严嵩本正欣慰于徐阶的话,接着听到吕本的话心里却是暗中一紧,表面不做声张,开口回道:“都是为了大明朝、为了皇上,哪里有躲懒的呀,汝立若是也感觉疲乏,不妨且自歇了去。”
徐阶从旁打圆场,开口说道:“其实不瞒阁老,我也是感到些疲乏,汝立这话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不如咱们一起歇歇,喝杯热茶提提神,也是好的。”
三人气氛稍微缓和,黄锦也适时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向着内阁三人问好。
还是徐阶先行出声,对着黄锦问道:“司礼监前来,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黄锦对着三人说道:“皇上想来一个对子,说是宋朝的,但一时想不起来下半联,特遣咱家来问问各位。”
严嵩哈哈笑了两声,对着黄锦说道:“皇上勤勉,夜深还在用功文学,社稷之福啊,不知是什么对子,汝立可是国子监祭酒,最是擅长这些了。”
吕本被严嵩架起,也是不好推脱,只得出身等候黄锦的话语。
黄锦对着内阁三人说道:“上联是三光日月星,皇上想知道下联怎么对。”
严嵩闻言微微蹙眉,徐阶则是眼神深邃,吕本略微思索便准备开口。
吕本对着黄锦说道:“皇上记得不错,这却是宋朝的对子,后来苏轼给出了两个答案。”
“第一个是,四诗风雅颂,取的是《诗经》的例子”
“第二个是,四德亨利元,因避宋仁宗名讳,隐去了贞字。”
说到这里,吕本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闭口不言,徐阶则是将目光瞥向一旁的严嵩。
严嵩心里也是意识到了,嘉靖这是在点出他眼下所在意的,便是胡宗宪。
胡宗宪,字汝贞。
第15章 议定
一场围绕东南胡宗宪的风暴逐渐酝酿,不过这些与阿苏惟将等人并没有关系,他们眼下面对已然拒绝交涉的明军,也是下定决心准备突围了,吉弘监理已经带队至外海,遣人上岸与阿苏惟将等接洽,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解决。
王滶看着眼前联袂而至的阿苏惟将和锅岛直茂,心里也是明白这二人定然是要询问接下来的打算,尽管自己也不明白出路在哪里,但也不得不出言相告。
王滶请阿苏惟将和锅岛直茂坐下,然后开口说道:“二位的来意我已然知晓,不瞒二位,关于这个问题我与谢老也商量过几次,但都没有什么确切的想法,不如二位帮助参详一二。”
王滶接着说道:“突围之后,首先要集合叶、王所部,整合现有残余力量,重新捏合成一个整体,这一点上我需要日本国的倾力相助。父亲和叶、王两位陷于明国,我的本部船队在这次也损失惨重,如果他们有异心的话,仅凭如今的我是难以弹压的。”
锅岛直茂颔首,开口应声道:“这也是我们所期望的,一个混乱的海洋同样不符合我们的利益,这一点大友家也是如此期望的吧?”
阿苏惟将想起临行前角隈石宗的嘱咐点头称是,王滶见状便开始继续述说自己的计划:“其次父亲他们的情况眼下还不能全然确定,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够集结庞大的军力,那么父亲他们的处境会不会更加安全呢?”
这次是阿苏惟将开口:“集结庞大军力,为的是什么呢?想要凭借武力迫使明国屈服?这无异于天方夜谭,不若依靠这些年明国向外走私的各家,看看能否从中转圜一二,更为妥当。”
王滶摇了摇头,然后对着阿苏惟将解释道:“明国士人最是奸诈,之前双方各安其份,彼此尚能容忍,如今父亲公然想要协助明国朝廷开海,又怎么会有回头之力。”
王滶站起身来,对着眼前两人说道:“集结庞大军力,让明国忌惮我等鱼死网破,东南为其税赋之重,他们比我们要害怕的多。”
看着态度坚定的王滶,锅岛直茂和阿苏惟将也不好再说什么,具体事宜只能等突围之后再做商议,他们眼下最直观的问题是怎么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突围。
这些日子里,他们发现除了戚继光所部对作战较为上心之外,其余合围诸部多是出工不出力,有的甚至干脆不与交兵,而是坐看戚继光所部独自拼杀,这也让他们认定对面想来只是有围困的心思,又或者说明国内部对于如何处置他们尚未完全达成一致。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明军屡攻不克,士气自然低落,王滶令手下将火炮运至船只之上,然后在舟山营寨四下布好火种,便是全部焚毁殆尽,也不留给明军充作据点。
那么突围的突破点便放在戚继光部最为合适,只要凭借火炮一举破之,周遭明军便也失了阻拦的心思了。
第16章 戚虎!
夜深时分,阿苏惟将在赤星亲家护卫下登上船舰,回首望向这个待了数月的舟山城寨,可惜很快就要沦为废墟了,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锅岛直茂和笼守田安经的船队在头前开路,王滶的船队则在左右以火炮不断炮击开路,阿苏惟将位处正中利用号旗指挥突围方向,一番布置下来,所剩的便只有等城寨起火,趁着夜色和混乱正面突破戚继光部防守即可。
夜很静,风很冷。
戚继光这些日子屡次担任前锋寻求突破,但无奈除了张四维和俞大猷外均作壁上观,如今俞大猷更是被调去他处防范海上的倭寇,张四维部受损严重,也是轮休到后方。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看来一时间是难以达成了,戚继光看着茫茫夜色,心里也是对如今严党当权局势感到不满,对自己无朝中奥援感到无奈,必须要打一场大胜仗,才能名扬天下进入别人的视野。
戚继光就这样看着,忽然圆目睁大,黑夜中一片红彤彤的光芒照亮天地,赫然站起身来,对着护卫在帐前的戚继美喊道:“不好,倭奴要突围,快快擂鼓集合,让巡夜士卒谨守城寨,鸟铳火炮上膛。”
戚继美看着远端的声势冲天,心里也是知晓此间严重,赶忙出去安排,然后命属下回报,自己亲自领兵充当第一梯队。
霎时间,整个营寨兵马嘶鸣,戚继光看着远端红光彻天,也是明白倭奴是放火烧了营寨,准备趁乱突围,周围现在除了自己,没几个敢战之士,还是要提醒他们做好准备,互相支援。
戚继光刚吩咐侍卫向周遭各营通报,便接到戚继美遣人回报,倭奴不经他处,全部奔着本营寨而来。
戚继光心下大惊,随即怒气涌上心头,竟被这般针对,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戚继光令传信兵告知戚继美竭力阻拦,自己亲率本部主力随即便来,然后亲自披挂、手执长枪,便翻身上马领着业已集合的兵卒去与戚继美汇合。
待戚继光率军赶到,舟山船队已然凭借速度优势突破半程,戚继美正指挥鸟铳和火炮向侧翼王滶部回击,王滶部也不吝弹药、疯狂压制。
锅岛直茂和笼守田安经则亲自率军与戚继美手下亲随战在一处,局势已是倾向突围一方,一是王滶船坚炮利、二是戚继光一部人数较少,难以全面阻拦,戚继光见状也是心下大怒。
戚继光纵马挺枪便向着锅岛直茂而去,凭借纵马的冲击力,自上而下一枪刺出,锅岛直茂用刀格挡一下,只感觉像是被千钧秤砣压在心上,一时力不可支,竟倒飞了出去。笼守田安经在旁见状,连忙举枪上前纠缠住戚继光,随行足轻连忙将锅岛直茂扶起,向着船舰而去。
戚继光想要补刀,却被以笼守田安经为首武士缠住,身后带来的亲兵也与武士浪人缠斗在一起,混战也导致王滶部无法进行炮击,戚继美见状也是下令全队跟上,自己也纵马前来相助戚继光。
笼守田安经虽然武艺不及戚继光,不过凭借人数优势,尚能缠颤斗一二,可眼看戚继美再度率军而来,心里却是十分急躁,可一时又难以脱身。
戚继光坐在马上,凭借长枪左戳右突,一人之力竟压着十数人打,顺带还收割了七八人的姓名,胯下马匹也是受血气感染,嘶鸣声令人胆颤,战场气势已是完全逆转。
阿苏惟将在船舰上看到这一情形,连忙令赤星亲家率十人亲随突入阵中将笼守田安经抢出,并命令将业已昏迷不醒的锅岛直茂送上船舰先行突围出去,自己则来到王滶所部船舰。
戚继光那边已是占据绝对优势,笼守田安经数次想要脱身,却都被戚继光和戚继美纠缠住,手下武士也是损失严重,看着戚继光的眼神也逐渐浮现惧色。
忽然远端传来声音,赤星亲家率领亲卫队打开了一个缺口,高声喊道:“笼守田大人,从这边突围!”
笼守田安经见到赤星亲家来援,也是赶忙在亲随卫队护卫下向他处移动。
戚继光发现笼守田安经想要脱阵,正欲上前阻拦,胯下马匹却仰天嘶鸣,然后向外猛地一跳,将戚继光驮出战场,不带戚继光想要勒马再战,空中传来阵阵轰鸣声。
阿苏惟将来到王滶所在船舰,让他不管敌我掺杂在一起,直接开炮。
随着火炮的轰鸣声,戚继美连忙来到戚继光身边,护卫着他脱离战场,戚继光虽然一时恼怒,可也是知道火炮之威非自己所能抵挡。
阿苏惟将见赤星亲家护卫着笼守田安经安然上船,也是下令号旗指挥直接开船。
王滶见状说道:“战场还有尚未来得及脱身之人!”
阿苏惟将摇了摇头说道:“生死有命,我们不能赌左右明军见状不会支援,走吧。”
王滶叹出一口气,也是指挥号旗下令开船,耳边听着还留在岸上的嚎骂声,船只身影渐渐消失在海面上。
戚继光骑在马上,看着毫不犹豫抛弃岸上之人离去的船只,目光愈发深邃,对着戚继美说道:“尽量活捉这些倭奴,然后遣人去舟山城寨看看,可还有什么遗留的,另外去查清楚那个下令之人是谁,然后记住他的名字。”
戚继美看着大兄这个冷静的样子,心里知道大兄是把这个人记恨住了。
第17章 风暴酝酿
阿苏惟将等突围至外海吉弘监理处时,发现俞大猷部正紧密监视,双方对峙态势严峻,王滶随即下令炮击驱赶,至此王滶和日本船队已然打破包围,一行人扬帆而去,返回日本。
阿苏惟将和王滶见业已脱困,便主动去与吉弘监理汇合,众人一道去查看锅岛直茂和笼守田安经的情况,刚才一战,他们与戚继光短兵相接,受损严重。
他们一行见到笼守田安经时,他正打着赤膊让手下上药,一旁躺着的是还在昏迷着的锅岛直茂。见此情况,众人连忙上前询问二人情况,尤其是还在躺着的那位。
笼守田安经见状,也是适时出言宽慰众人,对着大家说道:“不要担心,受了马势冲击,又被自上而下刺了一刀,有些晕眩罢了,不过那把武士刀是彻底废了,多半的冲击都被它抵御了。”
众人此时目光才转移到足轻从战场一同携带回来的武器,原本锋利无比的刀刃已然缺口,中间更是被狠狠戳了个窟窿,由此可见攻击者力道之大。
笼守田安经此时包扎完毕,他多是在拼杀纠缠过程中被刀枪擦中的皮外伤,只见他恭敬的对着阿苏惟将行礼,口中说道:“十分感谢阿苏家小宫司的援助,这份恩情在下记在心里,来日必将有所回报。”
阿苏惟将也是上前将笼守田安经扶起,然后对着他说道:“我们是友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还请不要客气。”
王滶看着这一场景,眼神不由一黯,似乎是想到些什么,在众人交谈时悄然退出。
站在甲板上,王滶眼前是无垠的海洋,身后是归家的日本国人,自己的归处在哪里呢?
里间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阿苏惟将和吉弘监理联袂走出,来到王滶身边。
吉弘监理对着王滶说道:“五峰船主不幸落于明国之手,如今生死未卜,这千钧重担如今全都押在你的身上,还请多多振作才是。”
“小宫司业已转述你们先前所议,大友家会全力配合的,去做你认为该做的吧。”
王滶转向吉弘监理郑重的点了点头,对着阿苏惟将二人说道:“十分感谢你们的帮助,待整合力量后我会向明国讨回这一切的。”
可以预见,往后数年里明国东南是决计不会安生了,不过这些与阿苏惟将已然无关。
结束了朝鲜和明国两次旅途,他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功勋,剩下的就是回到府内城经过修业考验,然后回到矢部滨之馆,得到自己该得的。
阿苏惟将一行向着松浦城回师的时候,九州各家也就着五峰船主的事情展开了激论。
萨摩国,内城,岛津家。
岛津日新斋和岛津贵久相对而坐,十分开心的抿着酒,对于王直他们的态度一直很是复杂。一方面需要参与他的团队好掳掠明国东南,另一方面又始终无法像大友家那样掺和进日进斗金的明日朝贡贸易当中去。
如今情况不同了,王直被明国拿下,东南一片大乱,正是岛津家趁势浑水摸鱼壮大自身的良机,同时龙造寺家和大友家失去了王直这一渠道和臂助,也是丧失了一大外部财源。
岛津日新斋对着岛津贵久说道:“又四郎应该等的焦急难耐了,可以着手解决肝付家了,首先就从大隅国开始吧,南九州的一统该踏上征程了。”
岛津贵久轻轻嗯了一声,再度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眼神炯炯的望向外面的明月。
肥前国,平户城,松浦家。
情况大为不同,松浦隆信在得知王直落于明国之手后,原本沉稳淡定的性子,变得异常急躁,这些日子总是无端便呵斥小姓和下属。
今天松浦隆信又是在打砸一阵后,斥退了前来收拾的小姓,独自颓然的坐在屋内,眼神放在水域图上,死死盯着明国的地图,嘴里咬牙切齿的吐出两个字:“明国!”
肥前国,佐嘉城,龙造寺家。
龙造寺隆信独自一人闭门在屋内,身前放置着点燃了三根蜡烛的香台,一直等到燃尽方才睁眼,面目极为肃然,这时门外传来龙造寺信周的声音:“兄长大人,事情办妥了。王直余部愿意跟随我们的,已经签具名状了,名单就在这里。”
龙造寺隆信轻声嗯了一下,龙造寺信周方才拉开扇门,外间的月光照在后者身上,随之而来的便是放置在木板之上被推过来的书状。
龙造寺隆信一只手捻起书状,轻轻摊开来看,边看边不由点头,对着龙造寺信周说道:“事情办得不错,王直定然是回不来了,一切正如之前所料,现在就等彦法师回来了。”
龙造寺信周维持原本的身形,龙造寺隆信则是充满野心的看着手中这份充斥投靠名单的书状。
丰后国,府内城,大友家。
大友义镇身前坐着丰后三老的另外二位,吉罔长增和臼杵监速一起在商量着如今的局势以及今后的走势,当然岩屋城的角隈石宗也来信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大友义镇阅览完角隈石宗的书信后,将其递给身前二位,然后开口说道:“军师的意思,你们也看看吧,咱们一起来说说,未来会有什么变故。”
吉罔长增在看完角隈石宗的书信后,递给了臼杵监速,率先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与军师相同,九州局势恐怕要迎来一场剧变。”
“先是龙造寺家,失去五峰船主这条路线后,他的视线将不可避免的更多放回国内,那么目前还在消化北九州战果的本家将会与其发生正面冲突。”
“其次南九州方面岛津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定然会加紧扩张步伐,如果本家不能在一定期限内解决南北任何一方的话,那么在不远的未来我们就要面临南北夹击的局面了。”
大友义镇听了不由点头,臼杵监速此时也看完了角隈石宗的书信,然后开口附和道:“二位说的都很有道理,本家拿下丰前国后,可以算是直接与龙造寺家接壤了,军师坐镇岩屋城更是成为一线,与情况更是有着清晰认识。”
“而反观岛津家,位处九州西南,向北有相良家和阿苏家,向东有肝付家和伊东家,一时间是难以对本家造成威胁的。更何况如今小宫司是在本家养着,这些时日看来,也是可以托付的,只要支持其回家成为嗣子,再联络伊东家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同盟,那么想来岛津家是难以翻出什么浪花的。”
大友义镇在听完眼前二位的话语后,暂时没有做出表态,而是开口说道:“如此,就等那孩子回来后再做计较吧。”
第18章 抉择
阿苏惟将一行的归来,标志着九州局势变动加速化,实在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平户城是归来第一站,笼守田安经在安排各船只靠岸后,向松浦隆信复命,松浦隆信面色凝重,但看着笼守田安经也是受伤不轻,便也没有言语,而是让他好好休养。
锅岛直茂由于受伤严重,受不得颠簸,也是选择暂时留驻平户城养伤,随即托阿苏惟将往佐嘉城带信,吉弘监理则是率领剩余水师自水路先行,阿苏惟将还要去岩屋城见角隈石宗一面。
至于王滶,没有登岸,而是与谢和二人开始召集海上残部,不过想来龙造寺隆信这些时日的布置会让他很是恼火吧,不过这些都与阿苏惟将无关了。
在佐嘉城,龙造寺隆信得知锅岛直茂受伤的消息也是十分吃惊,锅岛直茂虽说不以武艺见长,但寻常十数人也是难以近身的。不过在阿苏惟将告知,乃是明国鼎鼎有名的戚继光之后,也是皱眉表示认可。
阿苏惟将在婉拒了龙造寺隆信的挽留后,向着岩屋城继续行进,在这里他得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父亲续弦所生的孩子,已经被父亲亲自命名了,这意味着这孩子正式成为家中继承人选的一员,阿苏惟种。种即先有种而后成熟也,意味着未来的希望。
阿苏惟将端坐于角隈石宗身前,仔细聆听着他关于阿苏家近来消息的分析解读,面色愈发深沉。
角隈石宗说完,端起茶碗抿了两口,一是说的口干舌燥,二是给阿苏惟将一个思考反应的时间。
毕竟,阿苏惟将接下来的表现将会成为大友家选择的考验,毕竟如果出身志贺家的女子所生的孩子成为阿苏神宫未来宫司的话,那么对于大友家来说,一个势力不断成长的下属城属是极其不妥当的。
反观和大友家有着香火情的阿苏惟将则是更合适的人选,一来阿苏惟将母家势弱,对内只能依靠甲斐家和赤星家的辅佐,对外则必然仰仗大友家稳定局面,二来与岛津家的斗争必然在未来发生,那么必然会与态度暧昧的相良家产生龌龊,阿苏家所能依靠的就更少了。
不过这些,都建立在阿苏惟将在大友家帮助下有着足够能力镇住局面的情况下,或者说阿苏惟将要有一股不顾一切的心态,以及无人不可弃的觉悟。
角隈石宗放下茶碗,看着眼前的阿苏惟将刚想要说话,却被后者先开口:“小子已然明白父亲大人的意思了,也清楚感受到阿苏家如今的处境,不知大友家对于本家如今的局面,有什么指示吗?”
角隈石宗看着眼前十分平静的阿苏惟将,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过去的那点稚气经历这两次生死经历已然打磨大半了,剩下的就需要契机了。
角隈石宗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现在有两条路摆在面前,供你选择。”
“其一留在大友家,小宫司的能力经过这两次已然得到检验,剩下的就是修业和慢慢成长,未来也不失家老之位。这样一来可以避免阿苏家内部相争、祸起萧墙,不过大宫司如今这般举措,指不定哪天就与本家起了龃龉,届时小宫司的地位会很难堪。”
“其二返回阿苏家,小宫司这两次的功勋足以获得甲斐公等家臣支持,目前所虑的便只有志贺家的态度,这一点有着本家在,志贺亲守想必也不会做非分之想。但是小宫司你要承受巨大压力,尤其是来自于大宫司的,毕竟数年不见,对方还有着更为疼爱的幼子。”
“如何抉择,小宫司且要好好思索再三。不过好在,这决定不是告知我,家主会在府内城等着你的回话。”
阿苏惟将向角隈石宗郑重行礼,旋即与赤星亲家再次出发,踏上前往府内城的道路。
大友义镇却早一步见到走水路先行返回的吉弘监理,丰后三老齐聚在城守阁,
吉弘监理对着在座诸人讲述着这些时日的见闻,引起在座诸人连连惊叹。
“明军铠甲精良、人数众多,可惜操练疏忽且火器落后,不过这些情况都会以领兵者个人的表现而出现变化。譬如我们所交兵的戚继光、俞大猷,军伍齐备且号令一统,与寻常的卫所军大为不同,且配备有精良的火铳鸟枪,尤其是戚继光所部,人数虽较俞大猷部少些,却更加悍勇。”
大友义镇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火器确实是值得注意的,我们也要定期收购和修复火铳。”随即示意吉弘监理接着介绍明国有关情况。
吉弘监理颌首然后接着开口说道:“虽然以戚继光为代表的东南明军实力有所上升,但一时间还是难以与经验丰富的五峰船主船队相匹敌,所以短期内还是会呈现胶着态势。”
“除此之外,明国的走私愈发猖獗,在没有五峰船主管束后,明国东南各家纷纷出手抢占原本的商路和据点。如果明国朝廷不开海的话,这些不出三十年便会被东南消化完毕。”
“不过,对于本家来说却是一个尚算利好的消息,不管王直也好,东南世家也罢,都可以成为我们的商贸对象,前提是本家保持海上优势。”
大友义镇听到这话眼睛微微眯起,年长的吉罔长增则是开口问道:“如果要保证海上优势,就需要一支强大的海军,那么以一尺屋之砦的丰后水军目前的规模恐怕是难以支撑的。”
吉弘监理郑重的挺起身子,对着在座三人说道:“我所要说的正是这个问题,九州三砦如今为三位大大名所掌握,看似强大,实则难以与真正强大的水师相提并论。”
大友义镇此时开口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伊予国必须要拿下来,对吗?”
吉弘监理见大友义镇将自己的话语说出来,十分郑重的行礼说道:“主公英明!”
一直没有说话的臼杵监速此时脸色却十分难看,眉毛紧蹙起来。
第19章 商路
北九州,丰前国,小仓之町。
阿苏惟将离开岩屋城后,没有立刻向着府内城出发,而是遣赤星亲家赴博多之町通知博多屋大老板岛井宗室往小仓之町一聚,下关屋的大老板堀立直正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这件事情,阿苏惟将已经筹备许久,如今距离打通日朝商贸通道总算是只差这最后一步了,成败与否,即在于此。
还是那一间酒馆,阿苏惟将与早已在此等候的堀立直正相对而坐,堀立直正抿着酒对阿苏惟将说道:“哇哦,小宫司这趟行程可够长的,收获也是极为丰富啊。”
听着堀立直正故作惊讶的话语,阿苏惟将面带微笑的回答道:“大老板谬赞,这还要多谢当初下关屋所给的倾力帮助,我们此行才能取得开门红。”
堀立直正点了点头,然后对阿苏惟将说道:“如今北九州局势复杂,本家目前虽然与大友家并无正面冲突,但不出两三年必然会争端不断。”
“届时小宫司所提的这条商路,难免会引起各家的质疑之声,到时恐怕又会掀起波澜。”
阿苏惟将闻言不由颌首,端正坐姿诚意满满的回答道:“大老板所言确实不错,毛利家与大友家确实冲突在即,可如今与明国正当商路已绝,目前唯一所剩商路便是朝鲜一条,还请大老板请毛利公细细思量才是。”
堀立直正再次端起酒盅抿了起来,阿苏惟将也是默然不语,二人再次回到安静的状态,直到门扇处传来声音,二人下意识齐齐望去,只见赤星亲家打头引着岛井宗室进到酒馆当中。
岛井宗室注意到二人的目光,连忙向着二人走去,伸手制止了二人站起身来客套的意思,然后取来一个酒盅倒满,最后一口气饮下。
岛井宗室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才对着在座二人说道:“晚来了些,还请二位见谅,实在是琐事缠身,难以一时走脱。”
堀立直正哈哈一笑,对着岛井宗室说道:“生意好自然忙,看来博多屋是接了笔大买卖呀。”
岛井宗室摆了摆手,指着阿苏惟将说道:“这事小宫司也许知道一二,五峰船主的船队渐渐汇聚来,一时间人吃马嚼,消耗极大。”
堀立直正闻听此言顿时来了精神,对着岛井宗室问道:“不开玩笑,说真的,可有什么缺处,给咱们赚总好过便宜纳屋他们了。”
岛井宗室再次倒满酒盅,一边饮下,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堀立直正,嘴里说道:“这还用说,纳屋势大,若不是咱们暂时依靠地利保证了北九州的商圈,否则早就被夺走全部商道了。”
堀立直正接过纸张后细细看着,嘴里说道:“真是及时雨啊,现在中国地方小西屋的发展极其迅速,我下关屋虽然借助本家威势暂时取得压制,可商场不比其他,这利润才是实打实的啊。”
阿苏惟将见着二人感慨不已的话语,对着二位弱弱的问道:“二位所说的,莫不是播磨国姬路之町的小西屋和南近畿界之町的纳屋?”
二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旋即又觉得正常,最后又回道惊讶的表情。
堀立直正开口问道:“小宫司知道纳屋不足为奇,毕竟无论如何纳屋生意遍日本这个名声不是吹出来的,可这小西屋不过最近方才崛起,小宫司是缘何得知的?”
阿苏惟将听的一愣,旋即笑着回道:“当时跟着臼杵大人上洛献礼,回程途中于姬路之町暂歇,补充物资,便是小西屋当主隆佐老板接待的。不过当时小西屋只是局限于一国之中,却不想不过一年半载还能在九州这里再度听到小西屋的名号啊。”
这番话说得堀立直正连连叹气,对着在座二人大吐苦水,说道:“小宫司是有所不知,这小西屋以姬路之町为中心,不敢向东与纳屋争夺商圈,反而借助赤松家名势向西发展,这三村家和浦上家忌惮于本家发展,也是乐得让小西家进入以抗衡我下关屋。”
“如今,不但备前国和备中国,甚至备后国的尾道之町也被他拿了去,不然我又怎会如此愁着发卖手中货物,这囤积在手里最后可不就砸了。”
岛井宗室听到堀立直正的话也是感叹连连,对着他说道:“这也是我为什么答应小宫司与下关屋合作开发日朝商路的原因,这背后的风险虽然巨大,可是面对纳屋和小西屋这般强势的扩张,不另辟蹊径便只有死路一条。”
堀立直正听到岛井宗室的话,却是沉默半晌,阿苏惟将和岛井宗室就这样一直等着他回话,只见堀立直正抬眼看了二人一眼,然后开口说道:“既然二位都有着这样的觉悟,那我也便舍命陪君子,奉陪到底了。”
阿苏惟将和岛井宗室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对视一眼,便由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博多屋和下关屋联手,牢牢把持住日朝这条商路,我个人以朝鲜方为代表与两位定下章程。”
“下关屋货品由赤间关之町和小仓之町交接,全程由阿苏家充作中间人监督,运送至博多屋之町,博多屋之町在消化部分需要商品后,补充自身需要发卖商品运往金石城。”
“金石城的宗家在查验货物后,会将船只护送到日朝之间海面,届时会有朝鲜庆州崔氏女的船队负责接应,货款两清后返回。”
“作为回报,朝鲜方会向二位提出一些特别货物的购买需求,约定时期再来则需要对接庆州崔氏女和星州裴氏双方的人,才能够交接货物,到时朝鲜会出具下一次文引。”
“如此循环往复,二位可有异议?”
岛井宗室皱了皱眉开口问道:“这特殊之物,若是过分难寻,一时难以齐备,如何是好?”
堀立直正在一旁笑着说道:“这不过是小宫司掩饰之语吧,想来无非是些火铳弩弓等违禁兵器,朝鲜国对此管束甚严,与其说是商贸,不若说这最后一次才是这条商路的关键吧。”
岛井宗室轻声‘啊’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小声说道:“这岂不是走私?”
堀立直正啪的一下打在岛井宗室的肩膀,然后说道:“走私嘛,这事咱们在行,你也不想想这些日子谁让你忙碌的。”
阿苏惟将看到岛井宗室又是‘哦’的一下,也是不由得笑出了声,一时间酒馆内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第20章 归家
结束了小仓之町的匆匆会晤,阿苏惟将再度踏上了前往府内城的路程,因为中间耽搁了些许时间,是以与赤星亲家加紧行程,终于是赶在合理时间内到达。
府内城外,臼杵监速早早的便前来迎接他,这让阿苏惟将感到一丝奇怪,高桥绍运上次跟着自己一起上舟山,可惜中途被吉弘监理带回了国,按照常理他从他父亲那里得知阿苏惟将行程前来迎接才算正常,臼杵监速缘何身现此地?
臼杵监速看着这些日子身形愈发抽条的阿苏惟将,心里也是感慨万千,但他的计划若是轻易被打破,那这些年来的布置可算是白费了。
能争一分,是一分吧。
臼杵监速来到阿苏惟将身边掸了掸他身上的灰尘,然后说道:“小宫司,许久未见了,你也是长大了许多啊。”
阿苏惟将见到臼杵监速这般表现,一时也是茫然,只是下意识向着来者行礼。
臼杵监速将阿苏惟将扶起,然后来到道路旁设置的简易帐幕,二人各自安坐在放置的小马扎上,阿苏惟将看着眼前的臼杵监速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心里确实满怀疑虑,但也不好说些什么。
臼杵监速看到阿苏惟将怯生生的样子,只得先开口说道:“小宫司莫要忧虑,我在这里将你截住,并不是有什么事情非要让你去做,而是想将自己心中的看法和眼下的局势给你剖析一番,至于如何抉择,依旧要看你自己的心意。”
阿苏惟将想要起身,却被臼杵监速伸手制止住,旋即从旁拿出水壶倒了一杯递给阿苏惟将,然后开口说道:
“五峰船主出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有想到对于本家的影响会那么大,这一点上我是始料不及的。”
“家中原本计划吞并大内家北九州领地后,细心经营内外关系,以待时变。”
“可一个外在的五峰船主被明国所擒,难道就是我日本国内的巨变了吗?我不这样认为,真正的角逐应该是在你们这一代展开,不是一国两国领地内千百人的战斗,而是九州、四国和中国地方这样一个又一个大区域,彼此之间数万人,乃至余十数万、数十万的大战,最后由胜者建立一个统一天下的国家。”
臼杵监速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站了起来,对着阿苏惟将张开双臂,语气颤抖的说道:“到那时候,一个团结统一的日本必是强大无比的,届时再向北经略朝鲜,乃至于明国的奴儿干都司,南下琉球国、东番岛,形成一片连锁岛链。”
“假以时日,未尝我国不能似蒙古元朝一般入主中原,那才是真正的未来!”
阿苏惟将为其这番话语所震惊,久久不能言语,但臼杵监速所描绘的这个未来愿景却是深深刻在了阿苏惟将的脑海之中,这番宏大的设想怎能让人不心潮澎湃。
阿苏惟将稳住心神,对着臼杵监速说道:“先生所言,小子已然明白,可这与大友家中如今情势又有何干?”
臼杵监速听到这里,却是再度颓然坐回马扎,对着阿苏惟将说道:“按照原本的计划,四国当以渗透为主,借助伊予国势力牵制毛利家向东、向南发展,而本家在稳固领地后,或与龙造寺家一决雌雄,或联合阿苏家和相良家先行解决日益发展的岛津家。”
“到时,本家在九州将立于不败之地,如肝付家和伊东家不过守家之才,不足为惧。”
“可如今家中态度转变,尤其是主公,以为角隈公一人便能稳住龙造寺家,而阿苏家和志贺家便可以让相良家倾向,所以想要改变既定方针,拿伊予国下手,好与毛利家争锋。”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心里却是明了大半,为何角隈石宗的态度会那么坚决,与臼杵监速不同,角隈石宗明白一旦大友义镇的这个想法出现,那么多半是没有人能够改变他的想法的,那么一个绝对忠于大友家的阿苏家将会是出现问题时,能够稳住一方的绝对砝码。
臼杵监速此时站起身来对着阿苏惟将施了一礼,开口说道:“这里就不多打扰小宫司了,你还要去家主那里复命,希望我说的多少能给你一点启示吧。”
阿苏惟将起身向着臼杵监速深深鞠了一躬,臼杵监速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向外骑马离去。
赤星亲家见臼杵监速离开,也是来到阿苏惟将身边说道:“小宫司,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去城守阁觐见了,否则天便晚了。”
中间过程不表,阿苏惟将在城守阁见到了大友义镇,如果之前的感觉是阴骛和倨傲,那么如今的大友义镇却是让人感到热浪滚滚,但不是热情,而是有些近似癫狂的感觉。
大友义镇坐在上首,看着跪在下面的阿苏惟将,细细打量一番然后笑着开口说道:“怎么,军师和臼杵都和你见过了?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现在都可以说,不过当你出了这个门,回到阿苏家的时候,就要按照本家的意思办了。”
阿苏惟将听到大友义镇这番话语,也是不由失笑,两位大人根本就是多虑了,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力量能够改变大友家家主的想法呢。
阿苏惟将叩首,然后开口问道:“小子非常感谢大友家这些时日的照顾,这番记忆将永远铭记在小子的心中,至于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小子还真有一些疑惑,烦请大人解惑。”
大友义镇微微颌首,示意阿苏惟将不要客气,尽管开口便是。
阿苏惟将也不扭捏,开口说道:“阿苏家中,这次回去,小子所面对的最大问题怕就是与相良家的关系,不知大友家可有建议,或者说是指示更为妥帖。”
大友义镇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一只手指着阿苏惟将说道:“你小子,也是油滑了不少,说话还是那么中听。”
“不错,相良家在本家的计划中,已然除名。不过如果你真能继续先前所定,那么本家还是喜闻乐见的,不过这些都要看你自己,本家不会提供任何援助,这点你要明白。”
阿苏惟将长长呼出一口气,对着大友义镇叩首说道:“小子谢大人!”
大友义镇此时也是晃悠悠的起身,来到阿苏惟将身边,用手中折扇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说道:“一切,好自为之。”
第21章 吉弘镇理
在离开府内城前,阿苏惟将特意去拜访了一次志贺亲度,当初是他把自己从阿苏家带到了大友家,如今要离开府内城了,自然要有始有终。
阿苏惟将仍是如过往一般守礼,恭恭敬敬的向着志贺亲度行礼,后者也是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他何尝不知道自家儿子和阿苏家的私下筹划,可一来他已经让渡家督之位,二来大友义镇已经明令让他不要插手家中事务,这一次他所能做的便是在府内城尽可能的转圜。
当然志贺亲度心里十分明白,阿苏惟将此次回去将是一针局势变化的催化剂,并且是无可挽回的那种。
阿苏惟将这些日子让赤星亲家整编足轻,经历朝、明两次历练的足轻和小野镇幸托付的国人众,还有留守北九州负责商路的行商队,这一股势力在势力雄厚的龙造寺家和大友家来看确实不算什么。
可志贺家和阿苏家深处九州腹心,对外商贸全部仰仗相良家和大友家的援助,手下足轻也多是只经历过内战,甚至是镇压农奴起事的存在。
现在摆在阿苏惟将面前的只有一个阻碍,理由,一个足够让他不背负舆论谴责的理由。
志贺亲度思绪回来,阿苏惟将仍然维持着端敬的态度,便开口说道:“小宫司这些时日辛苦了,比起刚来的时候确实成长了许多,当初跟在我身后的孩子,如今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存在了呢。”
阿苏惟将听着志贺亲度这番感慨的话语,也是不由笑道:“蒙志贺公夸奖,小子所能够进步,多亏了诸位长辈的扶持帮助,小子自身付出不过寥寥。”
志贺亲度听着阿苏惟将这话,也是连连点头,嘴里说道:“可惜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在取得一点点成绩后,便自认能力非凡,全然不知是时势所决定推动的,一个人所能决定的事情实在是少的可怜。”
阿苏惟将不明白志贺亲度这番话指的是谁,便也不好接话,只好干笑坐着。
志贺亲度见状也自知失言,便转变话题说道:“小宫司何日准备启程?老夫还想托请小宫司给亲守捎带一封书信,不知是否方便?”
阿苏惟将看着志贺亲度,从他的眼神得到了希望自己与志贺亲守见一面、谈一谈的意思,阿苏惟将露出笑容回答道:“自无不可,这是小子应当做的。”
离开了志贺宅,阿苏惟将与赤星亲家并肩走在府内城的道路上,不久他们就要离开这里启程回到矢部滨之馆了,心里也不免有些惆怅和迷惘。
之前都是由人带着自己去做一些事情,一旦回到家中后,拿主意的便是自己了。
甲斐师傅毕竟是父亲的家臣,他会支持自己,但不会帮助自己与父亲作对,不过好在还有赤星亲家和甲斐亲英在,自己也不算是完全的势单力孤。
阿苏惟将扭过头对着赤星亲家说道:“赤星哥哥,这次回到家中,想来依照这些日子你的功勋,一个足轻大将的职位肯定是跑不掉的。”
赤星亲家闻言点了点头,阿苏惟将见状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将这些日子整编的足轻队交给你来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苏惟将说完这句话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向前接着走,而赤星亲家则是愣在当地,然后跟上阿苏惟将的脚步轻声说道:“下臣相信小宫司,也愿意追随小宫司,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苏惟将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赤星亲家,嘴里问道:“哥哥的意思是,我来亲统挂名,然后你来实际训练?”
赤星亲家点了点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这些时日我也想了许多,尽管家中如今重臣均表态支持你,但是家督一旦铁了心做什么事情,他们是决计不会起正面冲突的,到时在下的威望定然是不及甲斐公和父亲的,所以还是由小宫司自己来最为妥当。”
阿苏惟将沉吟不语,赤星亲家则是接着说道:“而且为了保证咱们对这支武装的绝对控制,在下提议如果能找到另一个非本家出身的人掌管最好不过了。”
阿苏惟将看了看赤星亲家,然后开口说道:“你原本是不是希望由小野镇幸来担当这个职位?”
赤星亲家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这也是我在与他交往的过程中,渐渐萌发的想法,如果是我们的话,总归是会有束手束脚的忧虑的,但要是全然与本家无关的人的话,就没有这个影响了。”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对着赤星亲家说道:“你说的对,可惜小野他在从朝鲜归来后,便动身外出修习武艺了,现在也联系不上,一时去哪里寻找可靠的人选呢?”
赤星亲家此时也是沉默,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这还用去外边找,合适的人选不就在这里,在你们身边啊!”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阿苏惟将和赤星亲家吓了一跳,二人齐齐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高桥绍运扛着一杆和自己身高极为不匹配的长枪,叉着腰站在二人身后。
高桥绍运将长枪插在地上,对着阿苏惟将二人开口说道:“刚才远远看着有人从志贺宅出来,看着就像你们俩,这才慌忙从家里出来,总算是赶上你们了。”
阿苏惟将听着高桥绍运的话,也是仔细打量着他,嘴里问道:“你父亲大人会让你跟着我们吗?上次舟山,可是就半道把你拽走了呢。”
高桥绍运听到这里也是极为羞恼,嘴里大声嚷嚷着:“那是意外啦!我今年已然十二岁了,父亲说我的武艺已然不是在家便可以精进的了,他也想让我外出历练一番。”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不由点头,忽然联想起前两日的事情,便开口问道:“话说千寿丸,你元服了啊?”
高桥绍运也是露出了笑容,对着阿苏惟将二人说道:“你们还在舟山时,舅父便已经为我主持了元服礼,并从他自己的名字里取出一个镇字,我的名字是吉弘镇理。”
阿苏惟将和赤星亲家对视一眼,然后对着高桥绍运说道:“那么,让我去问一问吉弘大人的意思吧,不管如何感谢你的态度。”
高桥绍运
第22章 志贺家态度
从吉弘宅出来,阿苏惟将依然感到不可置信,看着包袱早已收拾妥当的高桥绍运,他仿佛是做梦一般。
高桥绍运将包袱系在长枪上,然后担在肩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往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次日,阿苏惟将便领着赤星亲家和高桥绍运率队自府内城出发,往矢部滨之馆而去,只不过中间要在罔城将志贺亲度的书信递与志贺亲守罢了。
这一路上,阿苏惟将也是好好与高桥绍运就他中途回国发生了些什么,细细交谈了一番,可算是对大友家内部如此变化有了一定了解。
阿苏惟将坐在马上,两腿轻夹马腹缓缓前进,对着高桥绍运说道:“依着这个意思,大友家内部对于五峰船主所引起的变局,意见是极为不统一的。”
高桥绍运担着长枪,走在阿苏惟将马旁,回答道:“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那一次父亲大人第一次那么生气,还叫喊着要与臼杵叔叔决斗。”
阿苏惟将忽然一勒缰绳,对着高桥绍运问道:“户次大人呢?他的意见是什么呢?”
高桥绍运闻言一愣,然后思索一下后摇了摇头,对着阿苏惟将回答道:“不清楚,印象中户次叔叔应该还在丰前国,父亲大人也没有提及。”
阿苏惟将了然的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角隈石宗定然是知道自己与博多屋和下关屋筹划朝日贸易的事情,既然没有反对,想来也有这方面的缘故,未来总是还要与户次监连打交道的。
就这样二人边谈边走来到了罔城下,但却没有获准入城,因为志贺亲守并不在城中,留守不敢贸然放阿苏惟将这大批人马进入,阿苏惟将的眼神变的深邃,只好率队绕过罔城继续行进。
赤星亲家和高桥绍运也是凑到阿苏惟将马前,三人就着志贺家的态度探讨一二。
赤星亲家闷闷的说道:“志贺家不让我等入城,端是无礼,且定然是有人安排,好给我等一个下马威。”
高桥绍运也是附和说道:“小宫司见过志贺大人已经数日,罔城早该接到消息才是,却没有留在这里,反而是消失不见。”
阿苏惟将则是对二人开口问了一个问题:“罔城位于阿苏家和大友家之中,我等自大友家一路而来却是未见,志贺家又与佐伯城向来没有什么交情,那么可想而知,他们在哪里了。”
赤星亲家和高桥绍运面面相觑,阿苏惟将则是接着说道:“志贺家看来内部也是有分歧存在,亲度公给了我一封书信,实际是想让我在罔城与志贺家当主见上一面,好提前做做工作。”
“可如今志贺亲守不但避而不见,甚至有可能就在矢部滨之馆等着我们,这个态度让人不得不心生忧虑啊。”
阿苏惟将勒住缰绳,对着身前二人说道:“下令加速前进,尽量在傍晚前赶回。不管矢部滨之馆有谁在等着我们,大家都要做好一番龙争虎斗的准备了,见招拆招吧。”
高桥绍运领命去后方催促足轻前进,阿苏惟将则对赤星亲家说道:“赤星哥哥,你领着两三护卫先行回去,去和甲斐师傅和赤星叔叔通个信吧。”
阿苏惟将看着离去的二人,自顾自轻夹马腹向前继续行进,但是紧握缰绳的手无不显示出他现在紧张和焦虑的心情。
第23章 进城难
矢部滨之馆,阿苏家。
阿苏惟将立于马上,高桥绍运担着长枪跟在马侧,身后精选的百人足轻队护送着行李缓缓行进着。
一别数年,阿苏惟将终于再次回到这片故乡之地,只是他不再是刚出家门的山,而是有着天皇陛下赐名的阿苏惟将。第一次他被迫把熊子送回相良家,第二次他被迫前往大友家充当质子,这一次他又会面临什么呢?
阿苏惟将见已然进入阿苏家的地界,心里也是异常兴奋,对着高桥绍运说道:“远端那里便是阿苏山,是一座活火山哦!母亲大人便是登阿苏山,然后孕育了我,因此我的乳名才唤作山。”
高桥绍运津津乐道的听着阿苏惟将讲述着他过去的故事,包括未见面的甲斐亲英和已经回到相良家的熊子,以及去相良家遇见的小春,还有教导自己的丸目长惠和深水长智。
说到最后,阿苏惟将注意到高桥绍运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后者开口说道:“在府内城没看出来,小宫司还蛮有女性缘的,那么这两位你更喜欢哪一位呢?”
阿苏惟将闻言一愣,然后他的心慌了,躲着偷偷一个人哭泣的熊子、离别时依依不舍拉着自己衣袖啜泣的小春,还有那位在自己面前绝望着宽衣解带的黑猫。
高桥绍运看着沉默的阿苏惟将,一时也是好笑,自己不过开个玩笑,他还沉默上了。
但不待开口,二人便被一阵马蹄声吸引过去,高桥绍运连忙撑枪,命令护卫警戒,应对来人。
只见却是先前阿苏惟将所先行派回家中报信的赤星亲家,气喘吁吁的策马而来,身后跟着的却是一位不认识的武士。
阿苏惟将眉目微微聚敛,但表面仍不动声色,对着赤星亲家开口问道:“不要急,缓一缓。可是家中有什么安排,需要我等配合的?”
赤星亲家翻身下马,那武士原本没有动作,但听见阿苏惟将说话也不得不配合下马参拜,毕竟如今阿苏家仍未确定嗣子前,阿苏惟将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赤星亲家领着来人到阿苏惟将身前,开口说道:“这位是志贺家家臣入田义实大人,我二人奉命前来迎接小宫司殿下。”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望向入田义实,似乎是笃定后者应该是有些话要说的。
入田义实面带微笑,对着阿苏惟将恭恭敬敬施礼,然后开口说道:“回禀小宫司,由于矢部滨之馆目前有着本家和贵家聚集,因此已经是颇为拥挤,是以宫司大人合计让您带着护卫进城即可,至于人马交由小人来安置便好。”
入田义实这番话说完,阿苏惟将先是看向一旁的赤星亲家,后者极为不易察觉的转动眼珠,这是他和赤星亲家在去大友家时定好的暗号,他根本就没有见到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便被支使了出来。
只见阿苏惟将爽朗的笑了笑,对着入田义实说道:“这就不劳烦大人了,赤星熟悉矢部滨之馆,这里就交由他来处理吧。”
“千寿丸,领着护卫队与我随这位入田大人一同进城,去拜见父亲大人。”
阿苏惟将吩咐完后,对着入田义实说道:“大人觉得,我这个安排可还算妥当?”
入田义实看着平静的阿苏惟将,后撤一步,开口说道:“小宫司处置妥帖,外臣为您领路。”
第24章 物是人非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阿苏家。
阿苏惟将身后跟着以高桥绍运为首护卫队,入田义实则在前面缓缓走着,尽管阿苏惟将比谁都更清楚这里,可现在却只能跟在别人的身后。
矢部滨之馆变样了,原本简单的院落不知是什么时候进行了整修,成为了整齐宽阔的屋宅,原本可以让平民隶农歇脚的凉亭,如今也被划为了领主所有,而以前为表亲近所分配给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的房子,如今却不知由何人居住。
阿苏惟将知道这并不是直接前往城守阁的道路,想来是入田义实故意这样领着自己走,如此用意再明显不过了,物是人非啦。
终于阿苏惟将再次站在了父亲面前,他高高坐在厅内上座,而自己远远的跪在庭外。
阿苏惟将领着高桥绍运和赤星亲家跪在庭外,屋内久久没有传来声音,阿苏惟将就这样保持着姿势,入田义实则是向着阿苏惟将施了一礼然后起身进入厅内。
随着一扇扇门页打开,阿苏惟将终于能听闻里间传来的一点点声音,那是怎样欢快的声音啊!
父亲逗弄孩子,孩子发出吱吱的笑声,母亲则在一旁温柔的出声叮嘱着。
仅仅是声音,阿苏惟将的脑海中便已经自动浮现出一幅幅温馨和乐的场景。
高桥绍运在阿苏惟将身后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同时他察觉到阿苏惟将气息加粗,双手抓着身下的泥土,指甲深深的嵌入泥土当中。
高桥绍运知道此时绝对不能给别人指摘的机会,便起身向着里间走去,护卫的小姓想要制止,高桥绍运却只是在庭下止步,对着里间大声喊道:“大友家家老吉弘家镇理求见阿苏神宫宫司,还请拨冗相见。”
高桥绍运的声音打断了里间欢笑的声音,里外又再度陷入了沉寂,阿苏惟将原本涌现出来的希冀再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无尽的愤怒。
但此刻,高桥绍运的挺身而出反倒是提醒了自己,这时候若是失了礼仪,那往后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忽然,里面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尴尬的处境。入田义实再次出现在二人面前,开口说到:“十分抱歉,刚才阿苏大宫司和本家家主有要事相商,一时间忘了时间,若不是这位小哥提醒,还真没注意到,还望海涵。”
高桥绍运盯着眼前的入田义实,然后开口说道:“不是什么小哥,而是大友家家老吉弘家,我此来是代表本家跟随小宫司而来的。”
入田义实被高桥绍运一番抢白,面色上也不是十分好看,只得对着二人躬身说道:“却是小人疏忽了这方面,里间大人有请,二位还请先随小的进去参见,也免误了事情。”
高桥绍运回头看了一眼阿苏惟将,也是年岁尚小,一番话主动权反倒是被入田义实又拿了回去,两下又陷入了尴尬的局面。
阿苏惟将叹了一口气,却一时没有法子,毕竟对方此时是拿着自己的父亲来说事,以子对父先天便落了下乘。
阿苏惟将垂下眉目刚想起身,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抬手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师傅甲斐宗运,身后跟着的赤星统家则是对着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后,直接上前一脚将入田义实踹到在地,后者应声倒地随即发出巨大的哀鸣。
这一下里间顿时又陆陆续续传来阵阵脚步声,夹杂着孩子哭闹的声音。
甲斐宗运瞅准时机才将阿苏惟将扶起身来,细细的掸着他身上的灰尘,这一幕也让从里间出来的阿苏惟丰看个正着,再看向正在地上哀鸣的入田义实,又怎会不明白发生了些什么。
但此刻对他来说,有一件事情更为重要。
入田义实刚想要对来者诉说自己的遭遇,却被赶来的志贺亲守再度一脚踹倒,巨大的倒地声震得里间一位妇人抱着的孩子再次大哭起来,阿苏惟丰赶忙回身示意那妇人带着孩子回到里屋去。
志贺亲守伸出一只手指着入田义实,嘴里先是骂道:“无用的家伙,竟敢这般吵闹惊扰了小公子,缘何发出这般响声。”说罢,接着便如此这样的问道。
不待入田义实张嘴答话,甲斐宗运适时扶着阿苏惟将走了出来,对着志贺亲守和阿苏惟丰说道:“许是知道小宫司回来,加上大友家来访,匆忙禀告的时候,一个不慎,摔倒了才是。”
志贺亲守还想要再开口,阿苏惟丰却是从旁开口说道:“这般毛躁,这些日子就不要在院里伺候了,舅兄大人也就不要苛责于他了,毕竟谁都有个犯错的时候嘛。”
阿苏惟丰这番话说的面面俱到,志贺亲守和入田义实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阿苏惟将一直没有言语,而是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尤其看到那个妇人怀中抱着的孩子,他是那样的小啊!小到那样的身躯,就能够严重影响自己在本家的地位。
甲斐宗运察觉到阿苏惟将态度不对劲,一只手轻轻扶住他的腰际,然后开口说道:“宫司大人,小宫司他们一路舟车劳顿,不如让他们先行回去休息,然后明日双方再正式见面,宫司大人以为如何?”
阿苏惟丰站在屋檐之下,身侧两旁隐隐形成对峙状态,看了看甲斐宗运身旁站立着的阿苏惟将,也是惊讶于数年不见的成长,但又想到身后后宅中那个刚能牙牙学语的孩童,微微叹了一口气,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山,你都长那么大了,父亲很是欣慰。”
“甲斐师傅说的有道理,我在你甲斐师傅旁给你早早备好了一个宅子,就先把这位吉弘家的孩子和你安置在一起,如何?”
阿苏惟将闻言和父亲四目对视,看到了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决然。
阿苏惟将缓缓吐出一口气,离开了甲斐宗运的手臂,对着阿苏惟丰大礼参拜,然后开口说道:“儿子见到父亲大人安康,自是怎么样都可以。”
“既然父亲大人早有安排,那么吉弘家便由儿子来看顾吧,父亲且宽心。”
说罢,再度重重叩首,与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领着高桥绍运离去。
第25章 事事休
阿苏惟将随着甲斐宗运走出了城守阁,来到了安置家臣的区域,众人一时都有些默然。高桥绍运十分气愤的扛着长枪走在最后,赤星统家则是与甲斐宗运一起将阿苏惟将护在中间,顺便询问赤星亲家的去向。
得知赤星亲家在来城寻自己二人未果,反倒是被入田义实带出城后,赤星统家暗暗出声骂了一句,旋即被甲斐宗运制止,接着对阿苏惟将说道:“这些时日发生了许多变化,一时间也是难以解释清楚,我等先去住所,然后再述说与你听。”
甲斐宗运让赤星统家先行去收拾干净住宅,便与阿苏惟将停步直到高桥绍运跟上,方才开口说道:“阿苏家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高桥绍运连连摆手,用枪戳地然后对着甲斐宗运说道:“甲斐公误会了,小子并不是对阿苏家不满,只是刚才见小宫司遭到这般对待,一时有些气愤罢了。”
甲斐宗运听着这话,没有开口,而是摸了摸阿苏惟将的头,不无感慨的说道:“小宫司长大了,多亏了你们这些朋友在旁,他才能做成这些年来的事情。可这些事情,在如今的阿苏家却是小宫司的催命符。”
阿苏惟将看着甲斐宗运,高桥绍运则是闷声皱眉,尽管他们很聪慧,但这些对他们来说也是超出认知范围的事情。
甲斐宗运没有多说些什么,而是领着二人向自宅缓缓走去,一路上问着阿苏惟将的朝鲜和明国之旅,这些正好也是高桥绍运所好奇的。
待入了甲斐宅,阿苏惟将没有见到他以为会在的甲斐亲英,反而是见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山哥哥!你终于回来啦,小春可想你了。”原本应该出现在人吉城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阿苏惟将一时有些愣神的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女孩。
高桥绍运此时已经没有了刚才气愤的模样,眼角都带上一丝笑意,笑吟吟的抱着膀子扎在一旁,便倚着长枪看起了热闹起来。
甲斐宗运没有管这对小男女,而是自顾自向里间走去,吩咐小姓收拾饭菜。
阿苏惟将见到自己身前的小春,过往的场景如潮水般涌出,半晌憋出一句话:“好,好。”
高桥绍运在一旁差点笑出声,倒是丸目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然后开口说道:“哥哥还是这般憨直,倒是一直没有变呢。”
二人四目相对,阿苏惟将感觉眼前女孩的眼睛像是在海上遇到的漩涡,自己差一点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偷偷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打起精神。
阿苏惟将对着丸目春开口介绍,说道:“这位是吉弘家刚刚元服的镇理,年龄与我相当,他的武艺非常高超,假以时日是可以和你哥哥比肩的存在哦。”
高桥绍运见阿苏惟将拿自己转移话题,也是毫不在意,而是挺身向前对着丸目春介绍自己,说道:“你好,我是吉弘家次子镇理,你可以和小宫司一样叫我千寿丸。”
丸目春闻言非常配合的出声喊了高桥绍运一声:“千寿丸哥哥好,你也可以和山哥哥一样叫我小春。”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二人这自来熟的样子,一时间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便开口问道:“小春你是和丸目哥哥一起来的吗?他在哪里呢?”
丸目春看着阿苏惟将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并不是跟着哥哥来的,我已经来了将近两年了,原以为山哥哥会在这里的,小春可是等了好久呢。”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没有回话,而是下意识看向高桥绍运,后者此时也望向自己。
阿苏惟将微微点头,对着丸目春说道:“好了,闲话少叙,甲斐师傅该在里面等急了,咱们还是快进去吧。”
丸目春不清楚这里面的底细,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却是知道一二,相良家第一大将赤池长任作为先家主所提拔起来的心腹,与上村等人的关系可谓是势头水火,而作为赤池长任新近所提拔起来的年轻武士,丸目家也是首当其冲成为被针对的对象。
而以上所提的这几位都是亲阿苏,或者说希望通过阿苏家与大友家建立亲密联系的。
这个关节点,丸目春被送到阿苏家不可能不引人深思,而今日对待大友家来人这般冷淡的态度,更是让人心怀忧虑,难怪大友家会对自己抱有这番期望。
可,自己能成吗?
阿苏惟将就带着这样的疑惑进入到甲斐宗运的屋宅当中,众人坐定饮食不提。
酒足饭饱后,赤星统家也来到了甲斐宗运这里,和阿苏惟将、高桥绍运四人团团围坐,想来是该好好说说阿苏家如今到底是个怎样的章程了。随着甲斐宗运的缓缓道来和赤星统家从旁不断的吐槽,阿苏惟将终于是对眼下阿苏家的局势了解一二。
阿苏惟丰自迎娶新妇后,开始尚能兢兢业业处理政事,一时倒也没有太大变化。
可时间一久,家中阿苏惟前的残余势力被彻底洗涤殆尽,这原本紧绷的精神一时便松懈了下来,加上又新婚燕尔,便日日沉浸在与新妇的欢愉当中。尽管尚能处理些许政事,可对于原本既定的《阿苏神宫宫司新行法》的推广实施,却是陷入了停滞。因为甲斐宗运充分考虑了武田家的那本,所以在制定时着重加强了继承方面的内容,而阿苏惟丰当时答应的非常痛快,因为他当时只有阿苏惟将一个孩子。
可如今形势发生了变化,在他眼中阿苏惟将虽然很优秀,可是幼子身后有着志贺家,而原本为他寻的相良家这门亲事眼看却是难成,这样的家主在未来身份是否单薄了些?这样的疑问时刻伴随着他,况且自己还那么年轻。
可阿苏惟将前往大友家后的系列表现,非但没有让他这个父亲欣喜,反而增添了无尽忧愁。
从最开始知道阿苏惟将跟随臼杵监速上洛时内心的担忧,到知道自家儿子被天皇陛下赐名的欣喜,再到后来出使朝鲜国取得巨大成就的震惊,以及最后到明国参与五峰船主事的全身而退的忌惮。
阿苏惟丰不清楚自己现在情绪,但他知道如果再不加以限制,就不是自己选择继承人,而是家臣和属民选择自己效忠的主君了。
毕竟,现在的阿苏惟将已经隐隐如初升的太阳,那样的温暖是多么令人向往。
第26章 局势
阿苏惟将四人团团围坐的时候,城守阁中阿苏惟丰也是陷入胶着。
毕竟是自己的嫡长子,自小便失了母亲,自己也是看顾着他慢慢长大,只是没料到情势转变和他成长的如此之快,看着今日泾渭分明的样子,祸起萧墙的事情难道又要在本家上演了吗?
阿苏惟将则是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他有着另一个疑问,便当着高桥绍运的面向着甲斐宗运问了起来:
“志贺家又是怎样的一个情况,今日那入田义实自称志贺家家臣,缘何态度大变?要知道亲度公如今尚在大友家,且备受信任,志贺家当不至于如此态度啊。”
甲斐宗运默然,倒是赤星统家开口说道:“小宫司别听那厮胡咧咧,志贺家和咱们家也算是多少年的关系了,哪里来的这号人物。”
赤星统家这番话说完,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便齐齐将目光望向保持沉默的甲斐宗运,等待着后者对赤星统家话语的解释。
甲斐宗运轻瞥了赤星统家一眼,眼里带着些许责怪之意,但也无奈,毕竟话已经说出口,便没有再收回来的可能了。
甲斐宗运开口说道:“我们也是猜测,这入田义实并非是志贺家的家臣,而是外家派来的寄骑。可大友家方面并没有传信,所以大概率是南方来的。”
阿苏惟将闻言颌首,对着高桥绍运说道:“甲斐师傅的意思,这入田义实是岛津家派来的,那么这样的人获得重视,或者说能够在这里拥有那么大的话语权,就非常值得我们警惕了。”
甲斐宗运看着眼前就着局势侃侃而谈的阿苏惟将欣慰的笑了笑,这引得阿苏惟将赶忙向其行礼,开口说道:“可是小子有什么疏漏,还请师傅不吝赐教。”
甲斐宗运摇了摇头,对阿苏惟将笑着说道:“没有任何问题,小宫司说的句句在理,可谓是切中时弊。不过眼下的局势却是更为复杂一些,老夫的职务虽然依然还在,但具体实权已然被宫司殿下收回。”
“而你赤星叔叔同样保留着侍大将职位,但是足轻队却被宫司殿下调往隈本城边驻防,名义上是防范旧家臣反叛,实际则是将我等在矢部滨之馆所持有的武装支持尽数撤去了。”
阿苏惟将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那赤星哥哥手中那支足轻队,便是我们现在唯一可以直接指挥的了?”
甲斐宗运沉重的点头,回答道:“带去府内城的那支足轻,实际是我和你赤星叔叔集合了家中隶农和周遭对小宫司颇具好感的匠作,勉强凑出来的足轻队,他们其实都不怎么通晓武艺。”
阿苏惟将闻言哑然,由于小野镇幸的国人众多是行商,所以一直以来跟着自己前往朝鲜国和明国的多是甲斐宗运带来的这支足轻队。自己也是拿他们当作甲斐宗运特意带来的足轻队对待的,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特别。
一想到这些其实武艺并不高超的隶农匠作组成的足轻,挡在阿苏惟前的浪人群前,冒着炮火与那些武装到牙齿的明国士兵作战,阿苏惟将此时唯有心痛。
阿苏惟将咬牙切齿的说道:“他们不该死,更不该去做本不该他们做的事情。”
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默然,高桥绍运这时也不好开口,虽然涉及到大友家利益,但是具体事宜仍然是阿苏家内在自己的范畴,场面一时有些冷了。
众人正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外间传来丸目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内屋的凝重。
“诸位,小春准备了凉面!请问有人要吃吗?”丸目春在外边向里喊道。
原本内屋凝重的气氛,忽然间便被吹散,阿苏惟将也知道自己刚才着相了。
甲斐宗运此时适时站了起来,对着众人开口说道:“既然小春精心准备了,这可是往日里我们这些老家伙难以得到的口福啊,咱们还是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才好。”
说罢,甲斐宗运上前拉开扇门,外间的月光能够毫无保留的照进屋里,在阿苏惟将眼中此时的月光下丸目春满目期待的看着自己,那眼中的光芒是那么耀眼。
阿苏惟将便拉着高桥绍运一同起身,然后看着丸目春说道:“既然小春妹妹精心准备了,我可要好好享用才是。”
甲斐宗运则是和赤星统家对视一眼,眼角带上三分笑意,然后便率先走了出去。
这里的事情暂告段落,毕竟阿苏惟将才刚刚回来,一切貌似还有很长时间。
。。。 。。。
肥后国,人吉城,相良家。
相良义阳端坐于上首,手中拿着的隈本城送来的书信,隈本亲永请求调集少部足轻增援,阿苏家未经协商便增兵甲斐亲英部于双方边境,这一点是过去从未有过的,而且来人又是甲斐宗运的儿子,这更是不同寻常。
相良义阳一时也是难以决断,他又何尝不知阿苏家内部此时定然是风云诡谲,毕竟入田义实是从相良家入境阿苏家的,面对家中亲岛津派的强势,他一时也是无可奈何。
不多时,门外小姓领着赤池长任和深水长智前来参见,相良义阳则是将隈本亲永的书信递与二人先行阅览。
相良义阳则是在二人先后阅览的时候,开口问道:“山那小子,应该已经从大友家回来了吧。”
深水长智先看完,便开口回答到:“从接到府内城消息算起,如今应该已经进入矢部滨之馆了,但具体消息还需等两人。”
相良义阳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然后便把目光望向一旁刚刚放下书信的赤池长任,后者也是将书信递还后,开口说道:“隈本大人的建议很有必要,不过我认为这是阿苏家内斗的可能性更大些。”
赤池长任的话让相良义阳颇感兴趣,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赤池长任开口说道:“隈本大人与甲斐公有旧,这是两家都知道的事情。如果阿苏家此举是针对本家的话,那么让甲斐公领兵更为合适,可以打一个出其不意。”
“如今却是让甲斐公的儿子领兵,这其间便有大可琢磨之处。”
“一来不会过分挑动本家神经,可以让本家不至于过分敏感。”
“二来这样甲斐公在家中影响,势必会导致大幅度削弱减除。”
相良义阳闻言深深叹出一口气,看来熊子这些日子又会来找自己了。
第27章 再析局势
是夜,阿苏惟将留宿于甲斐宗运宅,他有着许多话想要与自己这位充满智慧的师傅诉说,有许多话他是难以向赤星亲家倾诉的。
一盏烛灯被安置于二人中间,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各自捧着一杯热茶,好驱赶一些今日夜里的寒气。
阿苏惟将捧起茶碗浅浅抿了两口,‘哈’的舒出一口气,然后对着甲斐宗运开口说道:“许久没有喝到师傅研制的茶水了,今天终于是再次尝到这个味道了,还是如往常一样。”
甲斐宗运没有喝茶,而是看着眼前的阿苏惟将,嘴里幽幽的说道:“茶本身没有区别,有区别的只是品茶人自我心境的不同罢了,小宫司以为呢?”
阿苏惟将沉默,将茶碗放回,继而开口说道:“在此之前,我原以为见到师傅定然是有着许多话要说的,可如今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外出数年很多事情让我的认知大为改变。”
“实不相瞒,在出去之前,我并不认为大友家、龙造寺家,或者说其他那些声名赫赫的存在,到底有多么了不起的。我以为阿苏家差的只是一个机会,但随着脚步走的越来越远,我由衷的发现人力终难升天。”
甲斐宗运听到阿苏惟将的这番话,没有阿苏惟将想象中的那样,失望或是恼怒,而是一种十分欣慰的神情,似乎在这一刻阿苏惟将在他的眼中终于长大了一般。
甲斐宗运这时候才端起茶碗来,缓慢的饮了一口,然后说道:“这茶,这时候才刚刚好。”
阿苏惟将见状也是腼腆的笑了笑,接着说道:“我还以为师傅会训斥我没有雄心壮志呢 ,这番话随着我越走越远,见识到了越来越多,愈发深刻了。”
甲斐宗运将茶碗放下,然后端正身子,郑重的对阿苏惟将行礼,然后开口道:“殿下,请向在下诉说您的忧虑吧,在下必将竭尽所能,为您解惑的。”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的甲斐宗运,没有谦让而是坦然接受了这个礼节,然后自己也端正身姿郑重还礼,开口说道:“阿苏家作为神宫的存在时间很长,但是转变为世俗大名的日子还很短,严格来说我们不具备与任何传统大名家进行角逐的资格。”
甲斐宗运听到这里也是沉思,这与他对阿苏家的判断可以说是一致的,但感觉和阿苏惟将所说的尚有些不同。
阿苏惟将见甲斐宗运没有吭声,便接着开口说道:“以我所见,这战国乱世最多持续不过五十年,必出英雄结束,到时便是新的天下人建立新武家幕府的局面。”
“只不过要看由谁来而已,在九州只有龙造寺家、大友家和岛津家具备在这时期进行争霸的势力,而其余如伊东、相良和本家多半是随波逐流、依附强者的结果罢了。”
甲斐宗运这时候倒是觉察出一些意味,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殿下的意思,我揣测了一二,但不知是否贴合心意。”
“阿苏家转型世俗大名,但保留部分神宫职能,从而为下一任天下人服务。”
阿苏惟将重重的点了点头,示意甲斐宗运这番话说中了自己所想要表达的意思。
阿苏惟将看着甲斐宗运开口说道:“日本国乱的够久了,该歇歇了。不过接下来的四五十年才是真正的风云变化,野心满满的九州三雄、按部就班的中国毛利以及风云诡谲的近畿态势,还有那关东地区龙争虎斗、奥羽地方隐忍蛰伏。”
“师傅,无论是您,还是我都没有足够的底牌来征服这些人。但是一点点的碎片已经被拼接成一块块完整的区域,如今只等最后一块拼图了。”
甲斐宗运听到阿苏惟将的话不由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复盘着如今日本国的局势。
九州有龙造寺、大友和岛津争雄,四国长宗我部蓄势待发、三好家觊觎近畿,
中国地方毛利和尼子决战在即,关东龙争虎斗尚未分出胜负,那么所剩近畿!
甲斐宗运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阿苏惟将说道:“殿下以为谁为近畿之主,谁便是下一个天下人?”
阿苏惟将这时端起茶碗来不紧不慢的饮了一口,方才对着甲斐宗运说道:“上次上洛的时候,我意外知道了一个人,也许他的声名师傅还听说过。”
甲斐宗运有些疑惑,近畿名家北田、六角势力已衰,波多野后继乏力,浅井、朝仓实力不足,蝮蛇斋藤倒是个人物,可惜却被自己的儿子所杀,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
阿苏惟将见甲斐宗运迟迟没有回应,想来也是陷入纠结当中,便好心说道:“这一位的名声也许不是那么正面,而是有着一些别的呢?”
甲斐宗运隐约察觉到了这个人,不确定的对着阿苏惟将说道:“斯波家的守护代,那个尾张之虎的织田家?”
阿苏惟将笑着点头,对着甲斐宗运说道:“这一位便是尾张之虎的儿子,外号尾张大傻瓜的织田信长。”
和平常人知道这个外号的表现不同,甲斐宗运很是平静,能够被外界众口一致的称呼有时候也是一种能耐。
而一般被称呼为傻瓜的人,除却先天身体上存在缺陷外,那么必然是因其有着与世俗所不相容的举措观点才被排外所致,毕竟这个世界还是蠢蛋多些。
阿苏惟将见甲斐宗运来了兴趣,便开始向其讲述自己所搜集到的有关织田信长的趣事和事迹,尤其是在知道蝮蛇斋藤生前曾经签署让国状的时候,甲斐宗运则是兴致更浓。
“如果单以尾张一国,那么必然是千难万难的,可若是加上斋藤的美浓,那事态便大为不同了,可以说织田如果兼有尾张、美浓,便相当于隔断了东西日本,成为日本国正中的一道帷幕。”
“不过尾张织田所要面临的首要挑战却不是美浓国,而是那位自大且有着实力自大的今川家,度过这一关才算是超凡入圣啊。”甲斐宗运如是说。
第28章 对话
清晨,虽然一夜未睡,但是阿苏惟将却异常精神,一是因为昨日与甲斐宗运的彻夜长谈,二是因为今日终于要正式参拜自己这位阔别数年的父亲大人了,一切终于要开始了。
甲斐宗运在前,身后跟着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至于赤星统家则是被临时派去赤星亲家驻扎地慰问,所以今日便只有甲斐宗运一人陪同。
甲斐宗运在路上便对着高桥绍运说道:“千寿丸,从赤星被临时出派来看,这一次的参拜多半宫司会将你先行支开,切勿急躁,今日之变全在小宫司。”
一行人就这样来到城守阁,不出甲斐宗运所料,小姓果然将高桥绍运先行引开,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则是被一同引向本丸城主居所。
随着一扇扇门页打开,阿苏惟将终于是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但还不待他迈开步子,便看到父亲怀中抱着一个十分壮实的男童,这幅画面曾经是自己的专属。
甲斐宗运察觉到了身旁阿苏惟将的失神,轻拉了一下后者的衣袖,便动身向里间走去,阿苏惟将也回过神来跟着走了进去,身后的扇扇门页再度合上。
一时间,这间屋子里只有阿苏惟丰和他的两个儿子,还有甲斐宗运在场。
阿苏惟将大礼参拜,恭敬的向着自己阔别数年的父亲问好。
甲斐宗运想要跟着施礼,却被阿苏惟丰伸手制止,开口说道:“你是孩子的师傅,严格来说是与我一样对他重要的存在,今日自家人聚会,便不要拘礼了。”
阿苏惟丰说完这些,转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山,这些年辛苦了,真是长大了不少呢。近上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阿苏惟将起身与阿苏惟丰四目相对,然后缓缓向他走去,阿苏惟丰则将怀中的男童放下,指着阿苏惟将说道:“快,叫哥哥,这是你的大哥。”
那男童懵懂无知,只是看着自己父亲为自己指着的这个人,阿苏惟将也是一时手足无措,甲斐宗运也是摸不着头脑。
阿苏惟丰面目平静,对着阿苏惟将介绍道:“山,这孩子是你的弟弟,在知道天皇陛下给你赐名后,我总是懊恼没能给自己的孩子命名,这个孩子的出现弥补了我的这个遗憾。”
“我给他取名为种,阿苏惟种,希望他能像树苗一样扎根发芽,然后茁壮成长。”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微微一笑,然后屈膝来到这个孩子面前,右手轻轻揉捏了一下的他肥嘟嘟的小脸蛋,惹得阿苏惟种有些不开心,转身向阿苏惟丰怀中扭去。
阿苏惟将不由失笑,阿苏惟丰一只手护住怀中的阿苏惟种,另一只手将阿苏惟将拉到身边,然后上下打量着,不由得连连点头,开口说道:“个子长高了,这胳膊上也有肉了,你这是修习弓术了吧,不然这小臂不会这般有力。”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开口回答道:“是的,父亲大人。在大友家时,义镇大人一直叮嘱我修习武艺和弓术,这也是修业的主要内容。”
听到阿苏惟将提起大友家,阿苏惟丰微微一窒,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阿苏惟丰抬首望向一直坐在一边的甲斐宗运,然后将两个孩子齐齐转向后者,一只手搂着一个,对着甲斐宗运说道:“大和尚,你看我可是有两个儿子呢!”
甲斐宗运闻言一愣,阿苏惟将则是在父亲的手下微微一怔,阿苏惟丰没有去管甲斐宗运的态度如何,而是自顾自的说道:“甲斐公,是本家第一聪明人,没有你的辅佐我是难以坐稳这个家督之位的,这也是我的心里话。”
甲斐宗运闻言连忙出列,向着阿苏惟丰叩首,口中说道:“臣下,不敢接受主公如此称赞,还请收回去吧。”
阿苏惟丰不置可否,继续对着甲斐宗运说道:“这是我的长子,他很优秀,并且已经长大了,只是母亲早逝,是个可怜的孩子。”
然后阿苏惟丰又转向阿苏惟种说道:“这是我的次子,他很健康,很得他的母亲和舅舅的喜爱,只是年龄还小,还没有显露出才华。”
阿苏惟丰说完这些,便不再言语,而是静静的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神情安详平和。
甲斐宗运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也许避免祸起萧墙的机会来了,眼前这个男人内心其实比谁都要纠结,于是他选择出声打破沉默,开口说道:“长公子外出游历归来,成长非凡,应该担当起家中重任了。”
阿苏惟丰似乎没有理解甲斐宗运的意思,而是开口说道:“游历辛苦,应该多歇一歇,况且山还没有接触过政事。”
甲斐宗运舒出一口气,豁出去的说道:“主公也是从一窍不通到娴熟的,长公子如今才担当重任已经有些晚了。”
阿苏惟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说道:“我很小就担起重担了。”
甲斐宗运明白此时此刻将是他最可能推动阿苏家避免内乱的机会,劝服阿苏惟丰,再也没有下一次那么合适的时机了。
未经许可,甲斐宗运站起身来到阿苏惟将面前,然后屈膝跪下,手执阿苏惟将的双手,对着阿苏惟丰说道:“长公子目光有神、坚定不移,这是阿苏家的福分,也是阿苏神山对本家的福分,阿苏家幸甚!”
阿苏惟丰看着甲斐宗运,然后微笑着点点头,对后者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其实我一直都很嘱意这个孩子,夫人也多次劝我早立长子以免外界生疑,之所以没有明确,主要是时机不太对,毕竟这孩子一直在外边。”
这句话让甲斐宗运和阿苏惟将大为动容,形势大好,甲斐宗运却没有选择乘胜追击,毕竟过犹不及,不能让阿苏惟丰感到有人在逼迫他,以免节外生枝。
阿苏惟将也是扭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此时阿苏惟丰也是和他四目对视,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爱意,是这般让人温暖。
第29章 改变?想多了!
这一日的会面,甲斐宗运很是满意,他以为阿苏惟丰定然是想通了,便心满意足的退了出去,剩下的应该是阿苏惟将和他父亲弟弟其乐融融的家庭团聚时刻,作为一个外人他是不便过多打扰的。
阿苏惟将留在了城守阁,他见到了阔别已久的父亲和素未谋面的弟弟,这个还在牙牙学语的男童此刻正开心的围绕着自己的父亲,而他的母亲则是坐在一旁吩咐着小姓众布置着菜肴,这一幕看似十分温馨却又有些诡异。
阿苏惟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内心一直有种冲动,那就是寻个理由早早脱身,否则自己会后悔。但是父亲刚刚才当着甲斐宗运的面给出自己承诺,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合时宜的冲动,阿苏惟将自己也不知道。
阿苏惟丰坐在上首,一直在逗弄着自己的小儿子阿苏惟种,时不时扭过头与夫人说上两句话,然后零星的叮嘱阿苏惟将多吃一些,一切仿佛都很正常。
若干年后,阿苏惟将回想起这里,记忆十分深刻,但是依然不明白自己的父亲到底在想些什么,谁知道呢?
阿苏惟将终是忍住了任何妄动的心思,恭恭敬敬的陪着阿苏惟丰三人吃完了这顿不甚明白的饭局,然后便被小姓再次送回了自己家中。
早已回到家中的甲斐宗运,看到被小姓送回的阿苏惟将也是十分疑惑,便当着小姓的面问阿苏惟将道:“小宫司,宫司殿下在你离开时没有说些什么吗?”
阿苏惟将此时也是懵懂,只是木木的回道:“父亲让我好好歇息些时日,剩下的事情他自会安排。”
甲斐宗运听到这话,却是故意对阿苏惟将问道:“那你作为儿子,这么些日子没有侍奉父亲膝下,也该多在父亲身边尽尽孝心才是。”
听到甲斐宗运这话,那送阿苏惟将回来的小姓却是开口说道:“回禀大人,殿下是出于儿大避母的想法,才没有让小宫司留宿于城守阁。既然已经为小宫司准备好了宅邸,那么自该是将小宫司送回才是。”
这番话说的倒也在理,甲斐宗运便也没有再纠缠下去,便与阿苏惟将送那人离去。
二人望着离去的小姓,阿苏惟将猛地一惊,然后对甲斐宗运说道:“师傅,千寿丸是不是还在城守阁中等着呢?”
甲斐宗运摇了摇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吉弘家的那个小子,比我还要早些回来,你我在城守阁与宫司对话时,他便被小姓引着先行回来了。”
这一番操作甚是令人迷茫,甲斐宗运再次对着阿苏惟将问道:“宫司殿下,真的只说了让你好好歇息,一切由他来安排的话吗?”
阿苏惟将郑重的点了点头,不无惆怅的说道:“我与父亲大人,自始至终便没有说上什么话,父亲大人也没有留我的意思,只在我离开时,说了那些话宽慰。”
甲斐宗运的眉头皱起,随即摇了摇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如今这局势,既然宫司已然给了承诺,那么便耐心等待几日吧。”
接下来的日子,阿苏惟将仿佛是被人遗忘了,父亲大人再也没有叫他去城守阁,而甲斐宗运则被派去继续推行原本业已停滞的《阿苏神宫宫司新行法》,赤星统家则去替代赤星亲家整编阿苏惟将带回的足轻队。
一时间,这间宅子里只有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作伴,赤星亲家则被支去甲斐亲英处协理军务了,幸好还有丸目春一直陪伴在左右,缓解了不少忧愁。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溜走,春去秋来,阿苏惟丰开始还以各种理由搪塞甲斐宗运等人的进言,到了后来便以各种差事将所以建言明定嗣子的人打发出去,至于阿苏惟将则是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待,这其中甚至包括了对高桥绍运的态度。
作为大友家重臣吉弘家次子,高桥绍运跟随阿苏惟将来访,本应收到重视,毕竟阿苏家目前还是依附于大友家的,这其间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
虽然甲斐宗运等人还能来探望,但是阿苏惟将个人的出行却总是受到入田义实为首的限制,期间自然发生许多次冲突,阿苏惟丰也出言训斥入田义实等,但于事无补,很快便恢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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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的一口气哈在天空中,留下一团白雾。
阿苏惟将与高桥绍运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丸目春精心制作的糕点,再配上两盏热茶。
阿苏惟将有些抱歉的对着高桥绍运说道:“千寿丸,都入秋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高桥绍运倒是没在乎这些,这些时日他陪着阿苏惟将在这里,反复的向阿苏惟将探听那两次旅程的细节,尤其是朝鲜国的林巨正和明国的戚继光。
高桥绍运一只手捻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对着阿苏惟将说道:“是呀,日子过得真快,这些日子我的身子都快生锈了。”
阿苏惟将‘唉’的叹了一口气,对着高桥绍运说道:“真是难为你了,你要是留在大友家,说必定吉弘叔叔已经安排你担当足轻组头外出执行军务了,总好过与我被束缚在这四方之地。”
高桥绍运连连摆手,示意阿苏惟将不必介意,开口说道:“小宫司这话说的,忒是生分了些,这些日子里小宫司向我说的那两位的事迹,对我的帮助也是很多。近来,我总有种感觉。”
说到这里,高桥绍运借着喝茶的动作,向阿苏惟将悄悄移动两步,轻声开口说道:“监视咱们的那些人,警惕已经极为放松,之前他们还不接受小春的吃食,现在已经很自然了。如果有必要,不消半炷香的功夫,这些人便能被收拾掉。”
阿苏惟将眼神微微眯起,指着高桥绍运笑着说道:“叫你不要吃那么多,这回是噎住了吧,要是吉弘叔叔知道你是这个样子,可是会从府内城过来的。”
高桥绍运笑着点点头,然后一口气喝完茶碗中的茶水,而阿苏惟将则是抬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30章 消失疑云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的过去,双方各自保持着稳定的对峙状态,家臣旁敲侧击的想要谏说阿苏惟丰早早确立嗣子,志贺家的人则不断来人探访,这一拨人刚刚出去、那一拨人接踵而至。
阿苏惟丰的态度十分微妙,面对大友家多次来信,虽然态度亲切备至,但是对于大友家所提诸多要求,却是一一予以拒绝,双方的互信逐渐降至冰点。
平静的日子会一直就这样持续下去吗?矢部滨之馆一时间迷雾重重。
围绕着阿苏家嗣子问题,邻近诸家都有一个共同感觉,那就是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越是安静,越是有阴谋滋生。
丸目春气喘吁吁的敲开了阿苏宅的大门,面带惊恐的拽着出来的高桥绍运的衣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不见了!不见了!”
高桥绍运原先还一脸疑惑,但旋即想到了什么,因为只有阿苏惟将才能让在这里举目无亲的丸目春如此惊慌。
今日阿苏惟将好不容易才寻个机会带着丸目春外出,阿苏山入秋的景色很美,丸目春之前表达过想要去游玩一次的意愿,阿苏惟将特意选择今天这个好天气带丸目春专门去游玩一番。
阿苏山是附近人心里的神山,往日秋季也会举办庆典,开始二人还有说有笑,不久丸目春就乐不思蜀的沉浸其中,等天色渐晚的时候,丸目春四下里找寻不到阿苏惟将,才发现阿苏惟将失踪了。
但奇怪的是,丸目春向着邻近的足轻通报这一情况的时候,得到却是极为平淡的反映,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帮助丸目春寻找阿苏惟将,而是将她扭送回了矢部滨之馆。丸目春手足无措,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也都不在,便赶忙来寻高桥绍运,想要一个主意。
高桥绍运也是吓得失神,但还是强打精神对着丸目春说道:“先等等,小宫司只是暂时失去消息,此时若是大张旗鼓,反而会打草惊蛇,毕竟我们手中没有足够的力量。”
丸目春急得跳脚,但又无计可施,只得再问高桥绍运道:“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高桥绍运镇定心思,然后说道:“眼下能做的就是多派些人去周遭找一找,然后我先去寻甲斐公回来,小春你去找赤星统家让他率军向矢部滨之馆展开搜索,但没有固定对象和区域,声势越大越好。”
二人说罢便各自行动起来,至于阿苏惟将此时则是被蒙住双眼,带到一处密室。
长久的黑暗让他对周遭的声音异常敏感,他只模糊记得自己被打晕后被送到一辆马车上,醒来时眼睛被蒙上、嘴巴被堵上,一直到马车停下自己被人拿了起来,扔到一间密室当中,自己才睁开依旧被蒙着的双眼。
很快,外间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论声,然后便是马车疾驰的声音,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阿苏惟将尝试挣扎着,想要挪动却发现自己被结实的捆绑着,但是这种捆绑并不是粗暴的,捆绑者当时没有想要伤害自己的意思,这让阿苏惟将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
阿苏惟将只得努力让自己身子坐正,这样可以更好的思考自己如今到底是什么处境。
自己被人偷袭打晕,那么小春必然发现然后寻找自己,马车目标太大,极为容易吸引注意,所以定然不会是距离矢部滨之馆太远的地方,或者说为了及时确认阿苏惟将的消息,也许自己就在矢部滨之馆内部。
揣测完自己目前所在后,阿苏惟将便开始想要分析出幕后之人,这也与他自身安全息息相关。
‘父亲大人吗?不,如果是父亲大人的话,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将自己幽闭于城守阁,没有必要用这种下作手段。’
‘那么,既然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必然是表面无法与阿苏惟将正面冲突的,或许是志贺家?也不对,亲守公虽然偏向自家妹子,但是亲度公毕竟还在大友家,不至于出这种手段。’
阿苏惟将久思无果,毕竟手头上能够掌握的线索太少了,而自己如今又身陷囹圄,未来究竟如何,谁又能知道呢?
一时间以矢部滨之馆为中心的暴风雨即将形成,高桥绍运策马飞驰来到甲斐宗运驻处,当甲斐宗运听完这件匪夷所思的事件后,立刻意识到局势已然十分危险,之前对阿苏惟丰的估计看来要彻底推翻了。
但是甲斐宗运笃定一个重要判断——阿苏惟将现在还是安全的,对方是在试探。
高桥绍运不明白甲斐宗运如何断定,毫无头绪的问道:“何以见得?”
“卫队足轻还没有调动的迹象。”甲斐宗运对高桥绍运如此解释道。
阿苏家世俗化转型后,隶农匠作也被编入足轻队参与训练,这些人虽然有部分由赤星统家负责训练,但实际领导权一直掌握在阿苏惟丰手中。
“如今阿苏家境内三股武装,亲英领一部在与隈本城接壤的地区,还有一部是你们自大友家带回,目前由统家率领,剩下一部便由宫司殿下亲自掌握。”
“如果这一次是他们想要对小宫司不利的话,卫队足轻必然有所行动,而如今毫无动静,可见这件事情他们也是被蒙在鼓里,寄希望于阿苏家发生内乱罢了。”
高桥绍运这才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甲斐宗运却没有那么乐观,他接着对高桥绍运开口说道:“但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到这件事,家中无人配合是定然不现实的,而且这事恐怕离不开忍者的份。”
“而能够指使忍者行事,又做出这种事情的,便只有那位疑似岛津家来人的入田义实了。”
高桥绍运闻言站起身来说道:“情况紧急,还请给我一队足轻,我这就去把入田义实抓起来!”
甲斐宗运摇了摇头,对高桥绍运说道:“直接对小宫司动手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如果小宫司真的出事,那么阿苏家必然会被大友家彻底压迫,以岛津家目前的势力来说,还不具备与之匹敌的实力。”
“所以我认为他们此举是在试探,试探谋杀后各家的反应,继而一步步实现他的最终目的。”
高桥绍运听着这些愈发不知所措,甲斐宗运则是笑着说道:“你先前让小春去找统家是极为正确的,如今我们也要这样做。”
“你且去寻亲英和亲家,让他们在隈本城边界大肆操练,同时严防各路隘口,声势越大越好。”
这一切让很多人云里雾里,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不过甲斐宗运知道自己必须展示出坚决维护阿苏惟将的态度,只有这样阿苏惟将才会越来越安全。
第31章 迷雾渐散
阿苏惟将失踪了,这一消息在他所亲近的人里引起了轩然大波,甲斐宗运去信所有能联系上的足轻部队,令其大张旗鼓紧急操练,这自然引起了阿苏惟丰的警觉。虽然他已经很少出门了,但是阿苏家大大小小的事情依然有着各种渠道汇总到他那里。
自然阿苏惟将失踪的消息也传到这里,他的第一反应是诧异,随即而来的是无尽的愤怒,和众多人所认为的那样一样,他也把目光望向了志贺家,毕竟如果阿苏惟将此时出事,阿苏惟种是直接得益人,他将成为阿苏家无可置疑的继承人。
志贺亲守当然也想到了这个节点,所以他赶快来到阿苏惟丰这里,想要就此事做一个解释。二人一见面,阿苏惟丰便径直开口询问道:“舅兄,山已经失踪两日了,这件事你知道了吗?”
志贺亲守连忙开口说道:“这件事我已然有所耳闻,我在此可以担保,这绝非志贺家所为。”
阿苏惟丰看着眼前诚恳的男人,那坚定的目光确实告诉自己志贺家确实与此无关,可纵使自己相信他,那家中的其他人呢?
如今甲斐亲英部和赤星统家部在东西两侧气势汹汹的操练,他们的态度已然十分清楚,这其中包含的武力威胁他自然是懂得,可谁又知道阿苏惟将去哪里了呢?
阿苏惟丰不断的咳嗽着,他近来因为这些事情可真是没少烦心,原想着冷处理一段时间,等自己好好盘算一二再做打算。可眼下看来,却是有人不想让自己好好打算,存了些激化矛盾的心思。
倒是志贺亲守在一旁有些支支吾吾的,阿苏惟丰见状便出言问道:“舅兄,有什么不妨直言,不然若是真把甲斐公他们惹急了,会做什么,我也是不知道的。”
志贺亲守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入田义实呢?会不会是他做的,你也知道,他虽然声称是本家家臣,却一石禄米都不从本家领取的。”
阿苏惟丰却是摇了摇头,开口说道:“纵然他有这个心思,又哪里来的这个能力呢?仅凭他一个人,端是难以完成这件事的,除非家中有人暗中帮助。”
阿苏惟丰说完话挣扎着站起身来,再次咳嗽了两声,然后对这志贺亲守说道:“不管如何,先要从这城守阁查起,若是被藏匿在这城守阁,或是藏尸于这里,那么阿苏家就算是完了。”
志贺亲守闻言也是连忙点头,上前扶住他,开口说道:“你近来身子不爽,这些事情便吩咐下去便是,不必如此亲力亲为。”
阿苏惟丰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开口说道:“这个入田义实,着实让我不放心,谁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他渗透到什么程度了,还是亲力亲为来的妥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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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惟将不知道时间,他的眼前只有黑暗,那人难道是存了将自己饿死在这里的心思吗?
身上的绳索总算是挣脱开来了一点,身子被绑的都已经僵直了,他仔细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却是那么寂静,别说脚步声了,就连虫豸攀爬的声音都听不见。
体力一点点消失,阿苏惟将无力的靠在墙上,他现在唯一能实实在在感知到的便是身后这面冰冷的墙面。
忽然他一哆嗦,墙面?阿苏惟将渐渐挺直了身子,他仔细的摸着身后的墙壁,这种粗糙的质感,不是新翻修的城守阁宅邸,也不是寻常百姓家用的茅草竹木,更像是小孩子临时搭建的石头茅屋。
正当阿苏惟将在摸索着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人争吵的声音,这吓得阿苏惟将赶忙停止了动作,然后静静听着外间的声音,可是毕竟隔着墙壁,这让声音显得很是模糊。
一个女子尖细的声音出现:“你确定山没问题吧,这一天一夜没有吃喝,也不知他吃得住吗?”
另有一个阴沉的声音从旁回答道:“您放心,某家办事向来极有分寸,如今他应该还在睡着,您可以直接进去看一看。”
阿苏惟将闻言连忙翻身恢复原本的姿势,只听见吱呀一声,阴暗幽闭的空间终于是出现了一丝亮光,这使得还被蒙住眼睛的阿苏惟将不由一颤,那女子没有发觉,但同行的男子却察觉端倪。
只见他伸手抓住女子,这举动引起后者大为不满,只见那男子没有回话,却是直接开口说道:“小宫司殿下,既然已经醒来,又何必装作沉睡呢?”
那女子闻言却是不再挣扎,而是开口问道:“山,你醒着呢吗?”
阿苏惟将原本打算继续装睡不理会男子,但是听到这女子的声音却是大为吃惊,挣扎着扭动身躯,大声喊道:“熊子?是你!”
那女子闻言却是直接流泪,挣开男子的手扑向了阿苏惟将,然后小心翼翼的解开了蒙着阿苏惟将眼睛的黑布。
随着黑布缓缓解下,阿苏惟将在光亮刺激下不由眯起了眼睛,但这使得眼前的女子样貌更加清晰了,确实是熊子。她变得更加成熟了,面目张开后更加美丽,但此刻却是泪目涟涟的看着自己。
阿苏惟将一时有些混乱,他一时想不通为什么熊子会出现在这里,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这种神态引得熊子万分担忧,对着那男子喊道:“你还说下手极有分寸,山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男子却是有些尴尬,毕竟阿苏惟将这副呆愣的神情确实有些不对劲,难道自己真的下手重了些?
阿苏惟将却是被熊子这句话叫回了神,然后循声向着那男子看去,吃惊的神情久久不能消散,因为眼前这男子他曾经见过,就在人吉城。
阿苏惟将盯着那男子问道:“敢问,足下可是山潜里的源太夫,那位曾经出使相良家的忍者?”
源太夫欣赏的看了阿苏惟将一眼,然后开口说道:“不愧是有着才名在外的小宫司,曾经见过一面,就能记住在下的出身姓名。”
但是,阿苏惟将看着眼前的熊子和源太夫依旧很迷茫,他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绑架自己。
第32章 争执
阿苏惟将的目光在源太夫和熊子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还是把眼神停留在了熊子身上,于是他转过头对源太夫说道:“既然你们没有向对我隐瞒什么,那么能否给我和熊子一些时间,让我们好好谈一下呢?”
源太夫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熊子,熊子则是有些扭捏的看着阿苏惟将,但还是狠下心来对着源太夫点了点头,后者很识趣的说道:“小宫司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想来也是极为乏了,我这就去准备些干粮清水,好让小宫司补充一下。”
说罢,源太夫便不管里间二人转身出去,这间所谓的密室也就只剩下阿苏惟将和熊子二人了,一时间气氛反而有些凝滞。
阿苏惟将则是在努力适应着周遭的环境,他看着周边,尤其是这面墙用手仔细的抚摸着,然后恍然大悟,对着熊子说道:“我说这里怎得如此熟悉,这不是过去咱们还有甲斐一起搭建的小屋吗?”
熊子闻言连连点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是的,这里在咱们走后就逐渐荒败了,我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修复成这个样子的。”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所以,你早就从相良家秘密来到矢部滨之馆了?”
熊子一时没从阿苏惟将语气的转变中缓过神来,察觉到自己被套了话后,便也不好再做隐瞒,而是坦诚的开口说道:“并不是我亲身前来,而是在小春来的时候,托源头目秘密潜入,这里是他准备的。”
阿苏惟将眯起双眼,想要站起身来,却没有力气,于是又颓然的坐回地上。
熊子见状想要上前搀扶却被阿苏惟将一把推开,后者开口说道:“熊子,源太夫是岛津家的忍者里头目,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可是,如今你却伙同他将我绑架于此,到底所为何事?”
熊子看着眼前冷冰冰的男人,一时间委屈和辛酸涌上心头,便哭了出来。
阿苏惟将见到眼前女子这般情状,心里不由一软,语气放缓的出声问道:“熊子,你不要误会,我并非由怀疑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牵扯甚广,你不说出缘由,我也难以放心下来。”
熊子这时止住了哭泣,脸颊上带着泪痕,轻声说道:“上村家的那些人想要让我嫁给岛津家的人,我不愿意,哥哥也不同意,可是家中如今已然没有了能够帮助我的人。”
“这时候,岛津家的人主动找上了我,他们说如果我能说动你,就愿意主动放弃这门婚事。这样一来,上村家的人便也没了借口,而我也就能遂了心愿。”
熊子说完这话,抬眼看了一下阿苏惟将,旋即又低垂了下去。
阿苏惟将想起了与已经逝世的相良晴广的约定,脑海中也浮现出往日与熊子的点点滴滴,但理智告诉他自己绝对不能被迷惑。
阿苏惟将微微呼出两口气,然后向着熊子开口问道:“所以,岛津家的人希望你做些什么呢?”
熊子一时有些难以开口,只是反复的看着阿苏惟将,最后在阿苏惟将坚定的目光下,吞吞吐吐的开口说道:“岛津家希望我能带你走,让你主动放弃继承阿苏家。”
“换言之,岛津家希望我能劝你带我私奔!”熊子说完这话,带着乞求的眼神看着阿苏惟将。
这一刻阿苏惟将真想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他答应熊子,然后一起逍遥的过日子。
可是,这种事情可能吗?
阿苏惟将缓缓摇头,对着熊子说道:“熊子,你把事情想的太过于简单了,现在我并不是为我自己在争,而是为身后所有支持我的人在争。”
“也许,我可以选择出家为僧,以遁入空门的方式放弃阿苏家的继承权。相信父亲大人应该会很欣慰看到这样的结果,甲斐师傅虽然失望,想来也是能够理解。”
“可是,我的生活里已经不止他们了,那些跟着我走南闯北的足轻、远在朝鲜等着我沟通日朝贸易的朋友,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已经明里暗里表态支持我的伙伴,从准备争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熊子听到阿苏惟将的话,脸色不由阴沉下来,情绪低落的让人害怕。
她闷闷的说道:“是因为小春,还是因为那个在朝鲜认识的女子,是叫黑猫对吧?果然是偷腥猫,趁着我不在,她们一个个都取代了我在你心中的地位了吧!”
熊子越说越激动,然后站起身来,上前拽住阿苏惟将的领子,怒吼道:“为了别人!为了别人!为什么你的别人里面没有我呢?”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约定以后要一直在一起,你在父亲面前保证过的,那时候我就躲在旁边的房子里偷偷的听着,一边听着你为我许下的豪言壮语,一边偷偷开心着。”
“可如今,事到临头,你却要为了所谓的别人放弃我,违背曾经的誓言。你真的是为了他们吗?还是说你放不下阿苏家家督的位子,放不下从小就心心念念的权力!”
熊子的话说的极为直白,阿苏惟将与之四目相对,身体虚弱使得轻易便被她拽住领子,阿苏惟将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内脏腹心在火辣辣的躁动,他知道也许刚才自己说的都是说词,也许熊子说得这些才是真相。
忽然,阿苏惟将咧嘴一笑,然后对着熊子说道:“很抱歉,我明白你的内心,看来如今你也明白了我的想法。但是我依旧不能答应你,乖乖的回相良家去吧,我们还是朋友。”
熊子听到这话松开了阿苏惟将的衣领,然后颓然的坐在了一旁的地上,呵呵的冷笑着,开口自言自语道:“我才十几岁,我不想嫁给年近半百的老头子,我不想离开哥哥,离开你们,可你们一个一个的都在逼我。”
熊子的话越说越低沉,阿苏惟将甚至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只是面色凝重的看着她,直到一抹亮光闪到了阿苏惟将的眼上,刺的他连忙躲开。
霎时间,阿苏惟将仿佛感觉时间停滞了,回过神来,熊子手执利刃抵在了阿苏惟将的咽喉处,但是握着刀柄的手被另一个人死死握着。
源太夫不知道何时出现,嘴里呀呀的说道:“熊子殿下,这样可不符合我们的约定哦,不过看来你的行动失败了呀!”
熊子置若罔闻,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阿苏惟将。
第33章 争!
是的,源太夫阻止了熊子的行为,因为他服务的对象是岛津家,而不是相良家。此番帮助熊子,只不过是岛津家的一次试探,同时也是在向北九州的诸位表示,岛津家正式加入到九州争霸的序列当中来了。
源太夫制住熊子,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记手刀将她打晕,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既然熊子殿下与你说开了,但看如此情况,想来却是谈崩了。”
“你可以走了,回到矢部滨之馆去吧,至于熊子殿下,会由在下送回相良家的。”
阿苏惟将站起身来,低下眼眸看了一眼昏厥的熊子,再看看源太夫,然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阿苏惟将狼狈的从阿苏山上跑了下来,心里的慌乱让他有些慌不择路,一路跌跌撞撞的冲下山,最后因体力不支无力的倒在了山脚旁的树丛当中。
阿苏惟将仰面躺着,此时不知是凌晨还是傍晚,为什么天那么昏暗呢?
。。。 。。。
。。。 。。。
待阿苏惟将再度悠悠转醒时,他发现自己躺着,身下是松软的棉被,这种舒服的感觉让他不由哼唧出声。
阿苏惟将醒了!一时间,许许多多的人涌进了这间屋子,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刚刚坐起的人身上。
甲斐宗运此时已经从乡下回来,高桥绍运也从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处回来,原本大家打算都一同回来,但是被甲斐宗运制止了。
而赤星统家则是出现在了这里,是阿苏惟将自大友家带回的足轻队在搜索时发现的,因此赤星统家干脆以护送阿苏惟将为名领着这支足轻队直接进驻矢部滨之馆中。
由于理由正当,因此矢部滨之馆并没有禁止赤星统家率部入驻,或者说阿苏惟丰对于阿苏惟将遭遇绑架一事予以了这样的补偿。
不过想来此时大家的心中都已经明白,阿苏家内部的夺嫡之争已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一行人拥挤在甲斐宗运为阿苏惟将准备的屋子当中,甚是拥挤。
“不要都挤在这里啦!小宫司殿下这时候需要清净的环境来好好休息!”小春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众人回首只见她端着一碗清粥和两碟子小菜,正面色微愠的看着众人。
甲斐宗运这时候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说道:“小春说的极是,咱们一起在这里确实不利于小宫司,应当先让小宫司用些饭才是。”
说罢,甲斐宗运便招呼赤星统家一同起身离去,至于高桥绍运原本想要起身,却被阿苏惟将拉住衣袖,只得留在这里。
小春让开道路让大家离去,然后端着粥饭进去,高桥绍运慌忙接过递给了阿苏惟将。
小春一边摆着碗碟,一边小声开口说着:“您能够没事,真是太好了。如果您这次有什么事的话,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阿苏惟将听到丸目春这话,抬眸看向了她,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眼睛里有着强忍着的晶莹泪光。
这种纯净让人心动,但对于眼下的阿苏惟将来说却是那样的让人惧怕,他只得强忍住心意,然后开口说道:“辛苦小春了,这是飞来横祸,与你是没有多大关系的。”
小春还想要说些什么,阿苏惟将却自顾自从高桥绍运处接过粥饭用了起来,小春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反而是白了一旁的高桥绍运一眼。
阿苏惟将缓缓用着粥饭,但身子确实十分虚弱,简单用了两口便放了下来。
小春见状连忙开口说道:“可是不合口味,小宫司想要吃些什么,我这就去准备。”
阿苏惟将伸手制住了躁动的小春,缓缓开口说道:“饭很好吃,只是我这才刚刚醒来,一时间不甚想用饭。”
“不若你先去准备些热水,我好梳洗一番,然后把甲斐师傅请来,可好?”
小春闻言看着阿苏惟将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高桥绍运说道:“劳烦照顾一下小宫司了。”
不久,甲斐宗运便出现在了门口,与高桥绍运一同坐在了阿苏惟将榻边。
甲斐宗运率先开口说道:“小宫司此番能够安然无恙,往后必然一帆风顺了。”
阿苏惟将没有说话,倒是高桥绍运没有忍住,开口询问道:“小宫司此番遭人绑架,虽然逢凶化吉,但是难保未来对方不会故技重施,何以高枕无忧?”
甲斐宗运没有回话,而是把目光望向阿苏惟将,后者则出言解释道:“想来甲斐师傅是知道这件事是谁的手笔了,只是对于其间细节还不甚明了。”
高桥绍运听着眼前二位打着的哑谜,心里十分迷惑,忽然开口说道:“甲斐公先前所说,莫非这真是岛津家策划的。”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倒是甲斐宗运从旁开口说道:“不过其间有一个疑点至今没有解开,这件事离开了本家内部人的配合是断难办到的。宫司殿下已然清查数日,却没有半分头绪,难道本家早已被渗透了吗?”
阿苏惟将一时愕然,却是摇了摇头没有言语,这也让眼前二人接受,毕竟他们此时依然认为阿苏惟将是自己逃脱出来的。
甲斐宗运接着开口说道:“不过借着这个机会,你们带回来的足轻队终于是入驻了矢部滨之馆,这样的话咱们在这里的实力确是能够到个旗鼓相当的地步。”
阿苏惟将则是摩挲着自己的双手,眼睛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粥饭,嘴里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要做进一步准备,以我的名义犒赏此次参与搜索的足轻,然后甲斐师傅继续去推广法令,千寿丸则可以去信大友家让角隈大人开始行动。”
阿苏惟将的目光从粥饭离开,然后环视二人一眼,继续开口说道:“咱们不仅要取得政治军事上的绝对优势,还要注重笼络家臣的信任和治下子民的人心,既然要争那就堂堂正正的全力以赴。”
甲斐宗运看着眼前蜕变的阿苏惟将,眼神中满是欣喜,端正跪姿,沉下头深深的回了一声‘嗨’。
第34章 与丸目春交心
往后的日子里,双方再度回到了表面相安无事的态势,只是与上半年不同,阿苏惟将一方渐渐控制了除矢部滨之馆外的一切属地,包括当初被迁封的旧氏族也在甲斐宗运的不断斡旋下选择了阿苏惟将这一边。
甲斐宗运不是没有劝说阿苏惟将这样激进,或许会导致他与阿苏惟丰的关系迅速恶化,但阿苏惟将却选择了一意孤行,至于原因则没有告诉甲斐宗运,只是让他照做就是。
这些日子里,阿苏惟将内心反复推演着岛津家的意思,他笃定岛津家暂时对相良家不会逼迫太甚,只是时间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紧迫的多。
阿苏惟将仔细将养了许多日子,身子已然大好,但是心里总是有一块心病,藏在了最阴暗的角落,不过好在有着丸目春的陪伴,她细微的照顾让自己很好的得到了恢复。高桥绍运也在阿苏惟将身体正常后,给他制定了契合的锻炼方案。
高桥绍运这正提着一把长弓,来到阿苏惟将身边,开口说道:“小宫司身子大好,这每日的锻炼不可再少了。据说在朝鲜小宫司的弓术可是大显身手,咱们就以这入手吧。”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高桥绍运递过来的长弓,伸手接过后细细摩挲着,眼前浮现出阿苏惟前中箭倒地的画面,不知怎得他有些心慌,但又有一些燥热。
高桥绍运看着阿苏惟将一箭又一箭的射出,仿佛在倾泻着什么,也是熄了从旁劝说的心思,让他这样发泄发泄也是好的。
一直到阿苏惟将胳膊酸痛难耐,再难拉开弓弦,方才停下动作。这时阿苏惟将已然全身大汗,右臂肿胀不堪,浑身泛着诡异的红色,整个人在寒冷的天气下冒着轰轰热气。
阿苏惟将将长弓掷于地上,从旁拾起外衣将自己裹住,然后饮了瓢冰水,尽管被刺激的龇牙咧嘴,但这却能极大程度的缓和自己燥热的心绪。但不待阿苏惟将想要再舀一瓢冰水时,手中的瓢却被人一把夺取,定睛一看正是叉着腰的丸目春。
丸目春一脸气愤的看着阿苏惟将,怀中艰难抱着一件看着就很暖和的毡衣,但是阿苏惟将现在浑身都是汗水,自然不想要披上这么一件让自己不舒服的衣服,便开口问道:“小春怎么在这里?千寿丸叫我出来修习弓术,这许久不动,身子也是有些松懈了。”
丸目春却是没有说完,只是将怀中毡衣展开,然后就这么看着阿苏惟将。
阿苏惟将苦笑,不知怎得,最近他是愈发不能直视丸目春的眼睛了,总感觉有种旋涡在吸引着自己,她的一切要求自己都不会拒绝的样子。
阿苏惟将最终还是老实的穿上那件让自己甚是不舒服的毡衣,然后转了一圈给丸目春看,后者则是呵呵的笑了起来。然后在丸目春惊讶的神情中,阿苏惟将把毡衣拉开,一下子将丸目春搂入怀中,一旁的高桥绍运露出玩味的神情,悄悄拎起长弓退了出去。
阿苏惟将感觉怀中丸目春冒着寒气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心里想着是不是自己的举动太过冒昧了,刚想松开却被一双小手紧紧环住腰际,怀中女子在呢喃着什么,声音太过微小以至于阿苏惟将没有听清。
阿苏惟将也顺势紧了紧怀中的丸目春,低下头轻声说道:“怎么,不舍得松开吗?”
丸目春也是从刚刚贪恋的那种感觉惊醒,赶忙松开了环着阿苏惟将的双手,满面通红的仰起头看着阿苏惟将,小声说道:“谢谢小宫司,小春暖和多了。”
阿苏惟将却没有把小春放出去,而是开口说道:“既然暖和,那就多待一些时候吧,正好我也有许多事情想要和小春聊一聊。”
丸目春盯着阿苏惟将的面庞,羞涩的小声应和着,然后再度向着阿苏惟将的胸怀中靠去,嘴里说道:“这样可以更暖和一些。”
阿苏惟将则是没有管她,而是自顾自的开口说道:“小春知道前不久我见到了谁吗?”
丸目春抬起头看着阿苏惟将,好奇的问道:“小宫司这些日子,不是在家里好生休息吗?小春不知道小宫司还见过别人呢。”
阿苏惟将低头看着有些闷闷的丸目春,双手再度紧了紧然后开口说道:“我见到了熊子,是她伙同岛津家的忍者将我绑架去的。”
怀中的丸目春猛地抬头,挣扎着看向阿苏惟将,后者则继续开口说道:“她在我的面前哭诉,目前摄政的上村家想要把她送到岛津家去,她说她不想要嫁给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她说她想要和我一起远走高飞。”
越说到最后,阿苏惟将的声音越是低沉,直到最后哽咽着再难吐出一个字。
丸目春看着眼前的阿苏惟将满目都是心疼,但是她没有其他办法去做一些事情,只得再度紧紧环抱着阿苏惟将,二人就这样静静的站着。
半晌,阿苏惟将再度开口说道:“我拒绝了她,并且划清了界限,她声嘶力竭的怒斥我,我一时间哑口无言,这些日子里我总会梦到她,她说的那些话成天在我的脑海中环绕。”
“我不禁在深夜里一遍遍问自己,她说的是对的吗?”
丸目春这次没有抬头,而是保持着紧紧环抱的姿势不动,瓮声瓮气的说道:“小春不知道熊子殿下说了些什么,但是小春知道小宫司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绝对是有原因的,小春愿意相信山哥哥是绝对不会做错任何事的。”
阿苏惟将听到怀中的丸目春这般说着,也是露出一丝笑容,反手将丸目春紧紧抱住,然后开口说道:“谢谢,这些日子如果不是小春你的话,我恐怕还会被熊子的那些话困扰着,也许她说的没错,在一定程度上小春你确实替代了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丸目春在阿苏惟将怀中微微一滞,然后抬头看向阿苏惟将,正好对上阿苏惟将温柔的眼神,后者这时候开口说道:“所以,还请小春以后一直都在我的身边,至于别的事情,有我在,你放心。”
丸目春与阿苏惟将四目相对,其实不仅阿苏惟将会被丸目春的眼神吸引,阿苏惟将的眼神也一直在吸引着她。
渐渐的,丸目春闭上了双眼,阿苏惟将也是垂下来头,不过却没有继续向下,而是将双唇轻轻的印在了丸目春的额头,嘴里说道:“谢谢。”
第35章 年终
矢部滨之馆的冬天依旧来的那么早,与之相对的是阿苏惟丰对阿苏惟将态度的缓和,许是之前自查家中没有结果,阿苏惟丰现在对志贺家的态度开始转变,变得有些疏离起来。
可是先前与大友家那般态度,如今却是难以回转到过去了。不过好在有阿苏惟将在,高桥绍运作为吉弘家次子还依旧在阿苏家待着。这表明即便大友家对阿苏家先前的表现有所不满,但目前依旧保持着容忍的态度。
同时阿苏惟丰也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自身健康状况有些不妥,之前不断的咳嗽,现在则是时不时头晕目眩。其实之前甲斐宗运所说并不全对,阿苏惟丰非是有所懈怠不想理事,而是身体难以坚持长久处理政事,时间一久脑海中就像被人用针扎一样疼痛。
这件事情,阿苏惟丰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便是面对医者也只是以近来身体劳累的理由从侧面打听,可是阿苏家毕竟条件有限,医者水平不足以诊断出阿苏惟丰到底所患何症。不过如果让熟知明国历史的来看,那恐怕很轻易便能够推论出他隐藏下的病症-风疾。
不过这些对于阿苏惟将来说并不重要,眼下对他来说第一次日朝走私贸易的成功与否才是关键,如果这条商路能够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才是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随着这次日朝贸易清单一同送来的,还有王滶所部的最新消息和明国内部的变化,原本这些与阿苏惟将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但出于好奇还是匆匆阅览了一遍,却意外发现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王滶整编五峰船主余部后,拥众五千余人再度泛海而去,他这次没有具体的目标,只是抱着报复的心思横扫闽广等地。
是的,他选择避开了戚继光所部镇守浙江,但是俞大猷一部应当据守于福建才对,他也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啊!可再仔细看下去,阿苏惟将就发现为什么王滶选择闽广作为目标了。
在阿苏惟将等自舟山突围后,明国御史李瑚上疏劾胡宗宪纵倭不战等三大罪。胡宗宪为解脱罪责,上疏此番缘由总兵俞大猷攻击不力、失机殃民,宜加重治。嘉靖皇帝听信胡宗宪所言,俞大猷被捕至京。
阿苏惟将皱着眉头将这封消息置于案上,俞大猷下狱直接导致福建空虚,地方卫所孱弱自然是难以抵挡王滶部凶狠劫掠,可为什么戚继光所部没有驰援呢?而且俞龙戚虎声名赫赫,如今东南形势危急,却下狱大将,这其中恐怕不简单啊!
阿苏惟将拾起另一封消息,王滶所部一路劫掠黄华、白石和磐石等地,更斩杀刘茂、秦煌等指挥千户,收获不可谓不丰。可是这消息却是怎么看怎么怪诞!明国不当如此孱弱,大概是当初戚继光留给阿苏惟将的印象太过深刻,至今他都记得那个一枪便把锅岛直茂击飞的神人。
阿苏惟将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南倭北虏四个字,他知道这是明国对时下形势的总结。如果说明国对东南放缓,那么想来北面应该是出了岔子,蒙古俺答汗估计也是不安分。而且这个御史李瑚参劾胡宗宪,却导致俞大猷下狱,进而造成福建空虚,怎么感觉都有点阴谋的味道。
阿苏惟将撂下笔,然后整个人缩进暖炉当中,疲惫的将头放在桌案上,享受着一时片刻的温暖,渐渐的被这暖意激起睡意,眼皮沉沉的合上。
在梦中,阿苏惟将独自一人站在一家寺庙之前,身边传来阵阵足轻奔跑的声音,隐约能够感知到马匹奔腾带来的震动。
阿苏惟将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原本正常的寺庙忽然之间燃起大火,惊得阿苏惟将连连后退,而火光之中正有一人在跳着敦盛,口中吟诵着‘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再一瞬间,一个木桩脑袋的武士出现在阿苏惟将身边,眼神中满含野心和愧疚。
这人仿佛是能够看到阿苏惟将似的,低头看着阿苏惟将笑了起来。
阿苏惟将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大汗淋漓,身下的纸张已然被汗水浸湿,但是他没有在乎这些,因为刚才的梦太过于真实,以至于他现在都没有缓过神来。
这时丸目春拉开扇门,寒冷的风吹进了屋内,让阿苏惟将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
丸目春端着热气腾腾的糕点,看着眼前满头是汗、眼神憔悴的阿苏惟将,赶忙回身拉上扇门,然后将桌面简单收拾一下,把糕点放在阿苏惟将面前,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着阿苏惟将的额头后,最后心疼的问道:“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阿苏惟将待丸目春全部尝试一遍后,才用手拉住她,让她和自己一同坐进暖炉当中。
阿苏惟将感受到握在手心丸目春冰冷的双手,也是抱怨的说道:“这么冷的天要好好保护自己,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就让小姓去做就好了,不必这样辛苦的。”
丸目春闻言欣喜的笑了起来,然后弯着眼眸对着阿苏惟将说道:“我知道的,不必这样担心。只是看着天气冷,就凑在蒸炉前想着做些什么糕点,也算是一个打发时间的爱好吧。 ”
阿苏惟将从丸目春的话中察觉到了一丝寂寞,将她拉近自己,然后轻声说道:“实在是抱歉了,家中眼下确实少有和你年龄相仿的,这是我的疏忽。以后如果实在感觉无聊的话,可以来这里与我在一起,虽然我也只是看书,还有和千寿丸修习弓术,也总好过你一个人闷着。”
丸目春点了点头,然后扭头看着阿苏惟将问道:“所以刚才是怎么了?为什么小宫司满面憔悴,我还以为你又生病了呢。”
阿苏惟将摇了摇头,他很清楚自己并不认识或干脆没有见过梦中的两人,但是却这般清晰,为什么这场火会让自己这般惧怕,实话实说,他也不知道。
第36章 变故!
阿苏惟将原本以为日子会这样相安无事下去,起码在自己积攒好绝对力量前都会是保持这样一个均衡的态势,不过事情往往不会按照既定计划按部就班的进行的,不是吗?
由于临近年末,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都聚在了矢部滨之馆中,赤星亲家和甲斐亲英也轮流回到矢部滨之馆当中,向众人传达与隈本城那边交流获得的信息。据隈本城那边递来的消息,相良家此时也是斗争不断,相良义阳对上村家把持各方政务极为不满,特别是对全面倒向岛津家这一条意见十分大。
相良义阳在收复父亲所遗留下来的政治势力后,在上村赖兴的默许下开始与自己那些异姓叔叔展开了激烈的角逐,尽可能将丸目长惠等人提拔到自己身边担任足轻护卫,再依靠深水长智将奉行等拉拢到自己身边,一张一弛,端是颇有手段。
上村赖兴对于自家孩子与相良义阳的争斗选择了漠视,但对于熊子的去向却异常坚定,岛津家是必须依靠的对象,而阿苏家是可以舍弃的,至于大友家是可以远远交好,但不必倾心的。
上村赖兴一句话道尽了他的道理:岛津家在侧,旦夕可至;大友家在远,鞭长莫及。
不过这些与阿苏惟将并不相干,因为他此刻正满面严肃的看着跪伏在身前的入田义实,身旁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等人则是随着他的不断诉说而渐渐鼓噪起来,入田义实在诉说完后便安静的跪在地上。
渐渐的,周围人看阿苏惟将一直没有说话,便也都静了下来,只是每一个人都目光炯炯的盯着眼前的阿苏惟将。
阿苏惟将仰天长长舒出一口气,温热的呼吸在冷寂的天空中酝酿成一团白雾,然后开口问道:“入田大人,我多问一句,你刚才所说确实属实吗?”
入田义实结结实实的叩了两个头,然后对着阿苏惟将恭敬的回道:“下臣不敢妄言,自三日前小宫司及诸位大人觐见后,宫司殿下身体便突然恶化,不断抽搐、间接疯癫,像是被邪祟附体一般,叫喊着要去捉拿已经死去的菊池家家督。”
“夫人见状便紧急召见医师,志贺家亲守公日前也返回罔城,情急之下便仓促令医师用针。”入田义实的话说到最后已是微不可闻。
寒冷的冬风吹散了众人的狂热,他们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阿苏惟丰很可能并不是病重那么简单了,入田义实的言外之意让他们不寒而栗。
阿苏惟将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开口问道:“所以原本夫人是希望你怎么做呢?”
入田义实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恭敬回答道:“夫人慌乱,身边又没有依靠,所以让在下去罔城请志贺公前来。”
入田义实此话刚刚说完,阿苏惟将身后的赤星统家便叫嚷起来,对着众人喊道:“从来没听过,父亲去世了,不告诉邻近的儿子,而是去请远处的舅家来处理的道理。”
赤星亲家则是赶忙拉住自己的父亲,甲斐宗运也是狠狠瞪了赤星统家一眼,然后向入田义实开口问道:“那么既然夫人如此吩咐,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呢?”
入田义实这时候仰起头来,身子在寒风中已是吹得颤抖起来,但还是打起精神说道:“因为在下不是志贺家家臣,而是大友家派来参赞的,小人并没有为志贺家负责的理由。”
入田义实这般诚实的话语,让阿苏惟将不由和甲斐宗运对视一眼,后者也是再度开口问道:“所以,你来这里是想要做些什么呢?”
入田义实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对着阿苏惟将平静的说道:“志贺公来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小宫司殿下如今已经取得了阿苏家中绝对领先的地位,即使夫人在志贺公的帮助下宣布小公子为继承人,难道小宫司就会袖手吗?”
一连两个反问,阿苏惟将没有办法回答。
是的,如果父亲真的下定决心,自己会甘心吗?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向父亲展示自己的实力,好让父亲认清现实。
阿苏惟将看着身前的入田义实,沉吟半晌后开口说道:“那么,你认为我该如何做呢?”
入田义实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重重垂下头扣在地上,高声喊道:“外臣请小宫司率众入城守阁继位,匡正阿苏家!”
入田义实这话说完,阿苏惟将身后发出阵阵骚动,最后还是在甲斐宗运眼神示意下再度安静下来,但是阿苏惟将能够感受到身后视线的火热,同时也能感受到自己心中的躁动。
但是阿苏惟将还是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然后对入田义实说道:“说了那么多,你该如何取信于我呢?若是我主动领着人到了那里,岂不是坐人口实。”
入田义实没有回话,阿苏惟将见状接着说:“我是阿苏家嫡长子,众所周知的小宫司,我本来就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如果城守阁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过后我自然会一一清算,断断不能如你这般所言,不明不白的去做这些事情。”
入田义实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苏惟将见状说道:“入田大人若是不愿自城守阁发信,那么自可继续前往罔城寻求帮助,我等必不会阻拦。”
阿苏惟将一番话说的大义凛然,甲斐宗运在旁欣慰的点了点头,入田义实见阿苏惟将这般说,也只好张口说道:“外臣知晓了,但还请小宫司自己思量,也许志贺家来后阿苏家情形未必如你先前那般所想。”
阿苏惟将令小姓送入田义实出去,然后转身回到屋内,甲斐宗运则是示意小姓清理周边,任何人不得靠近。
阿苏惟将坐在上首,甲斐宗运为首诸人分坐于左右两侧,但阿苏惟将先是对一直旁观的高桥绍运说道:“千寿丸,劳烦先去把之前标记的眼线清理了吧,我们这里不太方便让他们继续活着了。”
高桥绍运领命拉开扇门离去,外间的寒风吹进来,阿苏惟将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第37章 一千五百贯!
高桥绍运领命离去,阿苏惟将环视了一周,对于接下来的安排心中已然有了打算,但他并没有率先表达出来自己的想法,而是把目光望向了一旁的甲斐宗运,开口问道:“甲斐师傅,刚才那入田义实的话,虽不知有几分可信,可还是要小心应对,师傅您有什么想法吗?”
甲斐宗运微微皱眉,然后开口说道:“入田义实并未明言,但近来并未有闻宫司殿下身体有恙,可若放置不管,又难保不会错失良机。为今之计,该当时控制全城为要,只要我等掌握绝对的力量,那么任谁都翻不出风浪。”
阿苏惟将认同的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在座诸人开口说道:“甲斐师傅的意思我已全然明白,也十分认同,我们确实该早有准备。”
“千寿丸已然去清理府中眼线,可城中难保不会有其他人在窥伺我等,因此首先便要掌握除城守阁外一切要地。这件事就交给赤星叔叔来做,叔叔熟悉矢部滨之馆,近来又训练着足轻队,交给你来办,我是很放心的。”
“至于赤星哥哥,还请连夜去与亲英会合,然后一起领着驻防隈本城边境的所有足轻队回来,至于边防要地全部交给那些旧氏族去驻守,权当是咱们的诚意。”
“至于甲斐师傅,则与我一同坐镇于此,筹备向父亲进献年节的礼品,如何?”
赤星家父子起身领命而去,甲斐宗运在看着二人离开后,挪动来到阿苏惟将身前,双手扶住后者的肩膀,开口说道:“小宫司可要想好了,一旦踏出这一步,便要坚定的走下去,切不要为了一些其他的东西而改变。”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恳切的甲斐宗运,微微笑了起来,然后开口说道:“当我在大友家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了,如今只不过是在一步一步实现我心中所想罢了。”
甲斐宗运松开了扶着阿苏惟将的双手,第一次在阿苏惟将面前露出疑惑的神情,然后开口问道:“小宫司,对于时局有着自己的见解是好的,可如何对待惟种少爷,还是需要仔细再三思量才是。”
阿苏惟将听完甲斐宗运的话,却是左右摇晃着站起身来,然后缓缓走到扇门前,望着外间寒冷幽暗的天地。
甲斐宗运的目光跟着阿苏惟将移动,在想要站起身来的时候听到阿苏惟将轻声说道:“罪人之子,不为主君。”
甲斐宗运的身形顿住,眉毛皱起,听着阿苏惟将的话不由陷入沉思。
罪人之子,不为主君。这句话看似在说阿苏惟种,实则所指的是志贺家那位夫人。
甲斐宗运明白阿苏惟将并没有想要取阿苏惟种性命的想法,但是他要永远的彻彻底底剥夺他继承阿苏家家督的可能性,同时要让志贺家说不出来任何话,相反还要永久的欠阿苏家一个人情。
这一切背后的必然前提是,阿苏惟丰必须是死在志贺家夫人手中,不管有意也好,意外也罢,甚至目前没有死去也可以。阿苏惟将必须要让城中子民和各家潜在的探子,形成一个共识,那就是阿苏惟丰的死和志贺家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这样阿苏惟将自然而然成为唯一嗣子。
不过一个问题此时萦绕在甲斐宗运脑海当中,那就是阿苏惟将为何能在这短短时间内就完成这一完整的逻辑闭环呢?
想到这个节点,甲斐宗运不由惊得一身冷汗,断断是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只是仍有所犹疑,甲斐宗运不得不开口问道:“小宫司筹谋完全,确实是长大了。可正如先前所说,万一宫司殿下是诈病,此番并无大碍,这般操作难免落人口实。”
阿苏惟将望着远端高高的城守阁,听到甲斐宗运的话后却是微微一笑,回过头来对着甲斐宗运说道:“风疾,父亲大人罹患的就是这个病症。”
甲斐宗运吃了一惊,已然无法维持冷静的态度,而是急匆匆的来到阿苏惟将面前,开口问道:“小宫司何以知之?这话可不能凭空戏言,风疾素来为不治之症,若是罹患便无药可救。”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慌张的甲斐宗运,示意后者平复心情,旋即向着屋内走去,翻出一沓纸张递给了甲斐宗运。这上面事无巨细的记载了阿苏惟丰从病情初显到逐渐加重的过程,详实的令人惧怕,因为这上面的有些事发生的时候甲斐宗运当时也是在场的。
甲斐宗运一张张的翻看着,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带有一丝笑容的阿苏惟将,沉重的开口问道:“小宫司,这些消息从何而来?看来我真是老了啊。”
阿苏惟将笑着从甲斐宗运手中接过这些纸张,然后拉着他坐回了座位,给后者倒了一杯热茶,方才开口说道:“甲斐师傅不要妄自菲薄,您的智慧不是家主任何一个人能够相提并论的。但是有句话说的好,术业有专攻,刺探情报这种事情,自然是没有忍者来的厉害。”
甲斐宗运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碗,却没有一丝兴趣,而是接着开口问道:“小宫司口中的忍者可是从属于岛津家的山潜众?是在相良家的时候接触的吗?”
阿苏惟将连连摆手,笑着开口回道:“甲斐师傅把我想得太可怕了些,那时候我只想着早日完成家里的任务,并且父亲大人当时还没有生下这个弟弟呢。”
甲斐宗运有些疑惑,大友家并无直属忍者里,那么阿苏惟将是从何处获得的忍者支持呢?
阿苏惟将也不做隐瞒,再度翻找出来一张卷束着的皮纸,摊开在甲斐宗运面前。
甲斐宗运仔细阅览一遍后,对着阿苏惟将惊喜的说道:“小宫司什么时候打通的这一条商路,这可是一条源源不断的来钱之路啊!”
但甲斐宗运很快回过神来,这些又与忍者里有什么关系呢?
阿苏惟将指着其中一环,然后开口解释道:“甲斐师傅,我们帮毛利家销售货物可不是白白帮忙的,位于安芸国的外闻之里,外闻忍者众可是从属于毛利家的。”
阿苏惟将左手伸出五个手指头,右手伸出一个手指头,对着甲斐宗运说道:“一千五百贯,我用一千五百贯请毛利家的外闻忍者众替我做这件事。”
第38章 坐谈
阿苏惟将告诉甲斐宗运自己用一千五百贯钱为代价让从属毛利家的外闻众为自己服务,这大出甲斐宗运所料,毕竟大友家与毛利家的冲突已然是近在眼前,阿苏惟将却反过来与毛利家有所合作。
甲斐宗运用手揉了揉皱着的眉头,端起那杯已然丧失了热气的茶浅浅饮了起来,凉了的茶味道不佳,因此他便改为一饮而尽。
甲斐宗运将茶水咽下,然后看着阿苏惟将说道:“小宫司这般谋划确实了得,可终归还是赌性大了些,许多事情均是一步差错,便万劫不复啊。”
阿苏惟将听完甲斐宗运的话,心里其实并不太在意,但面上依然维持着恭敬的样子,开口说道:“甲斐师傅说的有理,但当时小子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一来得知父亲有了幼子,又颇为偏爱,而我不久将启程明国,一时难以脱身。”
“二来对于大友家,小子其实是有些看法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和别人倾诉。”
甲斐宗运听着阿苏惟将的话,定定的看了他两眼,然后开口说道:“小宫司以为使日本凝一之人,不会是我九州出身?”
阿苏惟将震惊的看着说出这话的甲斐宗运,仅仅是一瞬后者便将自己心中藏着的话说了出来,这也激起了阿苏惟将倾诉的心思,便开口说道:“本家势弱,是以外出的这些日子我也在反复考察对比周遭诸家,小子以为九州诸家虽然凶悍,却没有一个有一统之资的。”
“或者这样说更合适,为九州之主或可,为日本凝一之主则各有不足。”
“龙造寺家虽据有五州二岛,但困居九州西北,向北面对地位超然的宗家,向南则与我肥后国间隔甚远,所以只能向东发展。但是前不久对大内家的围堵实际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而且过于依仗与五峰船主寇掠事宜,如今布局北九州,已然是晚了三分。”
“岛津家与其类似,坐战西南,向东大隅国的肝付家自然是其囊中之物,向北相良家也是在筹谋当中,不过再想进一步就会面临本家和伊东家的阻击,单兵一路则态势不足,两路并进则力所不及。”
“最后便是这大友家,如今势力最强,但也是隐忧最大的所在。”
甲斐宗运听着阿苏惟将的分析,一边对照着自己所推断的,不由得暗暗点头,可听到后者对大友家的评价却是极为好奇。他对于大友家的发展可是极为看好的,不然也不会积极策动从属大友家事宜和阿苏惟将出使一事,为的便是最大程度打开阿苏惟将的眼界。
不过眼下看来,阿苏惟将的成长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如果阿苏惟将能够成为阿苏家家督,那么阿苏家的未来想必会更加光明吧!
阿苏惟将还想要开口解释对大友家的看法,却忽然间静声闭口,甲斐宗运抬头便看见高桥绍运带着佩刀走了进来,便也明白这时候说这些却是不太合适了。
高桥绍运呼出一口热气,对着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开口说道:“回禀二位,几座府邸里的眼线都被解决了,同时还获得一些消息。”
阿苏惟将示意高桥绍运不必多礼,然后吩咐小姓给他倒两杯热酒过来。
高桥绍运听命坐下,然后接连饮了两杯热酒,方才开口说道:“入田义实方才所言多数都为真实,志贺家确实已经回罔城了,而他也确实是岛津家派去志贺家的,不过不是出水城的岛津,而是内城的岛津。”
阿苏惟将闻言有些迷茫,倒是一旁的甲斐宗运若有所思,看到阿苏惟将不解便开口解释道:“出水城这位在之前岛津家内部争位的时候,没有选择支持自己的父亲岛津实久,反而是很早就鲜明的站在岛津忠良一边,因此得以保留出水领地。”
“并且这位也是岛津家主张北上肥后国的主力军,不过内城那边则是在之前选择了对大隅国动手,这么说来岛津家对于肥后相良家存的是拉拢的心思,而对于本家则是彻彻底底分化的策略啊。”
高桥绍运听到甲斐宗运解释完,也是从旁开口说道:“据那些眼线交代,他们在很早的时候便潜伏于阿苏家,不过只是布局,没有具体任务。这次入田义实的到来,才是他们第一次做一些事情,并且在之前很多人便得命撤回家中了。”
甲斐宗运轻声‘哦’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可知道是什么时候?眼下本是家中夺嫡激烈之时,却减少人手,着实让人费解。”
高桥绍运倒是有些想法,开口说道:“他们交代是先前小宫司失踪后,便得到紧急命令,撤回了部分人手,也许那也是他们的手笔吧。”
阿苏惟将闻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人的身形,一种揪心的痛蔓延全身,但表面却是笑着对高桥绍运说道:“如此,也算是了了咱们一桩心事,可算是知道那日的绑匪到底是谁了?想来是打算把我隐匿数日,待风头过了,再转送回岛津家,届时也可以用作要挟之类的。”
甲斐宗运虽觉得有些勉强,但目前这是最合理的说法了,并且这样一来在大友家面前,阿苏家自然是与岛津家不死不休的局面,如此一来也算好。
阿苏惟将见二人没有继续追问,便开口将话题转移,说道:“既然千寿丸已经清理完毕,那么还请甲斐师傅代为书写一封书状,待天明赤星叔叔掌控全城后,我等一同去城守阁觐见,届时便是终局了。”
这边阿苏惟将紧锣密鼓的布置着,城守阁里却是一片死寂。
这位志贺亲守的妹妹,阿苏惟丰的续弦,此时正满面愁容的抱着自己孩子跪在地上,在她的旁边静静躺着一个男子,正是阿苏神宫宫司阿苏惟丰。
不过好在阿苏惟丰此时仍然有着微弱的呼吸,仿佛和往日一般沉睡着一样。不过昨日那疯癫的样子,还有那嘶声力竭的喊叫着实是把她吓了一,不然也不会同意入田义实找来医师的建议。
用了针的阿苏惟丰虽然停止了疯癫,但是仍时不时的口出胡言,嚷嚷着有人要害他,还让小姓众去找菊池家的人,最后轰然倒地、昏迷至今。
手足无措的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家哥哥,因为她明白此时城中还有眼前躺着的男人的另一个儿子,而自己的儿子是一定要当主君的。
想到这里,她紧紧搂住自己的儿子,阿苏惟种此时正安然睡在她的怀中。
第39章 诀别
卯时,天已然蒙蒙亮,阿苏惟将整理行装准备动身前往城守阁。
高桥绍运以大友家寄骑身份跟随在侧,甲斐宗运以呈递书状名义同时前往,赤星统家则是强行接管了矢部滨之馆全城,而阿苏惟丰所直接掌管的卫队则是被暂时辖制于城外,一时间处于无人统领的状态。
完成了这些布置,阿苏惟将当前一步走在众人身前,到了城守阁外甲斐宗运上前呈递书状,不待门子想要说些什么,赤星统家便率众接管了门卫。阿苏惟将则继续抬步向里面走去,甲斐宗运笑着从小姓手里再接过书状,跟在阿苏惟将身后继续向着本丸走去。
没有任何反抗,一路上小姓侍女看到阿苏惟将纷纷迎头便拜,一直到本丸家主居室情况才有所变化。
一名侍女极其无畏的拦住了阿苏惟将一行,厉声向阿苏惟将问道:“敢问小宫司,逼宫耶?不经传唤,便动身至此,何其无礼!”
阿苏惟将不知晓眼前侍女为何如此大胆,只得将探寻的目光望向负责引路的小姓,不待小姓众回答,甲斐宗运便上前开口说道:“小宫司并无冒昧之意,只是外界风传这几日家主身子不虞,一时情急才如此行事。”
那侍女闻言面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阿苏惟将,然后叹了一口气,让了身子让阿苏惟将一行继续前进,只是在阿苏惟将过去后,目光依旧追随者后者远去。
阿苏惟将心里存了疑问,但看甲斐宗运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明白此时更为重要的是见到自己的父亲,无论死活。
这边城守阁本丸中,昏迷日久的阿苏惟丰方才幽幽转醒,脑子昏昏沉沉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精神奕奕的样子。
口渴,头晕再加上钝感,阿苏惟丰目前这种感觉极为不真实,但却又实实在在的表现在自己身上,想要出声喊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要挪动身子更是没有一丝力气。渐渐的阿苏惟丰冷静下来了,他发觉自己并不是在自己所熟知的环境当中,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子。
耳边传来‘唰’的一声拉门声,阿苏惟丰能够感受到外间阳光照射在自己的脸上,感觉仿佛能够刺激自己的身体睁开眼睛,然而现实是自己的身子依然只是保持着微弱的呼吸。到底发生了什么?
志贺夫人抱着阿苏惟种站在阿苏惟将身前,颤抖的手不可抑制的让阿苏惟种有些不安,后者也仿佛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哇哇大哭起来。
阿苏惟丰用心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声音,听到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哭泣,他心中涌现出一种渴望,自己要醒来!自己要动起来!儿子在等着自己!
渐渐的,阿苏惟丰感觉自己又能够支配身体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外边发生了些什么。
阿苏惟将此时则是无比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及其怀中的孩子,微微绕过女子望向屋内,看见自己的父亲微微起伏着的身子,说不清楚是放松还是失望,阿苏惟将轻轻呼出一口气。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的志贺夫人,轻声开口道:“小子并无恶意,只是关心父亲大人,想要进去请安而已。”
志贺夫人执拗的挡在阿苏惟将身前,尽管已经紧张不已,却还是开口说道:“劳烦费心,不过宫司殿下身子不舒服,已经歇下了,就不便请安了。”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说话已然颤抖的女子,心里不屑,面上却是已然保持着恭敬的语气,开口说道:“夫人是父亲大人续弦,自当以我阿苏家为准。父亲大人是睡着了,还是昏迷,想必您比我清楚。”
“依靠矢部滨之馆医师的水平,想来是难以应对的,讳疾忌医可是不好的。不若让我等合计一番,也好向外界再寻些良医前来。”
志贺夫人色厉内荏,心里其实怕极了,却还是强硬的对着旁边的甲斐宗运说道:“甲斐公便坐视儿子悖逆父亲吗?”
甲斐宗运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十分坦然的说道:“臣下没有看见儿子悖逆,只看到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拳拳爱护之心。”
志贺夫人心如死灰,颓然坐在地上,已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怀中的阿苏惟种为这种环境所感染,也是嚎啕大哭起来,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
阿苏惟将刚想要说些什么,身形便陡然顿住,只见一双大手按在了志贺夫人的肩膀上,然后轻声说道:“志子,怎么了?惟种哭成这样,你怎么也不哄一下呢。”
不止是阿苏惟将愣住了,志贺夫人也是吃了一惊,回过头抱着阿苏惟丰不松手,倒是甲斐宗运看着阿苏惟丰那异常红润的神色,隐隐若有所悟,多年的情谊这时候占据上风,只见他上前拉着阿苏惟将对阿苏惟丰诚恳的说道:“惟丰,山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我们老兄弟几个合计着,这孩子能够担当阿苏家的未来。”
阿苏惟丰没有回话,而是从志贺夫人的怀中接过了阿苏惟种,然后仔细打量着甲斐宗运拉到近前的阿苏惟将,最后再深深的看了甲斐宗运一眼。
甲斐宗运没有躲避,而是收敛身形,对着阿苏惟丰施了一个大礼,口中喊道:“请为阿苏家未来计,明令嫡长子阿苏惟将为嗣子,以安民心!”
甲斐宗运跪倒后,身后跟着的人也全部跪了下去,高桥绍运则是在看到阿苏惟丰的那一刻便去请赤星统家前来,这种时候他尚且不便参与其中。
匆匆而来的赤星统家听到甲斐宗运的话,也是直接跪在地上,对着阿苏惟丰说道:“家主,请立嫡长子阿苏惟将为嗣子!”
一时间,整个院中除了阿苏惟丰和阿苏惟将,已然没有站着的人了。
阿苏惟丰环视一圈,望着怀中的阿苏惟种,似乎是哭累了,年纪还小的他又沉沉的睡去了。
阿苏惟丰用满怀怜爱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阿苏惟种,然后弯腰递还给了志贺夫人,开口说道:“惟种睡着了,我也累了,你去给我们俩准备准备休息的地点吧,我随后就来。”
志贺夫人一步三回头的抱着阿苏惟种离开,阿苏惟丰在看不见她们的身影后方才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再次把目光投向眼前依旧平静的阿苏惟将。阿苏惟丰想要上前,却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这时候,阿苏惟将扶住了自己的父亲,这个身体已然支持不住的男人。
阿苏惟丰感受到扶住自己的这股力量,脸上终于是带上一丝笑容,然后直接坐在了屋檐下的台阶上,对着甲斐宗运开口说道:“亲直啊!起来吧,我答应你们了,山便是我之后阿苏神宫和阿苏家的继承人。”
跪着的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抬起头来,看向已然是面色枯槁的阿苏惟丰,后者抬起手示意二人起身近前,然后开口说道:“我都这样了,也就不客套了。说实话,这孩子是不是比我强多了,之所以一直不肯给这孩子名分,无非是不想承认儿子早早的就超过了我这个父亲罢了。”
“谁家的父亲愿意被自己的儿子早早的超越,谁都是想永远当自己孩子的榜样和模范啊!不过看来,如今我却是没能当好这个榜样。”
阿苏惟丰的身形摇摆,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近上前来围住了他,两个大男人脸上已是带上不少泪珠。阿苏惟丰见状却是笑骂道:“你们两个,为何做这女儿姿态?往后这孩子还需要你们用心辅佐,阿苏家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一定要...要...存续下去才是。”
阿苏惟丰身形一歪,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赤星统家想要上前抱他进屋却被制止。
阿苏惟丰拉着阿苏惟将扶着自己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脸尽可能的印入脑海当中,断断续续的说道:“山啊,你可是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往后...往后...阿苏家就拜托你了,辛苦你了。”
随着两行清泪自阿苏惟丰的眼眶流出,缓缓滑过那已然惨败的脸颊,阿苏惟将终于是忍不住,将自己的父亲紧紧搂在怀中,轻轻呢喃道:“您放心,一定会的,山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40章 治丧会
这个时代神童很多,但是能够在还是神童的时候登上大位的不多。
很凑巧,阿苏惟将就成为其中一位,这些年来他的所作所为已然能够说服家中重臣,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孩童有什么忌惮,不过这些都与眼下的阿苏惟将没有太大关系。
阿苏惟丰新丧,摆在他面前的主要有两件大事,亟待解决。
一是关于阿苏惟丰的治丧事宜,阿苏惟将亲自牵头组成治丧会,以表示对自己父亲的尊崇,但是这些年来阿苏家内乱不休,以至于宗亲凋零,是以这治丧会的组成也很是有一番讲究。
二是关于阿苏惟种的处理问题,虽然还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但是毕竟有着之前直接的利益冲突,阿苏惟将对这个没有多少情感的弟弟,实在是头疼的厉害,如何处置还需要多与甲斐宗运等合计才是。
不过这些问题尽管再是令人烦恼,阿苏惟将的内心在彻底接受父亲阿苏惟丰的逝世后,反而无比轻松,压在自己头上的第一座大山已然倒塌,最迫切的问题已经解决,阿苏惟将相信自己会引领着阿苏家走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不过眼下,阿苏惟将瞅着争执的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却是犯起了难。
赤星统家往日事事均以甲斐宗运马首是瞻,是以今日为了这治丧会成员一事,这般争吵确实出人意料。
甲斐宗运此时正语重心长的对着甲斐宗运解释道:“我的意思并非是志贺家委曲求全,而是志贺家作为先君舅兄,虽然时间不长,但这方面委实抹不过去面子,与其就过去之事斤斤计较,不若退一步海阔天空。”
赤星统家大幅度的摆着手,语气冲冲的反驳甲斐宗运说道:“往日是敬他为先君舅兄,加上志贺家老家主的面子,才敬他三分。”
“但是他居然真的听信入田义实那厮的话,率军迫近边境,妄图做些什么事情,真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甲斐宗运听到这个也是一时语塞,他打破脑袋也没想到这个志贺亲守是这样的蠢蛋,居然真的被入田义实一番话说动,更没想到这个笨蛋居然会对阿苏家心存觊觎,唇亡齿寒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都不懂吗?
幸好阿苏惟将闻听这个消息,当机立断命令赤星统家戒备矢部滨之馆,然后带着高桥绍运亲自前往志贺亲守处稳定了对方,凭借着高桥绍运的存在让对方接受了阿苏惟将已然成为阿苏家家督的事实,但是双方内心都埋下了一根刺。
阿苏惟将想到这不由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道:“既然赤星叔叔如此反对,那么本家就不邀请志贺亲守前来了。”
甲斐宗运见状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阿苏惟将示意不要急躁,等他把话说完。
阿苏惟将于是便接着开口说道:“但是志贺家却是不得不邀请的,我的意思是去信一封给府内城的亲度公,想来他是能够明白本家的良苦用心的,正好千寿丸要启程回大友家,劳烦赤星哥哥跟着他跑一趟作为本家出使,邀请大友家前来参与父亲的丧礼。”
阿苏惟将这番话说完,甲斐宗运便把目光望向赤星统家,后者郑重的点了点头。
阿苏惟将见状便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治丧会便由我来牵头,甲斐师傅负责向周边诸家去信,赤星叔叔则负责维持家中各地治安。”
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点了点头,阿苏惟将接着开口说道:“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该向哪些家去信呢?”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也很复杂。虽然是邀请参加丧礼,但是实际就是阿苏惟将作为阿苏家家督第一次亮相于九州诸雄面前,只有这样才能够真真正正坐实他的地位。
甲斐宗运率先开口说道:“刚才提及的志贺家、大友家是肯定要邀请的,志贺家是邻居,大友家则是主国。”
赤星统家附和的说道:“没错,不过还有相良家也要派人去,熊子在本家也是生活了很久,于情于理先君作为相良家家主的叔父,他都该派人来一趟。”
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说完,便把目光望向阿苏惟将,后者则是有些犹疑的说道:“在我看来,北面的龙造寺家也该邀请一下,毕竟先前有过一段交情。东面的伊东家也可以去信,不过来不来人的不做强求,毕竟伊东家与大友家的关系向来交好。”
说完这两家,阿苏惟将有些不确定的说道:“说实话,我想要试试邀请岛津家也前来参加父亲的丧礼。”
阿苏惟将说完这话,赤星统家的眼睛瞪圆,甲斐宗运也是有些皱眉。
按照阿苏惟将的提议,九州三雄同时出现,届时发生些什么,那不是阿苏家可以应付的,毕竟眼下时局,龙造寺家已经和大友家颇有些势如水火的态势了。
甲斐宗运摩挲了下光滑的下巴,然后开口说道:“宫司的想法,我大概能猜测一二,可若是遭到拒绝,恐怕只是徒惹耻笑罢了。”
阿苏惟将眼神微微聚敛,然后轻声说道:“如果我们提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呢?”
这番话引得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一阵好奇,阿苏惟将也不推托,直接开口说道:“单单以父亲丧礼恐怕是难以聚齐这些大名的,但我不仅仅是阿苏家家督的继承人,同时也是阿苏神宫的继任宫司啊。”
甲斐宗运眼前一亮,然后大声回道:“初诣,以祈福的名义将九州各家都叫来。”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甲斐师傅明白了我的意思,父亲新丧,这新年对于本家来说是一个丧年,阿苏神宫便不宜再赐福。”
“但是治丧会的筹办和信使往来传递总需要时间,我的意思是这祈福仍旧办,而且要大办。一是可以为父亲祈福,希望他往生极乐,二来可以借此机会把九州诸家都叫过来,往年各家都是送来些银钱作为祭祀费,今年情况有变,便特例特行一会,我觉得各家也会谅解的。”
甲斐宗运颌首赞同,然后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大隅国的肝付家也一同叫来吧,他们与岛津家的冲突已然剑拔弩张,但是双方一时都奈何不了对方,正缺一个台阶呢。”
阿苏惟将提笔在纸上将治丧两个字圈起,然后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治丧会的事情就讨论到这里,后边便照着刚才商议的方程走吧。”
“接下来,咱们来聊聊关于如何处置我那位幼弟阿苏惟种的事情吧。”
第41章 涟漪
阿苏惟将的这话一说,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面面相觑,都没有当这第一个开口的。
赤星统家努力沉下身子,似乎是想把自己那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同时不断给甲斐宗运递着眼神,直惹得后者哭笑不得。
阿苏惟将也察觉到了两侧二位的窘态,但他同样也不适合做这第一个开口的人,便也只好把这目光同样望向甲斐宗运。
甲斐宗运感受到两股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心里打定要再寻一个可以一同商量的人来,但此刻却只好开口说道:“宫司关于惟种这个问题问的很是尖锐,按照常理来说,作为外臣不太方便置喙这种关于宗亲的事情,但既然宫司殿下问了,那我便把一些想法说出来了。”
“关于惟种少爷,我是这样看的。首先作为先君的幼子,宫司的弟弟以及志贺家的外甥,他对于本家稳定对外关系是有着很大作用的,这一点我们不能予以否认。”
“其次毕竟之前他曾被志贺家等利用过,加上现在年岁较小,我们不能够让他从我们的控制当中离开,否则将会成为别人针对本家的有力武器。”
“最后便是关于宫司的事情,宫司继位年岁尚幼,且无婚约,再加上丧期,子嗣的问题是要提到台面上来了。”
阿苏惟将听完甲斐宗运的话,不由得心中一沉,他从甲斐宗运的话中听出来了另一层意思,与相良家的事情多半是要作废了,或者说原本就不存在。
阿苏惟将虽然心里有些难过,但是却很理解甲斐宗运的意思,在志贺家与本家无法继续维持之前友好状态的情况下,本家必须坚决的站在大友家一旁,而已经被岛津家暗暗拉拢的相良家是决计不能够成为阿苏家家督的婚约对象的。
甲斐宗运看阿苏惟将没有说话,便开口说道:“不过宫司年纪尚轻,加上先君新丧,这些事情可以往后拖一拖,先处理好其他事情更为重要。”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如此甚为妥帖,可若是志贺夫人吵闹着要回罔城该如何是好啊。”
甲斐宗运摩挲下巴,然后开口说道:“矢部滨之馆过于靠近罔城,我的意思是不若另建一座新城,然后把居城迁徙到那里,这样也可以避免志贺家对本家指手画脚。”
另建新城?这个提议让阿苏惟将吃了一惊,不过仔细想了想却眼前一亮。
阿苏惟将拍了拍手,对着甲斐宗运说道:“师傅这个提议甚合我心。新建一座居城,一来可以更加靠近柳川之町和八代之町,减少在货物运输上的无端耗费,二来可以与志贺家保持距离,距离产生美嘛。”
赤星统家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柳川之町?那是博多屋担任商人司的地区吧。”
甲斐宗运倒是点了点头,对阿苏惟将说道:“说的不错,这样本家也可以减少对相良家八代之町的依赖,在面对相良家的时候也可以更加硬气一些。”
。。。 。。。
。。。 。。。
阿苏家这边正就着丧仪诸事展开讨论,一些关注着阿苏家事态的大名也从各自的渠道探听得消息,只不过表现却各不相同。
丰后国,府内城,大友家。
大友义镇一只手端着酒盅,一只手挥舞着折扇,笑着对面前的臼杵监速、吉罔长增和吉弘监理说道:“阿苏家这个小子还真是厉害啊!回去不过半年,就成功拿下了阿苏家家督之位,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了。”
下首三人快速对视一眼,他们从大友义镇的话中听到了另外一层意思,似乎大友义镇认为阿苏惟丰的死与阿苏惟将有关,但其实不止大友义镇有此想,他们内心又何尝没有这种疑问。
到底还是吉罔长增老成持重,把这个话题略过,而是直接开口说道:“想来阿苏家不久就要派人前来邀请出席丧礼,而且新君初任家督,恐怕甲斐公是不能像上次一样来使了。”
大友义镇听完则是随意的挥了挥手,然后开口说道:“这般俗礼就不要介怀了,虽然阿苏家后期隐隐有自己的小九九,不过死者为大,关于阿苏惟丰宫司过去的种种就让他过去吧。”
听到大友义镇如此说,三人微微松了口气,他们还担心会因此发生什么冲突呢。
大友义镇虽然不在意这点小事,但他心中的愿景更进一步,又岂会轻易错过。
只见大友义镇将酒一口饮下,然后折扇合起,指向臼杵监速说道:“鉴景,这次还劳烦你跑一趟的阿苏家,作为本家的吊唁使。尽可能给那孩子一点银钱货物,我需要一个能够为本家阻挡岛津北上的阿苏家,好让咱们尽可能的东征北扩。”
“在这件事情结束后,咱们就该着手伊予国了,不然让毛利家抢了先可是不美哦。”
臼杵监速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吉弘监理轻扯衣袖随着吉罔长增一同躬身称嗨。
。。。 。。。
。。。 。。。
肥后国,人吉城,相良家。
照旧还是相良义阳在上,深水长智和赤池长任在侧,只不过多了丸目长惠侍奉在旁。
相良义阳接到了隈本亲永的来信,他十分震惊于阿苏家内部入错快速的更迭,但更让他恼怒的事情是熊子居然和岛津家联手去做一些未经他许可的事情。虽然这些事情他绝对不会允许,但告不告知他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赤池长任原本对于岛津家便极为厌恶,可眼下阿苏家的更迭让他也无法判断局势,若是上阵领军他自然当仁不让,这些局势分析向来非他所长。
所以对于相良义阳所担忧的事情,赤池长任把目光望向了深水长智,后者与他同样是先君相良晴广所倚重的外臣新贵。
深水长智从相良义阳接过隈本亲永的书信,再三确认后却是摇了摇头,然后开口说道:“实不相瞒,恐怕这一次主公要从了上村家诸位的心意了。”
深水长智这话说完,相良义阳的脸色便凝重起来,前者见状也是解释道:“过去本家所希望的是阿苏家和本家形成肥后国的合力,来对抗岛津家和大友家的支配,或者说在中间左右逢源更为恰当。”
“不过眼下看来,阿苏家与岛津家已然绝无可能,那么其必然全面倒向大友家,这对于本家来说所承担的风险太大了。毕竟本家直接与岛津家接壤,届时一旦冲突爆发,本家首当其冲,即便获胜也必然损失惨重。”
“依在下的意思,不若从了上村家的意思,进行与岛津家的联系。”
深水长智开口解释说道:“既然要联系,便不能只是出水岛津,而应该进一步与其本家接触,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对岛津的联系就能够从上村主导变到我们这里来,对于主公获得家中支配权是极为有利的。”
相良义阳眉毛紧皱,没有言语。
第42章 云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九州各家都知道了阿苏家完成了家督的内部更迭,但如伊东家、肝付家等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牵扯到他们,毕竟他们与阿苏家素无来往,只在每年春祭送上一份祭祀钱而已。
可这一回,阿苏惟将以春祭大礼为名义邀请全九州数得上的家族齐聚,委实是出人意料之举。
除了本就在邀请之列的相良家和大友家外,其余诸家都有着不同的表现,内部因此展开了讨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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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前国,佐嘉城,龙造寺家。
龙造寺隆信正端着一碗药汤坐在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锅岛直茂身边,而龙造寺信周则是在旁念着阿苏家的来信。
是的,上次被戚继光一枪击飞的锅岛直茂直到现在身体尚未完全痊愈,其实原本伤势没有如此严重,但是过往修习武艺时攒下的旧疾在这一次集中爆发出来,因此龙造寺隆信让锅岛直茂交出来所有差事,安心在佐嘉城养伤。
而松浦隆信则是选择全面支持王滶去寇掠明国东南,龙造寺家也陷入长时间的沉寂当中,龙造寺隆信专心投入到消化五峰船主所遗留的水军势力当中去,与大友家的关系因此也改善了不少。
锅岛直茂从龙造寺隆信手中接过药汤然后一饮而尽,便对着后者开口说道:“大人,阿苏家的这个孩子非常聪慧,据我观察远远超过外界对他的评价,可以说九州岛中同龄人阶段没有人可以比得上他的。”
龙造寺隆信颇有些惊讶的看着锅岛直茂,因为他知道后者就是以神童着称而闻名,能够得到他如此的评价,那么这个阿苏惟将确实应当得到一些重视。
倒是念完信后的龙造寺信周,满不在乎的说道:“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孩子,阿苏家以前都是神宫家,现在虽然也称为武士,但实力却远远比不得其他家的。”
锅岛直茂闻言确实摇了摇头,然后十分郑重的说道:“什么神宫家,或者是武家的,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具不具备引导家族领国走向强大的能力,在我看来他完全可以依靠甲斐公的辅佐,让阿苏家借助大友家这股东风再上一个台阶。”
龙造寺隆信原本对于锅岛直茂的话也是并不在意,毕竟阿苏家对于本家来说实在是力量微弱了些,但锅岛直茂所说的大友家东风论却是让他想到了些什么。
锅岛直茂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说的不错,我们不能够把阿苏家单独拎出来看,而是要充分考虑他会在大友家的局势中发挥什么作用。”
“随着五峰船主的离开,本家彻底取得北九州西北地域的绝对控制,但是我们不能局限于此。而向北则是宗家,对他动手不能获得多少收益,反而会因此获罪于那些与朝鲜国贸易的家伙,可谓得不偿失。”
锅岛直茂这时候也是将药碗放下,对着龙造寺隆信说道:“所以大友家成为了本家未来的主要竞争者,而阿苏家实际就成为阻碍本家的石子,因为他的存在帮助大友家抵御了来自西南岛津家的威胁。”
龙造寺隆信这时将那封信拿了起来,然后开口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去了?”
锅岛直茂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去,当然要去!为什么不去?而且要大张旗鼓的去,郑重其事的去。”
在龙造寺信周迷茫的眼神中,龙造寺隆信想到了什么,然后开怀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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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摩国,内城,岛津家。
“不去!,为什么要去?咱们和阿苏家又不熟稔,而且未来必有一战,既然收到书信,就送点奠仪和祭祀费去就行了吧。”刚刚从大隅国边境回来的岛津义弘在听完阿苏家来信后便开口嚷嚷着,惹得在场众人纷纷瞩目。
岛津日新斋颇有些无奈的看着面前这个举止鲁莽的孩子,而他的父亲岛津贵久则是皱起眉头,看着这个还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儿子。
倒是一旁的岛津义久知道不能再让岛津义弘说下去,上前拽过他的衣袖,然后开口说道:“这不仅仅是一些花费的事情,而是关系到阿苏家这个位居九州腹心且据有神宫影响力,如何在未来九州局势中搅动风云的情况。”
岛津义弘听着自家哥哥岛津义久的话,很明显他没明白,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通过以战养战的方式对大隅国进行渗透,所以对于九州局势的变化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岛津义久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和祖父,在后二人的示意下,开口对岛津义弘解释道:“在你去大隅国这些日子,九州诸家变化极大。先是北九州大内家被彻底瓜分,龙造寺家并没有获得什么实质性的利益,从而对大友家有所不满,但之前所联络的五峰船主则是被明国所捉拿,因此消化其遗留势力需要些时日,所有才未有大动作。”
“而大友家则是一方面通过外交手段,从京都朝廷斡旋获得了丰前国守护的官位,因此现在势力急剧膨胀,甚至向筑前-对马国渗透,未来还有可能与毛利家争夺四国的伊予国,可谓是一时风头无两。”
岛津义久说了这么些,岛津义弘才有些琢磨出味道来,然后开口说道:“所以大友家是不想三面作战,而这阿苏家就是他给自己设计的在西南方向,防范本家的屏障?”
岛津义久点了点头,岛津义弘随即看向岛津日新斋和岛津贵久,后二人也是点了点头,岛津义弘反而笑了起来。
众人不明所以,倒是岛津义弘自己开口解释道:“就凭他一个小小的阿苏家,也妄想要阻挡本家,真是痴人说梦。”
倒是岛津义久没有这般自大,而是开口说道:“别忘了,还有相良家。如果真让他们两家联合,一个肥后国的力量仅凭本家自己却是难敌啊!”
第43章 连子铳
萨摩国,内城,岛津家。
岛津义弘看着眼前的岛津义久,他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个哥哥平时可不是这般怯懦的人,如今却这般说话,而且自己前两年都没有回来,今年却特意把自己从前线叫回来,有猫腻!
岛津义久原本以为自己说完这些,岛津义弘会迫不及待的反驳,但是久久没等来后者的声音,抬头却正对上岛津义弘狐疑的眼神,大意了!自己的这个弟弟只是比起动脑更依赖于个人武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法察觉细微的变化。
岛津日新斋看着吃瘪的岛津义久不由得暗笑,一旁的岛津贵久这时也按捺不住,开口对着岛津义弘说道:“又四郎,虎寿丸刚才所言,你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吗?”
岛津义弘听到自家老爹问话,也顾不得继续对岛津义久狐疑,而是拱手回道:“回父亲,儿子以为哥哥有些危言耸听了。无论是肥后国的相良家还是阿苏家,亦或是两家联合起来,都绝对不是本家的对手,因此本家在现阶段所要担忧的事情依然是东面的大隅国。”
岛津贵久闻言点了点头,对岛津义弘的话表示赞许,然后开口说道:“可是相良家毕竟在侧,就这么放置不管难免有些不稳妥,毕竟一旦本家对大隅国全面用兵,那么一个稳妥的后方是十分必要的。”
岛津义弘有些犹疑,轻声出声道:“这...儿子一时间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若请教祖父大人,或者让兄长大人联合家中诸臣一同参详一二为好。”
岛津贵久闻言脸色终于好转,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就这么盯着岛津义弘看,嘴里对着两侧的岛津日新斋和岛津义久说道:“看看,这就是父亲大人的你的好孙儿,我的好儿子,还有虎寿丸你的好弟弟啊!”
岛津义弘听着自己父亲大人这般描述自己,心中不由得一紧,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自家父亲抢先开口打断。
岛津贵久一脸正色的看着岛津义弘,语气郑重的说道:“现在有一个法子,可以保证本家后方的稳妥,但是需要你予以配合,你有这个担当吗?”
岛津义弘看着自家老爹这般郑重,悄悄咽了两口唾沫,用眼神瞟向一旁的岛津义久,想要获得一些消息,却被上首的岛津日新斋开口激道:“怎么?又四郎在前线历练了这许久,反而做这女儿姿态,扭扭捏捏的,像什么话!”
岛津义弘一时头脑发热,便开口回道:“祖父大人不必激我,孙儿又岂是怕事的人!但有何需要,还请祖父大人和父亲大人尽管吩咐便是,孙儿必然尽力而为。”
三人目光一碰,脸上俱是带上了笑容,然后岛津义久便上前搂住了岛津义弘的肩膀,对他说道:“这事情说来容易,倒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那般辛苦。”
说完,岛津贵久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与了岛津义弘,后者也是取过来细细看了起来,渐渐的他的脸上泛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然后一脸错愕的看着身前三人。
“相良家要把女儿嫁过来?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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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会岛津家如何就这件事如何纠缠,我们的目光再次投向矢部滨之馆。
阿苏惟将在与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商量好这些日子如何行事,便再次回到了一个人的日子。不对,还有丸目春和高桥绍运陪伴在他的身边。是的,高桥绍运没有回府内城,而是手书了一封信交给赤星亲家带了回去,他希望自己能够代替志贺家担任治丧会成员。
阿苏惟将仔细考虑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不可以。高桥绍运是自己去到大友家后结识的第一个朋友,而且与自己一同在角隈石宗身旁学习了很久,又跟着自己回到了阿苏家,关系自然比志贺亲守要亲近的多。
更何况他的父亲还是大友家三大家臣之一,未来一定会成为谱代重臣的那种,可比志贺家那种要来的显要的多。
因此阿苏惟将再次回到了与高桥绍运一同修习弓术的日子里,丸目春则是继续研究她所制成的那些糕点。
阿苏惟将张弓搭箭,随着‘咻’‘咻’两声,箭羽的一端深深的嵌入到靶子上,不停的晃动着。
高桥绍运看了看阿苏惟将射中的靶数,再看看自己的,气的直接把弓扔到了一旁。
阿苏惟将发觉他的不对劲,便停止了修习,回身来到他的身边,将弓安好放妥后,方才开口说道:“千寿丸,怎么了?弓术修习可最忌讳半途而废的。”
高桥绍运有些无奈,语气有些沮丧的说道:“说来奇怪,这武艺修习,无论是角斗还是刀枪,我都是得心应手,偏偏这弓术怎么都不得其要领。”
阿苏惟将看着高桥绍运,却没有出声,而是开口说道:“世上哪有样样一学就会的人?我也就是在弓术一道上颇有心得,至于你所说的刀枪武艺我却是一窍不通的。”
“不过,既然你对这弓术修习觉得不得要领,我倒是有个建议,不知道你可愿意听听?”
高桥绍运好奇的看着阿苏惟将,只见后者吩咐一旁侍候的小姓去里屋取来一样东西。
阿苏惟将接过后,小心擦拭了一番,然后递到了高桥绍运面前,嘴里说道:“试试这个,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高桥绍运目光炯炯的从阿苏惟将手中接过这个东西,细细摩挲一番,然后开口问道:“这火铳怎么和平时见到的不太一样,小宫司是从何而来的?”
阿苏惟将这时候正准备着火药,一边准备一边开口说道:“这是我还在明国的时候,五峰船主他们上岸后,与明朝官员接触时用高价买来的。”
阿苏惟将说完这话,手中的准备也做好了,示意高桥绍运将火铳递还给自己,就要演示一番。这火铳通身铁质,后安装有木柄,自铳膛中部向后装填用纸筒包好的火药,火药筒之间空隙用引线连接,然后铳身中间开有一个圆孔,垂直插入装着铅弹的铁管,这就算是准备好了。
阿苏惟将示意高桥绍运让一让,然后开口说道:“接下来,才是这火铳的神奇之处。”
高桥绍运目不转睛的盯着,从最开始的不解到不屑,再到最后的吃惊。
在阿苏惟将演示完后,高桥绍运结结巴巴的说道:“这火铳竟然能连射十数发,真真是不可思议,这到底是什么火铳啊?”
阿苏惟将举着这火铳笑着说道:“连子铳,明国新研制出来的连射式手铳。”
第44章 郁闷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阿苏家。
阿苏惟将领着高桥绍运下到城下町中去,一是倾听国中百姓关于迁居城是否有意见,二来可以查看阿苏家内部如今的真实态势,毕竟内部的稳定是阿苏惟将如今最为关心的方面。
矢部滨之馆位于肥后国偏东北方向,为了与志贺家保持一定距离,阿苏惟将决定将居城迁往西南方向与合志郡交界的地点,这样就可以通过益城郡与八代之町建立联系,而北部的菊池郡也可以方便与柳川之町往来。
不过这些都是建立在西部旧氏族安分的情况下,不然阿苏惟将就只能想办法讨平他们了。原本在阿苏惟前之乱中,这些旧氏族就遭受了一定的创伤,阿苏惟丰选择借助移封的手段来暂时解决他们的不满,但这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此时阿苏惟将与高桥绍运并肩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却是明白,阿苏家到了不得不改变的时候了。
秋收冬藏本是农家向来的程序,可今年却有所不同。由于阿苏惟丰的去世,各氏族不得不出一大笔奠仪费,再加上阿苏惟将想要迁居,便向旧氏族摊派了不少工程费。于是旧氏族在不想要承担这笔钱财的情况下,便将这些负担转嫁到了治下百姓身上,最终这些激化的矛盾还是会落在阿苏惟将身上。
高桥绍运看着逞凶的恶徒想要上前制止,却被阿苏惟将一把拉住衣袖,在前者迷惑不解的眼神中,阿苏惟将开口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和他们正面起冲突,况且这由头说来还是源于本家先君丧礼和迁居一事,切勿打草惊蛇。”
阿苏惟将拉着高桥绍运离开恶徒欺男霸女的现场,随后二人陷入久久的沉寂当中。高桥绍运生气了,不过他也知道阿苏惟将说的话是正确的,如今阿苏家需要的是稳定,贸贸然行事会造成什么后果,没有人能够知道。
大概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阿苏惟将成为家督后开始逐渐接触政事,看着家中的财报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这一次亲身下来却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头一次,阿苏惟将那么理解为什么林巨正的出现会让朝鲜国那么惊慌!平心而论,如果现在有一个站出来振臂高呼,呼吁那些受压迫的百姓团结起来,对付自己这些压榨剥削他们的公家神道和武士,真的不会有人跟随吗?
阿苏惟将将目光望了回去,他在那被欺凌的百姓眼中看到了恐惧,但同时也发现隐藏在其中的怨恨。那个眼神让阿苏惟将失神,一直到和高桥绍运回到居城当中。
丸目春觉得这两个人真是奇怪,明明出去的时候一个两个十分精神,回来后却像蔫了的茄子,全部都只是无精打采的躺着,并且一直都没有说话。
丸目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里的担心却是抹不去,所以她去找甲斐宗运说了这件事。
甲斐宗运此时正忙着处理年关事宜,并且清点九州各家送来的祭祀费和奠仪,闻听丸目春的话后却是没有什么表示,而是不在意的开口问道:“所以宫司他们今天出去一天,回来后就闷闷不乐到现在?”
丸目春捧着茶碗站在甲斐宗运身前,后者看着丸目春的样子也是放下手中的文书,然后亲昵的捏了捏她的脸蛋,接过茶碗微微抿了两口,随后开口说道:“这说明他们长大了。我想他们一定是看到了治下百姓的真实生活,但心里又明白此时并不是发作的时机,因此胸中有些郁闷,又没有法子抒发出来,所以才默不作声。”
丸目春依旧站在甲斐宗运身前,保持着恭敬的态度,说道:“所以,我该怎么做呢?”
甲斐宗运这时候饮完茶,然后将茶碗递还给丸目春,接着开口说道:“什么都不需要做,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去想通一些事情。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去寻一些城下町百姓的日常吃食,稍加处理之后给他们送去。”
“想来这样效果会更好,不是吗?”丸目春看着甲斐宗运露出神秘的笑容,心里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来找他,但还是听话的照做了。
‘呸’‘呸’的声音连续响起,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连忙出去将嘴里的饭菜吐出,然后争先恐后的舀了两瓢清水咕隆咕隆的漱口。
阿苏惟将没有说话,倒是高桥绍运没忍住,对着丸目春说道:“小春,今天这饭食怎的如此,实在是不堪啊!”
丸目春有些委屈,于是便将甲斐宗运的吩咐说了出来,然后还特意强调的说道:“这些已经是小春我,尽力挽救后的饭食了,城下町百姓吃的更是难以下咽。”
高桥绍运无言,转过头来看着阿苏惟将,丸目春则是接着开口说道:“我去寻这些饭食的时候,那些城下町百姓闻听是宫司殿下想要,已经是将自己所准备的最好东西给了我。”
阿苏惟将起身走回了屋中,然后坐在了饭桌前。高桥绍运和丸目春也跟着进到屋内,阿苏惟将看着眼前的饭食,然后开口说道:“他们这一餐饭食,花费如何?”
丸目春给阿苏惟将倒了一碗热茶,方才幽幽开口说道:“宫司面前这碗饭食,已经是我重新翻炒和增添了不少佐料后的成果了。”
“这两条小鱼是护城河边农田里倒灌形成的鱼塘所饲养,野菜则是城下町百姓房前屋后自己栽种的,然后就是这梗米,是今年交了秋税后所剩下的压舱米。”
“原本平日里会有一些腌萝卜作为小菜,不过先宫司逝世,他们为表悼念,便把往日积存的萝卜送去神宫作为祭祀品了。”
阿苏惟将这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眼角有些酸涩,用筷子叨起一根野菜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着,然后饮了一碗酱汤,大口大口扒拉着梗米炒熟的米饭。
阿苏惟将嘴里嘟嘟囔囔的对着身前二人说道:“这就是我阿苏家治下百姓所吃的饭食,他们吃的,我们自然也吃的。”
第45章 书信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但它却对阿苏惟将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影响,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眼下,阿苏惟将有着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面对,甲斐宗运处已经收到了九州各家的回信,其中还有不少并未主动联系,但得知情况后递信来的势力,这些都需要阿苏惟将召开例会再进行仔细商议。
照旧是阿苏惟将在上首,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居左右。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高桥绍运被准许一同参与例会。同时从隈本城边界撤回,负责辅助甲斐宗运筹建新居城的甲斐亲英也列席在旁。
这也是上次自相良家回来后,阿苏惟将再次见到甲斐亲英,身体已经成长许多,作为甲斐宗运的助手无论是政事还是军务也都处理的有章有法,是可以依赖的人选了。
甲斐宗运在众人坐定后,将一沓书信摊开在众人面前,然后一一拣别出来,开口向众人解释道:“目前已经明确同意参加丧礼和春祭的有肥前国的龙造寺家、丰后国的大友家还有萨摩国的岛津家,以及同处肥后的相良家。”
甲斐宗运这话说完,在场众人纷纷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九州三雄一起来到这里,确实让人有些惊讶。尤其是岛津家的到来,更是让人想不通,而这一个消息此刻也应当传遍了九州。
甲斐宗运看着厅内众人的反应,接着开口说道:“而大隅国的肝付家和日向国的伊东家,则是派遣专使携带祭祀费和奠仪前来表达歉意,表示他们无法前来参加春祭。”
这一点还在众人预料之中,大隅国如今风雨飘摇,与岛津争斗正酣,肝付家一面要应对家中压力,一面要防范岛津家的威逼,着实是脱不开身。而日向国的伊东家前不久驱逐了领国内的岛津家分支,此刻想来对岛津家也是避之唯恐不及。
甲斐宗运将上述各家书信分置于两侧,一边是通晓会前来参加春祭的,一边则是委婉拒绝的,但此时他的手上还握着不少书信。只见甲斐宗运右手举起这些书信展示在众人面前,开口说道:“金石城的宗家、土佐国的一条家,甚至还有播磨国的黑田家。除却这些武家,京都的朝廷公家也托人捎信表示会送来奠仪。”
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上首的阿苏惟将望去,毕竟这里面多数人连九州都没有出去过,可这天南地北的,阿苏惟将又是怎么保持联系的呢?
阿苏惟将被众人的目光看的有些腼腆起来,只得轻声咳嗽两声,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金石城的宗家是之前与朝鲜国贸易的时候结识的,这期间他们对我照顾许多,我们的相处很愉快。土佐国的一条家本身也是神宫家,所以在之前上洛献礼的时候,我们有过短暂的交流,可能因为同处神宫家,倒是颇为亲近一些。”
阿苏惟将的一番话说的众人连连点头,不过这播磨国的黑田家又是什么情况?
甲斐宗运也是有些摸不清楚,所以选择直接开口问道:“宫司,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播磨国应该是赤松家才是,这黑田家又是从何而来?”
阿苏惟将轻声‘哦’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当时我们停留在姬路之町,委托小西屋购置物资,正好碰上赤松家采办马匹。而这负责人政事他们的家臣黑田,而他的儿子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影响全日本的人物。”
听到阿苏惟将这样说,在座众人有的人不以为然,有的人却暗暗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甲斐宗运点了点头,将上述诸家的书信分置出来,然后举起手里剩下的书信说道:“那么我算是明白,这些商屋为什么会递信来了,而且还赠送有巨额的丧仪。”
“北九州的博多屋,中国地方的下关屋和小西屋,还有近畿地区的纳屋。这些商屋都赠送了奠仪表示对宫司的慰问,同时还有这样一封信,也许该宫司殿下自己在没人的时候打开。”
众人的目光被甲斐宗运手中的书信吸引过去,当然阿苏惟将也是。那是一封从外表看便十分秀气的书信,在场众人的目光再度从书信移到阿苏惟将的身上。
甲斐宗运将其余的书信收好,然后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宫司殿下,这封信跟着宗家的书信一同送到,它的送信人是朝鲜国人。”
阿苏惟将从甲斐宗运手中接过书信,看着上面隽永的文字,他的眼前浮现了那具白腻的身子(划掉)脸庞。
黑猫!她终于联系自己了,阿苏惟将心里有种由衷的开心,这种感觉充斥着他的全身。不仅是他,在场的人都发现了阿苏惟将的变化,脸上不由带上了好笑的神情。
一直没有说话,而是旁听的高桥绍运不无作死的开口调笑道:“哦豁!原来是宫司在朝鲜国的小美人来信了,看来我们小春有对手了呢?”
甲斐亲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顿时赤星统家也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议事厅内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这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让众人一时凝滞住身形。
“小春没有对手,小春只是服侍宫司殿下而已罢了!”高桥绍运回过身去,看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小春,一股寒意由脚底涌上头顶。
高桥绍运不由陪笑道:“是的,是的。我失言了,这位朝鲜国友人只是前来悼念罢了,和小宫司没有任何关系。”
高桥绍运不知道他这番话,反而把阿苏惟将和黑猫的关系越描越黑,丸目春的脸色终于是绷不住了,变得阴森起来。
倒是阿苏惟将这时候反应极快,先是将甲斐宗运递来的书信收入怀中好好保管起来,然后对着丸目春说道:“小春怎么了?又是来给我们准备忆苦思甜饭的吗?”
这番话说出口,厅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尴尬的陪笑声,这个话题不管怎样都被转移出去了。
众人目送着丸目春气冲冲的离去,甲斐宗运回过头对着阿苏惟将轻声嘱咐道:“山,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则不可以现在做,这一点你自己要想清楚哦。”
阿苏惟将看着甲斐宗运的双眼,怀中的书信似乎在隐隐发烫。
第46章 内事
阿苏惟将很开心,他反复的看着朝鲜国来的这封信,这般神情落在众人的眼里却有着不同的反应。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小插曲,这次九州三雄即将齐聚阿苏家,可谓是影响本家未来三十年的大事,更甚至可以说是影响九州未来三十年局势的大事。
一点差池都不能出,绝对!
那么,阿苏家就要趁势解决一些内部的小矛盾了。
旧氏族不听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阿苏家并不能实际控制境内所有的土地百姓,因此这该交的税赋也就一直无法收缴齐全。
虽然阿苏惟将为阿苏家寻了日朝贸易这个生财路,但是实打实能够贮藏的粮食才是这乱世之本啊!
阿苏惟将与甲斐宗运为此接连商议了许久,终于是定下了章程。
甲斐宗运把肥后国的郡布图摊开在二人面前,然后向阿苏惟将开口解释道:“宫司且看,肥后国由本家与相良家合治。在先君平定惟前之乱后,他与其父所控制的菊池郡和山鹿郡已然回到本家直接统辖之下。”
甲斐宗运向阿苏惟将指着肥后国偏北的两块郡这样说着,然后继续开口说道:“由于合志郡和山本郡在战乱时受损严重,先君为了平复氏族的不满情绪,因此让他们全部移封到没有受到损害的山鹿郡,并且把山本郡也一并支给他们作为补偿。”
阿苏惟将眉毛微微皱起,看似这些旧氏族离开了根深蒂固家乡,实际并没有离开很远,并且还强占了两个郡的收入,甚至原本那个合志郡的税赋多半还是会解往他们所在之处。
想来这也是为什么阿苏惟丰明明解决了家中内乱,但是阿苏家的实力并没有出现多么大的攀升。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甲斐宗运领导推行律令改革,阿苏家在肥后国所属领地的绝对优势实力会受到逐渐坐大的氏族挑战。
这是阿苏惟丰的错吗?当然不是,他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一切。可如果没有外力,想来阿苏家内部的分裂也定然是迟早的事情。
甲斐宗运见阿苏惟将没有开口,指着那块旧氏族盘踞之外的菊池郡、合志郡和益城郡继续说道:“这三块郡地与阿苏郡便是本家目前所能实际控制的领地了,不过却又有各自的困难。”
“首先是这菊池郡,作为惟前他们经营多年的巢穴,反抗分子极其之多。即便在赤星反复清理了多次后,阳奉阴违的人也很多,本家的实际掌握力度非常弱。再加上不敢过分征缴赋税,因此这块地实际一直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本家必须贴钱才能勉强维持目前的安稳状态。”
“其次是合志郡,在之前战乱之时受损严重,很多支持先君的氏族被族灭,惟前选择了最狠戾的方法,大多数堡垒庄园都被焚毁了。战后这几年我一直在进行重建工作,不过限于财政,收效甚微。但只要财政有所宽裕,恢复起来是很快的。毕竟人心还在本家。”
“最后便是这益城郡,严格来说是上益城郡。由本家与相良家分治,是以现在多是由亲英率领我部驻守,与隈本家可以说是相安无事。但为了避免激起当地农民一揆,我们与隈本家约定同气连枝,一起保持安居政策。这也导致益城郡同样是入不敷出的状态,主要依靠本家对他的物资输送。”
甲斐宗运说完这些之后,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便端起茶碗来润嗓,同时也是给阿苏惟将一个接受的时间,毕竟阿苏家的局势说不上乐观。
阿苏惟将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笑着对甲斐宗运说道:“还好,比我想的局面还要好上一些,说实话我对于本家的要求便是阿苏郡一部的控制和盈利状态,现在这个局面已经比我预料的要好上许多了。”
甲斐宗运第一次在阿苏惟将面前失态,接连的咳嗽导致口中的茶水溅出,茶碗里剩余的水也摇晃出来了。
甲斐宗运第一次开始重新审视这个自己自小看到大的孩子,然后开口说道:“宫司以为入不敷出和氏族不听宣调这两件事如何解决?实话实说,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阿苏惟将先是从怀中取出手帕递给甲斐宗运擦拭水渍,然后出声招呼小姓来收拾一下并重新添置茶水,一切收拾停当后方才开口说道:“甲斐师傅是身在局中,为其所惑,因此着相了。”
“我是阿苏家家督、阿苏神宫宫司,自然有权力收缴税赋。之前是先君出于补偿名义才让他们从中支去一部分,如今本家当再以大义将这些收回来。这样咱们也就在大义上站住脚跟,旧氏族未必所有人铁板一块,愿意与本家鱼死网破。人心一旦有私,那么便给了咱们从中操作的可能性。”
甲斐宗运听着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开口问道:“小宫司说的大义很重要,但是这并不能保证本家在与其对阵的过程中保持绝对的胜利,实力才是硬道理。”
阿苏惟将跟着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所以合志郡的重建和菊池郡的归心便十分重要了。本家需要一个除了阿苏郡之外能够持续造血的地点,也需要一个可以充作军备基地的地点。”
甲斐宗运微微眯起双眼,他隐约从阿苏惟将的话中感受到了后者的想法。
阿苏惟将见状接着说道:“益城郡由两家共治,当地农民必然有所不安,既然如此便让他们参与到合志郡的重建工作当中去。合志郡位于本家所控正中,正好可以作为第二个经济增长地区。而且刚刚我看了一下,山本郡的旧氏族当中有不少是从合志郡亲近本家的残余部分移封过去的,这些人都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至于菊池郡的归心工作想来是一个长远的过程,既然如此不如把它作为本家的军备基地。一来可以减轻阿苏郡的负担,二来可以借此向更接近的龙造寺家示好。这样一来,山鹿郡的旧氏族向北无法寻得龙造寺家的帮助,向南又被咱们的人挡着与相良家接触。咱们只要牢牢掌握柳川之町和八代之町两条货物通道,便是掐住了他们的咽喉了。”
阿苏惟将指着肥后国郡布图一一讲解着自己的看法,甲斐宗运眼前一亮,正好对上阿苏惟将同样火热的眼睛。
第47章 小心思
阿苏家的事情就这样一点点的磨着,因为处理内政不像是沙场决战,一个不慎造成的危害往往不会在短时间内显现,所以必须慎重再慎重。
冬去春来,从朝鲜那边再押解来了两批商贸所得,这大大缓解了阿苏家的财政拮据现状。当然对阿苏惟将来说,他个人因为其他一些事情更加精神抖擞起来。
‘哼~’‘哼~’阿苏惟将就这样开心的批阅着手中的文书,高桥绍运则是在旁陪着他,眼里看着丸目春日渐阴沉的脸色,想要提醒却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终于丸目春在准备好了茶水后起身离开了,高桥绍运见状赶忙来到阿苏惟将身边,然后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后者。
阿苏惟将也是感受到了高桥绍运的异样,便把笔放下开口说道:“千寿丸,有什么话不要憋在心里,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高桥绍运看着阿苏惟将这样说话,也是直接开口说道:“宫司,你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就这么喜欢那个朝鲜女子吗?小春这些日子愈发沉闷了,依我看你要哄哄她,不要太过于偏心了些。好好平衡才是好的。”
阿苏惟将倒是没有出言反驳,而是面带笑容的回问了一句:“我现在不就是在做平衡吗?”
高桥绍运有些愣神,一时间他没有理解阿苏惟将的意思。
见此情况阿苏惟将也是开口解释道:“现在我的身边只有小春一个人,不出意外的话丸目家的意思大约是把她送与我做个偏房,甚至可以生下我的长子。而父亲新丧,我短期内又不会大婚,再加上宗亲凋零,甲斐师傅他们的心思我多少也是知道一二的。”
高桥绍运此时有些明悟,开口说道:“所以宫司是想要借助朝鲜这位女子,来让小春有些危机感?”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再次提起笔开口说道:“说的没错,一来朝鲜来人不会长久的待在这里,二来也可以让小春知道,我的身边不只她一个人。”
插曲过去,阿苏家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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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国,庆尚北道,星州郡,裴宅。
裴智彬和前几年不大一样,在日本所形成的一些习惯已经完全消失了,当然这些只是从外界看来。
裴氏女则是笑语盈盈的坐在一旁,好好的在进行着自己的刺绣活动。
裴智彬放下手中的书信,然后对着裴氏女开口说道:“妹妹,小宫司家里逢丧,这崔氏女非要亲自去一趟日本国,委实有些让人为难啊!”
裴氏女这时停下手中的刺绣,然后开口回道:“你的担心很有道理,不说别的。若是让庆州崔氏知道他们的宝贝女儿远赴日本,想来也是要折腾一番的。非要去的话,确实有些不妥。”
裴智彬闻言也是连连点头,开口说道:“还是妹妹你通情达理,这崔氏女整日泛舟于海面之上,私底下还与林巨正那等人保持着联系。如今要是再去日本国,确实挑动了不少人的神经啊!”
“与林巨正交往,这是朝鲜国内政所不容的;再与日本国牵扯不断,那就在外事上有了其他攀扯。说句实话,真怕哪天釜山那边给她扣个帽子,又或是朝廷里的那些大人下定决心想要解决林巨正的问题,无论哪一个都是不太好的。”
裴氏女却是没有回话,只是‘嗯’‘嗯’的回了两声,裴智彬有些好奇的凑近看了过去,然后开口说道:“妹妹你这是在绣些什么?可是准备绣给心上人的,说来听听我好帮你把把关。”
裴氏女没好气的白了裴智彬一眼,然后将那刺绣取下展开在后者面前,裴智彬凑近一看却是惊讶的说道:“这是什么图案,看起来不像是我朝鲜故事。”
裴氏女无语的将刺绣取回,然后开口说道:“这是明国《二十四孝》里的故事,说的汉朝的丁兰,自小便失去了父母,由于没有能够奉养父母,于是将父母雕刻成木像供奉的故事。”
“小宫司喜欢明国典故,想来也是知道这个故事的,也算是一片心意。”
裴智彬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妹妹,这方刺绣自己是亲眼看着她最少准备了小半年,却是没想到是给小宫司准备的,难道?
裴智彬再次做到自己妹妹身边,用手取过她手中的刺绣放置于桌案之上,然后看着她直截了当的问道:“说说吧,你又是怎么一回事,真就是简单的送一份刺绣?”
裴氏女看着裴智彬坚定的目光,心里不由一虚,语气也就弱了下来,小声说道:“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只是想着他年少失怙,所以才准备了这个。”
看着眼前面色羞红的妹妹,裴智彬感到有些无语,一巴掌捂着自己的脸,然后说道:“你要明白一件事,小宫司是日本国的大名,而你是朝鲜国勋贵后人。”
裴智彬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裴氏女明白他的意思,二人之间先天便没有任何可能。
这一点上,星州裴氏甚至比庆州崔氏严格许多。因为庆州崔氏无论再怎么富有,也不过是地方,他们做出的选择并不会上升到国家层面。而星州裴氏却是大为不同,虽然他们如今失势,却依旧在朝廷里是挂着名号的。而如今倭患严重,双方关系势同水火。若是让人知道勋贵出身的星州崔氏与日本大名有所牵扯,甚至有了联姻行为,一个暗通款曲的罪名按在头上,那星州裴氏就真的再难翻身了。
裴智彬幽幽叹了口气,然后说道:“现在知道了你有这个心思,倒也不算晚。这刺绣你且准备着,我这就去通知崔氏女让她准备出海赴日,到时候便一同送去给小宫司吧。”
裴氏女默然不语,只是怔怔的盯着自己双手拿着的刺绣,然后轻轻的‘嗯’了一声,就算是回应了裴智彬的话。
在裴智彬走后,裴氏女将这方刺绣翻转过来,不同于正面的二十四图,在阳光的照射下赫然是一个张弓搭箭的少年,身下是一个女子仰头张望的图案。
裴氏女用手轻轻抚摸着,然后笑了笑,又翻转过去。
第48章 刁难
轻松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依着阿苏家的实力想要毫无差错的满足各方势力的要求,实在是难为它了些,很多势力都提出了一些比较难以完成的要求,这背后也暗暗隐藏着各方势力的暗动。
比如眼下岛津家就遣使来阿苏家打前站,提出一系列让阿苏惟将难以接受的要求,无论是从公还是从私来说都是的。
新纳忠元恭敬的跪候在阿苏惟将身前,将岛津贵久的国书呈递给小姓,然后开口说道:“外臣非常荣幸觐见宫司殿下,今谨代表从五位下陆奥守岛津贵久大人向阿苏神宫表示最诚挚的慰问。”
阿苏惟将从小姓手中接过岛津贵久的书信,随即拆开来看。平常的问候之语,除了颇为丰厚的祭祀费让阿苏惟将有些意外,其他没有什么特别的。那么作为第一个来到阿苏家打前站的大名,岛津家甚至比更近的相良家和大友家来人要早。他们想来不会是那么闲吧?
新纳忠元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却能在岛津家出任部将职位,可见其颇受重用。这次却只是担任前站,那么这随后而来的想必是家中的一位公子,不然任用一位家老便可以了。
新纳忠元眉目英气,不卑不亢的对着阿苏惟将躬身说道:“回禀宫司殿下,外臣奉命而来却是家中有一些事情,担心与贵家有所冲突,所以家中特遣在下来提前知会一声,以免未来发生不快。”
阿苏惟将不置可否,只是看着眼前的新纳忠元,然后轻声开口说道:“非常感谢贵使的到来,本家对于岛津家的思虑周全很是欣慰。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本家会尽力配合的,至于不快我想应该不会有的。”
新纳忠元重重的沉下头表示感谢,随即开口说道:“本家正使将会由岛津公次子义弘担任,一来出席今年春祭,二来充任岛津家吊唁先宫司的丧使。”
“不过本家却是为义弘大人早就与相良家定好了婚聘之事,是以这次同时前来的还有相当数量的迎亲使,所以人数方面可能会偏多一些,因为相良家届时将会与本家一同前来。”
阿苏惟将闻言眉毛皱起,一旁的甲斐宗运见状开口问道:“贵家既然已经为公子准备了婚聘之约,再遣其来充任吊唁之人,未免有些冲突,难免有些不妥吧?”
新纳忠元向着甲斐宗运躬身,耐心的解释道:“甲斐公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我家公子一直仰慕于先宫司,是以坚持要本人前来吊唁,以尽哀思之意。”
“当然,本家在这方面也有所考虑。所以迎亲队伍会停留在相良家内,届时会单列吊唁队伍前来,本家想着也是以新婚夫妇的喜气宽慰一下宫司,毕竟大家还是要向前看的。”
甲斐宗运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望向上首的阿苏惟将,后者则是从新纳忠元的话中察觉到了什么,出口直接问道:“贵使刚刚说新婚夫妇?不知是何意?”
新纳忠元这次没有躬身,而是平静的直视着阿苏惟将的双眼,轻松的开口说道:“是的,由于相良家的这位曾经在贵家居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了解情况后得知其也想要来送先宫司殿下一程。”
“虽然可能有些不符合规矩,但是本家和相良家都被其一片孝心所感染,所以便特意准了相良姬一同前来的请求,还请阿苏家多多见谅才是。”
阿苏惟将看着眼下的新纳忠元,已然是没有半分笑容,只是强撑着自己不要爆发。图穷匕见,岛津家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阿苏家,而是来明晃晃的告诉九州众家,相良家已经全面倒向自己了。
而这位岛津义弘的新妻,肯定就是在阿苏家生活了许久的,相良家的熊子了!
甲斐宗运有些心疼的看着上首强撑的阿苏惟将,但他眼下也没有办法,面对这位岛津家使臣的绵里藏针,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阿苏惟将笑出声,然后对着新纳忠元说道:“确实很久没见了。父亲在世的时候确实很疼爱相良家的这位小女儿,我们也是儿时很好的玩伴。前几年先相良公逝世的时候,我也在人吉城,如今父亲去世,她能够来,也算是有心了。”
新纳忠元眼神深邃了些,仿佛是为眼前这个孩子遭到如此挤兑,却还能够自如应对有所欣赏,于是也不再刺激,而是开口说道:“非常感谢贵家的宽容,本家也会约束自家队伍,尽量不与贵家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在阿苏惟将的示意下,甲斐宗运领着新纳忠元离去,望着二人彻底消失的身影,阿苏惟将终于是撑不住了,颓然的瘫倒在座位上。
阿苏惟将闭着双眼,一颗颗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过,小声的呜咽声充斥着屋内。
是的,没错。阿苏惟将是放弃了熊子,可是那毕竟是他心里所爱之人,自小一起生活的记忆如回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闪现,面对相良晴广的殷切期望时所订下的三年之约更是成了讽刺无比的笑话。
阿苏惟将现在闭着眼睛,仿佛回到了被源太夫绑走所处的那间小屋。一样的无助,一样的卑微。阿苏惟将的脑海中开始反复出现熊子那日的质问话语,这些梦魇般的存在让他身心俱疲。
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成为阿苏家的家督,可现在自己获得了想要的一切。却发现原来自己只是来到一个新的起点,而不是人生的终点。在阿苏家之上,还有大友家、岛津家和龙造寺家,甚至久居身侧的相良家和志贺家也不是自己所能够轻易得罪的。
自己所以为的权力,不过是一个小小区域里的山大王罢了。阿苏惟将又想到了朝鲜的裴智彬、明国东南的王滶,自己之前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有些小聪明的孩童罢了。真的到要真刀真枪拼杀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真正对阿苏惟将有什么指望的。
是的,在朝鲜自己依靠的是朝鲜郡兵和小野镇幸的国人众。
是的,在明国自己依靠的是五峰船主和龙造寺大友的足轻。
眼下,面对这种局势自己还能依靠别人吗?打铁还需自身硬啊!
第49章 龙造寺的大张旗鼓
相比于岛津家私下里派遣新纳忠元来打前站的行为,龙造寺家则反其道而行之。这些日子里,锅岛直茂坐镇佐嘉城,命令人手在北九州地区大肆宣扬龙造寺家即将出访阿苏家的消息,并且筹办了极其高额的祭祀费。
这一个消息目前就只在北九州地区广为传播,仿佛是有人特意为之的一样。
阿苏惟将看着手中角隈石宗捎来的书信,紧皱的眉间让人很轻易的察觉到他内心的疲惫。不过这一次阿苏惟将的身边却是没有甲斐宗运帮忙从旁参谋,先前岛津家的消息让阿苏惟将不得不把甲斐宗运派去与隈本亲永协商,两家边界未来的一些布置。
而赤星统家则是顶替甲斐亲英去镇守边境,顺带帮忙看管那些旧氏族聚居的两个郡。阿苏惟将心里也是明白了一件事,自己身边可以用的人确实有些少了。
阿苏惟将捏了捏难以抚平的眉间,然后对着身边的高桥绍运开口说道:“继岛津家之后,龙造寺家也是给出了我们一个难题。不知大友家又有什么要求呢?”
这番话既像是在问身边的高桥绍运,又像是在问自己。
高桥绍运看着眼前这几日仿佛老了几岁的阿苏惟将,也是幽幽的叹出了一口气,宽慰的开口说道:“宫司可以歇歇。我是志贺家的代表,至于大友家的话,现在还没有其他任何消息传来,你暂可放松一些。”
阿苏惟将闻言笑了笑,然后把角隈石宗给自己写的信递给了高桥绍运,说道:“岛津家是暗戳戳的刺激我的内心,而这龙造寺家却是直刺刺的把挑拨二字摆在我们的脸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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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前国,佐嘉城,龙造寺家。
锅岛直茂活动着许久没有运动的身子,非常开心的在与龙造寺信周说着些什么。
龙造寺信周则是关心的在旁边看护着,看着锅岛直茂渐渐生龙活虎的样子,却是直接开口说道:“怎么?非要自己走阿苏家这一趟,感觉你对阿苏家这个小子很是看重啊!”
锅岛直茂收敛身形,非常郑重的对着龙造寺信周说道:“我之前与主公大人说的时候,你也是在场的。最开始虽然是听说了他一些神童的名声,但毫不谦虚的说我也是神童出身,对于这些虚名最不看重。”
“但是走了明国这一遭,再加上结合他回到阿苏家后的一些表现来看。比起外在隐约浮现的神童,他的内秀一面更让我看重。”
龙造寺信周有些不解,但二人关系极其亲近,便直接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阿苏家这位新家督有成为雄主的资质?”
锅岛直茂非常干脆利落的摇了摇头,然后笑着说道:“不!不!恰恰相反,他与主公大人,或者大友家、岛津家这些声名在外的家督不同。”
“他的武艺很是稀松,说句直白点的当一个足轻组头,他恐怕都不能胜任。”
“他的文采也很平常,虽然涉猎很广,但是缺乏钻研,作为奉行也难称职。”
锅岛直茂这番话可以说是把阿苏惟将说的一文不值,这可让龙造寺信周更加迷惑不解了,后者也是不想思考,直接开口问道:“那你为何如此看重他,文武都不行,便是在本家,最多也就是充当个吉祥物了吧。”
锅岛直茂大笑着说道:“没错!没错!吉祥物这个比喻非常恰当。”
“他的那些缺点在乱世确实是非常大的影响因素,很难让他坐稳这家督之位。”
“但是他如今才是孩童年岁,日本国还能乱多久?不说关东龙争虎斗,便是九州也已经大致三足鼎立,我预料未来的不久就会有人忍不住了。”
龙造寺信周隐约感受到一些什么,然后继续开口问道:“这就是你为什么让人在北九州散布本家高调访问阿苏家消息的原因?”
锅岛直茂非常轻松的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解释道:“这样一来可以在北九州形成倾向本家的舆论态势,二来嘛也是给大友家添添堵。”
“你说,大友家那位大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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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后国,府内城,大友家。
照旧是大友义镇坐在上首,吉罔长增为首三人聚在一旁,唯一区别是志贺亲度也特别列席参与了此次会议。
角隈石宗也照例向大友义镇来信汇报了最近北九州的局势,这件事与阿苏家的事便是此次会议的主要议题。
大友义镇看完角隈石宗的信后,没有言语,反而是神情十分轻松的把来信递给了吉罔长增等人传阅,然后开口说道:“龙造寺家以为这种小把戏便可以动摇本家对于阿苏家的信任吗?未免太过于小儿科了些吧。你们说说,他们这是不是小瞧咱们啊!”
大友义镇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端起一旁的酒盅抿起酒来。
吉罔长增第一个看完,然后递给随后吉弘监理,也是开口说道:“主公大人英明,自然不会被龙造寺家这种小儿科的把戏所唬弄。只是这次九州三家齐聚阿苏家,确实是一件颇为引人瞩目的事情。”
“龙造寺家想要从中做些文章,倒也是情理之中。”
吉弘监理看完之后便递给了下一个人,然后开口说道:“相比之下,在下倒是更关心角隈大人在北九州的局势。毕竟那些底下的氏族,可没有主公大人这样英明睿智,难免不会为其这般低劣的小把戏所迷惑。”
这时候志贺亲度也是最后一个看完了,也是从旁附和的说道:“没错,像本家这般对大友家亲近的家族,有时候闻听一些传闻,心里也难免犯些嘀咕。这上家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被压制,也就是老朽在府内城一直看着主公大人如何行事,才会被大人的英明所坚定。”
大友义镇面带笑容的听着众人的话语,随即把目光望向了最后尚未发言的臼杵监速,然后开口问道:“鉴景为何一直不说话?可是有什么想法,不妨明言。”
臼杵监速被点到名也是一惊,随即笑着说道:“臣下是在想,本家该如何做去应对龙造寺家这样的小把戏。”
大友义镇目光聚敛,然后说道:“这点无需你多操心,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有了腹稿了。”
“本来本家就要派人去阿苏家,鉴景你也不妨多准备些丧仪和祭祀费,早些出发去矢部滨之馆便可。”
“至于角隈军师那里,倒是没必要太大惊小怪。有户次率部在,料想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臼杵监速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只见众人已经齐齐俯身称嗨,便也只得跟着一起。
散会后,志贺亲度早早离去回家,为了避嫌他向来是不参与大友家家臣聚会的。
而吉罔长增给吉弘监理递了一个眼神,随即拍了拍臼杵监速的肩膀后便也离去。
待剩下二人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时,吉弘监理压低声音对着臼杵监速说道:“刚刚主公大人不仅对阿苏家有了戒备,甚至是对角隈大人也有了怀疑。”
臼杵监速吃了一惊,却只见吉弘监理摇了摇头,随即便快速离去了。
第50章 回马枪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阿苏家。
大友家这边有什么变动,阿苏家这边不得而知。不过在诸家来到之前,阿苏惟将却是迎来一个让他极为惊喜的人。
阿苏惟将此时正身处城练兵场,已经被提拔为足轻大将的甲斐亲英和侍大将的赤星亲家领着两队足轻在众人面前展示这些日子里的训练成果。在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身旁,之前跟随阿苏惟将一同前往朝鲜的小野镇幸沉默的站着。
阿苏惟将见小野镇幸不说话,知道这是他有些拘谨的缘故,便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张口说道:“小野哥哥如果愿意来到阿苏家,真是我的荣幸啊!我们之间有着朝鲜一行的情谊,还请不要拘束,我们是兄弟啊!”
小野镇幸看着拉着自己的阿苏惟将,感动的回道:“感谢小宫司,啊,不。感谢宫司殿下的厚爱,不过在下还是希望能够继续进行武艺修业。此次前来,是听闻先宫司逝世,特意前来吊唁。”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说出招揽他的话语。既然小野镇幸已经表达出态度,再强求的话不免给二人的关系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影响。
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小野哥哥能够专程前来,我十分感谢,阿苏家会一直是你的朋友的。不知道此次出行可有什么收获?可以与我们分享一二。”
那边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也是完成了操练,二人气喘吁吁的来到阿苏惟将面前。
不过二人的表现却是不同,赤星亲家非常有礼的向阿苏惟将行礼,随后才与小野镇幸打招呼。而甲斐亲英则是十分兴奋的冲到阿苏惟将面前,开口说道:“宫司!我们的足轻队伍操练的如何?”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兴奋的甲斐亲英,然后扭头对着小野镇幸问道:“刚才咱们眼前操练的,一方是咱们之前带去朝鲜,随后又走了明国一遭的足轻队。另一方则是甲斐家自行操练的足轻队。你以为孰强孰弱啊?”
小野镇幸听着阿苏惟将询问的话语,其中语气颇为官方,便也知道阿苏惟将的话中含有一些其他的意味。
小野镇幸感受到赤星亲家询问的眼神,以及甲斐亲英颇具敌视的视线。这很正常,因为前者知道小野镇幸真正的武艺水平,在府内城他们可没少交手。而甲斐亲英则一直没有离开家中,虽然在最开始跟着阿苏惟将去了相良家一趟,但是面对丸目长惠,多是接受教导而不是面对面平等的比试。
阿苏惟将悄悄的给一旁的高桥绍运同样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后者跟着拱一把火。
高桥绍运咧开嘴,对着阿苏惟将眨巴眨巴眼睛,然后便开口说道:“宫司这个建议我认为非常好!亲英你也许不知道,小野的国人众可是我们府内城出了名的强悍,便是本家多次出阵都邀请其从旁辅助。”
“说句实在话,小野国人众论真实战斗力绝对不比任何正规足轻队伍差,让小野君给你们说道说道,提提建议也是极好的。”
赤星亲家看着高桥绍运这样说着,想要开口帮小野镇幸却发现后边的阿苏惟将对着自己挤眉弄眼。顺着方向看去,甲斐亲英那已经可以实质化感受到的不服气萦绕四周,赤星亲家便也不再开口,让甲斐亲英吃吃苦头也好。
甲斐亲英有些不忿的看着小野镇幸,开口说道:“足轻已经操练一番了,此刻正在休息,就不劳他们了。既然能够统领那么强大的国人众,想来小野君自身必然有过人之处,不知可愿意赐教一二?”
小野镇幸的本意定然是不愿意的,他本来也不是争强好胜的人,不过眼下既然阿苏惟将有所请便也不好推辞,只得对着甲斐亲英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阿苏惟将这时候开口说道:“好!既然二位想要切磋一二,那我便令人收拾一下。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便不必动刀枪了。小野君最擅长使一杆长枪,你的功夫我们是知道的。”
听到阿苏惟将这话,甲斐亲英果然伸手制止,开口说道:“宫司大人不必如此,我还没有到要让人的地步。既然方才宫司大人说小野君最擅长用枪,那咱们就比兵器如何?”
阿苏惟将轻挑了一下眉毛,然后和高桥绍运对视一眼,彼此都心安了。
高桥绍运从赤星亲家处接过一杆长枪,后者在递枪的时候也是小声说道:“注意分寸,还请不要伤了他。”
小野镇幸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晓得,而甲斐亲英则是从高桥绍运处接过一杆薙刀握在手中,阿苏惟将此时也是有些担心,便开口说道:“切记,比武点到为止。”
甲斐亲英以为这话是阿苏惟将叮嘱自己的,便随意的开口回道:“山,放心,我自有分寸。”
阿苏惟将知道这人肯定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此刻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得悠悠叹了一口气。
甲斐亲英和小野镇幸分别站定,甲斐亲英首先抱手对着小野镇幸说道:“还请小野君不吝赐教,无需藏手。”
小野镇幸则是环视示意阿苏惟将等人散开,随即便一只脚踩在枪尖处,对着甲斐亲英说道:“既然如此,也请甲斐大人尽力施为吧!”
甲斐亲英左腿向前,右腿向后扎住马步,一杆薙刀自右上向左下竖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态势。而反观小野镇幸则是保持着脚踩枪尖的姿势,只是仔细看的话却能够发现那枪杆明明已经弯曲不少。
一个瞬间,甲斐亲英暴起发动,原本扎在身后的左腿猛的向前一蹬,右手握住长长的刀柄上沿,左手拉着长柄向后撤,形成一种自上而下的劈砍态势。面对这种迅猛的攻击,小野镇幸没有慌乱,而是将踩在脚尖处的长枪松开,原本受力的长枪顿时飞起。
飞起的长枪一把弹开了劈砍的薙刀,不过甲斐亲英反应也很快,随即便改砍为扫,借力向小野镇幸攻去。小野镇幸左手收枪,脚步向后撤了两步,吸引甲斐亲英向前追赶。就在甲斐亲英见状向前猛冲想要刺向小野镇幸的时候,小野镇幸一个灵活的转身便躲开了。
可是小野镇幸却是把自己的后背全部暴露在甲斐亲英面前,阿苏惟将等人却是几乎要惊呼出声,甲斐亲英见状则是举起薙刀想要再度刺去。
只见小野镇幸仿佛身后有眼,一个丝滑的转身,原本持枪的左手换成右手。一个瞬间便回身反刺了一枪,并且打在甲斐亲英的空当处,最后一个轻扫便把甲斐亲英手中的薙刀挑飞在地。
阿苏惟将见状也是连忙走到场中,边走边说:“好!好!好!这是什么枪术,一瞬间便扭转了局势啊!”
另一边赤星亲家则是把甲斐亲英拉开,小野镇幸也知道自己刚才最后有些下手狠了些,便只得先开口回答阿苏惟将的问题,说道:“这是我从一位修习明国武术的老先生那里学得的,名为回马枪。”
第51章 粮仓
春祭之前,阿苏惟将有着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秋收冬藏是阿苏家每年与初诣并立的一件大事,往年全部都是由甲斐宗运亲自处理。不过今年由于接连发生阿苏惟丰去世和九州齐聚阿苏家两件大事,所以这件事情便也就没有专门派人处理。
直到有一天阿苏惟将从丸目春的口中得知,由于之前阿苏惟丰的政策,导致阿苏郡的百姓负担过于沉重,已经连续两年紧紧巴巴的过年关了。阿苏惟将为了宽宥居城百姓,便决定以今年初诣无法正常举行的名义,将之前征收的祭祀费退还给百姓。当然是以为百姓着想的名义,这样一来可以凝聚一些人望,提高一下居城周围的百姓归属感,也可以向来访的各家展示一下阿苏家的富庶安定。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阿苏家的府库是真实充盈的。
阿苏惟将领着高桥绍运和小野镇幸来到位于矢部滨之馆边际的府库,这里是之前阿苏惟丰为避免阿苏惟前掌控而特意选址的,如今看来却是有些不合适了。是以阿苏惟将动了想要迁移府库的心思,再加上继位以来一直没有时间抽空前来清点,所以这次便打算一起解决了。
来迎接阿苏惟将的是甲斐宗运的心腹,一直跟着他征战的家臣山城良佐来负责接待。阿苏惟将看着眼前憨厚老实的山城良佐,也是出言慰问到:“老先生跟着甲斐师傅护卫家中,如今又为我阿苏家镇守府库,真是辛苦了。”
山城良佐老实的笑了笑,然后恭敬的对阿苏惟将回话道:“宫司殿下说笑了,小人蒙甲斐公不弃,一直带在身边,才是荣幸。只是可惜之前不幸残了一条腿,不良于行。还是先宫司知道小人的遭遇,才特意恩赐让我来看守这府库。”
阿苏惟将原本只是客套一番,他并不知道这其中故事。如今听到山城良佐这样说道,心里对于父亲的逝世更是有股说不出的意味,父亲对于这些人来说向来都是极好的。
阿苏惟将不想再这个话题多做停留,便开口岔开话题说道:“山城公既然与先父有这样一段际遇,那作为儿子的我便也不能不做表示。镇守府库这般重要,仅仅一个足轻大将的身份倒是有些低微了,即日起山城公便是我阿苏家的侍大将。还望继续为本家尽心竭力。”
山城良佐闻言感动的直接哭了出来,对着阿苏惟将结结实实的叩了两个头,嘴里嚷嚷道:“感谢宫司殿下厚爱,小人敢不尽心竭力。这府库平时都是小人儿子帮忙打理,只是前不久甲斐公那边人手不足才抽调过去。”
“近来这清点工作都是他在负责,是以小人也是让他准备了检阅工作。”
阿苏惟将听着这话有几分为他儿子请功的意思,但眼下心里高兴便开口许诺道:“好!山城公一家为本家尽心竭力,待我们好好考察一番,若是满意,不吝赏赐。”
山城良佐擦拭了两下眼泪,然后恭敬的在前引领着阿苏惟将向府库走去,边走边开口介绍道:“这边是今年新收的,袋子都是新的。每一粒都是饱满充实的,等宫司检阅完后再称量一次,然后归入库中。”
阿苏惟将听着山城良佐这样说,心里也是欣喜,上前用双手捧起一把米放在鼻尖嗅了一下,一边点着头一边对着后者开口说道:“这新米确实味道不一样,果然是保粮有道、护仓有方啊!只是我们此次前来,还想将一些前些年征收的发还给居城百姓,不知这往年积攒可还足够?”
山城良佐细细思索一二,方才回禀道:“回宫司殿下,若只是阿苏郡内,那么府库的粮食储备是充分的。但若是放之于本家全境,恐怕是多有不足啊!”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这些与他从文书中看到的数字大致是对的上的。不知为何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念头,阿苏惟将突然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不若我们去旧粮仓看看,然后再做决定,你们以为如何?”
这话阿苏惟将并不是对着山城良佐说的,而是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高桥绍运和小野镇幸,二人也是直接拱手回道:“宫司考虑周全,我等并无意见。”
阿苏惟将把目光转向山城良佐,后者也是赶忙动身领着三人向旧仓走去。
途中阿苏惟将看到这不少仓廪外标有红线,边开口向着山城良佐问道:“这红线是何用处?为何有的仓外标记,有的却没有。”
山城良佐耐心的解释道:“这府库设置之初,为的是清点家中余粮,好作统筹安排。这些红线便是甲斐公特意布置的,说这是本家的生死线,绝对不可以低于这条线。如果有一天存粮低于或接近这条线,便要赶快去向他禀报。”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随即便用手指着那些没有标记红线的仓廪询问,山城良佐开口解释道:“这些里面存放的不是粮食,而是本家淘汰出来的一些旧兵器和农具,有些可以整修过后再次使用,有些就等待甲斐公的指示再做决定了。”
阿苏惟将看着这些红线,嘴里轻声念叨着:“生死线...生死线...”
待山城良佐引领着三人走到旧仓前,用着锁钥打开门库之后,里面顿时泛起阵阵烟尘,只惹得阿苏惟将等人连连咳嗽。山城良佐赶忙从旁取出蒲扇,用力的把阿苏惟将等人面前的灰尘扫开,一边动手一边开口说道:“为了防止走水,这府库周边多是堆积了一些尘土,是以每次打开都会掀起阵阵灰尘。”
阿苏惟将倒是笑着对着左右二人说道:“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咱们这次可是真长见识了啊!”
随着山城良佐的动作,阿苏惟将面前出现一列列摆放整齐的粮袋,看着这数量确实是极为丰硕的。
阿苏惟将一边对着山城良佐说道:“这就能看出你们父子确实是恪尽职守啊!”
阿苏惟将这样说着,便把手放到粮袋拍了两下,那细腻的手感让阿苏惟将感觉有些不对。
阿苏惟将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看向高桥绍运随后指着手下这袋粮,后者领会阿苏惟将的意思上前抽刀便戳进了粮袋。
在山城良佐劝阻的声音中,并不是粮食流落满地的场景,而是松散的沙土。
一袋、两袋,袋袋都是沙土。阿苏惟将没想到这满仓的粮食居然注水如此严重!
一时间粮仓内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沙土不断落地溅起的阵阵烟尘。
第52章 监查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阿苏家。
阿苏惟将高高坐在上首,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两位家老,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两位侍大将,以及上次跟随阿苏惟将一同前去巡视仓库的高桥绍运和小野镇幸也都列席与会。
下首跪着的正是山城良佐,而在他手边的木板上则是好好的放置着一个好生妆点过后的人头,正是山城良佐那个在甲斐宗运处帮办的儿子。
阿苏惟将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望向一旁的甲斐宗运,他在等着后者向他汇报这一切。毕竟自己的吩咐是要让山城良佐把他的儿子押送到自己面前,好好审问一番。昨日不仅仅是粮食被换做沙土这般简单,那些从足轻队里淘汰下来武器也都不翼而飞了。
前者仅仅只是涉嫌贪污,一二硕鼠凭借着手中的权力做一些倒买倒卖的事情,追赃即可。可后者却大为不同,在冷兵器时代,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和一批武装到牙齿的足轻相比,谁都知道是谁的危害比较大。
可此刻看着身下山城良佐旁的那颗人头,阿苏惟将第一次对自家情况有了一个更为深刻的认知。
甲斐宗运瞥了一眼那颗人头,随即转向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宫司殿下,侵吞府库存粮的贼寇已然被其父亲手诛杀,至于山城良佐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父亲杀死了自己侵吞公家财产的儿子?好!好!好!
阿苏惟将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勾当,但他也从甲斐宗运的话语中察觉到了另一层意思。甲斐宗运并不希望自己进一步纠结这件事,更希望见好就收。
阿苏惟将的目光与甲斐宗运对视,随即开口说道:“甲斐师傅既然已经处置好了,那么我自然是放心的,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吧。”
阿苏惟将把目光望向下首跪着的山城良佐,麻木的脸庞映入阿苏惟将的眼帘。
阿苏惟将没有任何同情,但是他必须要压榨这个人的最后一点价值才可以。于是阿苏惟将缓缓起身向着下首的山城良佐走去,来到后者身边轻轻用双手扶住了他的身子。
阿苏惟将在后者错愕的眼神中,对着周围的家臣开口说道:“此次粮仓失窃之案,与山城公无关。难道我们可以因为他儿子的罪过,便否认他为本家辛苦数年的功绩吗?我以为这是不合适的,更何况我相信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再加上作为父亲他不也手刃了侵害本家利益的儿子了吗?”
在众人迷惑不解的眼神中,阿苏惟将继续开口说道:“所以我不仅不会追究他失察之罪,反而会嘉奖他大义灭亲的功勋。”
“山城公,即日起你就是本家的侍大将,这是我之前答应你的,不会更改!同时你将会是新府库的管家,我希望你能继续为本家做好府库的管理工作,如何?”
山城良佐听着阿苏惟将的话不由老泪纵横,涕泗横流的说道:“宫司殿下,是小人一家对不起您啊!”
山城良佐这样哭喊着,随即便是‘嘭’‘嘭’‘嘭’的大力叩头之声。
渐渐的,山城良佐额头的血流了一地,阿苏惟将白色的袜子也被其浸染。
阿苏惟将就这样穿着沾有血污的袜子回到上首的座位,然后让小姓众领着山城良佐下去并且清理弥漫着血污之气的大厅。
一切收拾完毕后,阿苏惟将方才幽幽开口说道:“我相信这绝对不是个例,仅仅是府库有这种贪腐事件吗?未必吧!”
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低头不语,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更是沉默到底。
阿苏惟将见状却是趁热打铁的说道:“贪污不可怕!谁会没有一点私心私意呢?凭借着担任某个职务的同时收点拿点,我不会因为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为难大家。”
“腐败却不能容忍!府库出事,我不忧心陈粮的消失,因为我有一万种方法从他们那里拿出来,只要有钱贯,哪里买不来粮草?可是,纵有万贯钱财,也买不来制式武器,买不来家族安全,更买不来健康的家中风气!”
阿苏惟将说到激动处,一巴掌便拍在了身旁的桌案上。
很好!这个表现就对了。
阿苏惟将能够感受到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的胆寒,也能感受到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的沉默。
随后阿苏惟将再次出言提议,开口说道:“在九州诸家来参加的春祭的时候,我可不希望诸家看到的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想他们看到的是混乱孱弱的本家。”
“我决定让高桥绍运和小野镇幸二人作为外部监查,负责清点阿苏郡的府库核查。甲斐师傅可有什么的补充的?”
甲斐宗运听到这话,却是知道自己的做法确实让阿苏惟将有些恼火,便也只好开口说道:“宫司殿下所言正确,臣下没有补充。”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随即又开口说道:“除此之外,府库的管理仅仅依靠氏族旧臣,确实是有些难为他们了。我已经修书一封送往博多屋,劳烦岛井大老板向本家支派几位熟悉计算的老掌柜,从旁辅佐管理府库的管理。”
这话一出口,阿苏惟将就感受到了赤星统家的蠢蠢欲动,于是便转头看去,轻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可是对我刚才的安排有些异议?”
一连串的反问,纵使赤星统家再是耿直,也知道阿苏惟将的态度了。
赤星统家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禀宫司殿下,这府库历来都是咱们自己人掌管,如今要是交给外人,未免有些信不过啊。”
阿苏惟将却是摇了摇头,对着赤星统家说道:“什么时候说要外人来掌管府库了?府库还是氏族武士们来主管啊!只不过博多屋会派来一些辅助的人罢了。”
“当然!还有高桥绍运和小野镇幸负责的监查队也会进驻每一个府库。我可不想下次想起来再去巡视的时候,再出现一袋袋沙土倾倒在面前的样子了。”
第53章 交代
阿苏惟将借着这次府库的事情终于是将自己的手伸到了家中,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与高桥绍运和小野镇幸商议一二,好让他们明白自己的真正意图。
不过,阿苏惟将隐隐感觉这两个陡然获得监察权的人,有些搞错了应该努力的方向。
‘啪’的一下,阿苏惟将把手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发出的响声让原本兴高采烈的二人有些错愕,把目光齐齐望向一旁的阿苏惟将,等待着后者的开口。
阿苏惟将也是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耐心的对着眼前二人开口解释道:“清查贪污固然重要,这会澄清家中的风气。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贪污并不是必要惩处的,腐败才是最可怕的。”
阿苏惟将正正身子,身体半倾的接着开口说道:“腐败者,必然是家中掌握权力的人。而这些人大多都是过去父亲所遗留下来的人。在父亲逝去后,有些忠于本家的已经暗中来找我托过底细了。但是还有相当一部分,不知是什么缘故,迟迟没有与我取得联系。而你们的任务,就是他们!”
小野镇幸抬头看向阿苏惟将,随后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一直担任小野国人众首领的他,自然是知道阿苏惟将话中的意思。一个团体里,可以有两不相帮的,可以有立场明确的。但是绝对不容许在一方挂着号,却又与其他人暗通款曲的。
高桥绍运则是有些迷茫,他虽然聪慧却还是缺少一些社会经验。又一直生活在高高在上的地位环境中,自然是对阿苏惟将的潜台词有些模糊。
阿苏惟将看的分明,却没有继续开口解释,这剩下的一些东西需要他自己去想通。
小野镇幸看到高桥绍运没有说话,便开口向阿苏惟将说道:“宫司殿下的安排,我等已然知晓。只是仅凭我二人,势单力薄,却不知可有助力?”
阿苏惟将欣赏的看了小野镇幸一眼,然后开口说道:“小野这话说到关键之处了,我自然不会毫无安排。先前所说的博多屋众人已经随着博多屋悼念团的人来到本家了,他们会归入到你们的这个监查队当中。当然还有一些之前父亲所遗留的人也在其中。”
小野镇幸闻言点头,高桥绍运也是跟着颔首。
阿苏惟将见状便接着开口说道:“本家如今形势,以甲斐师傅为首的奉行派掌管政事,以赤星叔叔为首的武家派负责军务。而以阿苏神宫为首的神宫家势力如今多倒向了我,最终形成了三足鼎立形势。”
高桥绍运听到这里不由发问,开口问道:“既然宫司殿下这样说,又为何要我等去搅浑这摊水呢?”
阿苏惟将点点头,开口解释道:“本来出于稳定的需求,短期内我是没有这个打算的。可之前府库的态势你们也看到了,贪污虽然有情可谅,但是必须要有个度。”
“我刚才所说的话,并不是让你们全然不管贪污之事,而是要让你们明白主次之别。”
小野镇幸和阿苏惟将点了点头,阿苏惟将则是接着开口说道:“这次监查队成立的消息,我没有隐瞒。而是大张旗鼓的在家臣会议上提出,就是要提前通知那二位及其身后所代表的势力。”
“一来,你们下去的时候,他们会主动交出一批必杀的贪污之人。二来他们也可以有效测试一下下级的服从性。看看在活命与听命之间,他们的那些人会不会听话。”
这番话说的高桥绍运已然是云里雾里,倒是小野镇幸在联系自己的生活后若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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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前·对马国,金石城,宗家。
来自朝鲜的吊丧团已然悄然登陆,一身黑衣的黑猫在遮掩面庞的纱巾下,领着随从站在了日本国的土地上。
宗家这边依然是大石智久负责两国往来事宜,他站在黑猫面前,出声提醒道:“崔氏女,如今两国尚未恢复邦交,为了避免影响。还请换上日本服饰,交谈也请以日本国语为主,避免为旁人所察觉。”
黑猫闻言微微一福,轻声细语的说道:“小女子多谢大人提醒,劳烦大人了。”
大石智久没有吭声,而是将手指向码头处的船只,开口说道:“那是博多屋的船只,他们会载着你去博多之町与博多屋的悼念团会合的。”
黑猫看向码头上博多屋的旗帜,随即又开口问了一句:“为何博多屋的称为悼念团,我国素来称为吊丧团,是否有这等说法需要避讳?”
大石智久闻言开口解释道:“博多屋是商人司,所以只能用悼念的名义。而本家以及贵使则是地位更高的出使,所以可以称之为吊丧团。”
黑猫闻言不由一愣,却是没有继续与大石智久言语。
她没有想到日本国这个素来以下克上名声响彻周边的国家,却也有着这么森严的等级秩序。那么自己这个商人出身的女子,又会被怎么对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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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前·对马国,博多之町,博多屋。
从金石城到博多之町之间,不过一日船程。
很快,黑猫便来到这里,见到了博多屋的大老板岛井宗室。
比起黑猫有些忸怩的态度,岛井宗室则是更为好奇。因为他是通过阿苏惟将的缘故才与朝鲜国搭上线,从而成为日本国-朝鲜国这条走私贸易路线的一环,并因此收益颇丰。
愣神了,岛井宗室在黑猫进屋摘掉帽纱的那一刻彻底懵住了。
不是他没有见过女人,而是他没有见过这般女子!肤白似雪,齿若含枚。
岛井宗室原本以为这个阿苏惟将口中的女子,是那种常年在海上讨生活,而皮肤黝黑粗糙、五大三粗的豪迈女子。
见状,岛井宗室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这使得黑猫颇为手足无措。
黑猫轻轻的转着手中的帽纱,她想着自己是不是要把它再带回去。
岛井宗室察觉到了黑猫的尴尬,连忙开口说道:“十分抱歉,刚刚小人失礼了。”
“只是先前小宫司大人,并没有过多的对您描述。是以这一见面,不由得对自己之前离谱的想象,发出了嘲笑之声。”
黑猫没有管岛井宗室的解释,而是开口问道:“不知,小宫司是怎么描述我的呢?”
第54章 初见
凡祭有四时,春祭曰礿、夏祭曰禘、秋祭曰尝、冬祭曰烝。
而俗礼中的春秋祭祀则有所不同,即春祭日、秋祭月。
阿苏惟将选择在阿苏神宫使用明国的祭祀方式,一是因为这里面有着阿苏惟丰丧事,而是阿苏神宫在年关过后已经停祭了。
阿苏惟将决定迁居,所以阿苏神宫里的相当部分机构也要随着迁去新城,如今正在进行清点工作。既然府库有着那么严重的贪腐情况,那么不用想更为久远的神宫内部也已经是蛀虫满满了,这一次阿苏惟将是下定决心清扫神宫内所有对自己不够尊重的存在了。
可在这之前,阿苏惟将看着争执的岛津义弘和龙造寺信周,心里也是犯起了嘀咕。
岛津家的岛津义弘难道不应该和龙造寺家的人搞好关系吗?起码未来十年内,龙造寺家将会是与大友家直接竞争的存在,难道不该在这时候双方趁机友好会谈一下吗?
阿苏惟将把疑惑的目光望向一旁跟着龙造寺信周而来的锅岛直茂身上,只见后者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只得不死心的把目光望向迎来岛津义弘的新纳忠元,阿苏惟将更加离谱的发现后者的眼里居然还有欣慰和欣赏的意思。
眼见岛津义弘已经撸起衣袖,而龙造寺信周已经扯住对方的手腕,阿苏惟将急忙开口制止说道:“岛津大人!龙造寺大人!还请尊重逝者,不要在灵堂前动武。”
一旁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新纳忠元和锅岛直茂这时候也适时出声制止。
“义弘殿,还请克制自己。”
“信周殿下,不要胡闹了。”
随着新纳忠元和锅岛直茂的声音落下。
龙造寺信周率先松手,然后向着阿苏惟丰的灵牌鞠躬,最后转身回到锅岛直茂身边。
岛津义弘则是在龙造寺信周先松手后,才施施然的放下衣袖,随后轻轻瞥了一眼新纳忠元,才对着阿苏惟丰的灵牌鞠躬行礼。
阿苏惟将看到这里才琢磨出一些意思,锅岛直茂才是龙造寺家此次的拍板人,而新纳忠元对于岛津义弘则仅仅只有约束作用,并且看情况后者对于新纳忠元的存在很是不爽。
同样看出来这一点的还有大友家的臼杵监速,他是这次九州三雄唯一一个非本家宗亲,不过这其间有着很深刻的原因。
一来是因为之前大友义镇继位的时候,对于能够威胁自身地位的合法继承人大肆屠杀,导致宗亲凋零。
二来是大友义镇同族的其他人,如田原亲贤等和阿苏惟将都不是特别熟悉,要不就是年龄过小威望不足。所以与其让不亲近的宗亲来,不如直接让与阿苏惟将有着一段经历且专门负责外务的臼杵监速全权代理。
这也是大友义镇自己对与臼杵监速这段时间有些生疏关系的挽回,四国地区的伊予国这浑水他是下定决心要趟了。
原本按阿苏惟将计划,春祭共三日。可看如今情况,阿苏惟将下定决心在两日内完成,让空余出来的一天时间成为各家自己支配的时间。
第一日三家齐聚的时刻,就这么在不妥当的见面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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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的,阿苏惟将在居所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二人,真的有些想不明白,难道自己的判断有误?
臼杵监速看着眼前阿苏惟将眼前的犹疑,也是直接开口解释道:“宫司殿下可是疑惑,为何我这大友家的人会与龙造寺家的人联袂而至?”
“因为我和锅岛直茂大人都不认为九州眼下是该进行大战的时候,即便是未来会决一雌雄,也不应该是现在。”
阿苏惟将眨巴着眼睛,目光在臼杵监速和锅岛直茂来回游弋。
锅岛直茂见状接着开口解释道:“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一起来到宫司殿下面前,九州岛目前不宜发生大的战事。”
阿苏惟将更加迷惑于二人的发言,阿苏家不过腹心一小国,何来如此重要?
见阿苏惟将还不明白,锅岛直茂再次开口说道:“白日里,信周殿下和岛津家的冲突实际是我早就交代好的,目的便是预防岛津家想要和本家示好,以作联络。不想岛津家这位也是性情中人,没两句话便与信周殿下闹了不愉快。”
锅岛直茂说完这话止不住的摇头,似乎是没料到岛津家这位如此冲动。
臼杵监速接过锅岛直茂的话头,开口继续说道:“龙造寺家在平定家中和解决五峰船主的事情后,本应该用心消化先前所得战果,但是龙造寺家那位殿下似乎有些着急,所以频频在北九州搅弄风云。”
“而本家则是在解决与大内家战事的同时,预备着接着对外动兵,两家这下可就撞到一起了。”
锅岛直茂在臼杵监速说话的时候一直笑而不语,似乎是对主公不听劝谏的无奈。
待臼杵监速说完,锅岛直茂方才幽幽开口说道:“其实我们内心都有谱,九州一定会迎来一统。可不管是谁,都不能说南九州的野蛮岛津,那样咱们只会堕落到无尽的灰暗当中去。”
阿苏惟将此时明白过来,二人这是想要他一个坚定且确定的说法。
其实他们想的有些过多了,从今天见到岛津义弘那一刻开始,阿苏惟将内心就一直在渴望见到一个身影,可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出现过。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在熊子嫁给岛津义弘后,自己只能够站在岛津家,乃至于还有相良家的对面去了。
自始至终阿苏惟将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无奈的听从这时势的安排。
阿苏惟将语气非常肯定的对着眼前二人说道:“二位大人,一位是领着我上洛的先生,一位是与我一同在明国经历生死的友人。阿苏惟将在这里向二位保证,无论发生何事,无论身处何种情况,阿苏家都绝对不会倒向岛津家一方。”
听到阿苏惟将如此郑重的回话,锅岛直茂和臼杵监速顿时松了一口气。
寒暄两句,因为次日还要参加主祭,二人便提出告辞。
待阿苏惟将送别二人回到居室的时候,只见阿苏惟将独自站在廊下,口中吐出块状的冷雾,在进屋的时候小声说道:“源太夫头领,这个答案是岛津家想要的吗?”
第55章 见熊子
次日,自清晨起阿苏惟将便整理衣装,进行今日春祭的准备工作。
这一次虽然是春祭连带着阿苏惟丰的丧礼一起,但是阿苏惟丰的告别式却是在上午,只是在春祭前由各家派出代表作正式告别。然后阿苏惟丰便会由甲斐宗运负责起灵入葬阿苏山中历代宫司丧葬之处,而阿苏惟将则会在甲斐宗运离开后领着众家继续繁琐的春祭仪式。
前者已经无关紧要,阿苏惟将这已经是给了自己父亲身后所能给予的一切哀荣,再多便不是阿苏惟将的能力范围了。而后者则是同样例行公事即可,毕竟下午开始各家齐聚一堂的时候才是真正角逐的时候。
不过在春祭的时候却是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由于是祭日,所以阿苏惟将特地推测了今日天气晴朗的日子作为主祭日。
但是当阿苏惟将宣读完祭词,大友家、龙造寺家和岛津家一一按照官位阶次高低上前进献,变故也就是发生在这里。
只有阿苏惟将一个人能够看到三家上香后的情况。
大友家的香火绵绵长久,却在火势正旺的时候突然截断。
龙造寺家的香火同样持久,但是却没有大友家那般旺盛,只是却能够完整的烧尽。
而到了岛津家的香火却呈现出别样的境况,岛津义弘本来就对这些不太在意,是以并没有十分认真的对待,但是歪打正着的香灰却使得其他尚未燃尽的香火一一点燃起来,虽是星星之火,却也是一番别样的境况。
阿苏惟将没有向别人诉说这个情况,毕竟这也是神宫所能够解读的,但是神的旨意是不能够违背的,三家的未来还是要靠每一个人自己去探索。
闲话少叙,阿苏惟将领着众人结束了繁琐的春祭事宜,回到城守阁后众人也得空开始休息起来。
博多屋的岛井宗室发挥着他八面玲珑的特性,分别向三家进献了礼物,并且主动帮助丸目春负责接下来的宴席。
不同于新纳忠元和锅岛直茂注重礼仪的样子,岛津义弘和龙造寺信周似乎是在较劲,二人面前都高高堆起了一摞摞的碗碟。
阿苏惟将这时候也抽出时间来应付其他的一些人,比如从朝鲜远道而来的黑猫一行,由于是女眷,所以黑猫被阿苏惟将安排在了偏厅,与跟随岛津义弘而来的熊子安置在一起。
在进入偏厅前,丸目春拦在了阿苏惟将身前,这是素来守礼的她过去肯定不会做的,但她还是这样做了。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熊子,她觉得自己都有必要和阿苏惟将谈一谈。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的丸目春,这些日子自己对她颇为冷淡,一是因为家中目前只有她自己,二是相良家的态度近来有些暧昧不定,许多事情不太方便让她接近。
丸目春仰着头看着阿苏惟将,眼神向着身后的屋子轻轻一瞥,随后又看向身前的男人,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然后笑着说道:“宫司殿下知道小春拦住你的原因吗?”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笑盈盈的丸目春,心里也是忽然轻松,点了点头说道:“大抵是知道一些,所以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听到阿苏惟将这话,丸目春仰起头使得二人四目对视,随即俏皮的吐了吐小舌头,蹲下身端起了从里面拿出来的餐盘,头也不回的离开,嘴里轻声说道:“前面的诸位大人还在等着小春去送饭食呢,那两位大人可真是能吃啊。和宫司殿下完全不一样,小春都有些不习惯呢。”
阿苏惟将望着丸目春离去的身影,心里却是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了。
是啊!仅仅是跟着自己不长时间的丸目春都能感受到阿苏惟将和岛津义弘之间的差别,那么熊子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了整个童年的人,又会习惯岛津义弘那个粗糙的男子吗?
这些阿苏惟将不得而知,但他知道一门之隔的这个偏厅里面确实太过于安静了些,自己属实是避不开要进去一次的。
收拾好心态,阿苏惟将带上自己常常挂在脸上的笑容,缓缓拉开了扇门。
拉开扇门的瞬间,阿苏惟将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但仔细一看却只见里面二人十分平静且文雅的用着饭食。
一瞬间,阿苏惟将有股转身拔腿就跑的冲动。
熊子这个从小就以欺负自己为乐的魔头,只有在阿苏惟丰和甲斐宗运面前才会表现的如此乖巧,暗地里可是又泼辣又腹黑的存在。
至于崔氏女黑猫小姐,虽然是出身于庆州崔氏,但是见过和明月在海上那豪爽的形象后,乍一看到这样温婉可人的样子,阿苏惟将只感觉大事不妙。
阿苏惟将尽可能维持着平静的样子走了进去,里面二人同时将目光射了过来,像鹰眼一样把阿苏惟将自上而下扫视一遍。
熊子虽然是跟着岛津义弘来的,但是却丝毫没有避讳,依旧如过往一般用手拍了一拍自己座位旁的软垫,示意阿苏惟将过去坐下。
熊子的这个动作丝毫没有避人,自然也落入到对面的黑猫的眼帘,面对熊子这个下意识的挑衅行为,黑猫则是更为干脆的向旁边挪移出了一个位置,随后笑盈盈的看向阿苏惟将,只是那眸子里的寒光让人恐惧。
阿苏惟将见状不由在心里感谢丸目春,只见他缓步走到中间刚刚丸目春坐着的垫子上坐下,对着二人露出一副和煦的微笑。
见阿苏惟将如此两不相帮,熊子和黑猫都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见到场面冷了下来,阿苏惟将斟酌再三后也是选择先对熊子开口问道:“熊子殿下来此为先父悼念,阿苏家甚是感谢,相信父亲泉下有知也会十分欣慰的。”
熊子看阿苏惟将先和自己搭话,第一反应是向对面的黑猫递过去一个眼神,但对阿苏惟将就没有什么好颜色了,言语带刺的说道:“阿苏先宫司视我为亲生女儿,先父又与先宫司情谊非凡,早年更有约定永结盟好,我又怎会不来呢?”
熊子说完这话,偏厅里的气氛再度冷了下去,阿苏惟将微微张着嘴,不知如何回答。
第56章 会黑猫
城守阁,偏厅。
熊子的话让阿苏惟将一时错愕,不知如何回答,气氛便冷了下来。
熊子见阿苏惟将没有回话,深深呼吸,让自己的气息成为偏厅内最明显的存在,然后随着长长一口气的呼出,笑着说道:“岛津家已经派人来提过亲了,这次回去我就要着手准备去内城了。”
阿苏惟将‘嗯’‘这’的发出两下不知名的支吾声,依旧是面带笑容的说道:“这...这是喜事一桩,相信大家都会很高兴的。”
熊子目光炯炯的盯着阿苏惟将,让自己与后者四目相对,语气郑重的开口问道:“你也是吗?”
阿苏惟将犹疑了,还是这双眼睛,仿佛能够将自己的一切全部看穿,将自己的内心一览无余。
阿苏惟将微微侧过脑袋,让自己的视线不再落在熊子的眼睛上,然后非常干脆利落的吐出了一个字:“是!”
熊子看到转移目光的阿苏惟将,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轻笑,然后微微倾过身子绕过阿苏惟将向着另一边的黑猫点了点头,再回过头来对着阿苏惟将轻声说道:“非常感谢阿苏家的款待,妇人已经休息完毕了,应该去与夫家会合了。”
阿苏惟将看着面前周全的熊子,只是‘嗯’‘嗯’的点了点头,然后目送对方,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扇门之后。
这时候黑猫却是发出了一股打破寂静的声音,刚才她看的精神过于集中,以至于口中的饭食一直没有咽下去。待反应过来时,已经是梗在咽喉处有些难受了,所以慌张的端起一旁放置的茶碗一气顿顿的便灌了下去。
阿苏惟将被这声音吸引,顺手便把扇门彻底关闭,然后向着被呛着的黑猫走去。
见黑猫手中的茶碗已然没有水了,便凑身去刚才丸目春的桌案上取过茶壶。自己每次总喜欢煮一壶茶水,一个人静静的品茶处理事情,所以丸目春在自己刚刚进来前便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眼下却是正好用到了。
阿苏惟将一面给黑猫手中的茶碗添着水,一面用手轻轻拍打着后者的背脊,口中不无好笑的说道:“怎么?刚刚这热闹的看的可还开心,这半晌你不吭声,我还以为你真的变了一个人似的。”
黑猫一口饮下手中茶碗新添好的茶水,然后没好气的白了阿苏惟将一眼,直接开口说道:“我原以为你最多有一个相熟的,谁能想到一来便被那两个人联手拿捏了,大意了。”
看着眼前有些对自己刚刚表现不甚满意的黑猫,阿苏惟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拍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开口说道:“你没必要和她们争些什么的,归根究底大家都是不一样的。我和熊子依然还会是好姐弟的。”
黑猫被阿苏惟将拍的一下向后轻扬,嘴角撅了起来,放下手中的茶碗,非常郑重的对阿苏惟将开口问道:“其实,山你的心里是有这位女子的吧。”
阿苏惟将被黑猫这话问的一下子又陷入了沉默当中,只是眼神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
黑猫好看的眸子弯了起来,然后非常俏皮的再次开口问道:“没错吧?”
阿苏惟将嘴角带上了三分苦笑,对着黑猫开口解释道:“这个并不重要,在日本国我们都有自己的种种无奈,谁也不能够随心所欲。”
黑猫听到这话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了,她又何尝不是呢?
黑猫同样选择了刚刚熊子的那个方式,她让自己与阿苏惟将四目对视,十分诚挚的问道:“那,如果没有这些无奈呢?”
阿苏惟将闻言轻声发出了一声‘啊’的诧异声,然后低头重重的呼吸了很多下。
黑猫见阿苏惟将这个表现,一巴掌拍回了后者,然后平静的说道:“你果然还是喜欢她的吧。”
阿苏惟将抬起头和黑猫四目对视,眼神中同样充满了真挚,口中喃喃念叨着说道:“不可为外人言,这件事不可为外人言。”
黑猫撇了撇嘴,阿苏惟将却是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面,开口问道:“所以,为什么会是黑猫你前来吊丧呢?”
听到阿苏惟将这突然的询问话语,黑猫也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支吾的小声回道:“人家才不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来看你呢?”
阿苏惟将没有听清,只得俯下头向黑猫靠近,然后发出‘嗯’的一声轻问。
黑猫看着越来越靠近的阿苏惟将,脸上已是飞上两片红霞,身子有些向后缩,但还是害羞的用手挡在自己和阿苏惟将之间。
阿苏惟将看着自己面前两只手,抬头对上黑猫满是水意的眸子,用余光轻轻瞄了一下左右,然后轻声咳嗽了两下便回正了身子。
一时间,偏厅内的氛围有些暧昧,二人身体也都有些发热。
阿苏惟将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想让自己通过这杯凉水回过神来,却只见面前的黑猫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的茶碗。
阿苏惟将这才缓过神来,有些尴尬的将茶碗放下,一时间二人谁都没有开口。
阿苏惟将和黑猫你偷偷瞅我一眼,我悄悄看你一下,使得场面顿时有些好笑起来。
黑猫猛的一拍手,打破了场中这种气氛,她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啊咧咧,都怪我,忙起来简直是昏了头。裴译使托我给你带了一件东西,我这就去取来给你。”
阿苏惟将闻言也是回神,原本他以为这次会是裴智彬带队的,既然他人没来,那么想必也是有些事情需要交代的,便对着黑猫点了点头,示意后者去取来。
黑猫见状便起身向着自己安置的房间走去,只是当她再回来的时候,手中的物件却是让阿苏惟将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东西需要用这么贵重且秀气的木匣封存?
阿苏惟将扭过头有些好奇的对着黑猫开口问道:“裴译使把这东西交给你的时候,有说些什么吗?”
黑猫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开口回道:“倒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说希望山你会喜欢。”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便动手把木匣打开,顿时一阵香气扑面而来。
阿苏惟将没有察觉什么,倒是一旁的黑猫嗅了嗅感觉这个味道有些熟悉。
阿苏惟将取出木匣中的物件,然后缓缓展开,随即发出阵阵惊叹之声。
阿苏惟将捧着手中这一方刺绣,对黑猫开口解释道:“这是明国《二十四孝》里的故事,汉朝丁兰刻木奉亲的故事,裴家有心了。”
黑猫不明白这有什么典故,但是下意识感觉不对劲,便从阿苏惟将手中接过这方刺绣仔细端详起来,一边看一边说:“这味道应该是裴家那个小姑娘的吧。”
为了看的清楚些,黑猫便把这方刺绣举起来对着光照,然后嘴角一撇,冷冷的说道:“看来宫司殿下,你真的很有桃花呢!”
第57章 君子之约
城守阁,庭院。
不理会这边拿着刺绣阴阳怪气的黑猫,阿苏惟将把那方刺绣再次收回木匣当中,随即便安排丸目春过来领着黑猫去休息,便准备动身回到议事厅当中去。不过在这之前,阿苏惟将需要知道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里面有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小野镇幸来到阿苏惟将面前,左右观察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岛津家的新纳忠元和龙造寺家的锅岛直茂二位大人似乎是约定下午一起品茶。而岛津义弘和龙造寺信周二位大热吧原本约定要切磋一二,但是被后进来的小姓告知岛津夫人已经用完餐饭等候,岛津义弘大人便急匆匆的起身离去了。”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眼神有些闪烁,接着便开口问道:“所以现在厅内便只有龙造寺信周和臼杵监速二位大人还在,对吗?”
小野镇幸闻言点了点头,随后又开口补充道:“臼杵监速大人与博多屋的岛井大老板商谈,二人在小姓的引导下去了茶室。龙造寺信周大人则是与相良家来人还在厅内谈话。”
阿苏惟将听完对着小野镇幸摆了摆手,示意后者去做自己的事情,便抬脚向着屋内走去。
扇门之后龙造寺信周正和一人亲切的交谈着,阿苏惟将凑前一瞧却发现竟然是许久未见的深水长智,便赶忙上前见礼,毕竟后者在相良家的时候对自己颇为照顾,可以称之为半个老师。
龙造寺信周和深水长智见到阿苏惟将进来,也是停止了交谈,随即便起身相迎。
深水长智对于阿苏惟将的施礼,却是赶忙避开,然后上前扶住后者并开口说道:“宫司殿下还请不必这般,君臣上下自有分明。”
阿苏惟将反手握住深水长智的手,开口说道:“先生与我有教导之情,本不需这般客套,这次先生自相良家而来想必是有事教我,对否?”
相良家这次是跟着岛津家一同前来的,而吊丧使的人选却是由熊子担任,所以阿苏惟将在这里见到深水长智是极为震惊的。
一旁的龙造寺信周见状,从旁用力将二人一同扶起,嘴里说道:“既然都是熟人,便没必要这般客套。深水大人此来正好,我龙造寺家也有话想要与相良家与阿苏家正告,一切还是在一起说开的为好。”
深水长智听着龙造寺隆信的话,和阿苏惟将四目交接一下,旋即便开口说道:“既然龙造寺家有事寻我两家,不若便趁着今日大家都得闲,便说开为好,免得将来出什么差错。”
阿苏惟将见深水长智附和龙造寺信周,眼下确实不好拂了对方面子,便也只好点头称是。
三人安坐于厅内,阿苏惟将招呼小姓收拾并简单布置了茶水糕点。
随着茶香飘开,阿苏惟将便把目光望向龙造寺信周,然后看着对方开口说道:“不知道龙造寺家寻本家与相良家有何见教?此番只有我等三人,尽可直言。”
龙造寺信周先是扫了深水长智一眼,随即便把目光和阿苏惟将对视,开口说道:“肥后国与本家接壤,不过南北路途遥远,素来没有什么冲突。可随着九州局势变化,未来可就不一定还能保持相安无事下去了。”
“所以本家希望能够与咱们两家来一个君子协定,当然本家不会提出一些十分过分的要求,或者说应该是咱们三家喜闻乐见的才对。”
阿苏惟将闻言眼神微微眯起,将目光从龙造寺信周身上移到一旁的深水长智,他有理由怀疑这二人之前应该已经洽谈了不止一次,甚至之前锅岛直茂和臼杵监速一起来找自己那次,也包括在眼下这番谈话的前奏当中。
阿苏惟将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示意龙造寺信周继续讲述他口中那个君子协定的具体内容。
龙造寺信周见阿苏惟将的态度,嘴角带上一丝微笑,然后开口说道:“本家知道肥后国夹在九州之中,自然也是十分为难的。尤其是二位身后的本家之上又各有掣肘存在,想来更是不易。”
“龙造寺家明确告诉肥后国,无论未来局势如何变幻,本家与别人生出何种龌龊。龙造寺家绝对不会主动向南方的肥后国进军,本家希望两国边境能够永守和平。”
阿苏惟将听到这话有些犹疑,作为大友家的附属,阿苏家是一定会跟着主家的步伐行动的。而北九州目前除却地位天然的宗家,便只剩下业已瓜分大内家旧领的两家,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阿苏惟将把目光投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深水长智,后者轻捻胡须然后开口说道:“本家感谢龙造寺家的体恤,本家同样不希望战事爆发于两国边境。只是本家如今形势确实有些复杂,如若南方的那位非要北上与贵家争霸,那么本家也是无可奈何的。”
龙造寺信周闻言颌首,然后开口赞同的说道:“深水大人能够这样说,确实是诚意满满。本家在经过内部讨论后,一致笃定南方那位暂时没有北上的心思,我们所担心的只剩下一位罢了。”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再没反应过来就真是蠢到家了,这分明是借着肥后国的由头来让阿苏家给出明确表态。
阿苏惟将深深呼吸,然后对着眼前二位开口说道:“阿苏家可以给龙造寺家一个承诺,不过却是有着非常明确的前提条件的,如果贵家能够承诺,那么本家愿意做出这个君子协定。”
龙造寺信周看着眼前的阿苏惟将,心里对于锅岛直茂那般看重也是明白了一二,于是便开口问道:“是何条件?宫司殿下不妨直言。”
阿苏惟将首先竖起一根手指,不过却是对着深水长智说道:“深水大人刚才所说,其实也适用于本家,阿苏家需要相良家承诺。不过不是绝不交兵那种不切实际的,还请在南方那位想要用兵的时候遣人来通知一声即可,这个要求我觉得应该不算过分。”
深水长智闻言扯了扯嘴角,龙造寺信周则是有些看笑话的意思,这个承诺看似很简单。可若是未来真的用兵,却能够实实在在的提醒岛津家,相良家并不实在可信。
深水长智点了点头,至于他未来是否会做,那就要看阿苏家对隈本家的拉拢了。
阿苏惟将紧接着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对着龙造寺信周说道:“阿苏家愿意与龙造寺家保持永远的和平,不过龙造寺家需要保证目前在高桥家做寄骑的角隈石宗大人的绝对安全。”
“龙造寺家与大友家在北九州的冲突,只要不伤及角隈石宗大人,那么阿苏家在南方肥后国将会是最为安定的存在。”
龙造寺信周似乎是没想到阿苏惟将会提出这个要求,嘴角扯动再三,最后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只得对着后者说道:“宫司殿下既然给了准话,那么等锅岛大人回来我们合计后,便会给予殿下答复。”
阿苏惟将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对着面前二人开口说道:“还请饮茶,这可是小春最得意的手艺啊!”
第58章 大友家的要求
准备了许久的春祭,就这么很快的结束了。
龙造寺家和岛津家来人都已经收拾行囊回去了,但阿苏惟将并没有选择和熊子再见上一面,这样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事。锅岛直茂倒是在走之前来找了阿苏惟将一次,再次表达了龙造寺家与阿苏家修好的诚意,同时表示会尽快就阿苏惟将的提议给出回话。
那么阿苏惟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他很闲吗?当然不是!
阿苏惟将再次在甲斐宗运的规定下,开始了规律且痛苦的日子。
一方面高桥绍运和阿苏惟将在小野镇幸的教导下继续修习着武艺,不过兴许是真的在这方面没有天分,阿苏惟将的武艺始终保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水平,不过身子倒是愈发壮实了起来。
倒是另一方面甲斐宗运见阿苏惟将的武艺既然无法继续精进,便把每日的课程安排的满满的,同时引导着阿苏惟将处理一些必要的基础性政务,以避免阿苏惟将出现异想天开的想法。
不过幸好在这般辛苦的日子里,黑猫一直陪伴在阿苏惟将身旁,春祭结束这段时间正好是休养和采办的时节,所以黑猫得以在阿苏家多逗留些时日。
这也给了高桥绍运和赤星亲家两个不断揶揄的话题,因为丸目春的脸色愈发拧巴了。
这其实也不怪丸目春,原本她就是比较秀气的女孩子,更是一直陪伴在丸目长惠身边长大,后者对她可谓百依百顺,可以说是成长为贤妻良母式的传统大和抚子。
可黑猫就不同了!虽然出身庆州崔氏,但却是常年和明月晃荡在海面上,所以本性早就野了。先前还扭扭捏捏想要在阿苏家装一个温婉和顺的样子,待不了两日便原形毕露。结果反而和高桥绍运和赤星亲家两人颇为相投,这更加让丸目春有些失落。
为此阿苏惟将还特意与丸目春聊过,细细宽慰了对方,尤其是着重夸奖了她手艺和持家这方面的才能。在通过对比后,丸目春的心态才稍微平和了些,否则可真是让阿苏惟将左右为难。
不过,这般闲适的日子却是没有度过几日,阿苏惟将便从远处得知了一些消息。
永禄三年(1560年)进入五月之后,日本国仿佛坐上了一匹快马,各家都开始了新的动作。
为此,阿苏惟将还未处理完今日的课业,便发现甲斐宗运领着家中众臣齐齐来到议事厅之外等候着了。
往日里,纵使是家中再大的政事,甲斐宗运也都会严格遵守程序,让小姓众先行禀报。似今日这般领着众家臣直接来到阿苏惟将面前,只能是有十分紧急的事情发生了。阿苏惟将连忙停笔,吩咐小姓收拾完好,便和身边陪侍的高桥绍运和黑猫一起动身向外间走去。
匆匆而来,阿苏惟将见了甲斐宗运,也是直接开口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甲斐宗运调整了两下呼吸,然后开口说道:“新传来的消息,大友家两线开战了!”
阿苏惟将皱眉,随即转身示意高桥绍运去将过往消息文本取来,然后便领着甲斐宗运等人一同进了议事厅,边走边开口说道:“进去说,进去说。”
阿苏惟将领着甲斐宗运等人进了议事厅坐下,然后便迫不及待的开口说道:“可是大友家有事情吩咐?”
甲斐宗运点了点头,然后仔细回答道:“大友家与毛利家的盟约谈判一直不是十分顺利,是以一直是处于一个边打边谈的阶段。大友家竭尽所能消化北九州的大内家领地,而毛利家则全力整备中国地方。”
高桥绍运这时候取了厚厚一沓消息文本来,阿苏惟将让他将其平铺在众人面前,然后从中捡起一张对着众人开口说道:“先前大友家在击败大内家后,便试图从水路奇袭毛利家。不过毛利家的水军抢先一步封锁了防长海岸,所以大友家只能够望洋兴叹。”
“原本大家都以为大友家会在东守西攻的方针下行动,如今看来却只是一个幌子。”
这时候甲斐宗运则从纷杂的纸片中取来一张,然后开口说道:“想来是大友家以与龙造寺家争雄北九州为幌子,目的却是为了伊予国。我们刚刚收到府内城传来的消息,需要本家筹备粮草石,钱2000贯作为赞助,另外还需要派人领一只足轻协助角隈石宗大人镇守北九州。”
甲斐宗运这话一说出口,不说阿苏惟将,便是一旁的高桥绍运都悄悄咽了口唾沫。
阿苏惟将思索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粮草钱贯都不成问题,府库的清查颇有成效,即便是给付大友家这笔钱粮也能堪堪撑到收获。”
“只是还要本家出一支足轻队北上协助镇守,这对于本家来说却是有些难为了。”
这个难为有两点,一来是阿苏家如今仍在不断变动封地当中,能够用上的足轻队都被打发去看守地方旧氏族,以防止其动乱抗拒法令的推行。二来则是先前与龙造寺家和相良家的君子之约,大友家这般要求明显是提防着龙造寺家趁着其重心东移而有所动作,更甚至难保大友义镇不会头脑一热直接三开。
那阿苏家可真就深陷泥淖了!
甲斐宗运听完阿苏惟将的话,也是赞同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为今之计,当是先行准备钱粮,然后尝试从府内城托人看看能否免了这用兵一项。即便最后不成,也当是尽可能拖延动兵时机,尽可能寻一个合适的人北上。”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吩咐道:“接下来的日子里,赤星叔叔继续统合部队,一方面继续镇守地方各郡防止动乱,另一方面从各支足轻队里剥离开一些人。尽可能不要再行征召,以免耽误了本家的耕种。”
赤星统家双手撑地,躬身称是。
阿苏惟将随即转向一旁的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开口说道:“这一点你们两个也一样,你们辖下约计千五百人有余,每个人执掌七百人继续镇守与隈本城边界,其余的都统一迁往居城来。”
阿苏惟将最后对着小野镇幸说道:“各地拼凑出来的足轻来到后,便统一与监查队合编一处,然后新居城全部修建完毕后,再从工匠农夫处征雇一批。”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满足大友家要求的同时,尽可能不要影响家中!”
第59章 下乡
趁着甲斐宗运整备粮草的功夫,阿苏惟将再次领着小野镇幸动身去乡下视察,不同的是上次跟在身边的高桥绍运被打发去探听府内城的消息,而黑猫则是跟在了他们身边。在得知阿苏家可能会派一队足轻北上的消息后,黑猫也就顺理成章的再次留了下来。
于是朝鲜三人组便短暂集合了,阿苏惟将这次充当东道主领着二人先是探查了一番阿苏郡。在之前阿苏惟将已经下令将近年多征收的税赋以恩赐的形式发还阿苏郡百姓,这次下来也有检查小野镇幸和高桥绍运二人这些时日工作的意思。
看着田间麦苗青青,阿苏惟将很是欣慰,再加上阿苏郡百姓脸上明显洋溢着的笑容,这更加坚定阿苏惟将继续推行新法令的决心。
但事情却往往未能尽如人意,一路走来阿苏惟将发现这阿苏郡的情形有些太好了!
好到让人生出一种幻觉,这阿苏家已然大治,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再做了。
阿苏惟将和小野镇幸对了下眼神,后者便十分识趣的去把此间陪同的武家人拖走,那武家人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阿苏惟将笑着和黑猫二人脱离了大队,便也识趣的陪着小野镇幸打着哈哈慢了脚步。
这边黑猫见阿苏惟将向着自己靠近,而小野镇幸领着武家人远远坠在后边,心里也是明了,便同样凑近形成一副亲昵的样子,小声问道:“怎么?可是察觉到有何不对,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阿苏惟将给了黑猫一个你懂我的眼神,然后俯身凑近后者耳边,一只手轻轻环住黑猫纤细的腰际,轻轻的说道:“一直在这官道上走着,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咱们看到的,只有真正深入到普通农户家中,才能看到真正的百姓生活。”
黑猫微微点头,然后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对着阿苏惟将撒娇道:“山,那边景色很好,你带我去那里看看嘛~~~”
黑猫这话最后拖着长长的尾音,再配合姣好的面容和柔腻的语气,阿苏惟将一时也是看的愣神,不过在看到黑猫眼中闪过的警告之色后,也是赶忙配合的点了点头,同时对着远远跟在身后的小野镇幸等人摆了摆手。
离开了官道,阿苏惟将领着黑猫尽可能的想要寻找农舍的存在,可兜兜转转近一刻钟的时间也没有半分收获。
就在阿苏惟将有些气馁想要放弃的时候,黑猫却一把拽过前者的衣袖然后指了指前方的草丛。待阿苏惟将仔细瞧去却是发现一个持着猎弓的男孩,这里靠近阿苏山,按照规矩是不得狩猎的。
那男孩也是发觉自己被发现,正手足无措的时候,阿苏惟将先开口问道:“谁家孩童,缘何在这里嬉耍,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那男孩听见这话明白眼前这人没有想要告发自己的意思,因此手中原本已经捏紧的弓弦悄悄松开,然后出来跪在阿苏惟将面前,恭敬的回话道:“多谢大人,小子这就准备回家。”
阿苏惟将则伸手先示意男孩起身,然后接着开口问道:“我二人游玩至此,口中有些渴了,不知可否与我二人一碗茶水?放心,些许花费我们是不放在心上的。”
那男孩非常听话的起身,只是在听到阿苏惟将话语之后有着明显的犹疑,思索再三后便小声回话道:“感谢大人,但小子家中贫寒,恐怕难以招待二位。”
阿苏惟将知道这男孩心中还有疑虑,只是眼下只能寻到这孩子,若是轻易任他离去,真不知何时才能再找到合适的。
一旁的黑猫则是悄悄白了阿苏惟将一眼,这人真是的!很明显这孩子是被吓到了,再加上二人也没有表明身份,心中害怕也是正常。
黑猫轻拽阿苏惟将的衣袖,示意后者向后撤,随即自己便上前来到这男孩身前,然后蹲下身子开口说道:“哥哥姐姐只是游玩的累了,想要一些清水解渴。你不用担心那么多,如果家里人问起来的话,你就说是在山里玩的时候碰见的迷路旅者,怎么样?”
黑猫原本就皮肤白腻的与寻常人不同,在日本国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这番轻声细语更是让眼前的男孩目瞪口呆,哪里还能有反对的声音。
黑猫心满意足的起身,回身的时候给了阿苏惟将一个得意无比的眼神。
阿苏惟将见这小男孩这般表现,原本心里还在暗骂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子,可被黑猫这眼神一瞟,心里也是一颤,顿时脸上反而红了三分。
那男孩既然答应便也只好领着二人回家,阿苏惟将和黑猫对视一眼便也跟上。
。。。 。。。
阿苏惟将依然面带笑容的跟黑猫有说有笑的回到官道之上,小野镇幸等人也依旧恭敬的等候在这里,只是那些武家人的眼神明显是带上一些戏谑的笑意,却是不好说些什么。
但是小野镇幸却是看的冷汗直冒,阿苏惟将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分明已经是气急了,但又不好发作的表现。
阿苏惟将对着随行的武家人开口说道:“原本是想继续考察的,却不想被这景色所迷。既然今日天色已晚,那本宫司便也不好叨扰,居城还有不少文书等着批阅,便改日再来吧!”
武家人正不想陪同阿苏惟将继续下去,前面的布置虽然没有出差错,但免不了有胆大的贱皮子上前拦路,到时可就不美了。
回去的路上,阿苏惟将一言不发,黑猫面对小野镇幸询问的眼神也只是轻微摇了摇头。
回到居城内,阿苏惟将打发走了所有人,然后叫来了丸目春。
在后者疑惑的眼神中,阿苏惟将开口问道:“先前你为我做的忆苦思甜饭,还有吗?”
丸目春看着眼前眼神极为悲悯的阿苏惟将,一时愣神。
阿苏惟将接着开口说道:“一户之家,少有隔夜之粮,若不是先前退却了部分赋税,他们便要拾荒度日。而所居之处,不过茅草垛堆聚而成的草屋一件。至于人丁,虽然不少,却只有务农的父亲和狩猎的兄长可以出门。”
“至于女眷则全部要缩在那不过方寸的草屋之中,不能见人!”
阿苏惟将说到这里脸色泛起异样的红色,丸目春则是轻轻开口附和道:“因为没有衣服着装,只得缩居家中。”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问道:“相良家,也是这般?”
丸目春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黑猫说朝鲜国也是如此。
看来无论何时何地,这天底下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这天地下百姓的苦难,远远不是这些官家人能够想象出来的。
第60章 松平家的动向
松平竹千代来到东海国骏府城已经十年了,自七岁时离家来到这里,再到长成十七岁的少年,松平竹千代度过了极为艰难且深刻的十年。
松平家前任家主,也就是松平竹千代的父亲松平广忠一直以来极为忠诚于今川家,可是在遣送儿子前往今川家为质的时候却被织田家出手截取,所以松平竹千代先是在织田家度过了两年的质子生涯,也是在那里他结识了织田家的孩子织田信长。
后来太原雪斋出手擒获了织田信长的庶兄织田信广,换取了在清州城为质的松平竹千代。同时由于松平广忠被刺杀身亡,今川家将松平家重臣聚集于骏府城,而松平家领地三河国各支城全部由今川家代管。
也是借着这个机会,今川义元经过十年兼并,今川家势力所及远江、骏河、三河及尾张南部,所领百万石以上,达到今川家全盛期。今川义元本人更是获称东海道第一弓取!
不过说实话,今川义元对松平竹千代很是不错!
在到达今川家后先是短暂居住静冈寺,后来更是被迁入临济寺直接受到鼎鼎大名的太原雪斋直接照顾和教育。这位太原雪斋是当时日本享誉全境的大师级人物,本人通晓孔孟之道,更是罕见的军政全才。并且这位太原雪斋不仅倾心教导自己这位身为质子的学生,还为他谋取了一件婚事。
高桥绍运正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他所知道的一切,却被阿苏惟将直接伸手打断,后者直接开口说道:“这位松平大人的履历我很是熟悉啊!能否加快速度,让我们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与尾张国的织田家有什么关系?”
高桥绍运被阿苏惟将打断,倒是没有气恼,而是乐呵呵的说道:“这也是我好奇探听全部的原因,除了宫司你还在丧期之内,而甲斐公尚未为你择取良配外,你们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高桥绍运见阿苏惟将身旁的黑猫和丸目春眉毛跳动、表情玩味,也是察觉到自己有些多嘴失言,便接着开口诉说自己探听的消息。
不过由于松平竹千代的年岁尚小,于是在弘治二年(1556年)今川义元特意亲自为其举行元服礼,并取名字中的元字赐名为松平元信。而在两年后松平元信又取祖父的康字,为自己改名为松平元康,并且在完婚后得到今川义元的许可回到冈崎城。
高桥绍运注意到阿苏惟将等人不善的眼神,便停止了更多消息的叙说,而是直接开口说道:“这位名满天下的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大人,上洛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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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禄三年(1560年)以出身室町幕府足利将军家同族的名义,今川义元试图以自身来平定日显纷乱的天下而挥军上洛。但是挡在他面前的第一道关卡,便是刚刚以尾张大傻瓜之名而统一尾张国全境的织田信长。
不过相较之下,织田信长在今川义元眼中则是不太够看。不过之前与织田信长有过接触的松平元康则是在得知今川义元有上洛意向的时候,便去信详细的表达了自己对织田信长的了解和看法。
不过,虽然今川义元赏赐了许多给松平元康,嘉奖他对于自己上洛所表现出来的积极性。但是松平元康仍然能够明确的感受到今川义元对于织田信长的轻视,但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毕竟尾张大傻瓜这个名声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他能够阻止今川家的脚步。
三河国,冈崎城,松平家。
松平元康领着众家臣跪伏在今川家的使者面前,恭敬的聆听着来者的宣告:“主公大人决计上洛!为这朗朗青天以涤净苍茫,摧得腐朽方释怀!凡我领属之国,自得令之时起,做好出阵准备。”
松平元康保持着身形不动,但他身后跟着跪伏着的家臣却是哄的一下闹开了,四下里发出阵阵吵闹声。
“纳尼!?...主公大人要上洛?”
“冈崎城岂不是对敌第一线!”
“原来如此,怪不得先前向本家下达征讨织田家的命令。”
今川家的使者看到这个情况,也是赶忙开口安抚众人的情绪,对着依然平静松平元康开口说道:“是的!主公大人命令松平家元康大人担任先锋讨伐织田家。不过不需要太过于担心,实话说尾张国的鸣海城已经暗中答应向本家倒戈,我方已经获得了对织田家作战的要害之地了。”
原本平静的松平元康听到这里,却是猛地抬头看着对方,口中问道:“什么?这个消息可属实,冈部可要如实相告啊!”
冈部正纲一脸为难的看着松平元康,作为主家的使者原则上自己是不应该告诉后者的,可谁让松平元康在骏府城的时候和自己颇为亲近,难保主公大人让自己担任信使也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冈部正纲走到松平元康身边,将后者扶起后然后轻声开口说道:“主公大人已经暗中让鹈殿长照大人悄然进入鸣海城中打点,此时自身也已经率领两国兵力出阵而来了。”
松平元康再度恢复平静的态度,不置可否的发出了一声‘嗯’。
冈部正纲再次开口说道:“所以这是一个白捡战功的好机会,主公大人命你为先锋,实际就只是押送军粮先行去鸣海城而已。”
看到松平元康没有回话,冈部正纲凑上前来再次低声说道:“趁着这个机会表表功,松平家才能更进一步接近御家人那些谱代重臣的地位啊。”
松平元康这时候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那织田家想必也是会得信来攻,我军除却运送军粮之外,想来也是有救援的任务吧。”
冈部正纲点了点头,非常自信的对着松平元康开口说道:“区区一个尾张大傻瓜,我相信以竹千代你的本事,很轻松就能够解决的吧。”
松平元康再次不置可否的‘嗯’‘嗯’两声,然后长舒一口气后开口说道:“织田大人可不是凭借一般手段就能够轻易应付的对手啊!虽然说是押送军粮,我军实际担任了很重要的角色啊。”
松平元康稍微思索一二,便对着冈部正纲开口回复道:“我知道了!请代为转述给主公大人,松平家将会立即出阵的。”
冈部正纲见到松平元康答应的痛快,嘴角咧开,然后悄悄再补上一句:“主公大人知道竹千代你的心思,如果这次上洛你的表现让他满意,是不会吝啬赏赐的。”
松平元康看到冈部正纲那别有意味的神情,心里一动,再次对着后者开口说道:“嗨!松平家绝对不会让主公大人失望的。”
说完这话,松平元康转身对着众位家臣喊道:“听到了吗?各位!这次战役绝对不能输,立刻准备出阵!”
第61章 鸣海城
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誓师上洛,松平元康作为先锋队为了搬运军粮而向着鸣海城先行出阵了。不过在行进途中松平元康就得到了来自于服部保长的消息,织田家的佐久间盛重已经率军攻入鸣海城,双方正在激战。
松平元康看着跪伏在马下的服部保长开口问道:“先前今川家来人说鸣海城已然为我等所有,如今这佐久间又从何而来啊?”
服部保长保持着跪姿,恭敬的回答道:“先前有消息称,织田家的信长大人与佐久间家爆发不和,所以将他外调到鸣海城周边驻防了。”
松平元康砸吧砸吧嘴巴,喃喃的说道:“果然,吉法师是不能够小觑的存在啊。”
松平元康一勒马的缰绳,然后回身对着身后的家臣们喊道:“全军加速前进!一部分在外围等候押送军粮入城,其他人跟着我直接参战。”
“松平家的未来全看这一次了,诸位,让我们立下功勋吧!”
“嗨!”“嗨!”“吼!!!”
本多家年仅十四岁的小子本多忠胜,扛着枪在松平元康的马旁跟着发出嚎叫。
松平元康一行加速向鸣海城前进,途中他对着服部保长吩咐道:“继续去探查鸣海城的消息,顺便去告知鸣海城中的鹈殿长照大人,准备接受军粮。”
服部保长颌首称喏,但没有如过往一样转身离开,这让松平元康有些纳闷,便勒住马匹接着开口询问道:“服部,可还有事需要禀报?”
服部保长双膝跪地,对着松平元康恭敬的回答道:“蒙两代先君不弃,小人以一介忍者之身得以侍奉松平家至今,如今主公大人长成,蔚然有先主之风,小人不胜惶恐。可叹小人年岁已高,恐怕不能如过往一般利索的侍奉主君了。”
松平元康看着面前刚刚过而立之年,但是却鬓发皆白的服部保长,沉吟一二便开口说道:“所以你说打算做什么呢?”
服部保长重重叩头,然后开口回道:“松平家在主公的率领下一定会飞黄腾达,高高的飞起。可是小人知道自己的深浅,若是做些忍者这般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许可以应付一二,但至于其他便真的不能胜任了。”
松平元康眉目聚敛,他刚刚确实对服部保长只能探查消息,而不能有效分析有所不满,眼下看着后者这样说心里确实有三分认同。
忽然松平元康眉眼一展,眼中划过一道亮光,他明白服部保长的意思了。
松平元康嘴角含笑,便直接对着服部保长开口说道:“所以,服部你的意思是让正成替代你,陪伴在我的身边吗?”
服部保长抬头怯生生的看了一眼松平元康,见到对方眼中的认同之色后,也是壮着胆子说道:“我家那个小子,如今托蒙主公大人的恩福,得以入仕家中,忝居足轻组头一职。”
松平元康听完服部保长的回话,扭头对着身后扛着枪在催促足轻赶路的本多忠胜喊道:“锅之助!去把服部家的那个正成喊过来。”
正在催促足轻赶路的本多忠胜闻言连忙回头称是,但还是在跑向远端的时候大声回话道:“主公大人!都说了不要叫我乳名,喊我平八郎啦。”
松平元康坐在马上哈哈大笑,对着渐渐远去的本多忠胜喊道:“知道了,锅之助!快去把服部家的叫过来。”
不多时,本多忠胜便领着服部正成来到松平元康面前。
松平元康先是把本多忠胜打发走继续去催促足轻队赶路,然后便细细审视跪在马前的这个男子。与其父服部保长相比,他更为高大也更为精神,可以说确确实实是一个武士,而不是应该视其为忍者家出身的了。
松平元康弯下半身对着跪着的服部正成说道:“你的父亲,希望你能够代替他来到我的身边充当护卫,你有这个信心吗?”
服部正成闻言抬起头和松平元康四目相视,然后视线越过后者看向那满目充斥着希冀的父亲,再次回过头来对着松平元康重重点头,口中诚恳的说道:“蒙主公大人不弃,服部敢不效死!”
松平元康直起身子然后仰天大声笑了起来,对着服部正成说道:“我可不要你死,作为护卫你的职责是把想要加害于我,加害于松平家的一切统统铲除。好好活着,你会成为服部家和你父亲骄傲的。”
松平元康对着服部保长点了点头,后者也是过来和儿子一起重重对着松平元康磕了一个头,然后重重摩挲了一下儿子的头,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起身向着旁边的草丛窜去。
待服部保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之后,松平元康一勒马的缰绳,对着服部正成和本多忠胜喊道:“全部跟上,加速向鸣海城前进!”
“嗨!!!”
。。。 。。。
。。。 。。。
鸣海城外,松平元康静静立于马匹之上,面前正是激烈交战佐久间军和鹈殿军。
这时候酒井忠次来到松平元康马前,轻声说道:“佐久间不愧是织田家猛将,竟然以少数人马压着守城的人打。”
松平元康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鸣海城下的场景确实出乎了他的所料。
酒井忠次再次开口说道:“可如今本家已经到了这里,便不好坐视不管。不然这军粮运不进去城里,放在手里危险更大。”
“不若主公大人领队在此压阵,由在下率军去援助一番,也算是有个交代。”
松平元康看着场中的战况,凝眉摇了摇头,然后开口说道:“只是那样,恐怕没办法在今川家那边交代,这鸣海城必须拿下!”
“我和锅之助还有龟丸领一队人打着松平家的旗号往城下冲刺,好让鸣海城中看到援军到来的信号。”
“您就在此负责看守军粮,然后让大久保他们率领足轻四下出击,不需要章法。营造出一种我军人多势众的景象,让佐久间出现疑虑,然后您趁机率队押送粮草入城。”
酒井忠次还想要说些什么,松平元康却是直接抬手制止,然后开口说道:“这一战,我们没有败的理由!”
松平元康轻夹马腹来到阵前,然后对着跟在自己身旁的本多忠胜、神原康政还有服部正成高声喊道:“三河儿郎们,向着鸣海城下的织田军,出阵!!!”
第62章 双壁
鸣海城外,佐久间盛重已经收复了丸根寨,面前摆放着今川家派来指挥守城武士的人头。在经过妆点后,异常惨白的人头往往是彪炳武士功勋的存在。
佐久间盛重酝酿一下向着地上吐了口浓痰,长时间的拼杀使得他胸中的浊气凝聚。从一旁的卫队者手中取过水壶,大口的朝着口中咕咚咕咚的灌着,然后开始吩咐接下来任务。
“主公大人已经整备家中,随后便会来到。我们收复这丸根寨便可以牵制住鸣海城,他们没有多少存粮,只消困他个两三日。待主公领兵来到,咱们就可以以逸待劳,把今川家挡在这尾张国南部了。”
佐久间盛重的弟弟佐久间盛次则是从旁开口说道:“兄长大人,还是要小心为好。那今川义元毕竟号称东海道第一弓取,这次上洛想必也会倾尽全力,恐怕人马能有近两万人啊。”
佐久间盛重轻轻一挥手。然后对着佐久间盛次说道:“不必这么担心,那个鼎鼎大名的太原雪斋公已经作古了,今川家未必还是那个我们印象中的存在。”
佐久间盛次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从帐外进来的足轻打断。
“大人,鸣海城外有很多打着三叶葵家徽的足轻队在向着我军冲击而来!”
佐久间盛重闻言瞬间站了起来,然后眯了眯双眼,嘴里喃喃说道:“三叶葵?”
倒是一旁的佐久间盛次想到了什么,对着佐久间盛重开口说道:“松平家,他们现任家主之前还在清州城给主公做过伴读,后来被先主用来交换信广殿下了。”
佐久间盛重轻声‘哦’了一下,他也想起来了,那个总是跟在织田信长屁股后边一起捣乱的孩子,嘴里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想起来了,那孩子小时候就闷闷的。没想到这长大了,居然还学会突袭了。”
佐久间盛次闻言开口说道:“兄长大人,不可轻敌。主公大人让我们收复丸根寨即可,此时应该固守,这松平家便让足轻将其打退罢了。”
佐久间盛重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开反驳道:“一个毛头小子罢了,又是主公大人的旧相识,让我领兵出去将其击溃。若是能够将松平家拉拢到本家来,那不更是极好的。”
佐久间盛次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只见佐久间盛重已然披挂完备,掀开帐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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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平元康纵马飞驰,身前足轻队在靠近丸根寨的地方开始敲鼓,神原康政和本多忠胜挺着枪嗷嗷叫的便冲着外围四散的织田家佐久间军杀去。
由于上一场战斗才刚刚结束,不少外围足轻还在生火烧水,准备收拾收拾准备今夜住宿。
所以对于突如其来的松平军感到阵阵诧异,鸣海城外应该已经没有敌军了才对呀!
这种片刻的诧异所导致的便是他们被松平军驱赶着向丸根寨涌去,而此时松平元康却是勒住马缰,开始观察起战场中的情况。通过对面佐久间军的表现,他判断丸根寨应该已经失陷,松平家在鸣海城应该没有任何援军,也就是说自己要独自面对佐久间盛重带领的部队。
佐久间盛重作为织田家的重臣,也是通过一场场战斗打出来的赫赫凶名,断断不可小觑。而且这丸根寨正好卡在鸣海城通往清州城的道路上,如果织田家重兵堵在这里,那也是极为不妙的。
松平元康对着还跟在身边的大久保忠世和服部正成说道:“大久保家的诸位率领一部足轻留在外围,正成你去告诉酒井忠次大人立刻向鸣海城靠拢请求支援,在军粮运送到达后一同前来。”
大久保忠世极为震惊,连忙开口说道:“主公大人,还请让我带领足轻队上前吧,您就留在这里就好。”
松平元康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佐久间军已经镇压了丸根寨,如果他们坚守不出,那么本家在今川家那里肯定是交不了差的,因为这会严重影响今川家的上洛。眼下只有用我松平家,用我松平元康的人头才能把对面引诱出来。”
大久保忠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松平元康制止,后者却是把目光望向了一旁的服部正成,然后开口说道:“请鸣海城务必出城援助,否则这丸根寨的存在,他们也只有剖腹自尽这一条道路可走了。”
大久保忠世开始整备足轻,时刻观察战场中的局势,等候松平元康的指示。
服部正成则是对着松平元康重重颌首,然后便以极其鬼魅的脚步动身向着酒井忠次留守的方向跑去,松平元康则是纵马来到正在奋力拼杀的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身边,然后开口说道:“解决外围的即可,不要管那些逃散的,全部的人跟着我向前冲杀,尽可能将佐久间盛重引出城,然后在偏离大道的地方缠住他。”
本多忠胜闻言发出‘嗨’的嚎叫,然后撑起枪挑翻了一个悄悄靠近的足轻,随后干脆利落的补了一刀,而神原康政则是招呼着周围一些足轻将松平元康先包围起来,再上前抢了一匹马,然后挥舞着带有松平家三叶葵家徽的旗帜上前冲杀。
松平元康看着眼前两个迥然不同的家臣,也是开朗的大笑起来,然后便跟着二者向前冲杀而去。
自城中出来的佐久间盛重,骑在马上看着战场中横冲直撞的松平军,眉毛却是紧紧皱起,然后嘴里喃喃说道:“这些仆从军真是不可靠啊!这么简单外围就溃散了,真是让松平家小看了呀。”
轻轻摩挲自己的下巴,佐久间盛重看了一眼在外围肆意纵横的神原康政,十分好笑的说道:“就这么想要把我引诱出城吗?那就如你们的愿吧!”
“儿郎们,跟着我向拿着敌军家徽的那家伙挺进!”佐久间盛重发出巨大的喊叫声,随后便一马当先,纵马向神原康政冲去。
神原康政看着远处阵阵尘土泛起,便知道对方是被自己吸引,赶忙对着身旁的足轻喊道:“结阵!结阵!缓缓向本多大人方向靠拢,不要让敌军一下子就冲破阵型!”
第63章 一战二
尾张国南,鸣海城外。
松平元康骑着马指挥着足轻队向想要包围本多忠胜的部队射去长弓,神原康政已经将佐久间盛重吸引过来,但是随之而来的本部足轻却远远不是外围的闲散仆从军可比的。
一时间,松平军原本微小的优势顷刻间便荡然无存,甚至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也深陷其中。织田家的实力竟然变化到这般程度了吗?松平元康对于织田家的战斗力第一次有了直观感受,明明尾张国兵士素来以孱弱出名,可是自上任家主尾张之虎织田信秀之后便逐渐有了巨大的变化。
这种变化如今正生动的体现在松平家足轻队的身上,佐久间盛重虽然是莽撞的出击,但却依然是冷静的指挥着足轻四下包抄松平家的部队。
他的莽撞出击是建立在对织田家实力认知的基础上以及对于松平家实力的相对轻视,最终才会选择直接出击。
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已经自马上下来,与足轻队保持着动作一致,以防止佐久间盛重带来的足轻队割断他们与松平元康的联系,同时缓慢的向着松平元康方向合流。
佐久间盛重骑在马上,远远的悠闲前进着,他自然发现了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二人的动作,同时也明白了那个指挥足轻弓矢队的青年应该才是松平家的家督,而自己身前这两个年轻武士应该是松平家武士。
“真是年轻有为啊!松平家出了不少人才啊。”佐久间盛重看着左右拼杀的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这般感慨道。织田家中如今虽然还有自己和柴田胜家这几个正当年的,但下一代中也就只有前田利家和佐佐成政两个人算是比较成器点了。
丹羽长秀倒是也很优秀,但是个人武艺却是上不了台面,更多是在行政方面有所贡献。所以眼下佐久间盛重看着松平家这两个武艺出众的家臣,心里实在是欣赏。
佐久间盛重举起手示意足轻队暂缓压上,然后指挥足轻队左右两方面将包括松平元康在内的松平军包围,便从马旁持枪的侍者手中接过长刀,向着场中的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纵马驰去。
松平元康是第一个发现佐久间盛重靠近场中二人的,那是宿将才有的气息。这种杀气腾腾的感觉让松平元康感受到一丝肃杀,更不用说松平家的这些普通足轻。此时面对来势汹汹的佐久间军,这些足轻动作已经开始有了迟缓的表现。
而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点点的迟疑和退缩,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结局。
还是年轻啊!松平元康察觉到了佐久间盛重带来的变化,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而这种迟疑就直接导致自己与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被很轻易包围的局面。
佐久间盛重举刀轻松取了两个松平家足轻的性命,便轻夹马腹来到了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开口说道:“松平家的两个小子,好武艺!死在乱军之中,可惜了,可有兴趣陪老夫过几招?”
松平元康这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身下马来到阵前,和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站在一起,然后对着佐久间盛重躬身行礼说道:“松平家家督元康,在这里见过佐久间大人,清州城一别,也是很多年没见了。”
佐久间盛重也是翻身下马,向着松平元康行礼,然后开口说道:“竹千代大人,主公大人可是总把你挂在嘴边,现在还是会提及你们一起在清州城玩闹的事情。那时候我也总是被你们一起捉弄呢?”
松平元康发出尴尬的笑声,佐久间盛重却没有笑,而是直直的看着松平元康的眼睛,开口说道:“所以呢?松平大人打算如何做,投降?还是让你的两位手下和我比试一番?前者的话,看在主公大人的面子上,我不会为难你。后者的话,就要看这两个小子的手段了。”
松平元康犹豫了,他的目光绕过佐久间盛重,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佐久间盛重见状轻笑一声,然后挡住了松平元康的目光,开口说道:“松平大人,可是在指望留在后边的那支队伍?也许过不了多久,我的属下便会提着他的人头来到这里,也说不定呢。”
松平元康闻言瞪圆了双目,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目光已经是出现了极大震撼。
佐久间盛重竟然恐怖如斯,自己的全部筹划都被他料到了。
在松平元康不知所措的状况下,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出现在松平元康的身前,这两个人因为长久的拼杀已经是筋疲力尽,浑身沾染着血水并排站在那里。
神原康政回头给了松平元康一个放心的眼神,本多忠胜则是看着松平元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二人回过头对着佐久间盛重齐声开口说道:“三河儿郎,有死无降!佐久见大人,还请赐教。”
佐久间盛重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然后右手举刀示意紧密包围着的足轻队微微放松,便一抖长刀示意身前的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可以开始了。
本多忠胜深吸一口气,然后便挺起长枪突刺出去,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仿佛是想要一换一,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门所在。佐久间盛重架起长刀左挡右接,很简单的便化解了本多忠胜的连续攻击,面带遗憾的说着:“枪法不错,虽然气力有些不足了,但是却很到位,可见是个很有天分的。”
趁着佐久间盛重出言品评的间隙,一直没有动作的神原康政突然抽出武士刀近身上前,一个自下而上的拔刀式之后便恢复正手握刀向佐久间盛重的右腹刺去。
松平元康紧张的看着场中的比试,感觉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是佐久间盛重却只有惊喜的表情,然后非常轻松的侧身躲过了这一击,并且顺势用长刀的刀刃隔开了神原康政的武士刀,一个用力便用长柄压下了本多忠胜刺来的长枪,最后干脆利落的一个捅击。
神原康政被这一下架开后由于巨大的惯性翻滚在地,本多忠胜则是被这一下捅击直中腹部。
本多忠胜的长枪掉落在地,痛苦的张着嘴流出被殴打出来的苦水,巨大的疼痛让他迟迟未能起身。
一时间松平元康如坠冰窟,四周都是佐久间军足轻队的高声呼喊!
第64章 鬼半藏
松平元康绝望的闭上了双眼,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二人本来就已经拼杀半晌,气力早已不足。尽管佐久间盛重也才刚结束上一场战斗不久,但是久经沙场的他远不是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青瓜蛋子可比的。
从刚刚佐久间盛重轻松的破开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的联手逼迫来看,松平元康相信即便刚才自己也参与其中,也是讨不到半分胜算的。
松平元康向前将本多忠胜扶起,后者已经是身受重击,难以依靠自己独立站起身来了。将本多忠胜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松平元康就这样平静的看着佐久间盛重持刀站在自己面前。身后的三河儿郎们则是呈扇形将松平元康包围起来,似乎已经是下定决心要做最后的殊死抵抗了。
这边佐久间盛重见状赞许的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望向已经起身的神原康政,开口问道:“怎么?小子还想要继续过两招,你的这位伙伴可是没办法给你支持了哦。”
神原康政沉默,但还是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不过那边松平元康身上的本多忠胜却是挣扎着起身,然后从一旁的足轻手中再次接过枪来,喘着粗气对着佐久间盛重高声喊道:“三河儿郎,已经厌倦了弱者的评价,我们毫无畏惧!”
“三河儿郎,有死无降!”
“和这些尾张佬决一雌雄吧!”
... ... ... ...
随着本多忠胜的再起,松平军这边原本已经低落的士气再次高涨起来。
松平元康环视了一圈跟着自己出来的三河众,向着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笑着上前和本多忠胜并排站在一起,也摆出了拼杀的态势,高声回应着身旁三河众的呼声:“嗨!嗨!吼!!!”
以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为首的松平家三河众足轻队开始附和着发出阵阵吼声。
佐久间盛重很欣赏他们的顽抗精神,但很快他发觉了不对劲的情况。这种吼声不仅仅是自己的身前,还有自己的身后也渐渐传来这样的声音。
佐久间盛重猛地回头向着丸根寨望去,却发现自己为了追击过于偏离了大道,以至于很难观察到丸根寨的情况。
正在惊讶的时候,佐久间盛重眼眸中闪过一抹亮光,下意识的用手中长刀挥舞开来,随后定睛一看赫然是一支被自己砍断的羽箭。
远端的内藤正成轻轻砸吧嘴巴,嘴里喃喃说道:“可惜了。”
然后内藤正成回首对着服部正成说道:“主公那里人手不足,我在这里与大久保家的一起护卫丸根寨,你与渡边二人火速前往援救。”
随之而来再出现在佐久间盛重身前的是从丸根寨飞奔出来报信的足轻,后者来到面前开口说道:“回禀大人,鸣海城中出来人,又有忍者在丸根寨纵火。佐久间盛次大人不能抵挡,已经率众退出寨子了。”
佐久间盛重嘴角一扯,便从足轻手中接过马匹翻身上去,想要率众突围。
松平元康见状又怎会轻易放他离去,见着情形连忙招呼周边足轻队上前阻拦。
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见状连忙上前缠斗住佐久间盛重,后者心里急躁所以毫不留手,打的原本就残血的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力不能支。
佐久间盛重一刀架开本多忠胜的长枪,随后一个顺势自上而下劈下打的神原康政轰然倒地,见二人没有还手便也不多作纠缠,拨马便想要向外冲去。
不料却又被斜侧刺来的一柄长枪缠住,赫然便是从丸根寨赶来的渡边守纲。
至于服部正成则是先来到松平元康身旁汇报丸根寨情形,开口说道:“主公大人,酒井大人已经将军粮运入鸣海城中,鹈殿大人率军出城会合大久保大人一同收复了丸根寨。内藤大人如今正在清剿周边散兵,渡边大人与小人一同来此。”
松平元康连连点头,看着原本已经倒地的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再次起身,会合渡边守纲三人一同围战佐久间盛重,便暂时放下心来,回过头简要的问了一句他最关心的问题:“丸根寨起火,可损了城寨?”
服部正成闻言开口回道:“主公大人放心,这忍者功夫乃我家传,只是让他内部紧要处起火罢了。”
松平元康微微点头,然后便对服部正成说道:“平八郎他们已然力竭,你快去协助一二,好换他们下来。至于这佐久间,生擒也好,斩首也罢,便不强求了。”
服部正成闻言颌首,便转身向着佐久间盛重奔去,那里已是渡边守纲一人与佐久间盛重缠斗当中。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二人已是力竭,无法再形成有效战力了。
渡边守纲愈战愈勇,一个人便趁着佐久间连续作战体力不济的状态连续发起进攻。
佐久间盛重心里发紧,原以为松平家有这先前两人便已经颇为难得了,却没想有着刚才那不知何处射来的迅猛冷箭,眼下又有这枪法了得的青年才俊。端的难缠!
服部正成见渡边守纲尚能支持,便先进去将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二人掩护出来,随即才转身参与缠斗其中,却也是使得一柄长枪。
佐久间盛重已然是气力不足,渡边守纲和服部正成二人对视一眼,双枪并举便向佐久间盛重压去。佐久间盛重匆忙架刀想要挡开二人长枪,却没想到力度之大令人难挡。一个不慎,便被这双枪自马上托将下来,佐久间盛重倒地后便翻滚起来,躲开了渡边守纲和服部正成连续的戳击。
一个翻身起来,佐久间盛重已然是鬓发尽散,再抬头环视起来却是发现自己已然是被松平军的诸位包围起来了。
松平元康这时候也是领着稍微歇息了片刻的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来到佐久间盛重面前,服部正成和渡边守纲二人撑着枪挺在前面,只待佐久间盛重动作便准备痛下杀手。
佐久间盛重撑刀站住,回首看了一下已然失陷的丸根寨,心里却是知道自己为织田家招了大难,惨笑着说道:“我害了织田家啊!”
说完,佐久间盛重扔下长刀,抽出了腰间的小刀,对着松平元康说道:“劳烦为我介错。”
随着‘扑哧’一声,利刃入腹后佐久间盛重痛苦的跪在了松平元康等人面前。
第65章 清州城的争吵
鸣海城外已然暂且告了一段落,佐久间盛重这一番操作不仅丢了自己的性命,还直接导致尾张国清州城彻底无险可守。自鸣海城至清州城可谓是一片坦途,而今川家可以通过这条路完成上洛的第一步。
“停!”阿苏惟将伸手制止了高桥绍运的滔滔不绝,然后开口说道:“依着你这般叙说,织田家岂不是必败之局?但你特意将这件事拿来讲说,又这般大张旗鼓说着这松平家的事情,必然是后面有所不同才对吧。”
高桥绍运暂时歇下,然后从丸目春手中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继续张口说道:“刚刚那只是开胃菜,佐久间盛重战殁,鸣海城彻底失守,尾张国可以说是不设防的存在了。”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然后接过话头开口说道:“就我所知道的,这织田家那位也是刚刚平定家中内乱,如今就面对这般情形,想来家中定然是降声一片。”
“毕竟以区区尾张一国的兵力,怎能抵挡如日中天的今川家全力一击呢?”
高桥绍运听完阿苏惟将的话,看着后者开口说道:“我原也是这般想的,可这尾张大傻瓜果非凡人,他找到了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方法。”
“奇袭!”
。。。 。。。
。。。 。。。
尾张国,清州城,织田家。
今川家的上洛第一战,使得织田家面临前所未有的大危机!
织田信长得知今川家上洛的消息时,长长舒出了一口气,极为放松的说道:“今川,终于有所行动了啊。”
归蝶从旁看着织田信长,聪慧如她也是明白这对于织田家意味着什么,但是如今的斋藤家是很难给予织田家什么帮助的。
归蝶一只手从织田信长的腰际穿过,整个人依偎在织田信长的胸怀当中,嘴里喃喃的说道:“如果父亲大人还活着的话...”
织田信长一只手搂住归蝶,然后开口说道:“岳父大人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川家是绝对不会有所动作的。我们不能永远的依赖蝮蛇的赫赫威名,正因为岳父大人的逝去,织田家才会成为今川家攻略的对象,不是吗?所以别说了,归蝶,这些都是无益之事,什么也改变不了。”
归蝶将头紧紧的倚在织田信长的胸膛上,后者则是仰头哈出一阵雾气,仿佛想要从中看出自己应该怎么做。
议事厅中,织田信长站在众家臣面前,直接开口说道:“想必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今川家的部队正在朝着尾张国进军中,有什么想法还请畅所欲言吧。”
作为织田家谱代家老和如今第一武将,柴田胜家原本是站在织田信行一方的家臣,并且曾经联合林秀贞密谋协助织田信行起兵谋夺家督之位。
甚至在两军对垒之时,将支持织田信长的小豆坂七本枪之一的佐佐孙助击杀,这也是他如今这般照顾佐佐成政的缘故,终归是有一丝歉疚在其中。
不过如今柴田胜家对于织田信长是极为信服的,并不是由于恩赏拉拢之类的手段。而是在第一次辅佐织田信行起兵的时候,织田信长在本阵陷入绝大危机的时候,仅仅凭借七百足轻便打退了柴田胜家和林秀贞联合组成的近两千足轻。
也是从这场织田信长冷静指挥才能反败为胜的战役中,柴田胜家第一次对自己这个被誉为尾张大傻瓜的主公开始重新审视,特别是在织田信行失败后,对于柴田胜家等人并没有一意诛杀,而是给予了令人惊讶的宽慰。
柴田胜家脑海中浮现出这两年织田信长的种种表现,他绝对不能坐视织田家就这样轻易的结束,所以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他还是第一个开口说道:“或者是固守城池不出,让今川家就这样路过,他们的目的既然是上洛,想必我军让开道路的话,他们也许会网开一面吧。”
柴田胜家这话尚未完全落下,他就从织田信长眼中发现了失望之色,这时候他发觉从一旁的丹羽长秀轻轻的拽着自己的衣袖,小声说道:“权六大人,这时候织田家需要的是振奋人心。”
柴田胜家这时候抬头扫视一眼,发现在自己说完话后家中的气氛确实凝重了不少,特别是一些年轻的小辈眼中都闪过了犹疑。
柴田胜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过于打击眼下家中的士气了,便紧接着开口说道:“或是出城野战迎敌!有我们尾张国的儿郎们齐心,今川家也没有那么强大。如何决断,我们坚决支持主公大人的决定。”
织田信长听完柴田胜家说完这话长长舒出了一口气,然后面带笑容的看着后者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说实话,还没想好。”
柴田胜家闻言有些愣住了,赶忙开口接话道:“”这可不行啊!今川家很快就会进入尾张国境内,仅靠鸣海城的佐久间他们的话,是抵挡不住的。
织田信长有些懊恼的开口说道:“现今情况,如果固守城池的话,没有援军的话同样没有任何胜算。可若是无谋的擅自出击野战,也只能被今川家汹涌的人潮淹没罢了。”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一阵沉默,众人彼此对视却始终没有人开口说话。
这时候泷川一益气喘吁吁的从外间跑了进来,然后对着织田信长开口说道:“主公大人,鸣海城传来消息。今川家在鸣海城有内应,同时冈崎城松平家的松平元康正在向鸣海城发动攻击。已经不能够再犹豫了!”
这时候以村井贞胜为首的内政派对着织田信长开口说道:“主公大人,如今之计唯有守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清州城中囤积了相当数量的粮草,足够我们坚壁清野和今川家耗下去的。”
柴田胜家这时候开口说道:“不,鸣海城对于本家来说极为重要!如果失去了鸣海城,本家将时时刻刻面临今川家的进攻,即便是守城也应该建立在鸣海城为本家所有的基础上才行。主公大人,这时候必须要孤注一掷,还请率领我们出城迎击吧!”
织田信长听着面前家臣的争吵,深深的呼吸两下,然后十分平静的对着众人开口说道:“军议到此为止!大家全部都下去休息吧。”
柴田胜家和村井贞胜齐齐的对着织田信长开口说道:“主公!!!”
织田信长眉目一横,然后对着面前的家臣开口说道:“吵死了!我说军议结束了,全部都下去休息。”
众人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然后缓缓从议事厅退出,只有织田信长一人留在那里。
第66章 人生五十年
尾张国,清州城,织田信长居室。
从议事厅出来的织田信长回到居室,这里面摆放着他从四处搜罗来的南蛮物品。平日里兴趣满满的物品,如今却是兴致缺缺,只是无意识的摆弄着。
织田信长的手下正是从界之町花费高价买来的天球仪,佛朗机人的这仪器自然便是后世地球仪的雏形,此时还是有着很多的错处,不过却已然标明亚欧一些主要国家的存在。
这时归蝶进来,站在织田信长对面满目担忧的看着后者。
织田信长却出言打破了这份令人心悸的宁静氛围,而是略带三分轻松意味的开口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界之町纳屋的今井宗室为我从南蛮商馆购置的,这上面标识的都是我们所生活的这片土地以及之外天地的家国。”
归蝶看着织田信长的目光盯在这圆球之上,缓缓的用手微微拨动,眼里满是兴奋。
织田信长继续用手拨动着,然后忽然用手摁住了一个地方,抬起头对着归蝶开口说道:“你知道我手指摁着的这是哪里吗?这就是我们所生活的日本国,多么渺小啊!而织田家所在的尾张国更是微不可言,难以在这上面标识出来。”
归蝶听织田信长说的匪夷所思,只是满目也是涌现出阵阵震惊。
织田信长却是不知是在对着归蝶说话,亦或是自言自语,开口说道:“没错,守城一定毫无胜算。可即便集中家中全力硬拼,以今川家这种庞然大物为对手,也是根本赢不了的啊!”
“想要死中求活的话,或许孤注一掷的奇袭能够奏效。”织田信长说到最后声音愈发低沉。
忽然,织田信长猛地一拨手下的天球仪,然后对着归蝶大声说道:“归蝶,鼓!快些取鼓过来!”
归蝶看着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织田信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的回应道:“咦?!是、是的!”
待归蝶取鼓而来,织田信长手中却是取来一纸折扇,已然是摆好了架势。
随着归蝶轻轻敲击手中鼓面,织田信长的口中诵唱出了着名的《敦贺·人间五十年》。
思へばこの世は常の住み家にあらず。
想来此间并非常驻之所
草叶に置く白露、水に宿る月よりなほあやし。
犹如露珠之于草叶,月影倒悬水中转瞬即逝
きんこくに花を咏じ、栄花は先つて无常の风に诱はるる。
敬告舞花弄月之人、荣华前端必有无常之风引诱
南楼の月を弄ぶ辈も月に先つて有为の云にかくれり。
南楼明月之前才隐藏着有为的云
人间五十年、下天のうちを比ぶれば梦幻の如くなり。
人生五十年、与下天之住人相比犹如一场梦境
一度生を享け、灭せぬもののあるべきか。
一生享尽、岂有不灭之道理
。。。 。。。
一曲舞罢,织田信长歇了下来,然后嘴里喃喃的说道:“人生五十年,与天长地久相较,如梦似幻般,一度得人生者,岂有不灭乎?”
归蝶在织田信长停下动作后,也是轻轻将手中的鼓放下,然后就这样看着后者,她明白就在刚刚他一定经过了极其复杂的心理斗争,这个时候安静的陪伴他身边就可以了。
织田信长抬起头哈出一团热气,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不知是对谁说道:“人,终有一死!所以!”
归蝶看着织田信长突然停下颇为纳闷,向后者投去询问的眼神。
织田信长同样向归蝶望去,然后开口说道:“归蝶,取我甲胄来!还有战前食!”
归蝶十分开心的应道:“是,遵命!”
她分明从织田信长的眼中再度看到过去父亲的影子,那种自信、那种兴奋和那种雄心。
在归蝶走后,织田信长也是出了居室,来到廊下对着小姓众吩咐道:“来人啊!吹响集结号角,让家中所有适龄男子全部披挂,准备出阵!”
小姓众齐齐的回答道:“嗨!!!”
织田信长伸手指着其中一个猴子模样的侍从开口说道:“猴子!你平时总是想要机会,这次就特别允许你成为我的近卫。现在,你不再是侍从了,而是织田家的武士!”
那猴子模样男子忙不迭从人群中出来,然后连连叩头,口中说道:“敢不效死!”
在众人匆忙的脚步中,织田信长抬起头看向天空,嘴里喃喃道:“老爹!蝮蛇!等着吧,我一定会击败今川家,留名青史的。”
在众人的注视目光当中,织田信长装备齐全,简单用完饭食后便站起身来。
身后的归蝶跪伏在地,对着织田信长眼神崇敬的开口说道:“祈盼武运亨通!”
。。。 。。。
天色突然感觉有些暗了,织田信长不知这是夜色亦或是其他,但是织田军明显开始受到这种变化的影响。甚至原本和柴田胜家颇为亲近的主战派丹羽长秀也是眉毛紧皱,嘴里喃喃说道:“天象啊。”
织田信长忽然勒住马匹,伸手扬起马鞭制止军队前进,开口说道:“全军止步!!!”
一时间原本匆忙赶路的足轻队,极其迅速的整备成防御姿态等候命令。
柴田胜家感到有些纳闷,便纵马近前低声问织田信长道:“主公大人,怎么了吗?”
织田信长看到自家部队刚刚的态度颇感欣慰,心里更是平添了三分信心,但还是对着柴田胜家开口说道:“为了祈祷战胜,我们应该到热田神宫去参拜才是。”
泷川一益颇有些惊讶的对一旁的前田利家偷偷开口说道:“平日里根本不将神佛放在眼里的主公大人,竟然会去神宫祈祷战胜可真是稀奇啊!”
这时跟在前田利家身后的木下藤吉郎突然开口说道:“大人,主公大人会这么做,表面上是去祈祷战胜,其实应该是有别的目的在吧。”
织田信长领着为首的数位家臣纵马来到热田神宫,随即停下马来极为难得的进行了祈祷仪式。
可是却导致织田家军中相当部分老迈的武士没有及时跟上来,最后只得五千余众凑成一支由织田信长亲自指挥的部队。
随着织田信长摇动铃铛的声音传开,在场的织田家人都闭目一同祈祷。
这时阵阵马铃之声传荡出来,在场众人纷纷睁开眼睛四处寻找。
织田信长也是来到神宫宫司面前,双手合十然后开口问道:“这战前响亮如此,可是吉兆?”
神宫宫司点点头,然后开口回道:“必是吉兆!”
织田信长咧嘴笑了起来,然后翻身上马对着在场的织田军高声喊道:“大家听好了!热田之神已经把祥瑞之气赐予我们在场所有人了,天运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击溃今川军,拿下今川义元那个狗崽子的人头!!!”
木下藤吉郎在织田信长话音刚落的那一刻便发出猴子般的嚎叫。
随后在场的织田家人纷纷齐声高声喊叫道:“喔!喔!喔!!!”
第67章 战前
热田神宫外,织田军阵中。
织田信长刚刚做完鼓舞士气的宣讲,他欣赏的看了看最先跟着附和的木下藤吉郎,这个最开始只是为自己捧鞋的小姓侍从,平日里便极为聪明伶俐,如今看来却是可以更加倚重一些。
不过,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今川家。一切都要建立在织田家能够度过这次危局的基础上,否则都是空话。
不过还好,织田信长早早就安排了佐久间盛重驻扎鸣海城防备今川家,最差自己也可以率领织田家堵在丸根寨,无非就是和今川家拼一个消耗。周边各家见今川家上洛不成,自然会想法子应对,到时自然有转圜之机。
织田信长这般想法其实颇为正常,以鸣海城为战场,丸根寨为战眼,可以最大限度限制今川家所拥有的人数优势。可是事情往往不会那么轻易如人意。
泷川一益是织田信长从忍者处提拔出来的新晋武士,这一点上他和木下藤吉郎有着颇为相似之处,所以在成为织田家武士后也是协助信息刺探这方面的事务。
织田信长见到泷川一益向自己慌忙的跑来,便留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在身边,然后让佐佐成政和前田利家守住周围。
泷川一益来到织田信长三人面前然后开口说道:“主公大人,鸣海城那边佐久间大人亲随传来消息,鸣海城在松平家的进攻下陷落了。”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得在场三人一时说不出话。
丹羽长秀也是眉毛紧皱,柴田胜家则是十分焦躁的想要对着织田信长说些什么,却察觉到后者极为平静。
织田信长开口问道:“鸣海城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大学允大人又如何?”
泷川一益听到织田信长称呼佐久间盛重为官称,便知道后者心中定然是已经有了一定猜想,所以便直接开口说道:“佐久间盛重大人固守鸣海城不得,奋战之后仍无法挽回局势,已经被松平家杀害了。这个消息是佐久间盛次大人的亲随递来的,他也深受重伤,现在被亲随家臣护送到那谷野城暂歇。”
泷川一益这话让在场三人更加感觉不妙,丹羽长秀思索再三后想要向织田信长说些什么,却只见后者低头沉默不语。
丹羽长秀轻轻碰了碰柴田胜家,后者也是很尴尬的回看了一眼,仿佛在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现在他们身边只有五千余众,原本计划丸根寨在正面持平对抗,他们好率部再行奇袭之事。
可如今鸣海城业已失陷,今川军势必长驱直入。莫说是那谷野城,便是清州城想要坚城自守也是极其困难的。眼下却是一个两难局面,只不知织田信长有什么想法。
‘呼’的一声长叹,织田信长悠长的气息声打破了场下的寂静,然后轻声开口说道:“...是吗,佐久间他战殁了啊。”
织田信长抬头扫视了眼前诸人,用眼神示意三人领着门前守卫的两人一同出来,翻身上马后对着在场的织田军开口喊道:“大家听好了!就在刚刚我们得知消息,鸣海城已然失陷,佐久间大人也已经阵亡!这场战争已经有了第一个牺牲者,同时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我们必须要复仇!这场战争同时也是为了佐久间、为了鸣海城的诸位所进行的复仇之战!这一战,我会冲在最前面!尾张国的儿郎们,跟好了!”
织田信长没有隐瞒鸣海城战事的结果,现如今他清楚明白必须有一支敢死队在天时地利人和齐备的情况下将今川义元迫走,至于刚才所说的诛杀之说多半是用来提振士气的。
。。。 。。。
话分两头,今川义元这边已经入驻冈崎城,自两万五的兵力中分出三千屯驻于此。
这次行动今川义元可谓自信满满,对于织田家的工作做的极为细致,早在动手之前便已然摸清了织田信长的布置。
限于尾张国刚刚平定内乱不久,织田信长将各地驻留兵力抽调往清州城,以至于鸣海城和大高城内都只有数百兵丁用以维持日常稳定。待局势稍稳后,又命人于鸣海城与清州城之间分别营建鹫津寨和丸根寨,随后以佐久间盛重和织田秀敏分别入驻其中。
今川义元一面以鹈照长殿入鸣海城策反,松平元康为先锋进攻,另一方面令朝比奈泰朝领军往鹫津寨,不过却是以井伊直盛为先锋。眼下已然是获得成功。
今川义元端坐冈崎城中,听着自家汇报的前线战果,微微点头对着左右说道:“松平家是忠心的啊!竹千代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这尾张大傻瓜大约已然是束手待毙了。”
“元康已经把鸣海城攻下来了,这可真是一个好的开始,预示着此番上洛一帆风顺啊!哈哈!”
冈部元信附和的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附近的村镇见状也识趣的送来酒水食米,主公大人这番上洛正和民心,所以才会箪食壶浆迎接今川家啊。”
今川义元闻言极为开心,便对着冈部元信说道:“如此正好,我们也要慰问一下此间百姓。便让松平家继续向那谷野城挺进,由本家分驻于鸣海城、丸根寨和鹫津寨吧。”
冈部元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今川义元伸手制止,后者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不过在上洛碰上真正的强敌前,让松平家帮忙消耗一下,想来他们也会谅解的。”
“同时也将此间送来的酒水分与士卒吧,我这就率本部卫队动身前往劳军。”
冈部元信见状还是不放心的建议道:“主公大人,如果本家部队这样分散的话,您周边的卫队数量是否会有所不足,而且停留在那种地方劳军的话是很危险的。如果织田家设有伏兵的话,会很棘手的。”
今川义元已然出来翻身上马,对着冈部元信开口说道:“那织田信长已然只是留在清州城中跳舞取乐,哪还有这般胆识设伏于我?士兵连克数城也是很累了,没关系啦!就让他们分散来休息一下吧。”
冈部元信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今川义元坚决的态度所打断。
这一天今川义元仿佛是中了邪一般,也许真的是上天选择抛弃他了吧。
第68章 中岛寨
原本行进的今川军就这样停滞,然后分散进入了沿途的城寨当中,就在这个预定之外的休憩刚刚开始没有多久,伴随着强风的暴雨就这样降了下来。
今川义元领着亲随坐在帐中,抬头看着天空中倾泻下来的大雨,对着左右说道:“看来我劳军的这个想法并不是平白来的啊!定然是我与上天有所契合,所以他才特意与我这般感应,好教咱们的士卒可以避过这阵暴雨。”
“可惜此间无乐,不然配着这醇酒入腹,也是另有一般滋味啊!”
“哦,对了。让卫队也歇歇脚吧,等雨停了之后,咱们再越过这桶狭间,织田家的中岛寨距离这里也不过两三里路了。”
今川义元这样吩咐着,为了避雨他选择在这桶狭间暂时休息。
。。。 。。。
。。。 。。。
织田信长这边,由于热田神宫附近涨潮,海岸沿线道路被海水淹没,马匹无法通过。同时为了避开丸根、鹫津附近的今川军,选择通过水野守备的丹下寨,最后聚集在佐久间信盛守备的善照寺寨。
织田信长看着跪伏在地的佐久间信盛,翻身下马将后者扶起来,然后开口说道:“大学允战殁,佐久间家多了一个了不起的武士。我们一起来为死去的尾张家人复仇吧!”
佐久间信盛没有言语,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在这里织田信长尽可能搜集今川家动向,丸根寨和鹫津寨两处已然全部沦陷,并且守备也是全部阵亡。
而原本与两座城寨形成犄角之势的中岛寨如今却是毫无音讯,在前者两座城寨沦陷后他的作用已是可有可无了。或者直白点说,中岛寨的存在只是丹下寨和善照寺寨的屏障,其存在意义就是警示织田家有外敌入侵。
就这样,织田信长和今川义元诡异的都停留在了中岛寨的两侧。
这时候佐佐成政出来对着织田信长说道:“守备的中岛寨的是佐佐家的长辈,臣下相信他们绝对不会背弃主公大人的,请让在下去一探究竟。”
织田信长微微点头,只是不知道赞同的是佐佐成政的态度,还是佐佐成政的这个建议。
织田信长对着泷川一益开口说道:“左近!你脚程快,就劳烦你和成政一起跑一趟了。”
泷川一益领命转身便和佐佐成政向着中岛寨而去,织田信长又吩咐各人下去好生整备不提。
。。。 。。。
中岛寨,佐佐胜通和千秋四郎二人正在商议着什么。
他们作为此间守备,又怎会不知前方态势,只是迟迟没有得到后方传来的织田信长消息,一时都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是好。
就在二人商议之时,外间足轻进来报告佐佐成政奉命而来。
佐佐胜通自然知道这个被柴田胜家颇为看重的后辈,甚至可以说自己被委任到这里,背后也离不开柴田胜家的一路提携。
佐佐胜通见到佐佐成政,没有寒暄便直接开口问道:“主公大人今在何处?又有何安排?”
佐佐成政见状也是直言说道:“主公大人已然率军入驻善照寺寨,如今却要探明中岛寨情况,为何迟迟不与后方联系?”
佐佐盛通何千秋四郎二人对视一眼,然后放心的说道:“主公大人率军到来就好。我军探听到今川家有一支部队向我中岛寨而来,所以紧急警戒拢城。原以为今川家会很快进攻,却不想刚刚探知他们在距此不过数里的地方扎营休息了。”
佐佐成政闻言皱眉,开口继续问道:“可探知这支部队由何人领军?大约多少人马?”
佐佐盛通摇了摇头,然后开口说道:“不曾探得,我军原以为必是为这中岛寨而来,所以便拢城自守,而这股今川军也颇为诡异。许是避雨,又或是其他缘故,竟一直停留在那里了。”
倒是泷川一益摇了摇头,然后开口说道:“这个消息太过于笼统,还需探明一些才是。”
“两位负责此间守备,还请率领此间守备军上前袭扰一番,不需大动干戈,稍加试探即可。”
“我便在此留守,佐佐成政大人还请回善照寺向主公大人说明此间情况,再做安排。”
泷川一益颇受织田信长提拔重用,是在场众人地位官阶最高的,所以佐佐盛通等人便也听命行事。
。。。 。。。
今川义元这边仍在一边饮酒,一边和亲随讨论接下来的上洛之路。
除却织田家外,六角家和斋藤家也都是不会束手旁观的主,想来也是想要掺上一手的。
不过对于今川义元来说,他们二人并不足为惧,他倒是有些担心那个浅井和朝仓的联盟,他们的联盟极为稳固,想来若是齐心要来阻拦,也定然是要费上不少周折的。
这样思索着,便听见有亲随卫队来报。
“主公大人,有一股数百人的织田军在外围向我军试探。”
“哦?”今川义元来了兴致,有什么比在微醺时刻看一场屠杀来的有趣的呢。
“放进来,不要早早的把他们打退,我要亲自射杀两个来解解闷。”
佐佐盛通和千秋四郎领着寨内三百守备足轻,原本只是在外围想要探明到底是何人领军,却没想到守备如此松懈,所面对的今川军都望风而逃。
二人对视一眼,正愁着没法子给织田信长交代为何没有及时通信,如今既然这股今川军如此不堪,不若冲杀一阵好立些功劳,也免得日后被责难。
这杀的可是痛快,可是他们却没有察觉自身已然过分深入,并且一直没有给对方造成真的伤害。
就这样,二人被溜进了包围圈。
随着周围鼓声喧天,自山坳处、草丛间蹿出来的股股足轻队将他们二人并手下足轻团团包围起来。
二人此时也是发觉不妙,大声指挥着麾下足轻想要突围,却是左冲右突而不可得。
佐佐盛通和千秋四郎背靠背,小声低语道:“这股今川军数量约有三千余,且训练极为有素,想来领军者必然是今川家重要人物。这个消息必须要递出去!”
今川义元微醺的骑着马,看着场中二三百人被围剿,用右手放在额头处挡住仍在滴落的雨水,然后发现了窃窃私语的佐佐盛通二人,嘴角带上了一丝弧度,轻声说道:“找到你们了哦~~~”
今川义元伸手从卫队亲随处接来长弓,然后弯弓搭箭瞄准了场中二人,嘴里嘟囔着说道:“到底谁先死呢?”
“啊,就你吧!”随着这一句话落下,今川义元手中的羽箭飞出。
下一瞬便是佐佐盛通不可置信的看着贯穿胸膛的羽箭,这时候今川家的士卒受到这一箭的鼓舞,也是纷纷高声叫好起来。
“主公大人威武!!!”
“东海道第一弓取万岁!!!”
... ... ... ...
伴随着周遭今川家士卒的叫喊,场中的织田军也是知道他们面临的竟然是今川家家主今川义元。
倒下的佐佐盛通却是一把拉住千秋四郎,开口说道:“突围!这消息一定要递出去,主公一定有办法应对的。”
千秋四郎看着怀中气绝的佐佐盛通,再看了一眼远处扔下长弓的今川义元,提起武士刀对着周遭还活着的足轻队喊道:“尾张的儿郎们!!!突围!!!”
第69章 桶狭间合战
桶狭间,雨渐渐小了一些,只是土地仍是泥泞难行。
今川义元坐在马上,他看着手下在清理战场,虽然还是让这股小部队跑了部分人,但刚刚一箭取了对面性命,还是很让他有些得意的。
今川义元对着跟着自己的亲随松井信介说道:“看到没,有我这弓术傍身,恐怕纵然是鬼神下凡也是难与我相匹敌吧。”
今川义元挥挥手,继续开口说道:“这股织田军想来便是中岛寨的守备,既然如此咱们便不需过分紧张,让足轻先去把道路清理一下,等这雨再小些,咱们再动身吧。”
松井信介闻言颌首,但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开口说道:“主公,这距离那中岛寨也并无多远,不若由臣下先行去把他取了,好教主公有个好地点歇息。”
今川义元笑了笑,然后开口说道:“刚才放走那些人是做什么的?这中岛寨已然无力守备,若是识趣,等下自然会冒雨前来投降。我这是看看织田家的抵抗意志如何,若是能够在兵临清州城的时候不战而下,那么便可以借助他们来抵御美浓国斋藤家,虽然蝮蛇那个家伙死了,但是斋藤家也是不容小觑的存在啊。”
松井信介点了点头,然后下去吩咐足轻队四处清理道路。
这也导致了今川义元身边只留下了三百旗本队,并且与前后左右的今川军部队全部处于脱节状态,从而为之后的事情发展提供了可能性。
。。。 。。。 。。。 。。。
这场大雨同样为织田信长提供了大好机会,虽然由于涨潮他们不得不绕道至此,却意外得知了中岛寨还在自己手上的消息,从而可以借此推断今川军的行军动态。
丹羽长秀仰起头看着倾盆大雨,然后拽着柴田胜家来到织田信长身边,开口说道:“主公,中岛寨如今形势却是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虽然佐佐大人保有中岛寨,不过要想据此抗击今川家未免有些不切实际。”
丹羽长秀这话说的很是直白,织田信长没有吭声,而是把目光望向一旁的柴田胜家,出声询问道:“这是你们共同的意思?”
柴田胜家先是闷闷的不吭声,但却发现丹羽长秀和织田信长都把目光望向自己,便也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说道:“无论主公做什么选择,权六都会站在主公的身边。”
丹羽长秀闻言却是感觉一股气顶在头顶下不来,原本是希望柴田胜家和自己一起来劝织田信长不要妄动,如今这般话语想来是难以阻止了。
织田信长对着丹羽长秀开口说道:“家中家老众多,我却唯独最看重你们两个。进驻中岛寨并不是我打算与今川家一战定乾坤,而是想要借此试探一下今川家的阵脚罢了。这次今川家上洛,今川义元做的准备超乎我们的想象,可以说是我们在明而他们在暗。”
织田信长这话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这并不利于眼下战局所需要的家中团结。为什么今川义元可以获得织田家的兵力分布和军备情况,以及为什么鸣海城陷落的那么轻松,还有佐久间盛重这般战殁便真的没有别的说法吗?
这些疑问自他得知消息那一刻起,又或者自他继任织田家家督那一刻起,无时无刻都萦绕在他的心头。
毕竟织田信行叛乱的时候,到底有多少人暗通款曲他多少也是能猜个大概的。不然为什么柴田胜家那一次能够那么轻易杀到自己的本阵,这一切都是他心里存着提防的心思才能够避免的。
而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是他可以信任的,另外像前田利家和泷川一益这样自己提拔起来充当旗本卫队的,也是可以信任的。至于如林秀贞那般家中宿老,他对于其的信任可以说是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织田信长这般说,丹羽长秀便也不好继续劝谏什么,他知道自己必须坚定的支持。
织田信长见丹羽长秀没有言语,便也开口说道:“既然我们的意见统一了,那就传令下去,让现在善照寺所有能够一战的儿郎们准备前往进驻中岛寨吧。”
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齐声应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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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岛寨,泷川一益在送走佐佐盛通二人后开始清点军备情况。
除却二人带走的三百守备,另有一百五十人年轻足轻,想来是得知战事后从临近乡村里强行征派来的。除此之外,便只有少数长枪和木桩,便是弓箭都少的可怜,情况极为不妙。
善照寺寨距离中岛寨相近,但也不至于织田信长率军来到,佐佐盛通也没有探查回来的道理。
泷川一益在确认是织田信长的前锋部队后,便上前对着负责领路的佐佐成政和前田利家说道:“主公是打算进驻中岛寨吗?”
泷川一益这话问的突兀,所以佐佐成政和前田利家都是被问的一头雾水,只得木木的点了点头。
泷川一益又接着说道:“佐佐大人二人率队外出探查至今未归,这说明什么?城外定然是有着今川军,而且是能够将三百人包围吃下的存在。”
佐佐成政和前田利家大吃一惊,如果这是今川家的主力的话,那么织田信长就相当于要直面今川军主力了。
在三人还在焦急讨论时,织田信长已然率着数十骑疾驰而来,见状便开口责问道:“为何在此盘桓?”
泷川一益也是赶快将自己的猜测告知织田信长一行,这使得后者有些犹疑不定。
织田信长仰起头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咬咬牙对着柴田胜家说道:“通知足轻队不要进驻中岛寨了!已经进入的了,跟着我们直接向外去行进。”
织田信长话音尚未落下,便向拨马离开,却是被泷川一益和佐佐成政还有前田利家牢牢拽住马辔。
织田信长厉声喝斥道:“不要忧虑,雨势很大,趁着这个机会外出探查一番,也好为之后的战斗做准备。”
众人苦劝不得,只好跟着织田信长向着中岛寨外出发。
千秋四郎脚下的草鞋一只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另一只也是被磨掉了许多草条,若不是逃命的匆忙,哪里会这般狼狈。
环视周围,发现跟着自己二人出来的三百名守备,如今竟只有十数人得以逃脱生天。
就在这时候,阵阵马蹄声却是再次传来,千秋四郎看着身边已然颓然无力的守备,也是发狠说道:“既然跑不掉,那就跟那些杂碎拼了!”
周边守备也是闻言便抽刀准备做最后的搏斗,可他们却没想过一个问题,自中岛寨来的难道不会是自家人吗?
织田信长远远见到一股残兵,身边的泷川一益等见状先是上去想要警戒,却发现竟然是先前出城的千秋四郎,便开口喊道:“四郎大人!是主公大人亲至!”
千秋四郎此时累的头晕目眩,全凭着佐佐盛通临死前的嘱托才顶住这一口气,此时听到这声音,却是想要看仔细而不得。
泷川一益发现那股残兵,便赶忙上前去接,然后回头对着织田信长一行喊道:“主公!是先前出城的守备。”
织田信长此时策马到了这股残兵身前,然后便翻身下马,不顾泥泞的来到昏迷着的千秋四郎身边。
这时十数名守备都齐声哭了起来,他们终于得救了。
转瞬他们便想起来一件事,对着织田信长七嘴八舌的叫嚷着。
织田信长见他们的说的杂乱,但是却能够听清楚一个事实。
‘今川义元就在远处不久,且身边守备不足。’
织田信长和感到身边的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对视一眼,随即便起身对着周围人吩咐道:“指明方向,我们去取今川义元首级!”
织田信长翻身上马,而千秋四郎和这十数人被安排向中岛寨回撤,他们的功劳这次是极大的。
。。。 。。。 。。。 。。。
被派出来清理道路的今川军,此时正处于懵逼的状态。
好好的清理道路,哪里就来了一批织田军,还这般凶狠。
织田信长亲率旗本队突击,途中狠狠给了猴子一马鞭,高声叫嚷道:“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今川义元的首级。”
“不要弓枪!不要铁炮!不要首级!我只要胜利!!!”
原本和木下藤吉郎一样正割着人头的前田利家、毛利秀赖和鱼住隼人等,本来手里腰间还带着人头,这一下全部都扔在地上,跟着织田信长的脚步嘴里嗷嗷叫的向着标示着今川家的旗本所在冲杀而去。
今川义元这时候已经喝的很醉了,浑身酥软的被人扶上马向着后方撤去。
织田军和今川军混战一处,双方都是家中绝对精锐的旗本部队,所以战斗异常激烈。
织田信长却是没有管这么多,他一直在焦躁的寻找着今川义元,那个骑着白马招摇的胖子!
今川义元纵然是醉的再厉害,这时候也是醒了大半,只是心里的不甘却是驱使着他想要凭借个人武勇翻盘,正待张弓搭箭却被两人自马上拽下。
“啊!”的一声,今川义元被人从马上拽了下来,巨大的冲击感疼痛让他发出喊叫。
抬头不待细看,却是一柄长枪刺来,吓的今川义元连忙翻滚躲避,顺势抽出身旁武士刀,与对面形成对峙状态。
服部小平太和毛利信介二人团团将今川义元围住,而一直跟在今川义元身边的卫队此刻却是被织田家其余人死死咬住。
松井宗信等发现这边情况却是被前田利家等一众好手死死缠住,已是自顾不暇。
今川义元这时候也是发了狠,对着眼前二人说道:“贱民!想要和我动手吗?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服部小平太率先挺枪上前,想要凭借长枪戳击今川义元。
今川义元侧身将长枪让过来,随后一个借力便将服部小平太拽了过来,然后手中武士刀‘唰’的一下便将后者的右腿砍断。
一时间,场中只剩下服部小平太的凄惨喊叫声。
今川义元面带不屑的把那柄长枪扔开,手持武士刀缓步向着毛利信介走去。
毛利信介咽了咽唾沫,紧张的喘着粗气,却一步也不敢动。
这时候周边的今川家将士看到自家主公这般神勇,也是纷纷鼓起余勇进行反击,今川家三百旗本竟然隐隐压制近一千五百织田家足轻。
冈部元信和松井宗信等也纷纷挺枪举刀与面前的前田利家、佐佐成政和柴田胜家等人战在一起,而织田家连番行军气力却是有所下降,这时候竟然被二人联手打了个势均力敌。
这边今川义元还在步步前进,时不时随手割取不要命的织田家足轻,毛利信介也是趁势抽刀上前与其战在一起。
今川义元却是一副悠闲状态,但他却是忽视了后方那个被自己砍断右腿的服部小平太可还活着呢!
毛利信介再一次举刀连连向今川义元劈砍,却力度不足反而被后者压制住。
今川义元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嘴里喊叫道:“贱民!就凭你们也敢和我动手?”
这时候毛利信介却忽然卸力,让今川义元的武士刀劈砍在自己身上,这使得后者大惊。
毛利信介面带癫狂的笑容,肩胛处的鲜血四溅在脸庞上,对着今川义元说道:“现在,我们这些贱民就要来取你首级了。”
今川义元想要拔刀却被毛利信介死死握住,突然又感觉身后有一股压力袭来,赫然便是服部小平太拄着枪飞扑到了今川义元的后背上。服部小平太死死的用手握住那柄武士刀,和身下的毛利信介一起把刀向今川义元的脖颈处掰去。
今川义元怒极想要把身上的人甩开,却被服部小平太一口狠狠的咬在肩膀上,痛的发出大声喊叫。
今川义元这时候也是顾不得这许多了,向着面前握着刀向自己压来的毛利信介便张口咬去。
竟然生生的把毛利信介两根手指咬下,却依旧没有改变刀刃的移动。
“可恶!你们这些贱民!竟然敢... ...”今川义元的声音渐渐发不出来了,他只感觉身子越来越重,眼眸中已然被腥红充盈。
“今川义元讨死!!!”
第70章 分析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
“不对!这个今川义元死的委实蹊跷,中间肯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阿苏惟将听完高桥绍运关于今川义元身死的传闻后,便直接斩钉截铁的开口说道。
不止高桥绍运,一起在旁听着的黑猫和丸目春也是一副神情惊讶的样子。
高桥绍运开口轻声问道:“为何宫司认为这次合战,有问题?”
阿苏惟将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开口纠正高桥绍运的话,认真说道:“并不是这场合战有问题,而是今川义元的死有问题。”
“按照你所得知的这个消息,织田家的家臣并不赞成织田信长的冒进行为,而是织田信长自己一意坚持,才最终误打误撞的正好撞上了停留在那里的今川义元。并且今川义元几次三番的拒绝家臣的劝谏,更是主动将自己的部队一点点的拆分开来。”
“最终才导致了织田家旗本和今川家旗本两大精锐的硬碰硬,今川义元也由此身死。”
高桥绍运细细听着阿苏惟将关于这件事情的剖析,从最开始的反对到后来的怀疑。
如果这是一个平常人,不经战阵而擅作主张,也就罢了。
可,今川义元是凡夫俗子吗?
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就很值得探究了。
阿苏惟将没有继续开口,高桥绍运则是在思考自己所探知的消息。
一旁的丸目春听的晕头转向,便悄悄的向黑猫那边挪动去,然后小声的开口问道:“宫司殿下说的,你能听懂几分啊。我怎么一点都听不出哪里不对劲呢。”
原本黑猫对这件事并不甚在意,只是听阿苏惟将分析的有趣,才用些心思思考一下。眼下见丸目春全然不明,却也是打发无聊的开口解释道:“这个今川家的目的是上洛,而这织田家是第一站,所以他应该走的特别稳当才对。”
“可是,按照刚刚所描绘的那个形象来看,完全就是一个自大且狂妄的笨蛋。”
丸目春轻轻点点头,然后身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心里想:果然,这不是我能懂的。
倒是一旁的高桥绍运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抬头对着阿苏惟将开口问道:“那,今川义元这次败亡,宫司以为是怎么导致的呢?”
阿苏惟将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着高桥绍运开口问道:“你还记得前两年的西国无双陶晴贤吗?”
高桥绍运点点头,开口说道:“严岛之战败于毛利家的那位,如今大内家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啊!?”
高桥绍运自己说完这句话,然后猛地一抬头看向阿苏惟将,却见后者正捧着茶碗轻轻抿着。
阿苏惟将喝完茶将茶碗放下,然后开口说道:“当初毛利家的一支骑兵穿过层层防守,直达陶晴贤的本阵,从而造成大内家自内而外的崩溃。和今日这织田信长长驱直入,面对面直接击溃今川义元的旗本何其相像。”
“只不过这陶晴贤却是以强臣而凌弱主,因此招惹得家中不满。只是不知这今川家为何会有这等样事,莫不是家中对于上洛一事不太赞同?”
高桥绍运也是摇了摇头,对于这一切他也是探听而来的,并不是一手的信息。
倒是一旁的黑猫若有所思,然后开口插话道:“依着先前的描述,那个松平家的人似乎是与织田家有旧?”
黑猫的话为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打开了一条新的方向,阿苏惟将缓缓开口说道:“若是依着这个意思,松平家与织田家暗通款曲或者保持默契,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啊!”
阿苏惟将从一旁取来纸笔,然后铺开一张白纸,按照高桥绍运先前所说简单勾勒出今川军和织田军的行进路线。
“今川军以松平军和朝比奈军为先锋取了这鸣海城及其周边城寨,顾名思义这鸣海城必然是濒临海岸,而今川义元后来遭遇织田信长却是在山间。这说明他定然是走的另一条路,这条路的目的应该是先前所言的那谷野城才对。”
“到这里为止,今川军的行进没有任何问题。张弛有道,有板有眼。只是织田军的行进却是有趣。”
阿苏惟将再取来一张白纸,点出了一个点作为清州城,然后开口说道:“这尾张国在东海道三国西北方向,按照常理来说得知今川家入侵,第一反应应该是命令鸣海城固守,然后率军于自鸣海城至清州城各城寨层层布防。最后亲率主力将今川家堵在一处。”
“可是这位织田信长第一件事是做什么?他绕道去了热田神宫祈福,随后又恰巧遇到了海水涨潮,直接绕道避免了与鸣海城的松平军和朝比奈军对峙。最终误打误撞的和选择了另一条路行进的今川义元正面交锋。”
高桥绍运开口说道:“如果说哪里有问题,也就是这段时间了吧。”
黑猫看着阿苏惟将面前两张描绘了行进路线的纸张,然后起身上前缓缓将其上下重叠起来,对着在座诸人说道:“也许这样看,更明显一些。”
高桥绍运和阿苏惟将先是看了一眼两张纸重叠的样子,随后抬头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与其说是今川义元不幸运,不如说是织田信长根本就是特意选择了绕道直奔今川义元而去。
那么,织田信长又是如何知道今川义元不会往鸣海城驻扎的呢?
答案已经是显而易见了,那位松平家的家督松平元康毫无疑问嫌疑最大。
一来可以避免松平家自身与织田家直接硬碰硬,从而削弱自家实力。二来若是今川家此次败北,数年之内肯定是无力再次兴兵上洛,那么为了抵御织田家的复仇肯定要加强防御。那么原本身处骏府城的松平元康极有可能被派回家中,松平家很有希望恢复半独立的状态,对于眼下的松平元康来说这是极具诱惑力的存在。
阿苏惟将轻轻用手点了点桌子,然后开口说道:“那么,眼下今川家失去这位东海道第一弓取,定然会大乱。毕竟大内家的殷鉴不远。”
“至于这位松平元康的忠诚与否,咱们只要看他接下来的行动便可以揣测一二了。”
“他若是真的忠于今川家,自然是回到骏府城努力帮助其稳定家中。可若是怀有二心,恐怕三河国不复为今川家所有啊。”
‘啪’‘啪’屋子外间传来了鼓掌声,甲斐宗运笑着进来,开口说道:“宫司殿下分析的很有章法,如此我们也可以放心的让您去做一些事情了。”
阿苏惟将抬头正迎上甲斐宗运的目光,顿时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这眼神有些熟悉啊!
第71章 再论松平家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
甲斐宗运拍手叫好后,自外边施施然的走了进来,向着阿苏惟将见礼。
阿苏惟将连忙挪出了一个身位,好让甲斐宗运能够坐下来。
甲斐宗运坐下后先是用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光头,似乎是在想些什么,然后扭头对着丸目春开口说道:“小春,也给我沏一杯茶,要浓一点的。”
丸目春闻言连忙躬身,然后匆匆起身去为甲斐宗运准备茶水去了,而阿苏惟将则与高桥绍运一起将刚才黑猫所重叠的纸张递去。
甲斐宗运看了看二人递过来的纸张,看着上面所演示的动向图,欣慰的点了点头。
随后甲斐宗运将其放置于手下,然后开口问道:“方才宫司殿下说到,认为松平家在这场上洛中可能别有用心?”
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恭敬的对着甲斐宗运点点头,随后后者便用手作刀一下劈在了二人的头上。这让一旁的黑猫露出了震惊的神情,悄悄的远离了三人捧着一杯茶默默看着。
阿苏惟将甚是不解,可在看见甲斐宗运依旧是保持着笑容后,便知道后者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便只好耐心的等着教导。
高桥绍运却是没有这般顾忌,径直开口质问道:“甲斐公,若是不认同我等观点,自该拿出论据来驳斥,何故这般行为?”
阿苏惟将瞳孔震动,也和黑猫一样悄悄的向着旁边挪动了一点。
甲斐宗运倒是没有气恼,反而很欣赏的看了看敢于反问的高桥绍运,随后抬手示意后者坐下。随后半侧着身子对着阿苏惟将说道:“宫司殿下以为,松平家会在之后便与织田家结盟对抗今川家吗?”
阿苏惟将见甲斐宗运问的平静,一时也看不出他的心意,便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说道:“依小子愚见,今川家这次上洛事败,家督阵亡,又战殁诸多武臣。恐怕之后家中有的乱呢,那松平家也有可能返回骏府城争夺一二,不过我却觉得他会留在三河国冈崎城。”
甲斐宗运听的认真,微微点头后再次发问道:“宫司殿下,若是设身处地的代入松平家家督身份当中,会如何抉择呢?”
阿苏惟将一时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说道:“松平家作为质子出身,自然是返回三河国旧地以图东山再起,来的可靠些。”
见阿苏惟将这般说着,甲斐宗运叹气后微微摇头,复又开口进一步问道:“既然如此,那么当初为什么我们会把宫司殿下您送到大友家呢?虽然大友家这个要求很是强硬,但本家毕竟只有您一个元子,完全可以待志贺夫人生育后再将您送去的啊。”
阿苏惟将被甲斐宗运这话问住,一时语塞,陷入了沉思当中。
一时间场内的人都开始就着这件事思考起来。
高桥绍运身为大友家三老之一的孩子,一旦未来入仕起步便比一般人要高的许多,甚至将来大友义镇的元子长大,作为旗本护卫随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为何这次却被父亲很干脆利落的放了出来?
黑猫虽然是朝鲜国人,却同样出身庆州崔氏这般大家大户。过往家里对自己的要求便是老老实实修习女红,等待着安排好作为联姻的棋子。可在得知自己与星州裴氏和日本国使成为朋友后,却极为干脆利落的任由自己继续横行海上。又是因为什么呢?
甲斐宗运见在场三人都开始思考,也是默不作声的看着,随后示意外间端着茶碗的丸目春脚步放轻,然后缓缓端起茶抿了起来。
待三人回身后,面色各自有着不同的形态,但多是有些难看。
甲斐宗运这时候也是放下茶碗,笑着揉了揉丸目春的头,然后侧身对着三人开口说道:“这下可明白为什么我刚刚否定宫司殿下的话了吧。”
阿苏惟将面色有些尴尬,随后恭敬的躬身说道:“受教了。小子刚才确实想的过于浅显了。”
“松平家会留在冈崎城。不过不是他本人不想回骏府城,而是今川家中活着的人不会让他参与到其后的争夺当中去。”
甲斐宗运笑着点点头,再次开口问道:“说说缘由。”
阿苏惟将不住的点头,然后开口说出自己的观点:“今川义元战死,即使今川家平稳的实现家督传接,依旧会对主家权力出现的极大空白进行争夺。而这次上洛表现亮眼的松平家无疑是一个巨大威胁,而且他还长期生活在骏府城,又受教于太原雪斋门下。过往的种种不利,此时反而成为了巨大砝码。”
高桥绍运这时候从旁开口补充道:“而且北条和武田不会坐视今川家出现大乱,因为他们都需要一个稳定的盟友来保证自己可以全心全意的应对单方面的威胁。”
甲斐宗运鼓鼓掌,随后把目光望向了没有开口说话的黑猫,黑猫也是有些惊讶的用手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也需要表达看法吗?
甲斐宗运用鼓励的眼光看向黑猫,黑猫便有些羞涩的开口说道:“刚刚他们说的是今川家内部和外部因素,还有一个方面决定着松平家的命运,那就是织田家会同意与松平家结盟吗?这个问题是否应该打个问号。”
甲斐宗运连连赞叹的对着黑猫说道:“好!好!好!”
黑猫面对甲斐宗运的夸奖有些不适应,因为朝鲜国对于女性的束缚是要大了许多的。
甲斐宗运继续开口解释道:”织田家起码在今川家稳定前,不会选择与松平家有任何实质上的接触,相反我认为织田家会很快与今川家取得谅解。“
甲斐宗运这话让在场众人纷纷震惊,便是一直没有插话的丸目春都忍不住开口问道:”可是,这次是今川家挑衅在先,难道他们不想要报复吗?哥哥说过,别人要是敢欺负我们的话,一定要狠狠回击才对。“
甲斐宗运听着萌哒哒的丸目春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非常耐心的回复道:“织田家会回击的,不过绝对不是现在,因为他们眼下最直接的敌人,并不是已经丧失近期威胁的今川家,而是依旧强大的美浓国斋藤家。”
甲斐宗运的话让阿苏惟将等人的思维瞬间开阔,随后开口说道:“这样的话,说来可就话长了啊!”
第72章 浅井家的变故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
甲斐宗运一番话将阿苏惟将等人的思维打开,随后再次开口介绍起织田家如今的局势。“宫司殿下对织田家关注很久,近来我也调阅了一些以往的文书,并且就着这两年织田家的一些处理分析来看。这位织田信长,是一位极具特色的主君啊!”
阿苏惟将连连点头,并且给不太了解情况的高桥绍运科普了一番自己在京都的听闻,随后开口说道:“行事不拘于世俗,用人不限于门第。他非常大胆的启用了诸如忍者、行商和农民这类我们所忽视的存在,让这些拥有各种异才的人加入从而充实家臣团,并且可以获得更高的忠诚度。”
高桥绍运颇为感慨的说道:“难怪他会得到那位蝮蛇大人的青睐,竟然以美浓国托付于他。想来是对自己儿子失望所致吧。”
甲斐宗运倒是摇了摇头,对着众人解释道:“斋藤公的后继者义龙,同样是一位很出色的存在,可以说就眼下看是稳稳压制住织田家北上的企图的。”
阿苏惟将对这个很感兴趣,因为年龄的原因他对于这些过往多是一知半解。
甲斐宗运接着开口说道:“织田家有美浓国的斋藤家在侧,是断然不会和今川家再多做纠缠的。不过松平家虽然不太可能前往骏府城,作为补偿今川家想必会让渡于他们半个三河国,然后再想办法出一些后招来牵制住他们。这时候织田家应该会与其建立联系,从而稳定住三河方向的威胁。”
高桥绍运这时候急切的开口问道:“然后织田家就会整备军务,与美浓国的斋藤家一决雌雄吗?”
甲斐宗运摇了摇头,不无感慨的说道:“这也是我说这位织田家督极具特色的缘故。通常来说一番大战之后,对于新近占领的地区总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进行消化,从而得以在日后可以进行正常的赋税征收等政务。”
“可是织田家却是不同,他们消化领地的速度极其迅速。尾张国一统后,原本那些对织田家貌合神离的地区,仿佛一夜之间扭转了性子,全部乖乖的上缴了税款。这也是这次织田家有底气面对今川家上洛选择出兵的原因之一。”
阿苏惟将这时候却就阿苏家的处境代入其中,若是阿苏家面对大友家南下或是岛津家北上,单凭自己一家之力,想来却是没有这般底气进行抗衡的。
高桥绍运这时候又再度问了刚才的问题:“织田家不会出兵美浓国吗?”
甲斐宗运这时候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取来刚刚阿苏惟将用的纸笔,向他们展示织田家的境况。
“尾张国面对的不单单是美浓国的斋藤家,还有其素来交好的南近江国六角家。两家结盟形成犄角之势,将织田家向西或是向北的扩张挡的严严实实。这也是我所说先前今川家上洛事败,但织田家绝不会多做追究的缘故。”
“三面开战,织田家势单力孤,毫无胜算。”甲斐宗运向着众人简单勾勒出织田家的形势图。
甲斐宗运见众人听得入神,却又转变话头说道:“其实,织田家并非毫无破局之策。”
高桥绍运听的稀里糊涂,照着甲斐宗运所描述的,织田家南部是海,其他三面都是敌人,哪里还有破局的操作余地呢?
阿苏惟将若有所悟但还未完全想到哪里是关窍,倒是黑猫有些想法却仍不太好意思表达。这番表情被甲斐宗运看在眼里,原本他对于阿苏惟将在朝鲜国认识的这个女子是没有太大好感的,这也是为什么丸目春会出现在阿苏家的缘故。
不过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却是感受到黑猫其实是一个内里锦绣的女子,这一点即便是曾经很得自己喜欢的熊子都不能比。可惜了,她是朝鲜国人。不然定然是主君夫人的良选,这般聪慧可保家中后庭无虞。
扯远了,甲斐宗运回过神来,向着黑猫递去了鼓励的目光。
黑猫感受到这目光的温暖,鼓起勇气开口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说道:“织田家虽处困境,但明国有句话叫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既然有南近江国,那么想来自然是有北近江国存在。而斋藤家与南近江国联盟,说明对于北近江国来说起码不会是太友好的存在。这是我的一些想法。”
阿苏惟将猛地一拍手,开口对着甲斐宗运说道:“浅井家?”
甲斐宗运先是赞许的对着黑猫点点头,随后听到阿苏惟将口中的那个家名,便再次开口说道:“浅井家是幕府四名门之一的京极家在北近江国的家臣,这京极家本来是坐拥近江国、飞驒国、出云国和隐岐国四国守护的强大存在。不过如今出云国和隐岐国都被尼子家占据,飞驒国也被家臣下克上所据有。”
“而近江国则是一分为二,南近江国被六角家占据,北近江国则是被浅井家联合国人众篡夺了。而这守护京极家自那时起便去了尾张国,如今有一支正投靠在织田家门下。虽然浅井家扶植了京极家的一位作为傀儡,却没想到当时京极家引进了六角家。”
“浅井家完全不是六角家的对手,于是又迎回了老家主,在北近江国的小谷城中维持着表面和气。而浅井家那位篡位的家督死后,他的儿子选择全面倒向六角家,以换取北近江国统治的延续。”
阿苏惟将等人闻言不由唏嘘,这乱世之中你争我斗,似这般小国要想生存只能寄人篱下。
甲斐宗运倒是没那么多感慨,一是这样的事情他听的多了,自己见的也多了。二来嘛,阿苏家毕竟是神宫家,可比那些幕府武职更有退路。
甲斐宗运见众人感慨完,便接着开口说道:“也就在今年,今川家上洛前不久,浅井家的元子元服得到六角家赐名加赐婚。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浅井贤政,得的是六角义贤的一个贤字。”
阿苏惟将面色难看,张口说道:“浅井家势单力微,被六角家这般安排,既是赐名又是赐婚,也是无奈啊!”
甲斐宗运这时候却轻轻摇了摇头,张口说道:“浅井家家督浅井久政是想要妥协的,但家臣却与这位嗣君联合逼迫了家督退位。这位嗣君随即便登上了家督之位,如今大约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吧,也是与宫司相当的。”
甲斐宗运看着阿苏惟将说道:“这位嗣君继位之后休妻弃名,坚定的表达了对六角家的不屈服。”
“我希望宫司殿下也能够有这般的勇气以及不屈服的志气,正如这位浅井长政一般。”
第73章 声东击西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
有关今川家上洛事败这件事的讨论及延申,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甲斐宗运既然来找阿苏惟将,又说了这样一番话,自然是有些事情需要共同讨论。高桥绍运和黑猫也很识趣的提出了告辞,丸目春则是在准备好茶点后同样退了出去。
阿苏惟将恭敬的将茶碗双手捧给了甲斐宗运,后者接过后微微抿了两口,抬头看到阿苏惟将眼里的探究,便放下茶碗开口说道:“大友家先前传来的消息,本家的目标除了保全家中外,又新增了一些。”
阿苏惟将沉吟一二,随后便张口回答道:“可是那出兵协助之事?”
甲斐宗运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这些日子我与大友家中诸臣联络一二,隐约中感到大友义镇大人想来是要有大动作了。”
阿苏惟将想起先前臼杵监速夜访的事情,便尝试着措辞说道:“大友家刚刚结束与大内家丰前国诸家战斗,正如师傅先前所说,大友家消化这些新得到的果实想来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才对。”
甲斐宗运点头示意阿苏惟将说的有理,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可那是正常情况来看,而大友家现在情状却偏偏是不正常的。一来是大内家败的太过迅速,随着陶晴贤于严岛战败,大内家竟无法组织一场像样的抵抗,就这样被毛利家横扫了去。这样一来大内家进攻丰后国的脚步就显得过于迟缓,以至于外界会产生大友家不过如此的看法。”
“二来是龙造寺家在失去了五峰船主这个进项后,为了维持龙造寺家在五州二岛的地位,势必需要借助对外战争转移内部因收益减少出现的矛盾,以及将那些从五峰船主接受过来的投诚者进一步消化。”
阿苏惟将眉毛皱起,颇有些担忧的说道:“那大友家调本家北上,是想要借助本家的力量抵御龙造寺家吗?不,说来惭愧,小子并不认为阿苏家有这样的实力。严格来说,本家的政治象征意义远大于现实情况下的增益。”
甲斐宗运无奈的叹了口气,阿苏惟将说的话一点都没错,阿苏家严格来说确实连一个添头都算不上。
阿苏惟将见甲斐宗运叹气,却忽然明白大友家此举的意图,以及那日臼杵监速夜间来访的真实意图。
大友家连番用兵,已然是取得了累累硕果,但是却根基不牢。往往是拿下一块地,便匆匆分封了事,继而率军征战下一地区。这也就导致,虽然大友家表面实力在不断增强,但是家中的负担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日渐增加。
与此同时,大友义镇作为家督他那独断专横的性子又在赫赫战功下肆意发挥。
臼杵监速作为大友义镇的发小兼亲信,自然不会坐视不管。那次来找到自己,必然是已然在其他大人那里碰了壁,不然绝对不会将大友家内部的矛盾公之于众。
那么,阿苏家应该以本家为赌注来劝谏大友义镇吗?
想通了这个关节,阿苏惟将对着甲斐宗运说道:“既然大友家调本家北上协从角隈大人,那么定然是无意与龙造寺家短期内产生龌龊,这对于本家来说是极大利好。”
甲斐宗运双手合十,然后开口说道:“既然龙造寺家不是目标,而毛利家又早有防范。想来这定然是大友家声东击西之计策,其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阿苏惟将的脑海中浮现出在伊予国宇和岛城,和臼杵监速一同见过的西园寺公广,心里不由对臼杵监速又心生一丝不忍。
想来要和自己的朋友作战,也许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吧!
更何况,按照臼杵监速曾经对阿苏惟将所描绘的,大友家应该专注于九州的战略来看,自己多年的努力即将付之东流更加让人心伤吧。
阿苏惟将这时候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甲斐师傅以为,大友家与伊予国,殊胜殊负?”
甲斐宗运似乎是没有想到阿苏惟将会问这个问题,便从脑海中调动有关伊予国的资料,细细思索后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便开口反问阿苏惟将道:“宫司何以为大友家此战难胜?”
阿苏惟将迎上甲斐宗运考究的目光,眼神坚定的开口说道:“之前上洛献礼,臼杵监速曾引我见过宇和岛城的西园寺公广大人。这一次见面虽然只片刻,却让我记忆尤新,那位大人是会不惜一切代价达到目的的人。”
在甲斐宗运颇为惊异的眼神中,阿苏惟将这样说道:“西园寺大人可以在之前明确表示主家河野家的态度不重要,而对大友家表达绝对的善意。那么今日面对大友家的压迫,他就完全会俯下身子去求取主家河野家的原谅。”
“那次见面,我从西园寺公广大人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坚定。”
‘在真正的大乱之世到来之际,活下去才是本家最重要的任务。’
第74章 北上人选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
甲斐宗运从阿苏惟将眼中看出后者对西园寺公广的信任,心中对于大友家此次用兵便也带上了三分审视的眼光。
不过眼下,大友家的如何抉择那是未来的事情,对于阿苏家来说北上才是最迫在眉睫的事情。
甲斐宗运面色有些忧愁,因为他实在没有想出如今家中何来合适的人选,去满足大友家此次北上协从的要求。
阿苏惟将看出了甲斐宗运的犹豫,如今作为主君,他选择先开口好让后者放下一些担子。
“甲斐师傅想必是为这北上协从的人选犯了难吧。确实,如今家中臣僚能够充当此任的不过寥寥几人。甲斐师傅要坐镇家中,负责继续推行法令。赤星叔叔则要率军继续镇守阿苏郡中,好震慑那些旧氏族。”
甲斐宗运听到阿苏惟将的话微微一叹,作为家中宿老,他和赤星统家眼下是绝对不能离开阿苏家的,不然那些由于先宫司去世而虎视眈眈的旧氏族,是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定然会出来搅弄风云的。
阿苏家虽然趁着这次春祭的机会,让九州各家给予了阿苏惟将继任宫司的名义承认。但是要想真正把这个位子牢牢坐稳,还是需要很长时间的消化和弹压的。本来先宫司阿苏惟丰便是几经辗转才登上宫司之位,后来又是与阿苏惟前同室操戈,才算是坐稳了这宫司之位。
可惜,却是早早的去世了。那些跟着阿苏惟前闹事的和原本就反对阿苏惟丰的旧氏族还来得及及时料理,眼下又再次将目光望向了新继位的阿苏惟将。这次法令的推行所遇到的种种阻碍,多半背后也有他们的影子。
这个道理,阿苏惟将也从之前府库失窃的桩桩件件窥得冰山一角。但是新君继位,尚无功绩,又根底浅薄。却也是一时难拿这些使绊子的人无可奈何。
甲斐宗运看着阿苏惟将,出口问道:“宫司以为,该当如何?”
阿苏惟将却是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开口说道:“家中其他人,或是与那些旧氏族暗中里有着勾连,根本不足以信任。或是如亲英或赤星哥哥这般,虽然也有功绩,却还年岁尚小,难以充当本家的代表。”
“千寿丸他们俩更是多半算作客寄的存在,让他们去多半会得到大友家的责难。这样看来,不若还是我来,然后让千寿丸和赤星哥哥跟我北上。”
甲斐宗运听完阿苏惟将的话不由沉思起来,诚然这是眼下家中人手最合理的安排。
但是,甲斐宗运抬头看了眼阿苏惟将,随即开口说道:“亲家那孩子,上次跟着宫司一走就是几年,这次不如让亲英这孩子跟着宫司北上。否则赤星那家伙怕不是暗地里会埋怨我哩。”
甲斐宗运尽可能把语气放的轻松,阿苏惟将则是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意思,于是点点头开口说道:“甲斐师傅安排的周到,以家中第一宿老的长子和我这新任家督的身份北上,想来大友家这下是不能再说些什么了。”
甲斐宗运听完阿苏惟将的话,深深躬身行礼。
第75章 高桥家异动
高桥鉴种原名一万田亲敦,出身大友家近系庶支。原先是大内义长的家臣,在大友家平定筑前国的时候出力甚多,算是勉强交了个投名状。
更是受到户次鉴连的推荐,不过原本是考虑他是大友义镇本家,希望能够将他调进府内城供职。却没想到大友义镇让他成为宝满城主高桥长种的养子,并借此控制了宝满城和岩屋城。为了感谢户次鉴连,还特意取了其中的一个字,改名为高桥鉴种。
并且正是借助这个机会,正式在大友义镇面前留了名。在北九州如今大局已定的局面下,他俨然成为大友家在筑前国的军政代表,并且隐隐有坐大之势。
说到底这还是大友义镇给自己挖了一个坑,虽然如今角隈石宗被派去暂时凭借威望镇住了高桥家的异动。可随着大友家接连两次用兵毛利家都被挡了回来,在北九州对高桥家的控制也就相对削弱了三分,更何况筑前国邻近龙造寺家,他的凭仗可是不止展示在世人眼中的这些那么简单。
这一次阿苏惟将奉命北上,里面便有着大友家准备用兵伊予国,但却对筑前国心存忧虑的考虑在其中。
甲斐宗运向阿苏惟将细细交待着,这些都是臼杵监速从府内城向矢部滨之馆递来的消息。
当然阿苏惟将也从角隈石宗处得到了一些消息,不过眼下却还不到说的时机。
阿苏惟将面色有些凝重,便开口对着甲斐宗运询问道:“甲斐师傅分析的很有道理,这样一来本家出兵多少北上协从便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了。”
“若是人数过少,非但不能对高桥家形成掣肘,而且还有可能得罪大友家,被认为对主家命令不上心。”
“可若是人数过多,不说本家还要面临内部弹压的负担和西南相良家和岛津家的威胁,便是高桥家和大友家心里也定然不会愿意本家过多增加在其他地方的军事存在。毕竟那也是他们的地界,咱们无论到哪里都是协从的客军身份。”
甲斐宗运倒是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也和一些重要的人商议过了。”
“宫司殿下仍携带之前北上朝鲜国的人手便足够,至于不足之处到时候自然会有人予以补充的。”
阿苏惟将眨眨眼,他没听明白甲斐宗运话语中的意思。这次北上协从,虽然不一定会发生战事,但若是真的与龙造寺家或高桥家起了龌龊,凭借两三百人不过一寨兵力能够做些什么?
甲斐宗运见阿苏惟将没有明白,心里也是感到有些畅快。自己这个学生这些年来成长速度过快,已经很久没有让他有着这种压制的感觉了,总是开口便被猜中下一句的感觉对甲斐宗运这种智者来说可真是不痛快啊。
心里开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甲斐宗运总有一种自己是不是老了的感觉。
甲斐宗运亲昵的上前揉了揉阿苏惟将的头,俯身轻声说道:“山,你那个从朝鲜国来的小女子可还留在矢部滨之馆呢,难道你打算就这样让她留在这里?”
阿苏惟将猛地‘哦’了一声,这些日子忙着北上组编的事情,却是把她忘在脑后了。
甲斐宗运这时候却是又想到了些什么,再次俯身轻声说道:“还有小春,可不要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厚此薄彼可不好。女人嘛,讲究的就是她有我也有。”
在阿苏惟将愣住的眼神中,甲斐宗运呵呵笑着离开了。
第76章 佐嘉城外
北九州中部物资来往运输全部仰仗于博多之町这个港湾,一来可以借此北上与宗家联系,进而与朝鲜国进行贸易。二来博多之町西连博多之町,东接小仓之町和赤间关之町,也是阿苏惟将设计的贸易路线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博多之町就处在立花山城的控制范围内,而岩屋城则是立花山城卫星城之一,换句话说岩屋城可以比立花山城更加直接影响博多之町的一切。立花山城自大友贞载筑城以来,因出身大友家主流分支而有西大友之称。
如今高桥鉴种能够被大友义镇如此信赖,自然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在里面。
不过如果高桥鉴种心怀二心的话,那么不仅大友家北九州部署会被全盘打乱,阿苏惟将苦心经营起来的三角贸易商路也会受到极大影响。原本只需要走陆路便能连接东西的博多屋会因岩屋城的不稳,而不得不绕道海路,并且因此而将大友家完全绕开,这同样将会导致阿苏家在这条商路当中的地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是阿苏惟将所绝对不能够接受的,所以他才会寻着机会和甲斐宗运商议自己亲身北上。一来可以帮助角隈石宗镇守北九州,二来可以继续完善这条商路。在眼下这种局势愈发紧张的时刻,一个能够持续收益的商路稳定是第一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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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阿苏惟将身形逐渐抽条的成长起来,他自小便乘骑的那匹马驹,如今正好继续陪伴他踏上北上的道路。高桥绍运同样骑着马并排行着,身后的马车里是准备北上返回朝鲜国的黑猫。
阿苏惟将这次没有选择经府内城北上,而是走隈本城-柳川城这条线北上。隈本亲永对于未来相良家可能与阿苏家冲突的担忧,使得阿苏惟将选择亲自去宽慰一番。正如龙造寺家居城佐嘉城旁有着大友家家臣蒲池监盛驻留一般,隈本亲永严格意义上可以算作相良家与阿苏家的缓冲。不过随着甲斐宗运的谋略却是倾向于阿苏家这边一点罢了。
高桥绍运看着巍峨的佐嘉城感到震惊,府内城作为大友家倾心经营的居城,已然是发展成九州屈指可数的存在。可佐嘉城自外看来,却是比之于府内城还要宽阔三分。
高桥绍运瞟了旁边的阿苏惟将一眼,随后闷闷的说道:“说起来,宫司这次本不该带我北上的。我毕竟是大友家的人,阿苏家作为臣属,你如果在这做些什么。将来万一有人问起,我却也没个托辞好为你掩护。”
阿苏惟将自成为家督之后,便在如山的片牍之中被强行灌输了作为一家之长所应该有的忧虑。
此刻面对高桥绍运的微微抱怨,却是勒马停住,随即开口说道:“千寿丸,我希望咱们的友谊不会因为任何其他的因素发生改变,所以这次才会选择你和我一起北上。我觉得你可以成为更强大的存在,我想这也是吉弘大人让你跟着我的理由。”
高桥绍运没理解这里面的意思,不过却不待他开口询问,远端便传来呼喊的声音。
“宫司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这阵突兀的招呼声,使得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声音来源。
第77章 分杯羹?
肥前国,佐嘉城,龙造寺家。
锅岛直茂的身子已然全部恢复,木下昌直在旁肃身而立。
自上次被戚继光击飞受伤之后,锅岛直茂便请木下昌直来指导自己修习武艺。作为一个自幼被十里八乡称赞的天才,那次失利在锅岛直茂的心中始终是一根刺,他明白自己素来自矜的才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那么脆弱。
锅岛直茂远远看到了阿苏惟将的车驾,便扭头对着木下昌直开口说道:“咱们要等的人到了,与我一同上前迎迎吧。这位宫司殿下也曾去过京都,你若是有什么想要问的,不妨多多接触一下。”
木下昌直原是京都人士,游历至九州的时候被龙造寺隆信的个人武力所威伏而成为家臣,至此已是许多年没有回去了。
木下昌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但很快便消逝,只是木木的点头回应锅岛直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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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循着声音望去,便发现锅岛直茂正站在不远处对着自己一行人招手,不过同行的另一人看着便不是寻常之辈。
木下昌直生的眉目英气十足,倒八字的浓眉配上棱角分明的八字胡,看着便与阿苏惟将他们三人这种尚未成年稚气未脱的样子不同。
不过眼下却不是在心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阿苏惟将先翻身下马,然后将马交给一旁候着的足轻。便与同样翻身下马的高桥绍运向着锅岛直茂二人走去,一众人寒暄不提。
锅岛直茂并没有急着领着二人进城,而是先对着阿苏惟将开口提了个要求:“宫司殿下,可还记得明国那位戚继光总兵吗?”
阿苏惟将自然不会忘记一人当万夫的猛人,便轻轻点了点头。
锅岛直茂随即便用手指向了一旁的木下昌直,开口介绍到:“这位就是本家的戚继光,宫司殿下可要切磋一番。”
阿苏惟将眉毛微微皱起,锅岛直茂自然知道自己并不擅武艺,那么他说出这话的意思便很值得探究了。
阿苏惟将目光微微倾斜,快速的向身旁的高桥绍运身上挪移了两下,锅岛直茂面带笑容的点点头。
阿苏惟将心下了然,便开口回道:“我不善武艺,目前还只在摸索修习当中。这位武者既然是龙造寺家的戚继光,定然是非同小可。可惜我的家臣小野镇幸不在,不然他一定会很乐意与这位切磋一二,他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武痴啊。”
阿苏惟将这话中间激将的意味十分明显,因为他知道如果说的过于含蓄,高桥绍运未必能够听出来。
果不其然,高桥绍运闻言便‘哼’出声来,上前对着锅岛直茂抱拳说道:“宫司殿下说的谦虚,我武艺虽然目前没有小野大人那般,却也是长进不少。宫司殿下不好小瞧我的,若是这位大人不嫌弃,拳脚兵器我都可以。”
高桥绍运虽然是看着阿苏惟将和锅岛直茂说着这话,但是拍着胸腹动作却是对着木下昌直,这是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表示。
阿苏惟将这时候却是从中打了个圆场,开口说道:“你我在这里比试倒不要紧,可不要忘了身后马车还有朝鲜国的友人等着呢。”
“不若先让我们进城安置一番,然后咱们再一起看这二位切磋一番,如何?”
锅岛直茂听到阿苏惟将提到了身后马车上的那位,便十分爽快的让木下昌直先行回去整备驿馆。阿苏惟将这边也是让高桥绍运回去引领黑猫车驾准备入城,随后便与锅岛直茂二人并肩站着。
阿苏惟将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锅岛直茂,开口说道:“又是戚继光,又是要比试。你此举不在我,而是在千寿丸、在那朝鲜国啊!”
锅岛直茂笑而不语,阿苏惟将便接着开口问道:“怎么?龙造寺家有意分一杯羹?”
锅岛直茂和阿苏惟将四目对视,二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
第78章 转向
自佐嘉城中出来,阿苏惟将一行便快马加鞭赶到岩屋城,角隈石宗已经等候了许久。
至于阿苏惟将与锅岛直茂关于朝鲜国贸易线路的分配问题所进行的友好磋商,还需要时间来不断进行打磨。不过好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阿苏惟将都将会留在北九州,所以他们完全可以慢慢就这件事情讨论。
眼下对于阿苏惟将来说,岩屋城中这诡异的气氛才是最让人忧心的。
高桥鉴种让阿苏惟将领兵向北驻扎于立花山城,虽然后者是郡治所在,但是岩屋城才是大友家在筑前-对马国的中心所在。
换句话说,阿苏惟将才刚刚到,就已经被明确告知不欢迎的态度。
也是提醒阿苏惟将此次只是协从军的身份,对于北九州的事务不存在任何发言权。
更为离奇的是,原本照着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商量的,角隈石宗应该会很希望自己率军前来,以更有力的牵制高桥鉴种才对。
可是自始至终,阿苏惟将所面对的都只有高桥鉴种派来的嚣张使者。
仿佛在岩屋城这里,角隈石宗这个人不存在一样,阿苏惟将此时才发现岩屋城这里的险恶。
在阿苏惟将态度良好的送走岩屋城来人后,便叫来了黑猫和高桥绍运。毕竟无论如何,在有着朝鲜国和大友家宿老两个背书的情况下,连岩屋城的门都没有摸到,委实不是一个正常的事情。
阿苏惟将面带的歉意的对着黑猫说道:“非常对不起,我们想要歇脚岩屋城的计划改变了。城中传来命令,让我部迅速北上驻扎于立花山城。要有劳你再辛苦些了,这是我们慢待朝鲜国人了。”
黑猫轻轻摇摇头,随后缓缓开口说道:“日本国确实与我们不同,无论再怎么讨厌和不欢迎对方,表面上的礼节如果没有做到位的话,总是会给人以指摘的理由。我们面前这座城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点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如果迟滞于城下的话,想来城中的人会更加恼怒吧。”
一旁的高桥绍运皮笑肉不笑的耷拉着脸,作为大友家宿老的子嗣却被下属的署下城寨拒之门外,可想而知他的内心有多恼怒。
阿苏惟将对着黑猫微微抱手,然后拍了拍高桥绍运的肩膀,开口说道:“黑猫说的极是,咱们要尽快出发,以免与岩屋城中的人交恶。一切还等到了立花山城之后,再作定夺吧。”
高桥绍运沉默不语,沉吟片刻后盯着远处寂静的岩屋城开口说道:“户次大人在丰前国应该留有驻军才对,也许我们要提前联络一下了。”
阿苏惟将眼神一亮,旋即想到了什么,目光同样望向了沉寂的岩屋城。
阿苏惟将伸手打断了高桥绍运想要继续说话的态势,开口说道:“立花山城不能去了。刚刚千寿丸你说的话提醒了我一个问题,岩屋城的态度绝对不可能如此明显。那么让它态度转变的节点又是什么呢?”
高桥绍运扭头困惑的看着阿苏惟将,嘴里说道:“岩屋城高桥家...立花山城筑前国...丰前国大内家?不,毛利家!”
说到最后高桥绍运不可置信的看着阿苏惟将,双唇止不住的颤抖,艰难的开口说道:“山,你的意思是,丰前国...出了问题?”
阿苏惟将凝眉肃立,静静的看着远处的岩屋城,在它的上方仿佛凝聚着巨大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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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屋城中,高桥鉴种站在城守阁了望塔之上,他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高桥鉴种用双手搭桥放在眼前,注视着没有动作的阿苏惟将所部,他在等后者做出选择。
高桥鉴种看了一会直到派出去的人回禀,才开口向着旁边问道:“大人以为,这位阿苏家的新宫司,会如何抉择呢?”
高桥鉴种身旁,角隈石宗依然老神在在的站立着,他同样也在等着阿苏惟将的选择,不过表面上却是没有任何波动。
听到高桥鉴种的问话,角隈石宗满不在乎的说道:“你以为他会因为受到屈辱,而不顾一切的靠城,好给你借口出兵吗?”
高桥鉴种被角隈石宗说到心思,但看着后者平静的样子,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高桥鉴种扭头直视着角隈石宗,再次开口问道:“不愧是军师大人,一语就说到了我的心思。怎么?大人以为这个孩子会有那么深沉的心思,明明是新任宫司却在我这里吃了闭门羹,难道不应该恼怒?那未免也太懦弱了些吧。”
角隈石宗平静的和高桥鉴种对视,随后轻笑着开口说道:“这不是懦弱,而是智慧。这孩子知道我在这里,你却让人通知不让他进城,反而去什么立花山城。中间没有龌龊才怪。 ”
高桥鉴种被角隈石宗这番夹枪带棒的抢白一番,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面色不免有些难看。
再回头看向城下的阿苏惟将所部时,眼神里不免带上一些恨意。
渐渐的,城外的阿苏惟将所部开始动了起来,调转了方向向北缓缓而去。
角隈石宗的心里顿时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不由得的松了一口气。
高桥鉴种内心惊讶于阿苏惟将的隐忍,听到此时身旁的角隈石宗放松的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开口说道:“大人果然神机,这小子确实如你所料。不过纵然是躲的了岩屋城中的伏兵,立花山城那里怕也是不好相与的啊!”
角隈石宗横眉倒竖,这些日子里高桥所部均未出城,立花山城哪里来的阻碍?
除非,他借助了外力。
角隈石宗此时神魂大冒,对着高桥鉴种厉声呵斥道:“无论你做什么?都必须要记住,你是九州人!是九州大友家家族出身!与外人合谋,难免不会被人所谋。”
高桥鉴种发出不屑的嗤笑声,随后转身对着角隈石宗开口说道:“这恐怕,是大人这些时日来,第一次与我说这样多的话。怎么?这次我的决策您是否还能料想到呢?”
角隈石宗看着面前满目在乎的高桥鉴种,不甘的把目光看向离去的阿苏惟将,希望终究还是灭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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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惟将率队离开了岩屋城下,这次他没有选择骑马,而是上了黑猫的马车。
随着队伍缓缓行进,阿苏惟将掀开了马车的布帘,对着骑着马护卫在旁的高桥绍运说道:“岩屋城还能看到我们吗?”
高桥绍运骑在马上回头望去,岩屋城已经便从一个微小的黑点,便轻轻对着阿苏惟将摇了摇头。
阿苏惟将点点头,随后笑着说道:“传令,掉头,去博多之町。”
第79章 府内城设计
筑前国,岩屋城。
高桥鉴种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立花山城来人,诧异的开口问道:“你是说,阿苏家所部没有到立花山城?”
一旁的角隈石宗也是十分震惊,他原以为阿苏惟将此去定然是凶多吉少,却不料立花山城来报,始终没有发现阿苏惟将所部的踪迹。
高桥鉴种挥挥手示意来人退下,随后微微摇着头坐回位置,把目光投向另一边的角隈石宗,缓缓开口问道:“大人,看来这孩子远比你想的要聪明许多啊!”
角隈石宗镇定神魂,捧起茶碗让热气遮盖住自己的面庞,好叫高桥鉴种无法察觉自己同样震惊的神态。
高桥鉴种见角隈石宗不回话,轻‘哼’一声便不再搭理他。
那么,阿苏惟将到底去哪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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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多之町,博多屋。
岛井宗室瞠目结舌的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阿苏惟将,作为商贾他对于北九州如今诡异的局势最是敏感,只不过现下看着阿苏惟将身后那数百足轻,却是头大了起来。
岛井宗室先是将阿苏惟将三人引进屋,随后遣人去与寻座柜、米屋将足轻队安顿下来。看着眼前笑盈盈的三人,岛井宗室确实感到万分的无奈。
岛井宗室想要上前对阿苏惟将行礼,毕竟后者已经是阿苏神宫宫司,是他这一介商贾所不能招惹的存在。却被阿苏惟将挥挥手阻止,然后示意坐下好一同说话。
岛井宗室环视了这三位祖宗,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开口说道:“终于还是没能躲掉啊!北九州如今形势,想来诸位也都能体会到一二。博多屋一介商贾,实在是不想掺和到诸位大人的争纷当中。”
阿苏惟将见岛井宗室说的恳切,心里又怎能不明白,只是如今这高桥家层层迷雾,着实难以让人琢磨。
高桥绍运见岛井宗室言语之中饱含推脱之意,却是当下开口说道:“博多屋从属本家,本家有事难道博多屋便可以置身事外吗?宫司殿下原本身处肥后国,如今不也是跨越山川来到这里。首鼠两端,不管未来是谁胜了,想来都不会再依仗博多屋了吧。”
岛井宗室见高桥绍运说的严重,连忙开口解释道:“非是小人推搪,而是这高桥鉴种大人手里拿的乃是大友家主敕,按照规定博多屋又怎敢违逆。”
高桥绍运一脸不可置信,阿苏惟将微微皱眉不语。
倒是黑猫见气氛凝重,连忙开口把话题岔开,张口问道:“如今这里形势颇为复杂,咱们手里消息委实少了些,还需要再斟酌斟酌。”
“倒是这些时日,毛利家那里可有消息传来?按照规矩,我此番回朝鲜国是要为它准备所需之物的。”
岛井宗室闻言向黑猫递去了一个感谢的眼神,连忙接过话头开口说道:“说来奇怪,按照常理下关屋半月前便应该遣人而来,一是将需要售卖的货物交托于此,二来也可以把所需之物列单告知。可时至今日,依然是无人而来。”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微微挑眉,原本他以为高桥家的背后可能会隐隐有着毛利家或龙造寺家的身影,可是前番在佐嘉城与锅岛直茂的恳谈,却是打消了他这个念头。龙造寺家还没完全放弃寇掠明国东南的利益,如今依然在资助着王滶。
正因如此,锅岛直茂才希望能够参与到与朝鲜国的贸易当中去,以此来补足龙造寺家深陷明国东南而出现的庞大军费开支,以及收益不足以满足家中各种利益群体要求而出现的窟窿。
在佐嘉城外,阿苏惟将彻底消去了无力外拓的龙造寺家与高桥鉴种密谋的可能性。
在岩屋城外,阿苏惟将又把目光投向了与大友家外交破裂的毛利家,而驻扎立花山城的一纸调令更是加深了他的猜测。
可是如今,这种猜测随着岛井宗室诉说的大友家主敕和毛利家下关屋音讯全无的消息,可能性再次大大降低。
无他,大友义镇绝对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虽然可能会轻信,但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全然将信任交托给一个人。更何况还有角隈石宗在内掣肘着,按照常理来说高桥鉴种应该是翻不出什么浪花才对。
看来,问题的关键还是出在这个高桥鉴种身上,他究竟是什么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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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后国,府内城,大友家。
大友义镇独自一人坐于室内,三根手指把玩着酒盅,让其中的清酒摇出阵阵涟漪,但却偏偏不会漫出。
随着酒盅旋转吸引了自己过多注意后,大友义镇猛然停住,可是清酒却依旧随着惯性转动着,直到最后再度恢复平静,才被大友义镇一口饮下。
随着阵阵‘啧’‘啧’声的发出,大友义镇将酒盅随手丢开,然后用手轻抚着桌案上平铺着的图纸。
这时候外间小姓禀告,说是吉弘监理和户次监连联袂而至。
大友义镇眼睛闪过一道亮光,哈哈笑出声,对着小姓张口吩咐道:“快快有请,我等的人终于到了。”
户次监连和吉弘监理二人见到大友义镇,想要施礼却被后者制止,随后示意一同上前看看桌上的图纸。
吉弘监理心里明白这是大友义镇在征询户次监连的意见,想来桌上的应该就是伊予国的地图了吧。
户次监连见吉弘监理让开,便上前仔细看起大友义镇桌案上的图纸,片刻后开口回话道:“主公,这是伊予国地图,却不知主公做如何想?”
大友义镇见户次监连反而开口反问自己,便知道他的意见是可以争取的,是与吉罔长增和臼杵监速那般态度坚决不同的。
大友义镇深吸一口气,随后张口说道:“你二人为我心腹,我便不做私藏。丰前国虽然从大内家拿下了,可是外有毛利家和龙造寺家觊觎不休,在内那个早年跟着晴英的笨蛋心存妄念。却不是久守之地,想来还是有一番争斗在后头的”
“而伊予国,西园寺家素来与我交好,不是不可以争取的对象。而河野家今非昔比,在失去三岛之砦的村下水贼后,已是大不如前。如果我们能够入主伊予国,一来可以参与到四国之中,二来也是可以获得更多的战略转圜。岂不美哉?”
户次监连见大友义镇说的真切,但还是说出来自己的疑问:“大人,若是丰前国乃至筑前-对马国有事,又该如何?”
大友义镇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开口说道:“无妨,我早有安排。”
第80章 松浦家的一些消息
肥前国,平户城,松浦家。
阿苏惟将和黑猫便在博多之町分别,一来是黑猫已经到时间回朝鲜国,二来下关屋的要求虽然姗姗来迟但总归是传递了过来。下关屋方面表示立花山城全面戒严,就连寻常行商也被禁止通过,所以他们只好请托村下水军绕道送到宗家掌控的水面,再向博多屋这边联系。
阿苏惟将综合手里的消息,认定高桥家必然是有着其他动作,又或者说大友家想要有着什么动作。岩屋城的闭门羹、立花山城的守株待兔以及龙造寺家和毛利家全都被摒除在外的表现。
岩屋城的背后到底是谁?这是萦绕在阿苏惟将心头的一块巨石。
可博多之町毕竟只是村町,也不是久留之地。
过分的与龙造寺家接近,只会给别人留下话柄,所以阿苏惟将选择了地位相对超然的松浦家作为暂驻之地。
一来是因为毕竟有前番在明国并肩作战的情谊,二来是平户城作为北九州商贸汇聚之地,若是能够参与到与朝鲜国的贸易当中去,确实比博多之町作为聚散之地更为妥帖安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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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浦隆信些许时日不见,显得愈发成熟和阴骛了。
虽然阿苏惟将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毕竟他与松浦隆信也只是匆匆见过一面的交情。但是很明显的让人感受到,与当初跟在王直身后的那个平和的青年不同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进入了三十岁而立之年,松浦隆信更进一步成长了。
不过就在阿苏惟将向松浦隆信讲述这条商路前景的时候,他分明从后者的眼中察觉到了悲伤的情绪。
“不,多谢阿苏家的好意。松浦家如今不再参与到日本国以外商贸事宜,这份合作还请另寻他人吧。”松浦隆信语气平淡的直接张口拒绝了阿苏惟将,随后又仿佛是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问题,于是又开口补了一句“不过,阿苏家若是愿意,还请放心于此驻留,待局势明朗再做他想不迟。松浦家十分感谢当初阿苏家对五峰船主的帮助。”
说完这些,松浦隆信便起身告辞了。
阿苏惟将想要起身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陪侍的笼守田安经拦住了。
待松浦隆信的身形完全消失,笼守田安经幽幽叹出一口浊气,十分无奈的向着阿苏惟将开口解释道:“自五峰船主大人为明国设计所获之后,主公一直倾心襄助王滶大人想要逼迫明国妥协,放还被囚的五峰船主大人。可是去年年末,从王滶大人处传来消息。”
笼守田安经吞咽了口唾沫,语气低沉的继续开口说道:“去年年末王直大人被明国斩首于杭州,叶宗满和王清溪两位也被发配边疆。”
阿苏惟将早就自别处得知了这个消息,只是他却没料到这个消息对松浦隆信影响这般大。
笼守田安经见阿苏惟将吃惊的神色,便知对方不知道这中间的故事,于是便开口解释一二:“王直大人泛海而来,自弱小而渐渐壮大,一直是我们所敬佩的存在。而主公更是在先君的允许下和王直大人相交莫逆,是以这次才如此想要为其复仇。”
阿苏惟将微微点头,随即便开口问道:“既然如此,想来松浦家花费定然巨大。若是能够参与这条商路,也可以为后续对明国沿海用兵做好准备啊。”
笼守田安经听到阿苏惟将问到这里,便也不做掩饰,向着左右探望一下,便压低声音张口说道:“王滶大人先期用兵确实收获不少,可谓是震动明国东南,一度逼的明国把先前那俞龙戚虎都派了过来镇守。”
阿苏惟将听的认真,在听到俞龙戚虎这四个字的时候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先前一位戚继光已然让他们一众人吃尽苦头,如今这二位联袂而至又会是怎个情况?
笼守田安经继续向阿苏惟将讲述着王滶经略明国闽广地界的经历,自阿苏惟将等返回大友家后,王滶搜罗余部然后杀回明国,誓要报复以胁迫明国释放王直。先是自黄华登陆,斩杀卫指挥使刘茂、千户秦煌等。随后焚烧石马县城、袭扰虹桥芙蓉诸乡镇。
若不是袁祖庚死守城门,宁愿城外村镇全部被焚掠,也绝不开城门迎敌。恐怕也是撑不到戚继光自台州驰援,也就是从这里开始战局出现转机。戚继光孤军突进,七战七捷,不但收复了先前失地,甚至还将原本胁迫劳作的百姓三五百人解救出去。
王滶所部外无援军,内失根基。哪怕以数倍兵力也难以与戚继光所率这支部队匹敌,于是不得不再度返回海上,再寻其他良机。
笼守田安经说的简要,可其中却有着不少让阿苏惟将好奇的节点。
阿苏惟将先是与笼守田安经一起感慨了一番王滶的际遇,随后便装作不经意的开口问道:“先前大人所说明国宁愿坐视村寨焚毁也不出兵,却不知是何缘由啊?”
笼守田安经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随后开口解释道:“按照常理,明国官员皆有守土护民之责。像那般在城中看着外边遭罪的,还是头一遭。明国有句话,叫做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不过似这般怯战的还是第一回。”
阿苏惟将眯眯眼,随后再度开口问道:“既然这明国官民之间这般仇恨,那戚继光为何能连续取胜呢?”
笼守田安经端起茶碗来饮下,对着阿苏惟将再度开口说道:“这戚继光确实有一套,我虽未直接参与明国事宜,却听得不少从那边撤回来的人说起过。明国实行一个卫所制,和咱们这边武士有些类似,都是世世代代杀人砍人的。”
“可这回,这戚继光似乎是打破了这个规矩,从一些老百姓招兵自练,号称戚家军。”
阿苏惟将听完微微点头,嘴里喃喃念道:“戚家军...戚家军...似乎是一个值得记住的名号啊。”
第81章 日振岛
阿苏惟将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我们的视野需要转到大友家这面。
大友义镇在争取到户次监连的支持后,很顺利的在角隈石宗和臼杵监速这两个绝对反对派都不在场的情况下,通过家臣会议取得一致意见。
虽然吉罔长增内心对于过早对外用兵是有些担忧的,但是耐不住大友家平定丰前国之后,筑前-对马国并没有怎么反抗便投入了高桥家的怀抱。当然这也和对方同样出身大友家有关,可这样一来原本平定两国的功绩就平白少了一半。
大友义镇是绝对不会允许家中出现一方过于武功赫赫情况的,那么这时为了维持平衡,再拣一个软柿子来捏一捏,是最好不过的了。
对于臼杵监速这个陪着自己长大的心腹心中所想,大友义镇其实颇为理解,不然不会只是将他任命于其他事宜这么简单。毕竟臼杵监速所思所虑也都是为了他,为了大友家在考虑。只不过二人站的角度不同而已,所以做出的选择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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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振岛
日振岛位于今日本爱媛县宇和岛市西部,是一个面积不过四平方公里的小岛。即便是今日岛上虽然各种基础设施完善,却也不过仅有不到500人居住其上。
而四百六十余年前的日振岛,便更加荒凉难耐。但这种环境却恰恰好给了大友家一个奇袭的机会,因为这种荒凉的小岛在四国很多,所以很适合藏匿数百足轻于其中。
不过在动手之前,大友家还是寄希望于平和的登上宇和岛城,毕竟那位智勇双全西园寺的名声近来也是传遍周边的。
上次出兵丰前国大内家的是户次监连,这次自然就轮到了吉弘监理统兵。虽然南伊予国大友家很是熟悉,可是这般兴师动众的还是第一次,挡在吉弘监理面前的便是那座宇和岛城以及由西园寺十五将镇守的座座城寨。
如果要一个一个打下来的话,委实会浪费大量时间,那么到时会出现什么变数却是谁也难以预料的了。
吉弘监理一脸严肃的看着臼杵监速支给自己的家臣,后者恭敬的跪伏在地上。
吉弘监理眉目紧皱在一起,对着下首跪着的人开口说道:“宇和岛城无人策应?”
回应他的除了那人难看的脸色,便只有无尽的沉默。
吉弘监理胸中憋了一口闷气,但又不好向着臼杵监速派来帮助自己的人发作,只得挥了挥手让他下去。随后让侍卫喊来田原亲贤一同商议,现在既然西园寺家不愿意配合,那么他们的作战部署便需要改变了。
不多时,田原亲贤便在侍卫的引领下进入帐中,他虽然参与了先前平定丰前国的战事,但是却在关键的秋月家平定中表现不佳,甚至在毛利家突然发难的时候出现避敌的情况。这些都使得他尽管参与了丰前平定,但是实打实的功绩却没有增加多少,甚至风评一度出现下降的趋势。
这次吉弘监理原本想打一个漂亮仗,甚至请了臼杵监速让他在伊予国埋的暗线配合,可如今看来这功劳却没有他想象中的这般易得。
田原亲贤本身奈多鉴基之子,被过继给田原近江守而获姓。原本他和大友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过他的妹妹却是意外得到了大友义镇的喜爱,他也就顺势入仕了大友家。也因此家中不少能力出众的家臣,对于他通过这般途径侥幸攀得高位颇为不屑。
田原亲贤自己也知道外戚这个名声给自己带来便利的同时,也招惹来了很多异样的眼光,特别是自己在丰前平定中表现不佳后,这种声浪颇有愈发壮大之势。这次吉弘监理出兵伊予国,他也是特意向大友义镇请命前来阵前听候差遣,为的就是证明自己。
吉弘监理先是将刚刚得到的消息简单叙说了一下,随后示意田原亲贤近前和自己研讨一下如何应对西园寺家。
田原亲贤看了看吉弘监理身前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沙盘,不敢托大,便开口说道:“西园寺十五将声名在外,如今当主西园寺公广更是承继了智勇双全西园寺的名号,若是一个一个啃下来确实不易。”
吉弘监理点点头,这些都是看情报便能得知的表面消息,哪怕是自己儿子高桥绍运想来也是很轻易的分析得出。
田原亲贤见吉弘监理不吭声,便接着开口说道:“不过河野家内部并不统一,所以如果我们首先只对西园寺家展开攻势,那么汤筑城那便却是不需要过分在意,他们定然会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吉弘监理对此不置可否,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西园寺家才是第一要务。说句实话,他对于河野家是否出兵并不在乎,因为即便援助也分不出多少兵力。在村下水军倒向毛利家后,他们来自北面毛利家的威胁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田原亲贤能够想到这里,也是用心了。
吉弘监理如是想着,便开口附和着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想来河野家不太可能出兵援助。所以我们的面前便只剩下摆着的西园寺家。”
田原亲贤见吉弘监理这般说着,便知道自己的答案还没能满足后者的要求,可这十五将声名在外,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从谁开始就显得很重要了。
吉弘监理见田原亲贤这般表现,心里已是有些不满。说错了没关系,军前议论本就是集思广益,不同的想法说不定就是一条新思路。可若是怯于表达,那就真的是毫无武士作风了。
难怪面对毛利家会做出避战举动,这次自己的担子看来要重上许多啊。
田原亲贤犹豫一二之后,方才尝试性的开口说道:“高森城、河后城为河野家出身,想来对于西园寺虽是听命,却也是两下为难。他们可以暂不做考虑。”
“黑濑城、丸串城为西园寺自有之地,料想自然守备稳固,不是上佳首选。”
“白木城、荻森城为宇都宫家所有,他们与西园寺早已是貌合神离。可以尝试笼络为援。”
说完这些,田原亲贤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别的想法了。
吉弘监理见状也只好顾着表面,开口说道:“这般分析确实有着一定道路,可还剩下不少城寨,除却那绝对不降的和不必招惹的。我倒是有一个人选,你帮我参详一二。”
田原亲贤连忙凑身上前,却只见吉弘监理将大森城标记出来。
吉弘监理手指着大森城说道:“咱们就从这最硬的一根骨头开始啃起!”
第82章 土居家的忠义
自吉弘监理敲定主攻方向后,便决定要把这次当成决战来对待。
首战即决战,吉弘监理决意一战击溃西园寺家的战意,所以他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
土居清宗为西园寺十五将之一,常年镇守大森城。虽然名声不显,却也是西园寺家不可多得的智将。土居氏祖上为纪伊国牟娄郡土居分系,氏源为穂积铃木。先祖铃木重家跟随源义经远赴奥州,嫡子托付给好友河野通信。
后来嫡子元服得名为清行,因其居住在宇和郡土居村,故以地为名自称土居氏。后世子孙世代承继沿用。西园寺氏自镰仓时期以来一直作为宇和郡领主行使支配权,土居氏也因此而被西园寺家收编。
到了土居清宗这一代,更是被西园寺家主西园寺实充所信任仰赖。向南防备土佐国一条家试探进攻,向北掣肘宇都宫家维持平衡,还要时时防备着隔海相望的大友家觊觎。多年来每每遭遇外来侵掠和内部骚动,西园寺家也多是仰赖其东奔西走,不知疲倦的奋力抗敌。
也就是近年来随着年岁上来,土居清宗渐渐将家中防务交给了儿子土居清贞,才总算是清闲了一些。可尽管他已经七十八岁高龄,儿子也是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依旧是西园寺家首屈一指的代表。
这次,吉弘监理的目标就是大森城土居清宗,他才是合适的人选。
吉弘监理就是要杀鸡儆猴,借堂堂碾压之势,一口气压服西园寺家任何敢于反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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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城,与大森城互为犄角的存在。
土居清宗年近八十,端坐于主位。
土居清贞恭敬的候在一旁,二人正就着大友家此番寇边商量着。
“父亲,大友家虽与本家这两年关系缓和了许多。但是之前毕竟有过觊觎之心,如今进兵于外,虽然不明内里,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啊。”土居清贞轻轻将沙盘中歪了的标记扶正,一边做着一边向土居清宗讲着自己的看法。
土居清宗微微颌首,原本这次他是没打算亲自来的,毕竟如今也是过了古稀年岁的老人了。可是西园寺公广十分郑重的向他转述了这次大友家用兵的严重性,对于自家主公这位新继承人,土居清宗心里其实并不是十分认可。
虽然西园寺公广也是极为优秀的,可毕竟不是主公大人亲生血脉。可惜的是那位少主死在了宇都宫家手中,不然如今这家中也不会到了需要自己这般年纪还要领兵的地步。
“主家的谋略不是我们可以置喙的,咱们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打退这些敢于觊觎伊予国的贼人。至于其他的,就交给后人来解决吧。”土居清宗制止了儿子想要对西园寺家近来战略的讨论。
土居清宗起身来到沙盘上方,随后用手指着大友家的部署开口说道:“当年我筑石城,为的便是与大森城互为犄角,好让别人进攻之时首尾不能相顾。可这次却不能这样打了,大友家似乎不单单是寇掠那么简单啊。”
随着土居清宗手指着的方向,土居清贞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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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外十里处,吉弘监理便扎营于此。
一来是离城较远可以把带来的部队全部展开,好壮大自身声势。
二来是可以就近保护粮道和水路,以防西园寺其余十四家真有不开眼的向来和自己比划一下。
为了这次一战而下,吉弘监理不仅仅带着自己的旗本卫队,甚至还把在丰前平定中表现亮眼的田北家和大友家另一位宿将佐伯家一同调过来听命。
说到底,不久前吉弘监理对于田原亲贤的那番考究,后者的表现实在让他不甚放心。
“弥十郎!之前丰前国平定表现不错,若不是你领兵挡住毛利家,想来丰前国是难以保全如今态势。这一次,也要多多努力才是。”吉弘监理十分开心的拍着田北镇周的后背,他对于这个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多少,但是颇为优秀的孩子一直十分欣赏。
田北镇周被吉弘监理夸奖一番后,先是哈哈大笑起来,他对于自己丰前国的表现也是十分满意的。但也清楚吉弘监理既然会把自己调过来,说明此番伊予国平定看来不是如大家先前设想的那般,会是十分简单的功绩。
吉弘监理笑着指了指在一旁傻乐的田北镇周,随后转身对着佐伯惟教开口说道:“这次请援,多有叨扰。佐伯你亲自前来,不会对防务有影响吧。”
二阶崩之变之时,佐伯惟教奉大友宗麟之命控制府内城,借此赢得其信任。家中内乱时,暗自投靠大内家。后来筹划杀害大友宗麟计划暴露,逃到伊予国西园寺家。后得到臼杵监速从中斡旋方得到大友义镇赦免返回,后来在丰后三老的努力化解下再度成为大友宗麟宠信的重臣。
如今佐伯惟教正被大友义镇委任为栂牟礼城城主,这也是吉弘监理关心的原因。
佐伯惟教轻轻摆手,十分诚恳的对着吉弘监理开口回答道:“大人,多亏了您从中开解,我才能得到主公大人的宽宥。更甚至委托以城主重任,如今您既然有需要,那么在下定然是会亲身而来,绝无托词。”
吉弘监理闻言欣慰的点了点头,有了田北镇周和佐伯惟教这两个家中勇将的帮助,他对于土居清宗是志在必得。,
第83章 石城战
伊予国,石城,杀伐冲喊声震耳欲聋。
吉弘监理本阵设于十里之外,其所率旗本卫队团团将其大帐围住。田北镇周和田原亲贤被他委以攻城重任,考虑到佐伯惟教毕竟还有守城重任在身上,便被安排在后阵负责后勤保障和登陆地保护。
这样一来,田原亲贤可以作为预备队随时补充田北镇周的损失,而佐伯惟教也可以在保护后方的同时警惕着其他方向的动静。说到底,吉弘监理虽然从臼杵监速那里得知了西园寺家内部矛盾重重的情况,但还是做了万全准备。
不过随着田北镇周指挥攻城了一段时间后,不仅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便是大森城中都没有任何反应,吉弘监理便不由放心了许多。
吉弘监理站起身来,向着石城之下眺望而去,嘴里不无感慨的张口说道:“真惨烈啊!石城竟然在周边环绕盟友的情况下成为孤城,这西园寺想来也是气数已尽啊。”
顺着吉弘监理的目光望去,石城前的栅栏已经被推翻,田北镇周骑着马左右奔跑着指挥足轻冲入壕沟,然后命令弓手射箭还击。自一之丸不断有弓矢射出和石头弹射,但是无论是力道还是数量都远远不如田北镇周指挥的冲城部队。
田北镇周一边躲避着天空中冲过来的飞石,一边挥舞着手中长枪将瞄准自己的弓矢击飞。对于石城这样一个十分微小的城寨,打心里他是极为轻视的。如今城中微弱的还击更是进一步加深了他的这一印象,石城土居家是组织不起有效反抗了。
田北镇周挺枪立于马上,仔细左右观察一下,在看到石城飞檐上已经只是稀少零落的还击后,笑着对着身后二队张口喊道:“儿郎们!云梯!冲城锤!先登城者重重有赏!”
田北镇周身后再次涌现出三队足轻,两队抬着云梯先是铺在壕沟之上,随后利用倒钩挂在了不算很高的城寨之上。另一队四个人一组抬着木桩锤开始向着大门冲锋,其余人负责护卫压制城中零散的回击。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田北镇周仿佛看见一之丸破开,自己势如破竹冲进本丸的样子。
正在田北镇周幻想出神之际,身边旗本的一声高喊将他叫回神来。只是一声‘咻’的声音,田北镇周下意识举枪格挡,将一支极有劲道的羽箭斩成两段。被突然打断思绪,田北镇周目光犀利的抬首望向了羽箭射来的方向。
一位头发花白的武士,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似乎对自己功力的衰退感到不满和懊恼。
在他的身边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不,应该说是一位隔着很远依旧让田北镇周感到心悸的武者。
土居清宗任凭清风卷起自己的白须,右手握着一柄泛着银白色光芒的薙刀,左手反握着一柄武士刀使其刀背贴着自己的身子。土居清贞将长弓扔给一旁的弓手,随后接过一面大盾护在父亲身前,又取来一柄长枪将敢于翻越城寨这面不高墙面的田北军击杀。
一时间,一之丸内的局势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变,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田北足轻队被这父子二人联手杀的大败。而石城的守军也跟在老家主父子身旁,一点点把进入墙内的田北军驱赶出去。
田北镇周在外边看的火气,便想挺枪上前会上一会,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止住了脚步。
吉弘监理听取了田原亲贤自一线传来的建议,命令鼓锣手鸣金收兵。
随着阵阵鸣金之声传开,城墙上的双方暂停了动作。在石城内守军的阵阵奚落斥骂声中,田北军狼狈的从城墙上撤下,随后将木桩、云梯等攻城器械就这样扔在那里向后方跑去。其实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土居家父子太过于离谱了些,不是他们所能够应对的。
白天的攻势就这样暂告一段落,田北镇周面色非常不好的回到本阵面见吉弘监理。
吉弘监理却没有苛责,而是好言宽慰着说道:“弥十郎!不要气馁!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包括我在内的大家有些过于轻敌了。毕竟是久负盛名的土居家啊!虽然最近已经不太活跃于台前了,这次被西园寺家拉来守城,看来对面也是动真格的了。”
田北镇周虽然很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土居清贞白天那一箭确实很了得。
吉弘监理拍拍手,然后开口说道:“大家不要过分纠结白天的战事,我们这里还是占据着绝对优势的。现在我们应该面对的,是今天晚上土居家的夜袭才对。”
吉弘监理这番话说的众人一阵疑惑,田原亲贤是目前身份唯一可以发问的,毕竟他是大友义镇钦点的副指挥,便开口问道:“大人,白天土居家守城成功,夜间正是抢修工事的时候才对。大人何以认为土居家会出城夜战?”
吉弘监理还未答话为田原亲贤和田北镇周解惑,外间便传来了佐伯惟教的声音。
“大人这一点,我倒是能够为你们解惑。”佐伯惟教被吉弘监理委托看护后勤的重任,寻常是不会出现在这里。此时出现必然是有重要事宜,可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佐伯惟教察觉了吉弘监理疑问的神情,便开口说道:“府内城主公让臼杵大人传来消息,伊予国平定要尽快了。”
吉弘监理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可一定发生了些什么,不然大友义镇绝对不会在战事才开始便让臼杵监速前来催促。
佐伯惟教继续开口说道:“臼杵大人再率一军前来襄助,所以让我领兵来大人这里听命。刚才在外边从足轻们的口中大约也是知道了白天里的战况,所以我也认为土居家今夜会出击。”
田北镇周将目光锁定在佐伯惟教身上,田原亲贤则是开口问道:“所以是根据什么判断的呢?”
佐伯惟教看来吉弘监理一眼,在得到对方的颌首示意后,方才开口说道:“我军希望速速解决战斗,其实土居家比我们更希望早日结束。因为这场战事本来就是不对等的,而石城现在所仰仗的无非就是土居家父子二人而已。”
“与其和本家在这里耗着,到最后力竭被擒。”
“不若趁着白日士气正盛,以哀兵之勇一决雌雄!”
第84章 父子携亡
伊予国,石城外,吉弘监理本阵。
吉弘监理一身戎装,甲胄齐备。佐伯惟教和田原亲贤分别在左右护卫,田北镇周领军埋伏在两翼,只等石城中的土居家出动了。
吉弘监理轻轻摩挲双手,扭头对着佐伯惟教开口问道:“鉴景他,没有带来主公别的话吗?”
佐伯惟教闻言先是沉默,随后才缓缓开口说道:“臼杵大人并没有过多的指示,只是从在下手中接过防务,随后便让我率军前来襄助大人了。”
吉弘监理听完后没有再开口问其他的了,而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漆黑的夜里。
夜渐渐深了,四周愈发静了。
但是吉弘监理心里却暗暗紧张起来,从白天里的情况看来,土居清宗是极为清醒的,他应该也是明白夜袭才是自己唯一的出路。可是他到底会选择以什么方式,这一点吉弘监理心里却是不知的。
正在吉弘监理思索着的时候,外间传来了阵阵鼓声,打破了寂静的夜。
土居家进攻了!而且是以堂堂之阵的形式,土居清宗和土居清贞并排纵马正面冲击。
吉弘监理闻言起身出帐,凭借着微弱的火光分辨着身下战场的形势。
外围的仆从军很轻易的便被杀散了,为了保证土居家能够进入埋伏,吉弘监理并没有向外围的仆从军和跟随而来的国人众透露对面可能夜袭的消息。
眼下,外围的溃败使得土居家推进速度加快,吉弘监理见状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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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居清宗花白的发须迎风向后吹倒,手中薙刀舞的飞起,每次挥动都会造成杀伤。
土居清宗将向着自己而来的足轻众击倒,随后开口对着自己的儿子土居清贞张口喊道:“不要散开!不要恋战!集中队伍向敌军本阵进发!”
土居清贞听到父亲的呼喊,自马上跳了下来呼喊周围的足轻,集聚到土居清宗身边。
土居清宗毕竟年龄大了,冲杀到这里已经是气喘吁吁,便自马上俯下身子对着土居清贞小声开口说道:“不能恋战,不然力气花费在外围这些人身上,我们就不能破开大友家的防备了。”
“最后,便只有被围困而死的命运了。”土居清宗最后这句话说的轻微,但落在土居清贞心里却是那般沉重。
土居清贞看着父亲已经显现出疲惫的面容,心里下定了一个主意。
土居清贞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后开口说道:“父亲大人,我来帮你破开中间的道路。还请您鼓起余勇,我们为西园寺家尽最后一分心力吧。”
土居清宗看着马下儿子决绝的眼神,心里很是宽慰,对着土居清贞开口说道:“土居家的忠贞,便通过这一次来证明吧。”
土居清贞看着父亲重重颌首,随即从自己的马上取下那扇大盾,挺着长枪率领剩下的足轻往前冲锋破开道路。
“土居家的勇士们!跟上!”以土居清贞为首组成锋矢状向前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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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弘监理不知道土居清宗那边是作何安排的,只觉得原本于重围中陷入停滞的土居家突然焕发出巨大的活力,不断地破开一道道设置的封锁。
吉弘监理微微皱眉,这样下去对于本家队伍的士气打击太大了,他看向一旁的田原亲贤轻轻点头。后者会意,便转身对着传令兵开口说道:“鸣鼓,让田北大人的伏兵尽出。”
随着阵阵鼓声从吉弘监理本阵传出,原本一直埋伏着的田北镇周率领伏兵自两侧向土居清宗合围而去。
一时间土居清贞身上压力倍增,原本人数就不占优势,之前突破吉弘监理预先设计的诸多屏障又折损了颇多人马。如今更是人困马乏,难以再进一步。
吉弘监理看着田北镇周已经自两侧完成合围,不由赞叹的说道:“这孩子武艺非凡,领兵也颇有章法。将来定然是本家不可或缺的存在啊!”
佐伯惟教听着吉弘监理的夸奖,心里对田北镇周也是上了心,虽然得到了大友义镇的原谅,但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放下心来。
这时候心下一动,便出列对着吉弘监理开口说道:“大人,那土居家父子声名在外,不若让在下去为田北大人掠阵,也好协助一二。”
吉弘监理颇为意外的看了一眼佐伯惟教,随即又看向战场中的田北镇周,微微点头后开口说道:“这样也好,土居家也不是可以小瞧的。”
佐伯惟教向着吉弘监理拱手,随后领着旗本队向场中而去。
田原亲贤看着佐伯惟教离去的背影,转过头来对着吉弘监理开口说道:“大人,佐伯大人当是有意交好田北家,所以才会主动请命。”
吉弘监理没有理会,依旧在看着身下战事。
田原亲贤见状眼神微眯,然后开口说道:“大人当知道佐伯家之前是叛臣,让他与田北镇周过多接触,也许没那么合适才对。”
吉弘监理听到田原亲贤这话,扭头看向后者,眼神里满是疑问和警惕,开口问道:“什么意思?佐伯家是我与诸位宿老联名俱保,难道你有什么问题吗?”
田原亲贤听出来了吉弘监理话语里浓浓的不快,却只是轻笑,随即开口说道:“在下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主公那里想来未必希望看到佐伯家与其他重臣走的这般近呢。毕竟佐伯家有了先例,那便是有了污点。即便眼下主公不计前嫌委以重任,谁又能保证未来会一直继续下去呢?”
“我刚才的话只是提醒,如果大人真的欣赏田北镇周大人的话。”田原亲贤的话语落下,便不再开口。
吉弘监理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只不过再转头看向战场的时候,心里却是暗自惊醒,这田原亲贤虽然不善兵事,如今看来却是在阴诡之道上别有心得,不可小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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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土居清宗以下,还活着的土居家武士已然不足百人,并且个个带伤,已然是强弩之末。土居清贞一枪挑飞靠近的大友家足轻,随后又用盾隔开向着父亲靠近的长枪羽箭。
田北镇周看到这个情况,下令足轻队围而不攻,纵马向着二人身边走去。
田北镇周对着手持大盾十分防备的土居清贞开口喊道:“白天就是大人你向我射的那一箭吧?”
土居清贞没有回话,倒是土居清宗看向田北镇周的眼光闪过一丝欣赏的意味,开口喊道:“大友家真是人才济济,可惜老夫年已老迈,不然还真想亲自和你比划比划。”
土居清贞听到父亲这样一番话,回头看了一眼,从后者眼中获得了一丝讯号,便开始对着田北镇周喊道:“白天里是我射的,小子,在战场上分心可是大忌,稍不留神就会身首异处的。”
周遭土居家武士听到这话不由得附和哈哈大笑起来,田北镇周脸颊抽动,感到十分愤怒,便开口说道:“老贼,白日不过一时侥幸为你偷袭,如今可敢与我比划一番?”
土居清宗听到这话不由嘴角微微提起,轻轻碰了儿子土居清贞一下,后者会意便将大盾交给身边的武士。
田北镇周见状便也翻身下马,并且命令包围圈松散开,好给他们腾出来地方。
土居清贞挺枪上前,将长枪扛在肩上,露出了满不在乎的样子。
田北镇周被这般轻视又哪里甘心,从左右手中取过长太刀,便摆好了进攻架势。
土居清贞见状便和身后的父亲对视一眼,便将手中的长枪画圆式的挥舞起来,四周大友家的足轻队为了防止自己被波及纷纷向外避开。
这也就给了土居家武士突进的机会,土居清贞忽然顿下手中的动作,对着目瞪口呆的田北镇周喊道:“小子,再教你一次,永远别相信敌人对你的承诺。”
土居清宗这时候纵马向前疾驰,对着左右的土居家武士高声喊道:“儿郎们!随我直驱本阵!”
土居清贞这时候再次跟着父亲跑起来,身后的土居家武士开始以一当三的拼命为家主尽可能的拖延时间,而刚才四散开来的大友家足轻再想要重新合围又哪里容易。
田北镇周这时候十分懊恼,嘴里斥骂个不停,从身后足轻处取过马来,便想追赶,却被悍不畏死的土居家殿后队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这时候佐伯惟教刚好自本阵而来,连忙挺枪上前高声喊道:“田北大人莫要慌张,佐伯家惟教前来助阵!”
土居清宗看了儿子一眼,土居清贞会意举起大盾在前,向着前来援救的佐伯惟教奔驰而去。
土居清贞缠住了佐伯惟教,土居清宗趁势略过二人向着吉弘监理本阵飞奔而去,嘴里高声喊道:“土居家清宗,敢请大友家宿老吉弘大人一战!”
可是回应土居清宗的并不是慌张的本阵,吉弘监理领着田原亲贤极为放松的站在前者身前。
在二人身前,是两排整齐排列的火铳队。
吉弘监理高举手臂,嘴里喊道:“一队!发射!”
‘咻’‘咻’‘咻’的火铳响出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扑哧扑哧的入肉之声。
原本在和佐伯惟教缠斗的土居清贞眼里流出热泪,高声喊道:“父亲!!!”
土居清宗已然从马上跌落,花白的发须已然浸染血色,胯下跟随多年的坐骑也是身中数弹,无力站起。
土居清宗颓然倒地,眼帘映入的只有无边的血色,想要回头看看儿子却已然无力。
战场中的厮杀诡异的停下,佐伯惟教也不再与土居清贞缠斗,后者连滚带爬的来到父亲身边跪下,双手环住父亲已然没有生息的身体,抬头对着吉弘监理怒吼道:“懦夫!!!”
吉弘监理没有在意,而是示意第一队撤下,第二队上前,嘴里再次喊道:“二队!发射!”
第85章 战后处理
伊予国,石城外。
土居父子在吉弘监理铁炮队的连番射击下已然毫无生机,剩余的土居家武士纷纷选择追随主君而去。
石城和大森城在失去土居家的庇护后,顺理成章的向着吉弘监理递了降书。西园寺家第一扇大门已经被打开,按照常理来说吉弘监理接下来便是对剩余城寨分化拉拢、推拉相济,然后西园寺公广便只有乖乖投降一路,而失去了西园寺家的河野家等待他的自然也是同样的命运。
在吉弘监理率军进入大森城的那一刻,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他面对站在自己面前的臼杵监速,心里自然是一万个不情愿和憋闷。
臼杵监速也十分无奈,他对于贸然启衅伊予国本来就不是十分赞成,为的便是怕出现当下这种局面。
吉弘监理极为不甘,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渴求的对着臼杵监速说道:“大森城得之不易,土居家已然败亡,接下来只消花费半年时光,至多九个月,便能把西园寺家完全吃下。如今这般撤兵,实在是得不偿失。”
臼杵监速看着吉弘监理急切的样子,心里也知道后者的不甘,但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开口宽慰道:“土居家既然已经败亡,那么大森城乃至于西园寺家未来未必不可再取。可若是放任毛利家进军丰前国,则本家先前所耗费前功尽弃啊!”
吉弘监理闻言长叹一声,心里已是接受了撤军的既定事实,便开口说道:“本家先前用兵丰前,如今确实无力两线作战,是我着相了。”
臼杵监速则是轻轻摆手,随后开口说道:“大人不要担心,未来用兵的地方还多着呢。眼下本家明面上是两线作战,实际却是四面受敌啊!”
吉弘监理诧异的看了臼杵监速一眼,微微皱眉开口问道:“除却与毛利家争夺丰前,以及我等征战伊予国,另外两面在何处?”
臼杵监速将吉弘监理拉到身前,压下声音开口说道:“筑前-对马国的高桥家阳奉阴违,野心不减,阿苏家奉命北上协助竟然连角隈大人的面都没见上,这事情你家孙七郎没有和你联系吗?”
吉弘监理仔细回想近日,随后对着臼杵监速摇摇头开口说道:“用兵伊予国,我是全心投入,已经许久未与那小子联系了。现下想来,按照常理我家那小子总该是有信来才对,看来如今那高桥家是封闭了消息往来啊。”
臼杵监速没有就这个问题与吉弘监理再继续探讨,大友义镇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思,谁也不知道。家中不少臣僚都多次进言,不可过分信任高桥家,可大友义镇依然一意孤行让其执掌两国要事。
臼杵监速这时候把话岔开,对着吉弘监理开口说道:“除却高桥家外,南九州岛津家频频用兵,大隅国已然是危若累卵。日向国的伊东家自然也是感到危机,志贺家已经向其提供了不少帮助,可依着岛津家的势头来看,却依旧是远远不够。”
吉弘监理嘴巴砸吧一下,南九州岛津家这个蛮夷,近些年的势头确实十分强势,若是让其一同南九州,那么本家将又会多一大敌。想到这里,吉弘监理突然发觉若是自己再坚持拿下伊予国,那么在这一面既要防备中国地方的毛利家以及四国地区其他势力的觊觎。
虽然三好家如今纠缠京都事宜,但若是四国根据出现问题,也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到时候大友家面临的局面就不仅仅是九州内部的倾轧,甚至可能面对中国地方和四国地区两个方向的外部冲击,原本所拥有的优势局面将会荡然无存。
吉弘监理面色阴暗,他联想了许多未来可能面对的危机,作为大友家三宿老,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够为未来减少一些压力。
臼杵监速十分诧异的看着吉弘监理站到自己面前,后者十分平静的开口问道:“主公大人只是让我等率军回援,那对于大森城如何处理,可有安排?”
臼杵监速虽然不明白吉弘监理为何这样问,但还是据实回答道:“主公未曾安排大森城处理,或者说在我率军前来的时候,家中对伊予国攻伐已然不抱期望。毕竟那土居家镇守此地多年,又多次打退过本家,真没料到您能够如此神速拿下他们。”
吉弘监理和臼杵监速对视一眼,齐齐叹出声:“可惜啊!”
吉弘监理从臼杵监速那里得知了大友义镇的态度后,便轻轻拍了拍手,舒展了一下筋骨后向外走去。臼杵监速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吉弘监理移动,他不明白后者现在还要去做什么,难道他们不该将府库搬走后便撤军吗?
臼杵监速想要跟上,却被吉弘监理伸手制止,后者低沉的声音传来:“这次既然已经得罪西园寺家了,那么不若就彻底得罪了吧!大友家需要借此立威,仅仅凭借土居家父子的人头是不够的。”
吉弘监理来到外间,田北镇周和佐伯惟教二人正捧着冷面吸食着,他们的身边放置的是妆饰完好的土居家父子人头。不久后这些人头便要由吉弘监理代呈给大友义镇,好作为此次征伐二人的功绩。
见到吉弘监理出来,田北镇周和佐伯惟教连忙把手中的面碗扔给一旁服侍的小姓。吉弘监理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二人开口说道:“家中传来命令,伊予国征伐暂停!佐伯大人率军仍回城镇守,弥十郎跟我回府内城,然后启程去丰前国。”
佐伯惟教初听时感到诧异,但当听到丰前国的时候,也知道定然是北方的毛利家有动作,便立刻出声回应。田北镇周新近才被提拔,对于大友家高层谋略也并没有全盘认知,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佐伯惟教和田北镇周二人先后回应,转身便想去吩咐准备回撤事宜,却被吉弘监理伸手制止。
在二人不解的眼神当中,吉弘监理缓缓抽出腰间的武士刀,然后一瞬间便刺过身旁服侍的小姓身躯。
吉弘监理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轻声说道:“不要留手。屠城!”
第86章 秋月种实
大友家伊予国征伐告一段落,吉弘监理虽然没有取得全盘胜利,但是随后的酷烈手段却使他的威名传遍了西园寺家。短时间内,西园寺家是难以组织针对大友家的有效进攻的,毕竟谁也不会拿自己去赌大友家是否会像对待土居家一样,对待自己。
处理完伊予国的战后问题,大友家再次把目光投回丰前国,毛利家再次成为最为大友家不得不面对的强劲对手。可是这些,与远在平户城松浦家的阿苏惟将并无半分关系,那里甚是安逸。
。。。 。。。 。。。 。。。
肥前国,平户城,松浦家。
阿苏惟将与高桥绍运相对而坐,身前跪着的是岩屋城来人。与之前倨傲的态度不同,这一次高桥鉴种的态度非常明确,阿苏惟将作为大友义镇钦点协理员,是有资格参与到筑前-对马国的一切事宜当中去的。
并且阿苏惟将收到了来自于角隈石宗的书信,这种种现象都表明高桥鉴种的态度大幅度软化,至于原因阿苏惟将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却是一个极大利好,毕竟阿苏惟将之前还有着锅岛直茂的原因逗留在这里,可现在龙造寺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继续待在岩屋城想来大友义镇心中也会另有他想。
阿苏惟将细细的读完了角隈石宗的书信,然后将其递给了高桥绍运,自己转过身来对着信使开口说道:“如今这立花山城,我们是去得了?”
那信使态度诚恳,不卑不亢的回答道:“立花山城一直在期待着宫司殿下莅临,好将阿苏神宫的福泽带给筑前国的百姓,又哪里来的去不去得一说呢?”
这话说完,阿苏惟将倒没有什么表示,但是一旁的高桥绍运却是没有忍住,张口刺道:“哼!你这话说的轻巧,先前我等于岩屋城下,甚至连城门都没有摸到,便离开了。难道这筑前国是你高桥家的不成?”
那信使闻言竟然露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连忙下拜,随后开口说道:“小人不胜惶恐!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先前屡有传言毛利家增兵丰前国,是以家主才传令四下戒严。彼时立花山城无人驻守,约莫着岩屋城中是考虑着军情紧急,才会让宫司殿下直往立花山城而去吧。”
这信使话说的谦卑,但是内里却是藏了不少陷阱。
阿苏惟将微微皱眉,然后轻笑着说道:“按照你这个说法,我等避居平户城。原本是不得已而行的举措,结果却变成我等的不是了。”
那信使再度把头重重沉下,但是阿苏惟将却看的分明,他的脊背完全是直的。
阿苏惟将从高桥绍运手中接回了书信,然后开口说道:“岩屋城的消息我们已经收到了。待我等收拾一番,最迟后日定然出发往立花山城而去,还请信使回报岩屋城吧。又或者说,信使想要看着我等一同启程?”
那信使双手柱地,然后抬头看着阿苏惟将平静的说道:“自然不敢,那小人便据实回奏家主,这里便向宫司殿下告辞了。”
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没有起身,就这样目视这信使离开。
高桥绍运看着阿苏惟将的目光还放在那信使离开的方向,心里以为后者是心里有气,便出言宽慰道:“不必为了这般人生气,这高桥家前倨而后恭,仔细思量之后,甚是令人发笑。”
阿苏惟将没有收回目光,而是冷冷的开口说道:“发笑?我不仅笑不出来,甚至心里还暗暗发寒。这高桥家能屈能伸,便是一个信使也能够做到这般,将来必成祸患。”
“千寿丸,这信使最开始介绍自己姓甚名谁?”阿苏惟将满目担忧的回头看向高桥绍运。
高桥绍运被阿苏惟将眉目里的忧愁震惊,简单回想一下便开口说道:“他自称高桥家人,名叫种实,也就是高桥种实。”
高桥种实者,实秋月种实也。
不过这个消息,还要等下次他们见面的时候才能够知道了,届时双方也许不再是眼下这般身份了。
第87章 门司城
阿苏惟将自平户城入驻立花山城对于北九州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因为现在周边的视野都被吸引到毛利家和大友家边境一个小城之上,围绕这一个小城的归属连带之前大内家在内的三家展开了激烈争夺。
本州岛和九州岛之间被浅浅的关门海峡所隔开,而往返两地最快的道路除却之前提到的赤间关之外,离不开的便是九州岛的门司港。自赤间关出发,乘船到达门司港,而借着这个港口建立起来的门司城便是九州岛的门户。
是以门司城虽小,却成为周边势力争夺的焦点所在。最开始是大内家和毛利家展开角逐,在陶晴贤下克上之后,为了缓和关系便把门司港让给毛利家作为飞地。可是随着大内家与毛利家关系破败,陶晴贤原想寻个由头把门司港重新收回,却不料天文二十三年毛利家的门司港守将被大友义镇所笼络而献城。
这可是捅了马蜂窝,对于陶晴贤来说大友家具备了威胁大内家九州领地的踏板,严重威胁了筑前国和丰前国的安全。不过陶晴贤却没有强出头,而是把这个选择先抛给了毛利元就。
如果毛利元就放弃门司城,那么陶晴贤就自己动手将其收回,以后毛利家便没有理由插手九州事宜。若是毛利元就不甘心就此放弃,那么陶晴贤就准备让毛利家异地作战,漫长的补给线以及难缠的大友家会极大削弱毛利家的实力。
陶晴贤的算盘打的很好,怎么样大内家都处于不败之地。
可惜他忘却了一个存在,毛利元就一面派遣儿子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率军突袭门司,但是在占领门司城之后却按兵不动,不与大友家扩大战事。另一方面派人上京寻找幕府支持,虽然眼下幕府式微,但是却依旧是天下武家的支配者。
大友义镇虽然在得知门司港得而复失之后,率军反击想要拿回门司城。可是门司半岛地域狭窄,大军根本施展不开,又多是崎岖山地。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谨守父亲毛利元就教诲,任凭大友家如何叫阵也不出战。
而门司港的地势又使得大友家的兵力优势失去了原本的作用,态势一度僵持下来,后来二者更是在幕府的斡旋下握手言和。同时大友家和毛利家开始建立对应的外交联系,也为后来严岛之战共同谋算大内家埋下了伏笔。
可随着大内家的消亡,毛利家与大友家原本的盟友关系变得岌岌可危。原本毛利家以承认大友家在北九州存在,换得大友家默认毛利家据有门司城作为沟通九州的跳板。可是情况却悄然发生变化,原本毛利家需要两线作战,才在西面与大友家媾和,好专心于东面与尼子家的战事。
严岛之战时毛利元就便暗中资助尼子家叛乱势力,原想在结束大内家之后,便出兵东进。届时尼子家内乱必然大伤元气,毛利家好坐收渔翁之利。谁料老谋深算的尼子晴久没有犹豫,反而直接趁着这次动乱将叔父尼子国久和其子尼子诚久等为首的新宫党打为叛乱,并直接开始了大清洗以强化自身统治。
虽然尼子晴久损失了新宫党手下的尼子家精锐部队,但是尼子晴久也借此完全掌握尼子家全部力量。并且在军事政治两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更是提拔了山中鹿介在内的尼子十勇士为尼子家积蓄力量。
无论是被称为西国无双的陶晴贤,还是鬼谋毛利元就全部都没有在尼子晴久手上讨到好处。还有一点更为重要尼子晴久虽然只是与毛利家和大内家互有胜负。但是尼子晴久却小毛利元就十七岁。
年龄年轻也就罢了,尼子晴久手段更是高明。阿苏惟将费尽心思才搭建起来一条与朝鲜国的贸易商路,尼子晴久则是充分利用出云国的地理位置以及与足利幕府的友好关系,搭建起来了与朝鲜乃至于明国的稳定商路。
更是大力开发石见国的银矿,并以此为保证为军事行动提供保证。尼子晴久一边在东面援助足利幕府摆脱三好家的掣肘,一面在西线营造扎实的城寨好进行稳固的防守。这也是为什么毛利元就如今大举陈兵门司港,觊觎丰前国的目的。
与其把兵力都耗费在尼子家坚固的乌龟壳城下,他宁愿向东与大友家硬碰硬的开战,这样毛利元就的智谋才有用武之地。
以上,就是阿苏惟将从角隈石宗的信中和来到立花山城之后所获得的消息。
第88章 立花山城的闲适生活
丰前国的风声鹤唳,与筑前国的安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苏惟将率军进驻立花山城后,便开始了自己的吃瓜时刻。原本的商路再次畅通起来,龙造寺家加入其中更是极大扩展了商路辐射范围。如今阿苏惟将入驻立花山城,更是为这条商路提供了一颗定心丸。
因为筑前国的主力多半被大友义镇调动去支援丰前国的战事,所以阿苏惟将如今可以说是十分惬意的。可是这种惬意对于阿苏惟将来说很好,可对于高桥绍运来说却没有那么美妙了。
这两日,阿苏惟将可是被大友义镇烦死了。
高桥绍运抱着臂站在阿苏惟将身前,阿苏惟将把头扭过去,眼不见心不烦。可高桥绍运却挪移两步又转到阿苏惟将身前,后者也是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抬头示意高桥绍运坐下。
阿苏惟将见高桥绍运站着不动,无奈的站起身来把后者拉到身边坐下,随后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想要去为大友家出一份心力,可是立花山城总要有人驻守。立花家把这城中驻军全部带走,我等不过三五百足轻,自守尚且不足,更何况出兵援助?”
高桥绍运见阿苏惟将言辞恳切,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不合时宜,但是这次对阵毛利家的重要性任谁都能看到。高桥绍运自己内心中,其实也不能肯定大友家定然会取胜。在短短三四年中,大友家超负荷的对外进攻了大内家和西园寺家,对内平定三起大规模动乱。
可以说大友家已然是筋疲力尽了,这次又面对毛利家的突然发难背盟,仓促间结兵出阵,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
阿苏惟将见高桥绍运沉默不语,开口问道:“千寿丸,你以为此次结果如何?”
高桥绍运抬头看了一眼阿苏惟将,随后低沉的回答道:“战事瞬息万变,胜负自然难料。不过这次本家精锐尽出,想来毛利家此刻也该是头疼。”
阿苏惟将见高桥绍运说的模糊,便开口讲出自己的看法:“大友家前番出兵伊予国,可谓是半途而废。可毛利家用兵尼子家屡屡碰壁,不也是半途而废吗?”
高桥绍运疑惑的抬头看向阿苏惟将,后者随即继续开口说道:“说到底,这次丰前交锋无非是两家的试探之举。大友家外扩受限,难道毛利家就一帆风顺吗?先是尼子家高接低挡,再是河野家墨城自守,最后又是三村家直接附庸低头。”
“虽然取得了三村家的归附,但是无论是北面出云的尼子家,还是南方四国的河野家,都不是短时间能够平定的。甚至于若是给尼子家时间,毛利家未必有现在这样的空闲来与大友家冲突。”
高桥绍运这时候静下心来,随后坐下看着阿苏惟将,他在等着接下来的话。
阿苏惟将捧起茶碗抿了几口,随后放下再度开口说道:“丰前国的战事会很大,但不会太持久。而且眼下双方也都只是试探,真正交兵甚至出现大规模冲突估计要到年末。一来远征伊予国的部队回撤需要时间,二来恐怕这次也要对筑前-对马国的势力分布进行调整。毕竟不管如何,先前我等北上协从,没有入城见到角隈大人是既定的事实。”
高桥绍运这时候也是琢磨出一些事情来,狐疑的看着阿苏惟将张口问道:“山,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等?”
阿苏惟将轻轻颔首,随即站起身来伸展身子,将角隈石宗写给自己的信再次递给了高桥绍运。
高桥绍运一脸茫然的接过,然后十分疑惑的出言问道:“这封信前几日我已经看过了,有什么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阿苏惟将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是传了过来:“毛利家的首要目标还是尼子家,如此他们才能达到称霸中国地方功业。至于如今寻衅丰前,不过是由于时局变化,觉得自己在北九州方面吃了亏。再加上对尼子家战事由速胜战变成了深陷泥淖的攻城消耗战,趁机转移家中对于尼子攻略缓慢的不满,以及遏制大友家在北九州和伊予国的急剧扩张罢了。”
说完这些,阿苏惟将觉得自己的态度可能过于置身事外,便再补充了一句说道:“不单是我,便是角隈公这封信中所体现的也是这个意思。丰前战事结束后,想来毛利家会继续东进与尼子家决胜,而大友家则要继续消化新获得领地。”
高桥绍运闷闷的坐了回去,阿苏惟将见前者始终没有出声便回头好奇的看了过去。挪移两步来到他的面前,高桥绍运看着面前阿苏惟将的双脚,烦闷的向着一旁转去。眼不见心不烦。
阿苏惟将轻笑出声,随即坐到高桥绍运身边,破天荒的用手揽过后者的肩膀,张口说道:“怎么又生闷气了?我不是已经把此间利害与你剖析了,说到底若是大友家战事顺利,咱们自然可以从立花山城直接出阵协从。若是战事不顺,一个扎实稳定的后方才是最需要的。总之,我们人虽然未在一线,实际也成为了这盘大棋中的一环。”
高桥绍运长长叹出一口气,随后不无感慨的说道:“我倒不是非要强求,如今只是觉得战场之外,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方面罢了。正如山你所说,于这争斗而言,战争只是手段而已,背后的政治外交角逐,影响却是更加深远。”
阿苏惟将闻言失笑无言,松开了揽着高桥绍运肩膀的手,站起身来张口说道:“千寿丸...不,吉弘镇理。你说的对但也不对。对的在于政治外交确实是军事手段的重要补充,但没有绝对的武力支持,其余的都只不过是点缀罢了。”
“不对的点也不在于争斗,而是在于大势。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服从于大势的,而如今日本国的大势是一统。九州要一统、四国要一统,本州很多地区也要一统,最终日本国要归于一。”
高桥绍运第一次用一种仰视的目光去看阿苏惟将,他真的非常理解为什么父亲要让自己来给阿苏惟将当家臣了。
第89章 尼子家的反应
大友家方面阵容极其豪华,户次监连和吉弘监理二人分领主力把守住门司城向九州探出的各个路口,臼杵监速更是频频出访争取丰前国维持中立的各个家族,更有吉罔长增居中调度完善后勤。
随着大友义镇一声令下,大友家以一种极其高效的速度运转起来。与此同时,毛利家的动态就显得颇为暧昧了。这场冲突本就是毛利家挑起的,可是在最初的骚动之后。毛利元就只是增兵于门司城四周,三岛之砦的村上水军原本打算掌握制海权却被一尺屋之砦的丰后水军抢了先机。
一时间大友家和毛利家就这样维持着对峙状态,虽然有些小规模的接触但都只是点到为止。这样的态势也是吸引了周边一众大小势力的目光,阿苏惟将也借着这个机会通过商路与毛利家取得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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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前-对马国,立花山城。
阿苏惟将手中拿着的,正是赤间关之町下关屋老板堀立直正随着商路递来的书信。
原本是高桥鉴种在立花山城卡住商路,如今大友家和毛利家冲突彻底把下关屋进入九州的道路堵死了,压力从博多屋转移到下关屋的身上。不过好在之前博多屋岛井宗室用来海上运输的路线还在,肥前国江川之砦五岛水军提供的船标也还能继续使用,所以虽然成本增加了许多,但总归还是能够继续下去。
阿苏惟将看着手中堀立直正的倾诉抱怨,也是有些头疼。毛利家如今是左右为难,毛利元就堂堂鬼谋之称,却在尼子晴久的龟壳战术面前毫无施展之地,反倒是被瞅准了机会在几场反击中屡屡失利。
虽然毛利家如今雄踞四国之地,更是把触角伸到了北九州。可连番失利依然会动摇毛利元就的威望,在胜利之中那些墙头草般的地方家族自然服膺,可若是让他们认为你有任何一点衰败迹象。
好的,无非是据城自守,抗拒缴纳税赋贡献。情况再坏一点的,可能会联络外地强力大名觊觎本家。若是往日有着宿怨,又颇受打压而且认为自己很行的,难保不会斗胆掀起叛乱。
毛利元就面临的就是如今这种局面,这也是阿苏惟将为何阻止高桥绍运贸然参加到这场战事的原因之一,他还不清楚毛利家对这场战事到底准备投入多少。这件事情非常重要,纵然堀立直正不会告诉阿苏惟将,但是从这字里行间和行商货物的变化也是能窥得一二的。
阿苏惟将小心的把堀立直正的书信收好,随后出来寻高桥绍运,他觉得如今是可以动一动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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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云国,月山富田城,尼子家。
尼子晴久在忍原和降露坂两战中大破毛利军,从而成功从大内家手中拿下了石见国银矿。更是新近选拔出了许多优秀武士充实家臣底蕴,但是近来他却总是头脑昏沉,总是无端的心悸让他颇为厌烦。
山中鹿介(即山中幸盛,后面都称呼最常用的名字)今年十五岁,是在尼子经久时代便侍奉尼子家的山中家子孙。对于将尼子家带上顶峰的尼子晴久是那般顶礼膜拜,所以在元服后为了帮助尼子家抵消新兴毛利家的威胁,继续维持尼子家的强盛而入仕尼子家。
“甚次郎!你又在发什么愣啊?还不快过来,父亲从主公大人那里回来了,咱们一起去迎接。”立原充忠拍了拍山中鹿介的后背,招呼着他一起去迎接父亲立原久纲。
山中鹿介回过神来,对着立原充忠重重点点头,便起身和他一起向着主厅走去。
立原久纲作为尼子晴久的奉行众之一,这些日子时常被召去参与评议,主题便是毛利家和大友家的战事。
立原久纲回到家中摘下笠帽,正饮着小姓准备好的茶水,便看到立原充忠和山中鹿介联袂而来。立原久纲忙放下手中的茶盅,示意小姓端下去,随后便看着眼前施礼的二人开口说道:“你们俩还真是消息灵通,我这才进家门一盏茶的功夫,你们便来了。”
山中鹿介腼腆的笑了笑,倒是立原充忠没有那么客气,上前来到父亲身边,小心的敲打着父亲的肩膀,殷勤的说道:“父亲大人公事辛苦,我这不是拉着甚次郎来一起服侍您嘛。”
立原久纲没好气的看着身旁一脸假相的儿子,摆摆手示意他退下。随后转头对着山中鹿介说道:“甚次郎好样的!上次主公大人对你颇为欣赏,这次评议结束还特意和我闲聊一番,言语之中对你是颇为赞赏。”
山中鹿介听到立原久纲说起尼子晴久夸奖自己,脸上的笑意已然是藏不住,只是腼腆的性格让他只得挠挠头。
立原久纲见山中鹿介的样子也不勉强,他太明白自己眼前这个拥有无限潜力的侄子了,说一句内里锦绣实不为过。
再转头看到身旁傻乐的儿子,立原久纲忽然拍了一下立原充忠的额头,随后指着山中鹿介开口说道:“以后多学着点,你们两个年龄相仿,看看甚次郎如今的能耐。”
立原充忠轻轻吐舌,他的才能不在军政,反而对于算学颇有心得。
山中鹿介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对着立原久纲开口问道:“叔父大人,这次评议可有关于北九州的消息?”
立原久纲听完山中鹿介的问题,扫视了一下眼前二人,随即笑着开口说道:“当然!如今毛利与大友两家的争锋,可是牵动着周遭数家的命运。主公大人自然也时时刻刻关注着,并且通过不同的商路源源不断的获取第一手消息。”
山中鹿介眼里渴望简直要溢出来,随后对着立原久纲继续问道:“怎么样?这两家会打起来吗?”
立原久纲缓缓摇头,随后在山中鹿介疑惑的眼神中开口解释道:“严格来说谁也不知道。便是主公大人,如今也不过是做着两手准备。一是让西线诸城继续谨守城寨,防着毛利家声东击西。二来便是筹备远征军,一旦两家真的大打出手,便伺机参与其中。”
“而甚次郎你,便在主公大人筹备的远征军名单当中,也许你会成为主公大人的旗本队也说不定哦。”
山中鹿介闻言失礼的站了起来,满面都是惊喜的样子。
第90章 福屋隆兼
毛利元就在防长经略当中诓骗了内藤隆世,这为后来很多事情埋下了伏笔。
毛利元就先是以许诺保全大内义长性命为条件让内藤隆世开城投降,并借此迫降了大内家的众多国人众,不过大内义长依然死于了一场大火当中,这也让国人众心中始终难以真正亲附。
这样的情况使得原本被拉拢的石见国和出云国国人众出现了动摇,尤其是在山吹城攻伐当中毛利元就的再次失信使得这种动摇更为剧烈。毛利家收复了大内家中国地方大片区域,在拿下小笠原长雄镇守的温汤城后却无力打下山吹城,随后更是被山吹城守将本城常光突袭重创。
毛利元就并未立刻重新召集军队去复仇,而是派人去招降了本城常光,并且以石见国银山的管理权为条件希望能够策反对方。这时候大内家已经彻底完蛋了,本城常光原本是在毛利家和尼子家之家犹疑。可若是毛利家的条件如此丰厚,他自然不会拒绝。
可等本城家真的交出山吹城后,毛利元就便令自己的儿子吉川元春接管了石见国所有银山,更是反手以悖乱的名义诛杀了本城一族老小。虽然极大震慑了家中反对的声音,但是也让一度跟随本城常光依附的国人众纷纷倒戈尼子家。
其中便有福屋隆兼、三泽为清、三刀屋久佑这等颇为重要的存在。
。。。 。。。 。。。 。。。
石见国,福屋家。
福屋隆兼自大内家灭亡后便投靠毛利家,可却一直不受重用。更是被如今坐镇石见国的吉川元春视为重要隐患,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让福屋隆兼很是担忧却又无可奈何。
不过眼下,貌似就出现了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如今就摆在了福屋隆兼面前。
“大友家的赠予,我等受到了。非常感谢,但是关于贵家所要求的事情,小人还是需要再仔细思量思量。还请多多谅解,毕竟这也是关系本家命运的大事。”福屋隆兼言语诚恳的对着眼前的人开口说道。
大内辉弘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开口说道:“福屋大人是大内家过去不可缺少的存在,虽然大内家已经成为过去,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想请您给予我们必要的帮助。”
福屋隆兼连忙对着大内辉弘行礼,嘴里说着:“先政弘公的恩义和先隆弘殿下的贤明,无时无刻不留在小人的心中。本来殿下您亲身而来,小人不该有任何推辞。只是如今大内家无论是在中国地方,还是九州岛域都已经失去了存在。”
“请恕小人斗胆,本家性命自不足为要。可若本家在内策应大友家,未来其却翻脸不认账,就像那毛利家对待本城家一样。殿下您有什么应对之法吗?”
大内辉弘面色动容,上前将福屋隆兼扶起,随后张口说道:“你能够这般说,我的心中是十分宽慰的。大内家过去能够有你们这样的忠臣,却最终落了个灭亡的下场,是我们对不起你们的信任啊!”
福屋隆兼双手紧紧的和大内辉弘握在一起,满目充盈了泪水,哽咽的说道:“不晚...一切都不晚。只要殿下您振作精神,若真的有大友家的支援,我等定然竭力襄助,誓要复兴大内家。”
大内辉弘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握住自己手的福屋隆兼,嘴里也是不无感慨:“请放心,我会积极在大友家争取援助的。大友家和毛利家对阵,自然需要我大内家在中国地方的号召力。”
大内辉弘随后用手指了指自己带来的财货,对着福屋隆兼开口说道:“这些东西你先用着,大友家那边但凡有着援助,我都尽可能与你送来。你大可用这些财货去笼络那些还忠于大内家的国人众和旧臣,不用吝啬许诺。一切以复兴大内家为第一要务。”
福屋隆兼松开了握着大内辉弘的双手,然后来到后者面前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大礼,嘴里已经带着一些哭腔的说道:“小人一定为大内家复兴竭尽心力!”
大内辉弘和福屋隆兼这一顿交心感动,仿佛已经定下了约定。
大内辉弘见氛围极为难得,便开口说道:“福屋大人,您今日且再思量权衡。若实在担忧,大友家那边我会想方设法周旋的。”
福屋隆兼非常恭敬的把大内辉弘送出门去,随即回来便令小姓把大内辉弘带来财货搬下,便坐回主位静静的待了许久。
一时间这间屋子里只有福屋隆兼一个人的呼吸声,随后传来了一句幽幽叹息:“果然,这主位还是自己坐起来舒服。”
说完这句话,福屋隆兼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起身来到旁边的扇门处,抬手拉开了紧闭的扇门,随后开口说道:“三刀屋大人,尼子家的条件我答应了。”
正捧着茶碗的三刀屋久佑抬眼看了一下福屋隆兼,随后轻轻吹了吹面前飘荡着热气的茶水,缓缓抿了一口后张口说道:“福屋大人,您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尼子家十分欢迎您的加入,相信我们的合作一定会十分精彩。”
福屋隆兼坐到了三刀屋久佑对面,盯着对方的眼睛张口说道:“事成之后,我要我应得的。”
三刀屋久佑没有言语,只是轻轻举起茶碗向着福屋隆兼示意后将茶水一饮而尽。
第91章 小早川隆景的猜测
视线转回立花山城,阿苏惟将这边依然在保持着以静制动的态势。
只不过这静是表面的,而动则是暗地里进行的。通过这条日本国与朝鲜国的这条商路,阿苏惟将成功与尼子家的商队搭上了关系。尼子家的生意遍布周边,与龙造寺家原先依靠五峰船主的倭寇行径不同,尼子家成功从足利幕府处获得授权,进而借助朝鲜国作为中间人再与明国进行贸易。
这不,随着王滶寇掠明国东南的谋算被戚继光所部戚家军消解,王滶剩下的唯一机会便是借助野战成功重创戚继光。否则一旦明国充实军备,俞龙戚虎二人合力,那断然不是王滶这等散兵游勇可以抵挡的了。
阿苏惟将看着从尼子家商队处获得的条条信息,小心放在桌案上压好后有些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眉眼,这些日子为了全方面探清毛利家的动向他可是没有少费功夫。
先是借助博多屋的岛井宗室探查北九州诸町内粮屋粮价变化,以防止毛利家事先布局拔高基础粮价。随后又与下关屋的堀立直正联系,根据毛利家寻求购置的货品判断其下一步动作。最后设法与尼子家取得联系,阿苏惟将希望通过尼子家方面来获取更直接的毛利家信息。
可是却不尽如人意,不知是毛利家真的准备工作做的齐全,还是这次冲突真就是临时起意。阿苏惟将并没有获得任何值得注意的消息,当然这本身就是一个注意的消息。或者说如今这种僵持的态势,实实在在的体现了包括毛利家自身在内的尴尬状态。
。。。 。。。 。。。
门司城,毛利家。
小早川隆景再次率军进驻于此,先前便是他与吉川元春一同从大友家手中夺取并保有了门司城。这一次毛利元就依然以其为先锋进驻,只是这数月下来,大友家只是围而不攻,而父亲毛利元就那边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毛利元就自从尼子家撤军后,便紧急宣布对大友家用兵。尽管家中的反对声此起彼伏,但是毛利元就依旧是一意孤行,并且为表重视派遣自己的儿子作为先锋率先前往。毛利家中看家主意愿如此坚决,也只好纷纷准备作为第二批队。
小早川隆景再次召开了军前会议,毛利水军头领儿玉就英和新近入仕的清水宗治共同参与其中。
其实毛利元就于后奈良天皇弘治三年(1557年)隐退之后,虽然仍旧实际掌握着最高权力,但具体事务已然由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二人帮助毛利隆元来处理。这次用兵虽然是毛利元就的意思,但是小早川隆景和毛利隆元起初并不赞同。
小早川隆景以为一是毛利家用兵大内家后又与尼子家冲突。如今战况虽然胶着,但并非毫无机会。若是就此转向去北九州,先前所作努力未免落空,若是再深陷北九州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二来吉川元春所部必须留守石见国,这样既可以保障石见国银山的安全,另一方面也可以防备尼子家的觊觎,顺带慢慢收拢原先大内家的国人众仆从。
小早川隆景自然而然成为了不二人选,所以他便从尼子家前线率领已经疲惫不堪的前往北九州并进驻到这门司城当中。
这一待,也就到了如今。
清水宗治刚刚借助父亲备中清水城主清水宗则的推荐入仕,更是直接被送到小早川隆景处跟随学习。小早川隆景也不客气,直接带着他便上了尼子家战场,谁曾想这清水宗治虽然是关系户,却颇有两把刷子。很是得小早川隆景器重。
而儿玉就英就更简单了,虽然也是承袭父亲的水军头领地位,但是干的极其出色。尤其是在之前的严岛之战中,更是立下了巨大的功勋。不过这次却被大友家一尺屋之砦的丰后水军给狠狠摆了一道,这海面的控制权如今只是一个三七开的状态。
清水宗治和儿玉就英相携而来,今日大友家依然是没有任何动作。
小早川隆景见二人到来,给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得到的只有二人轻轻摇头的示意。
小早川隆景微微叹出一口气,随后示意二人不必拘礼,随意坐下。
清水宗治和儿玉就英各自坐下,但谁也不好意思率先开口。清水宗治是因为资历不足,而儿玉就英则是出身不够,他们都不太敢在小早川隆景面前先开口。
小早川隆景等了片刻,发现面前二人仍是面面相觑,便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严肃,无奈的开口说道:“我刚才是在思考如今局势,你们大可畅所欲言。军阵之中,多一条想法,便多一点出路。”
清水宗治看了眼儿玉就英,在后者的眼神示意下,便先开口说道:“这几日,大友家的攻势稍微有些强度。但仍旧是稍微接触便直接退却,想来仍是想引诱我军主动追击出战,好在外发挥其人多的优势。”
清水宗治将这几日的情况作了简单汇报,随后的猜测也算到位。小早川隆景对此表示了赞同,随后转头看向一旁的儿玉就英。
儿玉就英看小早川隆景看了过来,也是开口说道:“丰后水军那边,没有其他动向。毛利家虽然占据主动,但并没有进一步的打算。离奇的是,他们也没有将我们合围,也就是说我军随时可以从门司城安然撤出。”
小早川隆景闻言仿佛是想通了一些事情,随后开口说道:“这次与大友家冲突,本家不可谓不仓促。父亲用兵其实并没有得到我与大哥的支持,却依然一意孤行。如今我等进驻门司港又僵持不前,家中却没有下一步的指示。”
小早川隆景这番剖析,儿玉就英和清水宗治对视一眼后齐齐望向前者。
小早川隆景面带一丝笑容,随后对着儿玉就英和清水宗治开口说道:“也许,我们本就想岔了!父亲的用意本就不在大友家,而大友家如今集结重兵在丰前国,目标也不一定是我们。”
“父亲大人这次,是把我们一起给设计了啊!”
第92章 诡异的动向
高桥绍运喘着粗气,径直走到阿苏惟将身前拿起茶碗便咕咚咕咚的吞咽着茶水。
“撤兵?你说说毛利家从门司城撤退了吗?”阿苏惟将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气喘吁吁前来报信的高桥绍运,这可大大出乎了他的猜测。
高桥绍运这时牛饮完茶水,总算是舒出了一口气,便坐下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消息不会有错,是父亲大人那里传来的。门司城先前驻扎的小早川部已经撤回中国地方,如今门司那里只留有少许兵力。并且据丰后水军传来的消息称,原本对峙的村下水军也已经尽然撤出。”
阿苏惟将听完迷惑的用手轻轻捏住自己的太阳穴转动,毛利家的这一举动着实是让他摸不着头脑,想来如今大友家内部也应该就此吵翻了才对。
阿苏惟将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后抬头对着高桥绍运开口问道:“我实在是毫无头绪,吉弘叔叔那里有什么说法没有?”
高桥绍运迎着阿苏惟将询问的眼神轻轻摇头,有些拿不准的开口问道:“父亲只是托人递来了这个消息,至于毛利家为何这般突然撤军。想来无论是丰前国前线,还是后方府内城里都是一头雾水。”
阿苏惟将微微颌首,从旁取来水壶再分别给自己和高桥绍运注满茶水,然后开口说道:“不管如何,毛利家这次撤军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虽然行径诡异,但想来莫不是其后方出了些变故,才使得毛利家不与本家在此争执。”
高桥绍运从阿苏惟将身前再次端起茶水饮下,眼神微微聚敛,开口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先前不是说毛利家是东进尼子家受阻,才选择转向本家。如今这般忽然,莫不是尼子家出了什么变故?”
高桥绍运抬头向阿苏惟将投去询问的目光,后者没好气的白了回来,然后阿苏惟将一边起身一边开口吐槽道:“拜托,我又不是神明大人,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啊!眼下手头的消息实在是太欠缺了,一切还要再等等看再决定。”
高桥绍运轻轻吐了吐舌头,但看到阿苏惟将起身更换正装还是好奇的开口询问道:“怎么?你这是有什么活动吗?穿着的那么齐整。”
阿苏惟将轻轻将腰间的布条扎紧,没有过多解释,而是一边收拾衣装,一边装作不在意的开口说道:“从明国购置的火器送到了,不知道有没有感兴趣想要一起去看看呢?”
高桥绍运猛地惊起,双目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压低声音小心的开口问道:“是之前在矢部滨之馆,你给我看的那种火铳吗?”
阿苏惟将这时候收拾完毕,转身看向高桥绍运,嘴角翘起,轻轻点头。
高桥绍运连忙从地上拾起刚刚解开的外衬,匆匆的在腰间扎了个结,便想要拉着阿苏惟将出去。
阿苏惟将一脸无奈的被高桥绍运拉拽着,嘴里嚷嚷着:“不要急!博多屋的人也是刚刚才送到,现在应该已经卸下在演武场了。”
高桥绍运连忙回头对着阿苏惟将说道:“那么重要的存在,怎么能那么简单的就堆置在演武场呢?应该让人好好保护起来,才对呀!”
阿苏惟将一边被高桥绍运拽着走,一边开口解释道:“上次那种连子铳只是其中的一种,这次我托龙造寺家联系了之前在明国接触的官员,好不容易才搞到的一些样品。”
高桥绍运听到这里停下来脚步,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阿苏惟将,嘴里不确定的问道:“一些?”
阿苏惟将脸上浮现出耀人的光芒,然后轻轻吐出几个字:“没错,一些。我这次把明国所有能弄到的火器都搞到了一两件样品,可惜明国的洪武大炮太重也太引人注目,不然这次我也打算搞到手的。”
高桥绍运轻轻咽了口唾沫,对着阿苏惟将开口问道:“这,明国也能卖?”
阿苏惟将面色轻松,平静的看着高桥绍运说道:“金银,能通神!”
第93章 九联会
筑前国,立花山城,演武场。
阿苏惟将看着高桥绍运一脸兴奋的在匠人协助下操作着从明国送来的火器,每一下发射都会使他发出新奇的叫声。
高桥绍运满目异彩的双手持着一柄三眼火铳,对着阿苏惟将兴奋的叫喊道:“这些火器真是太令人震惊了!真不愧是明国啊!宫司殿,能不能再多搞一些来,咱们组成一支铁炮队!”
阿苏惟将没好气的上前将高桥绍运手中的三眼火铳拿过来,然后细细端详起来,嘴里发出不屑的啧啧声。
“这些明国官员真是狡猾!原本答应的是新火器样品,可这批火器仔细看下来,分明就是临将淘换的残次旧品。”
高桥绍运不可置信的看着阿苏惟将,再次上前夺过那火铳细细察看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这等精美,竟然只是淘换的残次旧品,明国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阿苏惟将听到高桥绍运感慨的话语,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嘴上开口附和道:“确实,明国之地大物博,属实让人艳羡。与之相比,我日本国实在是多有不如。莫说明国,便是那朝鲜国,这些年来因其地缘便宜,也是从明国承接了不少好处。”
高桥绍运虽然对于明国有一些向往,但此刻听到阿苏惟将这般说,心里也是有些不快,便开口反驳道:“宫司这话说的不妥,那朝鲜国又不是凭借自己才发展到如今,也不过是承仰明国恩惠,与我日本国自力更生断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阿苏惟将没有回话,高桥绍运见状再次开口说道:“我日本国三岛之地,如今虽分列百家,但若是能够凝成一股绳,用力一处。朝鲜国必难挡我,便是明国也并非不可挑战试试。”
高桥绍运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充斥着名为野心的光芒,阿苏惟将的眼里闪过一瞬欣喜便开口问道:“千寿丸,九州尚且未能够一心,更何况这三岛之地?未来,还很遥远吧。”
高桥绍运霍然转身,面向阿苏惟将,语气十分郑重的说道:“不会太久远的!只要我们紧紧团结在主公大人的身边,九州一同、提兵上洛,这是我的所愿。”
阿苏惟将眉目舒展,对着高桥绍运笑着说道:“现在,我可以放心的和千寿丸你说一些事情了。”
高桥绍运一脸懵懂的样子,似乎没有搞懂阿苏惟将到底在说些什么。
阿苏惟将对着演武场的侍从挥挥手,示意他们把火器好生保管起来。
交代完这些,阿苏惟将便右手一伸,示意高桥绍运跟着自己动身去一个地方。
。。。 。。。
行进的路中,二人的表现都与平时不同。
阿苏惟将自顾自的走在前面,而高桥绍运则是一反常态的慢慢缀在后方不远处。
忽然阿苏惟将的脚步停了,高桥绍运抬头一看,却是博多屋安置的一处商铺。
低贱的商屋,能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高桥绍运把目光望向停住脚步的阿苏惟将。
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旋即转头看了一眼高桥绍运,随后上前用左手缓缓拉开了商屋扇门,回头轻声说道:“千寿丸,欢迎来到九联会。”
第94章 邀请
筑前国,立花山城,九联会驻所。
阿苏惟将引着高桥绍运走进了这间平平无奇的商屋,一边走一边开口介绍道:“千寿丸,你知道吗?其实你一直在我们的考察范围当中。而刚刚那番话,才让我下定决心,向你发出邀请。”
高桥绍运跟在阿苏惟将的身后,听到这番话后谨慎的开口询问:“宫司殿,能够告诉我你们想要做些什么吗?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被邀请加入这样一个从未听闻的团伙当中去。”
阿苏惟将的脚步停下,嘴里嘟嘟囔囔的:“团伙啊,和我当初一样的修辞呢。”
不过阿苏惟将并没有过多在意,而是笑着回话道:“果然啊!任谁第一次听到这种名不见经传但又有些大言不惭的邀请,都会说这个反应呢。”
高桥绍运还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阿苏惟将连忙伸手制止,然后拉着他说道:“不要急着说些什么,等我给你看一些能够证明我们的存在,你再表态也不迟。”
高桥绍运只得点点头,安静的跟着阿苏惟将进屋安坐。
阿苏惟将见状微微抿起一丝笑容,怕的是你直截了当的拒绝,可如果你犹豫了,那么便必然会落入这无法拒绝的诱惑当中去。
随着阿苏惟将的安排,商屋的番头搬来了分布错落有致的文案,小心放置在桌案上后便悄然退去。阿苏惟将上前取过一封,摊开后简单扫视了两眼,便合上放到了那堆文案上,随后抬手示意高桥绍运自便。
高桥绍运不疑有他,随手拿起一封便看了起来。可是刚看第一眼,便震惊的全部摊开,好仔细察看起来。随后结结巴巴的问道:“宫司,这是用兵伊予国时,本家的调遣记录?”
阿苏惟将轻轻颌首,然后指着文案开口说道:“千寿丸熟悉兵事,所以我也就没让他们拿来其他。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些兵事的有关消息,你可以自行考证。尤其是这伊予国征伐,刚刚过去不久,而且吉弘叔叔又是主兵之人。千寿丸你,应该很容易就能辨别出其中的真假。”
高桥绍运合上那封文案,没有回答阿苏惟将的话,而是特意从中间再次抽取一件看了起来。这次不是大友家的消息,而是有关明国方面王滶部行动的报告。末尾还有人特意标明了一句:王滶部疑与戚部于台州战。
台州?应该是明国的地名吧,不过其他的高桥绍运就无法得知了。
他不知道的是,很快这封文案所报告的消息将留名历史。
不过眼下这些与高桥绍运并没有多大关系,仅凭先前那封关于伊予国征伐的文案,他心里便已经对于阿苏惟将口中的这个组织下了肯定。
高桥绍运轻轻合上这封文案,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随后抬眸正好对上阿苏惟将充满笑意的眼睛。
阿苏惟将轻轻抬眉,嘴里轻声问道:“怎么?还有别的想要问的吗?”
高桥绍运缓缓摇头,有些迟疑的说道:“已经没有了。伊予国征伐是父亲大人亲自主兵的,那封文案中虽然很多细节我不清楚,但是大略都与我所知道的能够对的上。而且我可以肯定,这些信息绝对没有泄露的可能。”
“本家记录分两档保存,一封草稿于父亲大人那里保存,另一封则是修饰文字后于主公大人那里封存。按照这封文案的详略来看,绝对不是草稿那种程度。那么,也就是从主公大人那里泄露出来了。”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难道宫司殿对于大友家有所图谋吗?”高桥绍运说完这话,情绪十分激动。
阿苏惟将连忙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真要把他惹急了,阿苏惟将相信他会上头把自己砍了。
“不要误会,这些不是从大友家内部流出的。我对于大友家,是绝对忠诚的。”
高桥绍运没有回话,但是那脸上分明写满了不相信。
阿苏惟将见状也只得继续开口解释道:“进行战争需要物资储蓄,而当府库不足的时候,便需要借助商人司筹备。行进途中过海需要渡船,翻山需要脚夫,这些一点一滴便汇聚成了消息的来源。”
阿苏惟将这样说着,但看出来高桥绍运仍然是半信半疑的态度,便继续说道:“博多屋的行商,山潜里的行忍以及江川之砦的水贼,还有分布于三岛之中的神宫寺庙。希望乱世结束的人,会自发汇聚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的。”
阿苏惟将目光炯炯的看着高桥绍运,然后开口说道:“除了个人能力之外,志向是我们考虑的第一要点。千寿丸,我认为你能够成为推动凝一的巨大助力。所以我拜托你,好好考虑,到我的身边来吧!”
阿苏惟将说完,挪移出身子,对着高桥绍运端正郑重的深深躬下身子。
第95章 呀!大兄!
中国地方,安芸国,吉山郡山城。
那边阿苏惟将为了招揽高桥绍运而发出邀请,这边小早川隆景则是回到毛利家治城,亲自向父亲毛利元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小早川隆景一身戎装未解,就这样来到毛利元就面前,可以说是十分失礼的行为了。毛利元就的脸色也果然顿时便阴沉了下来,打理的错落有致的络腮胡须下,紧闭的双唇显示出主人公心情并不是十分愉悦。
“又四郎!还不快向父亲大人问安。领兵在外久了,难道连这点规矩都忘了吗?”毛利隆元清晰的感受到毛利元就和小早川隆景之间微妙的气氛,于是赶忙开口将会谈性质变化。
毛利元就没有再理会依然还在怄气的小早川隆景,而是将目光望向了自己的大儿子毛利隆元。自己这个长子,论及勇武军略远不如吉川元春,说道谋略筹算更是不及小早川隆景。但若说谁能够让自己安心把毛利家交给他,除了这个温和谨慎的长子之外,还真没有人能够让自己如此放心。
毛利元就长长舒出一口气,再度转头面向自己这个执拗的三儿子,语气放缓了一些开口说道:“又四郎!还不快谢谢兄长,你这个沉不住气的性子,还是要好好打磨一番才是。不管有什么疑问,都不要让冲动占据自己意识的主导,不要被情绪驱使着行动。”
小早川隆景听到父亲毛利元就的训话,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兄长毛利隆元的示意,轻轻撇嘴,然后俯首回答道:“嗨!是儿子无礼了,多谢兄长大人提醒,十分感谢父亲大人谅解。”
小早川隆景说完这些继续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不动,毛利隆元则是赶忙转身跪到父亲毛利元就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嘴里轻声说道:“父亲大人,又四郎他已经知错了,还请宽恕他吧。”
毛利元就看了看面前柔弱但坚定的长子,然后越过他看向跪在后边但脊背依然挺的笔直的三儿子,苦笑着说道:“你就宠着他们吧!反正能看到你们兄弟这样和睦,我打心里还是十分欣慰的,这在如今这种年景里可真是难得啊。”
毛利隆元没有回话,只是起身来到小早川隆景身边想要把他扶起来,后者则是用怯怯眼神看向自己的父亲。刚才自己俯首的这片刻时间,小早川隆景才明白过来,自己刚才居然和老爹争执了。心里不由一阵后怕。
此刻见大兄毛利隆元来到自己身边,但又不敢直接起来,便只好悄悄抬头想要看看父亲毛利元就的脸色再做决定。却正好对上父亲那玩味的眼神,便迅速再度把头狠狠低下。面对想要拉拽自己起身的毛利隆元的双手,也不敢顺势起身。而是小声的低语:“大兄,上边,父亲,眼神。”
毛利隆元听的清楚,便只好松开手无奈的回头看向上首端坐的毛利元就。
毛利元就发出爽朗的大笑,然后对着下面还老实跪着的小早川隆景说道:“起来吧!再这样下去,你大兄可是要用眼神埋怨为父喽。”
小早川隆景‘蹭’的一下起身,然后快速来到父亲毛利元就面前,露出一副讨好的模样,开口说道:“大兄才不会惹父亲大人生气呢!都是儿子不好,刚刚是有些冲动了。”
毛利隆元似乎还沉浸在小早川隆景迅捷的身形当中,不由得发出阵阵苦笑,随后也是回身来到毛利元就和小早川隆景身边端正跪坐。
毛利元就用手点了点小早川隆景,随后开口说道:“你所怄气的,无非就是把你从尼子家一线调回,派去丰前国和大友家对峙,又迟迟没有给你指示和援助。我说的对吗?”
小早川隆景没有回话,只是尴尬的摸了摸脑袋,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毛利隆元。
毛利隆元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毛利元就一个眼神制止,随后后者再度开口说道:“你知道为父刚刚为什么有些生气吗?为父气的不是你有疑问,而是你有疑问没有及时的说出来,试图以一种对抗的态度来解决这件事情。这是不智的表现,正如为父刚刚说的,永远不要被情绪驱使着做事。”
毛利元就随后用手指着毛利隆元开口说道:“这一点上,你和元春两个,合在一起都远远不如你大兄。明国有句话,叫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如果你将来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谋算筹划必定能够再上一个台阶。”
毛利隆元没有插话,而是和毛利元就一同把目光望向了小早川隆景。
小早川隆景深吸一口气,然后双手撑住身子,向着父亲毛利元就深深躬身,嘴里喊道:“儿子,谨受教。”
毛利元就欣慰的点点头,随后示意毛利隆元接过话头,自己则是起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真是老了,这身子骨坐一会就感觉腰酸背痛。千代啊!这小子就交给你了,剩下的事情为父可就不管了。”
在小早川隆景诧异的眼神中,毛利元就缓缓离开了,毛利隆元则是微微躬身。
待毛利元就离开,毛利隆元这才面向小早川隆景,不过却一言不发,直把小早川隆景看的浑身发毛。其实比起毛利元就的斥骂和杖责,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都很敬惧自己这位大兄。无他,因为大兄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但是这种温柔中又饱含着坚定。
忽然,毛利隆元笑出声来,小早川隆景突然感觉周边空气都再度流动起来。
毛利隆元用手轻轻拍在小早川隆景的肩膀,随后开口说道:“父亲大人已经出去了,又四郎你不必如此紧张,咱们两个都宽泛些吧。”
小早川隆景这才大口喘气,刚刚正襟危坐的样子再次变成大大咧咧的,嘴里撒娇似的抱怨道:“大兄,刚才你可知道我真是出了一身冷汗。”
毛利隆元哈哈一笑,随后开口说道:“活该,谁让你非要自己在门司城那里钻牛角尖。”
小早川隆景想要出言反驳,却被毛利隆元挥手制止随后开口说道:“我和父亲大人商议,把你从尼子家一线调回。一来是念你这些时日兵事辛劳,那尼子家坚城固守,你在那里苦熬着也不是办法。”
“二来本家与大友家关系破裂,需要一个机会再度取得联系。虽然两家如今接壤,未来免不了一战。但眼下来看,对我两家来说都不是合适的时机。所以不若给周遭演上一出戏,这样你也可以去门司城那里歇歇,我们这里和大友家那里也可借此再讨价还价一二。”
小早川隆景闻言开悟的点点头,随后想到什么便接着追问道:“那,接下来本家的目标还是尼子家?”
毛利隆元这时取来小早川隆景刚刚进来时准备的茶水,递给后者后开口说道:“原本这茶水很烫,所以想要短时间内喝下去不免会伤及唇舌。可是如今晾一晾、冷一冷,再饮下去的时候,可就顺畅多了。”
小早川隆景看着手中的茶水若有所悟,然后半起身对着毛利隆元说道:“上次用兵尼子家,弟弟未尽全功,这次还请相信我,定然不会让父兄失望。”
毛利隆元脸上则是闪过一丝歉意,对着小早川隆景开口说道:“对不起,这次恐怕要让又四郎你失望了。元春他已经出兵尼子家了,又四郎你我另有安排。”
小早川隆景瞳孔震动,嘴里不住的喊道:“呀!这才是大兄你铺垫半天想要说的吧!”
第96章 接引
朝鲜国,黄海道,海州牧境内。
林巨正抬手抹去眼前的血污,回头看了下被杀散后收拢来的二三十人,已然是强弩之末。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双眸已经是隐隐泛红,一阵苦涩涌上心头。握着长刀的手止不住的颤抖,随后颓然的往旁边的树上倚靠过去。
这一下可把周遭跟着的小弟们给吓到了,他们多是和林巨正一样出身低贱的屠夫后裔,是从事最低贱工作的贱民后代。如今这般坚持,全是凭着林巨正一个人的威望,如果他在这里倒下了,那么他们又要回到过去那种和白身说话都要下跪伏地的日子中去了。
不过好在明月赶忙上前扶起后,发现林巨正只是脱力虚弱了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明月回头招呼两个小弟过来帮自己把林巨正扶起身来坐在一旁,然后从腰间取下水囊小心的喂给林巨正。
不一会,林巨正幽幽转醒,睁眼便看见妻子明月满面担忧,虚弱的用手拍了拍后者,便开口说道:“辛苦了,我刚刚是晕厥了吗?”
明月见林巨正喝完水,便先回头示意小弟们各自寻个地点休息,然后来到林巨正身边坐好。一只手挽住林巨正的臂膀,头轻轻的靠在上边,这些日子里面对朝鲜国官兵的围剿,她也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不过好在,明月她偷偷瞒着林巨正做了一个抉择,这也是他们如今去向的最终目的地。此时林巨正还只以为是自己妻子早有布置,所以才率领残兵突围向海岸靠近。
林巨正想到这里幽幽叹气,将靠在自己肩头的明月搂紧,不无感慨的说道:“万万想不到,我原以为周全的布置,最后竟然会被最亲近的腹心出卖。明月啊!你说,给那些两班老爷们当狗真就比堂堂正正做人,好那么多么?”
明月闻言眼神也是黯淡了许多,这一点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些跟着自己原本泛舟海上的伙伴,不就有许多被裴智彬笼络走了。
也许,跟在自己这些人身边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他们也厌倦了吧。
不过,好在,还有那位曾经的伙伴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明月缓缓抬起头对着林巨正说道:“其实...这次...”
明月话还没说出口,林巨正便猛地操刀起身,嘴里高声喊着:“警戒!林子里有耗子!”
一众人连忙起身围在一起警惕着周遭的一切,忽然林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林巨正将明月护在身后,他从声音判断来者人数并不多,所以应当只是想要拦路的劫匪,而不是官府来的追兵。
“莫呀!这才多久没见,难道阿加西你就听不出来我的声音了吗?!”黑猫的身形从影影绰绰的树荫中出现,脸上带着一丝埋怨的神情。
林巨正看到黑猫先是惊喜的一笑,随后扭头看向身后被自己护起来的明月。后者调皮的吐出一截香舌,林巨正没好气的转过身走向黑猫,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个曾经跟随自己走南闯北的两班贵族小姐。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如果让官府发觉,恐怕会牵连你家里的。”林巨正终于还是说出了这些话,并不是他不希望得到黑猫的帮助,而是这次官军的围剿明显不同于以往。
黑猫没有回答林巨正的话,而是上前拍了拍后者的臂膀,歪过头看向后面的明月问道:“欧尼!你没有和阿加西说清楚我们的计划吗?”
林巨正同样回过头看向明月,后者露出尴尬的苦笑。
不待明月回话,黑猫先开口说道:“嗨!虽然很想让欧尼现在就讲清楚一切,不过我以为这里并不是久留之地。官军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北方戍边的边界军都换防来了一些,那些人和承平时节养尊处优的府兵可不一样。”
林巨正和明月对视一眼,虽然心中担忧很是浓重,但眼下黑猫的建议明显才是更加正确的选择。
众人并在一起在黑猫等引导下向着海岸潜行,一路上黑猫非常顺利的领着大家避开了不少次朝鲜官军。
黑猫看到远处停泊的船只,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对着身旁的明月说道:“欧尼,总算是到了。不然这钱贯也便使尽了,再遇到朝鲜官军可就没有打点了。”
林巨正在一旁皱着眉头,虽然能够逃出生天他自然是十分开心,但是通过这种方式他的心里又偏偏很不是滋味。如果朝鲜边军都是这般腐败不堪,那么将来万一真的发生什么,又怎么抵抗呢?
明月却没有管那么多,她对于自己一行人从朝鲜官军包围中脱困很是满足,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想吧。
黑猫领着众人上船,便向南行驶,这一路更是再三小心。
毕竟黄海道还可以凭借钱贯开道,若是遇到京畿道戒严的官军,那便不妙了。
黑猫拎着一壶酒来到林巨正和明月二人面前,好言宽慰道:“这次阿加西和欧尼就好好歇息一段时间,等着官家这阵风头过去,再考虑将来也不迟。”
明月见林巨正没有回话,便从黑猫手中接过酒壶,开口回答道:“崔姑娘...不...黑猫,总之辛苦你了。”
黑猫看着明月那纠结的表现,再看看林巨正默不作声的态度,心里顿时明白了一些什么,便开口说道:“不要担心,我并不是你们认识中那种娇生惯养的两班小姐。相反,我是敢于抗争,热爱大海的野蛮丫头。”
林巨正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黑猫,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依然没有开口。
黑猫见状也不强求,只是看着宽阔的海面,自顾自的开口说道:“放心吧!我们已经离开黄海道了,天地是很广阔的。”
第97章 变局
筑前国,立花山城。
阿苏惟将并不知道黑猫擅自离开了原本的商道,北上去接了林巨正一行人。不然的话,他必然会选择让人直接把林巨正等接到日本而来。因为日本国与朝鲜国之间很快就要出现波折了。
阿苏惟将这次把高桥绍运叫来,自从后者答应与九联会接触后,便开始了置换之旅。这些日子里,他每日就泡在博多屋的商屋将自己所能够透露而不伤及大友家及吉弘家的消息一一誊写,以换取他所想要得到的信息和物件。
这次来的时候,高桥绍运特意把手中的胁差展示给阿苏惟将看,在旁得意洋洋的说道:“这柄胁差我可是馋了许久,可惜一直未能寻到,这次通过行商搞到手,可真是心满意足了。”
阿苏惟将从高桥绍运手中接过,细细端详后也是连连点头,博多屋的品质还是值得信赖的,不过眼下并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阿苏惟将把胁差递还给高桥绍运后,示意对方先坐下来,自己有事情要和他商讨。
高桥绍运见阿苏惟将满面郑重,也是将胁差收回腰际,老实坐下。
阿苏惟将把新得来的消息递与了高桥绍运,随后在对方浏览的时候开始解释:“毛利家撤兵,想来可能也是得到了尼子家家主尼子晴久病笃的消息。据朝鲜国那边商道传来的消息来看,尼子家的商队目前改变了以往的交易内容,而且在朝鲜国内四处寻访名医,甚至已经与朝鲜的内医院有所接触。”
高桥绍运看着手中的文书,颇有些纳闷,随后开口问道:“宫司殿仅凭这些就认为尼子家那位病笃,未免有些武断了吧。或许是家中重臣或者宗亲也说不定,更何况毛利家才从门司撤离,转道便再攻尼子家,不太现实吧。”
阿苏惟将听完高桥绍运的话,也是止不住的点头,但还是开口说道:“千寿丸你的想法和我第一开始是一样的,但毛利家那位属实是不能以常理判断。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的想要与大友家逐鹿北九州,甚至都做好带你一起去支援的准备了。不过眼下再看却是毛利家声东击西之计,与伊予国征伐有异曲同工之妙。”
高桥绍运细细品着阿苏惟将的话,也是轻轻点头,不过再度对着后者发出疑问:“所以,即便是尼子家有事,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大友家与尼子家相隔着毛利家,即便毛利家趁乱进兵,本家也没有余力图谋中国地方。”
高桥绍运将阿苏惟将递给自己的文书合上,随后继续开口说道:“本家先是用兵大内家,接着远征伊予国,对于之前所获战果并没有充分消化。父亲大人来信,他们在解决丰前国的余孽之后,便会着手处理高桥家这里的隐患了。届时咱们的任务也就结束了,宫司殿也可以回转阿苏家。”
阿苏惟将闻言皱眉不语,高桥绍运则是有些不解,于是出言问道:“怎么,宫司殿是有别的想法?”
阿苏惟将抬眼看了一下高桥绍运,随后幽幽的开口说道:“变局,我们需要一点点改变,才能打破目前这种僵持的态度。当然,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团结更多的人。未来路,漫漫啊。”
第98章 整理
庆尚道,欲知岛,巨济面。
黑猫领着林巨正一行暂时驻留在这里,随后一面安排人上岸去釜山购置物资,另一面分别派人据此向裴智彬和阿苏惟将通信。虽然她在得信后第一时间便动身前往营救,但是对随后的安置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过多考虑后果就行动了。
这也就导致了现在面临的两难局面。上岸是万万不敢的,朝鲜国这次大动干戈,对林巨正是动了真格的。但若是长久躲在海岛上,一切补给全都要仰赖外部运输,难免会被人寻到蛛丝马迹。
黑猫给裴智彬去信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她想探听一下官方如今的态度。另外给阿苏惟将去信则就是另一种考虑,如果朝鲜国这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那么去日本国待在阿苏惟将手下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
不过,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巧合,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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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尚道,星州,裴宅。
裴智彬看到黑猫给自己的来信后,没忍住的破口大骂起来,这引得裴氏女在旁频频好奇侧目。裴智彬也知道自己失态,但更是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便先清场让人不要靠近,随后将来信递与妹妹裴氏女阅览。
裴氏女初始不明白,但一通看下来却是明白为何哥哥如此恼怒。纵然理解黑猫对林巨正等人的感情,但心里也是震惊她的胆大妄为。放下书信小心收好,抬头看向裴智彬,等待着后者的表态。
裴智彬颇为无奈的说道:“林巨正的事情,我早就从明府那里得了信。说实话,要不是念在商路的份上,我必定请命亲自去拿。谁料整个朝鲜国,甚至连边军都调回来部分,四处搜索不到的人,竟然被这妮子瞒天过海偷偷接走了。”
裴智彬说完这些,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嘴里直喃喃道:“胆大妄为,属实是胆大妄为。”
裴氏女见哥哥这般表现,不得不出言宽慰道:“倒也不必这般挂怀,事情既然已经做了,那么也只有想办法转圜,避免进一步扩大才是。”
裴智彬闻言点点头,但随后仍是语气无奈的说道:“这便是我无奈之处,如今四处缉捕的情况之下,林巨正等人就纯是烫手山芋。再者说,我与那林巨正并无交情,我等身为勋臣家庭也与其天然的处于对立面。”
裴氏女放下手中的绣品,平静的看着哥哥说道:“那么就这样回复吧,据实相告的话,相信崔氏女那里也会谅解的吧。”
裴智彬有些犹疑,便开口问道:“那,会不会影响我们的交往呢?”
裴氏女再度拿起刺绣细细端详起来,口中话语却是没有停:“不会的。她没有选择靠岸,说明她对于国中的情况有着自己的判断,来信不过是想要探查一些有关林巨正等人的消息,我以为据实相告即可。至于出路,她都没选择靠岸,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裴智彬眼前一亮,猛地一拍脑门,嘴里呀呀的说道:“我真是昏了头,怎么忘了还有这样一个去处。这样一来也好,把这样的隐患整理出去,也算是了结了一桩隐患。我这就准备回信,好跟着这次商队一并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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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阿苏惟将这边情况就没那么好。
丰前国的对峙结束,大友义镇随即便令诸军各自返回驻地。那么本来是为了填补伊予国征伐调兵而空虚的筑前国,协防而来的阿苏惟将便失去了继续驻留的理由。同样阿苏惟将关于高桥鉴种种种情况的反馈也石沉大海,一切都被丰前国对峙所掩盖。
到最后,阿苏惟将都没有能够与角隈石宗见上一面,这高桥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终究还是成了一个谜。不过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都认为,他们的论断应该不会出错,这高桥家在之后应当会成为极大的隐患。
至于黑猫的来信,阿苏惟将也收到了,不过却是在离开筑前国后,博多屋遣人急送而来的。
阿苏惟将用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头,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次麻烦可大了。
第99章 林巨正的邀请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阿苏家。
从立花山城回来后,阿苏惟将就彻底陷入了幽闭的状态,甲斐宗运忙于营造新居城的事情而走不开,高桥绍运则是被吉弘监理叫回府内城。小野镇幸则是每日和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两人一起,在赤星统家的指挥下开始弹压边境的旧族势力。
这些日子里,阿苏惟将被甲斐宗运勒令待在府内尽可能的翻阅阿苏家的各种资料。别看阿苏家只有半个肥后国不到的领地,但是其中国人众、旧氏族和神宫分支可真是不少。虽然经过这些年来的不断努力,神宫家自己已经被折腾的差不多了。
但是这纷杂错乱的关系,依旧是耗费了阿苏惟将极大的心血去了解分析。
不过好在还有丸目春待在身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也让阿苏惟将的内心极大宽慰。这也让两人的感情从懵懂逐渐清晰起来,当然如果旁边没有林巨正这个碍事的阿加西就好了。
林巨正还是被黑猫送来了日本,即便嘴上说着只要朝鲜国那边放松缉查便会接回去这种话,可阿苏惟将知道裴智彬那边可没有那么轻易就会同意。于是林巨正便安心的在阿苏惟将这里暂时驻留下来,明月倒是十分惬意,每日里和丸目春一起研究着两国那贫瘠的食物怎么做出各种各样的花样,也是十分有趣。
至于林巨正,闲不下来的他又重新操起老本行,屠宰业这个他素来引以为耻的出身。如今倒是与阿苏家境内的从业者打的火热,惹得甲斐宗运都托人来给自己递话。毕竟国人众的存在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若是贱民阶层再团结起来,那可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虽然阿苏惟将对这些并没有那么在意,他最近在读明国那边翻译过来的《论语》,这位孔子先圣的思想真是令人敬佩啊!不过阿苏惟将也知道,若是拿这些生搬硬套来的话,恐怕都不用大友义镇派人来问责,甲斐宗运就要先惩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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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司,整日里坐在这府宅之中有什的意思,应该要多多去与你的子民们接触才行啊!”来了不久的林巨正已经多多少少能够说些日本语了,这让原本一直给他充当翻译的明月终于解放。
阿苏惟将放下手中的案牍,伸了伸已经僵直的身躯,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林巨正面前,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呀!你们天天都可以在外边,而我可是被甲斐师傅关了禁闭似的,在这里苦哈哈的复读着这些案牍文书哎。”
林巨正哈哈的笑着,随后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脑袋,嘴里也是附和着抱怨道:“要我说,那位大和尚确实管的太严了些。在我看来,你们这些公族就应该多多的和我们这些底层接触,才能更好的了解全貌嘛。”
“不然都和那些两班老爷一样,高高在上的摆着谱子。总有一天啊!会出现像我这样不甘欺压的人呢。”林巨正这后一句话全然没了抱怨的语气,而是十分平静的话语。
阿苏惟将听出了里面有弦外之音,抬头诧异的看去,嘴里不禁问道:“怎么?看来哥是要为阿苏家下边来打抱不平了?”
林巨正没有为这句半调笑的话触动,而是十分郑重的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宫司殿还请和我一起去一次的好,毕竟亲眼看一看才能判断真假。”
阿苏惟将这时也收敛了笑容,他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看来这下边是有要事发生了啊!
第100章 糜烂下的生机
肥后国,菊池郡,阿苏家。
虽然同属阿苏家,但是与被阿苏惟将格外看重的阿苏郡不同,菊池郡历来是着重打压的对象。毕竟这里是过去鼎鼎大名的菊池家领属,几经转手最后还是落在阿苏家的手中。再次踏上这片土地,阿苏惟将的心里只有无尽感慨。
不过这些都是先人过去的争端,是继续过去的恩怨,还是斩断过往重新开始,都是阿苏惟将未来所要面临的抉择。但眼下,林巨正拉着自己来到这里,那么就不得不面临现实问题了。
为了掩人耳目,阿苏惟将调来了小野镇幸,更是让丸目春跟着一起出来。为的便是打着郊游的名目,好避开甲斐和赤星两方面的视野。毕竟在之前有共同敌人存在的时候,他们能够因为利益站在一起,如今彼此之间那点小小的差别还是会出现态度差异的。
赤星家在过去五十余年的争斗中,可一直是坚挺的亲大友派。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对改宗去菊池家的阿苏惟前那般厌恶。须知无论谁人成为这阿苏家家督,都必然会不同程度倚重绝对实力派赤星家的。
可是阿苏惟将想要的,和赤星家所想象的并不一样。而且依着赤星统家的个人能力而言,实在是难以满足阿苏惟将对未来计划的需要。所以阿苏惟将在很早的时候便已经和甲斐宗运实现了联合,毕竟隈本家看来比绝对倾向大友家的赤星家要可靠的多。
这些都是阿苏惟将在前往菊池郡的途中脑海中闪现的奇点,不过随着林巨正的招呼而回神的阿苏惟将却是被眼前的情况所震惊到。
这个地点阿苏惟将从未来过,想来也是菊池郡较为偏远的地方才对。不过随后在扫视两旁后,阿苏惟将又自己否定了这个判断。年前阿苏惟将为了方便推行新法度,授权甲斐宗运可以格外划分郡界,便在主要干道上做出明显标识。
阿苏惟将从马上翻身而下,然后来到那仍旧十分新的标识处轻轻抚摸着,随后抬头望向两旁本该是青郁葱葱的耕田。
满目衰草,无限凄凉。
阿苏惟将其实心里对于菊池郡的处境是有所预料的,一是作为边境不得不承受一些特别局限,二来作为原守护的领地必然要遭受反复清洗。不过眼下这个局面,看来不单单是限制那么简单。
或者用另一句话来说更加贴切,阿苏家在进行一场局部的自我屠杀。
林巨正来到阿苏惟将身后,望着荒芜的耕地说道:“我不清楚你们这些上层到底有什么算计,但现在大概明白了。无论谁来,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我们这些低贱的存在。”
阿苏惟将没有回话,而是扭头看向林巨正,半是疑问半是肯定的开口问道:“想来你心里定然已经是下了决心,不计生死也要回朝鲜国去,为那些小民高喊一二声了?这次找我出来,恐怕也没有想要告状的宿主,而是想要借此诉说你的心声吧。”
林巨正仰天大笑,走上前和阿苏惟将并肩齐齐站在一起,不无感慨的说道:“万万想不到,总是能和想到一起的,居然会是日本国的一位上位者。说来也真是讽刺啊!”
阿苏惟将闻言沉思,抬头看了看林巨正伟岸的身姿,眼神十分的坚定的看向对方说道:“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十分珍贵的。”
林巨正眼里闪过诧异,低头好奇的问了一句:“谁说的?日本国的神宫吗?”
阿苏惟将轻轻摇头,随后开口说道:“孔子说的,是明国很早很早以前,一位同样出身贵族但心系百姓的人。”
林巨正眼里仿佛出现了无数希望,看着眼前荒芜的耕地,一个翻身下去,很快便拔干净了一小块的荒草。
阿苏惟将好奇的看着林巨正蹲下身子,小心的用手捧起一抔土放在鼻尖轻嗅,随后又轻轻洒回地上,扭头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宫司殿,这里虽然目前是一片糜烂景象,可这里的土壤却还有着无限的生机。”
“如果你们这些上层者,能够用心再来耕耘这片土地的话,想来很快又会恢复繁盛的样子,所以我也该为我的国家奉献一片心力。”
阿苏惟将看着那边荒芜的耕地中,被林巨正收拾出来的一块净土,嘴巴微微张开,随后没有开口说些什么,而是郑重的向着面前的林巨正躬身。
远处,甲斐宗运伸手制止了想要上前的赤星统家,嘴里小声说道:“宫司心里有数,我们就不要过多干涉了。这位林巨正,是能够带给宫司我们所不能带去的成长的。阿苏家的未来啊!究竟能够到什么程度呢?”
第1章 永禄四年
永禄四年(1561年)是平年,但是年前年后却都不十分平静。阿苏惟将先是从松浦家获得消息,明国嘉靖皇帝的密友陆炳暴死,时年仅五十一岁。这位明国阁老严嵩的一大奥援去世,未来严党是否还会继续维持健康的存在,对于阿苏惟将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
开年便收到这样令人不安的消息,实在是令阿苏惟将有些焦躁。不过好在很快从中国地方传来的消息,让阿苏惟将暂时的放下一些担忧,阿苏家看来是真的能够获得一些喘息时间了。
正如阿苏惟将年前从朝鲜国获得消息,尼子家的那位巅峰之主尼子晴久真的在近日里宣告病危并很快撒手人寰。具体的死亡原因不得而知,但是阿苏惟将真的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毛利家必然会趁着这个时机加紧用兵尼子家,那么即便大友家想要在这段时间里在丰前做些文章,毛利家也不会轻易选择两线作战。阿苏家作为隔绝岛津家和相良家的存在,大友家也就不会轻易像之前那样调动了。
总的来说,可谓是喜忧参半,不过燃眉之急却急等着阿苏惟将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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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后国,矢部滨之馆,阿苏家。
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二人联袂而至,告诉了阿苏惟将一些不太妙的消息。
“新城停工?”阿苏惟将瞪圆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向自己禀告这一消息的甲斐宗运。随后开口询问道:“可是资金不足,商路资财于内库尚有一些,可暂时借与府库挪用一些。”
甲斐宗运缓缓摇头,随后躬身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宫司大人营运的商路,收获之丰超乎想象,资金方面自是不足。只是如今天寒地冻,人手方面颇有问题。匠人那边还算好说,只是这劳力脚夫确实苦了些。”
阿苏惟将望着扇门之外微微飘荡着的雪花,这雪景于丸目春而言是欣喜的感触。然而于这平民之家,却无异于地震。
“冻馁之患,致死者众。”阿苏惟将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尽管甲斐宗运没有明说,但那所谓的‘人手问题’说的大约便是这了。
可是眼下阿苏惟将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矢部滨之馆狭小难以提供更大的容纳量。更何况赤星统家那里还没有完全清洗干净过去的残留,想来这也是赤星统家会和甲斐宗运一起来的原因。
赤星统家发觉阿苏惟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连忙接过话头说道:“旧氏族那边还需要些日子才能料理完善,一是有些愿意弃地保命的置换财物需要时日,二是隈本城那边想要完全拦住流失也需要人手。除却便是那些死硬分子,恐怕到今年年中还是免不了再动刀兵。”
阿苏惟将点点头但没有接话,而是把目光移向甲斐宗运询问后者的意见。
“按照之前的合议,赤星继续对旧氏族领地进行分化,同时将顽固分子限制于一定区域,这是极为正确的。只是眼下我们需要面对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冻馁无望的国人如果与其结合起来。那毫无疑问将会增加我们处理难度,而且之后再做调整会增添许多困难。”
甲斐宗运的话落下,房间里久久无人言语。
赤星统家不太懂得这其间利害,但是也明白要是对方联合起来,一切没有那么容易对付。阿苏惟将则是在考虑冻馁的问题,以及由此牵连出来的阿苏家内部切切实实存在的问题:生产难以自给。
阿苏惟将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端着身姿对着眼前两位阿苏家家老开口说道:“仅仅依靠外部商路所带来的利润维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朝鲜国那边,亦或是博多屋那边出任何差错,阿苏家都没有任何能力短时间内再去寻到这样一条生财之路。”
甲斐宗运眉目微敛,这个问题他实实在在的有想过,但根据这些年来经验也没有想出来什么好办法。如今阿苏惟将既然像是有主意的样子,甲斐宗运自然十分好奇,这个徒弟总是会给他带来惊喜。
阿苏惟将起身向着身后堆积的案牍中翻找起来,找到后又很快返回到二人身边,随后缓缓摊开手中找到的图纸。
甲斐宗运上前一瞧,嘴里发出了‘哦’的一声。
赤星统家看着上边标记着的点点,心里和自己印象中的地图对照一下,不太确定的开口说道:“这是町座分布吗?但又与我记忆中的不太相同。”
阿苏惟将对着赤星统家点点头,随后以手指出图中一个要点,便开口说道:“这里便是我阿苏家未来扭转的要点。”
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齐齐上前看去,甲斐宗运眉毛一挑便看向阿苏惟将。但很明显赤星统家没有看出其中的门道,眉毛紧紧的拧在一起。
甲斐宗运闭目思考,期间不由连连点头。赤星统家见甲斐宗运不搭理自己,只好把目光望向了阿苏惟将,期望后者给自己讲解一二。
阿苏惟将却没有开口,而是用手指了指甲斐宗运,示意等着甲斐宗运的评价。
甲斐宗运睁开双眼,用手指腹轻轻按压着光光的脑袋,嘴里轻声说道:“可行!”
阿苏惟将便也不在对赤星统家打哑谜,随即开口说道:“这里便是本家新居城选址之地,过往本家町座依靠神宫而起,是为门前町。集散能力有限,且不为商旅所必经。如今我们新建居城,特意避开了神宫所在。为的便是以我武家所在为中心,刺激城下町发展。再加上这条商路的存在,若是能够从八代町那里抢来客源,那么宿场町和市场町也能够形成。届时我们就可以进退有余了。”
赤星统家虽然没有听的那么懂,但也明白若是真的能够形成这样一个集合体,那么阿苏家这个新居城可就真成为九州腹心了。
甲斐宗运这时从旁也开口说道:“若是阿苏家真能够到那种程度,那么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未来等着我们。”
第2章 三害之一·贪腐
肥后国,阿苏家新居城(未竣工)。
众人商定好后就分头行动了,阿苏惟将也出发前往尚未完工的新居城。他此去是为了以神宫名义来宽慰工人,从而压制任何可能出现的反抗苗头。当然,阿苏惟将一同带往的还有丸目春负责准备的饭团,毕竟做好两手准备才能有备无患嘛!
山城良佐之前犯了大错,亲手斩首儿子才保全家族。此刻正战战兢兢的跪伏在阿苏惟将脚下,后者却没有在意而是将目光望向正捧着饭团的劳力身上。
有的劳力舍不得自己一个人吃,便只从上面轻轻捻下几粒放在口中细细品味着,随后将剩余的饭团小心包裹起来放回怀中。
有的劳力孑然一身没有牵挂,便大咧咧的捧着大快朵颐起来,偶尔从嘴里掉落的米粒也赶忙弯腰捡起,随后飞快添入口中。
阿苏惟将缓缓将目光收回,投射到脚下仍保持着恭敬姿势的山城良佐身上,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山城良佐虽然一直跪伏在地上,无法抬头观察阿苏惟将的表情,但是从阿苏惟将脚步的挪动还是判断出来自己即将迎来最终的审判。
阿苏惟将轻声发出“嗯”的声音,跪在下方的山城良佐不由得紧张起来,打起万分精神。上方传来一阵长长的出气声,阿苏惟将的声音紧接着便传了下来。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随后稍稍顿了一下,阿苏惟将再次开口,“之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毕竟闯出祸端的人已经伏法。”
山城良佐‘嘭’‘嘭’的磕头声随之而来,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山城良佐老泪纵横,他含糊不清地对阿苏惟将说道:“是我教子无方!才让那畜生损害了主家利益,污损了神宫声名。我虽斩杀那不孝子,这些日子里仍是寝食不安,今天能够得到宫司殿下的宽容,我死而无憾了。”
阿苏惟将面色凝重,微微摆手,然后上前将涕泪纵横的老人搀扶起来,两眼直视着后者开口说道:“你儿子的过错,已经有了惩罚。而你对本家的功绩,却同样不容忽视。”
阿苏惟说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千,他拍了拍山城良佐的手,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这样吧!你若是能够确保新城修建不出差错,待新城落成之时,我允你家中子弟一个差事。只是这次不要再出上次那种事情了。”
山城良佐闻言,当即俯身欲拜,却被阿苏惟将以手撑住双臂拦住。阿苏惟将摇头示意山城良佐跟上自己,便转身沿着堆积着的木石料缓缓前行。山城良佐不明其意,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阿苏惟将身后,小心翼翼地走着。
阿苏惟将把山城良佐领到无人之处,突然转身,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后者。山城良佐额头冷汗直冒,不禁咽了口唾沫,然后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宫司殿下,您有何事吩咐?小人定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阿苏惟将收回身上迫人的气势,语气温和的对山城良佐开口说道:“说什么万死,没有那么严重的事情发生。只是有一些问题想不通,所以想要问一问经验丰富的山城公,有什么见解罢了。”
山城良佐看着面色和煦的阿苏惟将,心里却直打鼓。他深知阿苏惟将要问他的绝非什么不重要的事情,相反应该是极为关键且敏感的话题。至于为什么要找自己,想来也是因为自己的出身,又偏偏犯了事被抓住,所以问起来才会颇为放心。
阿苏惟将见山城良佐不接话,权当后者默认,便自顾自的开口问道:“家中府库多由过往重臣推荐的属臣看管,像山城公这般能为主家思考的也有。但据之前下派的监察队回报显示,多数都有极其严重的贪腐情况。”
阿苏惟将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山城良佐心中一紧,他当然知道阿苏惟将说的是实话,这些情况他也早有耳闻,只是过去并不牵扯到自己,装作看不见也就罢了。
阿苏惟将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山城公,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本家尽心竭力,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能再拖了。这些贪腐的属臣不仅损害了本家的利益,也在败坏家中风气。如果不能及时解决这个问题,本家的未来势必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山城良佐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知道阿苏惟将说的没错,但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要面对那些家中重臣,自己是甲斐宗运的心腹,这让他感到非常为难。
阿苏惟将似乎看出了山城良佐的心思,他说道:“山城公,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来说非常为难,但这是本家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山城良佐看了阿苏惟将一眼,他知道,阿苏惟将是真心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些建议。他点了点头,说道:“宫司殿下,这些问题其实您可以和甲斐公说的。在老奴被安排出来之前,甲斐公就已经与我等好生谈过,更是给我们划了红线。”
山城良佐说到这里顿住,带着些惆怅继续开口说道:“谁承想,时间是会改变人心的。如果宫司殿下真的想要改变现状,最好还是和甲斐公敞开心扉的谈一谈。毕竟当初分拨我等,实际上内里也是有些隐情的。”
阿苏惟将察觉到山城良佐话里有话,但既然他不愿直说,便也只好接过话头说道:“这样也好,想来甲斐师傅定然也是希望本家能够尽快重新回到健康的轨道上。”阿苏惟将说到这里停住,接着补充说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在这里叨扰,我等着新居城建成的那一天。”
山城良佐极其简单的回答道:“老奴尽力而为。”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去。山城良佐心中充满了忧虑和矛盾,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和往日的老弟兄们谈谈,但他更知道这将会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
第3章 三害之一·孱弱
肥后国,上益城郡,小野镇幸驻地。
阿苏惟对山城良佐的欲言又止颇感好奇,但他还是决定先前往小野镇幸处。小野镇幸作为随他一同前往朝鲜的国人众首领,虽然表达了想要继续外出修业的愿望,但最终还是被阿苏惟劝留了下来。
然而,小野镇幸的一番话,却让阿苏惟将深刻认识到了阿苏家当前面临的第二大难题。此前,为了弥补武士数量的不足,阿苏惟丰在甲斐宗运的协助下推行了兵农一体的方略,旨在确保在人数上对阿苏惟前等叛军保持优势。
这种方略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阿苏惟丰的战斗力,对平定阿苏惟前叛乱起到了重要作用。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其负面影响也逐渐显现。由于这些足轻在地位上没有得到相应的改变,他们的身份仍然模糊不清,究竟是武士还是农民,难以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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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司殿!以目前足轻的情况来看,孱弱二字是最好的形容词。”小野镇幸的直言不讳,让阿苏惟将的拳头不由攥紧。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怒气。
小野镇幸并没有因此而退缩,他继续说道:“宫司殿,我知道您寄希望于提高阿苏家战力。但依着目前的情况来看,足轻本身仍然存在很大的问题。如果无法解决,那么恐怕难以达到您的期望。”
阿苏惟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轻声问道:“具体有哪些问题?”
小野镇幸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说道:“首先是武备方面,足轻缺乏制式器具。像是小野国人众的装备,多半是在战前得到大友家的援助,或者是我们自己的匠人统一置办。而阿苏家这里则是各行其是,甚至有的只是从家里拿着锄头来简单改造一下,这使得他们在战斗中处于劣势。”
“其次是训练水平方面,足轻缺乏系统训练。姑且不说战斗技巧和战术配合方面存在着很大的问题。甚至有的足轻年龄体魄都完全不能负担征战的任务,哪怕是充当脚夫都不足的那种程度。”
“最后是士气方面,由于长期缺乏作战经验。足轻队伍普遍懈怠,缺乏斗志。并且由于定位不明,很多人都是滥竽充数想要来多混一份饭食的存在。可以说基本不具备任何战斗力。”
听到这里,阿苏惟将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问道:“这些问题可有办法应对?”
小野镇幸接过话头说道:“首先,我们需要加强自行炼制武器提供给他们,不过必须严格限制于训练和征战使用,避免制式武器的流出。其次,需要制定针对的训练计划,筛选出那些有必要进行操练的足轻。最后,需要宫司殿采取措施,整理队伍和明定待遇,这样才可以提高足轻的士气和长久的信心。”
阿苏惟将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小野镇幸的双眼开口说道:“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这些问题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需要我们共同努力和长期坚持。”
小野镇幸立定身姿随后开口说道:“我明白,宫司殿。不过,如果再不采取行动,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阿苏惟将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很对。我会尽快和甲斐公他们商量一下,尽快采取措施,解决这些问题。”
小野镇幸说道:“宫司殿!我相信,阿苏家一定能在您的治理下成为乐土的。”
阿苏惟将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他说道:“没错!这些问题解决后,我们一定能缔造出一片乐土。”
两人的目光交汇,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眼中的坚定和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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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惟即将踏上归途。此次出行,他先是视察了新居城的建造进展,随后又来到小野镇幸的营地检验足轻训练情况。一路走来,阿苏惟的心情愈发沉重。贪腐和孱弱的问题已经是迫在眉睫,必须尽快解决。
可是这两方面的问题解决都绕不开一项最重要的条件,那就是财力。
想要惩贪治腐,势必会与过往老爹留下的那些势力起冲突,甚至于会和支持自己上位的几家重臣出现分歧。这可不是阿苏惟将想要见到的,毕竟老爹的那个幼子可还好生生的在志贺氏那里抚养着。
更何况如今赤星统家的清洗已经造成很大的伤害,上次林巨正带自己去看的情况绝对不是个例。田土的荒芜会直接影响今年的收成,即便自己从商路那里获取再多的钱贯。可若是无法从别处获得足够的粮食,那也是会出大问题的。
更何况新居城的修建,以及刚刚小野镇幸所提出的几条建议,每一个都离不开一个钱字。仅仅依靠一条商路,真的能够满足需求吗?阿苏惟将不敢打包票,更不敢想象若是出了差错,阿苏家会是一副怎样的水深火热。
阿苏惟将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想起山城良佐的话,看来是时候和甲斐宗运好好谈一谈了。虽然很不愿意承认,阿苏惟将却非常明白自己这位师傅,才是阿苏家不可或缺的存在,从阿苏惟丰到阿苏惟将都是。
第4章 三害之一·颓靡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城守阁。
阿苏惟将在这里见到了等候许久的甲斐宗运,后者已经准备好如何解决阿苏惟将自外所带来的疑惑了。
“宫司一路辛苦,还请慢饮此茶。”
甲斐宗运端坐于室内,指尖将盛着泡制好茶水的茶碗推向刚刚进屋的阿苏惟将,其动作沉稳,不疾不徐,没有一丝慌乱。他的眼神坚定而明亮,透露出一种自信和沉着,仿佛在告诉阿苏惟将,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来迎接他的到来。
阿苏惟将微微欠身,双手接过茶碗,轻抿一口,淡淡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的目光落在甲斐宗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宫司之前跟随林生去了菊池郡,这两日又先后去了饱田郡和上益城郡。一路劳累,但我料想定然是收获颇丰。如果愿意的话,臣下愿意做您的倾听者。”甲斐宗运面对着阿苏惟将有些疑惑的眼神缓缓开口说道。
阿苏惟将心里翻江倒海,甲斐宗运的话中有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成分。自己去菊池郡的事情,分明已经限制在了很少人知道的范围,甲斐宗运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林巨正?不,他和家中这些武士向来不太对付。心里也是把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当作朝鲜那些两班贵族来看的,更何况是他主动带自己出去的。
小野镇幸?这些日子里倒是和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颇为亲近,不过他也不是那种会泄露我行踪的人,更何况他应该与本家这些旧势力没有太大瓜葛才对。
丸目春?!阿苏惟将的脑中一瞬间百转千回,他实在是对自己全方位透明的生活感到不安,但心里又实在明白目前真的是无能为力。
阿苏惟将努力镇定精神,露出一丝微笑,对着甲斐宗运微微躬身后开口说道:“甲斐师傅料想的不错,通过这几次出行,可以说我才是真正了解到家中的真实情况。虽然说不上是危若累卵,但一句危机四伏也并不过分。”
阿苏惟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微微颤抖的嘴唇透露出其内心极度的不安。他深知阿苏家正潜伏着巨大的危机,而他作为家督,必须要肩负起拯救家族的使命。
甲斐宗运默默地看着阿苏惟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他知道,阿苏惟将所说的并非虚言,其实他也曾多次提醒过先宫司阿苏惟丰,但每次都被以各种理由推脱。如今阿苏惟将率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可惜时机并不合适。
“宫司殿,我知道你自小便是一个聪惠的孩子。但如今必须要明白,现在已经不是单单依靠一个人便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的时候了。你需要寻求帮助,需要借助大家的力量,才能够化解家中潜伏的危机。”甲斐宗运说道。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他知道甲斐宗运说的没错。但心中仍有一丝不甘,他不愿意将自己家族的命运交给别人,他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化解这场危机,掌握主动权才是他心中所想。
“甲斐师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还是想要尝试依靠我们自己去解决这些问题。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思考一下,该如何举措。”阿苏惟将说道。
甲斐宗运看着阿苏惟将,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阿苏惟将自小便也是一个固执的孩子,但他也知道阿苏惟将是一个有能力的孩子。或许,他真的能够靠自己解决这些问题。
“时间其实还有,宫司殿。请尽管按照所想的去做吧!阿苏家永远会支持家督的决定,臣等会一直站在身边辅佐您的。”甲斐宗运郑重躬身说道。
阿苏惟将感激地看了甲斐宗运一眼,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其实真不多了,他必须要尽快想出一个万全方案。若是等到大友家下场,那阿苏家好不容易获得的独立地位,恐怕又要付诸东流了。
阿苏惟将上前将甲斐宗运扶起身来,随后便简单向后者讲述了自己这一趟下来的见闻,他相信能够从甲斐宗运处得到些不同的东西。
甲斐宗运微微眯起眼睛,用中指指腹轻轻按压着天灵盖正中,这种压力感能够促使他静下心来思考。随着一口气长长呼出,甲斐宗运睁开双眼,平静的对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宫司殿其实已经发现家中几处弊病所在,但却都是果,而非根。”
阿苏惟将挺直脊背,对着甲斐宗运开口说道:“还请师傅赐教。”
甲斐宗运轻笑着开口说道:“瓜熟蒂落,自然之力。府库失窃所体现出来的腐败以及足轻惫懒所体现出来的孱弱,归根结底在于本家自身这个根源上的污糟和无力。若是想要改变本家如今这种里里外外的颓靡局面,便需要一场大动干戈的改变。”
阿苏惟将听得入神,便紧接着开口问道:“像父亲和师傅那样推行的新法度,可行吗?”
甲斐宗运表情凝重,语气坚定的说道:“我与先宫司所推行的法度无非是改良,而宫司想要的是一场贯彻阿苏家根底精神的大改革。改良不会触动家中许多群体的敏感区域,无非是获利多少的问题。只要分配得当,纵然有人不满,也只得忍着。”
“可改革不一样!宫司须知,改革是要增添一些新东西,撇除一些旧东西的。谁也不希望自己是被撇除的那一块,同时又反感新势力的加入来分薄自己的那一份,自然就会出现各方面的阻力。”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对于阿苏家中的局势有了些新的想法。小野镇幸作为自己新近选拔出来的武士,自然就代表了那些想要为阿苏家建立新功勋的存在,那么对旧秩序开刀自然也成为了他们的要求。
如果自己真的想要改变家中的颓靡景象,那么必然是引进新鲜血液取代那些陈腐的存在。这中间很有可能自己原本并没有打算触动的群体,也会因为兔死狐悲而结成一股力量来反对自己。
第5章 清州小酌
尾张国,清州城,织田家。
与阿苏惟将那边暂时放下担忧,专心致志用心内政不同。织田家虽然取得了桶狭间奇袭的胜利,但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仍是小心翼翼地周全准备着。虽然侥幸斩杀了被称为“天下副将军”的东海第一弓取今川家家督今川义元,但今川家凭借着其深厚底蕴,依旧可以轻松召集两万人以上的兵马。而织田家这边,尽管织田信长凭借着击杀今川义元的巨大声势,也总共不过强行收拢了不足八千人的队伍。
若是今川家新任家督今川氏真以复仇雪耻的名号,再加上甲信地区武田家和关中地区北条家的援助,那织田家不仅仅是要面临一支哀兵那么简单,更是在全方位劣势的情况下进行一场没有议和可能的决战。
近日,被织田信长提拔的木下藤吉郎并没有太多忧虑,他依然沉浸在即将迎娶宁宁的喜悦当中。宁宁的生父是播磨出身的织田武士杉原定利,幼年时和妹妹被送到姨母处浅野长胜家抚养,后被浅野家认为义女。浅野家是织田家足轻组头,而木下藤吉郎刚刚成为其所属的武士。
虽然木下藤吉郎今年已二十五岁,而宁宁刚满十四岁。但其直属长官浅野长胜却对他极为看重。桶狭间奇袭前,木下藤吉郎跪在浅野长胜面前时,浅野长胜心中出现了动摇。虽然木下藤吉郎并未立下赫赫战功,但是综合他往日的表现,以及织田信长对他的重视,浅野长胜回来后,还是爽快地做出了抉择。
这不,即将迎娶娇妻的木下藤吉郎,正和前田利家和山内一丰聚在一起喝着酒。
“哈哈!今川家报不报仇的,咱们也不怕他!至于那个……那个刚刚从今川家独立出来的松平家的小子。就他那不到两千人的兵力,给他八个胆子,我说他也不敢来触咱们的霉头。你们的担忧实在是没必要,简直是太好笑了!”
只见木下藤吉郎没个正形地歪倒着,一只手里端着酒盅,一只手不断地拍着面前的木桌,笑得险些岔过气去。
前田利家腰板挺直,看着已经喝高了的木下藤吉郎,开口呵斥道:“喂!猴子,你注意点言辞,松平大人可是主公的老朋友,别太过分了!”
“不过,”前田利家接着说,“要是松平家真的敢轻易挑衅,哼哼,那我手中的长枪可不是吃素的!”
木下藤吉郎摇摇晃晃地走到前田利家面前,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嘴里还嘟囔着:“犬啊!你别这么凶嘛,我会伤心的。”前田利家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个已经有三分醉意的家伙,伸手把他扶到桌案上,让他好好趴着。看着已经开始打呼噜的木下藤吉郎,前田利家苦笑着向山内一丰微微躬身,表示歉意。
山内一丰亦微微欠身,回应前田利家道:“藤吉郎他,许久未曾如此欢喜。皆因又左卫门你归来之故。”看着面前微微动容的前田利家,山内一丰继续说道:“藤吉郎与我等不同,他深悉主公大人之心。主公大人在武功名录上,明明发现了你名列榜首,却并未为难负责记功的丹羽大人。故藤吉郎他很是放心。”
前田利家因与备受织田信长宠爱的爱智十阿弥发生冲突,盛怒之下将其斩首,触怒了信长。信长下令让利家切腹自尽,好在以柴田胜家为首的家臣苦苦劝谏,才改为将利家逐出织田家。
尽管前田利家功勋卓着、身手不凡,去其他任何一家供职都会受到招揽,但他对织田家忠心耿耿,情愿避居热田神宫,修习读书。得知织田家面临今川家攻击时,他更是自愿跟随信长行动。
织田信长对利家的忠诚和贡献心知肚明,至于为何没有让利家重回织田家,信长大概有自己的想法和安排。
不过得知木下藤吉郎如此挂心自己,前田利家的心中不由一暖,这个朋友没白交!
山内一丰也是继续开口说道:“至于藤吉郎他刚刚所说松平家的事情,我倒是有些不同的想法,不知道又左卫门可愿意与我探讨一番?”
前田利家从感动中回神,听到山内一丰的话后才想起后者主要在家中从事奉行方面的工作,和村井贞胜等都是织田信长颇为倚重的存在。
山内一丰从前田利家处得到回应,便接着开始陈述自己的想法:“主公大人目前的战略依旧是美浓国攻伐,如果与松平家冲突的话,就算能够灭了他,又怎样呢?我们织田家将会直接面对今川,甚至是其背后的武田和北条了。如此一来,可真是得不偿失。”
前田利家问道:“伊又卫门的意思是……本家当如何行事为好?”他的声音透露着一丝急切。
此时,一直趴在桌子上酣睡的木下藤吉郎,突然晃晃悠悠地撑起身子,带着三分醉意,对面前的两人说道:“主公大人……大概会选择与松平家结盟吧!”说完,他又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
然而,前田利家并没有在意木下藤吉郎失礼的行为,反而非常震惊地开口问道:“什么?!猴子,你说的是真的吗?还是这只是你自己的猜测?本家和松平家在先家督时代可是……”前田利家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座众人都明白,两家争斗了那么多年,如今要猛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恐怕家中没有人会在短时间内接受。
木下藤吉郎这时候已经完全站了起来,走上前拍了拍震惊的前田利家,随后又扭头对着山内一丰开口说道:“咋了?二位不信我猴子的话?要不哥几个打个赌,就赌主公会怎么对待松平家。一个人不多,五十贯钱,如何?”
看着眼前颇为得瑟的木下藤吉郎,前田利家也是酒意上头,拉着山内一丰便开口说道:“赌就赌,还怕你一只猴子不成!就五十贯,到时候可不许赖账!”
一旁的山内一丰无奈地紧闭双眼,心里暗想:怎么自己又要被他俩拉着参与到赌局里啊!?
第6章 冈崎抉择
三河国,冈崎城,松平家。
松平元康屡次向今川氏真上书未果,显示出骏府城中的争权夺利的激烈。桶狭间奇袭夺去的不仅仅是今川义元的性命,更代表着长期跟随今川家征战的武臣团覆灭。今川家中上层统治无比空虚,而今川氏真如今正忙着组建新的班底。
原本松平元康作为太原雪斋的徒弟,今川义元未必没有想法希望前者能够像他的师傅那样,以辅佐自己的态度来辅佐今川家未来的家督。可是如今的松平元康,却是被骏府城那些人彻底的排斥在即将建成的新体系当中。
不过也不尽然全部都是坏消息,原本驻守冈崎城的今川家家臣在听闻今川义元阵亡的那一刻起便迅速逃离了。尽管松平元康非常厌恶那个把自家领地胡乱霍霍的渣滓,不过他的逃亡也让自己少一些伤亡,能够兵不血刃的夺回松平家的居城。
那么现在,该如何继续向前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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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庸置疑,冈崎城本来就是我松平家的领属,松平家的土地、百姓和精神共同凝结成为我们三河儿郎永远坚定的根基。保持这种根基的坚定不移对我们松平家至关重要,它必将深刻影响松平家未来的建设、未来的发展与未来的命运。松平家永葆三河精神,才能实现家中的长治久安,进而推动实现领属扩张、百姓繁衍和永续存在的长远目标。”
在上次大战中立下军功,而被擢升的有功之臣如服部半藏、本多忠胜和神原康政等。此刻正老实跪伏在冈崎城城守阁评定室,聆听着酒井忠次关于松平家是三河国冈崎城正统领导的宣讲。而松平元康则是端正的坐在上首,尽管严肃但面上嘴角的笑容依然是掩盖不住的。
终于,随着酒井忠次最后的话语落下。上下齐齐传出了阵阵呼气声,松平元康赶忙开口接过酒井忠次的话头,他对于后者的口条今日是真的有了直观的感受了。
“说的很好!冈崎城一直以来便是我松平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过去是我寄居于骏府城,所以才将其托管于今川家。如今既然我等已然据有冈崎城,便没有再将其还回去的道理。不仅仅是冈崎城,便是整个三河国都应该回到松平家的怀抱当中来。”
“诸位!还请随着在下,为了松平家的伟大复生,为了三河百姓,而继续努力下去!”
松平元康结束了他的讲话,下首以酒井忠次为首的家臣团纷纷跪倒在地,向着上首站立着的松平元康躬身称嗨。
“我等成为松平家家臣,忠诚不易、永不变心!必将竭尽心力为松平家大业、为三河百姓奋斗终身!”
松平元康望着匍匐于身下的家臣,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自由的味道。尽管只是很微弱的存在,但是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并且他有信心自己会一直一直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松平元康伸出右手向上举起,对着下面跪伏着的家臣团大声喊道:“很好!感谢诸位对我松平家,对我松平元康的信任!也许大家会有家老和足轻组头的差别,但是请大家清楚到认识到,在我元康的心中,大家都是我最最信任的臣属!”
就这样,在尝试成为今川家新领导层失败后,松平元康带领松平家迈出了独立的第一步。
第7章 安艺隐患
自天文十四年(1545年)由于爱妻病逝,时年已经六十一岁的毛利元就选择隐退让位儿子毛利隆元之后,已经十六年了。当时年仅二十三岁的毛利隆元一面妥善处理母亲丧礼,一面着手承继毛利家事务。
那时温文尔雅但又坚定无比的毛利隆元给了毛利家臣团一个深刻的印象,这也是他虽然文武不及两个弟弟但却能够稳稳压制住继承两川的弟弟们的原因。随着严岛之战后逐渐奠定了毛利家在中国地方和濑户内海的霸主地位,毛利隆元的身上背负着的担责愈发重了。
毛利隆元累了。
这些年来他努力平衡父亲毛利元就统一安艺国和境内民生发展的冲突,尽可能在扩张版图的同时继续维持领属的安定。可是随着关系亲密的大内义隆被陶晴贤逼迫剖腹自尽,尼子家征伐又连连陷入泥沼。
毛利隆元曾经一时心灰意冷,想要向父亲请辞家督之位,将其让渡与两位弟弟。毛利元就明白自己设计的两川体制确实给这个长子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于是历史上着名的毛利家三箭之誓便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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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地方,安艺国,吉田郡山城。
毛利隆元坐于城守阁评定室中,手中握着的便是当年父亲毛利元就交给自己兄弟三人的弓箭。脑海中回想着父亲对兄弟三人说过的话,不由得陷入沉思。自己兄弟三人其实最开始并不亲近,自己更是早早的在毛利家尚未兴起时被送到大内家作为质子。
毛利隆元不由得又想到了那位对自己极好的大内义隆,自己一生都将其视为偶像追随,可惜却死于陶晴贤的逼迫之下。幸而毛利家最终战胜了大内家,陶晴贤也归于虚无。毛利隆元想到这里也是下意识的喃喃说道:“这也算是能够告慰亡灵了吧。”
“大兄!你在说些什么?可是出云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毛利隆元被这是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面前的小早川隆景正好奇的看着自己。
毛利隆元收敛面容,努力将自己从追忆的状态中复苏过来,笑着对面前的小早川隆景开口说道:“怎么了?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这些日子已经许久不见你了。”
小早川隆景双腿盘坐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吐槽道:“还不是福原家那个家伙!大兄,真的不能把他调回来吗?我们两个真的一点点都不合拍,他每天不是看我这个不顺眼,便是劝谏我那样做不行。”
毛利隆元闻言不由笑出声来,用手指着眼前无赖像的小早川隆景说道:“你还真是一个不知足的家伙呢!福原家是本家宿老,莫说是你,便是我和父亲大人也是极其尊重他的意见的。指派他去给你当寄骑,本身就有让他指导你的意思在里面。如今看来还真是对极了!”
小早川隆景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毛利隆元伸手制止,后者更是直接开口说道:“这个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还想闹,就自己去父亲大人面前说吧!”
小早川隆景下意识的撇撇嘴,不再言语。
毛利隆元颇为好气,便出言宽慰道:“你不是最不耐处理政事,既然如此不若便按着福原公的建议去做做看嘛。本家目前最最重要的事情,依旧是尼子家攻伐。这些日子里前线的消息依旧不乐观,我打算若是下半年再没有起色,便亲率大军去一趟。到时候,可有你忙的呢!”
小早川隆景闻言来了精神,但旋即又想到了什么,面带难色的看着毛利隆元说道:“大兄还是安坐家中,这样征伐的事情还是让弟弟们来吧。这些日子待在这里,才能够感受到大兄平日里到底有多难熬。大兄要注意身体,多多休息才是。”
毛利隆元一脸震惊但又十分欣慰的看着眼前的小早川隆景,自己这个弟弟居然会关心人了,真是难得啊!看来这个福原贞俊是派对了,绝对不能够召回来。这样想着,毛利隆元也是开口问道:“这个不用操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咱们毛利家还有更大的未来在等着我们一起去开创呢!”
第8章 反腐不易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阿苏家。
阿苏惟将手里的文书用力摔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他满面怒容,对着甲斐亲英厉声呵斥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妥!如果他们每个人都如此重要,那我们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要继续纵容他们贪墨家财,坐视不理吗?”
甲斐亲英满面尴尬,只得上前小心的帮阿苏惟将把文书收拢归整,随后起身拉着依旧愤怒的后者坐下,语重心长的开口劝道:“宫司,莫要和那些混账行子置气,不值当的。这些老人掌权许久,自然不甘心如此轻易便把手中权柄交出。他们既然愿意行文而来,便说明愿意与主家通过某些条件妥协,总比直接鼓噪国人众掀起一揆(KUI)来好的多。”
阿苏惟被甲斐亲英拉着坐下,沉默不语。他默默地审视着这位儿时玩伴,心里却在思考他话中的含义。什么叫愿意妥协?什么又叫总比?难道自己竟要向一帮贪赃枉法的臣属低头不成!
阿苏惟将的眼里蕴含着冰霜,但是面上却是和缓了许多,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轻声问道:“师傅让你来,可不是做这些琐碎事的。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我也好拿定主意,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一个办法啊!”
甲斐亲英一副你早该如此的样子,也是不客气的坐到阿苏惟将身边,然后举着手里的文书便开口说道:“要按我的意思,就不该整所谓的反贪腐这一出。私下里来说,都是咱们的叔叔伯伯,这要真说起来还是咱们不给人家面子。往台面上来讲,这些国人众和老家臣,还有先宫司带在身边的神宫侍者,哪一个都对咱们阿苏家有着莫大的贡献。”
阿苏惟将听着甲斐亲英的分析,没有吭声,反而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让他继续说下去。
甲斐亲英见状也是毫不客气,便接着开口说道:“于公于私这什么反腐反贪的都没必要,当然,他们确实也做的不对,损害了咱们公家的利益。但是也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让他们交出来部分贪墨的钱财,然后具保以后不再触碰诸如兵戈武器、粮秣储蓄这类,也就行了。这些才是本家应该确保的战略物资,至于其他的什么些许钱财啊、什么吞并了多少农民田地啊,那都是小事。”
“犯不上!你知道吗?宫司,咱们犯不上为了些小民带给咱们的那点子虚名,和这些自己人作对。不过这些也都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如今既然宫司已经开始做了,那咱们就不能停。毕竟这是宫司继任家督后办的第一件事,大家伙也都明白,不会添麻烦的。”
阿苏惟将看着眼前振振有词的甲斐亲英,强压胸中的怒火,面上依旧保持着浅浅的笑意,一字一句的开口问道:“所以...你是这么个态度?你以为我如此大动干戈,仅仅是为了新任家督立威。当然,我不否认确实有这么个意思在里面。”
甲斐亲英还没有意识到阿苏惟将的不对劲,依旧在自顾自的讲着自己的见解:“不然还能有什么?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宫司新任,一要树立威望,二来我们这些‘自己人’也要更新换代不是。与其全部都让那些老家伙把持着,还不如咱们兄弟自己来干的妥当。”
甲斐亲英说完这话,抬头看向阿苏惟将,二人四目对视,轻声问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阿苏惟将没有回避甲斐亲英询问的眼神,眼眸中泛着平静,微微点点头示意。
阿苏惟将把手里的文书收拾起来,然后放入身旁的匣柜之中,对着甲斐亲英开口说道:“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咱们一起去活动活动,许久未张弓搭箭了。”
甲斐亲英面露难色,连忙寻了借口便推脱道:“真不凑巧,换防足轻那边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不若宫司先行,我处理好公事后立刻去会合。”
阿苏惟将微微点头,便起身与甲斐亲英分道而行。
第9章 一团乱麻
自阿苏惟将打发了甲斐亲英后,便继续着手调整家中内政人事。虽然博多屋那边派来了不少精明能干的见习,但是碍于商贾的低贱身份,这些人只能充当副手从事协助工作。真正能够取代那些宿老勋臣的存在,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人选。
在阿苏惟将原先的计划中,神宫体系内的神官会逐渐实现世俗化,成为掺杂进阿苏家行政体系的存在。可是随着督察队的反复比较,其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甚至腐败污糟程度远比那些武家旧臣严重许多。
“呼~”阿苏惟将无力的向后倒在地上,一只手就这样松哒哒的放在额头之上。
随着一阵扇门拉开带来的冷风,阿苏惟将疲惫的扭头看去,正见丸目春端着茶水和点心踱步走进屋内。目光顺着向上看去,正好对上丸目春颇具责备的眼神,后者也是毫不客气的开口说道:“宫司殿下!怎么能这样不体面的倒在地上呢?让小姓们看到了,可是会有损家主威严的。”
阿苏惟将实在不知道,当初那个体贴的女孩,怎么这几年没见,如今竟然成了妈妈似的人物。他盯着丸目春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她身上找到哪怕一丝过去在相良家的影子,但最终还是徒劳无功。丸目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阿苏惟将心中有些失落,但他也能够理解丸目春的变化。这几年来,他们都经历了很多事情,也都成长了很多。虽然能够明白丸目春说的都是对的,但阿苏惟将还是更想要有一个人陪陪自己的。他渴望有一个人能够倾听他的心声,理解他的感受,给他一些安慰和支持。他不需要太多,只是一个人就够了。
这样想着,但不妨碍阿苏惟将努力支撑起身子,从丸目春手中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变暖,心中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一些。他看向丸目春,眼中充满了感激。
“果然,小春冲泡的茶水是最香的!”阿苏惟将饮下茶水后,感觉全身心都得到了治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心中的烦闷也渐渐消散。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了,他需要面对现实,将心思放回到手边的政事当中去。
丸目春微笑着看着阿苏惟将,她知道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男孩现在身上有着怎样的担子。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选择默默地陪伴着他,给他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眼神。忽然丸目春眼神一亮,她想起了什么于是把目光投向阿苏惟将。
阿苏惟将正拿起一块糕点,猛然感知到丸目春注视的目光,一时间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颇有些尴尬的拿着糕点不知所措。
丸目春见状也是意识到自己行为的突兀,连忙起身便想要向阿苏惟将告罪。却被后者一把拉住手腕制止了,丸目春和阿苏惟将就这样四目相对。气氛由刚刚的尴尬向着一种暧昧旖旎转化,阿苏惟将能够感受到自己胸膛中那颗火热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不过待到阿苏惟将想要进一步的时候,却被丸目春挣脱开了手腕。后者没有告罪的打算,而是老老实实的坐回了原地。阿苏惟将放下了手臂,双目紧紧盯着丸目春那羞红的脸庞,一种莫名的躁动正在不断冲击着理智。
阿苏惟将的眼神迷离起来,微微侧身上前,却被丸目春再次躲开。神智稍微清醒一些,阿苏惟将这才发现丸目春的眼中有了些惧怕之意。是啊!她还只是个孩子呀!
阿苏惟将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然后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对丸目春说:“啊……刚才,对了!小春,你刚才看向我,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他虽然还是有点紧张,但总算是把话题岔开了。
丸目春仍是十分羞涩,带着一丝颤音的开口说道:“哦...哦!小春我...刚刚想对宫司说,如果遇到什么问题的话。不妨和哥哥他们联系一下试试,在送我来之前深水大人也曾这样对我嘱咐过。只是宫司一直没回来,这事情我也就忘了。”
丸目春的话让阿苏惟将眼前一亮,既然家中旧势力无法满足需求,那么不妨扩大范围,从更广阔的范围来择选。阿苏惟将激动的伸出一只手挥舞着,随后起身来到丸目春面前,捧起后者的脸庞,狠狠的对着她的额头亲了下去。
“小春啊!你可真是福星,这一番话让我豁然开朗。我就准备书信,和你哥哥还有深水大人他们联系。”阿苏惟将连忙起身,向着屋外走去。
丸目春满脸通红,呆坐在屋内,心中的羞涩与困惑让她无法动弹。她的脸颊如熟透的苹果,仿佛能掐出水来。而屋外的阿苏惟将则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嘴唇,回味着刚才丸目春那稚嫩皮肤的触感。他的心跳得很快,仿佛要跳出胸膛。
阿苏惟将狠狠地摇摇头,试图摇去心中的纷乱。他的右手握拳砸了砸额头,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道:“真是一团乱麻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丸目春。他只知道,自己对丸目春的感情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了。
丸目春静静地坐在屋内,她的心跳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她开始回忆起刚才的情景,想起了阿苏惟将那温柔的触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也不知道阿苏惟将为什么会这样做。她只知道,自己对阿苏惟将的感情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了。
阿苏惟将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纠结。实际上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丸目春,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感情。他知道自己对丸目春确实有着特殊的感情,但他也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要做出决定了。
第10章 李峘的无奈
朝鲜国,京畿道,汉城府。
虽然已经是近夏时节,但汉城的夜依旧有着几分寒意。与这环境相衬的还有朝鲜王李峘的心境,他独自站在宫殿阳台之上,望着远处的星空,心中思绪万千。
李峘是朝鲜中宗李怿次子,自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父亲薨逝后,兄长继位仅七个月便诡异的骤然崩逝。并且没有留下子嗣,原本被封为庆原大君的自己便被母亲推出来继任了这朝鲜国王之位。
这期间自然又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年幼的自己只能由母亲垂帘听政,接着便是二尹党争尹元衡联合母亲处置了尹任等异党。后来又有良才驿壁书和安名世乱文这样匪夷所思的案子,直到八年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母亲才撤帘还政。
即便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亲政,但是这不妨碍李峘对未来的美好期望。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君主,但更不认为自己会成为燕山君那样被唾弃的存在。现在,他却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无助和无奈。他的国家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而他却无法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的身边,如今只有一个忠诚的僧侣相伴。他回头看了看僧侣,问道:“普雨法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普雨法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殿下,您是朝鲜国的君主,您手中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情。”
李峘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这权力确实至高无上,只是我却无法使用它罢了。我的大臣们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争斗不休,他们根本不关心国家的安危。我的军队也无法抵御倭寇的入侵,乙卯年(1555年)的事情不能再重演了。我的子民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便是你,不也是母亲派来监视我的吗?”
普雨法师平静的回道:“殿下,您可以选择相信您的大臣,您也可以选择相信您的军队,您更应该选择相信您的子民。只要您相信他们,他们就一定会来到您的阶前为您效力。”
李峘盯着普雨法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也许你说的对,我应该相信他们。但是,我究竟应该怎么做呢?”
普雨法师抬头看向李峘那双明亮的眼睛,轻轻开口说道:“殿下,您可以召开一次大朝会,让各道郡大臣都具文参加。您可以在朝会上让他们知道您的心意,届时自然会有愿意来到您的身边成为真正可以辅弼您的人。”
李峘眼神一亮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开口问道:“好的,我会考虑你的建议。法师以为,该以何处为入手点好呢?”
普雨法师却不再言语,而是默念起了佛经真言。
李峘眼神微微聚敛,但也没再开口询问,一拂袖便转身离去。
走在披洒着月光的石子路上,李峘的心里开始思量起刚刚普雨法师的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内心的不安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脏。
李峘知道,普雨法师的话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他试图擢升王后舅舅同时又是宗室之后的李梁来对抗尹元衡,但他心里很清楚,尹元衡的背后实际站着的却是自己的母亲。这种无力感深深地刺痛了他,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孤独而无助。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和父亲对自己的偏爱。可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只是母亲的一枚棋子,被母亲利用来达到她自己的目的。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场骗局,而他自己则是这场骗局中的受害者。
李峘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这样对待自己?为什么她要为了自己的权力欲望,而牺牲自己的儿子?他想要质问母亲,想要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可是,他又不敢。他害怕母亲的怒火,害怕她会更加残忍地对待自己。
在月光下,李峘的影子显得无比孤独和凄凉。他慢慢地走着,仿佛自己的人生也在这条石子路上迷失了方向。
突然,李峘听到一声稚嫩的呼喊声传入耳中。他循声望去,声音来自一个男孩。李峘的脸上终于展开了愁容。
“邸下!邸下!请走慢一些,注意脚下。”跟在那男孩身后的仆从紧张的呼喊着。
那小男孩却是不听,只是自顾自的向着前方跑去。这般自在的表现让李峘展颜,不由停住脚步对着向自己跑来的儿子轻声喊道:“暊(xu)啊!慢点,父亲就在这里。”
李峘站定,看着一路小跑到自己面前,微微气喘的儿子,先是接受了他的行礼,随后便上前开口说道:“世子,是有什么事情,才那么急促的跑来吗?”
李暊行完礼后,便起身对着父亲李峘开口说道:“父王,是刚从普雨法师那里回来吗?”
李峘放下了原本想要帮儿子李暊抚背的举动,十分好奇的开口问道:“为何这样问呢?”
李暊低着头对着父亲李峘回话道:“儿子刚从祖母那边出来,有宫人传话说父亲礼佛去了。祖母还说父亲是为朝鲜国祈福,希望普雨法师消除年前造成的杀孽。”
李峘的脸色霎时便难看起来,于是选择侧身不让儿子发现,仍用着轻松自在的语气说道:“你祖母说的没错,父亲我是去为朝鲜国死难的子民祈福去了。”
李暊这时候抬起头,对着父亲李峘开口说道:“请父王放心,那个贼人已经授首,朝鲜一定会在您的领导下再次恢复的。”
李峘没有回话,而是回头示意领班侍从不要跟来,领着儿子李暊缓缓踏上了这一条披洒着月光的石子路。
待走到只有二人的时候,李峘突然轻声的开口对着李暊说道:“世子知道吗?月前,巡警使回奏,称捉到的贼首林巨正是谎言。”
李暊闻言愣在原地,瞪圆了双目看向自己的父亲李峘。
第11章 廻城
大隅国,廻(hui)城,肝付家。
肝付兼名受家主肝付兼续之命,从高山城出发前往廻城。与他同行的还有伊地知氏和根占氏两家的五百名足轻,以及整整一百旗本。
如今,廻元久意外因病失明,子嗣年幼无力主持大局。肝付兼续此来,是为了稳定局势,顺便将这大隅国和萨摩国联通的要点掌握在自己手中。
“大人,还请迁往高山城。家督在那里等候多时,届时会有良医为您医治。当您病愈,廻城自当归还与您。”肝付兼名左手搭在腰间胁差之上,另一只手向外门伸去。廻元久虽然目盲,但却能够听的真切,外间那哄闹的声响无不昭示着自己已经失去了这廻城。
他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无奈和遗憾。这座廻城是他花费无数时间和心血才打造起来的,如今却要被迫交给别人,这让他感到非常不甘心。
“肝付家,竟是这般卑劣吗?你们竟然趁着我生病的时候偷袭!”廻元久愤怒地说道。
“大人,我只是按照家督的命令行事。请您不要怪罪我。”肝付兼名说道。
“兼续?他算一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为了夺我家业,不惜向我这个瞎子下手!”廻元久愤怒的喊道。
“大人,请您不要激动。家督也是为了我们整个大隅国着想,只有这样才能抵御萨摩岛津的扩张,不是吗?”肝付兼名依旧是一板一眼的开口回答道。
“大隅国?哼!他只是为了自家利益而已!他根本不在乎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廻元久嘴角带上一丝冷笑。
肝付兼名听了,略略挑眉,不再言语。他知道廻元久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一旦他认定了的事情,就很难再改变。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执行家督的命令, 并且没有必要和这已经注定下场的人再多费什么口舌了。
“大人,请您放心。我会保护您以及家眷的安全,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有伤害您的可能的。”肝付兼名语气十分郑重的对着廻元久张口说道。
“保护我?你还是先保护好你们自己吧!我可不需要你这个卑鄙小人的保护!”廻元久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肝付兼名听了微微皱眉,他从廻元久的话中察觉到了什么,于是转头看向了跟随而来的伊地知重兴,询问后者的意见。
伊地知重兴迎着肝付兼名的目光微微点头,随后上前对着廻元久开口说道:“大人的盘算,我等还是知道一些的。不过有道是兵贵神速,谁让我等先行一步。大人纵有万般盘算,如今也是一场空啊!”
廻元久面色凝重,一只手紧紧的搂住自己的幼子,陷入了挣扎之中。
伊地知重兴瞬间便觉得有戏,连忙给一旁的肝付兼名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连忙接过话头开口说道:“家督仁慈,并没有对您过分苛待,这一点您想来也没办法否认吧?否则我等也不会在这里与您这般好说,一个杀的命令下去,您又能怎么办呢?”
肝付兼名接连的发问让廻元久一时语塞,紧紧搂住幼子开口说道:“嗯...这廻城可不止肝付家自己瞧上了,岛津也有派人与我联系。”
肝付兼名和伊地知重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之色。
廻元久接着开口说道:“不过他们不知道我眼疾之事,可今天这么一闹,恐怕岛津家不久便会兴兵来去。毕竟这廻城既是大隅国的要口,也是萨摩国向西的必经之地。岛津家所图甚大,这也是我迟迟与其周旋,而没有明确表态的原因。”
肝付兼名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后对着廻元久开口说道:“多谢大人坦言相告,在下这就安排人护送您和家眷往高山城而去。且请宽心,家督会照顾好您的。”
肝付兼名说完这些又转头看向伊地知重兴说道:“大人,还请助我一臂之力,仅凭我本部兵力布防廻城尚不足够。”
伊地知重兴和肝付兼名对视一眼,随后出门各自安排不提。
第12章 末吉
日向国,末吉城,伊东家。
“喝!哈!”岛津义弘从盐剑城来到这里已经两年有余,除却帮助岛津庶家岛津忠亲打退伊东家和肝付家外,也就只有前不久被本家召回家中一次。这般下来,心情颇为烦闷,只得将多余的体力发泄到每日的操练当中来。
岛津义弘一记右鞭腿狠狠的打在了山田有信的左臂上,后者利用左手肘关节的硬度抵消了岛津义弘这一气势汹汹的攻击。随后山田有信右拳直直弹出,向着岛津义弘的脸颊冲去。岛津义弘瞪圆双目为这一击的出其不意震惊,心下一横便没有转身躲避而是歪头让山田有信这一拳擦着自己的脸颊过去。
山田有信也是没有想到岛津义弘竟然对自己这拳全然不避,见到自己真的伤到了岛津义弘下意识的便停手,却只见岛津义弘嘴角上扬用头夹住了山田有信的手臂,然后一个跨步上前一只手抓住山田有信的衣裳,腰背合力一挺便把山田有信甩飞出去。
岛津义弘回过身吐出一口浊气,双手叉腰,对着一旁还躺在地上的山田有信开口说道:“战场上可不会给你犹豫的时机,没有决出胜负生死之前,千万不要留手。这一点,你可要时时刻刻记在心里才是。”
山田有信是山田有德之子,于父亲岛津贵久时期入仕,父子二人俱是家中所倚重信赖的存在。这也是岛津贵久在得到岛津忠亲求援后,令岛津义弘和山田有信二人前来的缘故。末吉城是日向岛津所据有的要津所在,非要有着非常手段才能镇守的住不可。
山田有信仰躺着看天,听到岛津义弘的话连忙翻身向后者躬身表示受教了。
岛津义弘从旁边搁置的水缸中舀出了两瓢水来,一瓢递给了山田有信,另一瓢自己拼命饮着。山田有信看着岛津义弘也不做作,接过水瓢便张口饮下。后者看着山田有信这般心里不由多了几分认可,于是拿开水瓢开口说道:“怎么?特意来这找我是家中有什么事情吗?最近伊东家可是老实的很啊!”
山田有信闻言先是摆了摆手示意家中无事,随后倒是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对着岛津义弘开口问道:“倒是你,大人。听闻去了那阿苏家,还是带着那位相良家的女姬。臣下,在这里可是要提前恭喜了呢!”
岛津义弘将手中饮水的瓢扔下,转身便向着山田有信伸手而去,嘴里连连说道:“你小子,也真是胆肥了!居然连我也敢打趣了,不怕老山田公再让你罚跪了?”
山田有信闻言连连翻着白眼,他又怎不知自家那位老爹的性格,若是知道自己这般没大没小,恐怕真的会让自己罚跪到天亮。
岛津义弘见成功噎住山田有信,也是发出哈哈的大笑声,但旋即也是止不住的点头说道:“这次,确实也见到了那相良家的女姬。虽然之前有传言她与那阿苏家的小子有着不一般的过往,但是咱们这南九州的大老粗,真能讨得那女姬,也是不枉此生了。”
山田有信见岛津义弘说的认真,不由接着开口问道:“听这意思,是对这相良家女姬颇为满意啊!真不知是何等人物,竟然能把咱们勇冠三军的岛津恶鬼给感化了。大人的年岁,也确实该有个嫡子了。”
岛津义弘看着一脸深沉模样的山田有信,没好气的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出言训斥道:“毛头小子,还敢教训起我来了。大隅国还没拿下,相良家还在犹疑。如果这个时候,真的能凭借着这桩婚事,为本家省却大半心力。不管这相良家女姬是何等丑陋,我自当为家中尽一份心力。”
“更何况,这相良家女姬虽说与那阿苏家有着青梅竹马之交,但毕竟只是两个孩童,哪里懂得那么些男女之事。我看中的不单单是相良家,还有与他交好的阿苏家,以及那位享誉九州的甲斐大人啊!”岛津义弘稍稍补充着说道。
岛津义弘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深意。相良家女姬是一个重要的棋子,她可以帮助岛津家与相良家乃至于阿苏家建立更加紧密的联系。这样一来,岛津家在大隅国的征伐将会轻松许多,也更有可能实现称霸九州的梦想。
山田有信听出了岛津义弘的话外之音,心中也多了一份敬佩之情。他明白,岛津义弘并不是一个只看眼前利益的人,他有着更加长远的眼光和更加深刻的思考。更何况,山田有信分明从岛津义弘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了对相良家女姬的满意。
山田有信还在思索着,岛津义弘却开始了另一个话题,开口问道:“伊东家如今是全心全意靠着大友家,那么咱们的目标便只有这大隅国肝付家了。相良家被稳住,本家那里还没有一个说法吗?”
山田有信缓缓摇头,随即出口宽慰道:“咱们是岛津家在日向国的一枚钉子,只要咱们在这里一日,伊东家和肝付家就不敢做大规模动作。家里的意思很明确,就是等肝付家沉不住气,只要给了咱们口实,那么只要咱们在这里挡住伊东家,肝付家就只是瓮中之鳖罢了。”
岛津义弘倒不甚在意这些,他也明白家里把他调来这里的意思。一来可以防止伊东家南下,二来便是慢慢消化这丰州庶支岛津。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在大战来临前,要尽可能的把一切可以收拢的资源掌握在手里。
岛津义弘和山田有信还在讨论着,便有小姓来报说是源太夫求见。
岛津义弘猛地站起身来,惊异的看了一眼山田有信,随后便连忙向门外迎去。虽然源太夫只是忍者出身,但是家中对他极为看重,可以说是岛津家两代家督的绝对心腹。这次突然造访,一定是有要事发生了。
源太夫脚步匆匆来到岛津义弘面前见礼,被后者连连制止不用。
岛津义弘急切的开口问道:“有何急事?劳烦亲自跑一趟。”
源太夫看了一眼山田有信确认是可以信任的人后,随后取出一封信交给岛津义弘,然后开口说道:“廻城之战,岛津忠将大人战死,肝付家切断了本家与大隅国的联系。此番突围而来,便是要给公子预警,小心肝付家和伊东家串联。”
源太夫看岛津义弘依旧在看着书信,于是继续开口说道:“家督传话,说本家会从速打通道路,还请二位谨守城寨,并且不要为丰州岛津家知晓为好。”
岛津义弘将书信递给了身后的山田有信,随后面向源太夫抱拳说道:“一路辛苦!我等自会保末吉城不失。想来源头领还有其他任务,我便也不客套了,还请自去取用所需之物吧。”
源太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岛津义弘扭头对着山田有信苦笑道:“看吧!活来了。”
第13章 密雨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阿苏家。
雨落如珠,连缀成帘。阿苏惟将望着外边密密织成一张细网的雨势,披衣而起,拉开了居室的扇门,任由风雨吹进了进来。刺骨的寒风和冰冷的雨珠打在了阿苏惟将的身上,渐渐浸湿了他的里衣。
阿苏惟将居室传来的声音使得服侍的小姓长跟着醒来,缓缓自走廊来到面前请示。还不待阿苏惟将吭声,丸目春便从远处同样披衣出来,对着上前的小姓众开口吩咐道:“宫司醒了,这风大雨急,先去煮一壶姜茶,再去与燎炉中添些炭火。”
小姓众得命离去,丸目春则是继续向着阿苏惟将走来,随后连忙开口说道:“宫司,注意身子。这寒气逼人,可是不能这般淋着雨,小心着凉才是。”
阿苏惟将看着面前连绵的雨笑着说道:“我这是高兴,今年旱情虽说不是多么严重,但是却也很少下这般大的雨了。有了这雨,尽管道路会有些泥泞,但是今春那些空出来的田地便好处理了。哪怕不分封给家臣,咱们自己组织佃农耕种,今年小心点,想来也是能存下些粮秣的。”
丸目春却是不管阿苏惟将说的这些事情,只是小心的推着对方向屋内走去,然后随手把扇门拉上,顿时雨水啪嗒的声音便被隔绝在扇门外面了。丸目春把阿苏惟将拉回屋内,先是小心的把湿了的外衬脱下拿在手里,随后拨弄着燎炉好把火弄的旺一些。
丸目春干完这些,阿苏惟将已经自内室取来一件新衣穿上,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厚的绸衣。丸目春不解的看向阿苏惟将,嘴里轻声说道:“宫司,回到屋内还觉得冷吗?我这就去催一催姜茶,那个喝了想来也就不觉得寒了。”
阿苏惟将连忙上前拉住想要离开的丸目春,顺势牵着对方的手向着屋内燎炉旁走去,好让二人都能够暖和起来。丸目春似乎是被震惊到了,只是木木的跟着阿苏惟将移动。阿苏惟将拉着丸目春来到暖和的燎炉旁,然后将手中的绸衣打开,对着后者说道:“试试看。”
丸目春仍是木木的看着那件绸衣,任由阿苏惟将将它递到自己面前。丸目春怯生生的抬眸看了一眼阿苏惟将,随后又连忙低下头去,小心的接过那件绸衣后,轻轻摩挲着那舒滑的手感,最后缓缓将自己披在肩上的外衬褪去,换上了这件绸衣。
阿苏惟将满意的看着眼前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孩,笑着开口说道:“这绸衣是我托人从明国购来的,听说是蜀地丝绸和明国宫廷绣房手笔,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丸目春听说这绸衣如此珍贵,心中不由得生起一丝惶恐。她用手指捏住衣角,轻轻地摩挲着,仿佛能感受到那细腻的质地和不菲的价值。她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犹豫和担忧,她知道这件绸衣意义非凡,而自己不应该轻易地穿上它。
然而,阿苏惟将却看出了她的心思。他伸出右手,轻轻地理了理丸目春左边脸颊散落下来的鬓发,动作温柔而细腻,仿佛在告诉她不要担心。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信任,让丸目春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安心。
丸目春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阿苏惟将会有这样的举动。她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她试图保持平静,但眼神却无法再保持淡定,她的手指紧紧地捏住衣角,仿佛在犹豫着是否应该听从他的话。
阿苏惟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他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这件绸衣虽然珍贵,但它并不是不可替代的。我更珍视的,是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丸目春感受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情感。
丸目春的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阿苏惟将的话,她的眼神变得迷茫。她感觉到阿苏惟将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这种触感让她感到一阵迷茫和温暖。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阿苏惟将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爱意,他看着丸目春,仿佛在告诉她,他想要和她在一起。丸目春感受到了他的眼神,她的心跳更加加速,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她的喉咙却变得沙哑,她无法发出声音。
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暧昧起来,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们。丸目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向阿苏惟将靠近,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意愿还是他的引力。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感觉到自己的脸渐渐变得潮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小姓长的声音,屋内的二人如梦方醒,迅速保持了距离。只不过丸目春那羞红的耳朵却是骗不了人,阿苏惟将也不强求,只是嘟囔道:“这家伙,可真会扫人兴致。”
丸目春闻言羞得更甚,娇俏的白了一眼阿苏惟将,随即便整敛衣服向扇门走去。然而她却忘了自己身上这身和先前并不是一身,拉开扇门的一瞬间,门外的小姓长先是一愣,随后喜色便涌上了脸颊。
丸目春不明白小姓长在笑什么,但只觉耳根发热,轻轻啐了一句:“笑什么,有什可笑的?”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和疑惑。小姓长听到她的话,也不回话,只是恭敬地躬身准备退下,然而在他快速地低声说了一句话后,丸目春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
“恭喜了,小春姑娘。”小姓长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丸目春的耳中。她的心跳瞬间加速,脸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都开始发热了。她不知道小姓长为什么要恭喜她,但她知道这句话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丸目春想起了自己刚刚的经历,脸红的更厉害了,便不再言语从小姓长手中接过姜茶后,便扭身走进了屋内,顺便又把扇门拉上了。只是迎上的却是阿苏惟将那饱含深意的眼神,丸目春轻轻吐舌,笑嘻嘻的端着姜茶走了过去。
第14章 小春的坦白
肥后国,矢部滨之馆,阿苏家。
“嗯...哼~”丸目春一不小心扭到了脚踝,阿苏惟将看到后,立刻拿来了药酒,一脸好笑地看着她,手里轻轻帮她擦着药酒,再小心地帮她活动着脚踝。见她不再发出腻人的轻哼声,才放心地把脚踝放下。
“怎么这般不小心,幸好这里还有之前剩下的药酒,不然今夜你可就要忍着痛了。”阿苏惟将把丸目春的脚放好,随后一边收拾一边叮嘱着说道。
丸目春呻吟着,她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轻轻一碰就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阿苏惟将看到她的痛苦表情,心中充满了心疼和担忧。
“真是拿你没办法,你总是这样不小心。”阿苏惟将轻声说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了。他小心翼翼地帮丸目春穿上袜子,然后扶她站起来。丸目春虽然羞涩,但是心中充满了温暖和感动。
外边的雨依旧密密的落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屋内的阿苏惟将和丸目春各自捧着一碗姜茶慢慢饮着。屋内弥漫着宁静的氛围,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丸目春捧着姜茶,一只脚由于崴伤而轻放在阿苏惟将为她准备的软枕上,另一只腿蜷起来抵在自己的下巴处。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阿苏惟将则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注视着她,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宫司...是有心事吗?”丸目春轻轻地问道,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她的声音如同春雨一般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阿苏惟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放下手中的碗,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想要释放内心的压抑。“很明显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雨夜中的琴弦,弹奏出悠扬的旋律。
丸目春歪着头看向阿苏惟将,轻笑着说道:“宫司原先在人吉城的时候,总是跟着哥哥一起四处游逛,那时候总感觉您的身上仿佛有着无限活力,无时无刻不对周边的一切感到好奇。那种蓬勃的生命力,让人向往。”
阿苏惟将闻言,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这是小春对他的关心和担忧。这些天来,他确实感到有些疲惫,小春的话,仿佛说出了他内心的感受。
“小春,你说得没错。最近,事情确实多了些,我也确实感到有些累了。”阿苏惟将叹了口气,说道:“自继任家督以来忙着处理各种事情,没有时间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现在才知道过去父亲到底过着什么日子,也明白为什么开拓之人会那么难当。”
“宫司,您不要太累了。小春能够感受到宫司每日里的忙碌之下,掩盖着莫名的焦躁,像是被什么追赶着去做事情一样。”小春轻轻地说道。
阿苏惟将心中一震,他没有想到,小春竟然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焦躁。他深深地看了小春一眼,说道:“小春,你真是一个敏感而聪明的女孩。我以为我自己掩盖的很好才是,那么既然你都能察觉到,那甲斐师傅应该也在等着我去找他吧。”
小春微微一愣,接着开口说道:“宫司,除了甲斐公,哥哥他们也十分愿意给您建议的。小春只希望您能够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过度劳累。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不妨多多倚重家臣们吧。”
阿苏惟将定定地看了小春一眼,嘴里清楚的开口说道:“谢谢你,小春。你的关心和支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只是如今,我还不想那么早的去依赖他人,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小春见阿苏惟将不愿在这方面多说,便岔开话题说道:“宫司,如果您有什么烦恼或者困惑,也可以和小春说说。小春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但是也许能够给您一些启发和帮助。”
阿苏惟将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自己最近的烦恼。他一直在为如何处理相良家的事情而感到焦虑,他不知道该如何平衡各种利益和关系,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各种挑战和风险。
“小春,你说得对。”阿苏惟将说道:“其实,我最近一直在为相良家的事情而感到烦恼。人吉城的日子我也十分怀念,但是我不能被那些过去的回忆打扰判断。我内心是极愿意相信相良家的同盟的,但是岛津家的胁迫又岂是轻易便能抗拒的呢?”
小春静静地听着阿苏惟将的讲述,她能够感受到阿苏惟将内心的焦虑和担忧。她想了想,说道:“宫司,小春不知道相良家会怎么样。但是小春可以肯定,如果宫司和相良家冲突,哥哥还有深水大人他们一定会站在您这边的。”
阿苏惟将并不相信小春的话,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小春。你的话让我有了一些信心和勇气。”
丸目春看着阿苏惟将并不相信自己的话,急切的开口说道:“宫司,小春的话不是宽慰您的,而是有实证的!”
阿苏惟将的目光微微聚敛,静静看着丸目春,等着对方继续开口。
丸目春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好的事情,轻轻的哆嗦了一下,轻轻吹了一下姜茶,发觉姜茶已经凉透后便缓缓放下,抬头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宫司,家中把我送到阿苏家。一是因为甲斐公的延揽,二来便是上村家的胁迫。”
阿苏惟将半起身看向丸目春,吃惊的问道:“可是晴广公父亲那个上村?”
丸目春微不可见的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灰暗的说道:“他们通知父亲,希望让我去给他们家的公子做陪房。父亲本不愿答应,可是赤池大人素来不参与家中争端。深水大人又在上村家兄弟的挟持中,无法给予有力支援。”
“哥哥去军七叔叔那里求助,与上村家爆发了极大的冲突。家督被上村家要求,命令哥哥切腹。若不是这牵连到军中,赤池大人才选择出手援助。家中冲突加剧,老上村大人出面制止了两个儿子的逼迫,家督也给哥哥罚俸的处罚。这件事情才算暂时了结。”
阿苏惟将震惊的看着平静陈述着的丸目春,他能从对方的平静中察觉出那时的绝望,更庆幸此时丸目春在自己家中。阿苏惟将起身上前,小心的把丸目春拥在怀中,轻声安慰道:“没关系了,一切都过去了。小春,你来阿苏家,我真的十分开心。”
第15章 岩屋城
肥后国,新城,评定室。
新城落成,这一日,阿苏家迎来新家督继位以来最大也是最成功的一件事。阿苏惟将站在高高的了望台上,俯视着身下,心中感慨万千,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以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为首的家臣团也云集于此,准备参与今年的评定。
甲斐宗运选定的新城位于合志郡、诧摩郡、上益城郡和阿苏郡四地交汇之处,依托着阿苏山脉,建成了这一座山城。虽然建城也将阿苏惟将商路及阿苏惟丰正位之后积攒的财富耗费一空,但是阿苏惟将依旧觉得十分值得。
“甲斐师傅,一直以来真是辛苦了。新城落成,不能总是新城新城的叫着。不知可有什么主意,不妨说出来,大家也一起来参详参详。”阿苏惟将虽然继任家督,但是在甲斐宗运面前不论公私也依旧保持着弟子的礼仪。
甲斐宗运跪坐于阿苏惟将左首,此刻闻言也是微笑着出列开口回道:“臣下感谢宫司抬爱,但老夫不敢贪功。新城凝聚的不仅仅是臣下的心血,还有工匠的辛劳以及在座诸位的愿景。新城离不开宫司商路所提供的支持,这命名之事,老夫不好僭越。”
甲斐宗运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在座众人原本有些想法的便也不好再说。新城位于四郡交界,虽然是方便了交通,但是这中间的平衡也更加难以找寻。
阿苏惟将轻轻扫了一眼,在场原本按捺不住的几人都因为甲斐宗运的表态偃旗息鼓。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为不要面临几人争执而感到庆幸。但是甲斐宗运这话把决定权交到自己手中,却也是难办。
阿苏惟将不是没有想过,但是翻遍了书册典籍,都没有找到既符合众人平衡,又满足自己内心的字词。
阿苏惟将对着甲斐宗运点点头,尽管脑海中不断的盘算着,却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无神的低声喃喃道:“山城...阿苏山之上的屋舍。”
忽然,阿苏惟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右手一拍桌子,随后对着家臣团开口说道:“阿苏家新城位于阿苏山之上,主料又均采之于阿苏山。山石所筑之城和山石所造之屋,诸位以为...岩屋城,如何?”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充满了自信和决心。他的目光扫过了整个家臣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和兴奋的神情。
阿苏惟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这座新城是他的梦想,也是他的骄傲。他相信,这座城市将会成为阿苏家的荣耀和骄傲。
“岩屋城……”家臣团中有人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着它的意义。
“是个好名字。”甲斐宗运认真的说道。“山石所筑之城和山石所造之屋,这正是我们阿苏家族的象征。”
阿苏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他知道,这个名字不仅代表着城市的坚固和耐用,更代表着阿苏家族的精神和传统。
“诸位,我们在这里建造了一座伟大的城市。”阿苏惟说道。“这座城市不但会有坚固的城墙,有宽阔的街道,有高大的房屋,有繁荣的市场。我们将会在这里生活繁衍。这座城市将会成为我们阿苏家的永恒基业。”
家臣团中响起了阵阵欢呼。阿苏惟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他知道,这座城市将会成为他的骄傲,他将会为这个梦想而努力奋斗,直到它成为现实。
第16章 故人相邀
肥后国,岩屋城,城守阁。
新城落成的仪式很快便过去,阿苏惟将的再次回归到了忙碌的日常当中去。岩屋城正式取代矢部滨之馆成为阿苏家的居城,而后者则被阿苏惟将慷慨的留与志贺氏及那位仍在牙牙学语的幼弟居住。
赤星家倾向大友家,而自己又不方便直接插手到那位弟弟的事情当中去,免得触动了志贺氏那敏感的神经,所以矢部滨之馆的护卫工作必须由甲斐宗运来负责安排。这也是多方妥协下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而对于阿苏惟将来说,在解决了家中共同的敌人后,关于权力的重新分配事宜便提到日程上来了。首当其冲的便是与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二人之间的关系。一位是家中谱代家老,牢牢掌握着阿苏家的政事军权。一位是与大友家有着渊源的武家旧臣,虽然并未参与到政事,但对于家中走向却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
至于阿苏惟将,或者说历代阿苏神宫宫司。强盛时或许能够凭借拉拢的手段,以神宫名义强行整合各方势力。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像阿苏家先宫司阿苏惟丰一样,以神宫宫司的名义统治但军政事全权依托于家臣之手。
“呼...”阿苏惟将挺直身子,浅浅的伸了伸僵直的腰背。面前堆放的除了甲斐宗运交给自己的课业,还有新城花费的明细以及府库余额。反复测算几次,阿苏惟将总算是对家中接下来直到秋收和商路返回所面临的情况,有了个最基础的判断。
阿苏惟将把账簿合上,轻轻抿了两口已经凉了下来的茶水,这刺骨的感觉直冲脑顶。不由咂吧咂吧嘴,便再次翻起来赤星统家汇报的情况。清洗结束,该走的都走了,想留的也留了。只是谁来补上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呢?
阿苏惟将这样想着,门外的小姓长便出现开口道:“宫司,小野大人从营地前来,说是有要事禀告。”
新城仪式刚结束没几天,作为新进家臣的小野镇幸那时候可没少被那些旧家臣挤兑,纵使有自己帮衬着,也没从多少人那里得到好脸色。委实让阿苏惟将有些尴尬,若不是甲斐宗运出面呵斥,那新城仪式怕不是会出什么大笑话。
阿苏惟将这样想着,让小姓长接引小野镇幸进来,另吩咐准备软垫和茶水。
小野镇幸跟在小姓长身后对着阿苏惟将见礼,后者挥手示意小野镇幸落座。对方有些拘谨的跪坐在软垫之上,随后有些为难的看向上首的阿苏惟将。阿苏惟将见状便开口说道:“这里不用留人伺候了,带上门守在外边吧。”
小野镇幸的目光随着小姓长缓缓拉上扇门而回收,再次投向了上首发出询问眼光的阿苏惟将,然后躬身捶地说道:“宫司,相良家那边来人,说是故人想和您见上一面。特意寻我做个中间人。”
阿苏惟将有些意外的问道:“相良家那边,你有熟人?”
小野镇幸连连摆手,随后开口说道:“先前我并未出过丰后国,相良家那边我并没有认识的人。那相良家来人并没有说是何人所派,只推说是故人,我无法判定,所以前来向您汇报。”小野镇幸先是为自己解释一下,随后又想了想,于是开口补充道:“宫司,相良家如今与岛津家打的火热。但其又与本家先前有所盟定,私以为其有暗度陈仓之意。”
阿苏惟将用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随着几点清脆的敲击声后,便是一阵低语:“故人吗?”
第17章 隈本城会晤(一)
肥后国,隈本城,相良家。时隔数年,阿苏惟将再次来到这启程的地方。只不过这次来迎接的不是隈本亲永,而是终于开始掌握家中实权的隈本亲冬。虽然隈本亲冬已经于六年前便承继了家督之位,但是实际事务已然掌握在父亲隈本亲永手中。
直到相良义阳在深水长智和赤池长任的辅佐下,逐步从上村赖兴的手中收回了摄政的权力,隈本亲永才识相的主动把权力下放给年轻一辈的隈本亲冬。可以说,在这短短数年中,肥后国诸家都经历了换代的阵痛。
时间如白驹过隙,匆匆数年,物是人非。阿苏惟将站在这熟悉的土地上,心中感慨万千。这座城市见证了他的开始,也见证了他落魄但又满怀希望的离去。如今,他又一次踏上了这里,但已经是不同的身份和心境。
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迈步向城内走去。一路上,他遇到了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但他们的目光都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毕竟,阿苏家与相良家的关系如今是有些微妙的,而这座城市也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化。
终于,阿苏惟将来到了隈本家小姓长面前。他抬头望去,只见城守阁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守卫。他们看到阿苏惟将,立刻警惕的看向来人。
“大人,请问有什么事情吗?”一名守卫问道。
阿苏惟将微笑着回答:“我是阿苏惟将,应邀来拜访相良义阳大人。”
守卫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他们打开大门,让阿苏惟将进去。阿苏惟将示意小野镇幸留在外边后便转身走进隈本家议事厅,只见相良义阳端坐上首与一年轻少年正在攀谈,看到他进来便立刻招呼着身边人站起来迎了出来。
“山!你终于来了。”相良义阳微笑着说道,随后介绍起身边的人来。“这是隈本老大人家的小子,前几年你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继任家督了。只是年龄还小,这几年我看他办事得当,便让他回来隈本城任职。正好让隈本老大人也歇歇。”
阿苏惟将敏锐的从相良义阳的话语察觉到了什么,于是深深看了一眼乖巧待着的隈本亲冬,然后开口说道:“义阳大人,很荣幸能够再次见面。所以,这位小隈本大人以后便是我阿苏家的邻居了吗?”
相良义阳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拉着阿苏惟将坐下。他就喜欢阿苏惟将这个聪明劲,二人坐下后他就开口说道:“山!无论未来如何,你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知道你这次来,一定心中也有着各种各样的疑问。你我之间,不妨直言。”
阿苏惟将闻言点了点头,然后郑重的对着相良义阳开口问道:“义阳大人,其实我最开始并没有想到是您来找我。我原想着小春几次三番的提及,还以为是深水师傅有着什么想法,打算再好好教导我一番。我的大字,可是一刻也不敢停呢!”
相良义阳颇有些震惊的说道:“什么大字?你居然还在练那个书法吗?”
阿苏惟将被对方这一连两个疑问给搞得哭笑不得,于是开口说道:“义阳大人,修习大字一是可以练习手腕的劲力,我感觉这对于我修习弓术很有帮助。二来可以平心静气,每当我用心于其中,再是混乱的思绪渐渐的便都理清了。”
相良义阳听到阿苏惟将的解释,不禁愣了一下。随后不无感慨的说道:“山,你虽然离开了相良家,但是深水大人可一直在夸你。原本我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我还嫩的很啊!那么能够坚持修习大字的阿苏家宫司,是否愿意继续坚持之前我们父辈之间的约定呢?”
阿苏惟将看着突然一本正经的相良义阳,说道:“义阳大人,我知道您对我也许有着很高的期望。但是,恕我直言,无论是阿苏家还是相良家,应该都没有在这中间决策的能力吧。我想父辈的约定,无论公私都已经无法继续了。”
相良义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山,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你要知道,相良家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我们需要的是稳定还有时间,我想这一点上,你和我应该是一样的才对。无论是你身后的大友家,还是我身侧觊觎的岛津家。终究我们都属于这肥后国,同室操戈真的是你所期望的吗?”
阿苏惟将看着情深意切的相良义阳说道:“义阳大人,就像你所说的。你我之间,不妨直言。有什么想法,如果真的可行,父辈的约定我们总要坚持一样的吧!”
相良义阳叹了口气,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地做出许诺,但他也想让阿苏家的人知道,相良家始终对于阿苏家都没有半分敌意。
“山,如果不是上村家兄弟从中作梗,岛津家又咄咄逼人,也许你和...熊子,会有另一个不同的结局也说不定。”相良义阳的声音充满了感慨和无奈。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而他自己也只能在这个命运的旋涡中随波逐流。
阿苏家的人和相良家的人,本来可以和平共处,共同生活在这个美丽的地方。但是,上村家兄弟的野心,打破了这个平衡。他们为了争夺相良家的主导权,不惜联络岛津家,结果却让两家都陷入了痛苦之中。而岛津家的人,则趁机咄咄逼人,想要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相良义阳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无奈。他知道,自己不能为自己的妹妹做什么,但是他更不想看到相良家受到伤害。岛津家虽然只有萨摩一国之地,但是表现出来的强势却让人胆寒。如今虽然在大隅国缠住了脚步,但依着态势来看,也不过数年工夫便能解决。
阿苏惟将感受到了相良义阳的无奈,便转头看向隈本亲冬问道:“隈本大人,敢问隈本城以后可愿与我阿苏家维持和平?”
相良义阳颇有些诧异的看向阿苏惟将,倒是隈本亲冬没有丝毫慌乱,而是微微笑着开口说道:“隈本城素来不喜争端,如果宫司愿意,隈本城将会永远成为您的朋友。”
阿苏惟将闻言点点头,便把目光望向相良义阳,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笑着说道:“我们就在这个基础上,再彼此做些考虑如何?一个好的开端,不是更加利于事情的发展吗?”
相良义阳嘴角上扬,然后上前一把搂住对方的肩膀,嘴里喊着:“你这小子!总该会喝酒了吧,今天可不许再逃了啊!”
第18章 隈本城会晤(二)
“隈本公风采依旧,小子在这里见过大人了。”阿苏惟将向着一身休闲服饰的隈本亲永做着周全的礼节,却被老者不耐烦的挥手制止。
阿苏惟将心中有些诧异,他不明白隈本亲永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但还未等他开口询问,隈本亲永便又继续说道:“宫司孤身来这里,委实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那大和尚到底是怎么做人师傅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他没有教给你吗?”
阿苏惟将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隈本公以为,小子不该来这里?”
隈本亲永没好气的看着面前仍是十分稚嫩的阿苏惟将,长长喟叹一声,艰难的撑起身子来到对方面前,双手缓缓搭在了他的肩上,语重心长的开口说道:“宫司,这些年你也经历了许多。需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哪怕是父母妻儿也不能够全然相信。更何况,还是和敌对势力眉来眼去的存在呢?”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阿苏惟将能够感受到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情绪波动。
阿苏惟将低垂着头,静静地聆听着隈本亲永的教诲。他知道,这位曾经和父辈叱咤风云的存在,此刻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的内心充满了对乱世的厌倦和对年轻一代的期望。
“我知道你和家督关系匪浅,但是你要明白,他所代表的势力和他身边的人未必对你都是善意的。在这种情况下,交往过密,只会给你自己带来危险。”隈本亲永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并不是要宫司断绝和家督的往来,只是希望你能够保持警惕,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他明白隈本亲永的话是有道理的。在这个乱世之中,谁也无法保证自己所信任的人不会背叛自己。他看了看隈本亲永,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小子明白了,多谢隈本公的教诲。”
隈本亲永欣慰的笑了笑,拍了拍阿苏惟将的肩膀:“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能够把握好分寸。只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多为自己的安全着想,不要轻易涉险。”
阿苏惟将再次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隈本亲永对他的关心。在这个乱世之中,能够得到这样的关心,已经是一种奢侈了。“小子会的,隈本公请放心。”他说道。
隈本亲永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阿苏惟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慨。他知道,这位老人已经为了这片土地和这座城池付出了太多太多。而自己,也必须要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了。
不过,从与隈本亲永的谈话中,阿苏惟将认清了一个现实:成为高高在上的家督,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除了外在威胁,内里的忧患也是切切实实存在的。无论是倾向明显的赤星家,还是绝对掌握着实权的甲斐家,都是阿苏惟将想要脱下身上神宫痕迹,成为一个真实世俗大名的障碍。
第19章 隈本城会晤(三)
肥后国,隈本城,议事厅。
相良义阳坐在上首瞪圆了双目,不可置信的开口问道:“宫司,你既不要本家给予的粮秣支持,又不要兵器补给。你总要给我一个说法,阿苏家想要从本家拿去什么?不然的话,如何取信于我啊?”
阿苏惟将看着一脸纠结的相良义阳,不由失笑,缓缓摇头说道:“哥,误会了。弟弟并没有拿您当外人,只是如果您真的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弟弟倒是想向您讨一个人,还望您能够慷慨赠予。”
相良义阳狐疑的看着对方,颇有些犹疑,踌躇着开口说道:“什么人?熊子她和岛津家的事情,可是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而我也没有其他的妹妹了。难道你看中家中的其他人了?不对呀,小春不是被送去你那里过了。”
相良义阳一番自问自答把大家都弄糊涂了,阿苏惟将连忙开口制止住对方继续胡乱猜测:“哥哥,不是女人。我怎么会拿阿苏家的未来,为自己谋私呢?不过也确实与您刚才所说,有那么一点点关联。”
相良义阳看着阿苏惟将两根手指之间的那个手势,眉毛紧紧的皱起,脑海中开始回想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既然不是与熊子有关,那更不可能和岛津家相连,那剩下的就只有丸目家的那位了。
相良义阳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阿苏惟将,抬起手指着对方连连点了几下,嘴里喊道:“八嘎!你居然敢向我讨丸目,那可是本家的侍大将级别啊!本来把小春送去,我就已经十分不满了,你还想挖我墙角?”
阿苏惟将看着疾呼不可的相良义阳,嘴角抹过一丝笑意,但还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接着开口说道:“反正小春已经来本家了,丸目师傅在相良家想必也待的尴尬。哥哥索性来个痛快,就把他赠予我吧!”
相良义阳站起身连连摆手,然后连连摇头说道:“丸目乃我心中相良家未来的柱石所在,不瞒宫司,他与深水在我心中是同样重要的存在。无论是何缘由,我都不会拿他来做筹码的。此事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
阿苏惟将见相良义阳态度坚决,便不再出言强求,只是幽幽叹气说道:“那哥哥说怎么办?弟弟我想要整合家中,如今也只有跟着来的小野一人可以托付,实在是势单力孤。原想着借着小春的名头,把丸目师傅拉到身边,如今也成了泡影啊!唉~~~”
相良义阳看着长吁短叹的阿苏惟将,也是犯难起来,他又怎不知对方所言非虚。如若阿苏惟将不能够在家中保持绝对掌控,那么这几日他们商量的一切都只是空话而已。可若是以丸目长惠为代价,那未免过于沉重了。
就这样,相良义阳和阿苏惟将陷入了长久的尴尬寂静当中。
侍候在一旁的隈本亲冬见状,适时的开口活跃起场中气氛,只见他先是转向相良义阳说道:“主公爱怜家臣,作为臣子的我也是十分感恩。只是阿苏家确实为本家未来不可或缺的存在,主公也确实当有所决断。”
相良义阳眼神微微聚敛,看向帮阿苏家说话的隈本亲冬。后者倒也不慌不忙,转头对着阿苏惟将继续开口说道:“宫司也当理解,丸目大人确为本家未来中流砥柱,又岂能轻易拿来交换。便是主公大人同意了,宫司又能够信任轻易便改换门庭之人吗?”
相良义阳听着这话不由微微颌首,转头看向阿苏惟将,后者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苏惟将向着隈本亲冬拱手问道:“不知隈本大人有何建议,不妨直言。”
隈本亲冬先向阿苏惟将回礼,随后转身对着相良义阳说道:“阿苏家缺的的只是能够辅佐尽心的武士,倒也不必非丸目大人不可。而且品职官阶也不能太高,不然也会有损本家的声誉。小臣以为这人必须与宫司有着旧情谊,可以为其所信任。”
随着隈本亲冬的陈述,相良义阳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脱口而出道:“冈本赖氏,确实是一个合适人选。”
相良义阳说完看向阿苏惟将,对方此时正拱手回礼道:“阿苏家,谢相良家赠予。”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真诚和敬意。他知道,阿苏家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武士来辅佐。他也明白,冈本赖氏一定是最合适的,因为这原本就是他的目标所在。
第20章 甲斐宗运的警告
自隈本城归来,可以说是阿苏家和相良家皆大欢喜的结局。当然这中间不包含依旧处于懵比状态的冈本赖氏,突然从相良家的足轻组头,一跃成为阿苏家的足轻大将,更是直接担任阿苏惟将的护队长。这实在是一份厚重的恩眷。
冈本赖氏一言不发地扛着枪,紧跟在阿苏惟将的马旁。阿苏惟将明白,冈本赖氏心中有一种被遗弃的委屈,但他并没有出言安慰。一来,这种情绪需要冈本赖氏自己想通;二来,阿苏惟将自己也面临着隈本亲永提醒的那个难题。
岩屋城中,阿苏惟将再次见到了等候已久的甲斐宗运。只是这次阿苏惟将的示好并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甲斐宗运依旧是周全的做着礼数。阿苏惟将见状也知道自己这次冒险赴约,确实是把这位家老惹急了。
甲斐宗运见阿苏惟将坐好,刚想开口却被阿苏惟将直接打断。不待甲斐宗运反应,阿苏惟将直接跪坐到前者身边,深深躬身开口说道:“师傅,小子这次鲁莽了,还请责罚。”甲斐宗运闻言微微一愣,随后缓缓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递给了后者。
阿苏惟将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接住了甲斐宗运递来的帛书。他的心跳愈发急促,仿佛那封帛书是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阿苏惟将的手指紧紧捏住帛书,用力得关节都泛白,他的眼睛凝视着帛书,仿佛要透过那薄薄的一层布帛看到里面的内容。
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打开帛书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发出声音。他的喉咙紧了又紧,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然后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问道:“大友家,这是何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而帛书上的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割裂着他的内心。他的眼前渐渐模糊,只剩下帛书上那鲜红的印章,宛如一朵盛开在血泊中的花,刺眼而醒目。
甲斐宗运叹了口气,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惋惜。他望向阿苏惟将,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说道:“宫司大人,您真的认为先宫司大人是如此软弱无能,轻易地被志贺夫人所蛊惑吗?要知道,您的父亲,也曾是驰名肥后一国的人物啊!他在一统家中后,原本是信心满满、豪情万丈,但在最后却自暴自弃、甘于现状。这中间足足有两年的时光,他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您可曾想过?”
甲斐宗运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慨和疑问,他似乎在试图唤起阿苏惟将对父亲的记忆和理解。阿苏惟将低下了头,他的神情变得沉重起来。甲斐宗运继续说道:“先宫司大人他一统家中,成为了阿苏家真正的主宰,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本想大有作为,改革弊政。然而,现实却残酷地将他的梦想击碎。”
甲斐宗运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愤,仿佛在讲述一个悲惨的故事。阿苏惟将静静地听着,他的眉头逐渐紧锁,眼中闪烁着痛苦的光芒。甲斐宗运继续说:“他面临着无数的挑战和困难,政治上的阴谋诡计、家族内部的纷争、外部的无端干扰,这些都让他倍感压力。他努力去应对,但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
阿苏惟将的拳头紧握,他能感受到甲斐宗运的话语中所蕴含的无奈和悲伤。甲斐宗运说:“先宫司大人并非软弱之人,他也曾努力去改变现状,但他却陷入了一个无法摆脱的困境。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质疑自己的决策。渐渐地,他失去了信心,自暴自弃,甘愿现状。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而您的父亲就在这个过程中渐渐迷失了自己。”
阿苏惟将抬起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他突然明白了甲斐宗运所说的话,也理解了父亲当年的苦衷。甲斐宗运拍了拍阿苏惟将的肩膀,轻声说道:“孩子,你要知道,你的父亲并不是一个懦夫,他只是在面对无法承受的压力时选择了逃避。而现在,我希望你能够从你父亲的失败中汲取教训,不要重蹈覆辙。”
阿苏惟将感激地看了甲斐宗运一眼,他知道,甲斐宗运的这番话是对他的关心和教导。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我明白了,甲斐师傅。我会从父亲的失败中汲取教训,努力成为一个更坚强、更有智慧的人。我会为了家族的荣誉而奋斗,不辜负您的期望。”
甲斐宗运微微点头,随后无比郑重的对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宫司,阿苏家永远是属于你的。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真正明白。至于我和赤星,尽管我们也许会有不同的想法,但是我们早已经将这片土地,视为我们的归宿了。”
阿苏惟将抬头看了眼甲斐宗运,那里面有着让他心动的期望。
第21章 刀兵再起
永禄四年(1561 年)六月,烈日炎炎,阿苏惟将手中死死攥着大友家来的数封帛书,身前两列家中亲信齐聚。阿苏惟将默默地看着手中的帛书,心中忧虑不安。在他身旁,赤星统家、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仿佛在期待着一场大战的到来。然而,甲斐宗运和阿苏惟将的面上都带着一丝愁容,他们深知这场战争对于阿苏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过去的短短两年内,大友家已经连兴三次刀兵。每一次阿苏家也必须跟着调动粮秣辎重,负担委实有些大了。阿苏惟将心中明白,大友家的野心越来越大,他们似乎并不满足于现有的领土和势力范围。而阿苏家作为大友家的附属,也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和义务。可这样频繁的战争,已经让阿苏家感到疲惫不堪。
阿苏惟将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亲信们。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诸位,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对这场战争充满期待,但我也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的担忧。大友家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停止扩张的脚步。如果继续跟随,只会让我们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
赤星统家等人沉默了片刻,他们虽然明白阿苏惟将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但他们也知道,如果阿苏家现在做出任何忤逆举动,不仅会失去大友家这个强大的靠山,还可能会遭到大友家的残酷的报复。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知该如何抉择。
这时,甲斐宗运突然开口说道:“宫司,您的担忧我全然知晓,但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如果我们现在与大友家交恶,不说大友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他们向我们举兵。到时候,我们将会遭受更大的苦难。”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他知道甲斐宗运说的没错。当选择从属于大友家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看了看众人,说道:“事已至此,阿苏家必须要做出改变。出兵附从一事,还交与赤星两部处理。作为补偿,丰前的所有获利便无需上交了。甲斐师傅也从府库当中调出随行的粮秣,原本赤星两部驻地便由亲英移驻过去。”
阿苏惟将说到这里,扭头看了一眼一直待在角落里没有吭声的小野镇幸,然后开口说道:“小野所部和新编冈本部负责处理与相良家交界事宜。为表诚意,原小野家国人众调配入赤星两部,一同参与丰前征伐。战事结束之后,如若愿意可给予正式足轻身份。”
在场众人闻言不少人目光相接,心里仿佛一万个心眼盘算着利害。但是大家都不能否认,阿苏惟将给出的这个调令着实让人心动。倾向明显的赤星家自然希望想要去大友家面前狠狠表现一番,至于阿苏家中,他们原本就比不得甲斐家。
甲斐家一直是阿苏家当仁不让的第一势力,甲斐宗运也一直有意无意的提携着自己的儿子。更是让甲斐亲英早早的就做了阿苏惟将的陪读,在志贺家参与夺嫡的时候也是坚定的站在阿苏惟将一边。如今也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至于阿苏惟将,他好不容易靠着朝鲜一行收服的小野镇幸和从相良家换来的冈本赖氏。经过这次安排,也正式成为阿苏家的一方势力。并且由于势单力微,不得不抱团依附于阿苏惟将,从而成为阿苏惟将可以直接指挥的部队。
大友家的动兵虽然给阿苏家的百姓带来了十分沉重的额外负担,但是阿苏惟将的心里却也感到万分感谢。当然忧愁也是有的,阿苏家的粮秣相当部分会被赤星两部带去用于丰前国征伐。这种情况下,如何撑到秋收,如何撑过后续的消耗,可就无比考验阿苏惟将的智慧了。
第22章 混战
永禄四年(1561年)下半年开始,整个世界仿佛摁下了加速键。南九州的岛津家和肝付家大打出手,岛津义弘更是凭着一己之力挡住了伊东家。北九州方面大友家与毛利家冲突不断,如今已然是刀兵相接。
中国地方的毛利家在尼子家去世后,可谓是彻底丧失了复兴希望。毛利家东击尼子家,西战大友家。虽然处于两线作战的情势下,但是情况已经全然不同。失去了尼子晴久的尼子家,已经无法团结家中的各种势力,全然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
而近畿地区,击杀今川义元并且与松平元康取得联系的织田信长再次获得利好消息。一直阻挡着织田家外扩的斋藤家,继失去了蝮蛇斋藤道三之后,又失去了弑父夺位的斋藤义龙。这个从父亲手中夺得美浓的男人,非但不是那个无能的废物,反而是难以表述的奇才。他的聪明才智和远见卓识,让人不禁感叹。
斋藤义龙清剿忠于斋藤道三的明智家,推行贯高制、引入宿老制,改姓一色家密切与公方家的关系。种种举措既稳固了自身在斋藤家的统治,又提高了斋藤家的声望地位。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布局,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智慧和谋略。
更是极有预见性的预判到浅井家和织田家联合的可能性,抢先与六角家联盟全方位限制织田家的生存空间。他的这一举动,不仅展示了他的远见和洞察力,更让人感受到他的果断和勇气。他的这一决定,毫无疑问的改变整个近畿的格局。
至于关东地区,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围绕川中岛的第四次会战悄然拉开帷幕。一时间整个关东的视线都汇聚到这番龙争虎斗上去,越后之龙和甲斐之虎这次会分出胜负吗?之前从上杉家手中守住小田原城的北条氏康,则默默蛰伏舔舐着伤口。
对阿苏惟将来说,这些事情目前还无足轻重。林巨正在阿苏家隐蔽数月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回到朝鲜国去。阿苏惟将已经和黑猫取得联系,对方也向裴智彬探寻了如今朝鲜官府的态度。至少目前来看,大规模的搜检已经停止。
对于林巨正的抉择,阿苏惟将是持有一种情理之中的态度的。他明白林巨正对于朝鲜国的感情,更能感受到他对于普通百姓的天然亲近。这种共情无关国籍、超越语言,而是一种彼此心灵上的契合。大概只有出身贱民阶层的林巨正,才能真正和阿苏家百姓打成一片吧。
阿苏惟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但是这次送别林巨正可能是二人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阿苏惟将要留守家中,不然若是让大友家发现自己出现在龙造寺家的地界,又要徒生事端。
林巨正看着眼前明显情绪低落的阿苏惟将,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轻声开口说道:“放心,这次有黑猫她们接应,我们很轻松便能接上头的。”阿苏惟将没好气的白了对方一眼,随后出言纠正道:“什么接头,说的我们是见不得人的剪径强人似的。”阿苏惟将突然微微一愣,随后小心的抬眼看了一下林巨正。似乎自己面前这个人就是朝鲜国通缉的大盗。
林巨正咧开一排整齐的牙齿,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上前将阿苏惟将搂入怀中,然后开口说道:“没关系!宫司要好好珍重,虽然很希望你能和黑猫在一起。不过也不要忽视身边其他的人,有一说一,小春的饭菜做的是不错。”阿苏惟将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眼里只有林巨正翻身上马的背影,以及明月向着自己微微躬身的样子。随着阵阵沙尘泛起,阿苏惟将的眼中二人的身影随着商队渐渐远离。
第23章 裴智彬的告诫
朝鲜国,庆尚道,釜山。
裴智彬特意向上官告了假,亲自领着先前从海盗那里收编的人员,以护送商队的名义来到了釜山港。为的便是从黑猫手中,接过想要返回朝鲜国的林巨正。不过,在让对方上岸之前,裴智彬还是想再试试。
“如今官府的捉拿虽然松了些,但是京畿道、黄海道和江原道依旧是重重设卡。决计是不能北上回乡的,这一点还请务必牢记。”裴智彬在准备出港的船舱里见到了等候着的黑猫和林巨正,为此正细细叮嘱着林巨正注意事项。
林巨正闻言不由皱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明月悄悄拽住衣袖。倒是黑猫依旧是一副直爽的性子,没有扭捏的对着裴智彬开口说道:“这是当然,眼下这种节点,自然是没有返回家乡的打算。”
裴智彬点了点头,对黑猫的回答很是满意。他看向林巨正,继续开口说道:“你放心,只要你不往北走,其他的地方,这忠清道、全州道和庆尚道我都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黑猫心中一喜,他看向裴智彬,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她知道,裴智彬这是考虑了她的感受,毕竟现在朝鲜国内部的局势还不稳定。其实不单北上的道路充满了危险,难道那朝鲜国王竟是蠢笨之人,被底下人糊弄了也不知。安全起见,还是小心为好。
“多谢,我等行动自会小心,不给你们添麻烦。”林巨正双手抱拳对着裴智彬说道。
裴智彬摆了摆手,说道:“不用客气,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你是阿苏宫司的朋友,我自然要为你的安全负责。更何况我与崔氏还有着生意,星州裴氏也离不开庆州崔氏的帮扶。”
裴智彬说的轻松,但是黑猫和林巨正却是知道,他所承担的压力到底有多大。星州裴氏好不容易重新回到朝鲜国勋贵层面视野之中,如今正是需要培根固基的时候。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裴智彬轻轻摆摆手说道。
黑猫点了点头,说道:“好的,我们这边也准备返航日本。这次货物按理来说,该由我亲自押送才显得诚意。”
裴智彬带着林巨正等人扮作脚夫离开了釜山港,先向星州方向而去。一路上,裴智彬都在观察着林巨正的表情,他发现林巨正一直在沉思着,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裴智彬冷不丁突然开口问道。
林巨正抬起头,诧异的看向裴智彬,说道:“我在想,之后该做些什么。”
裴智彬笑了笑,说道:“你不用想着这些,只要你不再去兴风作浪,我就谢天谢地了。”
林巨正心中一动,他知道,裴智彬这话说的轻松,但是背后的含意却十分深刻。
“你是一个好人,我会永远记住这次的恩情。”林巨正郑重的对着裴智彬开口说道。
裴智彬点了点头,说道:“好了,不说这些了。过些日子,我要去汉城府觐见。你且留与星州,我家阿妹自然会妥善安排你们的。不过,不管你到底有什么想法。都要记住,林巨正这个身份在如今的朝鲜国已经消失了。如果他再次出现,绝对没有再活一次的可能。”
林巨正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裴智彬的话说的很对。
可是,自己在看到受苦受难的百姓同胞之时,真的能袖手旁观吗?
裴智彬凝视着林巨正,他的沉默不语让裴智彬感到一阵不安。
裴智彬心中思绪万千,最近汉城府中不少勋贵旧臣都向他透露,当今圣上似乎有借助勋贵重新掌权的意图。虽然燕山君的时代已经过去许久,但那些文班老爷和儒林士子们应该不会想再回到过去那种被勋贵掌权的日子了吧。然而,谁又能真正知道圣意如何呢?这汉城府,确实有必要好好走上一遭了。
裴智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他深知政治局势的复杂和变幻无常。他叹了口气,想起了曾经的往事。在过去的岁月里,他见证了太多的权力斗争和政治变革,而每一次的变化都带来了深远的影响。如今,他再次感受到了政治的风起云涌,而这一次,他必须要谨慎应对。
第24章 李峘的决心
朝鲜国京畿道汉城府,朝鲜王李峘正面临着一场政治斗争。他的母亲大王大妃掌控着国家的实权,而他渴望真正执掌国政,成为一名有实权的君主。在这场斗争中,李峘需要借助一些人的力量,而李梁和沈义谦这对舅甥成为了他最有力的臂助。
李梁和沈义谦都是朝鲜儒林中的杰出人物,他们的地位使得他们成为了李峘对抗母亲的重要力量。李峘深知这一点,因此他借经筵之名,将这对舅甥留了下来。他们是自己朝中为数不多的铁杆支持者,他们对李峘的忠诚和支持是毋庸置疑的。
随着世子年岁渐长,李峘对真正执掌国政的渴望愈发强烈。他知道,只有掌握了实权,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让朝鲜国变得更加繁荣富强。然而,他的母亲大王大妃却一直紧握着权力,不肯轻易放权。李峘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打破这种局面,实现自己的梦想。
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梁和沈义谦的支持变得尤为重要。他们不仅在儒林中拥有很高的威望,而且在政治上也有很大的影响力。他们可以帮助李峘争取更多的支持,大王大妃虽然对他的们做法不满,但却无法阻止。
李梁身上虽有王妃沈氏舅舅这一无法忽视的外戚标签,但他作为孝宁大君的五世孙,朝鲜王引用宗室参政,合乎祖宗家法,谁也无法指摘。沈义谦是自己的内弟,也属于外戚,但他是当世大儒李滉的门生,又系领政大臣的孙辈,无人敢对他不敬。
李峘在朝中寻得奥援,总算能够与大王大妃的尹元衡相抗衡。然而,小尹派依仗大王大妃的权势,屡次犯禁,迫使李峘先是拜尹元衡为相,随后又违规晋封其为瑞原府院君。李峘深感羞耻,但慑于母亲的威慑,敢怒而不敢言。
李峘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他深知尹元衡是一个权臣,其专横跋扈,不可一世,与他共事,无异于与虎谋皮。他心中的正义感和良知,让他对尹元衡的行为深感不满和厌恶,但他的母亲却对尹元衡宠信有加,让他感到无奈和无助。
在拜尹元衡为相的那一天,李峘的心中充满了苦涩和无奈。他深知这一举动是对自己的侮辱和背叛,但他却不得不这么做。他在朝上面对着尹元衡,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而尹元衡则是一脸得意,他深知自己已经掌握了李峘的命脉,让他不得不对自己低头。
在朝中对着尹元衡,眼中充满了无奈和痛苦。而尹元衡则是一脸傲慢,他深知自己让他不得不对自己唯命是从。李峘心中的愤怒和痛苦越来越深,但他却无法发泄出来。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希望有一天能够摆脱尹元衡的控制,恢复自己的尊严和权利。
然而,如今的情况却有所不同。李峘强令针对大盗林巨正的逮捕行动,打乱了原本平衡的布局。小尹派虽然在前期竭力反对,但面对大义的名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阻碍。过后为了抢占功劳,甚至做出了冒功的愚蠢行径,使得小尹派在朝中一时处于下风。原本被牢牢把握住的军权,出现了一丝松动的缝隙,李峘决心要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
因此,他才会在今日借着经筵的机会,将李梁和沈义谦留下。作为君王,李峘不可能自己亲自掌握这支军队,而出身儒林的两位士大夫也不是合适的人选。那么,谁来统领这支剿匪的部队,便成了重中之重。一来,这个人要绝对忠于李峘,不然,岂不是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二来,这个人一定要有着绝对的能力,不然,若是被盗匪反杀,那可就真是永无翻身之地了。
“勋贵之中,可有能担此重任者?”李峘扭头看向跪坐在一旁的李梁,问出了自己这次留面的真实意图。
李梁新补任了成均馆,刚刚开始接触朝臣,便屡屡被小尹派的御史弹劾结党狂悖。如今面临李峘的询问,倒一时有些犯了难。
李峘见李梁沉默,便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沈义谦,开口问出来同样的问题:“方叔以为,勋贵之中可有人能担重任?”
沈义谦倒没有李梁那般顾虑,他身为李滉的门人,即便是小尹派的人也要让他三分。
“殿下!”沈义谦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臣下以为,若用勋贵须避开燕山君时代人物。不然朝中恐起非议,届时反而会把原本中立的大臣推向尹元衡一派。另外这个人必须要年轻,并且上面没有过多的束缚,才能够更大程度的避开外界的干扰。”
沈义谦十分简练的总结出了自己的见解。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峘,见他微微点头,便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李梁在一旁听着,他知道沈义谦说的没错,他也不愿意看到勋贵们被排除在权力之外。
“方叔所言极是。”李峘说道,“只是,勋贵之中谁能符合此条件呢?”
沈义谦想了想,拱手说道:“殿下,臣下倒是有一个人选。只是……”
“只是什么?”李峘见沈义谦迟疑连忙开口问道。
“只是他虽是勋贵出身,却……”沈义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却有些荒诞且与日本国有所往来。”
“什么?”李峘和李梁都吃了一惊,前几年倭寇犯边的痛他们可都还记着呢。
日本国与朝鲜国素不对付,这人若是与其暗中勾连,怎么可能让他们安心任用?
“这……这怎么行?”李梁脱口而出。
沈义谦却摇了摇头,说道:“舅父,此言差矣。此人出身星州裴氏,虽与日本国有所往来,却不过是生意上的事情。他早年为避家中祸流连在外,幸得日本国收留方才活命。早前借着日本贸易团来访,顺势便回了星州承袭了星州伯的爵位。”
“哦?”李峘来了兴趣,“这人我貌似也听说过,早先是勋贵中的佼佼者,后来便了无音讯。不曾想,这中间竟有这般故事。”
“这也是他聪明之处。”沈义谦说道,“当时星州伯受燕山君牵连,裴智彬作为嫡长子便主动自我流放,去了日本国避祸。朝中士林派见他如此识趣,便也没有再多为难他。”
“原来如此。”李峘点了点头,“那么,他现在何处?又任何职?”
“回殿下,他如今只在庆尚道星州处做个武职。若是论官阶,只得说是流外。”沈义谦说道。
“流外……”李峘想了想,“这官阶已经不是不高了,这是不入流啊。”
沈义谦笑了笑,说道:“殿下,您可别小看了此人。庆尚道是我国的东南,与日本国接壤。其在此地任职期间,多次击退海盗入侵,并且借助商路造福了庆尚道沿途百姓。他在庆尚道的威望如今极高,当地百姓都称他为星州伯转世呢。”
“哦?”李峘又来了兴趣,“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手。既如此,他的武功如何?”
“回殿下,此人武功极高。他曾经在一次战斗中率队斩杀数十名倭寇,还擒杀敌军的将领。”沈义谦说道。
“哇!”李峘惊叹道,“没想到他竟有这般经历!这庆尚道为何不奏报,这般人才若不是孤今日垂问。你二人怕不是也要藏着掖着,岂不是让孤错失人才。”
李梁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有些异动。他原本对推荐还有些疑虑,现在听李峘这么一说,便放下心来。
“方叔,”李峘说道,“关键的是,你可有把握说服他为我们所用?”
沈义谦点了点头,说道:“殿下放心,星州伯素来为我王室亲近。只要臣下把殿下的意思转达给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好!”李峘说道,“那就劳烦方叔了。”
沈义谦拱手行礼,说道:“臣,遵命。”
第25章 焦灼下的闲适
朝鲜国那边如何行事不提,日本国这边进入下半年以来,冲突不断。其中最吸引人眼球的自然是川中岛的龙争虎斗,不过那却与阿苏惟将没有什么干系。相反原以为会极为顺利的丰前国征伐,却屡屡陷入困境。记得不错的话,赤星统家已经第三次从家中调走援兵了。
岩屋城的议事厅里,气氛异常紧张。阿苏惟将眼神坚定,毅然下达命令,要求赤星家旗本余部随赤星亲家火速赶往丰前国支援。然而,尽管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命令下达后,他的神情却并未因此而舒缓,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心中压着千斤重担。
一旁的甲斐宗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禁叹息。他深知阿苏惟将的忧虑,也明白此次丰前国征伐的重要性。甲斐宗运的叹息声在寂静的议事厅中回荡,引起了阿苏惟将的注意。他轻敲手中的茶碗,看着水波泛起微微涟漪,仿佛那是大友家军命运的写照。
阿苏惟将的语气凝重,充满了深思熟虑,他缓缓开口问道:“师傅,如果丰前国的征伐再度失利,这将是大友家自平定大内家后,连续遭受的第三次挫败了吧。我们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他的目光中透露出对未来的担忧和迷茫。
甲斐宗运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注视着阿苏惟将。他的眼神中既有对弟子的关切,也有对局势的无奈。他轻声说道:“战争的胜负往往难以预料,大友家此次用兵齐聚诸家之力,虽然如今陷入了僵局,但也未必就全然无破局的机会。”
阿苏惟将微微点头,似乎在思考甲斐宗运的话。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仿佛在心中暗暗为自己和大友家鼓劲。然而,那紧蹙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仿佛在告诉人们,他对未来的担忧并未减轻。
“师傅认为,现今局势是比我们先前预料的更好,还是更糟了呢?”阿苏惟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尽管此前已与甲斐宗运倾心交谈数次,但对于当前这诡异的局势,仍感颇为头痛。阿苏惟将亦曾致信深水长智和锅岛直茂征询意见,然而二人对于时局也多持再观望之态度。
甲斐宗运端坐,手轻抚光溜溜的头顶。阿苏惟将明白这是甲斐宗运思考时纠结的下意识动作,遂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宫司,就当前局势而言,天下之竞争,不出中国地方、近畿及关东数家。如前所述,皆在此列。今年冲突如此激烈,想必是各家皆遇瓶颈,无奈只得借外战以求突破。”甲斐宗运措辞严谨,缓缓开口言道。
“九州贫瘠,奥羽偏远,四国狭小,此三地纵能成就一霸,终亦难逃降服于新天下人之命运。中国地方向来不乏野心之徒,然尼子家新近丧主,毛利家那位却已年迈。毛利隆元尚可控家,然其雄才大略不若其父,恐难更进一步。”甲斐宗运依其对中国地方之了解,沉凝而言。
阿苏惟闻之,频颔其首,继而曰:“近畿之势,盘根错节。足利幕府者,虽近来声名稍振,然其剑豪之名,盛于幕府之声。三好家势大,一时之间,莫之能御,然迁延日久,失其先机。美浓斋藤家,屡遭丧主之变,近江浅井家,内乱频仍,六角、北田等,虽系名门,观之当下,亦多碌碌无为之辈。”
甲斐宗运见阿苏惟将谈兴正浓,亦不禁沉声道:“如此说来?宫司莫非又要提及那位拿下了第一弓取今川义元的尾张大傻瓜织田信长。实难理解,你对其念念不忘,然你二人应素未谋面才是。”
甲斐宗运的目光中透露出疑惑和不解,而阿苏惟将则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与向往。轻声回应道:“或许是因为他的勇气令我折服,亦或是他那无畏的决心令我敬佩。织田信长虽被人称为傻瓜,但却以惊人之举击败强大的今川义元。”
甲斐宗运默默听着,心中疑惑并未消除。 阿苏惟将似乎察觉甲斐宗运的心思,继续说道:“我虽未与织田直接谋面,但他的事迹却吹散我心中迷雾。他的勇气和决心皆成为我追寻的目标。”
甲斐宗运微摇头,继而言道:“织田家之近况,吾亦有所闻。尾张国欲破僵局,北取美浓国乃唯一之法,然美浓斋藤虽连丧其主,亦非可轻取之。姑且观之。”对于阿苏惟将如此看重的织田信长,甲斐宗运始终难以相信凭借着尾张一国能有什么作为。
“川中岛之事,实难料龙虎之争竟迁延至今!越后国那位素来谦恭,恐无天下人之志。然甲信之虎,其骑兵凶悍,又广纳人才,力行法度,实难不令人心生疑虑。至若北条家,无论龙虎之争孰胜孰负,恐其难复昔日之盛。”甲斐宗运谈及这三位倒是兴致勃勃。
阿苏惟缓缓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对着甲斐宗运沉郁叹道:“局势如此焦灼!我等能如此闲适品茶,实乃乱世之幸也。”
第26章 丰前国征伐(一)
丰前国中,香春社内,岳城之前。大友义镇亲率田原亲贤、户次监连等部六千余众,笼城而攻。原田义种则率本部三百人,固守以对。大友家虽占据绝对优势,然一时之间,竟难制敌。与此同时,原田义种发动筑前国内同族秋月等起兵接应,原本仅限于丰前国内的讨平之战,遂扩大为北九州之混战。
阿苏惟将这边收到锅岛直茂的警告信,信中称,若大友家有席卷北九州之势,龙造寺家绝不袖手旁观。毛利家下关屋也来信表示,主家态度坚决。若局势进一步发展,阿苏惟将所依赖的商路将大半停滞。
大友氏猛攻一月有余,岳城独木难支,终难逃城陷之结局。大友义镇为泄愤,强令原田家十三幼弱自尽,使九州神宫势力蒙羞。然阿苏惟将原以为大友氏之摧枯拉朽之势并未显现,大友家面对各地烽火,不得不分兵平定,这正是毛利元就旁观等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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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毛利家强攻岳城,志贺部难以抵挡,现已退守丰后国。”田北镇周接获岳城战报,旋即赶回营帐,向大友义镇禀报。彼时,大友义镇正与户次监连等共商,欲根除此番筑前国内骤起之反抗势力。
大友义镇将手中配扇掷于地,面现狠戾,口中喃喃,终是按捺不住,怒喝:“竖子!毛利家欺人太甚,前已佯作与本家合谋诓骗尼子家。今我等甫平定丰前国,又遇筑前国起事,正心烦意乱之际。彼等竟敢如此行事,岂非视我等若无物!”
户次监连和吉弘监理悄悄对视一眼,随后齐齐低下头默不作声。作为家中宿将,他们理当进言强硬应对毛利家的这种挑衅行为,但是臼杵监速和吉冈长增的态度他们却也不能全然不顾。三年内四兴刀兵,除却第一次顺利拿下大内家九州势力外,其余皆半途而废或草草收场。
大友义镇见无人应答,面露诧异,环视场中一周,明显察觉到户次监连和吉弘监理为首众人眼中的为难之色。反观田原亲贤和臼杵监速二人,面色沉静,似乎对毛利家的动向并未感到意外。大友义镇平复心绪,再次环视众人后,开口问道:“如此反应?毛利家当真如此可怕?”
大友义镇此语甚是刻薄,若再不回应,岂非默认怯战之名。户次监连见吉弘监理沉默不语,仿若入定老僧,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主公!我等绝无怯战之心。然家中连连兴兵损失颇重,且毛利家来势汹汹,处置须当谨慎。”
大友义镇待户次监连言罢,复又沉默,遂将目光次第扫过吉弘监理、臼杵监速、田原亲贤三人,沉凝开口:“你们三人也是这么想的?此番毛利家背盟来攻,我大友家莫非还要委曲求全,以谋后事?”大友义镇的话语中包含着不满,但更多的是是对家中诸臣面对毛利家委曲求全态度的悲愤。
吉弘监理闻得大友义镇如此询问,便也不再佯装未闻,只得沉下心来回应道:“主公!我等绝无畏战之心。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必定全力以赴,以效犬马之劳。然还望主公深思熟虑,龙造寺犹在侧伺机而动,若本家与毛利家激战正酣,恐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大友义镇的目光缓缓扫过户次监连和吉弘监理,见家中这两位宿将皆如此表态,他也不便再过多强求。然而,臼杵监速此时却突然开口,一反常态地说道:“主公!倘若在此退缩,不仅大友家颜面尽失,本家内部亦会产生动摇。与其畏缩不前,不如全力一搏。”
臼杵监速一言既出,引得在场诸人纷纷侧目。毕竟,无人能知若与毛利家开战,后果将会如何。大友义镇眼神一亮,沉稳地对臼杵监速点头道:“何出此言?详细道来,以解我等之惑。”
臼杵监速神情严肃,他对着在场众人深深地拱了拱手,然后语气坚定地开口说道:“一来,毛利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行事了,上次我等征伐伊予国时,他们竟然不经通知就增兵门司,导致我们不得不半途而废。二来,筑前国与我们本家中间隔着一个丰前国,却与毛利家仅隔一道海峡相望。这次秋月等起兵策应,背后恐怕少不了他们的操纵。”
田原亲贤此时也在旁边附和道:“我与臼杵大人的看法一致。与其对毛利家步步退缩,倒不如趁此次大军集结,给他们一个沉重的打击。尼子家那边拖住了吉川元春,毛利隆元又需要留镇家中,料想此次无非又是小早川隆景率军。”
大友义镇聆听完四人陈述后,招手示意众人聚拢过来,接着他用手指着沙盘,沉声道:“丰前国之原田已被我等攻克,但筑前国又涌现出此起彼伏的反对声,内患从未停歇。南方日向国的伊东家虽倾向本家,然岛津势力已介入,此后局势如何,实难预料。”
大友义镇目光坚定,眼神中闪烁着决心的光芒,他认真地思考着当前的局势。众人围拢在他身旁,静静聆听着他的话语。
“如若我们与毛利家反复纠缠、拉扯,那么龙造寺很可能不会继续坐视不管。一旦他卷入这场纷争,势必会让本就错综复杂的北九州局势更加混乱不堪。”大友义镇表情严肃,他深知当前形势的严峻性。
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岛津家和龙造寺的身影,他们都是强大的对手,任何一方的介入都可能带来巨大的影响。大友义镇深知不能让局势失控,他必须果断采取行动。
“为今之计,正如鉴景所说。与其畏缩不前,不若全力以赴!”他提高嗓音,声音中带着振奋人心的力量。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与他们的眼神交汇。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不能被困难吓倒,不能被对手的强大畏惧。只有全力以赴,才有可能打破僵局,取得胜利。”
在场众人对视一眼,齐齐单膝跪地喊道:“愿为主公效死!”
大友义镇缓缓地抬起手,微微挥动,示意众人起身。他的眼神坚定而沉着,透露出一种决心和威严。众人见状,纷纷恭敬地站了起来,目光集中在大友义镇身上,等待着他的指示。
“既然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就必须全力以赴,一举成功。各地除留下必要留守人员外,其他人一律限期率队前来会合。同时,将铁炮队、长弓队以及骑兵队统一归纳入指挥,以确保协调行动。另外,命令丰后水军严密监视,严防毛利家从水陆两方面进攻的可能。”
大友义镇交代完这些重要事项后,他微微扭头,目光落在吉弘监理身上,问道:“你家那小子,应当还未返回阿苏家吧?派他去走一趟,无论是甲斐和尚还是阿苏惟将那小子,我必须见到其中一个。也让我看看,奔波这么久,还跑到相良家去要人,到底折腾出什么结果。”
第27章 丰前国征伐(二)
肥后国中,岩屋城内。阿苏惟将面色凝重,凝视着眼前的高桥绍运。高桥绍运面露难色,却仍鼓足勇气上前施礼道:“宫司,家父有言,此次乃与毛利家的决战,至关重要,还望莫要推辞。”
阿苏惟将并未看向高桥绍运,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先坐下。他早已从锅岛直茂和堀立直正的信中,大致推测出大友义镇可能要有大动作,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要借机发动一场具有决战性质的战争。
阿苏惟侧身而立,甲斐宗运为首的家臣们齐聚于此。甲斐亲英跪坐在父亲身后。小野镇幸和冈本赖氏则依次跪坐在甲斐宗运对面。高桥绍运见此情景,默默走到另一侧坐下。如此看来,阿苏家内部亦是波涛汹涌。
甲斐宗运神色沉稳,其身后的甲斐亲英率先开口,对阿苏惟将说道:“宫司,赤星大人本部已连携家中三次增援,若再度兴兵,恐怕会导致家中动荡。然而,大友家贵为主家,增援之请不容忽视。如何权衡利弊,还望宫司深思熟虑。”
甲斐亲英之言究竟蕴含甲斐宗运几多深意,无人能知,但总归代表阿苏家最大势力发声,奠定了基调。赤星统家出兵日久,损耗巨大,如今若再过度动员,恐怕会动摇根基。这对于阿苏惟将稳定家中局势,极为不利。
阿苏惟将沉默不语,仅向甲斐亲英略微颔首,表明已悉知对方态度。接着,他将目光移向高桥绍运,眼神中传递的信息是:你应该已经明白现状,我无法全然违背家族利益行事,但仍会尽力满足大友家的需求。然而,若实在难以提供更多援助,还望多加体谅。
高桥绍运凝视着眼前的问答,心中已然明了,但大友义镇交代之事,并非让阿苏家自行决断。他只得咬紧牙关,继续说道:“宫司,还有诸位,接下来的话,或许诸位难以接受,还请先恕我无礼。本家之意,此次战争意义重大,必须集结大友家全部之力,方可应对。因此,阿苏家的力量也包含其中。当然,不仅是阿苏家,志贺家的老大人亦亲自率军驰援,甚至日向国也派来了援军。如此,诸位当能明白我的意思。”
阿苏惟将与甲斐宗运对视一眼,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惊讶之色,但紧锁的眉头却难以掩饰内心的波澜。甲斐宗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淡然,然后对高桥绍运说道:“既得主家安排,本家自当全力支持。不知如何调度,我等也好协助宫司妥善准备。”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责任感,仿佛在向高桥绍运表明,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主家的决定。
甲斐宗运的话在情在理,坐在上首的阿苏惟将也适时接过话头说道:“甲斐师傅所言不错,无论阿苏家有何困难,一旦主家有命,我等自然没有推卸的道理。还请明言,本家也好根据主家调派及时筹备。”阿苏惟将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决然,他深知主家的命令不可违背,即使面临困难,他们也必须全力以赴。
高桥绍运见面前二人说的情真意切,话到了嘴边却是难以说出。即使以他的角度来看,大友义镇的要求也的确过分了些。但是既然任务交到了自己的手上,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赤星大人连带之前增援的阿苏军已经从前线撤回重整军备,他们将会在短暂休整后返回这里,想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作为替换,大人希望甲斐公或是宫司殿二人其中之一,可以领率阿苏家的新军前往增援。”
高桥绍运话毕,将目光投向一旁等候的小野镇幸和冈本赖氏,阿苏惟将与甲斐宗运岂会不明其中深意。让赤星家折返,一是其此前战斗损耗过大,急需休整。二则是不愿阿苏家中倾向大友家的势力遭过度削弱,也不想阿苏惟将自身势力过度膨胀。
若甲斐宗运为将,阿苏惟将苦心培养之新军,必被打上甲斐家之烙印。如此,阿苏惟将自身势力必受损,且与甲斐宗运之关系,难免生裂痕。信任现裂痕,修补诚非易事。若阿苏惟将不放心,选择亲率援兵,则阿苏家中仍将维持原本三足鼎立的格局。大友义镇这样安排实有深意。
事实上,高桥绍运抵达时,阿苏惟将就已经明白自己别无他选。如此行事,实际是想要探究大友家的真实态度。如今看来,大友义镇虽对阿苏家有所图谋,却也并非竭泽而渔、用完即弃之流。
阿苏惟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绝。面色凝重地对着家臣团,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大友家的命令,诸位已然知悉。我决意亲率大军驰援,以彰显阿苏家对大友家的忠谨。”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决心,仿佛在向家臣们宣告着这场战斗的重要性。家臣们神情肃穆,他们深知此次出征的意义和风险。
阿苏惟接着说道:“小野部、冈本部及我旗本卫队,整装待发,准备前往丰前国参战。不得有丝毫拖延,违者严惩不贷。”他的目光严厉而坚定,扫视着每一个人,让人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然后,阿苏惟将目光转向甲斐宗运,上前恭敬行礼。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对甲斐宗运的敬重和信任,说道:“至于家中诸事,依旧交与甲斐师傅处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甲斐师傅可便宜处事,留守部队全权由您调派。师傅,家中就有劳您操持了。”
甲斐宗运感受到了阿苏惟将的嘱托,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他郑重点头,回应道:“主公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阿苏惟将与甲斐宗运的目光交汇,彼此传递着一种默契和信任。
众人慢慢离场,阿苏惟将目光投向一旁看戏的高桥绍运。他挂着友善的笑容走到对方面前,手搭在高桥绍运的肩膀上,乐呵呵地说:“千寿丸,你回家探望就给我带了这么个礼物,我该怎么谢谢你呀?”
高桥绍运自知此次前来给阿苏家带来了难题,讪笑着沉默不语。阿苏惟将见状也不多言,用力拍了拍对方肩头,开口说道:“此前在立花山城,你便嚷着要去丰前国,如今如你所愿。你仍是大友家在本家的寄骑,旗本卫队的事务我可就交与你了。”
高桥绍运未料到阿苏惟将会如此言语,但见其眼神认真,遂用力颔首,沉声道:“宫司殿既有吩咐,小子岂敢推辞。”
第28章 丰前国征伐(三)
丰前国中,战云密布,门司城前,旌旗猎猎。大友义镇端坐中军大帐,面色凝重,眼神坚定,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户次监连与吉弘监理分立左右,神情肃穆,周身散发出凛冽杀气。营寨外,高桥鉴种和志贺亲守严密布防,与大营遥相呼应,宛如钢铁长城。
阿苏惟将率领部众抵达此地,眼前所见,尽是一片肃穆氛围。众家旌旗随风飘扬,足轻刀枪林立,严阵以待,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田北镇周站在营寨门口,亲自将众人引入。高桥绍运、小野镇幸和冈本赖氏依次列队,神情恭谨,静静跟在阿苏惟将身后。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田北镇周转身,右手伸出,拦住了想要直接入帐的阿苏惟将。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声音低沉的开口说道:“还请阿苏宫司一人入内,其余诸位在此候召。”阿苏惟将身形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随即恢复平静。
阿苏惟将回头眼神示意三人在此等候,随后深吸一口气,独自走进大帐。他的身影被营帐帷幕挡住,三人只得在帐外静静等待。高桥绍运想要上前与田北镇周套近乎,却被对方那冷漠的眼神触动,只得悻悻退回三人之列。
高桥绍运悄悄对着小野镇幸和冈本赖氏摇摇头,随后在心里为阿苏惟将祈祷。小野镇幸和冈本赖氏则是始终用手摁住刀柄,静静的倾听着周边的动静,眼睛紧紧盯住守在帐门外的田北镇周。
无论帐外几人作何举动,阿苏惟将掀开帷幕走进大帐之际,便察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敢细究究竟是何人注视,只是低头疾步上前,而后规矩跪地,恭声说道:“请恕在下来迟!”
话未说完,阿苏惟将便感到耳边一阵凛冽寒气。被这股杀气震慑,他急忙抬头,与之相对的,是大友义镇那深邃的眼眸,而横在耳边的,并非刀剑,而是大友义镇时常把玩的折扇。
大友义镇用折扇轻敲阿苏惟将的肩膀,随后转身回到主位,语气沉稳地说道:“若再迟片刻,你的首级恐怕难保!”阿苏惟将闻听此言,忙由单膝跪地改为双膝跪地,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高声应道:“是!阿苏家谨遵君命!”
大友义镇缓缓打开折扇,回到主位落座,而后沉稳开口,命仍跪着的阿苏惟将起身坐于两侧。大友义镇眼神冷冽,扫视左右两列,紧接着沉声道:“此番作战,不仅要重挫毛利家,更要彰显我军实力!要让这北九州残存的叛党知晓,谁才是主宰!未来,我们必成九州唯一霸主!”
吉弘监理身为此次最高随战武官,沉稳开口,附和大友义镇道:“主公所言甚是,毛利家近年来发展迅猛,实不可与往昔同日而语。此番若能攻克门司城,便可将毛利家在九州的势力根基一举铲除。届时,筑前国等叛乱势力失去毛利家的支援,我军经略北九州必将轻松不少。”
户次监连此时沉凝道:“症结在于门司城易守难攻,地势狭长难以布阵。我军无法全面展开,而毛利军则可养精蓄锐,持久守城。只可惜我海上力量不及村下水军,否则若丰后水军能迂回到敌后予以重击,问题或将迎刃而解。”
大友义镇端坐于上首,微微摆手,沉声道:“无需长他人志气,门司城虽易守难攻,但终究需人来守城。我军兵临城下,其必心生恐惧。城中稻田和葛原两家,早已与我暗通,为我所用。此前只是碍于与毛利家盟约,未敢轻举妄动罢了。”
户次监连与吉弘监理对视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虑。他们的目光迅速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臼杵监速,似乎在寻求某种支持或答案。臼杵监速总管家中一切对外事务,他的智慧在大友家中备受尊重。若论谁能提前布局且维持至今,除他之外别无二人。
臼杵监速敏锐觉察到二人目光,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此前我反对用兵,并非出于怯懦或畏惧,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近年兵事频仍,每一次都意味着资源的消耗和武士的牺牲。我担忧的是,如此频繁用兵,恐怕府库空虚,无法支撑长久战争。大友家志在争霸,又怎能畏战!只是,我们必须谨慎行事,确保每一次用兵都是必要的,且有足够准备。”
坐在上首的大友义镇眼里闪过一丝欣赏,随后开口说道:“我又怎不知鉴景的意思,只是如今各家都在紧锣密鼓的布置扩张。咱们若是一朝落于人后,再想追上可就千难万难了。不过之前所担忧的后备一事,如今倒是解决了大半。说到这,还要好好嘉奖一番阿苏宫司才对。”
阿苏惟听到自己名字,噌地一下就要站起来回话,却被大友义镇给拦住了。大友义镇摆了摆手,接着说道:“本家靠着小宫司开辟的那条商路,可是赚了不少呢!军师在信里只要提及,也总是夸奖他!”
阿苏惟将沉稳地坐回马扎,迎着众人的目光,凝重开口道:“晚辈岂敢贪功,商路得以延续,实赖诸位大人支持。尤其角隈大人,坐镇筑前国居中斡旋,各方诉求方能得偿。”吉弘监理和对面的臼杵监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欣慰之色。
大友义镇板着脸,轻摇折扇,沉声道:“不必过分自谦,阿苏家之功,本家没齿难忘,你不必忧心。此役过后,本家定当重赏阿苏家。然,当务之急,乃门司城一战。内应固然重要,我等自身表现亦不可忽视。若有人临阵退缩,致使大友家蒙羞,休怪我翻脸无情。”
吉弘监理、户次监连、臼杵监速三人赶忙起身,引领场中众人,朝着上首的大友义镇躬身施礼。大友义镇随即也吩咐各人前去安置自家营地。而阿苏惟将则由臼杵监速带领,前往指定的扎寨地点,位于高桥鉴种和志贺亲守的营地之间,三者呈品字分布。
第29章 丰前国征伐(四)
丰前国中,门司城下。大友家和毛利家几番试探,未分胜负,双方皆不敢轻举妄动。大友义镇加紧策反门司城守将,原本顺利之局却因毛利元就率军亲至而停滞。大友家原以为小早川隆景为主将,然而如今众人皆知,随其而来的智将毛利元才是核心所在。
阿苏惟将从中学到了很多,战争并不是单纯依靠人数决定的。
门司城位于北九州末端,整座城依山而建。经历前次大友家征伐之后,门司城留守仁保隆慰改变死守主城的策略,在山丘顶端之下新筑了五座城寨作为犄角。大友家这次想要攻克门司城,必须要先逐一攻陷这些外线城寨。
大友义镇亲自坐镇并调集了包括臣属军在内,共计一万五千的庞大军力。由吉弘监理和户次监连调度,分十五队轮番进攻五座城寨。毛利家门司城驻军不过三千,只得依托着这五座城寨以及狭窄的地势节节抗击,等待中国地方毛利家来援。
大友家原本以为的摧枯拉朽并没有出现,甚至连门司城主墙都难以触及。这也使得大友义镇大为光火,连志贺家和阿苏家这等原本充作预备役的存在,也被调令放弃两翼防守专注正面进攻。
阿苏惟将和志贺亲守并排站在田之浦,两家各出三百人跟在田北镇周的部队身后,再次向着这第三座城寨挺进。与伊予国征伐不同,这五座城寨不仅彼此互相支援,甚至在自己难以支撑的情况下会焚烧城寨阻拦大友家前进。
大友家的精力不得不在一次一次攻城战和清理中消耗。清理掉眼前这座城寨,大友家总算是直面门司城了,至于两侧的城寨也只是用兵团团围住,不让他们能够与门司城中呼应罢了。月余时间,即便是阿苏惟将这等不派的上用场的仆从军,也已经损兵二百有余了。
这场战争,向着众人无法预知的方向走去了。
“宫司,这样打下去...可不是办法啊!”志贺亲守看着自家二郎跟在田北镇周冲锋,或是被城寨中扔出的碎石击中倒下,或是被射出的弓箭命中翻滚。心中只感觉在滴血,志贺家甚至不比阿苏家,他们只是丰后国中较大的一支独立武装。
实话说,若非是有着牵制阿苏家的作用,指不定大友义镇随时便把志贺家变为直属了,也不说不定。所以,眼下志贺家其实要比阿苏家急迫的多。至于阿苏惟将这边,他特地选定了之前的商队足轻。别的不说,如何在保命的情况下,还能捞到战利品,这可是他们拿手的。
毕竟是志贺亲守带着自己来府内城的,阿苏惟将只得开口回答道:“志贺公不要过分忧虑,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你我只要在做好本分之事以内,尽可能的保全自家二郎便可。大友家可比我们要急迫的多啊!”大友家此次用兵较之于前两次可谓兴师动众,若是在这里栽了个跟头,那难保不会再生出其他的事端来。
志贺亲守看着眼前面色淡定的阿苏惟将,嘴角微微抽动,但又不好再说些什么。自己那个儿子非要掺和到阿苏家的事情当中去,结果反而给自身惹了一身腥。眼下这孩子身边,除却大友家吉弘家的儿子,还有丰后国国人众的领袖,甚至连相良家的人都围绕在他的身边。
与历来倾向大友家的赤星家不同,这两位都是和他共过生死的交情,便是相良家那位不也有着丸目家的情分在。原以为大友家不会放任这种情形继续发展,没想到让阿苏惟将一顿掰扯,居然硬生生的在平衡的三角关系中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节点。
大友家虽然心中可能也有所不满,但毕竟自家在阿苏家的影响没有受到削弱,甚至某种程度来说有了一定加强的趋势。自然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不过志贺亲守可是知道。志贺家在阿苏家多年的布局却是被一扫而空,如今所留存的唯一关系便是那被阿苏惟将牢牢看管着的弟弟。
阿苏惟将看着身边的志贺亲守沉默不语,便也不再管他。而是把目光放回了面前的战场中去,这田北镇周果真虎将也!阿苏惟将这次特意让新来的冈本赖氏领兵上前助阵,他的武艺虽然没有丸目长惠那般出众,但也是相良家数的上的好手。可如今再看来,在面前这战场上竟然被田北镇周完全遮住了光芒。
门司城前这五座城寨,除却最两翼被围而不攻。侧两翼的已然被攻下外,便只剩下面前这座挡在门司城前的城寨了。之所以难以攻克,主要便在于门司城中的那两尊大筒。谁能想到在大多数人还在用刀剑的时候,晓得组建铁炮队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毛利家居然耗费巨资,在门司城这里架设了两尊大筒。虽然在阿苏惟将看来,其威力远不能与在舟山见到的明国巨炮所媲美,但在如今的北九州也可以称之为杀器了。
‘轰’‘轰’的两声巨响之后,阿苏惟将瞧着眼前的田北镇周渐渐收拢足轻,招呼着阿苏家和志贺家的队伍往回缓缓后撤。虽然大筒的威力有限,但是配合着城寨上的碎石弓箭,这伤亡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住的。
怎么办呢?这个问题不仅出现在阿苏惟将的心头,也出现在后方大有家的大帐中。
大友义镇手中的折扇合在一起,轻轻的敲击着自己的肩膀。身后是吉弘、户次和田原三人争吵的声音,田原亲贤认为应该调丰后水军放弃现有阵地,从背后两面夹击。另外两人则持完全相反的意见,强调若是再像上次一样,丰后水军不敌村下水军。则大友家的后撤之路就全然被堵住了,上次侥幸逃过一劫,这次可绝不能再犯了。
三人争执不下,只得把目光齐齐投向了一旁站着的大友义镇,希望后者来拍板做主。
大友义镇察觉身后的争吵声停下,便扭头转身,笑着对面前三人说道:“怎么?吵出结果了,还是要我来拍板。”
三人不言语,只是拱手静静的看着大友义镇。
大友义镇见没活跃起气氛,便继续开口说道:“不过是几个大筒而已,这就能挡得住我大友家的脚步?痴心妄想!”随后将手中折扇指向了西北方向的海面,“我等的援军很快就到了。”
第30章 丰前国征伐(五)
此时此刻,大友家在门司城的战斗正处于白热化阶段,但就在这时,大友义镇使出了一招奇谋妙计,使得整个战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阿苏惟将等人也因此从前线被紧急召回本阵参与商议。原本他们以为会得到新的指示,但没想到却见到了几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物。
阿苏惟将的座位安排在志贺亲守和高桥鉴种旁边,三人一同坐在吉弘鉴理和户次鉴连之后。他们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紧紧盯着站在大友义镇面前的那三个人。
突然间,阿苏惟将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拉扯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移动身体,而是将目光侧向一边扫去。原来是高桥鉴种在低声向他发问:\"宫司周游四方,见识广博,可知道这些佛朗基人来自何方吗?\"
阿苏惟将仔细观察着眼前的这三个陌生人,发现他们的服饰与众不同。平户和府内两地的南蛮寺馆为了更好地融入当地社会,已经或多或少地改变了自己的穿着习惯。然而,这几个人的衣着显然与之不同。想到这里,阿苏惟将缓缓摇了摇头,同样轻声回答道:\"的确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扮,依照他们的服饰判断,恐怕并非长期定居我国之人。\"
高桥鉴种欲言又止,另一侧的志贺亲守轻触其臂,他随即回首,只见上首的大友义镇正凝视着自己,他赶忙垂首,不再言语。
大友义镇缓缓将目光移回,神情凝重地凝视着眼前笔直站立的三人。这三位洋人在众多人的瞩目之下,流露出明显的局促不安之态。站在首位的那个洋人首先向大友义镇开腔说道:“尊敬的挚友啊!非常感激您给予我们的信赖。然而此刻,我必须提前向您透露一则极其糟糕的讯息,请您多多包涵。”
大友义镇听到这话后,面色骤然间变得阴沉至极,但他仍竭力克制住情绪,语气平静地回应道:“没关系,我们大友家族一直都是诸位在日本最为忠实可靠的伙伴。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被称作如此恶劣的消息呢?”
那位领头的洋人面容庄重、神色肃穆地继续说道:“我们这些商人做生意一向秉持公平公正原则,却万万没料到贵国西面的邻居竟然小气如斯,连区区一座小岛都舍不得提供些许便利。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被迫将所有业务迁移至南方的壕镜湾(澳门)去发展。因此目前我方船队的军火弹药储备严重不足。若非有大友家和我们之间深厚情谊作为支撑,不然像这样珍贵稀有的弹药资源,我们绝对舍不得拿出来分享给别人的。”
上首的大友义镇依然与那洋人言语交锋,而下方的阿苏惟将似有所悟,低头轻声道:“我已晓得这些人的身份,亦知晓他们的来历。”其旁的高桥鉴种微微侧身,俯首欲听清阿苏惟将所言。
阿苏惟将顿了一顿,随后开口说道:“西面的邻居指的应当是明国,那位嘉靖皇帝刚继位的时候,便与侵占舟山的佛朗基人大战了一番。借此收复了前代皇帝丢掉的领土,随后这些佛朗基人便服了软,主动去南方的一个小港湾驻留。”
高桥鉴种闻之颔首,若有所思。其身后的志贺亲守亦适时发问道:“宫司以为,此等佛朗基人可否助本家攻克此门司城?”阿苏惟将侧身越过,看了志贺亲守一眼,旋即又将目光投向正与大友义镇交谈的那几名佛朗基人,嘴角微垂,对身旁二人言道:“佛朗基火炮胜我十倍,船速亦非我等可及。只需于门司港外停泊,待其炮火压制,我等便可乘机攀附攻城。”
“可是……”阿苏惟话锋一转,声音中明显流露出一丝犹豫不决之意。他微微抬起头来,目光投向远处仍在与佛朗基人言辞交锋的大友义镇身上,然后稍稍压低嗓音继续说道:“这些佛朗基人口中的话语,归根结底不过是顾及我们双方之间多年以来建立起来的情谊,表示愿意伸出援手而已。然而,他们所携带的弹药毕竟数量有限,如果战斗持续下去并不断消耗殆尽,那么他们很可能就会选择放弃援助行动。”
此时此刻,阿苏惟、高桥鉴种以及志贺亲守三个人似乎都有话想说,但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表达自己内心想法。就在这时,坐在前方位置上的吉弘监理突然轻声咳嗽了两下,并以一种极其细微而难以察觉动作向后扭动身体,同时迅速用余光扫视了一下身后三人。面对如此情形,三人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低下头去彼此对视一眼后便默契十足般闭上嘴巴不再言语半句。整个场面瞬间变得异常安静仿佛时间都凝固住一般让人感到有些压抑窒息感袭来......
第31章 丰前国征伐(六)
门司港外,波涛汹涌。毛利元就率领着前军先行抵达此地,然而他却并未急于进城与门司城部队会合,反而选择停留在城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局势。
凭借多年的征战经验和敏锐的洞察力,毛利元就心中暗自揣测:大友家此番行动必定有所图谋,绝不会如此简单。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他远远地望见一批佛朗基人驾驶着快船迅速靠近岸边,并成功登岸。
眼见此景,毛利元就当机立断,派遣身旁的乃美宗胜前往后方,将情况通报给儿玉就方,同时叮嘱他们务必继续隐匿踪迹,密切监视佛朗基人的一举一动,以防有变。
待到佛朗基人的船队抵达门司港前方并摆开阵势之后,毛利元就转头看向身旁的天野隆重,若有所思地问道:“依你之见,这些佛朗基人接下来会采取何种行动呢?”
对于毛利元就来说,此次出征不仅仅是为了与大友家一争门司城的归属,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审视自家臣子的能力,为将来谋划北九州的大局做好准备。因此,他十分期待天野隆重能够给出一个独到的见解。
天野隆重自陶晴贤反叛大内义隆后,便倒戈归附当时已占据大半安艺国的毛利家。况且,天野隆重之母本就出自毛利家一门众家老福原家,其自身之妻更是毛利家首席家老福原贞俊的妹妹,现下可谓正承恩宠。
天野隆重虽年已六旬,但龙精虎猛,不减他人。其曾追随毛利家参与对陶晴贤的严岛之战,以及后续的周防国和长门国平定。若今能更进一步,成为负责毛利家某方面大员,北九州则为不二之选。
天野隆重仔细斟酌后,方才开口回道:“佛朗基人历来与我等商贸不绝,如今却公然相助大友家,想来也是受了其胁迫,心里定然有着埋怨。主公不妨修书一封,令下关屋经由博多之町,给阿苏家宫司也传个消息去。”
毛利元就凝视天野隆重一眼,继而昂首将视线投向远方的佛朗基船舰,微微颔首言道:“便依你所言行事,当下之计,且看这佛朗基人的火炮究竟威力几何?大友家煞费苦心,乃至不惜代价邀来助战的佛朗基人究竟有何能耐。”
天野隆重闻言称喏,继而与毛利元就并肩而立,二人一起望着远处等待着门司港下战斗的开始。
。。。 。。。 。。。 。。。
门司城中,戒备森严的议事厅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仁保隆慰端坐在首位,面色凝重地注视着下方的将领们。他深吸一口气,用沉稳而坚定的声音下令道:“门司港的守军们原地待命,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与此同时,仁保隆慰深知仅凭自身实力难以应对当前困局,于是他积极向外联络毛利家,请求他们迅速派遣援兵。然而,城中原本存在许多倾向于大友家的家族,之前只是依靠毛利家的威势以及仁保隆慰所掌控的强大足轻队伍,才能勉强维持局面。
如今形势愈发严峻,问题的处理难度也随之增大。
仁保隆慰下达命令后,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他不禁心生疑惑,抬起头来,与下方众将那充满犹豫和不安的目光对视一眼,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自叹息一声:“不妙啊!难道最糟糕的情况终究还是无法避免吗?”
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大部分的部队都已经部署在门司港,准备迎接即将登陆的毛利家主力。如果此时门司城内发生叛乱,那么自己恐怕将无路可退,只能束手就擒。
该怎么做呢?
第32章 佛朗基人离开
如雨般的炮火猛砸在门司港内,唯有疯狂的佛朗基船队仍在肆虐。大友家和毛利家皆沉默无声,两边都陷入了死寂之中。大友义镇凝视着如凶兽般发威的佛朗基船队,沉默不语,只是挥手让原本计划趁机登陆的部队撤退。毛利元就看到大友家并未趁机攻城,也下令援军暂缓进城。两家就这样隔着一道港口对峙,任凭佛朗基船队肆意轰炸。
大友义镇面无表情,身后的吉弘监理和户次监连对视一眼,亦是沉默不语。门司港终究难以支撑,守军仓皇逃窜,向门司城山上奔去。大友家上万足轻,昼夜不停地攻打这处防隘,却在佛朗基人的猛烈轰炸下,半日即告失守。
此结果既是大友家所期望看到的,也是大友家所畏惧的。在场众人暗自思量,哪家城寨能够承受得住佛朗基人如此猛烈的轰炸?大友义镇下令臼杵监迅速前往犒劳佛朗基船队,感谢他们助力本家攻克门司港。同时表示考虑到佛朗基人弹药匮乏,接下来就无需他们继续费心了
臼杵监速领命离去前,凝视了一眼阿苏惟将。正当阿苏惟将心生疑惑之际,站在最前方的大友义镇开口问道:“阿苏宫司在否?上前一步,我有话要问。”阿苏惟将前方众人闻声迅速分列两行,让出一条路来。
阿苏惟将面皮紧绷,抬眼正视大友义镇平静如水的目光。无奈只得强打精神,从后面移步向前,来到大友义镇面前,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回话:“属下在,不知大人有何指示?”大友义镇抬手示意阿苏惟将起身,接着又将目光投向刚刚被轰炸后陷入熊熊火海的门司港。
“据传宫司自明国搜集了一批枪炮,不知与那佛朗基人相较,孰优孰劣?”大友义镇的目光紧盯着佛朗基人的船队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战场边际。大友家的足轻则进驻门司港,开始进行维修作业。阿苏惟将亦凝视着佛朗基人的船队缓缓离去,目睹门司港的满目疮痍,不禁轻叹。
阿苏惟将听完大友义镇的问询,再抬头审视过门司港惨状,沉声道:“小子仅得明国火铳数杆,其威力虽较我等铁炮略胜一筹,然也是各有千秋。至于火炮,明国监管甚严,暂难获取。然据当时舟山所获情报,应与佛朗基人威力旗鼓相当。”
大友义镇闻此微微颔首,既然二者威力相当,那么与其耗费巨资从明国购入,不如与佛朗基人交易直接购买更为便捷。此等威力,若能成规模装备,大友家的势力必将更上一层楼。大友义镇抬头看向门司港,随后招手示意准备进军门司城。
阿苏惟将步履沉稳地退至队列末尾,预备与志贺亲守跟随田北镇周重新编组。途中,他凝视着志贺亲守等人的目光,心中略感烦闷,明朝的火炮确实不好弄啊!阿苏惟将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苦笑,谨慎地跟在众人身后,竭力使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第33章 踌躇
佛朗基人的撤离导致制海权出现空缺,大友家虽占据门司港,但毛利元就先前部署的两支水军迅速填补了这一空白。乃美宗胜和儿玉就方各自率领百余艘小艇及千余名水军,形成钳形攻势,以此保障毛利家援军顺利登陆安全区域。
然而,这些事情其实和阿苏惟将没有太大的关联。他和高桥鉴种、志贺亲守这两家人一起被调到了侧后方,目的就是为了防备毛利家的援兵会从筑前国登陆,并对己方侧翼构成威胁。但实际上还有一个更为关键的因素,那就是经过多次激烈的冲锋之后,他们这三家中能够继续投入战斗的有生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了。
除此之外,高桥绍运率领的部队被留下来原地待命,而阿苏惟将则带领着小野镇幸以及冈本赖氏这两支队伍,全面负责起整个侧翼的防御工作。值得一提的是,这还是阿苏惟将第一次以新晋升者的身份,超越了志贺家和高桥家这两位元老。也许正是因为上头对阿苏惟将手中掌握的那些铁炮非常重视,要知道佛朗基人所拥有的火炮实在是超出所有人最初的预料。
然而,在阿苏惟将的内心深处,可能已经对这场战争有了自己的判断。自从大友家族失去了海上控制权,他们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特别是当毛利家族的增援部队源源不断地从海上登陆时,这种对比变得愈发明显:大友家族不仅缺乏后续兵力补充,而且将领们也都疲惫不堪;反观毛利家族,则是兵强马壮、气势如虹。
这场战斗从炎炎夏日一直持续到深秋时节,期间双方经历了无数次激烈交锋。如今,毛利家族已经牢牢掌控住了制海权,并持续增派援兵,规模已经超过了一万人。这些军队由毛利元就的三儿子小早川隆景率领,他们坚守着门司城,虽然城墙看起来有些摇晃不稳,但实际上却像坚不可摧的磐石一样稳固。
更让大友义镇忧心忡忡的是,他明明知道毛利元就亲自统率大军前来参战,但却始终无法找到对方的任何蛛丝马迹。这无疑给大友义镇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同时也让整个战局变得扑朔迷离起来。面对如此艰难的局面,大友义镇必须想出一个应对之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在毛利家强攻阿苏惟将一侧,甚至在乃美宗胜阵斩了伊美弹之后,大友义镇迫不得已暂停所有攻势,转为防御以再度集中力量。不过这些都与阿苏惟将没有太大关系,他更在乎的是手中毛利家托人送来的信。
大友家的丰前国征伐虽然还未结束,但是阿苏惟将已然做出了决定。高桥绍运和小野镇幸被留在了自己身边,冈本赖氏则以负责护送伤残员的名头返回阿苏家中。同时阿苏惟将去信给家中,与毛利家的贸易照旧,只不过转由佐嘉城交由锅岛直茂负责处理。
可,大友义镇会甘心就这样放弃吗?
第34章 我的铁炮啊!
阿苏惟将双膝跪地,整个人匍匐在大友义镇面前,低垂着脑袋,脸色犹如铁青色一般凝重。他的身影被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中,使得旁人难以看清其脸上的神情变化。大友义镇正如阿苏惟将预料的那般,并未轻易屈服于战败的现实,反而决定集中现有的所有兵力,发动一场全面的突袭战。
虽然口中如此宣称,但对于阿苏惟将来说,这场所谓的总破袭行动实际上与他并无太大关联。毕竟,阿苏家族的战斗力早已在先前的激烈战斗中消耗殆尽。此次行动,他最多只能扮演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凑凑热闹而已。
然而,就在阿苏惟将紧跟着户次监连等人身后,踏入主帐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只见大友义镇竟然没有和其他人商量,就私自下令集结了境内所有的铁炮。此时此刻,包括阿苏家在内,总共有大约两三百杆铁炮聚集在此处。
阿苏家虽然是大友家的附属,但这种不打招呼就下达命令的做法实在是让人愤怒不已。特别是当阿苏惟将发现,这里面除了大友家配备的铁炮之外,大部分都是他自己从明朝私下购买的高级货色时,心中更是感到无比的委屈和憋闷。
这些可都是他花费了大量的真金白银才弄到手的啊!
大友义镇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跪伏在地上的阿苏惟将,对于他没有轻易采取行动的表现,表示出了一丝赞赏之意。从佛朗基人的火炮中,大友义镇深刻认识到了这种与传统刀剑截然不同的强大威力。然而,面对来自南九州的那些蛮族,他也感到十分无奈,眼下也只能暂时委屈一下阿苏家的这个年轻人了。
\"本家与毛利家之间的战争,应该会在短时间内得到解决。根据可靠的情报,元就已经亲自来到这片战场指挥战斗。而现在我们所面对的小早川隆景,只不过是他父亲抛出的一个诱饵罢了。丰前国的门司城才是这场战役的关键所在,我们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果断夺取它!\" 大友义镇毅然决然地将视线从阿苏惟将身上移开,转而面向自己的家臣们,发表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说。
阿苏惟左边跪着高桥鉴种,右边跪着志贺亲守,他们三人恭恭敬敬地低着头,静静地听着大友义镇说话。大友义镇说完之后,现场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高桥鉴种和志贺亲守都没有回应他。
其实,他们心里都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对他们非常不利。毛利家已经增兵一万多人到这里,而他们自己这边的士兵们都已经疲惫不堪,战斗力大大降低。在这种情况下,仅仅依靠铁炮就想要威慑住毛利家,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也许大友义镇自己也明白,这座门司城恐怕已经与他无缘了。
但是,这样的机会又何时才会出现呢?
不止大友义镇,在场众人也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35章 落败
果然不出所料,尽管敢死队英勇无畏,铁炮队火力威猛无比,成功地将城外的毛利军击退到城内,但是源源不断的后续兵力,注定了大友家的最终一击难以逃脱失败的命运。从正午一直激战到傍晚之后,大友家仅存的有生力量分成三队轮流上阵,甚至连阿苏惟将率领的部队也参与了一次战斗。
大友义镇的最后一搏并未取得预期效果,而由各个家族组成的联军内部已经充满了怨言和不满情绪。在此期间,毛利家也没有袖手旁观,各种形式的拉拢手段纷纷涌向那些并非出自大友家的人们。这场战争从春末就开始策划和筹备,现在已经临近冬季,阿苏惟将默默地看着手中来自下关屋的信件,同样陷入了沉思之中。
也许,是时候,该接受失败的结果了。
阿苏惟将望着自帐外走进来的志贺亲守和高桥鉴种,两人的面色皆是凝重。想必他们是去劝谏大友义镇,反遭斥责,这才来找自己诉苦。阿苏惟将并未打算牵涉其中,一来阿苏家的实力一直处于末流,二来那些铁炮也让许多人哑口无言。
不过这次他二人却给阿苏惟将带来了一个,令人颇感意外的消息。
“宫司,主帐有令,拔营回撤。我等可以准备动身了,这场该死的战争,终是要结束了!”高桥鉴种一边说着,一边将头盔重重地放在桌上,仿佛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愤怒。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志贺亲守则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高桥鉴种见阿苏惟将没有回应自己,便更加肆无忌惮地说道:“这场战争真是毫无意义!我们在这里浪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却什么都没有得到!现在终于要撤退了,也不知道主帐到底是怎么想的……”
阿苏惟将听着高桥鉴种的抱怨,他知道高桥鉴种一直对这次战争持悲观态度,但他必须保持冷静和理智。他对着高桥鉴种颔首示意,然后转头看向志贺亲守,开口问道:“主帐那边,可曾细说?此次拔营回撤,欲往何地?是否直接撤出丰前国范围?”
阿苏惟将的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房间里的喧闹氛围。原本还想继续抱怨的高桥鉴种顿时闭上了嘴巴,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同时也将目光投向了志贺亲守。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志贺亲守身上。
志贺亲守清了清嗓子,然后沉稳开口说道:“主帐的意思是说,我们之前已经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所以可以作为第一批队伍,先行向开战前的营帐所在地撤退。”说完之后,志贺亲守看了一眼阿苏惟将和高桥鉴种,但见阿苏惟将依然沉默不语,而高桥鉴种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看左边的阿苏惟将,又看看右边的志贺亲守。
“怎么样?你们觉得这个安排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你们还认为这场战争还有转机吗?现在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们不如早点撤退,保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啊!”高桥鉴种以为这两个人仍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便苦口婆心地劝说起来。其实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大友家打通丰前国,只有这样,他在筑前国的日子才能过得更舒服一些。
阿苏惟听着高桥鉴种所言,心中已然知晓他与自己所想并未相同,于是开口沉凝地说道:“千万不要误会!我同样不想继续这场战争,但此时此刻两军已经对峙起来。而且毛利家的水军实力确实强过我们本家这也是不争的事实,难道你们都忘记战事刚开始的时候是怎么被偷袭的了吗?”
高桥鉴种听闻此言,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幡然醒悟过来,口中沉重地说道:“竟然如此行事!其心可诛啊!主帐那边分明就是想让咱们来充当炮灰罢了,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自然会跟着一起撤退,可要是毛利家提前有所埋伏的话,那咱们三家可就要大祸临头了。事已至此,我们既然已经领了命令,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志贺亲守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对大友家毕恭毕敬,竟然还是被他们给算计了!他看着阿苏惟将和高桥鉴种,心中一片了然,大友家这次战败后,极有可能会把精力放在限制境内各个家族的发展上。
阿苏惟见两人都沉默不语,知道大家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沉声道:“事已至此,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路就是想办法摆脱目前的困境,同时还要避免遭到毛利家的截杀。第二条路则是要让他们看到更大的利益,这样他们才会放弃追杀咱们三家的这点兵力。只有这样,咱们三家才能平安无事啊!”
阿苏惟的话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的确,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如果不能及时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那么他们三家就真的危险了。可是,要如何才能做到这两点呢?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三人开始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要派出使者去和毛利家谈判,有的说要联合其他家族一起回撤……
一时间,各种意见纷至沓来。然而,这些意见似乎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有一个想法……”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高桥鉴种。他一脸凝重地接着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假意投靠毛利家。这样一来,既能暂时避开毛利家追杀,为我们争取时间和空间。”
高桥鉴种的话让众人心中一惊,这个主意太大胆了。如果能够成功地骗过毛利家,那么他们的确能够安然撤回。不过,这个计划也存在着很大的风险,如果被大友家发现了他们的暗中操作,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阿苏惟眉头紧皱,与志贺亲守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已然明了。这高桥鉴种诸般作为,想必早已和毛利家有所勾结,不得不防啊!然而,该如何才能避开毛利家水军可能的袭击呢?这依然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第36章 摇摆
自丰前国退回丰后国的路上,阿苏惟将看着队伍的垂头丧气,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悲凉之意。想当初出征之时,大家都是意气风发,怀揣着建功立业的梦想,可如今却只能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回。尽管阿苏惟将并未全程参与这场战争,但他已经能够从周围人的表情和言行举止中察觉到气氛的异样。
曾经,大友家在北九州地区拥有着绝对的主动权,可以说是一方霸主。然而,现在这种局面已经被彻底打破了。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龙造寺家和高桥鉴种。他们就像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时刻准备着给大友家致命一击。而更为棘手的是,毛利家这个强大的外来者也强势入驻门司半岛,使得整个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面对如此复杂多变的形势,阿苏惟将感到一阵迷茫。他不知道大友家能否在这场乱局中站稳脚跟,更不知道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未来充满了太多的变数和不确定性,谁也无法预测最终的结果会是怎样。
或许只有时间才能告诉我们答案吧……
。。。 。。。 。。。
门司城之战的失利,对于大友家而言,绝对是无法忽视的重大挫折。这场战役的失败,不仅仅意味着单次战斗的挫败,更代表着大友家宏伟的统一北九州计划遭遇了严重的阻碍。而毛利家的强行干预,使得局势变得更为复杂和棘手。原本完全处于大友家掌控之下的仆从家族们开始产生动摇之心,他们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然而,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中,阿苏家的表现却让大友家感到一丝安心。相较于其他家族的动荡,阿苏家显得格外稳定。由于与相良家婚约的破裂、和志贺家在夺嫡过程中的激烈冲突,再加上南方岛津家毫不掩饰的勃勃野心,阿苏家陷入了重重困境之中。
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和威胁,大友家相信阿苏家别无选择,唯有紧紧依靠大友家的庇护,才能确保自身的安全和利益。可以说,阿苏家已经没有退路,他们只能坚定不移地投入大友家的怀抱,寻求保护和支持。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阿苏家似乎并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只有与大友家紧密合作,才能够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中立稳脚跟。大友家也清楚地意识到阿苏家的重要性,因此双方之间的关系将会更加稳固。
然而,世事难料,未来的发展仍然充满了变数和挑战。在如此错综复杂的环境下,任何一个决策或者行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影响整个地区的格局。究竟大友家和阿苏家能否成功应对各种危机,实现各自的目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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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友家的众多家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坦诚地陈述着自己在这次战斗中的失误之处,并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而大友义镇则默默地听着,毫不推诿地接受了所有自陈,并表示自己应该承担最大的责任。
为表达对那些无辜牺牲武士的哀悼之情,大友义镇宣布他将归隐佛门,以此来超度亡魂。其他将领们也纷纷表示愿意一同为大友家族祈祷祝福。阿苏惟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大友义镇和其他人的举动,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冷漠。
旁边的高桥鉴种面容十分严肃,甚至连平日里毕恭毕敬的志贺亲守此刻也垂下了眼眸。这三位作为此次追随大友家征战的仆从军队,对于这种空洞无物、华而不实的所谓“补偿”感到非常不满。这些举措远远不足以弥补他们所遭受的损失和伤害。
下首三人的表现尽收大友义镇眼底,但事已至此,却也无计可施。昔日仗着幕府足利义辉赐予的九州探题,本以为是为自己的行动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如今看来却是如此讽刺。曾经的官方授权,如今竟成了与毛利家议和的筹码,大友义镇心中苦涩不堪。
大友义镇的眼神缓缓移动着,先是停留在高桥鉴种身上,接着又扫过志贺亲守,但最后还是落在了阿苏惟将身上。他深知阿苏惟将聪明过人,定能领悟到自己的深意,并且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阿苏惟将面对着大友义镇那充满期待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无奈和苦涩。他苦笑着,缓缓站起身来,稳住身子后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跪地而有些发酸的脚踝,然后决然走出队列,来到大友义镇面前。
只见他双腿一盘,双臂用力撑起身体,仿佛在向世人展示着内心的坚韧和决心。
阿苏惟将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阿苏家深感大友家的诚意!此次失利无需挂怀,我们当汲取教训,养精蓄锐,待来年重振旗鼓,再次杀回战场,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大友义镇听了阿苏惟将的话,脸色微微一动,露出些许欣慰之色。他深知,阿苏惟将此言既出,高桥鉴种和志贺亲守等人自是不好再有异议。然而,阿苏惟将的话语确实给了他一些启示,倘若能够整饬军备,借幕府和谈之机,或许尚有胜算。
阿苏惟将垂首不语,但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这笑容似乎隐藏着某种深意,让人摸不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而此时此刻,他身旁的臼杵监速和吉冈长增对视一眼后,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安。
与此同时,高桥鉴种和志贺亲守也注意到了阿苏惟将的表情变化。两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又默默地低下头去。他们明白,目前自己已经没有足够的实力再参与战斗了。如果真的再次开战,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这样一来,大友家就能够集中精力去应对新的战事,对他们的关注度也会相应减少,他们自然也就能够轻松一些。而且,到了那个时候,许多事情都会变得更加容易处理,也会有更多的转圜余地。想到这里,他们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第37章 变化
阿苏惟成功地在大友义镇的内心深处埋下了复仇的种子,至于何时能够破土而出、茁壮成长,无人能够预知。不过,为了酬谢三家随从征战,或者说是给予他们一定补偿。大友义镇分赐三家所想,恰如其分的许诺还是让三家感到心满意足。
高桥鉴种终于获得了与角隈石宗对等的权力,虽然仍需遵循角隈石宗代表大友家制定的方针,但与以往不同拥有极大自主权。由于先前所得丰前国成果在此次征战中尽失,大友义镇此举也是无奈。
志贺亲守在大友义镇的宽慰下,继续参赞军务。至于残存兵丁则被大友义镇大手一挥,全部送与了阿苏惟将。此外,高桥绍运的寄骑地位也得到了正式承认。大友义镇此举并未出乎众人意料,毕竟战时表现和评定表态在先,此时阿苏家得到些宽待也在情理之中。
阿苏惟将率领军队向岩屋城进发时,他决定顺路拜访一下自己正在蹒跚学步的弟弟。当他到达那里时,看到志贺夫人紧张不安、如临大敌的样子,他原本高昂的兴致顿时减弱不少。尽管如此,阿苏惟将还是安排了一些侍从仔细照顾年幼的弟弟,并礼貌地向志贺夫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他迅速离开旧居,继续踏上前往岩屋城的征程。
在前进的路上,阿苏惟将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他深知需要与家臣们共同商讨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因此他派遣高桥绍运带领一部分人提前返回,以便向大家通报情况并准备好相关事宜。
自从得到大友义镇的认可后,高桥绍运对阿苏惟将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仍然亲密无间,但高桥绍运现在更加注重以臣子之礼对待阿苏惟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众人面前与阿苏惟将勾肩搭背,而是始终保持着恭敬和忠诚的态度。
对于这种变化,阿苏惟将多少有些不习惯。但同时,他也明白高桥绍运这样做是出于对主公身份的尊重。尽管心中稍有不适,但阿苏惟将也能感受到高桥绍运此时正沉浸在这种新的角色扮演之中,并且似乎对此非常满意。
冈本赖氏站在一旁,目光紧紧地盯着高桥绍运。只见高桥绍运身骑骏马,一马当先地率领着队伍朝着岩屋城疾驰而去。他那英姿飒爽的身影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黯然失色。
冈本赖氏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这种笑容,自从他被相良家交换过来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感慨和喜悦,似乎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与此同时,阿苏惟将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侧的小野镇幸身上。小野镇幸的神情与冈本赖氏的欣慰和高桥绍运的兴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上去有些意兴阑珊,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并不感兴趣。阿苏惟将不禁心生疑惑,不知道小野镇幸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阿苏惟将轻轻夹住马腹,随着一声浅浅的嘶鸣声响起,他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同时也将二人投射出去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待二人向自己行礼时,阿苏惟将微微抬起马鞭,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缓缓开口说道:“千寿丸如此兴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虽然与我并不生分,但言语举止的巨大变化实在让人有些难以适应啊!”
冈本赖氏听出了阿苏惟将言语中的无奈,便沉凝地回应道:“回宫司的话,想当初在下首次被授予职位时,也是这般兴奋。吉弘那小子虽然之前在宫司这里领有职位,但他毕竟是大友家出身,本应被默认为大友家家臣。他虽于宫司座下听用,却始终未得到正式承认。此次宫司向大友家讨来这份恩赐,往后吉弘家便又多了一位武士了!”
阿苏惟将听着冈本赖氏的这般解释,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若有所思的看向了一旁的小野镇幸,后者也似有所感的抬头,二人的目光正好对上。阿苏惟将的目光带着一丝询问的意思,小野镇幸则有些躲避。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受了阿苏惟将许多恩惠,他也愿意成为阿苏家的一员。
然而,小野镇幸在这段时间的经历中,犹如醍醐灌顶般深刻地认识到自身的不足之处。暂且不提朝鲜国的林巨正、大友家的户次和吉弘等实力超群之人,单就相良家来的冈本赖氏这般年轻武士而言,如今的自己也是难以望其项背。小野镇幸的内心顿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落差感,他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尽管自己已竭尽全力,但所取得的成就却远不及他人的起跑线。
而佛朗基人那威力惊人的火炮,则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小野镇幸的心头,令他的信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这种被称为“神兵利器”的强大武器,似乎并不需要过于高超的操作技巧,这不禁让小野镇幸开始质疑起自己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武道是否真的具有意义。如此念头如同魔音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小野镇幸的脑海中盘旋不去,尤其是当他得知阿苏惟将对火铳铁铳之事极为重视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起来。
阿苏惟将注意到小野镇幸有意避开的目光,本欲开口询问,却被冈本赖氏猛然牵拉缰绳,只得继续前行。阿苏惟将垂首看向冈本赖氏,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些许解释,或许自己与小野镇幸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事情尚有转机也未可知。
冈本赖氏感受到阿苏惟将询问的目光,回头看了看已经去整理队伍的小野镇幸,这才放心开口说道:“宫司稍安勿躁,小野此刻正面临内心的挣扎。您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无疑会加重他的压力。其实莫说他,便是我等,见到佛朗基人火炮的威力,心中亦难免嘀咕。”
阿苏惟将凝视着冈本赖氏的眼睛,然后抬头远望小野镇幸,微微颔首,便沉默不语。
第38章 抱着兔子的小樱花
不欢而散!再一次的不欢而散!阿苏惟将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沮丧。他原本满怀期待地归来,希望能够将自己的一些想法付诸实践,为家族带来新的变革和发展。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赤星统家在大友家遭受重创后,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却没有选择与阿苏惟将联手。这让阿苏惟将感到十分意外和困惑。尽管他在家中的话语权有所提升,但甲斐宗运仍然是家族中无可争议的实权人物。阿苏惟将逐渐明白,自己手中的牌其实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强大,而且还存在着许多潜在的问题和隐患。
他意识到,如果大友家有角隈石宗这样的得力干将,相良家有深水长智这样的智谋之士,龙造寺家有锅岛直茂这样的勇猛将领,那么阿苏家所仰仗的自然就是甲斐宗运了。然而,如果他想要真正有所作为,却无法得到整个行政体系的支持,那么事情将会变得异常艰难。
阿苏惟将开始反思自己的计划和策略,他深刻地认识到,要实现自己的目标,仅仅依靠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更好地了解家族内部的各种关系和势力,寻找更多的支持者和合作伙伴。同时,他也必须认真思考如何解决现有问题,弥补自身的不足之处。
高桥绍运是阿苏惟将用来维系与大友家关系的重要人物,如果没有高桥绍运这个人,那么阿苏家和大友家之间的联系可能就会变得脆弱无比;而冈本赖氏,则是阿苏惟将维持与相良家平衡的保障,他的存在让两家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至于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这两个人,他们更像是阿苏惟将笼络家中重臣的手段,可以通过他们来稳定住那些对家族忠心耿耿的臣子们的心。因此,小野镇幸却是阿苏惟将重点培养的对象,尽管小野镇幸的身份有些敏感,但正因为如此,阿苏惟将才把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他身上。
阿苏惟将仔细地思考着目前家族内部的局势,他心里非常清楚,阿苏家的主人位置可以换人坐,但绝对不能失去甲斐宗运这个人。虽然心中有些不甘心,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甲斐宗运对于整个家族来说比自己还要重要得多。毕竟,父亲还留下了另外一个弟弟在那里。
想通了这些之后,阿苏惟将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在那座新建成的园子里毫无目的地漫步着。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一般,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承担起这份责任,为了家族的未来,他必须要做出正确的决策。
这样想着,阿苏惟将陷入沉思,便也就无暇顾及身边的事物。
“哎呦!”阿苏惟将突然感觉怀里撞进了一股香风,多年的锻炼让来者被反弹摔了出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揽住了向后跌倒的来人,定睛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来人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显然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但仍紧紧搂着怀中的一只小兔子。
阿苏惟将把来者扶正,便缓缓放开了手,只是笑盈盈的看着对方。这女子年龄当与阿苏惟将相仿,不过看服饰却不是家中侍女的打扮。而且看着很是面生,阿苏惟将只以为是谁家女眷,追逐兔子而误闯入了这里。毕竟这宅邸也是新修的,一时寻不到路也是常有的。
阿苏惟将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心中不禁暗暗惊叹家中怎会有如此美丽动人之女子!只见此女肌肤胜雪,晶莹剔透;四肢修长纤细,比例堪称完美;特别是那双亮晶晶大眼睛,犹如深邃的海洋一般,神秘而迷人,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无法自拔。阿苏惟将越看越是着迷,一时之间竟然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然而,他这样肆无忌惮的目光却给那位女子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她并不知道阿苏惟将此时此刻正在心中赞叹她的美貌,只觉得对方的眼神异常炽热,令她浑身不自在。她试图回避他的视线,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默默忍受着这种尴尬的气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说话。
那女子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有些害怕。她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兔子,仿佛它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根稻草。然后,她双膝跪地,低头向阿苏惟轻声说道:“冲撞大人,还请家主见谅。婢子一时疏忽让这兔儿逃脱,慌乱中惊扰家主,实在是罪该万死,请家主责罚。”
阿苏惟听到声音,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女子正跪地于身前,低着头,显得十分卑微和惊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只见她身穿一袭素裙,头发简单地束起,面容清秀而纯真。
阿苏惟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变得异常活跃,砰砰直跳个不停。原本笼罩心头的疲惫感也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然而,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于是努力保持着表面的沉稳和矜持。他缓缓地抬起手,对着那女子招了招,语气平静地说:“不必在意这些小事,我不过是在此消遣而已。起来吧,以后小心些就是了。”
那女子闻言缓缓起身,抬眸的瞬间正好对上阿苏惟将炽热的眼神。旋即又垂下头去,不敢和阿苏惟将对视。匆匆忙忙的向着阿苏惟将施礼,便想动身离开。阿苏惟将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而移动,终究是没有按捺住内心的悸动,出言制止道。
“且慢!”阿苏惟将一句话便让刚刚想要离开的女子定住身形,随后缓缓转身再次面向这边。
阿苏惟将的眼睛里充斥着火热,但犹自在强行克制自己的欲望。看着眼前的可人,嘴角微扬,开口问道:“方才你自称婢子,我怎么没有在家中见过你,是在谁的身边当差服侍啊?”
此时此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那女子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而阿苏惟将则用充满好奇和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她,试图从她的回答中找到更多关于她的信息。
那女子踌躇了片刻,便怯生生的开口回道:“回禀主公,婢子唤作SAKURA(樱花),大家都称呼我为小樱花。”
阿苏惟将闻得此语,抬头凝望盛放的樱花,心中暗自称奇,遂开口问道:“此名甚佳,观你口音,应非本地人士,不知何方水土,能育你这娇花?”小樱花闻得阿苏惟将此问,浑身一颤,语气忽地坚定起来,大胆迎上阿苏惟将目光,在二人四目相对之际,开口说道:“主公大人,婢子乃鹿儿岛人氏。是岛津家的一位夫人托人寻访,将婢子作为礼物,自岛津家送至此地。”
蓦然,小樱花顿感四周寒意袭来,再定睛一瞧,阿苏惟将的眼眸中唯有死寂般的冰冷。
只听到,阿苏惟将嘴里喃喃的吐出两个字:“好、好。”
第39章 ‘春’日正好
阿苏惟将并没有故意为难像小樱花这样娇柔的女子,反而对熊子的行为表示深深地理解。熊子走后,来自朝鲜国的黑猫可能会跟阿苏惟将更加合拍,但两人身份的巨大差距让他们无法再向前迈一步。阿苏惟将周围形成了一种真空状态,而出身相良家族又得到甲斐宗运认可的丸目春,则稳稳地占据了核心位置。
这种情况显然不是很多人愿意看到的,不管是相良家还是岛津家,对于阿苏家的定位都存在矛盾之处。
对岛津家来说,阿苏家是依附于大友家的附属势力。原本应该打压,但也可以拉拢。可是,当阿苏家完全投靠大友家后,岛津家的战略重点就转向了相良家,并迅速取得了显着的进展。相良家不满足于在大友家那边得到比阿苏家更低的地位,同时在岛津家强大的武力威胁下,也不得不选择低头。
然而,阿苏惟将虽然能够理解熊子的想法,但内心的愤怒和想要发泄的情绪并没有消散。他心中暗暗思忖,熊子究竟把他当成什么人了?难道自己真的是那种会被一个普通女子轻易左右的人吗?阿苏惟将既然能够毅然决然地舍弃多年的青梅竹马熊子,自然也不会被与他朝夕相处的小春所影响。
就在这时,阿苏惟将突然间情绪失控,他快步如飞地走向内宅廊下,脚步却在中途戛然而止。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屋内正在摆弄花草的丸目春。屋内的丸目春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抬起头向外张望,恰好与阿苏惟将那双深邃而炽热的目光相对。她的心中不由得一震,急忙起身向外走去,并焦急地问道:“宫司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的眼神如此焦灼不安?”
阿苏惟将并未回应丸目春的话语,右手缓缓抬起轻轻拂过后者的脸。愈发炽热的目光下,丸目春只感觉脸颊热的发烫。忽然,阿苏惟将的手向下端住了丸目春的下巴,二人四目相对,眼眸里满是对方。阿苏惟将感觉自己浑身热的发烫,捏住丸目春下巴的手微微发抖。
“春,你说的话可还算数?”阿苏惟将的话语沉稳而严肃,犹如审判者的质询,沉甸甸地压在丸目春的心头。
丸目春微微抬起头,目光凝视着眼前这个高大而威严的男人,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力量。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但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宫司大人……”
“嗯?”阿苏惟将轻声应道,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期待,似乎在等待着丸目春的答案。
丸目春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也明白自己的回答将会决定两人未来的走向。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仿佛找到了内心深处的勇气和决心。
“宫司大人,其意如何?”丸目春轻声问道,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充满了真挚。
阿苏惟将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感受到了丸目春的真诚和勇敢。他轻轻捏住丸目春的下巴,缓缓上移,直至停留在她那柔软的唇间。他的目光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郑重地说道:“此时此刻,就莫要如此拘谨了。春,你是否真心愿意此生都陪伴在我身侧?我实在不愿再承受,失去的苦楚了。”
丸目春的心跳加速,她感受到了阿苏惟将的深情和渴望。她闭上双眼,感受着他手指的温度和触感,心中涌动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情感。她知道,这一刻,她必须做出选择。
沉默片刻后,丸目春终于睁开眼睛,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爱意和承诺。她轻轻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山君,我愿意。此生此世,我都愿陪伴在您身旁。”
阿苏惟将的脸上绽放出满足的笑容,他紧紧拥抱住丸目春,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他们的心贴得更近了,彼此的誓言也如同星辰般永恒闪耀。
阿苏惟将搂着丸目春腰际的手微微用力,怀中的女子有所察觉,抬头看向前者。视线交汇,丸目春迎上阿苏惟将那深邃的目光,只觉得浑身发热,身体逐渐发软,最终瘫倒在这温暖的怀抱中。阿苏惟将右臂一横,将丸目春整个人横着抱起,迈步向屋内走去。
阿苏惟将粗糙的手指慢慢划过丸目春的肌肤,引起阵阵轻微的颤动,丸目春发出了轻微而莫名的呢喃。面对丸目春那三分胆怯却又坚定的眼神,阿苏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他并不急于行动。相反,他向前靠近,用手继续轻轻抚摸丸目春那柔软的肌肤,当后者仰头发出丝丝喘息时,他缓缓地覆盖住了对方的双唇。
“唔...唔...”丸目春喘息声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急促,然而她自己却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放轻松些,不要那么紧张。”阿苏惟将见状只得放缓动作,一面继续用手轻轻抚慰,一面轻声细语的在丸目春的耳边呢喃着。
阿苏惟将只觉得丸目春神色的变化就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渴望。他手上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快,仿佛要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到这个瞬间。他的唇角一次又一次地轻轻触碰着后者的脸、唇和脖颈,每一个接触都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爱意。
然后,他的手缓缓向下移动,感受着丸目春那细腻光滑的肌肤,仿佛在探索一片未知的领域。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疯狂的欲望,像是要将眼前的人吞噬殆尽。
阿苏惟将欺身向前,贴近丸目春的耳朵,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道:“是我先开始的,但这也是我们共同的旅程。不要有任何顾虑,让自己沉浸在这一刻的美好中。我会永远陪伴着你,与你一同分享每一个瞬间。”
他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穿透了丸目春的心灵,让她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阿苏惟将的热烈,也释放出内心深处的情感。在这一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没有任何束缚和限制。
第40章 小樱花入局
在经历近半年的龙争虎斗之后,九州岛上的各大势力终于暂时偃旗息鼓,各自退回自己的领地舔舐伤口、休养生息。这段时间内,九州岛似乎恢复到了最初的平静状态,然而事实上,大家都明白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现象而已。暗地里,各方势力都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到来,再次朝着既定目标进发。
在这场激烈角逐中,阿苏惟将凭借着智慧和勇气成功赢得大友义镇的认可,并得到了大友家在应对西南九州岛津家事务方面的绝对授权。此时,阿苏惟将已不仅仅是隶属大友家的一个普通家族,更是大友家在阿苏家的代表人物。与此同时,阿苏家内部权力斗争悄然展开。由于赤星家实力被大大削弱,许多新加入的家臣崭露头角,试图争取更多的话语权。在这样的背景下,阿苏惟将与甲斐宗运之间的关系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在政事的处理上,阿苏惟将开始与甲斐宗运产生分歧。阿苏惟将认为,自己应该对肥后国内各郡的实际掌控情况有更深入的了解。因此,他希望能够在除了阿苏神宫事务之外,参与到肥后国各郡的管理工作中来。而甲斐宗运则认为,阿苏惟将的经验尚浅,还需要时间去学习和磨练。此外,他担心阿苏惟将的急功近利,可能会给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面对甲斐宗运的质疑,阿苏惟将并没有退缩,他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尽管甲斐宗运内心对阿苏惟将的做法表示担忧,但他不得不承认,阿苏惟将的成长确实让人惊叹。短短时间内,阿苏惟将就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变成了一个有着坚定信念的领导者。虽然手段略显稚嫩,但却充满了创造力。
。。。 。。。 。。。 。。。
“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内院显得格外突兀。
阿苏惟将端着茶水坐在软垫上不发一语,丸目春则是眉目中带着一丝忧愁的看着庭院中受罚的侍从。
高桥绍运和冈本赖氏则是候在一旁没有言语,二人十分好奇阿苏惟将会如何处理这件不甚光彩的事情。
随着阿苏惟将长长的呼吸声传出,庭院中的人也停下了手中的藤鞭,从没的来到廊下便扑通一下跪倒,口中连连喊道:“家门不幸!是老儿平日没有管教好,竟然叫他冲撞了贵客。小老儿一家几个孩子,都跟随先宫司战死,如今就剩下这么一个独苗了。还请宫司殿下怜悯,大发慈悲,饶他一条性命吧!”
老人的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渐渐的露出猩红色的血液,这番景象不由得让周边人心生怜悯。丸目春自得了阿苏惟将扶正之后,也是全权接手了内宅事务,此刻见到平日里的老人这般也是不忍,于是便开口劝道:“宫司,他家也是宅中老人,如今虽然冲撞了贵客,却也不好寒了家臣的心。妾斗胆,求个恩典,饶了他独子的性命如何?”
阿苏惟将看了一眼担忧的丸目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尽管放宽心,自己会妥善处理的。随后扭头看向一旁默默吃瓜的二人,眼神示意他们去把那被冲撞的人带过来。最后再把目光放到廊下跪着的老人身上,轻声开口说道:“你也是我家老人,无论是对先父还是阿苏家,都是有功劳的。这一点没有人会否认,你没有包庇你的孩子,而是主动把他拉到这里来,足以看到你对本家的忠心。我心里都是知道的。”
廊下老人听到阿苏惟将这般话语,不禁涕泪纵横,又是一阵连连磕头,口中喊道:“宫司仁慈!宫司仁慈!只怪小老儿平日里管教无方,竟然让他做了这般丑事,真是丢尽了脸面。”
对于老人的自陈,阿苏惟将没有做出明确回应,而是扭头看向一旁依旧在吃瓜的二人。高桥绍运和冈本赖氏对视一眼,便由前者出列回话道:“禀宫司,那女子情绪已然稳定下来。如今正在侍女的服侍下,重新妆点好来觐见。”
阿苏惟将闻言微微点头,然后看向一边的丸目春,一脸严肃地开口交代道:“此女虽是岛津家所托,却也不好为了她而伤了本家众人之心。但浅问一番,若是无碍,这件事便这般罢了。”
廊下老人闻言终于是能够长出一口气来,阿苏惟将见状便继续对着前者开口说道:“自古,皆是慈母多败儿。你虽为父亲却这般骄纵于他,这才会有了今日之祸。待等下那女子来到,若是无碍,我自会让她给这份面子,过错由本家承担。只是你这儿子委实纨绔了些,不过第一开始挣扎的倒是厉害,也是有几分身手的。城外小野处正在整编,待伤养好了,便把你儿子送到他处,让他来好好管教才是。”
廊下老人连连称是,对于阿苏惟将的安排更是喜出望外。这小野镇幸编组新足轻队是以其国人众为基础,然后再在本家之中进行招揽,人数少的可怜,如今虽然挨了顿打,但要是能进这位宫司红人的队伍中,也是不错的结果。
众人交谈之际,那女子便随侍从来到,对着阿苏惟将行礼问好,却并未对旁边的丸目春作表示。小樱花这一举动,令场面再次鸦雀无声。高桥绍运仍在一旁看戏,冈本赖氏的脸色却变得难看。丸目春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她知道自己无法成为阿苏惟将的妻子,但在她心中,自己必定是阿苏惟将人生中的第一个女人。所以,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无礼,即便是在熊子面前,她也是毫不退让的。
阿苏惟将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小九九,于是便伸手拉住丸目春来到自己身边,笑吟吟的对着面前的小樱花开口说道:“谁曾想,你我再次见面却是这般缘故。小春如今是整个内宅的管家人,这次本家的下仆冲撞了你,也是她费心查找到了那小子。你们年龄相仿,以后不妨多亲近亲近,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你小春姐姐。”
阿苏惟将的一番话,让原本还有着三分傲意的小樱花面色一沉。小樱花看着眼前含着笑意的丸目春,嘴角不由微微下撇,却还是挺直着身子,僵硬地微微行礼。
身后的冈本赖氏面色缓和,一旁的高桥绍运倒是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的小樱花。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女子并不简单,也许丸目春的地位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稳定。阿苏惟将看了一眼丸目春,后者也是笑着起身将行礼的小樱花扶起。
丸目春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心里却暗自感叹,这女子果然是白皙明亮的美人,可惜却是和自己来争的人。但眼下自己毕竟占了先机,还是大度些好,便缓缓开口说道:“不必客气,远道而来,又发生了这种事情,是本家的过错。冲撞了你,也是我管理的失误,只是这孩子毕竟年岁还小,能给个薄面饶恕他吗?”
阿苏惟将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二女,不只是他,便是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把目光放到了小樱花身上。原本以为的冲突并没有发生,出乎意料的是,小樱花只是微微行礼,然后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小女子自岛津家来此,便已经是阿苏家的人了,是专门来服侍宫司殿下的。这些事情原本便是不打紧的,一切都依着宫司殿下处置便是。”
阿苏惟将闻言微微颔首,倒是小樱花身旁的丸目春脸色微变,拉着前者的手也缓缓收了回来,回头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宫司可要好好安置才是。”丸目春说完这话,面色凝重的回头看着小樱花,二人四目相对微微颌首。
第41章 新居城评议
肥后国,岩屋城,评议室。阿苏家的自丰前国战场回来后的第一场评议,正在这里召开。这也是阿苏惟将正式确立家中主导地位的评议。随着赤星家势力的衰弱和甲斐家的顺服,阿苏惟将终究还是如愿以偿的成为绝对的主导者。
不过,这些还只是表面上的情况罢了,评议的情况结结实实的打了阿苏惟将的脸。
首先便是阿苏家目前所面临的粮草短缺问题。虽然阿苏家并未全部参与大友家的三次征伐,但每次动兵前后的军需调度,阿苏家都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这也使得阿苏惟丰前两年积攒的粮储消耗殆尽。尽管秋收即将到来,阿苏家能够安然度过这个年末,但如果再发生什么争端,阿苏家可就极为被动了。
阿苏惟将端坐在上首,面色凝重地扫视了一眼下首的家臣,缓缓开口道:“自先君至今,不过数年时间,本家却连兴刀兵。尽管不是本家所发起之战,却也因为各种缘由而牵涉其中,靡费之重令人心惊。若非去岁家中整顿,清查出了一系列害群之马,这才勉强稳住家需,之后该如何行事?还请诸位多多建议,给个处理。”
阿苏惟将的一番话为这个问题定下了基调,粮食问题必须要从内部解决,先前那些想要依靠商路获利从外购置粮秣的想法并没有得到支持。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便动身出列准备回话。
甲斐宗运先是沉着脸,环视了一眼厅中众人,随后对着上首的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宫司这话说的极是,若是家中内部无法实现自给自足,而是把希望寄于外部购置,这才是本末倒置。清查土地,明定份额,才是我们应该在未来所需要去做的。”
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显然是早就商量好的,两人一唱一和,在场众人即便有想法,也不好多说什么。一旁的赤星统家眼皮都没抬,这样的场景在先宫司还在的时候,他便已经看过许多次了,着实没有什么新意。
然而,阿苏惟将心里很清楚,仅仅依靠他们二人联手,暂时将不满的情绪压制下去,这并非长久之计。武家之世,归根结底还是需要有武勋作为依靠,只有这样的威望才能真正让众人信服。所以,在如今北九州暂时平静的情况下,阿苏惟将的目标只能转向家中。
阿苏惟将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后接过甲斐宗运的话头开口说道:“清查国中土地,自然不能避开本家,神宫所得寄地同样列在勘探之列。今岁末至明年初之间,勘探土地之事务必结束,以免耽搁明面开春的播种。”
随着阿苏惟将的话语落下,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领着众家臣附和。
阿苏惟将微微颔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说道:“粮秣军需处理和勘查土地数额的事情一时急不得,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二个问题,便是本家西部所形成的一揆。国中百姓因生活困顿而不满,我们必须要理解,但是小部分野心家想借此做些文章,那可就真是打错算盘了。”
评议室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息,仿佛每一个人都背负着无形的重压。他们聚集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对阿苏家毫无怨言,而是面对现实无奈的妥协。毕竟,阿苏惟将已经得到了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两位大佬的支持,同时还拥有大友家作为后盾。
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选择沉默,默默接受现状。
然而,阿苏家的一揆问题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长久以来,阿苏惟将一直采取强硬手段整治各家,导致大家遭受重创。于是,他们不得不将沉重的负担转嫁给底层的佃农和民户。这无疑给那些心怀叵测的野心家们提供了机会。
然而,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煽动国人发动一揆呢?对此,众人心中也并无定论。
阿苏惟将的话音落下许久,包括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在内的众人都没有接腔,一时间场面有些凝重。阿苏惟将脸色阴沉,他算是看清楚了,这些家臣都抱着保存实力的心思。不过这样也好,他也更好施为了。
“诸位既然都不说话,那我便也不客气,直接下令就是。”阿苏惟将双手背于身后,眼神威严地看向众人,随后转头对着自己身后左右侍奉的众人接着开口说道:“吉弘镇理、冈本赖氏、小野镇幸出列!听封!”
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快速对视一眼,随后又回过头去,默不作声。
高桥绍运、冈本赖氏和小野镇幸从阿苏惟将身侧出列,齐齐跪在下首,静静的等着吩咐。
阿苏惟将把下面各人的神态收入眼底,方才继续开口说道:“国中多乱,简拔微末用以平乱。吉弘家乃大友家宿臣,吉弘镇理为本家寄骑至今用心兵事,今晋封侍大将之职并赐封地100石。冈本赖氏出身相良家、小野镇幸出自国人众,用心兵事且侍卫得当,晋封足轻大将之职并赐封地50石。”
阿苏惟将的话音尚未消散,下座众人便纷纷闹开了,有人眉头紧蹙,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色凝重。便是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也是神情凝重,前者是想着一揆的处理如果没了这些小家族的帮衬会严重到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后者则是震惊于封地赐予的事情,一时间阿苏家便陡然多出三门新贵。
不过好在阿苏惟将接下来的话语,让厅内的气氛得到了缓和。
看着眼前毫无体统的泼皮无赖,阿苏惟将的内心只有厌恶,却无可奈何,只得耐着性子继续开口说道:“国中一揆局势严重,除却刚才晋封三人。另甲斐家伴当甲斐亲英、赤星家伴当赤星亲家,二人护卫有功、侍从得力,同样晋封侍大将之职并赐封地50石。”
原本就被阿苏惟将特殊简拔的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在短短时间内便从足轻组头跳级到侍大将之职,并且获得封地正式从各自本家独立出去。虽然这样一来,阿苏惟将手中的土地便会大幅度缩水,不过笼络到五个属于自己的独立武装也算能够接受。
阿苏惟将整理衣服,在上首看着跪在下方的五人,郑重开口说道:“国人一揆的镇压便交由诸位负责了,一应军需辎重由家老甲斐公负责调度,赤星亲家为先锋先去稳定局势,吉弘镇理为总大将负责一应事宜。”
随着阿苏惟将这番话落下,场中众人纷纷双手撑地躬身称喏。
第42章 三好天下
自天文十八年(1549年)江口之战,三好长庆挫败三好政长和细川晴元之后,便顺势进入京都开始营建近畿统治。为此,他做出了周密部署,其二弟三好义贤被委以重任,留守根据地四国地方,肩负起治理赞岐国和阿波国的重要使命。
三弟安宅冬康稳坐淡路国,调度水军。四弟十河一存镇守岸和田城,手握和泉。三好长庆的岳父游佐长教扮演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实际掌控河内国和纪伊国的畠山家。麾下松永久秀战功赫赫,担任信贵山城城主,后来更是赢得青睐成为了三好长庆的女婿。
此外,松永久秀的弟弟也由此平步青云,成为了丹波国守护代内藤国贞的乘龙快婿,并借此更名内藤宗胜。也就是说,随着三好长庆的一系列调整部署,三好家势力延伸至四面八方,构建起一个庞大而稳固的权力体系。
三好家一举成为横跨四国和近畿,掌控十国左右领地的强大势力。然而,仅仅过了数年,先是三好长庆的岳父游佐长教在一场离奇的刺杀中身亡,这一事件引发了游佐家的继承问题,并由此导致了地方国人众和畠山家家督畠山高政的矛盾。
不过好在一直支持幕府将军的六角家家督六角定赖突然故去,继任的六角义贤改变立场,试图与三好家讲和。处于六角家庇护之下的足利幕府将军足利义藤无计可施,只得宣布赦免三好长庆的罪过回到京都,三好长庆成为将军幕臣,实际掌握幕府权力。
然而三好长庆的近畿统治依旧不够稳固,失去幕臣地位的细川晴元前往丹波国再次召集了一批人马与三好家在京郊地区对峙,表面上呈现了势均力敌的态势。这也使得京都幕府内部出现分歧,上野信孝为首的反三好派提议借机联合细川晴元把三好长庆赶出京都,伊势贞孝为首的亲三好派则强调细川晴元不是值得依靠的人,不若先依靠强大的三好长庆维持表面的体面。
可以说,足利幕府内部局势错综复杂,后来更是分裂成了两部分。足利义藤在联合细川晴元失败后,带领反三好派家臣再次逃往六角家,并且改名足利义辉,以期重振幕府的威势。在经历了将军山之战后,时隔五年的足利义辉再次与三好长庆媾和,才得以回到京都。
然而,正是经历了这次对战,足利义辉才获得了剑豪将军的威名,在众人眼中,他不再是三好家可以随意摆弄的傀儡。而三好长庆也见好就收,对足利幕府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主动将居城由摄津迁往了河内国的饭盛山城。
或许是距离产生了美感,由于足利义辉在京都地区的话语权上升,因此破格给予了三好家一门如三好义贤等成为幕臣的荣耀。在暂时解决了与足利幕府之间的问题后,三好家内外都没有了阻碍,进入了全盛时期。
永禄三年(1560 年),三好长庆正式被朝廷任命为从四位下修理大夫,其子三好庆兴得到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的赐字后,改名为三好义长。畠山高政的反复无常彻底惹怒了三好长庆,在三好长庆的连续征伐后,畠山高政最终被迫投降。三好家因此得以实际控制大和北部与河内两国地区。
这时候的阿苏惟将还是从深水长智那里得到,有关三好家的一些消息,那时候还不禁感慨三好家真是拿了新一代天下人的剧本。可是接二连三的噩耗却不断传来,先是十河一存在旅途当中忽然坠马身亡,这位参与了三好家崛起过程中大大小小战役的武士竟然落得这般死法,着实让人五味杂陈。
鬼十河的骤然离世,对于三好家军事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从而使得野心再次浮动起来。
三好长庆在经过足利义辉的调解后,成功与细川晴元讲和并邀请对方至京都予以后代。谁曾想到,细川晴元来到京都后等待他的并不是幕府家臣的待遇,而是幽禁寺庙的下场。细川晴元的次子细川晴之逃出京都,再次投奔了亲戚六角家。
六角义贤自继位后奉行与三好家互不干涉的政策,但是十河一存的骤然离世让他内心再次悸动起来,于是悄悄的和被打败的畠山高政暗中联络起来。一时间,纪伊国的畠山高政和近江国的六角义贤联合起来,拥立细川晴之为首出兵讨伐三好长庆。
战争的过程极其魔幻,阿苏惟将此时自肥后国来到丰后国的大友家为质。大友义镇和角隈石宗等人曾经不止一次探讨过这一次双线作战,只知道三好长庆最得力的弟弟三好义贤在战局极为顺利的情况下,居然莫名其妙的死在来自身后腹部的铁炮队之下。
这一消息传来的时候,大友义镇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三好义贤对于大友家来说,便是丰后三老于一体的存在。可想而知,三好长庆的报复会来的多么猛烈。果然不出所料,三好长庆下令各地兵马迅速集合,准备与畠山家决战。
摄津国的三好义兴和三好长逸、淡路国的安宅冬康、信贵山城的松永久秀、阿波国的三好康长和三好政康以及赞岐国的十河存保等人,纷纷带领本部人马云集于饭盛山城,总兵力超过六万人。
而另一边的畠山家也不甘示弱,穷尽河内国、纪伊和大和与和泉等地人马,共约四万人誓死抵抗。同时击杀三好义贤的根来众铁炮队也亮相其中,这使得畠山家虽然在人数上并不占优,但却拥有多达近五千杆的铁炮数量。
双方十万人在教兴寺这一地区展开了拉锯战,那时候阿苏惟将刚刚确定随着大友家一同上洛的任务。尽管当时臼杵监速也曾多方留意,但是无奈双方战斗进行的极为迅速。虽然地方上的对峙时有时无的持续着,但是十万人规模的合战却仅仅在一天内落下帷幕。
等到阿苏惟将跟着臼杵监速来到京都的时候,三好长庆早就已经迫使畠山高政投降,并再次扩大了领土。但是三好长庆两个极为杰出的弟弟去世,依然给三好家的近畿统治蒙上了层层迷雾。
三好长庆无比疲累,于是在安排几个侄子继承父亲的领地后,便把家督之位让给了培养的极为出色的儿子三好义兴,自己彻底进入半退隐状态。就在众人以为,三好家在近畿的统治会继续这样持续下去的时候,一则消息的传出使得野心家们的内心再次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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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后国,岩屋城,阿苏家。
阿苏惟将满脸感慨的看着手中的帛书,然后将他递给了面前的甲斐宗运,言语唏嘘的开口说道:“三好家的新家督,三好义兴,在摄津国病逝了,年二十二。”
甲斐宗运接过帛书看了起来,随后垂下,对着阿苏惟将郑重的说道:“三好家完了,幕府那位恐怕又要不安分了。天下,要真正的乱起来。”
阿苏惟将抬眸看了一眼甲斐宗运,随后微微颌首表示赞同。
第43章 闲谈
虽然近畿风云变幻,但是远在九州的阿苏惟将并未受到太大影响。此时的阿苏家,国人一揆才是当务之急。阿苏家本就只有肥后半国,如今八郡之地已有其三陷入混乱,高桥绍运率领的讨平军也难以在短期内取得成果。
阿苏郡如今还算稳定,阿苏惟将继位之初开仓放粮的举动,使得本地对于新宫司先天的便有了三分好感。先前所明定的家中三害,如今贪腐之风在阿苏惟将大加挞伐下,稍有遏制。武装孱弱也随着新家臣的添入而有所改善,不过在之前负责清洗旧势力的赤星统家不再视事之后,阿苏惟将终究是缺一把可以为自己所用的刀。
甲斐宗运看着面前忧心忡忡的阿苏惟将,眉目间有些感慨,自去岁定下来方略之后,他们便很少像这样面对面坐着交心了。甲斐宗运端起茶水微微抿了两口,随后开口说道:“宫司且放宽心,国人一揆虽然看似势大,实际却是无根之萍。讨平军虽一时难奈其何,但当地各旧氏族必不会袖手旁观,即便他们再不满,也不会选择和一揆合作。”
阿苏惟将抬眸看着正在饮茶的甲斐宗运,端正坐姿开口请教道:“甲斐师傅,有何见解,还请不吝赐教。”
甲斐宗运放下茶碗,示意一旁的丸目春再添上一碗,随后转向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宫司可知,为何国人一揆发展至今,臣下却并未出手制止?其间道理便在于此,国人一揆的诉求虽然是对着本家来的,但是却实实在在影响着当地,或者明白说便是西北四郡。”
阿苏惟将从丸目春手中接过茶碗,用眼神示意她退出去。
丸目春也很识趣地低头离开房间,并轻轻地关上了门。
阿苏惟将手中的茶碗递给了甲斐宗运,然后亲自为他添茶。甲斐宗运见到这一幕,于是继续开口说道:\"先宫司去世,但家中的隐患尚未消除。宫司大人授权给我和赤星,让我们共同处理此事。经过一番商议后,我们决定联手将这个脓包挤出来。而西北四郡,则成为了我们为这些污秽之物划定的坟场。那些破旧衰落的旧氏族、心怀不满的国人众以及来自岛津的那些野心勃勃之人,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相互接触并勾结在一起。\"
甲斐宗运的这番话,阿苏惟将自然明白其中的深意。虽然心中对先前林巨正带自己所看到的画面有些不忍,但是他也十分清楚地明白,要想真正成为肥后半国八郡的主人,过去父亲那般妥协的做法是万万不可的,必须要经过流血才能成功。
阿苏惟将拱手对甲斐宗运开口说道:“如此,便劳烦甲斐师傅多费心了。”
甲斐宗运微微颔首,随后起身离去。
阿苏惟将独自一人坐在屋内,天渐渐寒了,丸目春送完甲斐宗运后从门外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又命人往一旁的小炉子里添了两块炭火,这才勉强驱赶了些寒意。自丰后国回来已经数月,虽然秋收没有耽误,但是平定国人一揆又要花费不少钱粮,日子有些急了。
阿苏惟将面色凝重,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仿佛要拧成一团。他静静地坐在那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丸目春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轻轻放在桌上。炉中的炭火在黑暗中跳跃着,闪烁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们所在的房间。丸目春能够从明暗之间隐约看到阿苏惟将紧蹙的眉头,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担忧。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阿苏惟将身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丸目春的手有些冰凉,这让阿苏惟将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女子,只见她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有些瑟缩。阿苏惟将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他轻轻地把丸目春搂入怀中,温柔地问道:“小春,家中的用度是否有紧缺的地方呢?如今战乱又起,各项开支都很大,到处都需要用钱粮。除却各家臣以及周边町内也要照顾着,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让他们有所欠缺。”
丸目春把头依偎在阿苏惟将的身上,轻声说道:“宫司放心,妾身这边都安排妥当了。各家臣那里,也都支使了小姓去服侍着。几处老大人那里特意添了许多炭火,还有几位伴当出身家臣那里年前年后也要添丁,稳婆接生也都早早做了准备。”
阿苏惟将颇感意外,高桥绍运和小野镇幸初来乍到尚未成家。冈本赖氏虽然已经娶妻生子,但为了让相良家安心也没有带家室过来,倒是最近寻摸了一房妾室。自己那两位伴当,甲斐亲英尚未婚配,如此说来应当是赤星亲家了。
许是看出来阿苏惟将所想,丸目春抬眸看向对方的眼睛,然后轻轻摇头说道:“宫司,并不是赤星大人,而是甲斐大人家要添丁了。”
阿苏惟将满面的疑问,迟疑的开口说道:“若我没有记错,亲英那家伙应该还未婚聘才对。若是娶妻又怎么不与我支会呢?便是甲斐师傅也从未提及这件事情啊!”
丸目春这时候有些气愤,连带着阿苏惟将也平白受了几个白眼。
丸目春推开阿苏惟将的胸膛,直起身来阴阳怪气的说道:“怎得?妾的孩子,便不需要在意了么?何况,甲斐大人家那位可是早就定好的妻子,只是原本打算等先宫司丧期过后,才成婚而已。”
阿苏惟将也知道自己一时失言,只得面带歉疚之色的再次把丸目春搂入怀中,轻声温柔说道:“我自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亲英这突然要当父亲,我却把他拉去平叛,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这也是他第一个孩子。”
丸目春向来是个有分寸的,刚才不过是借机撒娇罢了,被阿苏惟将拉回怀抱后,再次小心的依偎在他的怀抱中。丸目春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地开口说道:“对于武士之家来说,这些事情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我才会多加留意,也算是对他们为本家征战的安心。”
阿苏惟将轻轻拍了拍丸目春的肩膀,轻声说道:“正该如此。”
第44章 幕府来人
就在阿苏惟将忙着处理国人一揆的时候,大友家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来自京都幕府家的使者。此时的大友家,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毛利家的恶战,并且在门司城一战中遭受重创,但他们并没有被打倒,而是默默的舔舐着伤口。
毛利家虽然在这场战斗中给大友家带来了巨大的伤痛,但他们自身也面临着严重的问题。由于两线作战,他们的精力和资源被分散,无法集中力量应对大友家时不时的骚扰。而与此同时,石见国的叛乱以及尼子家的蠢蠢欲动,让毛利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最终,毛利家不得不把战略重心转移到东线,以应对可能的威胁。
但是大友义镇在门司城一战中的失利,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不仅失去了门司城这个重要的九州东北门户,还损失了众多得力的家臣,如竹田津则康、一万田源介、宗像重正和大庭作介等人。这些人的离去,让大友家的实力大打折扣,一时之间,筑前国和丰前国的局势变得异常紧张。
然而,在这场战争中,高桥鉴种却意外地崛起。尽管他在战斗中也付出了不少代价,但他依然成功地填补了毛利家和大友家退去的空白,并占据了原属毛利家的北九州土地。如今,高桥鉴种已经成为了大友家在这一地区新的话事人,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
角隈石宗从原来的决策者变为合作者,阿苏惟将在肥后国独当一面,这些都预示着大友家对下属地区的掌控力在逐渐减弱。大友义镇、吉冈长增和户次监连遁入空门,剃发入道以图重振家名声威。
大友义镇改称大友宗麟,吉冈长增改称吉冈宗欢,户次鉴连改称户次麟伯轩道雪。
而眼下,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的使者突然来访,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谁也尚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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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后国,府内城,大友家。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一盏茶杯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瞬间碎成了无数片。众人的视线纷纷向上移动,只见大友义镇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的脸色阴沉,仿佛能滴出水来。
坐在两侧的吉冈长增和户次监连也面露不悦之色,但他们还是尽力保持冷静。相比之下,臼杵监速却神色如常,悠然自得地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品味着。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大友义镇独自站在那里,脸上的怒色愈发明显,似乎要爆发出来。臼杵监速此时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转过头去,平静地对另外两人说:“本家这些年连连征战,先是大内家的筑前、丰前,然后是河野家的伊予国,如今又在门司城遭遇挫折。议和无疑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臼杵监速的话音刚落,大友义镇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直直地盯着前者,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鉴景,你告诉我,毛利家和幕府之间的勾结,有没有你的份?”大友义镇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背后蕴含着无尽的愤怒,让人不寒而栗。
臼杵监速眼神坚定,没有一丝惧意,他迎上大友义镇的目光,嘴角紧绷,严肃地回答道:“没有!实话说,我完全没有从幕府那里得到任何消息。据我判断,这次将军遣使而来,多半是应了毛利元就所请。自本家用兵之后,我一直忙于从幕府那里获得补任丰前、筑前和筑后守护职的事情,并没有关注毛利家的动向。”
大友义镇面色稍缓,心中暗自思索着。他知道,如果能得到幕府将军的支持,那么与毛利家的谈判将会更有底气。他轻声'哼'了一声后,缓缓地坐回了上位,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一旁的吉冈长增和户次监连见状,也是相视之后,面色凝重地舒出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大友义镇虽然愤怒,但还是愿意听一听大家的意见。
吉冈长增身为谋臣之首,此刻也率先开口谏言道:\"主公,如今毛利家请了幕府将军从中说项,这无疑给了我们一个台阶下。本家在门司城一战中损失惨重,士气低落,若继续僵持下去,恐怕对本家不利。所以,如若毛利家的条件值得一谈,我们不如慎重考虑接下来的行动。\"
大友义镇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吉冈长增的看法。他深知,在这种情况下,一味强硬可能会让局面变得更加糟糕。于是,他问道:\"那么,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吉冈长增沉思片刻,说道:\"以我之见,本家可以先与毛利家接触,了解具体条件。如果他们提出的要求不过分,我们可以考虑接受,以避免更大的损失。当然,这需要我们仔细权衡利弊,请幕府来的使臣从中斡旋一二,不要轻易做出决定。\"
大友义镇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满。他觉得这样做太软弱了,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他也明白,现在的形势对本家不利,必须谨慎行事。
大友义镇的脸色依然阴沉得吓人,没有丝毫变化,一旁的户次监连则显得有些无奈,他收到了来自其他两人的眼神示意,不得不硬着头皮抱拳开口说道:\"若是就这样子妥协,我们这些人肯定是无法咽下这口气的。我恨不得立刻整顿军备,再次点起兵马与毛利家决一死战。但现在大家都疲惫不堪,所以暂时忍耐一下眼前的屈辱吧,等将来休养好了之后再来决战!\" 说完,户次监连无奈地低下了头。
大友义镇目光沉凝地看着身前的三人,心中明白自己这股恶气只能咽下去。他缓缓地舒出一口气,严肃地对着臼杵监速说道:“鉴景,去与毛利家对接,先探探他们的口风。如若条件可以,就准许进行深一步的谈判。吉冈公负责去与幕府方面接触,取黄金百两专门负责打点他们,另外再寻名刀准备献与将军。”
吉冈长增、户次监连和臼杵监速三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躬身称喏。
三人皆是一脸肃穆,语气沉稳,仿佛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第45章 搪塞
调停使者到来的同时,幕府将军足利义辉发出了一道停战令。这个命令对于已经事实上停战的毛利家和大友家来说,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战争实际让双方都疲惫不堪,一方因为连续征战后继无力,另一方则因两线作战而左支右绌。
然而,虽然战争暂时停止,但幕府前来负责调停的人却惹出了不少麻烦,给整个事件蒙上了一层阴影。
足利义辉派遣的两人实际也是毛利家和尼子家之间的中间人。其中一个被派往毛利家的是圣护院道增和尚,他代表着依附幕府的僧院力量;另一个派往大友家的则是公卿家的久我晴道。
这两个人的背景揭示了幕府足利义辉的一些策略和手段。一方面试图通过与毛利家合作制衡三好家的势力,另一方面又想利用尼子家的影响力制约毛利家。同时,也显示足利义辉在面对三好家强大的压力下,不得不采取抱团取暖的策略以维护自己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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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后国,府内城,大友家。
“啪”的一声,又是一盏茶碗摔碎在地上,大友义镇气得浑身直抖,不过这次下面沉默的是三个人了。这次便是臼杵监速也没什么话可说了,幕府将军派来的这位公卿家委实过分了些。明明之前进献之后赐予了丰前国、筑前国和丰后国的守护,更是有九州探题做背书,大内家的一应遗产合该由大友家继承才是,这位久我晴道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明目张胆的偏向毛利家。
“五十金?五十金!他毛利元就四十贯就能买个右马头!这该死的公卿,拿了咱们整整五十金,却该死的一句准话都没有!”大友义镇原指望着借助幕府家来对毛利家施压,即便取不回来门司城,也要坐实毛利家有错在先这件事。
结果这位久我晴道非常干脆利落的收下了大友家赠予的五十金,然后转头就开始为毛利家说项,什么叫毛利家指望着濑户内海这条贸易线过活?难道大友家就是只需要空气存活的吗?臼杵监速原以为这位久我晴道只是客套,谁承想他是真的拿钱不办事还要你倒贴那种。
大友义镇也是被毛利元就的道德底线给震惊到,自己这个驱父杀兄的狠人在他面前都显得那么的人畜无害。整整三次背反,大友义镇率军又夺回了门司城三次,直到这次毛利元就亲自率军,大友家才不得不暂时咽下这口气。
大友义镇缓缓地坐在上位,他粗壮有力的手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脸严肃地扫视着眼前的三个人,然后沉稳地开口说道:“诸位,不知道毛利家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竟然能让幕府这样偏袒他们。现在毛利家已经深深陷入与尼子家的战事之中,我认为他们现在可能没有力量向西和我们争夺。”
臼杵鉴速张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当他看到大友义镇那坚定而决然的眼神时,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把话吞进了肚子里。旁边的户次监连看到这一幕,赶紧开口缓解气氛,对大友义镇说:“如果主公下定决心要再次兴兵,这件事情就必须仔细讨论之后才行。而且幕府那边的调解也不能停下来,这样可以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臼杵监速的沉默和户次监连的发言,使得接下来谈话的主题发生了改变。
大友义镇看着众人,然后看向吉冈长增,吉冈长增面色凝重,缓缓开口道:“主公,本家如今确实难以支撑再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征伐,这是不争的事实。毛利家想必是摸透了本家的内情,才敢与幕府勾结,共同向我们施压。也正因为如此,那位公卿家才会爽快地拿钱,但事后却故意推诿。”
大友义镇听着吉冈长增的分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明白现在的局势对本家极为不利,但还是忍不住转头问户次监连:“说说本家目前的军备情况吧!自门司城归来之后,歇息了数月,如今境况到底如何?”
户次监连的脸色变得有些为难,他思索片刻后,才慢慢说道:“主公,本家遭受重创,筑前、丰前两地的各家如今多成了墙头草,指望他们出力几乎不可能。至于肥后的阿苏、附庸的志贺以及角隈大人那边,恐怕也很难再抽调兵力来支援我们了。如果真要再出兵,规模和作战方式必须有所改变才行。”
大友义镇听完之后没有过多表示,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示意户次监连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户次监连在战争方面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于是,他选择静静地听着户次监连接下来要说的话。
户次监连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关于如何改变现状,我有一些想法。首先,需要在调停方面继续努力,不能让毛利家察觉到我们的真实意图。这就需要借助幕府的影响力来麻痹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同时,还要积极地与石见国的反毛利家势力联系,争取得到他们的支持。如果能与尼子家建立联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臼杵监速听后微微颔首,表示认可户次监连的提议。他觉得这个方案颇具可行性,尽力争取更多的盟友,共同对抗毛利家。
户次监连看着臼杵监速颌首示意,心中略感欣慰,接着说:“当然,这些措施都只能作为辅助战争的手段。想要在战场上真正取得优势,我们必须要有更强大的力量。因此,我们需要形成一股裹挟之势,将筑前国和丰前国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全部囊括进来。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足够的实力与毛利家一较高下。”
大友义镇看着眼前三人达成共识后看向自己,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疯狂的笑容,目光中闪烁着挑衅的光芒。他缓缓地开口,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既然毛利家不愿意妥协,那么我们就只能选择战争了。至于幕府将军那边,暂时停止向他们进贡。我很想知道,那个以四十贯钱买下右马头的毛利家,究竟开出怎样的高价来收买幕府?”
随着大友义镇话音落下,场面陷入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意识到冲突即将再次爆发!
第46章 松都开城
朝鲜国,黄海道,开城。
林巨正领着明月悄然脱离了裴智彬的队伍,二人一路北上,再次回到了黄海道。此时的黄海道与之前相比,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之前朝鲜国为了围剿林巨正而从北境调回的边军早已返回,黄海道的氛围渐渐松弛下来,整个境内的看管也基本取消了。
林巨正对此感到十分高兴,但明月却仍然心存忧虑。她深知朝鲜国对林巨正的敌意并未消除,如果没有黑猫和阿苏惟将等朋友的帮助,他们恐怕早就在朝鲜国的围剿下命丧黄泉。如今,裴智彬虽然为林巨正及其手下的兄弟们脱去了贱籍,并给予了一些体面的职位。
许多兄弟都开始考虑安定下来,寻找一个家并成家立业。然而,明月心中依然存在着不安,她担心这一切可能只是暂时的安宁。因为她明白自己的这个丈夫,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心里并不是十分痛快。
尤其是林巨正从日本回来之后,跟着裴智彬又跑了朝鲜国不少地方。这一路所见所闻,令他心中愈发沉重。朝中的争斗愈发激烈,但这些争斗最终却全部转化成了对普通百姓的压迫和剥削。饥荒、灾害以及倭寇三种因素交织在一起,使得各地的民生状况愈发艰难。
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各地依然在不断地加税加厘,进一步加重了百姓的负担。林巨正原本以为,自己之前所掀起的反抗能够引起朝堂之上那些官老爷们的警觉与反思。然而,事实证明,他错了。在平定林巨正的叛乱后,朝中的自大之气反而愈发旺盛。
他们认为,既然连像林巨正这样难啃的骨头都能被平定,那么一点点小小的邪火又能泛起什么风浪呢?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将其轻易扑灭。于是,他们开始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变本加厉地欺压百姓。
此前,他们从官仓中劫掠而来,分发给百姓的粮食,又被悉数征收了回去。不仅如此,为了敛财,他们还增添了许多新的名目。林巨正出生于屠夫家庭,属于贱籍,长大后便以制作草鞋贩卖为生。
原本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淡地过下去,却没想到一道新例横空出世。由于稻草地为国家所有,使用者必须缴税。林巨正的营生一下就断了,不过好在他身强体壮,平日里卖卖苦工力气或是捕猎也勉强能够糊口。
谁承想,这样子的日子竟然也不能够维持住,山林湖泊的禁令随即而来。加上两班大肆征役却不给役使钱,使得林巨正的日子一下子便垮了。他每日只能饿着肚子,吃着树皮草根,看着乡邻饿到没有一丝力气,心中无比绝望。
林巨正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满,但他却无法改变现状。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为何如此悲惨,为何自己要遭受这样的苦难?他不禁想起了那些两班贵人,他们每天享受着荣华富贵,而自己却只能在贫困中挣扎。
他对这些人感到无比的愤恨,明明他们才是造成痛苦的根源。然而,林巨正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希望。他决定离开家乡去寻找机会,踏上了漫长的旅程,希望能找到一个过上好日子的地方。
一路上,林巨正经历了无数的困难和挫折,但他始终坚持着。他原本相信只要有毅力,就能克服一切困难。然而离开京畿道的家乡之后,向北来到了黄海道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原来自己不是最惨的。
黄海道彼时承担防御倭寇的转运事宜,府库亏空严重,为了补足于是向各郡大肆搜刮。再加上各级贪官墨吏从中渔利。林巨正原本以为只是京畿道昏暗,如今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这究竟是一个怎样腐朽的存在啊!
林巨正身材高大,在平均身高较矮的朝鲜人中显得格外突出,这种体型在当地十分罕见。一路上,他独特的身形吸引了众多人的关注,如果不是他在旅途中结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恐怕他早已命丧黄泉。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声名远扬,越来越多的流民和小毛贼都纷纷归附于他。
于是,他便带着这群人做起了劫富济贫的生意。然而好景不长,由于规模不断扩大,他们终究还是成为了黄海道的眼中钉肉中刺。林巨正也因此不得不与明月分道,两人各自带领队伍发展不同方向,最终形成了一支陆地上的盗贼团和一支海上的海贼团相互呼应。
这支由林巨正率领的盗贼团人数多达数百人之众,他们的活动范围也逐渐扩大。起初,他们四处流窜作案,但随着势力的壮大,开始在黄海道建立起一座木桩城寨作为据点。
此时,一些郁郁不得志的士人也开始加入这个团体,并在他们的建议下,仿照隔壁上国的起义军,将自己命名为“绿林党”。从此以后,林巨正的盗贼团不再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存在。他们的规模日益庞大,逐渐成为黄海道难以撼动的力量。
明月看着沉默的林巨正,心疼地走上前挽住了对方的手臂。她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心中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她默默地陪伴着他,与他一起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作为和他一同艰难打拼到现在的妻子,她深深了解丈夫内心的挣扎和矛盾。
明月明白,林巨正想要保护那些遭受不公的百姓,但同时也担心身后的兄弟们不愿意回到过去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她不禁陷入沉思,想起曾经的艰辛岁月。然而,她知道不能只看眼前,还要考虑如果再生事端造成的影响。
尽管裴智彬出身两班勋贵,但他并没有那种草菅人命的习性。裴氏女更是待他们极好,黑猫更是多次帮助他们摆脱困境。想到这里,明月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如果他们再次给这些人带来麻烦,实在是对不起他们的付出和信任。
明月轻轻抚摸着林巨正的手,安慰道:“夫君,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跟在身旁。”
林巨正回过神来,看了眼开城城墙上悬挂的木匣,那里边装的是他兄弟的头颅。随后带着三分羞愧的别过头,轻声对明月开口说道:“没什么,在容我想想。只是,还望兄弟们在天之灵原谅我的怯懦。”
说完,林巨正牵着明月的手,在城墙上的木匣之下,走进了开城之中。
第47章 人人都做林巨正
朝鲜国,黄海道,开城。
林巨正携妻子明月回到了他们相遇的地方,然而此地已非昔日模样。自从林巨正的声名逐渐传开,黄海道各郡开始进行深入调查,所有曾与林巨正有过交集的人,都被以叛贼之名遭到追捕。
昔日的旧居已经面目全非,再想到城墙上的木匣,林巨正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明月见状,不愿再逗留。倒不是她觉得这个地方配不上自己,而是路两旁跪伏着的人越来越多了。林巨正穿着裴智彬准备的服饰,明月更是换下了过去方便行动的海盗服,在裴氏女的指导下改变了服饰。这样的两班人士,竟然出现在城侧的贱民区,好奇围观者有之,但更多的是畏惧。
林巨正的大脑还处于一片空白之中,眼神空洞而无神。直到明月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
林巨正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的人们,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拉着明月的手,希望能尽快逃离这片压抑的空间。
当他转过身去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身后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然而,这并没有让他感到欣慰,反而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明月清楚地察觉到了林巨正内心的迷茫和不安。她也同样陷入了对未来的恐惧和困惑之中。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林巨正的手,用自己的存在给他带来一丝安慰。
二人的离开使得身后的议论声大了起来,往日里像这般穿着的两班贵人怎么会屈尊来到他们这贱民居住的地方。这可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情!
“两班贵人,就是不一样。你看那衣裳,那材质,还有那做工,真真是大人家出来的啊!”
“就是,就是。我的膝盖跪的都要泛酸了,可惜很快就走了。要是能被这二位瞧上,哪怕去府里做个小厮也是好的啊!”
“两班、平民、贱民,划分的很清楚了,好不?不要做那种登天的好事了,还想进贵人府里做工,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 ... ...
妇人们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开来,她们虽然要对着两班贵人跪候,但是毕竟还是平民身份,比起那种下九流的贱民,身份可要高贵的多。这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她们又开始在自己这个阶层来进行攀比。
这时,一位浑身血污伴随着腥臭气息的青年妇女笨拙地推动着一扇木轮车,车的一旁是同样散发着腥臭气味的半大男孩。她们的出现,使得在场的妇人纷纷露出凝重的脸色。部分心地善良的,只是转身避开。
但有的人却想要刁难刁难这对母子,毕竟底层人只能通过欺压更底层的人来获得满足感。那位青年妇女闷着头推着沉重的木轮车,身旁的半大小子也在拼尽全力的帮忙。她们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故意来找她们的茬,毕竟她们已经是贱民中身份最为低劣的屠夫了。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哎哟!”突然,木轮车磕到了一颗石子,车身猛地一震,发生了偏斜。那青年妇女和半大小子也被这木轮车的翻动带倒在地,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这一连串的动静掀起了阵阵烟尘,令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一些围观者已经明白那为首的妇人想要做些什么,不禁面露凝重之色。他们知道,如果有人胆敢多管闲事,必定会遭到这妇人的报复。是以,现实中并没有人愿意平白为这屠夫女出头而与这妇人交恶。
毕竟,虽然她家男人只是在李捕盗官家里做苦工,但她的女儿可是出落得十分漂亮,被选入两班贵人的妓生队伍中。若是哪天某位两班贵人开恩,或许她的女儿还能成为妾室呢。所以,尽管众人对这妇人的行为感到不满,但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她。
那为首妇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得意,随后扯起自己的衣角,便开始叫骂起来:“哪里来的贱人!没有长眼睛吗?区区一个屠夫女,还敢弄脏我的衣裙!”这妇人得理不饶人,从言语辱骂到肢体殴打。
那妇人一脚踹向了倾倒的木轮车上的木桶,里面装盛的血污脏水霎时泼洒在了青年妇人身上。那青年妇人身旁的半大小子看到母亲这般,便想起身向那妇人冲去,却被母亲紧紧抱住然后搂在怀中。
那为首妇人越打越上劲,周边起哄的人也跟着上前,雨点般的脚步踹在了那青年妇人身上。后者只是死死的把自己的孩子护在身下,然后把尽量让殴打留在自己的背上。一时间,周围都停下来动作,静静的看着那为首的妇人施暴。
不远处,原本大家以为已经离开的林巨正就这样的站在那里,身旁的明月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丈夫林巨正的愤怒。林巨正就这样怔怔的看着那对屠夫出身的母子遭受凌虐,正如多年以前的他和他的母亲那样。
“屠夫的手中虽然也有刀,却无法砍向任何人。”林巨正的面色十分平静,语气平和的对着身侧的明月开口说道。
“最后一次见阿母,她手里握着刀,眼神带着我当时并不理解的含意。”林巨正满面感慨的说着,明月抬头看去他的眼眶中分明有了泪光。
“出去!出去!出去死了也好,当强盗也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林巨正这样说着,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正如当年他母亲眼角的那滴一样。
“知道吗?当时我非常的气愤,因为我相信自己绝对能够把那些欺负家里人的混蛋,全部打趴下!”林巨正笑着说出这句话,随后又开口接着说道“我对着阿母大声喊道‘会走的!我现在就走!不回来,死都不会回来的!’。”
明月和林巨正相识了那么久,后者还是第一次谈起他的父母。这一刻,明月感觉自己和林巨正真正成为了一体的存在。她缓缓松开握住林巨正的手,然后抬起头郑重的开口说道:“去做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吧!就算大家都不在,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这种事情虽然很冲动,但总是要有人去做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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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那为首妇人似乎是打骂累了,便左右看看,准备招呼人撤了。
那已经被打的遍体鳞伤的青年妇人还在安慰着自己的孩子,痛意下带着哭腔的小声说道:“忍忍就好了,阿母不会让你受伤的,等她们走了,我们也就可以起来了。”青年妇人浑身疼痛,但还是强撑着保护着自己的孩子。
青年妇人身下的半大小子并没有哭泣,瞪着倔强的眼神看着母亲,大声说道:“阿母不怕!侠盗林巨正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就像之前那样,我们还会得到粮食,还会不用这样忍耐。阿母,你说对吗?”
“呵呵。”躺在地上母子的对话虽然细微,但是却被那为首妇人听到,不由得发出嘲笑的声音。旋即转过身来,再次抬起脚一下又一下踹向了青年妇人,嘴里还不依不饶的开口说道:“怎么?你们这些贱民胚子,还和那狗贼有牵连?侠盗?呸!拿咱们两班老爷的财物,分给你们这些猪狗一般的东西,也不怕糟践了!”
“你说的那个林巨正,他的脑袋都挂在城墙上小半年了!你们的救世主都这样了,还指望他呢?你叫他,他应吗?”那为首妇人气不过,本来她家女儿指不定有希望被纳为妾室,从而脱了贱籍。可林巨正那么一闹,这黄海道上下官员都吃了瓜落,自然也不敢纳妾寻欢。
那为首妇人气不过,本想再上前补上两脚,却发现自己凭空飞了起来。
回头一看,只见林巨正呲着牙笑着对她说道:“林巨正回来了!有何见教!”
随着‘嘎巴’一声,那妇人无力的倒在了地上,已是再无半分生机。
林巨正转身弯腰将那对母子扶起身来,然后蹲下抹开了那半大小子脸上的血污,郑重的对他说道:“谢谢你!林巨正感受到你的呼唤,将再次回到这里!希望天地下所有不甘的百姓,都能像你一样勇敢。”
“人人呼唤林巨正,不如人人都来做林巨正。”
第48章 关于裴智彬问题的一些讨论
林巨正在开城出现并再次行凶的消息迅速传开,犹如一场风暴席卷而来。原本宁静祥和的黄海道瞬间变得紧张不安,人们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与担忧。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朝鲜国的朝野上下并没有立刻组织兵力去围剿,反而陷入了对林巨正真实身份的激烈争论之中。
其实,李峘早已心知肚明,那个‘死去’的林巨正只是下面人为了敷衍他而找来的替代品。但为了能顺利推出李梁,让他与自己的母亲先大王大妃一决高下,李峘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了当时上报的战功。
如今林巨正又重新出现,继续制造混乱,这究竟是谁在欺骗皇帝呢?
李峘的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他希望以林巨正的存在为威胁,以此来推动朝堂变局。另一方面,他又担心如果真的抓住林巨正,会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这种复杂的心情让李峘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
于是,李峘以经筵为名义,再次将李梁和沈义谦这对舅甥留下。先前一征林巨正的时候,李峘已经与其二人有过一次对话(本卷第24章),其后虽然想要争取剿匪的主导权,却依旧败在了尹派之手,但好在终究是掌握了部分武装力量。如今林巨正的二次出现,却是给李峘他们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便不能借此机会掌握全部权力,也能够打击一下尹派的嚣张气焰。
“星州伯之后,裴氏智彬,年过弱冠,家中仅余一妹。”李峘看着手中裴智彬的资料,语气沉重地说道。他难以相信,开国功臣星州伯的后代竟会落到如此田地。他抬头看向李梁和沈义谦,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不语。
虽然他们也对勋贵派追根究底的做法持有异议,但燕山君时期对儒生的态度让士林派的报复变得理所应当。李峘看着两人的反应,心中明白这恐怕又是一笔难以理清的糊涂账。
“先前说其为避燕山君之乱而出走倭国,可其年不过弱冠,可信吗?”李峘一脸严肃地把话题转回到裴智彬本人身上,然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李梁同样把目光望向了沈义谦,先前他同样以为自己这位外甥推荐的是一位宿将,不过被国中党争迫害而不得已远走他乡罢了。
“此事确实令人费解,毕竟当年燕山君之乱时,他父亲尚且还只是个孩子。星州伯当时并没过分参与,朝中的处置虽然是高高举起,最后也只是轻轻落下。又为何会有出逃倭国这件事呢?”李梁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这事情我已从多方打探,其间过程确实曲折离奇。燕山君之后,朝中勋贵和士林两派斗争激烈,已是远超他时。星州伯素来恭谨,在燕山君时代也不参与朝局,是以当时并没有过分难为他。不过后来却仍免不了被人拿出来做了靶子,这裴智彬出生后只得跟着父亲在星州提心吊胆过了十多年。”
“及至两位先王崩逝,朝中一片混乱,尹派最终掌握朝局。这星州伯却与二尹素来不对付,惟恐遭到报复,便设法想要与宫中取得联系。谁知却是触了那二位的逆鳞,惶恐之下便把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送去对马岛暂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许正是因为这裴智彬当时年纪尚小,才更有可能得到他人的帮助和庇护。”沈义谦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李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放下手中的资料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李梁目光沉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便开口问道:“家世上没有问题,又与二尹素有旧怨,这可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剩下的,便只有他个人的能力问题了。那个关于倭寇骚乱的战报,可验明真伪了吗?”
李梁如此问,并非是故意找自己外甥沈义谦的茬,而是他实在是太了解朝鲜国如今的军备状况了。之前讨伐林巨正的表现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最后甚至还是从北部防范女真族的边境调回了部分边军才算是勉强解决了这件事情,即使这样如今还是出现了反复的情况。
李梁深知朝鲜国军队如今的战斗力薄弱,如果让他们面对面去对抗倭寇,恐怕会造成更大的损失。因此,对于那份倭寇骚乱的战报,他必须要确定其真实性。此外,李梁也知道,这份战报很可能是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引起朝廷注意,从而获得更多权力。
所以,他必须要仔细分析这份战报的来源和可信度,以免被人利用。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官员,李梁深知战争的残酷性和复杂性。他不会轻易做出决定,而是会充分考虑各种因素,确保如今的局面不会受到大的影响,从而打破现有的政治平衡。
李峘同样把目光望向了沈义谦,先前并没有争取到剿匪的指挥权,这件事也就暂时放了下来。如今林巨正卷土重来,尹派势必拿不到这次的主导权。可如果大王派同样拿不出靠谱的成绩,这件事情就变得很是棘手了,指不定要反受其累。
沈义谦再次从身旁的文书中抽出一份,随后起身展开递给了上坐的李峘,然后开口介绍道:“为此,我特意亲自走了一趟星州。这件事情说起来倒是也有些复杂,不过战报内容是绝对可靠的。”
“那股倭寇本是倭国九州出身,与裴智彬合作的那人同出一家,算起来当是叔侄关系。这人不知从何处获得文引,是以于倭国与本国之间往来贸易。他那叔叔为了谋夺家中位置,率了一队人偷渡上岸,裴智彬与那人合谋里外夹击,这才取得了大捷。”
李峘看着战报文书,眉目紧锁,语气凝重的开口说道:“如此这般,就让一队倭寇上岸,全罗和庆尚两道的水使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李峘的愤怒无以复加,所以非常罕见的爆了粗口,但又不好在臣下面前继续说什么,只得闷不做声。
沈义谦也是感到有些尴尬,但只得硬着头皮开口继续说道:“两道兵马不足,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些倭寇人数少,颇为灵活,往往是今日来明日去,他们也不容易。还请王上体谅,待他日王上亲掌大权,收整军备再做打算。”
李峘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后对着李梁和沈义谦开口说道:“既然如此,这些事情权且按下不提。那裴智彬,你们可先行宣来,待孤见上一见。若真是个得力的,告诉他,孤不愿苛待功臣勋贵之后。如若他能够为我所用,尽展其能,星州伯的爵位他会顺利的承继的。”
李梁和沈义谦飞速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行礼说道:“臣下,遵命。”
第49章 沉默
林巨正的再度崛起,犹如一道惊雷,在平静的湖面上掀起千层浪。这一消息如瘟疫般迅速蔓延,让朝日贸易线上的人们原本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恐惧和不安笼罩着每一个人。
仅仅半个月时间,阿苏惟将的案头便摆满了来自各方的书信。其中有来自龙造寺家、毛利家和星州裴氏以及庆州崔氏的四封信函。这些信中的言辞虽然委婉含蓄,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同一个意思:尽快与林巨正划清界限,以免引火烧身。
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阿苏惟将感到十分头疼。他不禁想起了不久前与林巨正的那次会面,当时他们曾深入交谈。然而现在看来,自己的努力似乎并未打动对方,林巨正显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按照常理推断,在经历过一次惨痛的失败后,林巨正应该已经认识到现实的残酷性。想要凭借流寇的力量去推翻一个内部稳定的王朝,无异于痴人说梦,就像蚍蜉试图撼动大树一样,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如今,林巨正却选择了再次冒险,这究竟是为何?难道他真的认为这次能够成功吗?
然而除了这四封信件外,阿苏惟将真正期待的是黑猫的来信。作为曾一起游历朝鲜的同伴,他深知黑猫与林巨正、明月等人之间深厚的情谊。若他仓促作出决策,极有可能给他们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而这件事,阿苏惟将偏偏无法与家中其他成员商议。除了小野镇幸,其余人并未随他经历过朝鲜之行,因此阿苏惟将感到十分困扰。或许高桥绍运他们会提出符合家族利益的建议,但那未必是阿苏惟将所期望的。
毕竟,像林巨正这般英雄,谁又能不心向往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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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国,岩屋城,阿苏家。
“什么?你也认为应该与林巨正尽快切割吗?”阿苏惟将面色凝重地招来了小野镇幸,他原本希望从对方那里听到支持的声音,却没有想到后者干脆利落地回答了。
“是的,宫司大人,我认为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与林巨正保持距离。”小野镇幸坚定地回答道。
“为什么呢?林巨正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但面对朝鲜官军的围剿,恐怕终究还是难以抵抗。毕竟,上次之后,朝鲜国那边想来也知道林巨正是借助海路出逃的。再想故技重施,恐怕没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性……”阿苏惟将皱着眉头,试图寻找其他解决方案。
“宫司,您也了解林巨正这个人。他有着令人钦佩的智慧和勇气,但同时也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他决定的事情,很难被别人改变。这次他再次起事,想来也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而且,他的观点和做法与我们完全相悖,与其花费精力在这方面,不如尽早与他切断联系,以免日后产生更大的麻烦。”小野镇幸冷静地分析道。
阿苏惟将听后,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小野镇幸说得有道理,可是一想到最终要失去林巨正这个朋友,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小野,你说得没错。林巨正的确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但是他的想法和做法确实与我们背道而驰。不过,与他的相处对我和你来说是一段难忘的经历。”阿苏惟将不无感慨地说道。
小野镇幸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阿苏惟将的感受。他明白这段友情的意义非凡,但在现实利益面前,有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艰难的抉择。
“宫司,我理解。但请相信,这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与林巨正的友谊固然珍贵,但在一条能够源源不断获利的商路面前,其它都是微不足道的。本家需要着眼于未来,为繁荣发展着想。”小野镇幸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阿苏惟将叹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一时感情用事而耽误大计。既然如此,那我便回书各家,以求尽快与林巨正断绝关系。”
小野镇幸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阿苏惟将终究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尽管心中有些许遗憾,但他坚信这个决定是目前来说最合适和最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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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国,京畿道,汉城。
裴智彬看着手中的书信,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知道黑猫的真实身份,也明白它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但他并不想与林巨正再有任何瓜葛。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开始给黑猫回信。信中表明,对于林巨正,他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
此次林巨正在黄海道的擅自行动,让他感到失望和愤怒。因此,星州裴氏将不再与朝鲜的叛贼有任何联系。同时,他还劝告黑猫不要轻举妄动,因为庆州崔氏已回信表示赞同他的决定。
写完后,裴智彬仔细地封好信封,并把它交给了一旁等待的家仆。这家仆也是早先跟着林巨正的那些人,其中确实不乏有能力者,只可惜出身贱籍,终究是得不到任用。不过若是毫升跟着自己,总比跟着林巨正做流窜的盗匪要强得多。
这边黑猫拿到回信后,心情沉重。它展开信纸,看到上面的文字,不禁皱起了眉头。她知道,要争取到星州裴氏的支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她并没有放弃希望,提起笔准备回信。但当笔尖触及纸面时,却又犹豫了起来。
最终,黑猫放下了笔,叹了口气。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她清楚地意识到,此时插手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如今,林巨正即将面临朝鲜官方的全面围剿,形势严峻。上次能够成功诈死逃脱,但这次恐怕没有那么幸运了。
这次官府必定不会再敷衍了事,定会全力以赴追捕林巨正。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介入,很可能会引火上身,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尽管心有不甘,黑猫还是理解裴智彬的选择。
这也是黑猫如今内心的纠结,因为她并不清楚阿苏惟将的态度,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第50章 战开城(一)
对于各方的反应,林巨正心里大概有个数,但他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自开城杀了那为首妇人之后,他便与明月先去城头将兄弟抢回,随后直接在贱民区笼络了数十人再度钻进了黄海道的茫茫山林之中。
黄海道再度风声鹤唳,许多之前在林巨正第一次起事并未参与的贱民阶层,在此时纷纷响应号召开始冲击当地两班府邸。因为他们发现一个问题,有林巨正在的时候,两班贵人害怕成为目标,反倒是对他们多有优柔手段。
可若是没有林巨正,那些两班贵族就会肆无忌惮地欺压他们。这让许多贱民都意识到,林巨正是他们的保护神,如果不支持他,他们的生活将会变得更加艰难。于是,越来越多的贱民加入到林巨正的队伍中,跟随林巨正一起反抗压迫。
而两班贵族那边则陷入了恐慌和混乱之中,他们实在想不通这些平日里温顺如绵羊的贱民为何突然奋起反抗自己。难道他们不知道贵贱有别,这是上天注定的秩序吗?这些贱民竟敢违背天理,真是大逆不道!他们并不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对待贱民,反而在心里埋怨起官府来。不是说林巨正已经被抓起来了吗?怎么现在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这些贱民难道就不怕死吗?
与此同时,林巨正则带着他的追随者们在黄海道的山林中穿梭。他们的队伍日益壮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然而,林巨正并没有急于进攻,他知道时机还未成熟。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准备,让自己的力量更加强大。
黄海道的局势变得愈发紧张,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着林巨正的一举一动。大家都在猜测他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然而,尽管林巨正的队伍已经发展到数百名青壮,但仍然面临着一个严重问题——缺兵少粮。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成为了摆在林巨正面前的一道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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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进攻开城?”明月一脸震惊的看着林巨正,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和不解。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开城逃出来,为何又要回去呢?林巨正从怀中摊出地图,这是他之前从裴智彬那里搞到的,可比民间流传出来的要精细的许多。他的表情严肃而沉稳,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
“我们虽聚集了数百豪杰,但如今却面临着两大难题。其一便是军备匮乏,你们还记得阿苏家那小子吧?他为了提升战力,不惜一切代价统一了武器制式。我们若想让官府真正对我们心生忌惮,就必须在一场战斗中让他们尝到切肤之痛。”林巨正凝视着明月,神情凝重,语调平稳地阐述着自己的计划,然后将手稳稳地放在地图上的开城。
“其二则是缺乏足够的影响力。尽管我们已在黄海道重新崛起,但官府定会倍加警惕,我们需要更多人的支持和参与才能持久抗争。而开城作为三都之一,不仅是官府必救之地,还可以获取大量的制式军备,更重要的是,这一行动能最大限度地扩大我们的影响力。因此,开城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林巨正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地图上的开城,他心中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坚信此次行动必将取得胜利。
明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当然知道开城为三都之一,可既然如此那防守又怎会松懈?只怕凭借我们这些人,都不用等待官军的援救到达,就被开城捕盗官给解决了。如今我们既然回到了黄海道,休养之后招揽人马,向北去咸镜道才是万全之策。”
林巨正先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明月的话,然后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咸镜道的确是个好地方,那里可是流放罪犯的地方,里面有无数的乱民,如果能发动他们,那将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
听到这里,明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以为自己的建议得到了林巨正的认可,连忙想要开口说话,但林巨正却挥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并继续说道:“不过,可别忘记了,咸镜道除了这些乱民外,还有负责防备北方女真人的六镇边军呢。上次的教训太深刻了,我们绝对不能再把六镇边军和其他各道的守备军队相提并论了!”
林巨正一脸严肃,缓缓地把地图摊开,指着开城说道:“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攻占开城。而是在一定范围内震慑官府,获取辎重军备。再加上我等自开城杀出,他们也不会想到咱们会杀他一个回马枪。”
林巨正的目光坚定,明月微微颔首,随即起身,然后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定下来了。我这就去告诉弟兄们,生火造饭,好好休息。咱们准备启程回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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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国,开城府,捕盗官宅。
李亿根面色愁苦,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小娘子,眉头紧皱,一股不耐烦涌上心头。他上前‘扑通’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恶狠狠地指着这女子斥骂道:“你那老母!惹得这般祸事!都是一样的贱民胚子,还敢仗着我的名号为非作歹!如今府君已然下令,在朝廷出兵之前,让我戴罪立功,让我领兵去讨平林巨正那伙盗匪。给我惹出这般祸事,竟然还敢来我面前啰嗦!”
那女子原以为自己颇受宠爱,再加上自家母亲横死,虽也知道给李亿根惹出了祸端,却还是仗着胆子前来,若是能够惹得李亿根怜爱,赏她一个妾室的恩典,那也不枉她辛苦这么一遭。
可眼下看来,李亿根竟然有把锅都甩到自己身上的迹象,连忙停了哭声,双膝跪地怯生生的向着李亿根爬去。那女子用出生平最惹人怜爱的神情,一只手攀附在李亿根的腿上,仰头看着后者低声说道:“妾身一个弱女子,哪里懂得那么多大人物的事情。只是阿母毕竟生养有恩,妾身虽是贱籍出身,却也只孝悌之道。郎君若是为难,妾不提便是。”说完便又低声啜泣起来。
李亿根到底是难消美人恩,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心又软了下来。只得弯腰将后者扶起身来,然后搂入怀中,拍着对方的肩膀说道:“你也不必这般伤感,我素来知道你孝顺。刚才只是情急,这才伤了你。这林巨正惹出来的反应太大了,这次朝廷是一定要拿他的人头集天地祖宗,让国中那些贱民们看看,反抗是一个怎么样的下场!”
那女子听得李亿根说的狠毒,心里害怕但面上还是微笑着附和道:“郎君神武!妾身可就等着您为阿母报仇了,大恩大德难以回报。”
李亿根如今温香软玉在怀,再加上这女子三言两语一挑逗,心里顿时便火辣辣的,笑着捻起这女子的嘴唇便印了上去。
夜渐渐的深了,李亿根在府中忙碌着,那边林巨正站在开城外,一切准备就绪。
第51章 战开城(二)
朝鲜国,京畿道,开城府。
房间内,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对男女的身影。男子名叫李亿根,此时正心满意足地躺在床榻之上,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身旁女子的后背,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容。而那女子则乖巧地依偎在他身旁,脸上洋溢着讨好的神情。
李亿根微笑着开口说道:“你也算尽心尽力,放心吧!我可不会亏待于你的,待平了这林巨正,过些日子我便纳你为妾。这样你也好脱了贱籍,也不枉你服侍了我这么久。”
那女子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甚至顾不上整理一下胸前的凌乱,连忙转过身来,一脸惊喜地望着李亿根,紧紧抓住他抚摸着自己背部的手,然后整个人再次投入他的怀中,仰起头,用嗲嗲的声音说道:“郎君~,您待奴家这般,妾身该如何服侍您才好啊?”
那女子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美好的生活。而李亿根则被她的反应逗乐了,轻声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调侃道:“你这个小妖精,还真是会讨好人呢!不过,只要乖乖听话,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李亿根最近这段时间被林巨正的事情搞得有些焦躁不安,但不管怎样,后者都已经从开城逃出来了。凭他手底下那点人手,怎么可能抓得住林巨正呢?除非林巨正他昏了头自己送上门来,否则也只能无奈选择躺平。
按照李亿根的想法,等朝廷调来大军围剿时,他再从旁边协助一下,如果表现出色,说不定还能立个大功。这么一想,李亿根顿时觉得自己有成为当朝名将的潜质,心中不禁燃起一团火。看着怀中娇柔妩媚的女子,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享受温柔乡,再次展开一场激战。
忽然外间传来阵阵喧嚣声,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刺耳。李亿根心情十分不悦,听到这些吵闹声更觉得烦躁不堪。他刚刚想要续摊再战,但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欲望。于是,他皱起眉头,心里暗暗咒骂着外面的人不晓事,然后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找了件外衣披上,拖着身子向外间走去。
他走到门口,用力推开门,一脸不耐烦地对着外面大声呵斥道:“谁在外面吵吵闹闹的!怎么回事啊?不知道我正在休息吗?你们这些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然而,他的斥责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李亿根抬起头,朝门外望去,顿时愣住了。门墙外烟雾弥漫,火光冲天。他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相信所看到的一切。李亿根瞪大眼睛,看着这混乱的场景,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努力冷静下来,仔细聆听周围的声音。除了哭声和喊叫声,还有激烈的打斗声,而且声音似乎离他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李亿根身后的房间里传出一阵骚动。他回头一看,只见那女子也收拾好衣物,从屋里探出脑袋,满脸惊恐地看着门外的情景。她听到动静吓得尖叫起来,眼泪汪汪地扑进李亿根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寻求一丝安全感。
李亿根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拍在她的背上安慰道:“别怕别怕,有我在呢。我这就点起人马,去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且在这安稳待着,眼下外间情况不明,不要四处走动。这恐是谁家遭了贼人,我这就去料理了。”
说罢,李亿根不顾那女子的话,回屋披挂,领着府兵径直出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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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林巨正也陷入了纠结之中,他本来已经联络好了城中的同伴们,做好了周全的计划安排,准备里应外合先夺取城墙,然后再拿下军械库,最后与闻声赶来支援的开城府兵大战一场。按照这个计划,可以利用奇袭取得显着效果,到时候天色应该蒙蒙亮,开城府肯定不敢轻易追击,他们便可从容退去。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在林巨正原本的设想中,开城府会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加强防备,所以必须要城中的人配合才能艰难地攻克。但是由于开城府担心这件事对城中人心产生不良影响,为了稳定局势,他们不但没有设置防线,反而将原本看守四门的人马全部减半。
这一系列的变故让林巨正等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当他们率众来到摸到开城下时,被直接从城门里探出头的伙伴吓了一跳,林巨正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中计了。然而,待城中伙伴将详情告知后,他不禁陷入了一阵无语的境地。
原来,开城四门的人手已经减半,剩下的人因为不满安排自己当值,纷纷相约饮酒作乐去了。不仅如此,最近正好是休沐日,城中的大小官吏和一应差人都在家休息,整个城市几乎处于一种松懈的状态。
林巨正原本只是把目标定在了军械库,但现在这个意外的情况却给了他更大的机会。他立刻做出决策,一方面安排一队人前往军械库抢运,以获取更多的武器辎重。另一方面,他决定亲自带人往府君宅杀去。
他并不是为了取那府君的项上人头,但对于府库中的金银细软,还是充满了兴趣。毕竟,既然来了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吧!于是,林巨正带着队伍,朝着府君宅进发,沿途并未作任何伪装,他多么希望这时候有人发现来与他大战一番啊!
此时正值深夜,城里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还在街上巡逻着。他们听到了马蹄声和兵器撞击声,警觉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当看到一群手持刀剑的人时,心中不禁一紧。这些人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杀意,显然来者不善。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打更人并没有发出警报或呼救。相反,他们默默地看着这群人从身边走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其中一些胆子较大的甚至主动上前告诉林巨正,府君宅中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原来,近来是休沐日,府君领着除捕盗官外的大小差人出城采风去了,还没来得及回城。得知这个消息后,林巨正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自己在这开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而那开城府君居然还有心情出去寻欢作乐。他心中暗暗发誓,如果不闹出更大的动静,那么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第52章 战开城(三)
朝鲜国,京畿道,开城府。
闹剧还在继续上演着。此刻的开城府内,除了李亿根等少数负责维持稳定的官员外,其他大部分官吏都跟随府君一同出城。因此,林巨正等人攻打府治公所时并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他们轻而易举地冲进公所,迅速控制了局面。
在成功占领公所后,林巨正立即下令手下将里面的金银细软打包带走。然而,面对众多无法搬走的财物,他干脆大开府门,任由周围的百姓随意取用。接着,他又命人在各个衙门里放起大火。
当火势逐渐蔓延开来,各衙门留守的人员这才意识到,这次并非普通的火灾,而是有人蓄意纵火。可惜的是,此时各衙门的一把手都不在城内,而留守的值班人员也因为休沐日而将所有事务交给下属处理,自己则回家休息了。结果就是,虽然各衙门勉强拼凑出一些人手,但却迟迟无法形成有效的统一指挥。
此时的开城府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熊熊大火照亮了整个夜空,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李亿根心急如焚地四处收拢着散落的人马,同时马不停蹄地朝着捕盗官邸狂奔而去。只要回到那个地方,他就能真正放下心来,那里可是他最后的依仗所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生疑虑,这绝非普通盗匪所能造成的破坏。难道……不,绝不可能!林巨正好不容易才从境内逃脱,怎会愚蠢到再次返回开城自投罗网?李亿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加快步伐。
终于,李亿根带着百余名手下赶到了捕盗官邸。幸运的是,他之前曾购买过酒肉犒劳兄弟们,因此现在加上他带来的百余人和留守在这里的人员,大约有三百人左右。手中有了这些人马,李亿根终于能够静下心来,仔细分析当前的局势。
周围府衙得知捕盗官邸这里有上官在,也渐渐从四方赶来汇合。李亿根一面从各方收取情报,一面令修城禁火司的同僚就近开始扑灭火情。虽然他的这一操作使得捕盗官邸周遭得到保全,但同时也暴露了自身的位置,从而成为了林巨正的目标。
“上官,当下火情紧急而情报不明,我等见那纵火之人,却不过十数人而已。想来绝非主力,是分兵逐一讨平,还是集中兵力寻找对方,还需要您给出指示。”李亿根看着眼前等着命令的众人,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为好,他又岂不知当下需要当机立断,但若真是林巨正回转城中,凭着手下这数百人恐怕也拿他不得。
“嗯……”李亿根稍微沉吟片刻,随后抬头看着众人开口吩咐道:“禁火司诸位依旧以捕盗官邸为中心,向外开始逐步扑灭火情。你,郭舜寿领着一队人沿着扑灭火情的路线,向各官邸探寻,然后相机决断即可。”
李亿根心中明白,如今火势凶猛,必须尽快扑灭。但同时,也要警惕贼寇动向,不能让敌人有机可乘。一边救火,一边寻找踪迹。这样的做法虽然保守,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只能选择这样做。
若只是普通盗匪,一队官兵足够拖到他领军援救。但若真是林巨正,那他也可从容率军向四门走脱。对!还需保证四门归属,安排好退路才是第一要务。李亿根心中盘算好,当下大手一挥,示意众人领命行事。
郭舜寿等接到命令后,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迅速组织队伍,准备按照李亿根的指示行事。与此同时,其他人也纷纷投入到救火和防范工作中去。整个城市陷入一片紧张忙碌的氛围之中。
李亿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唤来那名女子的父亲,对他说道:“我需要你带些人去南门探查一下情况,但记住,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女子的父亲点头表示明白,他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看着那女子的父亲领着自己的亲信离开,李亿根心中暗自祈祷希望一切顺利。他并不知道如今城中情况如何,但总不能四门守卫全部都擅离职守吧?然而,现实却比他想象得更为糟糕。
南门守卫确实没有擅离职守,但当看到城中火光冲天时,朴文荣第一个念头并不是带领士兵进城查看情况,更不是坚守南门做好防御准备。相反,第一反应竟然也是联想到了林巨正,认为这是城中那些贱民效仿他而掀起的一场暴乱。这个念头让他们胆战心惊,恐惧不已。
南门守卫官朴文荣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下定决心要打开城门,亲自出去寻找外出采风未归的府君。然而,就在他刚刚做出这个决定,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的时候,突然从城门内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南门的众人吓了一跳,他们以为有敌人来袭,连忙举起枪支、拉开弓箭,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但是,当他们看清楚来者何人时,却惊讶地发现这些人并不是敌人,而是李亿根派来的手下。
\"停步!此处乃是南门守备之地,若再敢向前一步,休怪我等无情!\"南门守备见状,立刻大声呵斥道。朴文荣见来人并没有立即发动攻击的迹象,便挺身而出,站到前面,大声质问来者的来意。
朴文荣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有出城,否则若是让人发现不战而退的话,后果真可谓是不堪设想。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意识到,现在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必须要尽快做出决断。
朴文荣皱起眉头,目光紧盯着前方的人群。李亿根身为捕盗官,如今城中乱作一团,他派人来南门守备做什么?
就在这时,对面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人,看起来像是他们的头目。那人恭敬地向朴文荣行礼,然后隔着老远大声喊道:“上官,小的是捕盗官李大人家臣,奉命前来查看南门守备,还望行个方便!”
朴文荣看着搁着老远鬼鬼祟祟的几人,心里直发笑。他明白了,李亿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看看南门这边的情况如何,如果形势不妙,就准备逃走。
朴文荣心里暗自发笑,心想这个李亿根还真是狡猾。不过,他也明白,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打算和选择。只是他自己是要出城寻找府君的,和那些临阵脱逃的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于是,他挥手示意让对方靠近一些,并假意询问道:“你们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那为首之人正是李亿根宅中女子父亲,见南门守备如此好说话,心中大喜过望,只当是自家大人名头起了作用,于是也不防备,便大大咧咧向这边走来。
待他靠到城前,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一支锋利的箭矢如闪电般疾驰而来,瞬间洞穿了他的脑门。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随即无力地倒地身亡。
朴文荣面无表情地扔掉手中弓矢,大声疾呼:“捕盗官李亿根叛变!把这股残兵杀尽,随我出城去寻府君才是!”说完便指挥周边南门守备张弓搭箭,如雨点般的箭矢朝李亿根派来的人马倾泻而去。
这些人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地面。片刻之间,李亿根派出的人已被杀尽,尸横遍野。朴文荣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下令手下打开城门,率队纵马向城外逃去。
第53章 战开城(四)
朝鲜国,京畿道,开城府。
闹剧终究还是要结束的,林巨正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既定目标,并且在城中遍寻官吏无果之后,决定率众向北门回返。尽管这次行动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开城府上下官吏的表现却令他感到失望。
北门的守备工作由明月亲自带人负责,她原本预计城中起火后,可能会有官兵前来四门探查情况,因此亲自坐镇此处,以确保林巨正等人能够安全撤退。然而,实际情况却与她的预期大相径庭。
城中四处火起之后,确实有一些人来到四门附近,但他们都显得非常胆小怯懦,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互相交流对话。最后,这些人很快就退缩离去了。这样的结果让明月感到困惑,她知道林巨正原本期待着能有一场激烈的战斗,但现实却如此平淡无奇。
这种反差使得明月也开始对整个局势产生了更深的思考,难道说朝鲜国的这些官员真的就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这个问题困扰着明月,也让她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国家。与林巨正不同,明月自始至终都对朝鲜国没有太大感情,因为她自幼便漂泊于海上。
与此同时,林巨正带领着众人向北门走去。一路上,他心情沉重,不断思索着这开城府的所见所闻。他意识到,即使自己采取了激进的行动,也无法改变现状。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深深的挫败感,仿佛自己的努力毫无意义。
终于,他们到达了北门。明月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上前去询问情况。林巨正向她讲述了城中的状况,并表达了自己的失望。明月听后默默地点头表示理解,随后开口向林巨正讲述了刚刚有人来探查的事情。
林巨正的眼眸闪烁着光芒,他凝视着眼前的明月,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地说:“你的意思是,城中还有更大的目标存在,而且正在策划逃离,但由于不了解四门的状况,所以暂时保持观望状态?”林巨正沉思片刻,然后轻轻掂量起手中那把锋利的长刃,仿佛在感受它的力量。这把长刃正是他刚才从府库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现在已经成为他的利器。
明月看着林巨正如此专注,继续说道:“军械库的兄弟们还没有完全撤离,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在这等等,看看是否能有意外的收获。或许,我们将会迎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当然,如果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也只能归咎于命运的安排了。”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期待,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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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盗官邸中,李亿根正焦急的等着前往探查四门的人回话。他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虑和不安。周围的火势越来越大,烟雾弥漫,让人感到窒息。他知道,现在单凭禁火司的人手已经无法控制局势了。
其实,如果只是林巨正在各官邸放火,情况不会如此糟糕。但问题在于,敞开府库任由百姓自取的做法引发了连锁反应。一些往日备受欺压的百姓看到有机可乘,纷纷加入到纵火的行列中来。这些百姓原本就长期受到压迫,生活困苦,心中积压着对权贵的愤恨。
如今,他们趁机发泄出来,不仅搬空了府库,还在城中肆意纵火。李亿根深知这场祸事背后必有乱民参与,但他却不敢轻举妄动。他明白,凭自己手中这点人马,根本无法平息这场动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得最近的南门始终没有人回来,李亿根的心情愈发沉重,心中的不安感也越来越强烈。他不禁担心起最坏的情况,如果四门都被贼人控制住了,那自己岂不就是一个瓮中之鳖?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突破重围才行!先去寻找府君,再向朝廷请求支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在李亿根陷入沉思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禀报说:“大人,北门方向探查的人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亿根心头一震,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之色。北门距离较远,但也许正因如此贼人对其的部署会相对较弱。他暗自祈祷着,希望能从北门找到突破。于是,他急忙走出房间,来到那名探查人员面前,迫不及待地问道:“快说说,北门那边情况如何?是否安全?”
那负责探查的人出于畏惧,根本没敢靠近北门,只是远远的与明月喊了几句。但此刻为了讨好李亿根,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急切地开口添油加醋道:“大人!北门如今还算安全,但守城的人马不足,若贼人全力攻打,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啊!”
李亿根原本还在犹疑,此刻听到这话,却是下定了决心。不能再犹豫了,为国家计,为开城计,自己必须立刻率人出城寻找府君才行!当下便想站起身来下令,带着身边的亲随前往北门,却不料正好撞上了自外灭火归来的郭舜寿。
郭舜寿刚一进大门就看到李亿根这番做派,顿时明白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再想到城里现在的情况,他不禁感到一阵悲凉,愤怒地拔出刀,一刀将回来报信的人砍倒在地,然后举起刀,对着李亿根哭喊起来:“大人!您知道现在开城是什么样子吗?大火已经烧了大半座城池,妇女儿童在痛哭流涕,朝廷的威严被彻底践踏,而您却想在这个时候逃跑吗?”
面对郭舜寿的一连串质问,李亿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他仍然硬着头皮说:“呀!你这兔崽子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啊!你竟敢如此无礼地对待我这位上官?我不是说了嘛,当务之急是找到府君,然后调集军队镇压叛乱!我下达的所有命令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难道你不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吗?小子,到底你是上官,还是我是上官啊!”
郭舜寿满脸震惊地望着眼前的李亿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如此轻易地放弃责任和担当。李亿根的目光冷漠而决绝,仿佛已经将一切都抛之脑后。他毫不犹豫地向身后的亲随们招手示意,准备带领他们逃离这个混乱的地方。
郭舜寿的嘴唇微微颤抖,他试图说出一些话语,但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神充满了绝望,看着李亿根等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悲凉愈发浓烈。一旁的禁火司同僚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郭舜寿的指示。
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无奈和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郭舜寿缓缓回过神来,郭舜寿凝视着远方,口中喃喃自语道:“贼人祸乱天下,连个敢于负责的都没有,这还叫国家吗?”
第54章 战开城(末)
朝鲜国,开城府。一片混乱,火光冲天,烟雾弥漫。
在北门处,林巨正静静地站立在木栅栏后,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长刃,腰间还挂着一张长弓。他的身边,是最后一批即将出城的兄弟们,他们正在紧张地准备着。明月带领着手持火把的士兵们,静静地等待着林巨正的命令。
一旦接到命令,他们将点燃火把,放火烧毁北门,然后迅速出城撤退。然而,林巨正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仍领着众人布置防御工事,以防备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无比希望赶快来一条大鱼吧!让官府的报复来的更猛烈些吧!
与此同时,李亿根摆脱了郭舜寿的纠缠,带着自己的亲信一路小跑着向北门赶去。他心中满是焦虑和不安,因为城里的混乱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暗想道:“开城的火势如此之大,绝非小股贼寇所能为之。虽然喊杀声不那么激烈,但很有可能是休沐的原因。此时出城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想到这里,李亿根又一次加快了脚步,北门已经近在咫尺。然而,当他看到北门时,却发现那里早已被木栅栏堵住了去路。他只得下马,命令手下清理障碍物。心中不禁咒骂起北门守备来,觉得他们实在太不懂事了。他心想:“在这里布置这些东西,就能挡住贼人的兵锋吗?”
正当李亿根心烦意乱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前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心头一紧,抬头看去,只见前方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他们手持弓箭,箭头对准李亿根等人。李亿根脸色大变,他定睛细看,发现为首那人他并不认识,但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可以判断此人不简单。
李亿根心中暗叫不好,立刻意识到情况可能变得非常危险。连忙催促着手下尽快清除障碍,同时准备好武器以备不时之需。林巨正站在北门附近,远远地看着李亿根和他的亲信们。当看到李亿根一脸焦虑的表情时,他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兴奋的笑容。
林巨正大声喊道:“上官,因何来此啊?莫不是要弃城逃跑呢!”声音洪亮而有力,回荡在空气中。说完这句话,林巨正抬起头来,向身旁的兄弟示意。瞬间,所有人张弓搭箭,将箭头瞄准了李亿根等人。林巨正则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刃,眼神坚定,充满了战斗的欲望。
李亿根看着面前剑拔弩张的态势,心中不禁有些发虚。他再瞅瞅自己身边那寥寥无几的几个亲随,心中暗自叫苦不迭。面对如此不利的局面,他不得不改变策略,决定采取更为温和的态度。
于是,他提高声音,对对方喊道:“这声上官,我实在担当不起呀!兄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嘛。今日你们虽然看我做了个小小的捕盗官,但等朝廷天兵一到,就凭你今天这番表现,日后必定会飞黄腾达、青云直上的。”
听到李亿根的话,林巨正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并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再次大声回应道:“上官太客气了,您的名声我们兄弟可是早有耳闻。不过,我们很想知道,现在城中四处起火,局势一片混乱,上官何不在城中坐镇指挥,反而来到这北门?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上官亲自处理吗?”
李亿根见面前这人油盐不进,只得强硬起来,开口说道:“这就不劳费心了!城中乱民作乱,我已然安排人手处理,想来很快就会平息。只是府君在外,一应事务处理起来不太方便,这才决定外出寻找,好护卫府君回城。”
林巨正见李亿根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若他真的只是北门守备,指不定还要为他喝彩一番,但眼下听得这话只觉得恶心。林巨正举起长刃,霎时两旁举起无数火把,将两队人马照的灯火通明。
火光映照下,只见林巨正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冷冷地看着李亿根,眼中闪烁着凛冽的寒光。而李亿根则微微皱起眉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既然如此,那迎接府君一事便不劳李上官费心了。林某在此替你接府君归来,如何?\" 林巨正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完,他身后的兄弟纷纷把弓拉圆,两旁手持火把占据高位的兄弟们也是堵住李亿根撤退的路线,场中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李亿根见状,心中暗自咒骂道:“这该死的家伙,居然敢和自己作对!”然而,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嘴角还扯出一抹虚伪的笑容说道:“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侠盗林巨正啊!真是失敬失敬!鄙人虽然担任着捕盗官的职务,但对于您的所作所为,一直深感敬佩。如果我国能有更多像您这样的英雄豪杰,又怎会让那些奸佞小人肆意妄为呢?”
说完,李亿根便静静地看着林巨正,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猜出他接下来的举动。
两人对视了片刻之后,林巨正突然挥手示意手下放下武器,然后独自一人手持走上前来。李亿根瞪大了眼睛,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林巨正,心中暗自惊叹不已。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保持镇定,因为他现在还不清楚林巨正到底想要做什么。
忽然,林巨正长刃横扫指向了李亿根,然后开口说道:“废话少说,你也是国家武官,至于吓成这般样子吗?你和你的这些兄弟,已然落入我的包围之中。不要说我林巨正以多欺少,给你一个机会,取来兵器,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若你是捐献得来的官职,那就只能生死由命了。”
李亿根看着林巨正,发现他眉目间透露出坚定的神色,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轻蔑之意。他随口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右手对着后方的亲随轻轻一挥,示意他们做好准备。接着,他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便从亲随手中接过一把镋钯,用力地挥舞起来。
他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容,对着林巨正说道:“先前那逆首如此猖獗,到处流传着关于你的传闻,说你这家伙有三头六臂,无人能敌。哼!本大人偏偏就不相信这个邪!今天我倒要亲自见识一下,看看你这出身贱民的家伙到底有什么能耐!”说完,他猛地将镋钯刺向林巨正,眼中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林巨正双手握紧长刃,刀刃在前,刀把在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如鹰般锐利地盯着李亿根。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下来。当李亿根猛地扑来时,林巨正迅速反应,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刺,同时挥舞手中长刃。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带着凌厉的气势。就在李亿根的镋钯即将击中时,林巨正一个弓步扎刺,准确戳中李亿根镋钯的分岔之处。这一击让李亿根的攻击失去了平衡,林巨正趁机猛烈下拨,将李亿根拨开。
然而,李亿根也非等闲之辈,在察觉这番进攻失效后,迅速撤回脚步,留出足够空间避免陷入缠斗。李亿根撤出一两个身位后立即改变战术,一个仆步挑刺再次向林巨正冲击。这次速度更快,力量更强。
面对李亿根的仆步挑刺,林巨正轻松避开让攻击落空。接着,瞬间将手中长刃狠狠劈砍下去。李亿根见状,急忙侧身翻滚躲避。但林巨正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接着一个横扫,迫使李亿根不得不再次向远处狼狈躲避。
李亿根起身之后已是气喘吁吁,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多年荒废在此刻尽显无遗。而另一边,林巨正显得颇为轻松自在,手中长刃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圆形,仿佛跳舞一般。他看着李亿根的样子,笑着开口说道:“确实有两下子,不过可惜,你这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空。从刚才的交手中可以看出,你的技法确实还记得,但身体却已经跟不上了。”
李亿根闻言嘴角带着一丝苦笑,知道林巨正说的都是实话。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奋力一搏,以死相拼试一试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手中的镋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李亿根手中的镋钯连续戳刺,每一击都蕴含全身力量。
他试图迫使林巨正陷入躲避之中,无法主动进攻。林巨正心里明白李亿根这是搏命,他微微一笑,手中长刃舞动起来将李亿根的进攻一一格挡。林巨正主动用后背迎敌,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李亿根,他想要吸引李亿根全力进攻,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李亿根心里清楚这就是个陷阱,但心中仍抱有一丝侥幸,决定冒险一试。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镋钯,使出全身力气向前猛力突刺。然而,林巨正早就预料身后动静,迅速反应,来了个大回旋。
只见他手中长刃如海底捞月般从下方挑出,借着这股强大力量,一下子就将李亿根手中的镋钯击飞出去。还没等李亿根回过神来,林巨正已经改变方向,手中长刃自上往下再次用力劈砍。
在李亿根震惊的眼神中,他的头颅与身体分离,滚落到地上。李亿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自己那毫无生气地倒在地上的身体,以及站在面前如同一尊杀神般的林巨正。
林巨正看着倒在地上的李亿根,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他向对方抱拳,行了一礼后,转头对着李亿根的那些亲随大声喊道:“开城府捕盗官李亿根已被我林巨正诛杀,按照前约,你们可以自行逃离了!”说完这番话,林巨正领着剩余兄弟转身离去,只留下一脸茫然的李亿根亲随。
第55章 开城火起,四方变故
开城大火,震惊四海。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朝鲜都陷入了恐慌之中,流言以开城为中心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向外扩散。最先得知这一消息的是同属京畿道的汉城府。一时间,两班文武无不惶恐,犹如惊弓之鸟。
李峘得知此事,当机立断令左右议政宣布宵禁,并紧急发文要求咸镜道速调六镇边军南下支援。与此同时,开城府上下因玩忽职守就地逮捕,府君也未能幸免。京畿观察使沈守庆接命动身前往开城负责剿匪事宜,黄海道讨捕使南致勒、巡警使李思曾及星州伯之后裴智彬协理。
李峘借此机会将尹元衡在黄海道的势力全盘推翻,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并顺势将裴智彬纳入到剿匪平叛的队伍中。尹元衡等原本就出身外戚,对于勋贵和士林之间的争斗一直持观望态度,此次自己的门人惹出如此大祸,他们只得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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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国,京畿道,汉城府。
李峘第一次在朝会上压制住尹元衡,心情格外舒畅,甚至有些飘飘然。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这份喜悦,于是在退朝之后立刻召见了李梁和沈义谦两位大臣,并命人送一柄宝剑给裴智彬,表示对他的期望与信任。
此时的李峘可谓是意气风发,他的长子即将定亲,而这次又成功压制尹元衡等,一切都让他感到非常满意。此外,如果这次能够顺利平定叛乱,那么他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似乎就可以开始着手实施了。这个计划对李峘来说至关重要,关系到未来统治以及国家发展方向。
李梁和沈义谦两人联袂而至,他们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他们原本想劝谏李峘,但当看到对方眼中的劝阻之意时,便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此时此刻,李峘正沉浸在压制尹元衡等的兴奋之中,若在此刻拂逆他的意思,对二人而言并非明智之举。
因此,他们决定暂时放下劝谏的念头,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李峘见二人进来,忙挥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命人上茶看座,不待安坐便兴奋的开口说道:“二位,今日始知国朝非他尹氏一家啊!王室等这一日,可是等了两代人,兄长若能见到这日,九泉之下当无憾矣。”
李峘话语之中的感慨让李梁和沈义谦不由垂首,二人连忙起身出列跪伏在地,口中喊道:“让殿下蒙尘忍辱至今日,是臣下等无能所致,还请降罪!”
二人一番话语让李峘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向下将其扶起,口中说道:“两位快快请起,何罪之有?国朝不幸,奸佞当道,兄长更是英年早逝,王室式微,幸赖二卿及其他忠义之士努力经营,才有今日局面。如今,已初见曙光,但仍需诸君共同努力。”
李梁和沈义谦闻言涕零,齐声回应道:“臣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李峘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感慨万千。他深知,今日情形来之不易,而未来之路仍漫长。
李峘将二人扶起之后,再次回到主位,眼神坚定地看着两人,缓缓开口道:“二位,朝堂之上,我们终于取得了短暂压制尹派的机会。趁着这个时机,应当更进一步,不能有丝毫松懈。北境六镇边军实力强大,足以讨平巨寇。待大胜回朝之日,便是与尹派决胜之时。然而,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这需要二位的全力协助。”
听到这里,李梁和沈义谦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立刻站起身来准备行礼,但李峘却伸出双手,示意不必多礼。他走到二人面前,神色凝重地说:“对我朝鲜而言,明国认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因此,二位需选定一位忠诚可靠之士,携我手书,并加盖玺印,前往上国寻求陛下帮助。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胜利。”说完,李峘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仿佛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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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国,肥后国,阿苏家。
阿苏惟将的回信送出不过两日,眼下几封来自各家的书信便已摆至面前。其中龙造寺家和毛利家除了赞同阿苏惟将的决断,便是转告朝鲜国发生剧变,但具体详情未知。裴智彬的来信则更为详尽,不仅告知阿苏惟将林巨正在开城大闹一场,还表明自己已被征召参与征剿。
阿苏惟将对裴智彬书信中的意思心知肚明,这是在告诉他这次没有人会再来帮助林巨正逃脱生天。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阿苏惟将又收到了两封朝鲜国的来信。一封是阿苏惟将等候已久的黑猫所写,另一封则是裴智彬那位颇为聪慧的妹妹裴氏女所写。
阿苏惟将拿着黑猫写来的那封信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看这封信。最后,他还是决定先拿起裴氏女写的那封拆开来看。当他打开第一句时,就感到一阵头痛,因为这分明就是黑猫的口吻。
“果然猜的没错,你会先拆裴姐姐的来看,那我便在这封信里直说了!”
阿苏惟将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细细地读完了黑猫这封信。他的眉毛不禁微微皱起,似乎对信中的内容感到有些疑惑。他把信好生放在一边,选择取来裴氏女的信看起来。裴氏女的话要贴心许多,但明显她的意见是与黑猫一致的,这多少有些不符常理。
“十分冒昧,不过崔妹妹非要如此,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信中所言还请仔细斟酌。”
阿苏惟心里很清楚,黑猫肯定不会甘心眼睁睁地看着林巨正和明月被朝鲜官府围剿消灭,但如今星州裴氏和庆州崔氏都已经明确表示拒绝提供援助,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裴氏女提出林巨正已抱必死之心,但如果能进入咸镜道,事情或许会出现转机。咸镜道内到处都是官府难以剿灭的乱民乱党,如果进入那里那明月等人也可多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放在之前,阿苏惟将可能会对这个提议抱有一些期待。然而,开城火起之后,朝鲜官府绝不会容忍这种情况继续,林巨正等已经注定了灭亡的命运。看起来,林巨正似乎是想借此机会制造混乱。考虑到这些因素,朝鲜也许需要再次前往处理此事。
第56章 日向国伊东家
肥后国,岩屋城,阿苏家。
“不行!现在掺和到朝鲜国事中,是极不明智的行为。宫司,还请多多考虑,如果涉及朝鲜官府对林巨正的征剿中,那么很可能会导致商贸的破坏,这样本家将会得罪这条线路上的所有参与的各家。”甲斐宗运在听完阿苏惟将的想法之后,连忙表明自己的态度。
阿苏惟将早就料到甲斐宗运会反对,但完全没有想到会如此坚决。于是他拉来了高桥绍运一起,对着甲斐宗运开口说道:“大友家此前并未参与商路细节,千寿丸这次可与我同去,我二人速去速回,定然不会误事的。”
听到这话后,甲斐宗运立刻反驳道:“此事不可!朝鲜国现在情况复杂,若是贸然介入其中,不仅会让本家陷入被动局面,更有可能引发更多麻烦。而且,大友家之前并未涉足商路,若此时参与进去,反而可能会引起其他人的警觉和反感。”
甲斐宗运的话确实很有道理,阿苏惟将心里也明白,他自己提出的这个建议实在有点勉强,所以只能暂时不提了。等议事结束之后,阿苏惟将就开始写信回复,劝诫黑猫和裴氏女不要轻易行动,毕竟林巨正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
不过眼下对于阿苏家来说,远在朝鲜的问题已经不值一提了,因为现在他们面临着更紧迫的挑战。外部环境变化如此之快,使得阿苏惟将不得不重新审视策略,并做出相应调整。如果不能及时应对变化,那么阿苏家可能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因此,阿苏惟将决定暂时放弃对朝鲜的关注,转而专注于处理眼前的局势。这意味着他需要重新评估与其他势力的关系,并寻找新的伙伴来共同应对眼下的情况。于是,阿苏惟将委托甲斐宗运积极与各方接触,他利用多年积累的人脉,在这个动荡的时期找到稳定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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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国地处九州东南西海道,西、北两面与丰后国和肥后国毗邻,日南山地成为其与大隅国的天然分界,西南与萨摩国接壤。小丸川、一之濑川和大淀川等河流经日向滩入海,东部下游平原广阔,南部零星盆地分布。此地山地众多,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阿苏惟将率领着高桥绍运和甲斐亲英二人,带着百十人的队伍,缓缓地向着伊东家治所都于郡城前进。他们并没有携带多少武器,反而是每经过一座村町,就十分大方的将随行带来的饭团米糕进行分发,仿佛在向日向国宣告他们的善意。
前两年,伊东家趁着岛津家忙于萨摩国统一和布局大隅国两大战事之中,抓住机会,悍然出兵解决了境内岛津家的残余势力,一举彻底实现了在日向国的下克上。这一壮举让伊东家名声大噪,但也引来了各方势力的关注。
与此同时,伊东家深知自己可能面临岛津家随后而来的大规模报复,于是采取系列措施来巩固地位。其中最重要的举措就是将日向国北部的臼杵郡献给大友家,后者也顺势赠予给家臣臼杵监速作为封地,从而形成一股非正式军事同盟关系。
这样一来,伊东家不仅获得大友家的支持,还加强了自身实力。然而,尽管伊东家做出这些努力,岛津家此刻主要着重点放在建立萨摩国内部的绝对统治上。对于大隅国和日向国,岛津家依然保持着一定的影响力,并通过各种手段长期维持。
因此,伊东家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觉,密切关注着岛津家的一举一动,以便及时做出反应,确保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发展。而这一策略,恰好与此时的阿苏家不谋而合。他们同样面临着来自南九州岛津家的威胁,自身实力也不足以独自应对。这种同病相怜的处境使得两家迅速达成了共识。
与伊东家对于日向国有着明确的野心不同,大隅国显得相当佛系。大隅国目前主要由肝付家掌控,并与其他两个国内的主要国人众祢寝家和伊地知家紧密合作,形成了一个稳固的联盟,共同实现对大隅国的全面统治。
相比于其他家族,伊东家表现出了更强的进取心,他们寄希望于通过与阿苏家的合作来巩固自身在日向国的影响力。当然,无论是阿苏家还是伊东家,都曾试图与大隅国的三家实现合作,但遗憾的是,由于对方的消极态度,一直未能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这其中的原因在于,大隅国距离萨摩国的岛津家实在太近。与相隔较远的阿苏家以及伊东家不同,大隅国的三家与岛津家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而尴尬的关系。肝付家在岛津日新斋时期就曾遭受多次挫折,导致其势力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弱。
祢寝家和伊地知家更是离奇,它们原本就隶属于岛津家。面对这样的局面,大隅国主要的三家掌控者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纠结,因此他们对岛津家持谨慎态度,根本不敢做出动作挑动岛津家的神经。在这种情况下,伊东家不得不审视局势,并最终选择与阿苏家紧密携手。
当然关于阿苏家和伊东家的合作,这中间也离不开大友家的撮合。事实上,大友家和岛津家在九州问题上一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大友家专注于北九州的发展,对于南九州则采取了一种不直接干预的策略。
而岛津家并未将统一萨摩视为本家复兴的起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为广阔的目标——萨摩、大隅和日向三国的统一。这种默契使得双方在九州竞争中保持着一定的平衡,同时避免在双方都未发展完全前出现过度冲突。
阿苏惟将与高桥绍运并肩而行,甲斐亲英则负责具体的分发工作。对于出行人员的选择,阿苏惟将显然有着自己的考量。他扭过头来,对着高桥绍运开口说道:“朝鲜国的事情,我既不想完全舍弃,又清楚地知道,甲斐师傅所说的话确实没错。所以亲自来日向国走这一趟,既能让我散散心,又能给我和甲斐师傅之间降降温。”
高桥绍运听了阿苏惟将的话,不禁笑了起来,回应道:“宫司的这个决定非常明智,甲斐公无疑是九州罕见的智者。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并不能与宫司产生共鸣,毕竟甲斐公并没有与崔家小姐有过交情。这么说来,此次前往日向国,倒还是我们首次一起出行,倒是值得纪念。”
阿苏惟将微微扭过头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高桥绍运身上,缓缓开口道:“确实如此,而且我也很想知道,那位被角隈大人多次称赞的伊东家家督究竟有着怎样的手段?想必千寿丸你也充满好奇吧!毕竟从一个地方的国人众发展到现在统治整个日向国的领主,伊东家能够在这个混乱的时代站稳脚跟并不断壮大,一定有着独特的魅力和智慧。”
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兴奋的对视着,一如过去在角隈石宗面前学习的时候一样。
第57章 伊东义佑
日向国,伊东家,都于郡城。
南北朝过后,日本九州岛的日向国逐渐形成三足鼎立格局,其中北部是土持家的势力范围,中部则被伊东家占据,而南部则属于岛津家。进入日向的伊东家,通过持续吞并分家逐渐发展壮大。
然而,在天文二年(1533年),伊东家第九代当主佑允年纪尚轻就因病离世,国政实际上转由他的外祖父福永佑炳掌控。福永家专横跋扈引起年轻一代愤恨,在起事相争失败后,许多臣子纷纷逃离。
伊东佑允的叔父伊东佑武采取强硬手段,迫使福永佑炳和他的三个儿子切腹谢罪,并召回了之前出逃的家臣,成功夺取权力。但是,伊东佑允的两个弟弟伊东佑清和伊东佑吉却遭受叔父的迫害,无奈之下只能逃离都城,躲藏在日智屋城中。
伊东义佑本名伊东佑清,乃是伊东尹佑的次子,按道理来说本应与家督之位无缘,但世事无常,其长兄伊东佑允意外去世,而自己和弟弟也被叔父逼得背井离乡,不得不乘船顺濑户内海前往日向国上洛。
但忠诚于伊东佑允的家中宿老荒武三省却一直追到伊东二兄弟的船下,以情动人、晓之以理地恳请他们为了兄长保住家名。荒武三省积极联络各方重臣,最终让伊东义佑成功回到都于郡城,并迫使叔父切腹自尽。
尽管伊东义佑成为家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会顺利。他的叔父伊东佑武的儿子们,因为担心伊东义佑会对他们报复而影响自身的地位,决定联合米良一揆众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叛乱。
这些人武力攻克高城,并向都于郡城进发,一路势如破竹。与此同时,家内也因家督问题分裂成两派,他们之间的斗争变得异常激烈。在这场混乱中,荒武三省站在了伊东义佑一边,协助他肃清反对势力。
接着,他们一起努力解决米良一揆威胁,并成功夺回了被攻占的重镇高城。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伊东义佑却失去了他坐稳家督位置的重要支持者——荒武三省。此后,伊东义佑的弟弟伊东佑吉成为了新家督。
伊东义佑被家臣长仓佑省等抛弃,无奈之下选择在儿汤郡富田乡出家,寻求避难之所。他原以为自己将永远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但命运似乎总是充满戏剧性。不到一年,他的弟弟伊东佑吉突患恶疾去世。伊东义佑看到机会,迅速还俗回到家中重新争夺家督位置,并最终成为了伊东家第十代家督。
然而伊东义佑的根基并不稳固,伊东家的威信由于之前的内乱已经式微。尽管初上台的伊东义佑延续列代与幕府交好的政策,先是加护八幡宫,紧接着又向朝廷献金一百八十贯。因此在次年伊东义佑得以叙任从四位下,更是有幸获得了第十二代幕府将军足利义晴的赐字,正式由伊东佑清改名为伊东义佑。
尽管如此,伊东义佑的家督之位依旧十分不稳,先是居城佐土原城莫名的一场大火险些让他丧命火海,接着当初极力反对伊东义佑继位的家老长仓佑省掀起了大规模叛乱,更甚至联合了当时坐镇饫肥的丰州岛津家,得到了岛津忠广亲自率领的三千援军。
伊东义佑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充满了焦虑不安。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有效应对叛乱,他的家督之位将会受到严重威胁。伊东义佑改变前代家督固守的策略,积极与周边外交活动试图争取更多支持。
日向国守护本就是由岛津家担任,但国人众出身的伊东家却巧妙地利用了岛津家内部纷争的时机,成功地实现了下克上,将日向国收入囊中。自伊东义佑的祖父伊东义国开始,他们就与岛津家展开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战争,为此祖父伊东义国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现在面对岛津家的强烈干涉,伊东家将目光投向了北方的丰后大友家。双方一拍即合,得到大友家支持的伊东义佑乘胜追击,一举击败了长仓和岛津联军。伊东义佑逼迫家老长仓佑省剖腹自尽,然后迅速清除了家中剩余的反对派势力,正式宣布自己完全坐稳了家督之位。
当伊东义佑重新开始踏上扩张之路后,摆在他面前的对手有两个。一个是占据着庄内都城的北乡家,另一个则是与伊东家素有仇怨的饫肥丰州岛津家。然而,此时局势却发生变化。岛津忠广没有子嗣,于是决定收养北乡家当主北乡忠相的儿子北乡忠亲作为养子,并让他继承家督之位,北乡家由北乡忠亲的长子北乡时久继承。
在这种情况下,北乡家和丰州岛津家实际已经成为一家人。面对如此形势,伊东家想要彻底获得日向南部实际控制权并非易事。他不仅需要应对如同一家人的北乡家和丰州岛津家,还要处理好两家背后势力庞大的萨摩岛津家。
单凭伊东一家之力,想要与三家同时抗衡显然是不可能的事,为此伊东义佑必须寻求助力。他首先将长女嫁给大隅肝付氏第十七代当主肝付良兼,通过联姻加强双方之间关系。接着将次女嫁与占据真幸院的北原兼守,作为巩固侧翼安全的联盟。此外,他还积极拉拢肥后相良晴广作为外援,以增强对萨摩岛津家的掣肘。
在完成这些布局后,伊东义佑准备展开日向国南部攻略。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发展。北乡家不仅没有选择龟缩防守,反而多次重创伊东和北原联军。面对这样的局面,伊东义佑做出了一个艰难决定,放弃援救北原家转而集中精力对丰州岛津家发起进攻。
经过数年的激烈征战,伊东军成功夺取鹈殿砦和隈谷砦等重要据点,但此后双方都陷入了僵持不下的状态。伊东家接连胜利使得丰州岛津家内部人心惶惶,伊东义佑忽然暂停进攻,转而决定先施以计略分化丰州岛津内部。
这场争斗不仅是领土之争,更是日向国归属的较量,伊东义佑如今可谓是一时风头无两!
第58章 伊东义佑的建议
日向国,伊东家,都于郡城。
阿苏惟将领着高桥绍运来到伊东家议事厅当中静候,负责接待的是伊东家此前饫肥征伐中脱颖而出的山田宗昌。他作为家老山田宗继的儿子初次参阵,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初阵便在一骑讨中斩杀了北乡家战功赫赫的龟泽丰前。
山田宗昌也由此进入了主家的视线,并因此成为伊东义佑破格提拔的新晋武士。由他来负责接待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无论是从年龄还是身份上面都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趁着等候的时间,阿苏惟将和高桥绍运继续讲起伊东家的历程。
前年北原兼守无后而卒,伊东义佑早就对自己盟友北原家的领地垂涎已久。于是便利用身为北原兼守岳父的名义,令自己的女儿改嫁出身北原支脉的马关门佐,试图扶持起一个傀儡从而达到控制北原家的目的。
然而北原家早有备案,由众多家老共同拥立北原兼守的叔父北原兼孝继任家督。伊东义佑羞恼之下不做掩饰,挥兵杀死北原兼孝继而占领大部领地。萨摩岛津家趁机插手,支持逃亡的北原兼亲反攻。
阿苏惟将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着,一身正装的伊东义佑从廊下现身,对着眼前的两人开口道:“说得好!不过,这个消息已经有些过时了。北原家无力解决内部纷争,他们的领地已经被本家和岛津家瓜分了。”说完,伊东义佑直接走上上位,山田宗昌则扛着一把长刀,跪在他的身后。
阿苏惟将看到这一幕,转身看了一眼高桥绍运,后者点了点头,将身边的礼物盒推到前面。然后,高桥绍运又从怀里拿出大友义镇托付转交的书信,一同推向了伊东义佑。伊东义佑面带微笑地接过书信和礼物盒,打开书信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伊东义佑微微皱眉,似乎有些疑惑,但很快就又恢复了笑容。接着,他首先看向高桥绍运,笑着问道:“大友大人信中说,委托二位辛苦一趟,来归还我家祖传之物?不知道是怎样一件宝物,值得新任阿苏神宫宫司也劳顿一番。”
高桥绍运连忙起身,恭敬答道:“正是。此次前来,除归还贵家旧物之外,还有一件重要之事相告。”伊东义佑此时挑了挑眉,一副好奇的神色开口发问道:“哦?什么事?说来听听。”高桥绍运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伊东大人,如今九州局势变幻,各方蠢蠢欲动。大友家希望能与您结盟,共同对抗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伊东义佑听后,沉思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仿佛带着一种释然和自信。他缓缓站起身来,脚步稳健地走向阿苏惟将面前。阿苏惟将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问。
伊东义佑走到阿苏惟将面前,然后盘腿坐下,脸上洋溢着笑容,开口说道:“这个道理我自然是明白的,想来宫司在与大友家相处这方面当与我立场一致。本家很清楚也很乐意与大友家交好,但是需要时间,毕竟说服国人众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阿苏惟将默默点头,表示理解伊东义佑的难处。他当然知道要想建立友好关系并非易事,乱世之中今日讲和明日开战的例子屡见不鲜。
这时高桥绍运站起鞠躬示意,伊东义佑微笑回应,随后挥手示意山田宗昌领着下去休息。阿苏惟将察觉到高桥绍运询问的眼神,转头看向一旁的伊东义佑,见对方并未有想要言语解释的意思,只得微微颌首让高桥绍运退出。
高桥绍运和山田宗昌一同走出房间,留下伊东义佑和阿苏惟将两人单独相处。伊东义佑等到屋内只有二人的时候,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宫司一路辛苦,可知相良家那边早已递来消息,我可是在此久候了。”
阿苏惟将猛地抬头,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他知道这次大友家的命令并不轻松,但还是坚持亲自前来,本意不过是来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伊东义佑,谁曾想上来就给了自己这么一个震惊的消息。
见到阿苏惟将面容改色,伊东义佑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童,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阿苏惟将并没有从伊东义佑的身上感受到恶意,于是试探性的开口问道:“不知伊东公刚才所言何意?在下的行踪,您为何会从相良家得知?”许是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料,阿苏惟将一反常态的连续发问,不过这样的无礼之举伊东义佑并没有太在意。
伊东义佑招招手示意阿苏惟将平复一下心绪,然后才张口解释道:“看来宫司这些年在外游历,对于南九州的变化还尚未摸透啊!甲斐公,想来也是希望你自己来探索其中的脉络,才没有坦然相告哦。”
伊东义佑顿了顿,接着说道:“如今的相良家已非昔日可比,原先主张与岛津家联姻的上村家业已覆灭。不过据我所知,宫司与相良家那位女姬的事情最终还是被萨摩的岛津截胡。相良家内部并没有因为上村家势力的退出而简单起来,相反却愈演愈烈。”
阿苏惟将微微点头,随后开口说道:“我有耳闻,原本负责辅佐赖房的上村老爷子病故。他上村家的两位叔叔联合稻留家,试图以家主年少为名义平分相良家手中实控的三郡之地。不过听说在深水家和丸目家等奉行众的协助下,成功镇压了这场来去如风的叛乱。”
伊东义佑不由得连连拍手,夸赞阿苏惟将道:“宫司记忆超群,事情大略如此,不过些许细节就由在下来补充吧!上村家想要下克上,势必要引来周边势力的援助,从而在声名上获得一些舆论上的支持。于是他们选中了邻近萨摩岛津的菱刈家以及刚刚宫司所提及的真幸院北原家。”
阿苏惟将听后,心中暗自感叹原来如此,转念一想连忙开口问道:“这菱刈家,可是前几年为萨摩岛津出兵讨灭的,那些不服从的国人众之首?那敢问伊东家又与岛津家平分北原家,可是已经有所决断?”
伊东义佑连忙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宫司大人不必担心,伊东家并无恶意。只是希望能够明白,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各方势力都在不断地扩张和收缩。保持警惕,不要相信任何人,更不要单单依靠任何一方才是正确的选择。”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同时也对伊东义佑的坦诚表示感谢。这样看来,确实有必要多多了解南九州局势的变化了。不知不觉中,相良家、岛津家和伊东家这些分属不同封国的大名在扩张的道路上,已经开始了有限的接触。
第59章 饫肥攻略
日向国,伊东家,都于郡城。
这是一间宽敞而明亮的房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整个空间。然而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严肃的氛围,阿苏惟将和伊东义佑二人相对而坐。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一张桌子两侧,中间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南九州舆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示着各种地名、城池以及各方势力范围的划分。
伊东义佑此次邀请阿苏惟将前来的目的,正是为了解决伊东家当前面临的困境。长期的战争已经让大友家疲惫不堪,对伊东家的支持变得微不足道。原本,大隅国的肝付家可能是一个理想的合作伙伴,但遗憾的是,他们与萨摩岛津家的关系过于密切。萨摩岛津平定国人众时,肝付家居然选择旁观,这使得伊东义佑对他们失去信任。
此外,相良家刚刚平息内乱并着手与岛津家和谈,因此阿苏家成为了他唯一的选择。
伊东义佑率先行动,他伸出手,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放置在地图上名为饭野城的地方。然后,他抬头看向对面的阿苏惟将,平静地开口说道:“北原兼孝被我诛杀,但萨摩岛津家显然不甘心让我们伊东家独自占据真幸院领地。于是他们决定支持流亡在外的北原兼亲成为新家督,并在一番反攻之后成功夺取了饭野城等城砦。”
阿苏惟将的视线集中在南九州舆图上,仔细观察着伊东义佑不断落下的黑子。每一颗棋子代表着一个势力范围,它们逐渐构成了一幅复杂的地缘画卷。随着时间的推移,阿苏惟将对当前伊东家所处的局势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伊东义佑注意到阿苏惟将专注的神情,满意地点点头,方才继续说道:“尽管萨摩岛津家通过这次行动获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北原兼亲自身的威望和能力有限,难以支撑大局。因此,北原家的旧部依然纷纷倒戈,分别投向了我们伊东家和萨摩岛津家的怀抱。”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伊东义佑开口说道:“所以,现在是萨摩岛津家接替北原家和伊东家对峙了是吗?只是,尽管现状如此,阿苏家能够给伊东家带来什么助力呢?实在抱歉,若是希望本家出兵相助的话,一二次或许可行,长期在外驻军只恐有心无力。”
伊东义佑连连摆手,笑着对着阿苏惟将开口回道:“宫司,不是自夸,萨摩岛津虽然为南九州势力之最,但短期内要想和本家大规模合战,还是欠缺一二的。只是本家如今方才拿下北原家,尚未来得及从容布置。而萨摩岛津那边则是派了一个名叫岛津义弘的小子,与本家中的丰州岛津残部有所勾结。所以如今想借阿苏家之力从旁掣肘一二,待挺过秋冬之际一切也就可万无一失了。”
伊东义佑的话音落下后,阿苏惟将低头沉思片刻,随后抬头对着伊东义佑问道:“那么,贵方希望我们怎么做呢?那位岛津,我们在先父的葬礼之上,确实有过些许交谈。但是,也仅仅局限于此,若是想借此拖延或者其他什么,恐怕没有多少成算。”
伊东义佑笑了笑,随后开口回答道:“其实也很简单,只要阿苏家能牵制萨摩岛津那边的行动即可。这个岛津家的小子现在正试图联合丰州岛津残部,如果让他成功那么本家内部势必会出现动乱。如果阿苏家能借助相良家方面,给予萨摩岛津一些牵制,让他们无暇顾及这边的事情,那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了。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小小的设计一下他们也是可以考虑的。”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问道:“那么,关于具体的行动计划,贵方有没有什么建议呢?本家与相良家确实也要有一次新的会谈,正好相良家与本家如今情形相似,都处在内部刚刚稳定但无力对外的阶段。”
伊东义佑思考了一下,说:“首先,本家会提供目前了解到的岛津义弘和丰州岛津残部之间的动向和联络情况。其次,希望贵方可以通过与相良家大型会谈的方式来吸引萨摩方面的行动。最后,如果有可能的话,说服相良家与本家合作直接攻击国内相邻的据点,以削弱萨摩岛津外扩的据点实力。当然,这些都需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运用,不能生搬硬套强求战果。”
阿苏惟将拿过那张南九州舆图,看着被伊东义佑着重标识的饫肥城,手指轻轻敲着,开口问道:“此地四通八达,据城而守可抵十倍雄兵,想来伊东家不会舍不得吧。只是届时伊东家难免有所损失,若是愿意,本家也想要历练一些新人,不知可否?”
伊东义佑目光凝重地盯着被阿苏惟将的手指不断敲击的饫肥城,语气深沉地说道:“果然如我所料,不愧是甲斐公和角隈公二位的学生,确实有独特之处。正如宫司预测的那样,这座饫肥城就是我特意抛出的诱饵。与其等待家中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一个个跳出来,还不如趁现在有人从外挑拨,把他们都聚在一起。这样一来,处理起来会更加得心应手。”
阿苏惟将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伊东义佑的策略与当初家中处理阿苏惟前的做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然而,丰州岛津的情况毕竟与菊池家截然不同。如今的萨摩岛津可谓是令人畏惧,尤其是近三代主君,其恢复三国旧领地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伊东义佑沉思片刻,然后问道:“那么,对于这件事情,我们算是达成一致了吗?”
两人陷入沉默,他们都知道这个策划将会异常艰难,各环节都不能出现差错。
阿苏惟将挺直身子,对着伊东义佑郑重行礼,随后开口说道:“阿苏家很荣幸能够与伊东家站在一起,还请伊东大人指派一位家臣随我同返家中。一来是为了两家之间沟通顺畅,二来本家与相良家交涉时也好有所凭依。”
伊东义佑长长舒出一口气,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十分感谢阿苏家相助,山田家宗昌已被我擢升为侍大将之职,其将作为本家使臣随宫司同回家中。另外为感谢宫司辛苦一趟,本家将赠予精粮300石、钱1000贯并铁炮20杆以作心意。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阿苏惟将看着伊东义佑心中一阵感动,这些物资对于如今的阿苏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巨大的帮助,毕竟阿苏家爆发一揆的事情是瞒不住的。伊东义佑的态度虽然是由于目前与阿苏家有所合作,但毕竟还未开始便赠予如此多的物资。
须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第60章 相良赖房的操作
肥后国,岩村城,阿苏家。
众人自都于郡城返回岩村城,与阿苏惟将一同回来的,还有山田宗昌为首的日向伊东代表团。并且在确定伊东家的确与阿苏家达成某种合作之后,山田宗昌非常干脆的拉来了族弟山田匡德,于是阿苏惟将身边便多了一个日向国出身的小姓。
而阿苏惟将这边在回来之后立刻见过甲斐宗运,通过后者的讲述使得他们对于如今相良家的态势有了更进一步的的认识。许多过去萦绕在心头的疑问,随着甲斐宗运的讲述而豁然开朗。
相良家在内部纷争结束之后为何与岛津家和议?丸目春因何突然出现在阿苏家并成为阿苏惟将的妾室?以及与熊子的婚事为何最后不了了之?一切的一切,都随着相良家情势的变化,而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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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二年(1556年),也就是相良晴广去世后的第二年,万满丸在他的祖父上村赖兴的操办下举行了元服仪式,并正式改名为相良赖房。尽管相良晴广已被过继出去,但上村赖兴并未为自家谋求相良家的利益,而是以相良赖房祖父的身份发挥着他最后的影响力。
这位老人一方面抑制住上村家内部对相良家的觊觎之心,另一方面协助新上任的家督相良赖房强势介入领地内豪族栖本家和上津浦家之间的纷争。他甚至不惜拖着年迈的身躯亲自率军击退了不服从领主命令的上津浦家。此外,他还精心策划并成功夺取了菱刈家的大隅大口城,这使得相良赖房能够稳固地坐上家督之位。
上村赖兴一生都在为相良家鞠躬尽瘁,他的亲儿子不仅出继相良家,如今还为相良赖房的统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然而,他的辛勤付出却让自己的身体逐渐崩溃。自六月征讨菱刈家归来后便一直卧病在床,但仍强撑着身体为相良赖房完成了权力交接。同年十二月,他终于放下了肩上的重担,与世长辞。
祖父上村赖兴的突然离世,给刚刚坐稳家督之位的相良赖房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他尚未从失去父亲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就立刻失去了自己的擎天柱。上村赖兴的儿子、相良赖房的亲叔父——上村城主上村赖孝和丰福城主上村赖坚,与冈本城主稻留长藏勾结欺压相良赖房。
三人认为相良赖房年少可欺,于是私下图谋瓜分相良家所领有的球磨、八代和苇北三郡,甚至不惜引入日向国真幸院北原家及萨摩国菱刈家为外援。但之前上村家得以独占权柄是因为上村赖兴的地位和威望,即便如此当时上村家和相良家谱代家臣便时有摩擦。
因此相良家这边一直暗中警惕着,于是上村家的图谋尚未成型便已经悄然走漏了消息。这个时间差为相良赖房迅速反制提供了宽裕时间,以深水长智、丸目赖美和东长兄三奉行为首的谱代重臣起兵汇聚到相良赖房身旁,丰福城上村赖坚逃入福善寺但仍遭包围并最终选择剖腹自尽。
甲斐宗运说了这么多话,确实感觉有些口渴,于是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同时也给了阿苏惟将一些时间去思考和消化这些信息。阿苏惟将听完甲斐宗运的讲述后,对相良义阳的这次行动感到非常震惊。尽管相良晴广和上村赖兴已经为这次行动奠定了一定的基础,但要大胆地聚集谱代家臣并击败上村家兄弟,这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和决心。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很难做出这样的决断。
突然,阿苏惟将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开口问道:“既然上村家的隐患已经被消除,那么这三家立下大功的谱代家臣想必已然开始内斗了吧?不然小春不会从相良家出奔至本家,恐怕丸目家即使没有被彻底打倒,想来也应该受到了重创。不过,按照我对深水大人性格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坐视相良家发生内乱。这里面一定另有一段曲折。”
甲斐宗运轻轻放下手中精致的茶碗,缓缓抬起眼眸,静静地凝视着阿苏惟将,开口回答道:“长智,自然不会赞同相良家出现内乱,更不愿意看到内战的局面。然而,如果这场内斗的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助推,而这双手的主人又是深水长智他无法拒绝、甚至不敢得罪的人,那么无论如何,这场内斗都将无法避免。”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不禁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的脑海中的确浮现出了一个人名,但理智告诉他,那个人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毕竟他实在难以理解其中的缘由。甲斐宗运看着低头沉默不语的阿苏惟将,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轻声问道:“想必,宫司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然而,却有些迷惑,又或者说疑问。为什么,那位要选择这样做?”
阿苏惟将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甲斐宗运,眼神中带着不解的询问。甲斐宗运眼神柔和的上前拍了拍阿苏惟将的肩膀,不无感慨的开口说道:“因为相良家那位新家督,真正长大了啊!无论是父亲晴广,还是祖父上村,都已经离他而去。他已经没有可以完全依靠的人了,他现在要的是相良家的一切在未来都只有一个支配者。”
甲斐宗运的话让阿苏惟将陷入了沉思。是啊,相良义阳如今确实没有了可以完全依赖的长辈,他必须独自面对来自各方的挑战。而作为一家之主,他需要确保自己对相良家的绝对掌控,所以过于强大的谱代家臣并不是眼下他所需要的。
先前在击溃上村家中立下大功的东长兄和丸目赖美之间产生了严重的矛盾,两人高度对立使得家中瞬间分为两个水火不容的派别,最终竟然演变成了一场激烈的内战。面对这种情况,相良义阳没有听取臣下劝谏,而是将这些意见全部压下,甚至明确表示支持东长兄一方,以便让其能够得到大义名分。
丸目赖美得知相良义阳亲自下场后感到十分恐惧,于是他拉拢汤前城主东直政组成联合军势。双方在獭野原决战,结果是东长兄虽然取得胜利,但同属本家却是敌人的东直政战死,这直接导致东长兄本家元气大伤。
丸目家内部也因为这次事件发生分裂,丸目赖美逃往日向以期得到伊东家的庇护。然而,以丸目长惠一家为首的支脉却选择继续臣属,在一番交涉后得到了相良义阳原谅。这样一来,相良家的直领范围得以扩大,原本丸目家的领地也成为了其直属的一部分。
在家中谱代宿老自相残杀完后,相良义阳方才从容的带着深水长智等奉行派出面收拾残局。并且借着各家元气大伤无力抵抗的时机,颁布政令约束一门,同时邀请先前助力平叛的日向米良家为客将,借此加强对球磨、八代和苇北三郡的直接控制,并且一举由家老合议变为家督专任。
相良义阳在深水长智的提议下,迎娶了日向伊东义佑之女为妻。与此同时,完成制霸萨摩的岛津为避免在攻打大隅的时候与肥后冲突,向相良家送来了亲交请文。与岛津家相比,阿苏家的分量实在太轻了,而此时丸目家也为了本家安危考虑,选择将丸目春送往甲斐宗运处,由后者安排使其成为了阿苏惟将的侍妾。
虽然有些晚,但是相良义阳还是来到了这个时代的棋盘之上,尽管目前还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而阿苏惟将要想能够真正成为一枚合格的棋子,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也许在这一点之上,即将再次见面的相良义阳能够给些建议也说不定呢。
第61章 白木妙见神社
肥后国,八代郡,白木妙见神社。
时间过得飞快,阿苏惟将又一次踏上了前往相良家的路途。然而,这一次的情况却与初次到访时大不相同。现在,他们二人已不再是以家中嗣子的身份相见,而是作为各自的家督名义进行会晤。
相良义阳在短短几年内就让相良家内部对其心悦诚服,而阿苏惟将这边尽管有甲斐宗运的庇护,发展也相当顺利,但与相良义阳相比还是稍逊一筹。因此,双方都非常重视这次会晤,并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
在相良义阳一方,仍然是以赤池长任和深水长智这一文一武为主导,同时还安排了与阿苏惟将相熟的丸目长惠负责前期的接待工作。为了让阿苏家感到放心,相良家还特意建造了一座营帐,允许阿苏惟将带领军队进驻其中。
阿苏惟将这边欣然接受了相良家的诚意,派出了冈本赖氏和小野镇幸负责与丸目长惠对接,并提前进驻到相良家预先准备好的营帐之中。接着,阿苏惟将领着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二人,在高桥绍运的保护下向白木妙见神社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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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良家与阿苏家会晤的消息并没有刻意隐瞒,相反双方都在默契的推动着这一消息的传播。毕竟这次会晤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自然希望更多人知道这件事。而作为邻居的伊东家,也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并在日向国进行了大规模的动员。原本平静的两国边境,一时间变得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士兵和民众的身影。不仅如此,就连一向温顺的大隅国肝付家,也在暗中串联国人众,试图抓住机会做点什么。
对于这些变化,岛津家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他们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各地的汇报,其中包括相良家和阿苏家会晤的最新进展以及其他势力的动态。出镇饫肥城援助丰州岛津的岛津义弘更是连连发出警告,表示局势已经十分紧张。而出水城的岛津义虎则每日将他所探听到的关于相良家与阿苏家会晤的消息传递给岛津贵久。
面对如此紧张的局面,岛津贵久意识到不能再坐以待毙。于是,在父亲岛津日新斋的指示下,他决定召开一次全面的大评议,以集思广益,共同商讨如何应对眼前的复杂局势。这一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发了各方的关注和警惕。
在接到通知后,以长子岛津义久为首的众家臣纷纷响应号召,齐聚于内城。众家臣神情严肃,步伐坚定地走向会议室,仿佛肩负着重大的责任。而此时,南九州气氛异常紧张,人们都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
与此同时,萨摩岛津这种类似于总动员,但又有所不同的举动,依旧让周边各家感到不安。相良家和阿苏家的会晤则省去了一切繁文缛节,直接进入了实质性的交流。双方坦诚相见,就当前形势展开深入讨论,并探讨可能的合作方案。
另一边,日向国伊东家用不断增兵的方式吸引了岛津义弘的注意力,试图分散其兵力。而大隅国肝付家也在悄悄进行动员,加强自身实力,以备不时之需。这些行动使得整个南九州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战争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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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后国,八代郡,白木妙见神社。
相良义阳和阿苏惟将相对而坐,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笑意。这次大张旗鼓的会晤本来就是做给岛津家看的,所以具体内容的扯皮他们就全权委托给深水长智和甲斐宗运负责了。这二位都是家中宿老,且又是多少年的朋友,彼此都知根知底,这次见面可有得吵了。
相良义阳看着对面的阿苏惟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轻轻晃着手中的折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阿苏惟将则端坐着,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盯着相良义阳。他心中暗自琢磨着对方的意图,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相良义阳突然打破了沉默,笑着对阿苏惟将说:“瞅瞅,岛津家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这已经是出水城的那位岛津义虎,第三封来信问我到底意欲何为。言辞是一封比一封严厉,还有家中的亲岛津派也不断来信问询,真是沉不住气啊!”说完,他把手中的书信递给了阿苏惟将。
阿苏惟将接过信,仔细阅读起来。他的眉头微皱,脸色变得凝重。信中言辞确实如相良义阳所说,愈发严厉且充满了质问和威胁的意味。阿苏惟将抬起头,与相良义阳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交汇,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相良义阳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开口说:“嘿嘿,出水城这位岛津义虎还真有意思。老爹争位的时候,他自个暗地里投靠了叔叔。真到了叔叔当了家督,又暗地里和我们勾勾搭搭。他以为我会被他这几封信的恐吓吓倒吗?相良家可不会被人三言两语所吓倒,既然局势已经到现在这样了,我可不会轻易退缩的。”
阿苏惟将闻言微微一笑,面色缓和下来开口回应道:“那当然,意志坚定的武士怎么可能被他的三言两语所动摇呢?不过,他这样频繁来信,恐怕也是有想探听虚实的用意在其中吧。”
相良义阳点点头,表示赞同:“没错,岛津家现在肯定很想知道我们究竟有何打算。但他们越着急,我们就越要保持冷静,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
阿苏惟将思索片刻,然后提出自己的看法:“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给岛津家一些虚假信息,让他们摸不透我们的真实意图。这样一来,就能在未来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相良义阳眼睛一亮,赞赏地看向阿苏惟将:“好主意!就这么办。故意透露出模棱两可的消息,让他们去猜。只要能拖延时间,我们就有足够的机会做好准备。我这就准备给岛津义虎的回信,信中坚决肯定相良家对岛津家的诚意,同时咱们再稍微透露一些会谈细节出去,想来源太夫首领应该会把这些消息递给内城那边的。”
阿苏惟将和相良义阳两人相视一笑,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开始讨论具体如何回信,以及如何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继续迷惑岛津家。这场看似简单的会晤背后,隐藏着无数的阴谋和算计。
萨摩岛津家,准备好迎接围剿了吗?
第62章 《相良氏法度》
肥后国,八代郡,白木妙见神社。
随着时间推移,萨摩岛津家逐渐变得焦躁不安,出水城的岛津义虎也开始着手部分动员,以防万一。相良义阳和阿苏惟将心里清楚,事情不能做得太过火。于是他们就在深水长智和甲斐宗运好不容易协商出的誓约上签字用印,然后在白木妙见神社里交换誓约并焚烧纸张,结下兄弟情谊。然而,在两人分别前,相良义阳特意找到了阿苏惟将,并递给他一份文件,希望得到后者的意见。
阿苏惟将仔细阅读着相良义阳递过来的文件,认真品味后抬头看着对方,说道:“这份法度比我们家几年前所颁布的更为出色,可以说更胜一筹,相良家一定会因此受益匪浅。”听到阿苏惟将这么说,相良义阳点头表示同意,接着问道:“阿苏家先宫司所颁布的法度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但我的法度还是有一些不同之处,你可以再仔细看看。”
阿苏惟将听闻此言,便又一次仔细地审视着手中的文书,他的指尖不断地翻动着纸张,脸上的表情也越发显得沉重起来。当他再次翻阅完毕后,轻轻合上书卷,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感慨万分地对相良义阳说道:“的确如此,这份文书所载法度和我们本家的法度有着明显差异。当时本家为了笼络国内的国人众,不得不做出许多妥协和让步。然而,这本文书中的法度却与本家大不相同,它的目的显然是要将各家的权力集中到手中。”
相良义阳听后,微微点头表示认同,接着他开口解释说:“说得没错,最初与长智等人共同商议制定时,我心中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当时阿苏家面临着觊觎和威胁的局面,而如今本家已经成功平定了上村家的内乱。此外,还有东家与丸目家之间的激争更是坚定了我推行改制的决心。”
伴随着相良义阳的话音落下,阿苏惟将的心神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数年之前。那个时候,家中的父亲正为了他能够顺利继承嗣君之位,与阿苏惟前展开一场激烈的争斗。岁月如梭,时光荏苒,如今的阿苏惟前早已命丧朝鲜之国,而父亲亦已驾鹤西去。至于自己和相良义阳这两位家族中的嗣子,则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家督之位。回首往昔,只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
相良义阳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往事,然而当他注意到眼前之人陷入沉思时,不禁微微一笑,然后霍然站起身来,伸手用力一拍阿苏惟将的肩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阿苏惟将满脸惊愕,但尚未回过神来之际,便听到相良义阳朗声道:“罢了罢了,莫要再提那些过往之事了。近些时日以来,我们在此地逗留已久。且说那丸目、冈本以及你所带来的小野、吉弘等人,竟然自行组成了数支队伍,平素里时常举行蹴鞠比赛,可谓是热闹非凡呐!”
阿苏惟将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打岔给打断了,他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然后缓缓地开口回应道:“蹴鞠之戏,确实充满了趣味。它不仅仅取决于各个队伍成员之间的默契协作,还对每个人自身的技巧有着很高的要求;同时,战术安排者的指挥调度能力也至关重要,只有把这些因素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才能够让整个团队齐心协力、无往不利。”
相良义阳认真聆听着阿苏惟将这番详尽的论述,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并插话说道:“宫司大人啊!尊敬的宫司殿下!实际上,这蹴鞠比赛和军事布阵有很多相似之处呢。光靠空谈理论可不行哦,要知道,每一次辉煌的胜利背后都离不开日复一日、夜以继日的辛勤努力和付出。”
阿苏惟将轻蔑地瞥了相良义阳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屑。紧接着,他昂首挺胸,信心满满地高声说道:“虽说你我两家分别占据着肥后,可近些年来本家精心训练士卒。拥有如此众多的人马,难不成还比不上你们相良家吗?就算不擅长这蹴鞠之戏,最多也就是输掉两三个回合罢了。只要给我们一些时间,必定能够后来居上!”
相良义阳聆听着阿苏惟将这番自信满满的言论,不禁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他并未反驳对方,而是伸手拉住阿苏惟将,一同朝着蹴鞠场地迈步而去。
原来,今日恰好轮到高桥绍运所选拔组建的蹴鞠队伍与丸目长惠所带领的蹴鞠队伍展开对决。早在清晨时分,就已经听闻外界传来阵阵喧闹嘈杂之声,而此刻两人刚好抵达此处,可以亲眼目睹这场精彩绝伦的比赛盛况。
“多少?!”阿苏惟将震惊的看向了一旁候着的高桥绍运和小野镇幸等人。
高桥绍运和小野镇幸等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早一步来到的相良义阳看来比分牌后,笑着对阿苏惟将开口说道:“真巧,正正好好赢了七筹。”
7:0是吧!!!
第63章 政变?!
肥后国,阿苏家,夜。
阿苏惟将忙碌了一天后,在丸目春小心翼翼的服侍下缓缓进入梦乡。自从那日与相良家定下契书后,阿苏惟将自知责任重大,便把主要的大部分精力放回到了家中的内政上来。尽管有着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二人的全力配合,阿苏惟将在处理诸多繁杂事宜的时候也不可避免的频频遭受掣肘。
先是清理库藏的事情,未曾预料会触碰到大友家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而后便不得不陷入停滞。清除积弊一事由此面对强大的反扑阻力,只得无奈陷入僵局而进展缓慢。而与此同时的便是一揆态势如燎原之火般愈演愈烈,丝毫没有减缓之势。
眼见局势似乎有糜烂的迹象,阿苏惟将迫不得已做出新的调令,连在身边负责护卫职责的高桥绍运和小野镇幸这两员猛将都被紧急调遣投入战场参与平叛。同时又再次下令要求赤星统家暂缓针对旧氏族领地的强硬处理计划,转向施以怀柔手段,以团结各方力量来齐心协力镇压愈发猖獗的一揆冲击。
每每想起当初林巨正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语,阿苏惟将的内心深处总是会涌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明明自己已经竭尽全力试图协调平衡各方关系,却终究还是不能成功维持领地的稳定局势。
强壮本家势必侵夺领属的资源土地,领属无法抗衡本家便只能将这种压力转向更底层的农民身上,然而淳朴的农民却不会甘于把怒火仅仅对向领主,当他们被压迫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以实际行动来向最上层来表示不满情绪。如此一来,届时为了能够继续维护自身的统治地位,阿苏惟将便只能向旧有势力妥协让步。
这一桩桩、一件件错综复杂的矛盾,如同梦魇一般,无不时刻萦绕在阿苏惟将的脑海之中。再加上日趋繁琐的政务需要及时,使得他在躺下不久,整个人便迅速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之中。
原本寂静的夜却陡然掺杂了一丝异样的杂音,似乎是呼喊的声音,忽远忽近、若隐若现。这些杂音仿佛是有人在呼喊,时而遥远得如同来自天边,时而又靠近得好似就在耳边,但总是若隐若现让人难以捉摸其确切的来源。
阿苏惟将挣扎着缓缓起身,身旁的丸目春已经披衣掌灯,这时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外间值守的山田匡德的声音传来,霎时间喊杀声仿佛便笼罩在房屋上空,随时便能够穿透那扇微薄的纸门。
阿苏惟将昏昏沉沉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惊醒,他艰难地挣扎着试图让自己从困倦中清醒过来恢复神智。随着阿苏惟将缓缓坐起身子,此时原本躺在他身旁的丸目春早已迅速披上衣服,点燃了油灯,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就在这时,扇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阵阵惊雷,令人心惊胆战。紧接着,夜间值守山田匡德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宛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使得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愈发凝重起来。
在丸目春手中所持烛火的微弱灯光映照中,阿苏惟将强打起精神努力恢复神智,脸色苍白但神情严肃的对着外间的山田匡德开口问道:“山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喊杀声又是从何处传来的?探问的人手派出去了没有?”
山田匡德迟疑的态度使得阿苏惟将猛然起身将那扇门拉开,刹那间,喊杀声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恐怖的声音所淹没。那震耳欲聋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充斥着愤怒与恐惧,仿佛要冲破屋顶,直抵云霄。
山田匡德见到阿苏惟将现身之后,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略显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说道:“宫司殿,我已经派遣出探问情况的人手,但目前为止尚未收到任何回音。至于府内能够调动的人手……虽然已经紧急集结起来了,可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二三十人而已。而且那阵阵喊杀之声似乎并不是从城下传来,依我之见,想必不是一揆众那帮家伙的人马。”
阿苏惟将微微低头打量了一下山田匡德,仿佛要透过他的外表看穿其内心所想一般。稍作停顿之后抬头凝眸望向喊杀声最为响亮的方向,心里已经是有了些许初步的判断。只见他略微沉吟,简单整理了一下脑海之纷乱的思绪后便果断开口吩咐道:
“首先,立刻派出人手前往甲斐宅和赤星宅,务必将那里的人安全接到此处。毕竟此时此刻,两位大人都不在府上,而家中除了老人和孩子之外,真正具备战力的人员必然十分有限。既然对方敢于此时作乱,想来定然是有备而来。”
“其次,马上开启武库为家中武士配备甲胄武器。还有后宅小姓众,也统统交由你来统一调度。只需简单教导他们如何装填火药以及操作铁炮就行,不必过于苛求精细。最后,我会亲自安排人手前往距离此地最近的据点调遣援兵。在此期间,各宅邸必须严格遵守统一号令,紧闭大门,不得擅自外出,并想方法用泥土封堵住门户以防敌人趁虚而入!”
随着阿苏惟将的一声令下,家中众人纷纷开始行动起来,原本还稍显安静的府邸瞬间变得忙碌喧嚣起来。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丸目春快步上前,动作轻柔而熟练的从身后给阿苏惟将披上了一件厚实温暖的外衣,眼眸之中流露出丝丝忧虑之色,言语中有些担忧的轻声开口问道:
“这城中怎会莫名多出一伙来路不明的贼兵呢?而且看他们此番的架势,目标明确得很呐,先是纵火行凶制造混乱,接着便向着诸位大人的府宅而来,显然是有所预谋、有备而来啊!”
阿苏惟将微微低头,扫了一眼身上刚刚披上的衣服,然后又回过头去,目光落在身旁的丸目春身上。只见她的身躯虽然因为紧张而略微有些瑟缩,但眼神却无比坚定站在自己的身边,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阿苏惟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丸目春的肩膀以示安慰,旋即转身带着她回到屋内,不一会儿功夫便取来一件更为厚重的毡衣,小心翼翼的将丸目春娇小的身躯裹在其中,仿佛生怕会让她受到一丁点寒冷和伤害一般。
做完这些后,阿苏惟将才再次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女子,语气平稳的缓缓开口说道:“莫要忧心忡忡,一切事情都有我在前面担着,不过只是一群宵小之徒罢了,根本不足挂齿,无需放在心上。”
说完这些话之后,阿苏惟将缓缓转过头去,他那原本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目光瞬间变得冷漠锐利,直直地投向了外间。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却已经不再有丝毫暖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讥讽。
阿苏惟将轻轻张开嘴唇,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下克上么……呵呵,真是有趣啊!我倒真的很想看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到底能够闹出怎样一番动静来呢?”随着话音落下,他的眼神愈发冰冷,仿佛穿透那厚厚的夜幕,看到那些正在暗中策划“大事”的人。
第64章 御船の叛
肥后国,阿苏家,火起。
夜幕笼罩下的阿苏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熊熊烈火骤然燃起,照亮了整个城市的夜空。阿苏惟将静静地伫立在城守阁高耸的顶端,极目远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在他的身后,山田匡德手握长枪,等待着阿苏惟将下达下一步的指令。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苏惟将却始终没有任何举动,只是眉头微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不决。
阿苏惟将心中暗自思忖:如此大规模的火势,按理说应当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但此刻传入耳中的声音仅仅局限于几个街角相邻之地。这情况实在诡异,想到此处,阿苏惟将不禁眯起双眼,更加仔细地审视着城中那肆虐的火光。
片刻之后,阿苏惟将微微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山田匡德,并指对着城中火光缓缓开口说道:“ 眼前这火光冲天,烟尘弥漫,好不壮观。可奇怪的是,喊杀声却只在街角相邻之处响起。这伙贼人倒是有趣得很,想必定是另有一番精心谋划啊! ”
山田匡德闻听此言,连忙迈步向前,也朝着城中眺望而去。果不其然,正如阿苏惟将所言,火势虽然凶猛异常,但喊杀声的确仅集中在为数不多的几处拐角位置。他不由得心生疑惑:既然这些贼人有能力制造出如此大的火势,何不直接冲向城守阁发起强攻呢?
阿苏惟将见到山田匡德沉默不语,便轻轻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轻笑,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下方缓缓走去。
山田匡德眼见阿苏惟将动身,赶忙紧跟其后,一同向楼下走去。然而,尽管他的脚步匆匆,却依旧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惊和疑惑。他不时回过头来,目光紧紧锁定城中那飘荡的滚滚浓烟,耳边传来阵阵此起彼伏的喊杀声,让他愈发不安起来。
终于,好奇心战胜了一切,山田匡德忍不住开口问道:“ 宫司殿,您看城中浓烟滚滚,喊杀声响彻云霄。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难道不觉得其中有诈吗? ”
听到山田匡德的问话,阿苏惟将也停下了前行的脚步,转过身来,与山田匡德一同回首望向了城中。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惋惜之色,缓缓开口说道:“ 我们只需谨守这座宅邸便可,无需过多担忧。待所调援兵抵达,一切自然水落石出。只不过……实在可惜这座刚刚新建而成的居城啊!经历这场大火之后,恐怕会被毁坏得不成样子。 ”
说罢,阿苏惟将轻轻摇头,似乎感到十分痛心,随后再次向楼下走去。
。。。 。。。 。。。 。。。
“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稚子小儿怎么可能这般沉的住气!我决不相信! ”
此次政变的主导者,之前的市之川城守御船房行,此时正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般在众人面前歇斯底里的咆哮着。
这里聚集着的参与者大多都是当初被阿苏惟前扫荡后,选择同意阿苏惟丰改易封地的各大家族代表。他们本怀着美好的期望,以为自家的领地遭受战火摧残之后,能借此机会从阿苏惟丰的改易方案中获得一块更为完整、肥沃的土地。
然而事与愿违,他们未曾料想到过自己这些原本的骑墙派居然会被以这种方式拢到一起。
如今阿苏惟将雷厉风行的系列改制新政全盘铺开,不仅在领地内大刀阔斧的整治府库,甚至不惜逼起一揆之乱也要加强自身集权,从而使阿苏家实现领地世俗化的目标。所有的这一切举措,无一不是建立在对他们这些旧氏族力量的削弱之上。
尤其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他们之前在阿苏惟前反叛一事中所表现的那种摇摆不定、模棱两可的态度,似乎成了如今遭受打压的正当理由,使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然而,在阿苏惟将看来,这所有的一切难道不正是这些人的咎由自取吗?毕竟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所做出的抉择承担相应的责任,任何人都不会例外。
御船房行一番尽情地宣泄过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大口喘着粗气,同时目光急切地朝着城守阁的方向望去。可令人感到诧异的是,那个地方竟然仍旧像完全不知晓城内已经燃起熊熊大火一样,死一般的沉寂。
这场政变的参与者当然远不止御船家一方,他们最初精心策划的方案是:趁着城守阁陷入一片混乱而惊慌失措之时,迅速夺取城守阁控制权,进而抓获阿苏惟将并逼迫其以切腹自尽的方式谢罪。最终他们扶持被幽禁于矢部滨之馆,由志贺夫人悉心抚养的阿苏惟种登上高位。
只可惜啊,纵使这个计划堪称天衣无缝,终究还是难以跟上瞬息万变的局势发展。
阿苏惟将从甲斐宗运和角隈石宗这两位智谋深远的老师处学得的第一课,便是怎样在纷繁复杂且混乱不堪的局面当中,始终如一的维持住沉着冷静的心态。尽管当山田匡德前来向他禀报情况时,因为连续多日的过度劳累致使他的精神出现了些许恍惚。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仍然能够在极短暂的时间里,重新找回冷静思考问题的能力。
御船房行那原本就显得有些阴沉的眉目之间,突然掠过了一道决然之色,犹如闪电般一闪即逝。他微微转动眼珠,用充满寒意的余光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将自己紧紧围住的众人。此时此刻,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像他这般清楚地意识到自身所处的险恶境地。
这些平日里如同墙头草一般随风倒的家伙,此刻虽然跟随在自己身边参与政变,但倘若局势稍有不利,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反戈一击,甚至有可能直接将自己五花大绑,拿去请罪以求自保。
想到这里,御船房行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腑之中。随后,他又慢慢的、悠长的将这口气吐了出来,似乎想借此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然而,就在他呼气的瞬间,一抹狰狞的笑容却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越发阴森可怖。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的直视着包围着他的众人,用一种冰冷而又带着几分癫狂的语气开口说道:
“哼!既然那小子如此不识好歹,不肯乖乖上当,那我们也就无需再继续藏头露尾了!立刻传令,把分散在各处纵火制造混乱的人马全部召集回来。他不是妄图凭借城守阁负隅顽抗、笼城死守吗?那好啊,咱们索性直接竖起军旗,敲响战鼓,堂堂正正杀过去!量这城中之人,有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为了他而来阻挡我们前进的道路呢?诸位觉得我的这个主意怎么样?”
只见在场众人目光如电般迅速交汇在一起,仿佛在这短暂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流。紧接着,他们心有灵犀一般,动作整齐划一的朝着御船房行的方向躬身行礼。此时此刻,尽管局势尚未明朗,但这些人心中却很清楚,目前形势对他们来说仍旧颇为有利。
毕竟那被围困在城守阁之中的并非是他们,而且如果此次能够下克上成功,那么阿苏家那条日进斗金、令人垂涎欲滴的商路,岂不就会落入他们手中?光是想到这里,每个人的眼中都不禁闪烁出贪婪和兴奋的光芒,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城守阁的方向。
第65章 大筒?!
肥后国,阿苏家,城守阁。
城守阁巍然屹立,阿苏惟将站在高处,目光凝重的俯瞰城下景象。只见一杆杆图案各异的旗帜迎风招展,代表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叛军势力,阿苏惟将不由得露出了凝重的神情。粗略一看,城下叛军人数众多,少说也有三百余人。他们身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手持五花八门的武器,倒也有几分唬人的意味。
相比之下,此刻城守阁内即便聚集了几家重臣的家仆从属,再加上那些年轻的小姓,总人数也不过区区百人而已。然而,面对这看似压倒性的优势,阿苏惟将心中却并未感到太多的恐慌。毕竟作为守城的一方,如果敌军兵力没有达到己方的五倍以上,想要攻破城池绝非易事。
真正令阿苏惟将心生不满的,是城内防御居然如此松懈。在诸位家臣外出驻守的情况下,居城本应加强警戒,但如今竟能让如此大规模的叛军悄然潜伏在周边,而事先没有得到任何一丝一毫的情报。这种疏漏实在让人难以接受,若不及时加以整顿,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阿苏惟将自然也是发现了山田匡德的异样,大笑着拍了拍后者的脊背,指着他开口说道:“别紧张,把腰杆挺直了!若是这点小阵仗便被吓住,将来还怎么领兵征战啊!诸位看看自己手中的铁炮长弓,再看看下面那些叛军手中的木槌锄头,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与阿苏惟将深思熟虑考虑诸多情况不同,山田匡德有生以来首次面对这般严峻局势的考验。他的内心被惊慌失措占据,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正所谓“将为兵之胆”,身为统一调度守城的负责人,山田匡德如此失态的表现,无疑带来了极大的负面影响。
尤其是未经战阵的小姓众,他们心中那刚刚燃起的斗志之火开始摇曳不定,甚至有些人已经产生了退缩之意。
然而,幸运的是,在这关键时刻,还有几位身经百战的家中老卒挺身而出。他们凭借着多年来积累下的威望和沉稳冷静的态度,迅速稳定了军心,使得混乱的局面暂时得到控制,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一直密切关注战场动态的阿苏惟将,很快就察觉到了山田匡德的异常。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从容不迫的微笑,然后大步流星走到山田匡德身旁。紧接着,阿苏惟将抬起右手,用力拍了拍后者宽厚的脊背,并伸手指向山田匡德,大声开口说道:
“哈哈哈哈,莫要如此紧张!快些把腰杆挺直!想我等皆是堂堂武士出身,又岂会被眼前这小小阵仗轻易吓倒?倘若连这点风浪都经受不住,日后又如何能够纵横沙场,建立战功呢?诸位且看看你们手中紧握的铁炮长弓,那可是无坚不摧的利器啊!再瞧瞧下方那群乌合之众手里拿着的,不过是些破旧木槌和粗糙锄头罢了。相比之下,我们拥有绝对优势,又何须心生畏惧呢?”
阿苏惟将铿锵有力的话语刚一落下,便迅速得到几位身经百战的家中老卒热烈响应。这些老卒纷纷颔首表示赞同,眼中闪烁坚定果敢之光。此时山田匡德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刚刚自己险些犯下一个无法挽回的巨大过错。
山田匡德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着,急忙高声喊道:“宫司殿所言极是!眼前这群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能有多大能耐?我等只需凭借手中弓矢和威力强大的铁炮抵御,恐怕他们听到弓弦之声和枪炮鸣响就会吓得屁滚尿流、望风而逃了吧!”
随着山田匡德的话音落地,城头上先是陷入了短暂沉寂,但紧接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爆发出来。“哈哈……”“哈哈……”这欢快的笑声如同汹涌澎湃的波涛一般,一浪高过一浪,迅速传遍了整个城头,甚至连那些原本心情沉重的小姓众都被感染,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轻松之色。
阿苏惟将眼见众人情绪高涨,心中暗自欢喜。他深知此时此刻正是鼓舞士气的绝佳时机,于是毫不犹豫的趁热打铁,提高声音向众人许下郑重承诺:“诸位不必忧心,我方援兵已在路上,片刻之间便可抵达。在此之前,让我等协力奋勇杀敌!待援兵前来策应之时,我等再一同发力消灭叛军。凡能全心全意报效、英勇无畏杀贼之人,事后必然会得到丰厚无比的赏赐!”
。。。 。。。 。。。 。。。
城下原本空旷寂寥之地,此刻渐渐汇聚起一片片图案各异的叛军旗帜。御船房行身骑马稳稳立在远处高坡之上,他微微眯起双眸极目远眺,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座新居城的城守阁。但只见那城守阁隐于夜幕之中,仿佛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御船房行不禁摇头轻叹,喃喃自语道:“这小子还真是个惜命之人啊!瞧瞧这新居城的城守阁,修建得竟然如此完备坚固,想必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和钱财吧。相比之下,他那个老爹可就差远了,不仅小气吝啬,而且毫无远见卓识。”
周围的人听到这番话后,纷纷随声附和起来,一时间笑声此起彼伏。然而,在这看似轻松氛围的背后,不少人的心底都开始悄悄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毕竟,任谁也没有想到,阿苏惟将竟然会倾尽之前数年商路所积攒下来的钱财,来打造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居城。
面对如此巍峨的居城,如果只是一般规模的小城砦,凭着他们手中现有的人手,或许还能够尝试蚁附强攻。但是要想攻破眼前这座大城,仅凭他们这点人手,无疑是痴人说梦。一时间御船房行身后,竟是多了不少窃窃私语的人来。
然而,御船房行既然胆敢策划如此一场惊心动魄的政变,又怎么可能无充分的准备呢?要知道,他可不是那种鲁莽行事之人。为此,他不惜一掷千金,耗费巨资联络到了南方那位声名远扬、垄断枪炮的大户,并成功从其手中购置到了两座令人闻风丧胆的攻城利器。
虽然这一笔开销让御船房行感到心如刀割般的肉痛,但只要能够顺利达成自己的目的,所有的付出都将会变得微不足道。因为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那就是位于城守阁中的阿苏惟将!
就在这时,众人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御船房行身上。只见他气定神闲的端坐于马背之上,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紧接着他轻轻拍手,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轱辘转动声从他身后缓缓传来。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当他们看清楚眼前何物时,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在御船房行身后,赫然出现两座筒炮!这两座筒炮通体漆黑,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在场许多人哪里见过这般利器,便是此时城中阿苏惟将手中的铁炮,他们也是多半只闻其名未见其形。
所以当此刻大筒炮首次亮相时,便引起阵阵惊叹声,有人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道:“这……这竟然是两座大筒炮?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般利器,御船公为何不早些拿出来?咱们径直攻城就是,何需废前番那些功夫。”
御船房行面带微笑的看着眼前众人的反应,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他目光犀利的扫视人群,发现竟然有许多人满脸惊恐,脚步不由自主向后退缩,仿佛那武器随时都会降临到他们身上一般。这些人的恐惧让御船房行感到满足,因为这意味着他足以震慑所有人。
\"各军听令!迅速集结!\" 御船房行高举右臂,大声呼喊着下达命令。随着他的号令声,原本有些混乱的军队迅速行动,纷纷向着指定地点汇聚。
紧接着,御船房行再次高喊道:\"以大筒炮为掩护,全力进攻,务必一举克城!\" 此时,那两座大筒炮已经准备就绪,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前方城墙。炮手们紧张而有序的忙碌着,装填弹药、调整角度,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开火。
御船房行站在高处,他深知这次攻城战对自己来说意义重大,因此他必须全力以赴确保胜利。随着大筒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炮弹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狠狠砸向城墙。一时间,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整个战场都被笼罩在激烈战斗氛围之中。
第66章 援军至
肥后国,阿苏家,城守阁。
夜空乌云密布,星月无光。高耸的城守阁孤独的屹立着,御船房行所率领的叛军正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发起猛烈攻击。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两座大筒炮不断喷吐熊熊烈焰,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城守阁。
每一次都带来地动山摇的震撼,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撕裂开来。趁着炮火掩护,叛军悍不畏死攀爬城墙,犹如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蜂拥而上。守城武士虽然英勇,但在如此强大的攻势面前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众人拼命用手中的铁炮和长弓还击着正在攀墙的叛军,不时有敌人惨叫着跌落下去。然而,对于远处那两门威力惊人的大筒炮,他们却只能望洋兴叹,毫无办法。攻守双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拉锯战,血腥与死亡交织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
站在高处的阿苏惟将,面色凝重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和震惊:为何在自己的居城所在会突然出现大筒炮这般攻城利器?而且事先他竟没有得到丝毫风声!这些大筒炮究竟从何而来?又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与这几百名叛军一同藏匿起来的呢?无数个问号在他脑海中盘旋,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正当阿苏惟将登高观察当前形势发展之际,另一边山田匡德则在数名身经百战的老卒协助下,艰难守御着看似脆弱不堪的防线。严格说来,这所谓的城墙,实际上仅仅只是用木板拼凑搭建起来而已。其防御能力虽说相较于普通城砦稍微要强那么一点,但若是与真正坚固的城墙相比,可就相差甚远了。
尤其是面对威力巨大的大筒炮时,这点防御简直就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抵御住猛烈的炮火攻击。尽管如此,山田匡德等依然依靠着手中武器和顽强意志,死死守护着岌岌可危的城墙防线。
但长时间高强度的战斗使得他们的体力消耗极大,每个人都已疲惫不堪。随着时间的推移,防守方劣势越来越明显,渐渐开始有零星的叛军成功攀上城墙,并顺利闯入了城中。幸运的是,阿苏惟将及时带着几名弓术精湛的武士赶到现场。
阿苏惟将等人迅速占据有利地形,站在高处密切注视四周动静,一旦发现叛军企图翻越城墙,便立刻张弓搭箭予以还击,以填补守城漏洞。可是,即便如此,众人心里都很清楚,这样的局面究竟还能维持多久呢?毕竟人力有时尽,而叛军的攻势却似乎无穷无尽……
。。。 。。。 。。。 。。。
当城中战火纷飞、杀声震天之时,奉命出城调援的冈本赖氏已然完成了军队的集结工作。然而,这支前来增援的队伍并非他原有的足轻部队。此前,由于一揆势力过于强大,他麾下的足轻部队被一并调配给小野镇幸率领。
如今出现在冈本赖氏面前的援军,乃是由之前丸目春慷慨接济过的农民所组成。自从阿苏惟将决定开展大规模赈济行动以来,他就谋划着将周边村庄的农户训练成半农半兵的武装力量。这种独特布局使得在居城附近,成功悄然隐藏起这样一支不为外界所知的神秘部队。
正是因为有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保留下来的后备军力存在,阿苏惟将才能够毫无顾忌的将自己手中的主力部队尽数投入到其他战场上。当冈本赖氏接到阿苏惟将的命令时,心中不禁大为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众人目光未曾留意到的偏僻角落里,居然潜藏着这样一支令人意想不到的奇兵!
然而,尽管冈本赖氏早已成功集结好了援军,但他并没有轻率的让自己手下的部队立刻冲入城内那一片混乱不堪的战场之中。和阿苏惟将相同,他也敏锐察觉到了叛军所采用的狡猾策略。叛军之所以在城市各处肆意纵火,便是妄图以此引逗城守阁的守军出击。
因此,冈本赖氏果断率领援军悄悄潜伏行进在城中。当察觉到御船房行下达汇聚指令之后,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他特意从援军中分出一部分,分散开来悄悄混入叛军队伍里面去。
在此期间,冈本赖氏始终都在冷静估算着城中敌我双方的战力对比情况。在他看来,目前对于己方威胁最大的无疑就是那两门威力巨大的大筒炮,如果能够趁叛军有所疏忽的时候出其不意一举夺取下来,那么一旦城中守军发觉炮击停下,得知援军抵达并从内发起夹击,那些叛军必然会陷入无处可逃、插翅难飞的绝境之中。如此一来,要想一举将叛军击溃也就并非难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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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尽管阿苏惟将的弓术技艺精湛无比,但大筒炮所带来的威胁却远超乎他的想象。这种威力惊人的武器最可怕的是,它那一次次猛烈炮击逐渐摧毁着坚固的防线,每一声巨响过后城墙都会颤抖不已,木石崩裂,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山田匡德早已手持长枪面对那些跳入城中的叛军。只见他身形敏捷的穿梭于叛军之间,手中长枪上下翻飞,锐不可当。而这些叛军虽然人数众多且其中不乏一些身手矫健的武士,但在山田匡德这位家学深厚的高手面前,他们的攻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阿苏惟将此时心里明白,凭借着山田匡德的武力加持,他们也许还能勉力坚持,但是双拳难敌四腿,继续放任情况发展,随着跳入城中的叛军越来越多,崩溃是早晚的事情。现在其实有了些苗头,小姓众的各位毕竟没有经历过真的战阵,先前隔着木板倒还能正常使用铁炮,可眼下随着压力递增,已经不少人出现了炸膛的现象。
阿苏惟将粗略的扫视了一眼,此刻城中成战力的人数大概也就四五十人的样子。虽然叛军质量稂莠不齐,但是无奈人数上占据了优势,并且还有那大筒炮的支援。等等!阿苏惟将敏锐发现,刚刚还在轰鸣的大筒炮,已经有一刻的时间未再发炮了,这似乎有些不寻常。
阿苏惟将心中暗自思忖,他非常清楚目前的局势。尽管有着山田匡德的武力作为支撑,或许暂时还能够苦苦支撑下去,但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如果任由眼前的状况持续恶化,随着不断涌入城中的叛军数量逐渐增多,最终的溃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实际上,一些端倪已然显现出来,小姓众之前因为隔着木板,尚能自如操作铁炮射击。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与日俱增的巨大压力,已有相当部分人手中的铁炮出现了炸膛的危险状况。
阿苏惟将匆忙粗略扫视了一圈四周,大致估算出此刻城中仍具备战力的人手仅仅只有四五十之数。反观那些叛军,虽说其整体素质良莠不齐,但令人头疼的是,对方在人数方面明显占据着绝对上风,更要命的是,他们还拥有威力惊人的大筒炮提供支援。
突然之间,阿苏惟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眉头紧紧皱起。就在刚才,原本一直轰鸣作响的大筒炮,居然已经有整整一刻时间都未曾再度开火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显得极为反常,仿佛整个战场都因它的沉默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之中。
“轰!”这声怒吼犹如一道惊雷,传入阿苏惟将的耳中。他心头一震,瞬间抬起头来,目光如炬的望向战场中央。只见原本攻势凌厉的叛军,突然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一般,整个队伍都乱作一团。
原来是他们的身后遭受了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猛烈炮击!那些炮弹呼啸着从天而降,砸落在叛军中掀起一片烟尘。叛军猝不及防,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发生,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茫然不知所措。
叛军本就非正规武士出身,平日里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此刻遭遇如此突如其来的袭击,内心的恐惧瞬间占据上风。他们开始惊慌失措的四处逃窜,原本还算有序的阵型也在眨眼间土崩瓦解。有的人甚至连武器都顾不上拿,只顾拼命奔跑,生怕跑得慢一步就会命丧黄泉。
而这种恐慌情绪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先前冈本赖氏派遣混入的部队开始发力,很快便引发了营啸现象。叛军中到处都是呼喊声、尖叫声和哭泣声,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阿苏惟将目睹此景,心中不禁大喜过望。他深知这是一个绝佳反击机会,于是毫不犹豫的转过头,对着山田匡德大声喊道:“山田,我留在这里清理城内残留叛军,并组织铁炮队集中火力攻击对面那些溃散的叛军。你速速将所有马匹牵出,然后率领尚存战力的武士从侧面出击,接应援军!”
第67章 处置
随着夜幕逐渐散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曙光开始显现出来。原本气势汹汹、由御船房行所率领的叛军,如今已经如鸟兽散般四处奔逃。然而,就在这时,阿苏惟将果断喊停了冈本赖氏和山田匡德准备继续追击的举动。
其实,阿苏惟将心里非常清楚放走御船房行如同放虎归山一般后患无穷,但此时此刻,他手中所有能够动用的底牌都已悉数亮相。而且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企图坐收渔翁之利、等待时机来个黄雀在后的人必定不在少数。
对于当下的阿苏惟将而言,当务之急便是以最快速度赶回矢部滨之馆,并将阿苏惟种紧紧掌控在自己手中。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局势不会进一步恶化,也能为后续行动争取更多的主动权。
只是,当他望着眼前这座刚刚竣工不久便瞬间变得残破不堪的新居城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再看看那些为了平叛不惜毁掉家园的众多庄户,他们那一张张疲惫而又充满期待的脸庞,让阿苏惟将实在无法狠下心肠就这样转身离去。
如果真的在这个时候不顾他们的感受抽身离开,那么必然会令众人心寒不已。就在阿苏惟将纠结之际,负责清理残兵的冈本赖氏和山田匡德联袂前来汇报,似乎是有一些新情况的出现使得他们有些拿不准。
“宫司,城中残兵已经清理完毕,除却逃散的叛军,其余俘虏共二十七人,其中能确定身份的有七人。”冈本赖氏将刚才围剿的情况仔细说与阿苏惟将,在他与山田匡德夹击之下,御船房行只得带着人强突往西逃去,眼下俘虏的大多是主动放下武器,寄希望于阿苏惟将宽宏。
如果在此时此刻毫不顾及众人的感受抽身离去,那毫无疑问将会让众人感到心寒。正当阿苏惟将内心无比纠结之时,负责清理战场残兵的冈本赖氏和山田匡德二人并肩而来,准备向其汇报相关情况。
看两人略显迟疑的神情,似乎是出现了某些未曾预料到的新状况,以至于让他们一时之间难以做出准确判断。只听得冈本赖氏率先开口说道:“宫司大人,城中残兵如今已全部清理干净。除了那些趁乱逃散的叛军外,我们还俘获俘虏共计二十七个。而在这些俘虏当中,可以明确其身份的共有七人。”
接着,冈本赖氏便开始详细讲述方才围剿残敌时的具体情形。在他与山田匡德紧密配合、左右夹击之下,御船房行眼见形势不妙,只得带领余下人马拼死向西突围逃窜。目前被擒获的这些俘虏,大多都是主动放弃抵抗,显然他们都把生存希望寄托在阿苏惟将的宽容大度之上。
阿苏惟将听闻此言之后,双眼闪过一道凌厉寒光。他那原本紧绷着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冷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只见他轻轻挥挥手,向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两人示意过来一同坐下。而那张桌子,则是刚刚从府里搬出来,专门用来抵挡那些如雨点般密集的流矢。
待二人走到近前并缓缓落座后,阿苏惟将这才幽幽开口说道:“哼,他们显然是吃定了我会选择纵容啊!如今家中局势可是相当不稳定,如果对他们施以重罚,只怕又会引发新一轮的动荡不安呐。”说话间,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忧虑之色。
坐在一旁的冈本赖氏与山田匡德相互对视了一眼,皆沉默不语。毕竟他俩都是后来才转投到这里来的,对于阿苏家内部的这些复杂事务,实在是不太好轻易发表意见。其实这一点,阿苏惟将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所以他压根就没有指望过能从这两位口中得到什么具有建设性的建议。
深深吸了口气之后,阿苏惟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脸色变得愈发凝重起来。终于,他咬了咬牙,斩钉截铁的说道:“杀!这次我一定要让家中的所有人都好好瞧瞧,何为真正的为君之怒!”话音未落,一股无形威压瞬间弥漫开来,让人不禁为之胆寒。
阿苏惟将没有接见那二十七名俘虏,而是直接命冈本赖氏和山田匡德将其枭首示众。听着远处传来的咒骂声以及随后的阵阵欢呼声,阿苏惟将心里总算是沉下了一些,但是转过头看着被摧残的不像样的新居城,仍然是有一些莫名的情绪萦绕在心头。
原本还在酝酿情绪的阿苏惟将,忽然间被一巴掌拍回了现实,低头望去发现丸目春正撸起袖子端着饭团站在身后。不由得发出阵阵笑声,自己光忙着处理事情,居然忘记安排人处理后勤事宜。
阿苏惟将并没有亲自去见那二十七名可怜的俘虏,他只是冷漠的挥挥手,示意冈本赖氏和山田匡德立刻执行斩首之刑,并将这些人的首级悬挂于城中以儆效尤。远远地,从那处刑场上传来了一阵又一阵不堪入耳的咒骂之声,但很快这声音便被围观人群兴奋的欢呼声所淹没。
听到这些动静,阿苏惟将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稍稍往下落了落。然而当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眼前这座已经被战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新居城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此刻的阿苏惟将原本还沉浸在对战争残酷与破坏的感慨之中,试图让自己的心境慢慢平复下来。可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一只大手突然狠狠拍在了他的后背。阿苏惟将猛地一惊,迅速看去,只见丸目春正气冲冲站在他身后,撸起两只袖子,手里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饭团。
看到这一幕,阿苏惟将先是一愣,紧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忙碌战事,竟然把最为重要的后勤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而眼前这位心细如发的丸目春,显然早已察觉到了这一点并及时采取了行动。
第68章 伊东家局势
御船房行所领导的这场政变来势汹汹,但犹如昙花一现般迅速覆灭。然而,其所带来的冲击和影响却是极其深远且持久的。尽管阿苏惟将对后续的修缮工作以及抚恤安排并不感到忧心,毕竟这仅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让他真正坐立难安、夜不能寐的,是此次事件背后所潜藏的隐患。
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家里那些心怀不轨、蠢蠢欲动的人必然会受到鼓舞,纷纷效仿起来。如此一来,每天都要提心吊胆提防着这些“家贼”向“叛贼”转变,又将会面临何等巨大的困难与挑战?光是想想就让阿苏惟将倍感压力山大。
尽管前路布满荆棘,但阿苏惟将依然毫不犹豫踏上了前往矢部滨之馆的路程。不过,临行前他深思熟虑一番后,特意指派丸目春作为自己的全权代表,并调令冈本赖氏从旁协助,共同负责处理好所有的善后事务。
至于那座新居城,由于受损严重,想要完成全面修缮恐怕还得耗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所以在此期间,阿苏惟将深知自己必须亲力亲为坐镇矢部滨之馆,以便能够有效安抚住家族众人那颗惶恐不安的心。
与此同时,针对当前风起云涌的一揆发动攻势时,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再次节外生枝,引发更多意想不到的变故。阿苏惟将明白这场博弈之中,一揆势力并没有当家做主的能力,他们这些可怜的百姓只不过是看到底充当谁手中的刀罢了。
阿苏惟将这边因为突如其来的叛乱而陷入停滞状态,原本打算在腾出手来后策应伊东家的谋略不得已拖后,伊东义佑那边倒也没催促,反倒是派人来询是否需要帮助,以镇压国内的一揆之乱。
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叛乱发生得太过突然,使得阿苏惟将所在一方瞬间陷入停滞不前的艰难状态。本来之前已经做好了的详细规划,准备等腾出空来之后协助配合伊东家实施相关谋略,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不得不被迫向后推迟了。
不过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伊东义佑那一边不仅没有着急忙慌的催促阿苏惟将赶快行动起来,反而还特意派出人手前来询问情况,表示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提供相应的援助帮忙镇压正在四处肆虐的一揆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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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东义佑近来的日子可谓意气风发!他所统领的伊东家本就实力不俗,如今更是运势如虹。而一直以来稳步发展、不断扩张的岛津家,却在形势一片大好之时遭遇惊天巨变。正值岛津义弘率军进驻日向国准备进一步恢复三国领地的时候,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肝付兼续竟然抓住了这一绝好时机,出其不意的对岛津家管辖之下的廻城发起了猛烈袭击。
不仅如此,在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中,肝付兼续成功击败了前来增援的岛津家军队,更令人震惊的是,连岛津贵久的亲弟弟——岛津忠将都不幸命丧于此。这一噩耗传来,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给了岛津贵久沉重一击。
这位一向坚毅果敢的领袖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整个人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岛津贵久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紧急召回了在日向国与伊东家紧张对峙的岛津义弘及其所属部队。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岛津家内部对于如何处理肝付家的存在开始出现严重的分歧。
一部分人认为应该集中力量先剿灭胆大妄为的肝付家以报血海深仇,另一部分人则觉得应当先稳定局势,重新审视周边势力格局。就在岛津家为此争论不休的时候,与此同时,原本岛津家进驻的日向国因为岛津义弘的撤离,顿时呈现出一种权力真空状态。
这无疑为伊东家带来了千载难逢的扩张良机,眼看着眼前这片广阔的土地,伊东义佑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能够迅速占领这些区域,从而让伊东家的势力范围得到前所未有的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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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东家都于郡城之内,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伊东义佑与山田宗昌相对而坐,面前摆放着酒菜,两人正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山田宗昌乃是伊东义佑新近提拔的心腹爱将,此次在饫肥城的征伐行动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正是由于他的英勇善战和智谋过人,才使得伊东家成功夺回了这座重要城池,从而让伊东家摆脱了先前因内乱而逐渐衰落的困境,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伊东义佑手持酒碟,轻抿一口美酒,仔细品味其中滋味。此刻的他意气风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毫无威信可言的家主。随着领地的接连扩张,伊东家作为主家的地位也在稳步提升。如今的他可谓是志得意满,如沐春风。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此前伊东义佑极力拉拢阿苏家,并与其达成了合作意向,但阿苏家虽与相良家有所往来保住了北面安全,却最终因为突然爆发的一揆之乱和家臣叛变而未能真正派出兵力前来协助策应。
这一情况多少令伊东义佑感到有些遗憾和无奈,但即便如此,眼前所取得的成就依然足以令他欣喜万分。阿苏惟将为了表达自己深深的歉意,特地修书一封送至伊东义佑面前。那封信首先诚挚感谢了伊东家的关怀,紧接着更是毫不吝啬的夸赞了山田匡德一番。
正因如此,此时此刻的伊东义佑不禁心生诸多感慨,转头对着山田宗昌缓缓开口言道:
“阿苏家的那位小宫司,可真是颇有几分能耐呢。竟然能想到在自家居城周边藏匿私兵,而且这些私兵居然还是由那些普普通通的庄户训练而成,此等奇思妙想当真令人刮目相看。他这般做法无疑给我们本家敲响了一记警钟,正所谓‘灯下黑’,有些看似最安全之处往往可能隐藏着最大的隐患,对此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待回头,本家定要仔仔细细对居城附近庄户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摸查排底。这件事嘛,就交由你小子来负责操办啦。你弟弟此次在阿苏家的表现堪称出色,身为兄长的你自然也不能甘于人后哟!”
第69章 婚约
自从阿苏惟将返回并驻扎在矢部滨之馆以后,家中原本发紧张局势逐渐得到缓解,慢慢趋向于平静稳定。与此同时,甲斐宗运所率领的各部队针对一揆之乱所展开的攻击行动也开始逐步减缓下来。
这样一来,以御船房行等为首的旧氏族领地,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一揆势力的首要攻击对象。对于这种情况,阿苏惟将心中暗喜,他非常乐意看到双方拼个两败俱伤。于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在旧城召集评议,以便提前规划和筹备来年的各项事务安排。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次平定叛乱的过程当中,山田匡德表现出色立下战功。因此,阿苏惟将特意赐予他足轻大将的职位。不过,与其他人有所不同的是,虽然山田匡德获得了军衔,但他并不会独自统领军队作战,而是仍然继续担任着侍卫众的首领一职。
另一方面,冈本赖氏在这场平叛中所表现出的卓越才能及可靠品质,深得阿苏惟将的信任和器重。所以,阿苏惟将毫不犹豫的将新建居城的镇守重任托付给了冈本赖氏。而让相良家出身的丸目春成为名义上的最高存在,由冈本赖氏协助共同处理善后事宜,以充分显示出阿苏惟将想要向相良家示好的意图。
对于阿苏惟将的示好,相良义阳毫不犹豫的作出回应,果断令人切断了御船房行等叛乱势力与南方岛津家之间的联系通道。在此之前,相良家内部对于是否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还存在一些犹豫不决的声音,毕竟这样做可能会引发一系列不可预测的后果。
然而,当肝付家和伊东家相继对岛津家发起挑衅行动后,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并未遭受任何实质性的反击。这种情况让那些原本持有疑虑态度的人开始动摇,渐渐地,相良家内支持趁机扩张势力范围的呼声越来越高。
反观岛津家一方,其反应却是异常的诡异。面对肝付家和伊东家的公然挑衅,他们竟然选择了保持沉默,以一种近乎冷漠的态度对待此事。无论是言辞还是行动,都未曾有丝毫的回应,就好像这些挑衅完全不入他们的法眼一般。
而出水城的岛津义虎,更是表现得与此前相良家与阿苏家集会时大不相同。那时的他显得有些急躁冲动,但如今面对外界的种种挑衅和压力,他却出奇的冷静沉着,宛如在等待着一场好戏上演,只是静静观察着局势发展,并不急于出手应对。
整个局面因此充满了悬念和变数,各方势力的动向都让人难以捉摸。
此时此刻,岛津家内部并未急于对肝付家和伊东家采取行动,而是将重心放在了另一项重要事务的筹备之上,那便是定于年后举行的岛津家义弘与相良家熊子的盛大婚礼。要知道,相良家整整六年的丧仪即将结束,按照约定熊子与岛津义弘的婚约势必要如期履行。
然而在此情形下,相良义阳却显得对此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和在意。毕竟,现今的岛津家已不复前两年那般强盛的威势,而反观自家已然在这段时间里逐渐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发展。所以对于他而言,或许促成自家妹妹与阿苏家宫司之间的美好姻缘,才更称得上是一件皆大欢喜之事呢!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相良义阳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提议竟然被熊子毫不犹豫的断然回绝了。他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出落得越发清丽脱俗、楚楚动人,但却日渐沉默寡言的妹妹,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疼惜之情。
相良义阳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开口问道:“熊子,你无需再为家里忧心忡忡。这些年来,哥哥我一直尽心尽力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可以说是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咱们相良家早已今非昔比,那个曾经让我们望尘莫及的岛津家,现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遥不可及了。至于山那小子嘛……也许他之前在某些方面惹恼过你,不过你放心,如果真的嫁过去了,哥哥向你保证,咱们相良家一定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和依靠!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哥哥在,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半分!”
望着面前正用力拍打着自己胸脯、信誓旦旦的做出保证的相良义阳,熊子不禁微微抿嘴,露出一抹清浅而动人的笑容。她那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眸轻轻转动,似有繁星闪烁其中,然后朱唇轻启,柔声回应道:
“哥哥莫要为此事过多忧虑,熊子心中并未存有任何难解的心结。只不过是经过这些日子以来所经历的种种事情后,突然领悟到了些许人生的道理而已。至于与山......阿苏宫司,说到底也无非就是儿时积累下来的情谊罢了。想当初,我已然是以岛津家新妇的身份前往吊唁过先宫司大人了,所以这一既定身份实在是不适合再有变动。因此,请哥哥务必尊重妹妹我的个人意愿!”
相良义阳目光惊愕的凝视着眼前对着自己垂首行礼的妹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疑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凝重起来。
只见妹妹微微弯下腰,双手交叠于身前,动作优雅而端庄。她低垂着头,长长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半张脸庞,但从那露出的肌肤可以看出她面容姣好,宛如一朵娇羞的花朵。
相良义阳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丝声音。此刻,两人之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这种沉默让气氛愈发压抑,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紧紧束缚住。
第70章 樱花来到
岛津家和相良家此刻正在发生的那些事,阿苏惟将并未投入过多精力去关注。不管是熊子也好,黑猫也罢,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知晓自己绝非这二女的最终归宿。身为一方家主,倘若因儿女情长而动摇了自家的根基大业,那可是绝对不允许的。
当下,家中正在推行的改制频频受挫,部分家臣心怀叵测、暗藏祸心,妄图谋取本不该属于他们的权力和地位,这些棘手问题才是令阿苏惟将忧心忡忡的关键所在。除此之外,阿苏惟将一直试图与志贺夫人取得谅解,毕竟志贺家作为阿苏家长期以来的盟友,实在不宜因为一些龌龊而伤害了彼此之间的情谊,尤其是在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的情况下。
可自从阿苏惟将重返矢部滨之馆那一刻开始,志贺夫人便犹如一只护犊心切的老母鸡一般,紧紧的将阿苏惟种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说来也是令人头疼,阿苏惟将尽管深知自己这个尚处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阶段的弟弟乃是诸多祸端的源头,但与此同时,他也无比清醒的意识到,在这茫茫尘世之中,这位年幼的弟弟已然成为了自己唯一的至亲之人。
话说回来,如果单纯从年龄这一维度去衡量的话,阿苏惟将实际上又怎能不算是个孩子呢?诚然,阿苏惟将自小就历经了诸多风风雨雨,承蒙过众多恩师的悉心教诲与指导,而且身旁还有丸目春的形影相随。
然而,即便如此,在其内心深处、在那精神世界之中,他却始终都如同置身于一片荒芜的孤岛之上,孤独无依。可是令人无奈的是,那位志贺夫人对阿苏惟种的看护简直严密到了极点。
几乎每一次当他好不容易能和自己这位弟弟见上面时,没过多久,志贺夫人总会找出各种各样看似合理实则牵强的借口,强行将阿苏惟种给抱走。面对此情此景,阿苏惟将心中虽然很不情愿,但又着实不愿因为此事而让彼此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僵硬起来。
于是乎,长久以来,他只能选择默默忍受,既不曾过分地执拗强求,同时也未能寻觅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或方法来妥善处理好这件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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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诸事已毕,各位便可以早些归家歇息,不必在公署中滞留了。眼瞅着马上就又到了新正的日子,到时候新居城那边的修缮工作也便差不多接近尾声了,届时让冈本护送小春一同过来这里,说起来这些日子可真是辛苦那二位了。咱们也可以一起在馆中好好的过个热闹年,待年初评议的时候,咱们再来好好商议来年的方针策略。”
此刻,阿苏惟将站在那里,嘴里不停呼出阵阵白色的热气,同时还不停地用双手来回摩挲着,试图给自己那被寒冷侵袭的手掌带来一些温暖。他面带微笑,目光温和而亲切的注视着面前刚刚回来复命的小野镇幸和高桥绍运,语重心长地向他们叮嘱着每一件事情。
小野镇幸与高桥绍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之后,便一同向阿苏惟将躬身施礼,表示谢意。然而,尽管嘴上说着感谢之词,他们的身体却宛如生根一般,稳稳立在原地,丝毫没有要挪动脚步离去的迹象。
阿苏惟将满心狐疑的注视着眼前这两个人,他那充满好奇的目光不停的在小野镇幸和高桥绍运两人之间穿梭徘徊。稍作迟疑后,阿苏惟将索性再次盘起双腿,缓缓坐定,然后面带疑惑的开口询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两位难道还有其他要事未曾言明吗?不妨说来听听,莫不是在平定那一揆之乱的过程当中,遭遇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奇闻轶事不成?”
面对阿苏惟将的发问,小野镇幸紧闭双唇沉默不语,仿佛一尊雕塑般静静伫立在那里。而一旁的高桥绍运,则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略带戏谑的笑容,毫不避讳的直直望向阿苏惟将。那目光犀利如剑直勾勾盯着阿苏惟将,竟使得后者浑身上下不由自主的泛起一阵寒意。
阿苏惟将被高桥绍运如此肆无忌惮的凝视看得极不自在,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疑问,迫不及待大声嚷道:“到底所为何事?有话就赶紧直说吧!你们俩这般怪异的举止,总是让我情不自禁回想起上次熊子和黑猫碰面之时的场景呢!”
谁能想到,当阿苏惟将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却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反应——小野镇幸和高桥绍运竟然不约而同发出一阵嘿嘿的笑声。原本还卖乖模样的高桥绍运此刻也不再掩饰,他面带笑容,目光直直望向阿苏惟将,缓缓开口说道:“我俩在回来向您复命途中,经过新居城时,小春夫人对宫司您关怀备至,特地托付我二人给您带来一份礼物呢。”
听到这番话,阿苏惟将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用手指着眼前的两人,一边饶有兴致的说道:“哦?是什么东西啊?哎呀呀,女人家就是心思细腻又麻烦得很。不过嘛,想来现在天气逐渐寒冷下来,小春她肯定是特意为我缝制了一身暖和的棉衣或者厚实的毡袍之类的衣物吧!哈哈哈,这可是我们之间独有的小情趣,就像那画眉举案之乐一般,这种温馨甜蜜可不是你们两个尚未成家的单身汉能够体会和理解得了的啦!”
听了阿苏惟将如此这般讲话之后,高桥绍运脸上原本就挂着的那一抹淡淡的笑容不仅丝毫未减,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火焰一般愈烧愈烈,甚至隐隐约约之中还流露出了那么一丝丝让人难以捉摸、感觉不太对劲的意味来。
然而,与高桥绍运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站在一旁的小野镇幸。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透露出些许忧虑之色。显然,对于阿苏惟将如果就这样径直返回后宅这件事,小野镇幸心中充满了担忧。因为他深知,如果真让阿苏惟将这样走了,日后说不定会引发一些意想不到且不太美妙的状况。
想到此处,小野镇幸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之情,赶忙上前一步,冲着高桥绍运抱拳施礼,然后言辞恳切的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解释道:“宫司殿,请容属下禀报实情。此次小春夫人特意托付我等一路护送的并非是什么服饰,而是此前您亲口答应要留下来的那位樱花夫人啊!”
第71章 难缠的‘樱花’
微风轻轻拂过,花瓣如雪般飘落,洒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美丽的粉色地毯。而站在这片美景中的樱花女士,更是让阿苏惟将感到无比好奇。阿苏惟将自幼便痛失母爱呵护,在他的成长历程中,周围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男性身影。
正因如此,对于如何应对这些细腻且复杂的情感常常感到力不从心。尤其是在面对极其敏感的志贺夫人时,他总是显得手足无措、进退两难。然而,就在此刻,一切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阿苏惟将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应对自如的樱花,这个女人真是让他大开眼界。这位来自岛津家下属领地鹿儿岛的樱花女士,宛如一阵温柔的春风,悄然吹进了这个略显紧张的局面之中。
她始终以一种令人惊叹的方式,巧妙掌控着志贺夫人敏感的情绪。阿苏惟将瞪大双眼,目不转睛的观察着樱花女士的一举一动,心中充满了疑惑与好奇: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只见她微微弯腰,轻声细语的与志贺夫人交谈着,脸上始终挂着一抹亲切而温暖的笑容。
不知她说了些什么,原本紧紧搂着阿苏惟种的志贺夫人竟渐渐松开了双手。不仅如此,她甚至还面露鼓励之色,温柔注视着走路尚不稳健的阿苏惟种,示意他慢慢朝坐于上首的自己走来。
阿苏惟将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正缓缓朝自己蹒跚走来的身影,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亲弟弟啊!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身形如闪电般迅速一闪,眨眼间便已冲到弟弟面前。然后,他毫不犹豫的伸出双臂,一把将弟弟紧紧地揽入怀中。那一刻,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阿苏惟将感受着怀中这份温暖的、真实的存在,就像是拥抱着整个世界一般。他缓缓的闭上双眼,生怕一睁眼这美好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然而,尽管紧闭双眸,他那长长的睫毛还是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泄露了他此刻内心深处汹涌澎湃的情感。
站在不远处的志贺夫人看到这感人至深的一幕,眼底不由自主的掠过一抹惊讶之色。她显然没有预料到阿苏惟将会如此毫不掩饰地表达对弟弟的深情厚谊,但很快,她的嘴角便轻轻扯起一抹欣慰的微笑。
而一直安静候在一旁的樱花,则静静凝视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似乎在为兄弟俩之间真挚的感情感到高兴。但与此同时,在她那美丽的眼眸之中,却极快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或许只有樱花自己知道,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对于她来说,恐怕已经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了。毕竟,她早已被岛津家无情的当作一份礼物,作为弥补或者说一种讽刺送到了阿苏家。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看起来似乎要比原来的地方多一些温暖和人情味。
阿苏惟将缓缓睁开双眼,那原本紧闭的眼眸如同被晨曦唤醒一般,慢慢透出光亮。他的面庞之上,先是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微笑,继而渐渐荡漾开来,最终,就连他的眼底也都被笑意所填满,犹如繁星点点的夜空。
此刻的阿苏惟将可谓是满面春风,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柔和的望向身前的两人,然后张开嘴唇,用温和而清朗的声音说道:“方才真是有些失态了,还望二位莫要见怪。志贺夫人能够如此宽宏,抛却过往嫌隙,实在令我感激涕零。今日能有这般皆大欢喜之事,实乃幸事一桩,理当好好庆贺一番才行!”
然而,尚未等阿苏惟将继续开口吩咐安排庆祝事宜,一旁的志贺夫人已经抢先一步接过了话头。只见她面带微笑,轻声细语的开口说道:“先前倒是妾身太过执着于过往之事,以致有些迷失方向。今日多亏得您这位樱花夫人从中点拨,方能让妾身幡然醒悟、脱离迷津。要说起来庆贺之事,老身觉得宫司不妨代为向她转达吧。说实话,尽管与您的这位夫人接触并不多,但仅仅是短暂的相处,便已让老身心生喜爱之情啦。”
只见阿苏惟将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一蹙,仿佛被什么事情触动了一般,那一瞬间,他的神情骤然间变得深邃而又神秘,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让人难以窥视其中的真意。尽管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一抹淡雅的笑容,但这笑容此刻却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仿佛隐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和情绪。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缓缓地、不着痕迹地转向了一旁静静候着的樱花。
而樱花呢,面对阿苏惟将投来的审视目光,她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立着,勇敢地迎接着对方的注视。然而,仔细看去,可以发现她轻轻地撅起了小嘴,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更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委屈之色,如同清晨花瓣上挂着的晶莹露珠,惹人怜爱。
阿苏惟将对于这个由岛津家送来的女人,心中一直都怀有一些难以消除的芥蒂。这其中的原因,便是她曾经流露出对丸目春不敬的念头。要知道,丸目春在阿苏惟将的心中可是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任何不敬行为都是不可原谅的。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女人却出人意料的帮阿苏惟将成功解决了一件极其棘手的大事。面对这样的情况,阿苏惟将就算心里不满,也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板着脸了。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阿苏惟将脑海中那个总是抱着一只雪白兔子、楚楚可怜的娇柔形象,竟然慢慢与眼前这位笑容甜美的女子重合在一起。仿佛有一种无形力量,正在逐渐消融掉他内心深处的那些成见。
阿苏惟将的面庞忽然轻轻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柔和之色,但这抹温柔稍纵即逝,转瞬间便又被他那惯有的淡然所取代。只见他的嘴角微微松动开来,仿佛刚刚的那一丝柔情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去,目光迎向了一旁的志贺夫人,嘴角轻扬扯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来,接着轻声说道:“既然您都已经如此开口了,那么小子我自然是要承蒙您这份情谊的。其实,她一直以来都是在新居城那边侍奉着的,此次小春特意安排她到这里来,也是想着能够更方便地照顾和服侍呢。”
只见樱花静静站在一旁,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般娇艳动人。当她听到那句话时,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突然闪过一丝光芒,紧接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这笑容中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得之意。
随后樱花轻轻抬起头来,目光再次投向了不远处的阿苏惟将。然而,仅仅只是一瞬间,她便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了头,脸上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显得格外腼腆可爱。阿苏惟将感受到目光,于是也仔细端详着樱花那张精致的面容。
不难发现她拥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犹如两颗宝石镶嵌在白皙的脸庞之上,明亮而又灵动。那双眼睛仿佛能够诉说千言万语,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其中隐藏的秘密。再配上那小巧玲珑的脸型,更是将少女特有的青春活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72章 多事之秋
永禄五年(公元 1562 年)年初伊始,阿苏惟将就陷入了极度的不安之中。局势动荡不安,各种麻烦接踵而至。
首先,大友义镇这位野心勃勃、不甘沉寂之人,竟然不知施展了何种手段,成功策反了毛利家中的稻田禅正以及葛原兵库助。他看准了尼子家因失去主君尼子晴久而出现内部混乱,毛利家也因此蠢蠢欲动之际,企图趁机在一旁煽风点火、制造事端。
紧接着又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来自龙造寺家的情报显示,松浦家居然计划大规模援助汪直残军再度进攻明国。而且此次行动与以往不同,他们不再采取灵活游走的战术,而是妄图在福建扎根立足。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暗中密谋鼓动东南的广东叛乱,以此相互呼应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
面对大友家的再度兴风作浪,阿苏惟将已然感到无比麻木。对于大友义镇近两年来近乎疯狂的对外扩张行径,他实在难以给出恰当的评价。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此番大友家更多依赖于外交策略和权谋手段。毕竟,由于中间横亘着门司城这座障碍,即使他们想要直接派遣军队进入中国地方,也不得不顾虑到粮食补给通道是否会被截断等一系列问题。
让我们把目光重新聚焦到阿苏家内部所发生的系列事件之上。经过甲斐宗运不辞辛劳的从中斡旋调解,原本叛离阿苏家的御船房行等一众叛军,在无法成功与南方强大的岛津家取得联系并且受到相良家重重阻碍的艰难处境之下,最终权衡利弊,决定迷途知返,重新投入阿苏家的怀抱。
然而,尽管他们已经做出了归降的选择,但仍然维持着一种半独立的微妙状态。为了能够赢得主家的宽恕与信任,这些曾经反叛过的势力深知自己必须有所行动来表明忠心之意。于是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们毅然决然承担起独立镇压一揆之乱这项艰巨任务,好以此作为向主家赎罪的代价。
其实,这个决策乃是阿苏惟将与足智多谋的甲斐宗运共同商讨之后得出的明智之举。毕竟,当前摆在阿苏家面前的局势异常复杂严峻,既要妥善处置御船房行这批叛军势力,又要全力应对日益猖獗、越闹越大的一揆之乱,着实给阿苏家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虽说倘若阿苏家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死磕到底,或许也能够同时将这两个棘手问题一举解决掉。但如此一来,必然会导致近两年辛勤耕耘换来的丰硕收成、过去一年商路上积累下来的宝贵财富,以及通过清理库藏所获取的那部分盈余,统统都如流水般消耗殆尽。
很显然,这样沉重的代价实在是过于高昂,对于当前的阿苏家而言无疑是难以承受之重。
然而,幸运的是,由于甲斐宗运所出的妙计,阿苏惟将终于能够腾出手再次北上。这一次,他深知自己必须亲身前往松浦家一探究竟。因为当前的局势已经变得过于错综复杂,尤其是根据消息分析,明国内部对于东南一带的形势判断愈发清晰。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顾一切强行增兵,恐怕不仅无法达成预期目标,反而会引来更为残酷激烈的反击与报复。阿苏惟将的心头始终萦绕着那个令人胆寒的画面——那位威风凛凛、挺枪跃马的戚继光如战神般大杀四方!
那矫健的身姿和凌厉的攻势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不禁感到一阵心悸。正因如此,此次北上之行对于阿苏惟将来说至关重要,他必须谨慎行事,权衡利弊,以确保对于局势的准确把握。
第73章 路易斯·弗洛伊斯
在新年评议之际,阿苏惟将不慌不忙的向家臣详细交代完年初所涉及到的各项事务。安排妥当后,他迅速做出系列决策部署。首先,派遣高桥绍运携带着精心准备的新年贺礼,马不停蹄的赶往大友家,表示诚挚的祝贺。紧接着,他任命经验丰富且稳重可靠的甲斐宗运全面负责处理家中政事,并让赤星统家从旁协助处理军务,以确保家中一切运转顺畅。
随后,阿苏惟将亲自率领着冈本赖氏、甲斐亲英以及赤星亲家这三位得力干将,同时带领着一支由二十名武士组成的护卫队伍,轻装简行踏上北上之路。当他们离开阿苏家后,阿苏惟将以联络角隈石宗之名,巧妙的将赤星亲家支派出去。不久之后,又下令甲斐亲英继续向北行进,前往宗家和朝鲜国取得联系。如此一来,身边便只剩下冈本赖氏相随他前去松浦家。
然而在抵达平户城与松浦隆信见面之前,阿苏惟将得知一个重要消息,南蛮商馆那边迎来了一位新成员。这件事引起了他的关注,因为这新来之人或许会对他接下来的计划产生一定影响。于是,他决定暂时搁置与松浦隆信的会面,先去南蛮商馆一探究竟,弄清楚这人的背景和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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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户之町,这座繁华热闹的城镇,其中的南蛮商馆更是引人注目。阿苏惟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这所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一踏入商馆内,他的目光便被那些熟悉的椅凳吸引住了。这些椅凳与他曾在界之町见过的如出一辙,但此处的氛围却又有所不同。
因为在这里迎接他的,是一位来自荷兰的女性——里璐。
里璐站在那里,身姿高挑而挺拔,她那双蓝绿色的眼眸犹如深邃的湖泊闪烁着灵动的光芒,那头金棕色的短发如同阳光洒下的碎金。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立、坦率的气质,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束缚她自由的灵魂。
然而,更令阿苏惟将在意的,是里璐身旁那位同样拥有金发碧眼的中年人。尽管他们在外貌上有诸多相似之处,但中年人的整体气质却给阿苏惟将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时,突然触碰到了一段久远的记忆。
当阿苏惟将用审视的目光观察着对面二人时,对方也认真的打量着他。只是,两人的出发点却截然不同。里璐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男子,试图从他的神情和举止中探寻出一些端倪。而那位中年人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似乎想要看穿阿苏惟将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
里璐这个人,向来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眼中只有利益二字。特别是在上次与阿苏惟将打交道并尝到了不小的甜头后,她内心对于财富的渴望愈发强烈起来。如今,听说有一条连接朝鲜国和九州中北部地区的商路,这无疑让她看到了巨大的商机,仿佛那闪闪发光的金银已经在向她招手一般。
再看另一边那位身着独特服饰之人,旁人一眼便能看出其身份乃是一名纯粹的传教士。只见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阿苏惟将,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原来,他之所以会对阿苏惟将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全因阿苏惟将所担任的阿苏神宫宫司一职。若能与阿苏惟将建立良好关系,并通过他来传播自己的教义,想必一定能够在这片土地上收获众多信徒。
依旧是里璐首先打破了寂静氛围,只见她那清脆悦耳的笑声如同一曲欢快的乐章骤然响起。紧接着,她优雅的端起一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红茶,轻移至阿苏惟将身前,并将其轻轻放置在了对方眼前的桌上。
而后,里璐朱唇微启,柔声说道:“阿苏大人,真的是感激您之前对我的关照!多亏了您,我这小小的商馆前段时间可是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得不得了呢!此次我特地托人诚邀您大驾光临,实际上是因为我这位来自异国他乡的同乡弗洛伊斯先生急需得到援助。至于具体的事宜,就烦请您准许让他亲自向您一一道来吧。”
阿苏惟将闻听此言面带微笑,欣然颔首表示应允。里璐见状,心领神会的回眸瞥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弗洛伊斯先生,接着缓声说道:
“弗洛伊斯先生,我已经成功为您争取到了与阿苏大人当面交流的宝贵机会。现在,无论您有什么样的需求,都尽管畅所欲言。不过在此我可得提醒您一句,可千万别小瞧了咱们这位阿苏大人年纪尚轻。要知道,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国度当中,血统和身份那可才一直是衡量一个人的关键标准呢。”
弗洛伊斯听到这话后,先是面带微笑发朝着里璐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对她的感激之情。紧接着,他走到阿苏惟将面前,然后用温和且礼貌的语气开口解释起来:
“尊敬的大人,请千万不要把里璐刚才所说的话放在心上。其实在我踏上这片贵国土地之前,一直都住在明国南部一个宁静美丽的港湾边。在那个地方,像您这样年纪轻轻却已经身居高位的人物可不在少数呢!”
阿苏惟将听完这番话,他那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突然闪过一丝亮光,心中瞬间明白了过来。的确如此,如果不是长时间生活在明国那样繁荣昌盛、文化底蕴深厚的国度之中,是很难自然而然流露出这种独特气质的。
这种与生俱来的、因出身于天朝上国所产生的那种目空一切的优越感,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它就如同那位曾经单枪匹马冲入我军阵中的戚继光一般英勇无畏,对于这种气质阿苏惟将感到恐惧敬畏,同时又忍不住心生羡慕;既充满嫉妒愤恨,却又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贪恋渴望。
阿苏惟将面带微笑,但却仿佛隐藏着深意一般,他并没有给弗洛伊斯开口说话的机会,便抢先一步说道:
“虽说一开始并未开口表明身份,但仅仅只是看到您的穿着打扮,我心中便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与那位里璐小姐有所不同的是,从您身上所穿的服饰来看,想必应该是与府内之町的阿鲁梅达有些关系吧?难道说,您也是如同他那般,想要在我国传播教义、发展信徒吗?”
弗洛伊斯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直直投向阿苏惟将。这些年来他一直身处明国,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在那里生活的日子里,他逐渐领悟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生存之道——那就是善于察言观色。
此刻,他仔细揣摩着对方刚才说话的语气以及此时此刻展露出的那个看似平和的笑容。凭借着多年积累下来的敏锐洞察力,弗洛伊斯心中隐隐感觉到,阿苏惟将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与他们刚刚见面时相比,如今的阿苏惟将显然不再那般友好热情。一种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弗洛伊斯心头蔓延开来,他暗自思忖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还是说我的到来会给这里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种种猜测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让他越发觉得此次可能会让自己不由自主卷入一场未知且不妙的旋涡之中。然而面对眼前这扑朔迷离的情形,弗洛伊斯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待着阿苏惟将的下一步回答。
阿苏惟将嘴角上扬,露出牙齿咧嘴笑了起来,他那爽朗的笑声仿佛能驱散周围的阴霾。只见阿苏惟将一边笑着,一边摆手说道:“你的需求,我确实无法满足,但我可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对南蛮文化那叫一个痴迷!要是我介绍你去找那个人,说不定,在他那儿你就能顺顺利利得到心心念念的那个许可!”
第74章 松浦隆信的执拗
平户城议事厅中,阿苏惟将与松浦隆信相对而坐,彼此静静对视着。期间没有其他人敢于先开口,整个大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候在一旁侍奉的笼守田安经和冈本赖氏面面相觑,他们用眼角余光偷偷交流着,但谁也不敢轻易出声。
终于,阿苏惟将似乎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沉默氛围,他长叹一声,率先打破僵局向松浦隆信微微颔首,表示对后者观点的认同。正随着阿苏惟将的这一举动,原本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瞬间如冰雪消融般缓和下来。
阿苏惟将一边对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时间紧张而变得有些僵冷的双手轻轻呵气,试图让它们恢复些许温暖,一边又略显踌躇的揉搓着双手。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既充满希冀又略带恳求的语气对着松浦隆信开口说道:
“实话实说,增兵明国这件事,从我的角度来看,不得不说是一个极其愚蠢的决策!不过,若是失去明国这一条商路的话,确实失去的太多了。如果我们只派出一小股精锐前往救援那被围困的王滶,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能够成功突围,毕竟戚继光所部人手亦有不足。”
松浦隆信面无表情的听着阿苏惟将的讲述,他的沉默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阿苏惟将的话语中透露出了一些让松浦隆信不太满意的意思,但他并没有立刻打断对方,而是选择保持沉默,思考着其中的深意。
在松浦隆信的内心深处,他始终认为王滶如今的衰败局面完全是明国施展诡计所致。他坚信只小心提防明国的阴谋,就一定能够找到应对之策。然而,松浦隆信完全没有意识到,随着明国对北方蒙古的绥靖政策逐渐落地,东南将会成为明国下一步的重点关注对象。
与松浦隆信不同,阿苏惟将对于目前这一局势有着更为清晰的认识。三国走私商路的每次循环不仅带来金银火器等物资,更重要的是带来了明国和朝鲜国两地的最新消息。通过这些消息,阿苏惟将了解到王滶的处境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峻。
去年戚继光宛如战神一般,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竟然连续发动了十二次惊心动魄的战斗!每一次都如雷霆万钧势不可挡,而王滶的部队则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经过一连串的激战,王滶损失惨重,士气低落。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最终不得不做出从浙江撤离的艰难决定。这不仅意味着他的实力遭到了一次重大削弱,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在浙江的立足之地。
如今戚继光所部虽然暂时驻扎在浙江,但他们的存在让人不敢忽视。阿苏惟将笃定如果他们大举向福建逼近,那么福建必然会在感受到巨大压力的情况下向上求援,而最合适的人选便是临近的戚继光亲自带兵前来应对。
俞龙戚虎,着实难缠。
第75章 横屿岛
永禄五年(1562年)注定是一个充满变数的年份。
阿苏惟将原本计划着与松浦隆信合作,只需双方各自派遣一支小队潜入明国,将王滶营救出来即可。然而,就在这个看似简单的计划即将实施之际,一场意外却打乱了他的部署。当那些从宁德掳掠回来的楼船缓缓驶入平户港时,阿苏惟将得到了一些关于明国的最新消息。
这些消息让阿苏惟将疑惑不已,也让他意识到原本的计划已经不再可行。明国局势发生重大变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阿苏惟将陷入沉思开始权衡各种可能。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不仅会影响到王滶的安危,甚至可能危及整个商路策划的成功。
阿苏惟将领着笼守田安经和冈本赖氏以及他们手下大约三十人,轻装简从的朝着仍然占据在明国东南福建沿海横屿岛的基地进发。说来这王滶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尽管在台州之战中大败亏输,但并没有因此而气馁。
相反他转年便迅速重振旗鼓,凭借着福建残留的势力,再次发起了大规模的劫掠行动。从他的这番举动来看,王滶显然是铁了心要与明国纠缠到底了。他似乎并不畏惧明国的强大,反而越发嚣张地挑衅着明国的权威。
正值六七月间,福建沿海的天气异常炎热,仿佛大地都被烤得发烫。阿苏惟将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横屿岛,便立刻向留守的人员打听起王滶的情况。然而,让阿苏惟将意想不到的是,关于王滶的下落,他们一无所获。这无疑给阿苏惟将接下来的计划带来了巨大的阻碍。
正当阿苏惟将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突然又有两个消息传来,让他的头一下子变得更大了。第一个消息是关于明国朝堂的震动。严嵩,这位权倾朝野的大臣,竟然被罢职了,而他的儿子严世藩也被打入了大牢。这一消息犹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引起了轩然大波。
上次随船而来的时候,阿苏惟将可谓是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搭上了浙江镇守太监的门路。他深知这条人脉的重要性,于是毫不犹豫借此向朝中高宦和鼎鼎大名的严阁老输送了相当丰厚的利益。本以为这样一来,就能顺利与浙江提督市舶太监建立联系,为自己的计划铺平道路。
然而,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不过这些时日,竟然会出现如此大的变故。这无疑给阿苏惟将的计划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让他措手不及。紧接着,第二个消息的传来更是让阿苏惟将如遭雷击,震惊和担忧瞬间涌上心头。
戚继光竟然已经奉命入闽平倭!这个消息对于刚刚抵达此地的阿苏惟将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本来,他们的目的仅仅是想将王滶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可如今戚继光入闽,情况变得异常复杂。如果被这位赫赫有名的将领盯上,那想要脱身恐怕就会比登天还难了。
这横屿岛四面都被水环绕,当涨潮的时候,就会被汪洋大海所淹没,形成一片波涛汹涌的景象。这种情况下阿苏惟将进入自然会相对容易一些,然而当潮水退去,原本被海水覆盖的地方露出大片淤泥。
这些淤泥深达数尺,让人望而生畏。阿苏惟将此刻便面临着这样一个艰难选择,如果贸然踩进这片淤泥中,虽然这一脚下去可能会比较容易,但想要再从容将脚拔出来,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第76章 千里倭带
戚继光所部军队行进速度极快,如疾风骤雨一般,然而幸运的是,他们正好赶上了横屿岛涨潮的时候。潮水汹涌澎湃,淹没了大部分海滩,使得原本可以涉水而过的浅滩变得难以通行。
戚继光派出的斥候尝试涉水前进,但很快就被岛上的守备部队发现并驱赶。面对守军的驱离,斥候并没有与之过多纠缠,而是明智地选择了退却。阿苏惟将等人远远望着岸边的明军转身离去,身形消失在视野当中,终于能够舒出一口气来。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阿苏惟将可以掉以轻心。他深知戚继光的实力,绝对不能对这位明国名将有丝毫的轻视。在与岛上守备商议之后,阿苏惟将当机立断,决定趁着夜色的掩护,迅速向其他几个据点传递消息,各自谨守城寨继续对外联络寻找王滶的下落。
这一举动并非是因为阿苏惟将如今变得自大,对戚继光的威胁视而不见,试图以横屿岛一地与明军相抗。相反,经过对汪直留在浙江海岸的部署以及当前明国国内局势的深入了解,阿苏惟将对自己之前过度担忧明朝可能剧烈动兵的判断产生了一些松动。
由于贡道的取消以及九州各家在明国的投资,汪直所领导的沿海军事集团实际上成为了各家的经济来源。这意味着,日本国近年来所获得的关于明国的消息,大多都是通过朝鲜国传递过来的二手信息。这些消息不仅存在时间上的滞后,还会受到翻译人员在其中的自我解读和发挥的影响。
因此,阿苏惟将对明国的印象便主要来源于这些二道消息。在他的脑海中,明国是一个有着明君在位、良臣满朝的强大国家,其军队更是所向披靡。与那位荒诞的正德皇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嘉靖皇帝继位后表现出了勤政不倦的态度,对农业和百姓极为重视。
更值得一提的是,嘉靖皇帝成功从佛朗基人手中夺回了武德年间失去的土地。这一壮举无疑让明国的威望在国际上得到了提升。根据朝鲜人的描述,明国似乎正迎来一位像弘治年间那样的明君,即将开启嘉靖中兴的辉煌篇章。
然而,当阿苏惟将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他所目睹的景象却与他之前的想象大相径庭。原本想象中应该是繁荣昌盛、充满生机的景象,如今却被一片萧条和混乱所笼罩。阿苏惟将心中明国那个天朝上国的形象正在逐渐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悄然于暗处滋长的野心。
朝堂之上,嘉靖皇帝沉溺方术,对朝政的兴趣远不如继位初期,严嵩父子专使得朝廷内外乌烟瘴气,吏治腐败不堪。而在沿海,情况更是令人担忧。时下日本国内正处于混战之中,那些失利的武士浪人失去生活来源,便与明国沿海因海禁而断绝财路的商贾勾结,组成了一股股凶悍的倭寇势力。
且不说上次阿苏惟将驻留的舟山,即便是这次他们停泊的福建沿岸,情况同样糟糕。汪直等竟然能够在这如此临近盘踞,并形成了从横屿岛到牛田,乃至兴化等地这样一条长达千里的屯聚之地,这充分说明了如今明朝的海防已经松弛到了何等严重的地步。
尽管戚继光在浙江取得了系列辉煌的战绩,但面对福建如此复杂的形势,他肯定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这里的倭寇势力更为猖獗,局势更加扑朔迷离,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这也是阿苏惟将此刻看着对面绣着红底黑色的戚字旗而敢于对峙的原因之一,与上次的突围战不同,这次作为防守的一方阿苏惟将可谓信心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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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阿苏惟将隔海相望的,正是亲身来到岸边考察具体情况的戚继光。他站在海边,海风拂过衣甲,他的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海面,落在远处的岛屿上。戚继光并没有因为斥候的失利而感到沮丧,因为那本来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然而,当他面对眼前无边无际的潮水时,心中却不禁犯起了难。
他微微侧身,将探寻的目光投向了福建方面派来协助的干总。这位干总站在一旁,显得有些讷讷不语。戚继光见状,眉头微皱,心中有些不满。
他扭头看向随同的胡守仁,问道:“子安,这位不言语是怎么个情况?我这顶着一路风尘的来到,总不至于连个准话都没有吧?”
胡守仁连忙上前一步,向戚继光解释道:“大人,这位干总并非不尽心,只是之前倭寇劫掠,福建境内的船只或被焚毁,或被掳走,如今大船仅有三艘,且损毁严重。小舰虽经卫所船舫赶制,但至今也仅有一十七艘,数量仍有不足。他已将此情况上报都水司,请求加造船只。”
戚继光听到这话,微微颔首表示认可。然而,他的目光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不善,直直转向那名干总。语气异常凝重,开口责问道:“怎么回事?福建战事如此糜烂不堪,我等奉调从浙江赶来,难道连听一句回话都不能够吗?”
胡守仁站在一旁,并没有立刻接话。他对福建卫所的态度也心存诸多不满,毕竟他们的不作为和腐败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整个战局。既然戚继光有意要处理这件事情,他此时倒是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王如龙本就是福建当地豪强,对于戚继光这位外来将领,心中自然有不少怨气。面对戚继光的质问,他也不好再继续沉默不语或者敷衍搪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道:
“戚总兵明鉴!福建卫所的糜烂情况,其实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是,俞大人还在的时候,虽然情况也不太好,但至少还能勉强维持。可谁知道,他去了一趟浙江之后,竟然会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戚继光凝视着眼前的王如龙,心中的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他突然间领悟到,若要彻底解决福建的战事,整顿地方似乎已是势在必行。然而,当前朝廷局势混乱不堪,各方势力交织,要想将俞大猷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恐怕并非易事。
正当戚继光沉思之际,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戚继光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觉得此人或许能够在朝中发挥一定影响力,说不定还能为俞大猷说上几句话。他暗自思忖着,是否应该去寻找这个人影,看看是否真的能够借助他的力量来解决目前的困境。
这个决定对于戚继光来说并不容易,因为这意味着他要涉足朝廷权斗,而这并非他所擅长的领域。然而为了福建战事,戚继光又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再等等看吧,先解决眼前这横屿岛才是要紧的。
第77章 再苦一苦福建
明国内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严嵩父子终于倒台。然而,这一变故却给明国带来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中枢内阁如今只剩下徐阶和袁炜两人苦苦支撑,他们虽然竭尽全力处理政务,但面对东南沿海倭患问题,也只能暂时放下关注。
其中原因颇为复杂。严党不仅牵连到了胡宗宪,还将俞大猷也一并卷入其中,使得这两位原本负责抗击倭寇的领军人物都受到了影响。如此一来,才给了王滶可乘之机,在东南福建兴风作浪。
这些消息虽然流传甚广,但由于信息传递的滞后,一时半会还无法传到阿苏惟将那里。在外界看来,严嵩父子的倒台或许已成定局,但毕竟他们多年来在朝廷中积累了深厚人脉和嘉靖皇帝那捉摸不透的心思,说不定还会再有转机出现。
正因如此,尽管福建局势已经非常糟糕,甚至可以说是糜烂不堪,但却没有人敢贸然上书为胡宗宪和俞大猷二人求情。毕竟,在这个敏感时期,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而朝廷之所以从浙江调戚继光入闽作战,也是无奈之举。
按照徐阶和袁炜的盘算,福建局势虽然严峻,但倭寇实力早已大不如前。只要各地能够坚守城池,那么倭寇最多也就是如往常一般烧杀抢掠一番后便会自行撤退。等到朝廷处理好严党倒台的善后事宜,再调兵遣将集中解决东南倭患,应该还来得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震惊了整个中枢内阁,甚至连常年稳坐钓鱼台的嘉靖皇帝都有些破防。原来,王滶竟领着一群倭寇里应外合,攻占了兴化府!
这是自明国建立以来,第一次有倭寇势力成功攻陷府城这样的战略要地!而此时的福建,由于失去了俞大猷这样的名将坐镇,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力量。面对如此严峻的局势,徐阶无奈之下只能将目光投向兵部,希望能从那里得到一些应对之策。
可令人遗憾的是,之前因为抗倭有功而被提拔的胡宗宪,已经因为严党的牵连而身陷囹圄。而另一位重要人物杨博,则专注于西北的塞防事务,此刻并不在京城。这让内阁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在无计可施的窘迫状况下,内阁二人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将期望寄托于浙江抗倭战场上表现卓越、新近升迁为兵部右侍郎的赵炳然身上。他们期待赵炳然能够凭借与倭寇丰富的作战经验,为当前的困境提供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以及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戚继光从浙江调往福建作战的命令下达,同时,内阁还下令广东方面的刘显所部迅速北上,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以稳定福建动荡不安的局势。
而此时此刻,刚刚取代严嵩成为内阁首辅的徐阶,正与袁炜一同仔细研读着塘报,并与新任兵部右侍郎赵炳然深入探讨当前福建的战局。
自从成功斗倒严嵩之后,徐阶变得越发深沉内敛。这其中一部分原因固然是因为他如今已身居首辅要职,需要更加谨言慎行;但另一部分原因,则是由于他之前向嘉靖皇帝提请补充内阁成员的建议,再度遭到了嘉靖的断然否决。
“二位阁老,目前福建局势大致就是这样。倭寇在浙江遭受重创后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采取两面夹击策略。一面继续在广东烧杀抢掠,给当地百姓带来灾难;另一面则暗中谋划对福建进攻。这次能够一举攻克兴化城,除了之前在福建多年的布局之外,我想肯定是将其在东南所有势力都集中到了这里。而且,不排除倭国在背后提供支持和帮助的可能性。”
赵炳然在地方任职多年积累丰富经验,再加上他曾在浙江协助抗击倭寇,对倭寇的情况非常了解,因此他的分析可谓是相当精准到位。
徐阶听到这番话后,并没有立刻表达自己的看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他身旁的袁炜。此时袁炜正全神贯注研读着手中的塘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徐阶的注视。
然而,当袁炜读到某些关键内容时,他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开始泛白,仿佛要将那纸张捏碎一般。突然,他猛地将手中奏报狠狠摔在案上,一声巨响使另外二人为之一惊。
袁炜的声音带着些许愤怒和失望,高声说道:
“我虽然对军事并不擅长,也不通晓军务,但眼前的局势实在是太荒谬了!横屿陷落,兴化屠城!堂堂七闽形胜之地,竟让倭寇如入无人之境,肆意横行!这卫所情况糜烂到如此地步,三司官员就该斩首示众!想当年,太祖皇帝设立水寨,打造福船,就是为了抵御外敌。可如今呢?兵不知甲,将不知阵。俞大猷练兵十载,难道福建就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吗?”
赵炳然在地方任职多年,对于当地情况自然比袁炜这个一直待在京城的翰林京官要了解得多。他本来想开口解释一下,但当他听到袁炜的话语中涉及到俞大猷时,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丝疑虑,于是便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相比之下,徐阶则显得十分沉稳。他背负着双手,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廊下。他先是确定了一下此刻屋中只有他们三个人,然后用指尖轻轻叩了叩廊柱上的朱漆,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慢慢地迈步走进了烛影之中,开口说道:
“元峰公,这军报上的血腥味,早在十年前严嵩当政的时候就应该让满朝的官员们都闻一闻了。横屿水浅难行,牛田倭寇结营,福建局势已经如此严峻,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出应对策略。三司固然有罪,但如果现下真的要对他们动手,那么谁又来收拾眼前这个烂摊子呢?”
赵炳然和袁炜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徐阶的这番话。就在他们还在思考如何措辞时,突然听到远处的谯楼上传来阵阵钟声。
徐阶见状,连忙将手中的塘报收好,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赵炳然和袁炜,缓缓开口说道:
“青词要写,粮草要筹。元峰,老夫有件事情拜托你。如果陛下问到何时能够荡平倭寇,希望你能以谨慎为重,不要像那些年轻人一样,动不动就要开战决胜。朝堂如棋局,每一步都需要深思熟虑,落子太急的话,可是会误事的。”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目前最紧要的,还是处置严党。至于福建那边,有刘、戚两部前往,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说到这里,徐阶的语气略微有些沉重,“时局艰难,也只能暂时先再苦一苦福建百姓了。”
第78章 鸳鸯阵
目光重新回到横屿岛,此刻的戚继光站在海边,眉头微皱,凝视着眼前波涛汹涌的大海。由于缺少足够的船只,他们无法直接跨越这片茫茫潮水,进攻横屿岛。无奈之下,戚继光只得先将目光转向牛田和仙游等地,思考着其他可能的战略。
与此同时,阿苏惟将在横屿岛上也没有闲着。他一边命令手下加紧修补岛上的防御工事,以应对可能的攻击。一边不断与岸上的据点保持联系,继续探听王滶所部的位置。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幸运的是,潮水退后留下的泥沼湿滑难行,这给了阿苏惟将喘息的时间,他可以稍稍松口气,静下心来等待戚继光出招。
回想起上次与戚继光的短暂交锋,阿苏惟将对戚继光的武勇印象深刻。然而,对于戚继光的军法布阵,他还没有太多机会领教。这次,他希望能够从这场对峙中,更多了解戚继光的能力。
阿苏惟将登上修缮得愈发完备的城寨,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对岸。他看到对岸的营地里,明军的营帐排列的井然有序。不禁轻声说道:
“一定要拿出真本事来啊!如今的日本国,可绝对惹不起明国这个庞然大物。给我一个理由吧,让我安安分分地做点走私生意,赚点钱就算了。”
。。。 。。。 。。。 。。。
潮水在不知不觉中缓缓退去,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轻轻吹拂着戚继光的面庞。他静静的站在礁石上,远远凝视着夜幕中的横屿岛,仿佛要透过那片朦胧的夜色,看清岛上的每一个细节。
此刻,海面上的墨色尚未完全褪去,远处的横屿岛轮廓若隐若现,宛如漂浮在灰蒙中。偶尔,会闪过几点微弱的光芒,犹如鬼火一般,给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氛围。倭寇定然是布置了夜哨,这般谨慎与他先前所遇见的倒是有所不同。
明军以十二人为一小队,一组组涌入滩涂,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步伐却异常坚定。如同鬼魅一般,悄悄向着横屿岛潜伏而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戚家军士卒每三步便一跪,每五步便一伏,将手中稻草狠狠砸进齐膝深的淤泥里。泥浆中混杂着破碎的贝壳,无情划破了他们的小腿,鲜血与泥水交织在一起,顺着腿蜿蜒而下。
然而,没有一个人喊痛,他们咬紧牙关,忍受疼痛,默默前行。在这漆黑夜色掩护下,戚家军逐渐接近了横屿岛,距离不足百步时,终于还是被岛上守夜的岗哨发现。刹那间,梆梆的示警声接连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阿苏惟将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他的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来不及多想,迅速披上衣服,冲出房间。刚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了笼守田安经。只见笼守田安经早已全副武装,身披竹甲,手持长枪,一脸焦急站在那里指挥左右。
“快!快!宫司殿,明军趁着夜色摸过来了!”笼守田安经见到阿苏惟将,急忙迎上前去,语速极快的说道,“我已经调派人手去支援岗哨了,但情况紧急,还请您赶快随我一同前往哨所!若是让明军摸进岛内,后果不堪设想啊!”
阿苏惟将一听,心中顿时一紧。他立刻意识到笼守田安经所说的“不妙”意味着什么。横屿岛上的海盗并不从事生产活动,他们主要靠掳掠明国百姓来充当奴仆。这些被掳来的百姓平日里慑于海盗的武力,都表现得十分温顺听话。
然而,此刻如果戚继光真的率军打上岛来,这些百姓难保不会受到鼓舞,从而趁机反抗。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岛内的局势恐怕会瞬间失控。不过好在,为了防止内外夹击情况的出现,平日里明国百姓是安置在岛上边缘之地居住的。
千钧一发之际,阿苏惟将和笼守田安经终于赶到了哨所。一眼望去,只见最前沿的明军小队距离登岛已经不足五十步了!形势异常紧迫,阿苏惟将心急如焚,毫不犹豫高声命令身边足轻迅速集结,张弓搭箭,准备给明军来一波箭雨攻击。
刹那间,弓弦声如雷贯耳,箭矢激射而出。然而,让阿苏惟将惊愕不已的是,明军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想象。只见每个小队的前排领队齐声大吼,手中的长盾瞬间斜举过头,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阿苏惟将等人射出的箭矢要么被盾牌牢牢钉住,要么干脆被直接弹开,根本无法对明军造成实质性伤害。不仅如此,这边距离较近的弓手试图平射时,却发现自己的攻击完全被明军侧方的藤牌手所阻挡。这些藤牌手眼疾手快,见机行事,不仅成功保护同伴,还趁机甩出标枪准确扎倒邻近弓手。
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阿苏惟将和笼守田安经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两波密集箭雨竟然会如此轻易被明军破解。原本,他们期望这两轮猛烈攻击能够有效减缓明军速度,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组织防御。
然而,明军不仅迅速化解箭雨威胁,还毫不迟疑发起冲锋。先登的两个小队疾风骤雨般杀向守岛岗哨,眨眼间两支队伍便短兵相接。
阿苏惟将和笼守田安经急忙定睛观察战场局势,只见每队十二人,配合默契无间。领队的长牌手和藤牌手犹如坚不可摧的移动堡垒,紧密站在一起,手持巨大盾牌,将箭矢牢牢挡在身前。紧随其后的两名狼筅手更是发挥出惊人威力,他们挥舞着长满枝桠的狼筅,不仅成功抵挡住攻击,还顺势勾住足轻队的武器,让他们难以施展有效反击。
守岛岗哨原本严阵以待,但面对狼筅这种奇门兵器,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狼筅的长度和形状让岗哨难以施展拳脚,一时间被逼得手忙脚乱,原本严密的防线也因此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另有四名长枪手迅速出击。巧妙利用长枪长度优势,从狼筅缝隙猛然刺出,直取岗哨小队要害部位。这些长枪手动作精准迅速,不给岗哨丝毫反应时间。尽管岗哨中有一位身手较好的足轻队长,但面对如此凌厉攻势也只能勉强躲闪。
然而,即使他侥幸躲过长枪攻击,想要冲上前去近身搏斗,却又立刻陷入另一个陷阱。长枪手身后隐藏着一个短兵手。手持短刀在长枪手掩护下悄然逼近,足轻队长冲上前时,短兵手从长枪手身后跃出,手中短刀闪烁寒光,瞬间便将足轻队长性命夺走。
看到这里,阿苏惟将眼睛一亮,凝视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涌起一丝明悟。
“这就是,鸳鸯阵吗?”
他轻声呢喃着,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讶和敬畏。
第79章 鸣金
血腥味混杂着晨雾在滩涂上翻涌,仿佛从地狱涌出的瘴气一般,让人闻之作呕。戚继光站在滩涂边,远远望着横屿岛上歪歪扭扭的戚家军军旗,心中的担忧愈发强烈。经过整整一个时辰的惨烈厮杀,戚家军凭借着鸳鸯阵的凌厉锋芒,终于撕开了倭寇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
横屿岛外围的岗哨已经全部被拔除,只等后续的兵马顺利登陆,这场艰苦的战斗便可以画上句号。然而,就在这看似胜利在望的时刻,戚继光的眉头却始终紧紧皱起,他的目光凝视着横屿岛上那座依旧保持安静的堡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那座堡寨宛如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矗立在岛上,与面前喧嚣的战场形成了鲜明对比。没有喊杀声,没有箭矢呼啸,甚至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戚继光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他的目光微微收敛,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直觉告诉他,堡寨中一定隐藏着什么危险,而如果不采取行动,恐怕这场战斗将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故。原本计划好按部就班登岛的部队,却突然接到新的命令——继续铺设草皮。这一变故让士兵有些措手不及,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迅速调整计划,投入到新的任务中去。
与此同时,那些已经成功稳固滩头的小队并没有松懈下来。他们紧密聚拢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以应对可能从堡寨中突然杀出的奇兵。事实证明,戚继光确实是一个天生就适合在沙场上驰骋的将领。
他对战场形势的洞察力和果断决策的能力令人惊叹。就在他下达号令后不久,已经登上岛屿的几个小队就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阿苏惟将看着门外的岗哨安排被明军一一绞杀,心下明白必须要出全力才能应付眼下的局面了。
。。。 。。。 。。。 。。。
“发射!发射!发射!”
凄厉的嘶吼突然刺破战场的死寂,原本寂静的堡寨突然冒出十数人,每人手中握着漆黑发亮的铁管。晨光在枪管上折射出冷芒,紧接着 “砰” 的炸开第一声枪响,明军最前排举着藤牌的士卒闷哼倒地,盾牌上赫然出现焦黑的弹孔。
“变阵!结盾!”
戚继光在这寂静的天地间听到火铳的声音,猛地抽出佩剑向着远处喊去,然而距离那么远的情况下是无济于事的。
不过好在登岛的先遣小队也是跟着戚继光久经沙场的存在,十二人一组的鸳鸯阵迅速拆分重组,狼筅手将枝桠交错成密不透风的屏障,长牌手把盾牌举过头顶,在滩涂上筑起一道移动的竹墙。
“不要慌!火铳不能连发!稳住阵型,缓缓后撤!”
可火铳连续轰鸣像暴雨般密集起来,铅弹穿透藤盾的 “噗噗” 声、士兵的惨呼声、狼筅被击碎的断裂声混作一团。一个狼筅手面前的枝桠崩裂,三颗铅弹就穿透他的咽喉,鲜血溅在身后长枪手的脸上。
戚继光一脸阴沉地站在高处,他的脸色就像被寒霜打过一样铁青,双眼紧紧盯着远处。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片战场上,竟然会出现火铳这种存在!这种情况完全超出了戚继光的预料,然而更让他愤怒的是,火铳那连绵不绝的声响仿佛是对他的一种嘲讽。
“国中定然有通倭之人!”戚继光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他无法想象,除了这火铳之外,对方竟然连洪武朝黔宁王的三叠阵也学了去。这可是当年黔宁王平定云南的时候,面对象兵那种不讲道理的兵种屡立奇功的绝技,如今却被倭寇掌握,这怎能不让戚继光怒火中烧?
更可怕的是,千钧一发之际,潮水竟然开始回涌!原本就已经十分黏稠的泥浆,此刻变得愈发浓稠。而横屿岛堡寨中的倭寇火铳队,在看到这一幕后,竟然大着胆子站起身来,开始疯狂射击!
他们的战术十分精妙,比之于明国原本的三叠阵有了新的变化。最前排的士卒专门负责射击,而后排的两人则迅速交替装填弹药,如此一来,便形成了一道连绵不断的火力网,让人根本无法靠近。
戚继光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滩涂上的尸体越积越多,他的手指捏的发白且微微颤抖着。这些都是他从浙江带出来的士兵,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好不容易换来的滩头阵地。可现在,如果强行推进,那等待他们的,必定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然而,如果就这样轻易撤退,之前所有努力都将白费,那些用生命换来的滩头阵地也将前功尽弃。夜色逐渐褪去,曙光洒在海面,将一切都照得清晰可见。在明知道对方手中掌握着火铳的情况下,失去了夜色掩护的士卒,简直就是活靶子,只能坐以待毙。
戚继光眉头紧蹙沉思片刻,毅然挥手示意。刹那间,铜锣声骤然响起,惊起了满滩的鸥鸟。滩头的戚家军闻声而动,开始有条不紊的向后撤退。与此同时,沿途负责铺草的士卒迅速行动起来,接应正在后撤的战友。
鸳鸯阵中的短兵手,迅速将随身携带的剩余稻草点燃,形成一道熊熊燃烧的火障。这道火障不仅能够阻挡倭寇的视线,还能给敌人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为戚家军的撤退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阿苏惟将站在高处,眼睁睁看着戚家军接应士卒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手中的弓箭如同密集的雨点一般,铺天盖地射向自己派去追击的人手。他眼睁睁看着滩头最后一名明军艰难撤回到泥沼中的安全地带,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挫败感。
戚继光站在岸边身披重甲,他的身影在戚字军旗下显得格外高大。海风呼啸吹过,卷起未干的血腥味,直扑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横屿岛上的阿苏惟将,似乎能透过那厚厚的泥沼看穿对方的内心。
阿苏惟将一面命人灭火抢修岗哨工事,一面同样隔着泥沼远远望着戚继光。阿苏惟将望着远处的魁梧将军,暗自赞叹道戚继光的确是一个天生的领兵者,他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战场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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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滶啊!”阿苏惟将站在岗哨上,遥望着远方,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警告的意味,仿佛在告诫着什么人。
“识相的话,千万不要与这样的人为敌。”阿苏惟将继续说道,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戚继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忌惮和畏惧。
“否则,该舍弃的时候,可不会有人心软的。”阿苏惟将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带着一种决绝和无情。
说完这句话,阿苏惟将缓缓抬头,目光从远处的戚继光身上移开。黎明的阳光如同一道金色的箭雨,直直射向他的眼睛。阿苏惟将下意识用手遮住眼睛,身体微微后仰,仿佛想要躲避这耀眼的光芒。
过了好一会,阿苏惟将才适应这强烈的光线。他慢慢放下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幽幽转过身,离开了岗哨。
第80章 转进
海风呼啸着,卷起尚未散尽的血污和咸腥的味道。戚继光踏过横屿岛那斑驳的寨墙,仅仅两日未见,这片原本尸骸狼藉的滩头竟然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散落着半燃的火把和折断的倭刀。唯有那面插在断墙上的戚字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乎在嘲笑着倭寇的仓皇逃窜。
然而,戚继光的心中却十分清楚,刚刚被他剿灭的这股倭寇,与两天前用火铳将自家鸳鸯阵击退的那股倭寇,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也就是说,在他之前进攻的时候,横屿岛上实际上存在着两股不同的势力。
眼前横七竖八躺着的这些倭寇尸体,看来应该是原本盘踞在沿海的普通倭寇。而那另一股携带火铳的倭寇,显然是在这两天时间里成功逃脱了。戚继光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着。一边下令让士卒彻底搜查横屿岛,以期找到活口获取更多关于这股倭寇的情报。一边吩咐参军详细盘点此战的缴获物资,确保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线索。
然而,尽管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着,但戚继光心中始终有一种隐隐不安,仿佛遗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军门!”突然,一名亲卫急匆匆跑过来,满脸凝重禀报,“火铳营的营帐原封未动!”
戚继光心头一紧,跟着亲卫走到那座歪斜的牛皮帐篷前。他掀起帐篷门帘,向内望去,只见原本应该摆放着火铳的架子上空空如也,唯有几颗黑色的颗粒散落在沙地上,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戚继光蹲下身,小心翼翼用指尖捻起那黑状颗粒,放在眼前仔细端详。通体漆黑,表面光滑,似乎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火药。他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如果这些倭寇是有备而退,那么他们下一步的目的地会是哪里呢?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啜泣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紧接着,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百姓被士卒像拎小鸡一样从地窖中捞了出来。他们的身体瘦弱不堪,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膝盖上还沾着已经凝固的血痂,显然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大人救命!”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呼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抖着身体,倒在地上艰难的向前爬行。他的手似乎是想要抓住戚继光的甲胄,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老者满脸皱纹,双眼浑浊不堪,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砸落在前来搀扶的戚继光手背上。
“那些天杀的倭狗,前日收兵之后,领头的那两个人说着什么‘林墩有大买卖’!”老者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愤恨,“他们临走之前,还……”
说到这里,老者的喉头突然一阵哽咽,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难以继续。他颤抖着手指,指向远处那片被烧成焦碳的屋舍,仿佛那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他们……他们把我们被掳来做苦力的青壮全部……”老者终于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放声大哭起来。
戚继光听到这句话,心中猛地一紧,右手像是条件反射一般,紧紧握住了腰间佩刀。他的双眼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清点战场回来报告的参军。后者感受到了戚继光的目光,缓缓抬头与视线交汇。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艰难点了点头。
戚继光见状,心中怒火愈发炽烈,但强忍着没有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然而,他的右手却不受控制的再次用力,腰间佩刀竟在一瞬出鞘三寸!
刹那间,寒光四射,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锵”的一声,在这寂静的空间上显得是那样格外刺耳。但就在刀刃即将完全出鞘的瞬间,戚继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佩刀按回了刀鞘。
“可探清他们领头人的名字?”戚继光面无表情的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威严,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敢应答。沉默片刻后,一名少年从人群中冲出,他的脸上还留着鞭痕,显然是遭受过毒打。
“是个小孩子!”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和愤怒,“他说……说要在林墩给戚家军准备‘大礼’!”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众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知道这个“大礼”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海雾不知何时漫上滩涂,将戚继光的身影笼在阴影里。他望向东南方,林墩方向的天际隐隐翻涌着暗红云层,恍若被鲜血浸透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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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方向上,阿苏惟将和笼守田安经正率领着他们的部队约五十人,踏上了明国福建的土地上。不过,与之前岛上人所提供的情报不同,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之前所提及的林墩,而是经过一番深入探查后发现的牛田。
据可靠消息,王傲极有可能出现在这里。这个消息让阿苏惟将和笼守田安经兴奋不已,因为如果能够成功找到王傲,对于他们来说此行可以说就算是落下帷幕了。不过在前往牛田的路上,笼守田安经有一些事情想不明白,便开口向阿苏惟将询问。
“杀光青壮,不仅是一种残忍的挑衅行为,更是一种策略。”阿苏惟将的声音冰冷而无情,仿佛他所说的并不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而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我们要让戚继光明白,如果他不能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迅速抉择,那么他将面临怎样残酷的损失。”
阿苏惟将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冷酷的决断,似乎对于这种残忍早已习以为常。然而,与他那稚嫩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所说出的那些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残忍话语。
“至于那些老弱废物,他们活着远比死了更有价值。”阿苏惟将继续说道,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笼守田安经,“他们只会哭泣着告诉戚家军,我们已经前往林墩。而这,将会成为我们误导戚继光的关键一步。”
阿苏惟将的计划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步骤都有着精心设计。这些老弱之人,在他眼中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是用来消耗明军粮草的累赘。而当明军最终发现自己被误导时,恐怕已经为时已晚。
笼守田安经喉结滚动:\"可林墩... 明明是诱饵。\"
阿苏惟将站在岸边,凝视着身后海面,他的嘴角微微下撇,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戚继光是否会在林墩扑个空呢?”他喃喃自语道,声音在海风的吹拂下显得有些飘忽。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戚继光的厉害,戚继光是否会中计前往林墩,这不是他所预料的。但是阿苏惟将清楚的明白,堂堂正正对阵的话,他是没有一丝胜算的。
“只有当戚继光失去理智的时候,我们才有一线希望!”阿苏惟将看着着笼守田安经,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决然。笼守田安经点了点头,他明白阿苏惟将话中所指。紧接着他们毫不犹豫率部加紧向牛田赶去。
时间紧迫,每一刻都显得格外重要。
第81章 难顾
暮色如血,残阳如血,整个夜幕都被染上了一片猩红。在这片猩红之中,阿苏惟将那张稚嫩的面庞显得格外诡异。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牛田位于福清平原,地势开阔,一望无际。阿苏惟将来到这里之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地方的战略意义。如果不坚壁清野再进行谋划,那么一旦进入堂堂正正的军伍对阵,他们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因此,此刻在牛田附近村镇外的稻田里,阿苏惟将和笼守田安经正各自带着人手忙碌的进行着布置。手下憋闷了许久的武士,此刻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他们高举着浸透桐油的火把,在稻田里肆意奔走,仿佛要将这片土地都点燃。
火焰在风中摇曳,舔舐着茅草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如同恶魔的狂笑,在寂静的夜空回荡。而在这连绵的爆裂声中,还若隐若现的夹杂着妇孺的哭喊和牲畜的哀鸣。可以说,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无辜的百姓在火海中挣扎,生命在这一刻变得如此脆弱。
“留几个活口!”阿苏惟将突然纵马而来,只见他抬手一挥,制止了正欲挥刀砍向蜷缩在角落里几个少年的手下。那手下的刀锋在半空中戛然而止,而那几个少年则浑身颤抖着,眼中只有身前同伴的鲜血在脚边蔓延,那猩红的颜色仿佛是他们生命的倒计时。
阿苏惟将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少年身上,眼神冷漠。在这冷漠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放他们走,并且给他们指出戚继光部所在,我们要让他知道,谁在牛田等着他。”阿苏惟将吩咐话语的声音低沉,那几名少年听不懂日语,浑身颤抖愈发剧烈起来,他们只知道也许自己不用死在这里了。在这血腥的战场上,他们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而现在似乎得到了一线生机。
笼守田安经此时也策马赶来,他的脸上还沾着飞溅的血迹,显然刚刚结束了他所负责的布置。他见到阿苏惟将面前还留有几个少年,不禁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于是便小心开口询问道:
“宫司殿,为何不将这些少年斩草除根呢?这些娃娃指不定就是对面的候补兵员啊!”
笼守田安经的声音中带着些许不解,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要放过几个潜在的威胁。
阿苏惟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声音听起来异常轻松,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对笼守田安经解释道:
“这就结束了?还差的远呢!”
说着,阿苏惟将抬起手,指向西南方向,继续说道:
“就在我们行动的同一时间,我已经通知林墩那边的人手,让他们按照自己过去习惯的方式去继续掳掠财货,而不是像我们这样进行屠杀。”
笼守田安经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似乎对阿苏惟将的计划有些不解,迟疑的开口问道:
“可这样一来,林墩那边岂不是……”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些许犹豫。
阿苏惟将骑在马上挥挥手示意手下尽快结束此间事宜,然后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笼守田安经,耐心解释道:
“戚继光值得如此对待。如果咱们两处据点都出现尸横遍野的惨状,他肯定会察觉其中有异。所以,必须一狠一缓,让他摸不清我们的所在。只有这样,虚虚实实,不断让他面临抉择,才能最大程度拖延他的行动。”
。。。 。。。 。。。 。。。
与此同时,林墩方向,那些盘踞在此地的海盗正严格按照牛田方向传来的指示,有条不紊的展开行动。他们轻车熟路的闯入邻近的村镇,疯狂抢夺金银细软。然而,与牛田那边不同的是,这些海盗并没有对眼前温顺的百姓痛下杀手,而是仅仅将他们驱赶到一旁。
临走之前,这些海盗还特意留下一些散落的行囊,仿佛是在争抢财货时不小心遗落的。任谁见了,也会称呼这种队伍一句乌合之众。很快,两个方向的消息迅速摆在了戚继光的桌案之上。
然而,当戚继光听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消息时,却感到十分诧异。因为他从横屿岛得到的消息与这里所预料应该发生的情况不同。牛田附近的村镇,遭受的是惨绝人寰的屠杀,百姓死伤无数,血流成河。而林墩附近,却只是一些小规模的掳掠骚扰,虽然也给当地百姓带来了一些困扰,但相比之下,情况要轻微得多。
这两件事情看似毫无关联,但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戚继光一时间有些犹疑,他觉得这其中必定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算计。而且,他越来越感觉到,也许对面的这位操盘手曾经与他交过手也说不定,他有种感觉,对方的每一招每一式似乎都只是针对他一个人而来的。
就在此时此刻,戚继光被逼到了一个必须做出抉择的境地。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而他必须在这两者之间确定接下来主要的用兵对象。牛田附近不断传来的求援信号让人无法忽视,然而横屿岛上获得的所有线索却都无一例外指向林墩。
这让戚继光感到左右为难,分身乏术大概就是他目前最真实的写照。至于其他可调用的部队,汤克宽和李超两人,虽然在俞大猷麾下曾经有过一些功绩,但自俞大猷被牵连入狱后,他们所统领的福建本地卫所兵迅速堕落。如今能够凭借城墙固守,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表现了。
倒是南方的刘显所部从广东一路北上,表现颇为出色。只可惜,他们距离这里实在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戚继光自己也没有权力调动他。也就是说,福建目前的症结在于,缺少一个统筹的人来统一协调各部行动,但戚继光心里也多少知道,如今朝廷大概无心关心福建吧。
正可谓:欲罢则有所顾,欲拒则有所难,沉吟久之,莫之能绝。
第82章 谭纶
瓢泼大雨如注,狠狠砸向戚继光的甲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然而,他却浑然不觉,心中的兴奋如同这暴雨一般,汹涌澎湃。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塘报,塘报上“军门自决”四个朱砂大字在雨水中渐渐晕染开来,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决绝果断,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响了戚继光心上中的战鼓。
横屿岛的浓烟尚未散尽,那是他刚刚经历过的一场恶战。而此刻,林墩和牛田两处又传来了紧急军情,倭寇那神出鬼没的打法,让戚继光有些分身乏术。兵力本就不足,如果贸然分兵去救援,很可能会落入对方预先设下的陷阱。可若是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百姓遭受苦难,他又如何能心安?
正当戚继光沉吟不决之际,传令兵疾驰带来的消息让他心头为之一舒。朝廷明旨,谭纶丁忧期满,即刻擢升为右佥都御史,出任福建巡抚,提督全省军务。戚继光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顿感肩头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许多,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谭大人现在何处?可还有其他军令调遣?”戚继光迫不及待向传令兵问道。
“正向林墩赶去的路上!”
传令兵刚刚为戚继光送来密信,此刻手中的火漆封印尚未干透,闻言也不整理湿漉漉的皮甲赶忙回答道:
“谭大人命军门即刻向牛田进军,他将亲率援军直扑林墩,之后再分进合击共破倭贼!”
。。。。 。。。。 。。。。
与此同时,京城无逸殿内,一片静谧,只有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氤氲的檀香混着符咒焚烧的青烟,在鎏金香炉中盘旋上升。六十二岁的嘉靖帝斜倚在铺着玄色道袍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头一尊玉质八卦,眼睑半垂,看不清神色。
吕芳轻手轻脚走进殿内,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似的。他的脚步很轻,终于走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将谭纶的履历卷轴和福建最新的战事塘报一一铺展在案上。这些卷轴和塘报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在诉说着它们所承载的重要信息。
嘉靖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当他看到谭纶曾在浙江巡抚任内歼敌八千等记载时,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看了下去。他的手指轻轻捻着胡须,沉吟道:
“倭寇连陷兴化,东南震动,谭纶堪当此任。”
这句话说完,他并没有对谭纶的履历表现出太多关注,而是将目光投向福建最新战事。
然而,尽管嘉靖皇帝的语气平静,但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多少能够反映出他此刻的心情。显然,福建的战局让他感到有些不快,并不像他表面上表现得那么轻松。
“陛下圣明。”徐阶见状,缓缓叩首说道。
嘉靖却未接话,枯瘦的手指转而拿起案上的一顶香叶冠。正是他亲手制作,曾赐给严嵩却被徐阶拒绝佩戴的道冠。冠身竹篾上的绸缎已有些褪色,八卦纹饰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盯着冠顶的云纹,忽然冷笑一声:“可惜了胡宗宪。”
殿内死寂如夜,徐阶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胡宗宪是严嵩一手提拔的门生,任浙江巡抚时屡立战功,却因严党牵连被革职查办,此刻正闲居徽州。嘉靖突然提及此人,且语气中满是 不得用的遗憾,这让他不得不绷紧每一根神经。
“陛下何需为一胡宗宪感到可惜?其纵然有些才干,但终究与严党干系过密。”徐阶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叩头的时候,他香叶冠上的襆条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仿佛也在映衬着他此刻的心境。
许时有些意外会听到这般话语,严嵩抬眸看到了跪伏着的徐阶,以及他终于开始佩戴的香叶冠。与嘉靖皇帝钦赐的有细微不同,徐阶在两侧加上了士大夫所佩戴的襆条。每当徐阶跪伏的时候,两条襥带贴在地上以示臣服恭顺之意。
徐阶被嘉靖挥手示意,起身坐在一旁小宦官搬来的软凳上,前者连忙谢恩然后接着说道:
“谭纶熟稔东南军务,且与戚继光有知遇之恩。此二人携手,必能扭转福建战局!”
徐阶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谭纶和戚继光二人的信任,然而,就在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他的袖中却拢着一份尚未呈上的题本。这份题本的内容,是朝中与地方的一些人联名上奏,恳请嘉靖皇帝能够宽宥俞大猷,让他返回福建带兵戴罪立功。
徐阶之所以将这份联名奏报悄悄摁了下来,并非是因为他对俞大猷有什么偏见,而是他深知此刻的局势微妙,尤其是在嘉靖刚刚提及胡宗宪的情况下。他认为,现在还不是提出让俞大猷复出的最佳时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争议。
然而,嘉靖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他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中带着些许轻蔑的开口说道:“他胡宗宪纵使身上有些许非议,可比得过东南的倭患吗?可比得过朕的江山吗?”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让人不禁为之一震。
嘉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到徐阶头顶的香叶冠上,仿佛能透过那顶帽子看到徐阶的内心。语气不由又沉了下去,缓缓说道:“严嵩是严嵩,胡宗宪是胡宗宪。”这句话虽然简短,但其中的深意却让人深思。
徐阶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嘉靖的话虽然明确了严党的危害,但是隐隐透出对胡宗宪的惋惜。可复用胡宗宪,岂不变相承认严党仍有可用之处?严嵩虽已致仕,严世蕃也在狱中,但严党在朝中多年势力可谓盘根错节。
若因念及旧情或急需用人而重新启用,那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徐阶情急之下从赐座起身,再度跪伏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石砖上,语气沉重的开口奏陈道:“陛下仁德如天,念及旧臣功绩,臣深感圣恩。然胡宗宪之事关系朝局根本,严党之祸非独贪墨更在紊乱朝纲。若今日复用胡宗宪,恐天下以为陛下有意宽宥,届时清议沸腾,于圣德有损!”
徐阶一边奏陈一边悄悄观察嘉靖,见后者脸色阴晴不定,只是手指缓缓摩挲着那顶旧香叶冠,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徐阶见状心中一紧,咬咬牙再次开口奏陈道:
“严嵩为相二十年蒙蔽圣听,致使南倭北虏国库空虚,此乃天下所共知之罪。若欲用胡宗宪之才,亦只可先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断不可骤然复职,以免动摇朝本。”
嘉靖的手轻轻捻起那顶旧香叶冠最后审视一眼,随后便将其扔向一旁小心翼翼侍候着的吕芳,看着后者的动作,嘴里喃喃说道:
“也罢,终究是老了。”
嘉靖说完展了展袖袍,似乎想要摆脱那股沉重的情绪,目光转向跪伏在地上的徐阶开口吩咐道:“起来吧,东南倭患的事儿,就先交给谭纶和戚继光他们料理着。另外再去拟一道旨意,令南直隶看顾好胡宗宪,不得苛待。若是倭患再如从前,糜烂至南直隶一带,指不定要请人家出面解决呢。”
徐阶连忙起身,不待回应便又听到嘉靖开口说道:“还有工部那边,图纸画的不错,匠人每人都可多给些赏钱。如今东南战事正笃,不可靡费,着稍稍修缮即可。年底能住进去就行,朕也好新宫举办祈福大典,为东南百姓和壮士祈福。”
徐阶心中一凛撩袍再次跪倒,声音里透着恭谨:
“陛下洪福齐天,永寿宫自当能早日落成。”
第83章 牛田之战(一)
暮色如墨,牛田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之中。阿苏惟将先前的决绝之举,让牛田成为了绝对核心,与周边的杞店、上薛、西林等据点连成一线,绵延三十多里。曾经人烟繁盛的村镇如今已被屠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阿苏惟将以王滶的名义召集而来的众多山匪草寇。
“宫司殿,响应号召而来的各山头寨主,已经分别进驻各据点待命了!”笼守田安经突然现身,对着阿苏惟将恭敬报告。他的身后紧跟着几个看似颇为斯文的汉子,这些人看上去并不像盗匪,反倒更像是儒生。
“为首这位是吴平首领派来的特使吴用,他带了一千余名好手前来相助,其中大约有五十个舌人!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有了这些舌人,咱们之间的交流就方便多了。虽说以前汪直手下也养了不少舌人,但自从他被诱捕之后,很多都被明国官府征召走了。”
笼守田安经继续说道,语气中透露出对这些舌人的重视。
阿苏惟将最近的汉文水平简直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尤其是他对嘉靖初年就已经开始流传的《京本忠义传》(也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水浒传》)简直痴迷到了极点。尤其是其中那个号称智多星的吴用,更是让他欣赏不已。
阿苏惟将觉得吴用就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智者,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出绝妙的计策,帮助梁山好汉化险为夷。而他自己身边呢,虽然也有一位老师甲斐宗运可以帮他出谋划策,但毕竟只有这么一个人,很多时候还是会感到力不从心。
至于赤星家父子,阿苏惟将对他们的要求就简单多了,只要别给他添乱就行。因为这父子俩常常会做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让阿苏惟将本来就疲惫不堪的生活变得更加混乱。所以说,谁能知道阿苏惟将平日里到底有多心累呢?
且说那吴平派来的吴用特使,他的目光在阿苏惟将身上停留了片刻,流露出一种颇为奇异的神色。他从阿苏惟将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若是对方真的知晓自己这个名字的来历,那可真是非同小可啊!
要知道,他之所以会取“吴用”这个名字,乃是在熟读了之后才毅然决定改名,以期自己能够像书中的吴用一样,能够成为首领身边智囊一般的人物。想到此处,吴用突然想起临出发前吴平对自己的叮嘱,他对阿苏惟将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有趣。
。。。 。。。 。。。 。。。
海风呼啸着,裹挟着那股依旧咸腥的湿气,狠狠扑向横屿岛那残破不堪的寨墙。寨墙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在发出痛苦的哀号。戚继光手下兵丁,正在礁石滩上擦拭着他们的兵刃。
而在主将大帐内,气氛却异常凝重。那张牛皮地图,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油光。地图上,标着牛田、林墩、杞店等地的红签,密密麻麻,如同扎进东南沿海的根根毒刺,让人触目惊心。
突然,一个急促的声音打破帐内的沉寂。陈子銮浑身湿透,他的铠甲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牛田方向急报!”陈子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充满了焦急,“倭寇兵分多路,屠灭周边村镇,昨夜又攻陷了上薛!而且,和横屿岛一样,牛田附近的这股倭寇,全部也都是下的死手,毫不留情!”
陈子銮稍稍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并且据斥候所报,他们发现倭寇的人数显着增加,推测可能是吸纳了附近的匪寇加入。”
戚继光听到这话后面色一沉,紧紧握住手中令旗,然后猛地将其拍在桌上。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令旗与桌案碰撞产生的震动,让牛田位置的红签都微微颤动了起来。戚继光目光如炬,缓缓环视着帐内诸将。
陈大成腰间缠着一条渗血的绷带,那是他在横屿岛登陆战时,被倭刀所伤留下的。尽管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后者的眼神依然狂傲,透露出一股不屈的斗志。
楼楠则紧握着一把缴获的日本胁差,刀刃上的樱花纹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他的手指紧紧捏着刀刃,仿佛在探索这把刀上到底蕴含着多少人的性命。
胡守仁则一直盯着眼前的地图,他的指节在“杞店”二字上反复摩挲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战略。作为军中为数不多能够在策略调度方面帮助戚继光的人,他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的代表。
戚继光的声音低沉有力,透着一股无法忽视的锋锐:
“林墩那边,我们已无需过多担忧,现在牛田才是我们唯一的目标。”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
“然而,我们目前只有七千五百人,而倭寇算上可能加入的山匪,至少有一万五千之众。”
帐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众将都沉默不语。正常来说虽然倭寇带上山匪的人数较之明军多了一些,但是双方的军事素养和装备供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即便倭寇中有一些战力较高的,但也只是极少数罢了,真正让他们沉默不语的是对面那固守城池的态度。
戚继光的指尖停在了牛田这一坐标上,声音越发低沉:
“各位,牛田是倭巢的根基,只有拔掉它,我们才能断绝后患。”
陈大成出身浙江义乌,素来以勇悍知名,前番登陆横屿岛也是其作为先锋队。此刻闻言简单扯下颈间汗巾擦了把脸就开口说道:
“末将仍愿为先锋!倭寇此番裹挟山匪,战法想来比打横屿岛时更加混乱不堪,如此这般要对付起来或许要容易许多才是。只是那些土匪的惯使伎俩,虽然比倭寇好对付不少,但着实是架不住人多啊...”
戚继光听到这番话后,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迅速在上面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抬起头来,对着众人说道:
“所言甚是!牛田周边村镇都已被倭寇屠戮殆尽,若他们凭借城寨坚守不出,我们从正面强攻,恐怕难以在短期内攻克。如此一来,粮草供给就必须从其他地方调配,而这无疑会将补给线暴露在倭寇的眼皮底下。一旦后勤被断,便要多生事端。因此,必须换个打法!”
戚继光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看向胡守仁,继续说道:
“子安,你先放出消息,就说我们在横屿岛安顿还需要一些时间,暂时没有动兵的打算。不过,林墩那边的情况非常危急,所以会先派遣尚未会合的戴冲霄部前往救援。但你要明确告诉戴冲霄,救援林墩只是一个幌子,实际上是要让他绕道苍下进行围剿。同时,叮嘱他注意隐藏行踪,不能让倭寇察觉到我们的真正意图。”
胡守仁听后,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紧接着,戚继光转向陈大成和楼楠,郑重其事的开口说道:
“良材!大成!你二人听令,各率一千士兵,携带足够口粮,前往林木岭和田原岭设伏。这两处皆是关键要道,绝不能让那些倭贼肆意勾结串联。”
戚继光顿了一下,接着语气严肃的补充道:
“你们的任务不仅是守住这两个要道,还要密切关注我本部行动。一旦发现倭寇有分兵迹象,必须立刻果断截断退路。记住,你们要占据高处防守,充分利用地形优势。遇到倭贼时,用弓箭远距离驱赶出我主战场即可,绝不允许与他们近身缠斗!”
帐内空气骤然紧绷,唯有烛芯爆裂的声响。戚继光最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如龙,开口嘱咐道:
“王把总既然是先俞军门麾下,战力我自然是信得过。只是如今我部兵力不足,戴冲霄所部有一千五百人,再去掉刚刚分走的两千人,我至多只能与你一千五百人主攻杞店,并且旗号要扎眼,锣鼓要震天,让倭寇以为我们内部不和,是你看不惯我戚继光擅自分兵进攻。”
王如龙没想到主攻的任务竟然会交给自己,还不待开口就见戚继光接着开口说道:
“牛田倭寇据险筑了三道木寨,中间还引了一条护城河。若他们龟缩不出,我们的人手是不足以进行攻城战的。更何况眼下周边还有其笼络的山匪盗贼,此战关键不在杀人多寡,而在将倭贼从那个乌龟壳里面引出来!”
帐外突然传来更夫梆子声,已是深夜三更天。戚继光望着地图上牛田的位置,想起前日收到的塘报。被倭寇屠戮的村庄里,青壮的尸体被钉在村口老树上,老人妇孺被成群的集合在屋里烧死。他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王如龙长舒一口气,他在戚继光的身上看到了俞大猷身形,抱拳说道:“属下遵命!”
。。。。 。。。。 。。。。
散帐后,胡守仁留了下来。他望着戚继光疲惫却坚毅的面容,低声说道:
“军门,横屿岛战后,兄弟们都在传...说倭寇的火器厉害,咱们的鸳鸯阵...”
“所以才要分兵诱敌。” 戚继光在身边这个为数不多能说话的人面前,终究还是显露出疲惫的一面,“咱们对面这个对手极其自负,一招一式不像是过去那些,反倒是像专对我个人而来的。如果我的直觉没有错,他必然会觉得我们不敢分兵。只要王如龙那边闹得够凶,他定会去救杞店。”
戚继光伸手蘸了茶水,在桌案上画出三道线:“阵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在义乌练兵时我就说过,只要心中有百姓,手中有正气,无论什么方法都能克敌制胜。倭寇的火器,说实话确实出乎意料的强。把他们调出来打,也是为了避免强行攻城,被火器迎面重创。至于他们的火器从哪里来,我已经具文上奏给谭公了,就让他们朝廷里的大人们去头疼吧!”
潮水声中,夜幕之下。
戚继光望着海面,耳边传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呜咽声,嘴唇微微颤抖,嘴里喃喃道:
“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
第84章 牛田之战(二)
牛田城寨,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那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灯笼摇曳不止。阿苏惟将和笼守田安经二人相对而立,他们头顶的纸扎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两人议事的阴影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灯光的晃动,阴影也不停变幻着形状,仿佛是在演绎着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案头堆满了斥候送来的急报,最新的那份还带着海雾的潮气,纸张有些潮湿,字迹也被洇晕的模糊不清。阿苏惟将皱起眉头,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内容:“明军一部约千余人向林墩方向疾驰,戚部仍驻横屿岛。”
“极好!”笼守田安经兴奋的叫了起来,他一脚踢翻了矮凳,然后用脚狠狠踩在上边,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戚继光这是被宫司殿给逼得出了昏招啊!分兵就意味着他再无法全力施展,两头都想抓,最后只会落得个两手空空的局面!”
笼守田安经越说越激动,一把扯过案上的舆图展开,在林墩那一点上戳了戳,接着分析道:“纵然这千余人尽是他的精锐,林墩那里只要固守,谅他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要不是精锐?说句自夸的话,普通明军士卒真算不上什么威胁。”
阿苏惟将沉默不语,只是慢慢转动着手中的毛笔,仿佛能帮他解开心中的谜团。他心中的那个将军,一直以来都如同神明一般高高在上,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难道是自己之前对戚继光的评价过高了吗?在巨大的压力面前,他也会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选择逃避责任?
阿苏惟将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然而,他并没有让这些情绪影响到自己的决策。他开口说道:“加强戒备。”声音有些犹豫,似乎对自己的命令也不是完全有把握。接着,他继续吩咐道:
“通知所有据点,增派岗哨,昼夜轮值,不得有丝毫松懈。戚继光分兵的消息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利好,但在找到王滶之前,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谁也不知道王滶现在身在何处。不过他携带的粮草最多只能撑半个月,也许不久他就自己先回牛田,也说不定。”
笼守田安经听出来阿苏惟将话语中放松的意味,便也跟着笑着应和道:“是这道理!不过这王滶倒也是个人物,原本都以为五峰船主被明国诱杀之后,这东南要安分相当一阵子的说。真没想到这短短时日,竟然能够在明国闹出这般动静。”
夜风突然灌进厅堂,吹得门外的军旗猎猎作响,连带着桌案上的纸张被刮的乱飞。阿苏惟将见状连忙弯腰摁住舆图,在纷飞的纸张中,阿苏惟将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戚继光的身影。他同样在横屿岛,面对着各种纷杂的消息,冷静的进行着取舍。
忽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抬眸将他收进眼底,阿苏惟将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涌起,迅速传遍全身。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一种心悸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去把吴用先生叫来。” 阿苏惟将定了定神,对着笼守田安经吩咐道。他拾起被风吹落在地的纸张,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这样可以让他稍微安心一些。阿苏惟将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却十分坚定。
不待笼守田安经领命出门,那吴用便风风火火的自外跨了进来,急切的对屋内二人开口说道:“急报!外围多层岗哨同时汇报,有一股接近两千人的明军脱离横屿岛,向我杞店方向疾驰而来。据几名熟悉福建本地旗号的首领称,他们认为应当是从前俞大猷麾下的王如龙。”
阿苏惟将听完吴用的话后整个人陷入沉默,他完全想不通戚继光究竟在盘算什么。明明已经分兵前去救援林墩了,按常理来说,此时留守横屿岛的兵力应该会被削弱,而戚继光却选择在这个时候让王如龙出兵杞店。
阿苏惟将不禁开始怀疑戚继光的真实意图,难道他是想佯攻杞店,然后再趁机从其他方向发动攻击吗?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在阿苏惟将苦思冥想的时候,一旁的笼守田安经注意到了他的沉默,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吴用,开口问道:
“吴先生,对此有什么看法?刚才我和宫司殿正在查看斥候的报告,横屿岛那边分兵去了林墩,现在又派人来攻打杞店,您觉得戚继光会不会是想出了什么计策?还有这王如龙何许人也?浙江的时候,也没听说戚继光麾下有这么一号人物。”
笼守田安经的话让阿苏惟将回过神来,他的目光同样落在了吴用身上,似乎在等待着他的解释。吴用见状,稍稍凝眉思考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开口说道:
“依我之见,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复杂。王如龙此人,乃是福建云霄的本地豪强,手下兵丁都是他从家乡招募来的乡勇,其本人之前更是俞大猷的铁杆追。然而自从俞大猷受胡宗宪牵连影响之后,福建本地官府对王如龙的指挥已经越发困难了。”
说到这里,吴用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所以,与其说是戚继光派他来攻打杞店,我个人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他个人的冲动行为。”
“个人冲动?”阿苏惟将对这个判断抱有疑虑,不禁皱起眉头,似乎感觉吴用的说法并不完全信服。
然而,一旁的笼守田安经却表现得颇为理解。他不仅没有对吴用的假设提出质疑,反而已经全盘接受了这个观点。这倒不是因为他对王如龙有多么深入的了解,纯粹是因为这种事情在日本国内实在是太常见了。
在日本类似的情况屡见不鲜,那些国人众常常因为个人私欲或一时冲动采取行动,完全不顾及后果。因此,当吴用提出王如龙可能是出于个人冲动才来攻打杞店时,笼守田安经立刻就联想到了那些国人众。同样是地方势力,同样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可以说是坑人不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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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屿岛的晨雾还未散尽,戚家军营地已泛起铁的冷光。远处传来更夫收梆子的声响,这是戚继光与众将约定的信号。戴冲霄部朝着林墩方向疾驰而去,他将所有马匹送于横屿岛,一千五百步卒行进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然而当队伍脱离大众的视线后,所有声响突然消失,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悄然向着苍下方向潜行而去。
与此同时,陈大成与楼楠两部跟着王如龙向杞店进发。队伍行进时故意喧哗,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但当他们经过一处隐秘的山坳时,两队人马突然转向,各自留下两百人,分别带着八百人朝着林木岭和田园岭疾行。
戚继光身旁的胡守仁望着牛田方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低声问道:“军门,若倭贼不上当...”
“他们会的。”戚继光打断道,目光中闪烁着兴奋的意味,\"如果对面真的如我想的那般,定会认为我们分兵是破绽。”说罢他转头看向杞店方向,那里才是他整个计划的关键,一旦倭寇主力离开牛田,杞店将成为吞噬他们的深渊。
戚继光整个人保持着兴奋状态下的冷静,对着胡守仁解释道:“对方值得我如此期待。正是我两处分兵,他才会发现异样。如此这般,虚虚实实。这次,我将让他不断面临抉择,正如先前他所布置给我的一样。”
第85章 牛田之战(三)
王如龙率部急行军的消息,通过斥候迅速传遍周围各据点。然而,对杞店方面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事情。杞店现由盘踞福建已久的海盗头目陈思盼控制。陈思盼原是普通渔民,但由于明国严厉的海禁政策,他的生计受到了严重影响,最终失去了生活来源。
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陈思盼与周围渔民一起,走上了打家劫舍的道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队伍逐渐壮大,不断吸收来自闽浙的流民以及日本的浪人,势力范围也逐渐扩大,成为闽粤一带的霸主。
这次,当阿苏惟将以王滶的名义发出号召时,陈思盼的反应最为积极。他毫不犹豫带领整整六千手下前来相助,显示出他的高度重视。
实际上,汪直仍在世的时候,陈思盼和他之间曾产生诸多冲突。陈思盼气焰嚣张,竟然胆敢公然与加盟汪直的海商王丹展开激烈火拼。种种行为甚至让当时的明国海道副使李文进感到震惊,使得他不得不采取行动。
为解决陈思盼这一棘手问题,李文进甚至私下派遣宁波府通判唐时雍和把总张四维前往与汪直商议,期望双方携手合作,共同消灭陈思盼的海盗集团。此时风头正劲的陈思盼完全没有预料到,他的肆意妄为已经让他成为了官匪两方共同的敌人。
汪直展现出了他的智谋和手段,巧妙买通了王丹被吞并的手下陈部,使得海道官兵在得到消息后里应外合,给予陈思盼部沉重打击。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汪直在关键时刻却暗中指使手下放走了陈思盼。这样一来,汪直好借此向明国敲诈默许贸易的便利,最后还将陈思盼余部全部纳入自己麾下,可谓一箭双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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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阿苏惟将先前坚壁清野的决策,王如龙部在进抵杞店范围内后便放慢了脚步。这并非杞店方面有什么特别的动作,而是他们不得不如此行事。毕竟,在这片空无人烟的土地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隐藏着敌人的伏兵,稍不留意就会陷入被动。
因此王如龙选择就地扎营,以应对随时可能从各方袭来的进攻。时间推移,暮色如同被打翻的墨汁,逐渐浸透了整个杞店。王如龙端坐营中,他那粗糙的手指不停摩挲着腰间的短刃,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些安慰。
他的目光透过帐帘紧盯着远处的杞店方向,那里的火把在夜幕中摇曳,映照着不断晃动的黑影。再看那墙垛口,一面面乱七八糟的旗帜就那么杵着,忽然他眼光一凛计上心头。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一股腥味,混杂着篝火堆燃烧时的焦糊味。
“头儿!城里那群狗娘养的在外面挂了三十颗人头!”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冲进营帐,满脸惊恐的喊道,一边还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污。王如龙闻言,脸色变得阴沉至极,霍地起身快步走出营帐。
营帐外,三十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收拾好,摆在了数百人的视野正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王如龙定睛一看,这些人头显然都是今早才被挂出来的,上面的血迹还未干涸。看样子,应该是城中听闻他率军前来的消息,所给出的下马威。
“这陈思盼,简直欺人太甚!”王如龙怒不可遏的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心中怒火熊熊燃烧。他深知,城中之人必定是陈思盼无疑了。以前这陈思盼便是被俞大猷领兵,像撵狗一样打得落荒而逃。如今,这只恶狗竟然还敢回来,简直是对他们的挑衅和侮辱。
王如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静思考着应对之策。营中现在加上陈大成和楼楠临走时塞给他的各二百人,总共也只有一千九百人。而陈思盼如今的势力究竟有多大,他并不清楚。但他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否则士气在还未接战时便先垮一半,如何是好。
“都听好了!”王如龙猛地扯开嗓子,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的人耳膜嗡嗡作响。他的声音在营帐外回荡,让每一个士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陈思盼那厮靠抢咱老百姓发家,从前就被咱俞军门和撵狗似的打跑了。今天他狗日的敢回来,那咱们就拆了他的狗窝!取了他的狗命!”
“二百盾牌手,给我打前至距离杞店三百步处扎阵!”王如龙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三百弓手随我压阵,听我号令,随时放箭!”士卒齐声应诺,迅速行动起来。盾牌手向前推进,在距离杞店三百步的地方停下,弓手则紧随其后严阵以待。
王如龙站在阵中,死死盯着杞店方向。他倒要看看,这只老狗有没有胆量出来迎战。
王如龙领队于杞店外三百步扎阵,随着一阵尖锐而连绵不绝的哨声响起。陈思盼的声音悠悠飘了下来,仿佛还带着些许酒气:“王如龙!带这点人也想啃杞店?知道为啥把寨墙砌三丈高吗?”
在火光的映照下,一个精瘦的老汉探出半截身子,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让墙头顿时哄笑开来。王如龙见状,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高高举起,然后用力地朝着空中一挥,怒吼道:“放箭!”
刹那间,弓弦紧绷,箭矢如雨点般密集射向杞店。然而,就在箭雨即将抵达的时候,墙上竖起的一排排木板墙,将这些箭矢尽数拦下。
陈思盼的笑声更张狂了,笑着喊道:“就这点能耐?给老子...”
“轰!”
爆炸声撕裂夜空。陈思盼身后突然腾起冲天火光。
几十个黑影举着火把从杞店粮垛后窜出,戚继光收集了阿苏惟将撤离时残留的火药,并将其全部交给了王如龙使用。可是这点火药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于是王如龙早早派人扮成流民混进杞店,就等着这一刻。
“不好!有内奸!” 墙头上顿时乱作一团,王如龙抓住时机,大喊:“连续射击!不许停歇!” 一千九百人除却四百人留守其余被分成三队,随着城中轰鸣声起,三队阵型持续逼近并发射火箭扰乱城中。
陈思盼眯起眼睛,紧紧盯着逐渐逼近的三队明军,他的心中涌起一股紧张和不安。然而,他并没有让这种情绪影响到自己的决策。只见他突然手起刀落,一刀砍翻了身旁那个慌乱的小首领。这一举动瞬间震慑住了周围的众人,让他们惊愕的看着陈思盼。
陈思盼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用沉稳的声音开口吩咐道:“城中混入的敌人定然不会太多,现在首要任务是扑灭火势,绝不能让粮草被烧毁。然后,找出那些隐藏在城中的细作,将他们处死以绝后患。”
陈思盼的冷静成功稳住了城墙上的局势,让原本有些混乱的局面逐渐恢复了秩序。然而,面对渐渐逼近的三队弓手,陈思盼也感到有些无奈。短时间内,他无法组织足够的人手进行反击。毕竟,对方的弓箭手数量众多,而且已经占据了有利的位置。
经过一番思考后,陈思盼决定采取守势。他开口吩咐道:“在四面垒起木板抵御箭雨,谨守城门以防突袭。只要城中火势下去,对面自然会退却的。”
王如龙率部逼近至八十步时果然勒兵不动,随后如同陈思盼预料的那样选择鸣金收兵。双方眼下都有没有夜战的实力,尤其是王如龙承受不起遭受任何人手上的损失。不过王如龙借着这波夜战,也算是回敬了陈思盼先前的举动。
第86章 牛田之战(四)
牛田垛口的火把熊熊燃烧着,仿佛要将整个夜空都点燃一般,夜空染成了一片诡谲的赤红色,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阿苏惟将站在城头,指尖夹着一份急报,纸张还在微微渗出墨汁。“杞店火光冲天”六个字被捻得发皱,这六个字虽然简单,但却透露出一种紧张的气氛。
阿苏惟将身旁,还放着一封用火漆封印的密信。这封密信是三天前从平海卫传来的,信笺的边角画着王滶独有的火纹。笼守田安经站在阿苏惟将身旁,他看着远处浓浓黑雾中显示出的零星火光,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宫司殿!看样子陈思盼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明军这是夜袭不成了啊!”笼守田安经笑着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轻松和自信。阿苏惟将并没有回应笼守田安经的话,他的目光依旧紧盯着远处的火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笼守田安经看到阿苏惟将没有回应,继续说道:“宫司殿啊!我认为可以采取分兵,派遣一部分兵力前往杞店,与城中的陈思盼形成内外夹击之势,这样一来,我们定然能够将这伙明军一举歼灭!”然而,阿苏惟将不语,只是缓缓伸手将身旁那封密信拿起,递给了正在说话的笼守田安经。
笼守田安经定睛一看,只见阿苏惟将递来的信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汉文,他不禁眉头一皱,苦笑着对阿苏惟将说道:“宫司殿,你这不是在拿我开玩笑吧?我对汉文可是一窍不通啊!”
阿苏惟将见状,连忙轻咳一声,似乎想要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他从笼守田安经手中再次接过信笺,才缓缓开口解释道:
“这封信的内容其实很简单,王滶已经找到了。他在打下兴化府后,就赶往了平海卫。信中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想他肯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得知明军将会对他不利。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反而比他更接近明国的腹地。这可真是有意思啊!本来我们是来寻找他的,没想到现在却成了被他利用的鱼饵。”
夜风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席卷而来,远处杞店方向的喊杀声,逐渐变得微弱,直至完全平息。阿苏惟将站在城墙上,突然发出阵阵低沉的笑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这王滶,可真是不能小觑啊!”阿苏惟将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无奈,“咱们算是被迫入局了。”
“宫司殿!”笼守田安经听到阿苏惟将的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瞪大眼睛,满脸惊愕的看着阿苏惟将,“这王滶可不是过去的五峰船主,他难道是想拿咱们当诱饵?疯了!那咱们该速速脱身才是,主公那边我会帮着解释的。”
阿苏惟将猛地将手中密信按在城垛上,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平复内心的躁动。
“晚了!”阿苏惟将咬牙切齿的说道,“你猜他这些日子在平海卫待着做什么?信里说‘南北合攻之计已明’,说明他对外界的消息灵通得很!可我们从横屿岛派出寻找的人,回报都说暂无音讯。现如今反倒主动来联系我们,这王滶摆明了是拿我们当诱饵,来挡住戚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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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卫城中灯光昏黄,王滶坐在桌前,用刀尖轻轻拨弄着灯芯。随着他的动作,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庞,使得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若隐若现。在他的脚边,一张揉皱的舆图被随意地摊开着。
舆图上,兴化府到平海卫的路线被涂抹成了一片血红。而在牛田的位置,一支折断的箭支直直插在那里。王滶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手中的一封信上。这封信是他准备派人送给阿苏惟将的,信中详细告知了他的全盘计划。
“少主,清点完了。”一名手下走了进来,将一本账册递到了王滶的面前。王滶并没有去接账本,他的眼睛依然盯着舆图。手下见状,开口汇报道:“能战的兄弟还有四千七百号,火铳三百杆,佛郎机炮两门,就是粮食……大约只剩下十五六天的量了。”
王滶依旧没有说话,怀中有一封从福州传来的密信。信笺上的官印朱砂格外刺眼,上面的字也如同一把重锤,无时无刻不在敲击着他的内心。戚继光率浙兵六千,刘显引粤兵四千,不日南北合攻福建。多亏了这封信,王滶才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就在不久前,他甚至还升起了攻打福州的想法,然而这封信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将他的热情浇灭。
“给牛田方向的信送出去了?”王滶突然开口,指尖戳在牛田的位置。
“送了。”手下的声音很轻,似乎有些畏惧王滶的气势,但还是迅速回答道,“小的亲自安排的,还按您说的,附了张南边刘显军的动态图。”听到这个回答,王滶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满意的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是满意。
打下兴化府后,王滶原本的计划是据守平海卫,观察局势发展。如果戚继光和刘显的攻势猛烈,他就带领兄弟下海,再做进一步筹划。毕竟,这些年从浙江到福建,一直都是靠着这种灵活多变的策略才得以生存下来。
然而,日本国来人登陆横屿岛的消息却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他原本算准了戚继光的六千人马应当能够轻松拿下横屿岛,到时候他就可以向日本那边报信,说这里急需援兵,好再要一些武士过来。
谁能想到... ...
“头儿!”手下慌张的从外跑了进来,兴奋的对着王滶汇报道,“横屿岛那边最新消息了!岛上的人靠着火器... 把戚继光打退了!”
得知消息的王滶陷入沉默,平海卫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芯爆裂的声响。
王滶盯着舆图,突然想起在浙江乍浦的事,他亲眼看见戚继光率军像切豆腐似的劈开自己一行人,连号称“海上阎罗”的严老五都被当场枭首。可现在,横屿岛上的人居然能从戚继光手里全身而退?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王滶突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原本是老子要被南北夹击,现在倒好...”他一把抓起手下,对着他开口吩咐道,“去!给福建的陈思盼、浙江的陈东、还有广东的叶明去信!就说王某要摆桌大席,商量商量怎么分福建这块肥肉!”
手下不知所措,不知道王滶哪来的底气。王滶却不管这些,走到门口望着平海卫外漆黑的海面。戚继光和刘显是两把刀,阿苏惟将又何尝不是?现在好了,两把刀对两柄剑,浑水... 才能摸鱼!
王滶摸出怀里的密信,回身凑到灯前慢慢点燃。火苗吞噬着纸页,“南北合攻”四个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第87章 牛田之战(五)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杞店的寨墙在晨光映照下反而显得格外阴森。寨墙上,昨夜残留的血渍还未干涸,顺着墙壁缓缓流淌,仿佛在诉说着昨晚那场惨烈的战斗。陈思盼站在寨墙上,望着寨门外摆开阵势的明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王如龙身后的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一千七百名明军严阵以待,他们的皮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手中的兵器紧握着,透露出一股不可冒犯的威严。然而,尽管明军阵容整齐,但他们的气势却被杞店上头数千盗匪此起彼伏的嘲弄声所掩盖。盗匪站在城上对着明军肆意辱骂,毫不掩饰他们的轻蔑态度。
“陈思盼!你个缩头乌龟,躲在乌龟壳里算什么好汉!”王如龙站在大旗下,朝着陈思盼大声吼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有种你就带你的虾兵蟹将出来,咱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王如龙的话音刚落,杞店城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盗匪们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得前仰后合。陈思盼突然举起手中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昨夜被派入城中点火的士卒。他将人头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然后对着王如龙喊道:
“王如龙,就凭你那点人,还不够给老子塞牙缝的呢!瞧见没?这将会是你们的下场!再敢往前一步,你们也会跟他一样!”
王如龙望着被从墙头扔下的人头不语,身后的戚家军悄然转换阵型,先由盾牌手举着藤牌押上。确实,一千七对五千五,就算是明军精锐,强攻这座用木板和礁石垒起的土寨,也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是,当对手拿出己方战友的头颅挑衅时,一切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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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如龙麾下的一千九百人在距离杞店三百步之外的地方展开了阵势,除了王如龙亲自率领的本队一百人之外,其余的士兵被分成了三个大队,每个大队各有六百人。打头的是一百盾牌手,紧随其后的是三百弓手外加二百长枪队。
这种阵型实际上是一种放大版的鸳鸯阵,充分发挥了明军较高的披甲率优势。王如龙精心设计了这个阵型,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随着三队士兵缓缓向杞店推进,他们逐渐进入了射程范围。这时,各队的把总下达了命令:“放!”刹那间,羽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狠狠地砸向城头。
陈思盼站在墙上,眼见着羽箭如蝗虫过境般袭来,他心中一惊,猛地拽过身旁的一名喽啰,将其当作肉盾挡在身前。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响声,箭簇穿透了那名喽啰的肩胛骨,这让陈思盼的喉咙不禁一紧。
然而,他并没有被恐惧所击倒,反而怒吼道:“怕什么!”说罢,飞起一脚将那具尸体踹翻在地,然后迅速组织人手加固城墙木板。
“咱们人多,耗也能耗死他们!”陈思盼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激励着手下继续坚守。然而,他的话音未落,明军的第二波箭雨又铺天盖地袭来,寨墙上顿时腾起又一片血雾。
王如龙听着城头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他心中十分清楚,纵然对方尽是一些乌合之众,但若想强攻,己方必然死伤惨重。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高声下令:“擂鼓!”随着战鼓的轰鸣声响起,每队跟随其后的二百名长枪兵迅速举起简易盾牌,如潮水般轮番压上。
与此同时,陈思盼的狂笑声伴随着海风远远传来:“就凭这点人也想破城?简直是痴人说梦!给老子狠狠砸!”话音未落,只见寨墙后猛然飞出无数石块木桩,还有早已准备好的滚烫热水。这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狠狠砸向前排的明军。盾牌被砸得叮当作响,有些士兵不幸被滚烫的开水泼中,顿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后撤!”王如龙面色凝重紧咬牙关,身后的旗帜被挥舞得猎猎作响。就在第一队损失了二十余名士兵之后,他当机立断下达了这道命令。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寨墙上面,只见陈思盼站在上方指挥手下严阵以待。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手汇聚到了王如龙所在的这一侧战场。
“第二队、第三队!”王如龙对着身旁命令道,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闻,“第一队听令,立刻撤下,原地休整!”随着他身后战旗的挥动,明军的队伍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紧密排列的士兵迅速分成两路,一路继续冲锋,另一路有序后撤。
喊杀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将撕裂开来。陈思盼站在高处,看着明军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他对着身旁的人高声吩咐道:“给我继续往死里砸!”
一时间,石块木桩如雨点般从寨墙上倾泻而下,有的与明军射去的羽箭在空中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惨叫声和咒骂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一名勇猛的长枪手奋勇突入敌阵,手中长枪瞬间挑翻两个海盗。
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杀敌的时候,一块飞来的石块不偏不倚击中了他的头部。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剧痛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倾倒,最终被推下了寨墙。第一队明军搭起的简陋云梯则被突然滚下的成排石块砸中,瞬间断裂,正在攀附着的明军士卒惨叫着跌落下去。
三四轮战罢,王如龙清点人数,估摸着已折损一百余人。寨墙上的陈思盼当然也好不到哪去,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让寨内狭窄的街道几乎堵塞。这次王如龙召回三队后并没有立刻继续车轮战,这给了陈思盼一个错误的信号,那就是明军今日的行动应该结束了。
“明日继续!”陈思盼踹开挡路的尸体,望着明军冷笑,“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千把人能撑多久!”他没注意到,远处的明军在整理队伍后再次发起了进攻。随着阵阵战鼓声再次响起,陈思盼猛地回头不可思议的看向整队后继续发起冲锋的明军。
经过三四轮激烈的战斗之后,王如龙开始清点人数。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发现己方已经损失了大约一百多人。而寨墙上的陈思盼,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堆积如山,使得寨内原本就狭窄的街道几乎被完全堵塞。
这一次王如龙在召回第三队之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继续发动车轮战。这个举动给了陈思盼一个错误的信号,让他误以为明军今天的行动已经到此为止了。
“明天再继续吧!”陈思盼一脚踹开挡在路中间的尸体,站在寨墙上,满脸不屑的望着明军,冷笑道,“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千把人还能撑多久!”
然而,陈思盼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明军在稍作休整、整理好队伍之后,将会再次发起猛烈的进攻。随着阵阵激昂的战鼓声再次响彻云霄,陈思盼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满脸惊愕的看着那支已经整队完毕、继续冲锋而来的明军。
陈思盼的脸色像被墨染过一样,黑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愤怒。突然,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紧接着冷笑着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疯子!”
第88章 牛田之战(六)
经过数轮血战之后,时间悄然流逝,早已过了正午时分。陈思盼心中暗自思忖,他认为王如龙在经历如此激烈的战斗后,必然会下令收兵,稍作整顿,毕竟士兵也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和士气。然而,出乎陈思盼意料的是,王如龙竟然毫不迟疑再次发动了进攻。这一举动让陈思盼惊愕不已,他难以置信的望着那支重新杀来的明军。
此时的杞店,寨墙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仿佛整个寨子都沉浸在一片血腥氛围之中。陈思盼猛地一脚踹开跪在面前的小头目,目光紧盯着那汹涌而来的明军,嘴里喃喃自语道:“王如龙这千把人都快被打残了,不若现在一举将他们击溃,更待何时!”
寨墙上的盗匪哪里懂得真正的战争,他们一见到明军再度来袭,顿时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断刃与木盾相互撞击,发出一阵杂乱无章的声响,完全没有丝毫的章法可言。陈思盼见状一股勇气涌上心头,嘴角泛起一丝狞笑,对着左右手下大声吩咐道:
“传我的命令!立刻把其他三门留守的兄弟都调过来!老子今天要亲自率领大军,让王如龙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以卵击石!”
与此同时,在离杞店三里外的密林深处,戚继光正全神贯注观察着杞店的动静。头顶的烈日透过茂密的树冠,将斑驳的阳光洒在军旗上,那面军旗上绣着一个醒目的“戚”字,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耀眼的金光。
胡守仁紧紧握着剑柄,脚步轻缓的凑到戚继光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军门,王把总这次冲锋如果不能把城中的贼寇引诱出来,恐怕以他的兵力会……”他的话还没说完,戚继光突然蹲下身来,手中握着一根枯枝,在地上迅速划出一道弧线。
“王如龙撑不了太久了。”戚继光坚定的声音如此冷漠,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杞店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阵阵战鼓声。
“传令下去,再等等看。”戚继光忽的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望向杞店,“必须等城中的主力出动,咱们再突入才有胜算。”
就在这时,杞店门外突然掀起一阵狂风,风中夹杂着大量的尘土沙石,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透过滚滚烟尘,可以隐约看到王如龙所率部队。尽管人数不多,只有一千二百余名可战之兵,但阵型整齐宛如堡垒,士卒手持长枪林立排列,盾牌紧密相连严阵以待地。
随着杞店大门缓缓打开,突然涌出了一千盗匪向左侧冲去。这些盗匪手持竹矛口中高呼,如饿虎扑食般冲向明军。与此同时,一千盗匪则向着右侧冲去。他们并没有直接冲向明军,而是试图绕向侧翼,从后方包抄后路。这样一来,明军就会陷入前后夹击的困境。
而在正面,陈思盼亲自领着两千盗匪,与王如龙所部对峙。这些盗匪个个面目狰狞,手中武器在阳光下闪烁寒光,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陈思盼此刻大军在手,不免想起当年被联手夹击的痛苦,烈日照耀下,复仇的冲动占据了主导。
王如龙站在阵前,看着如蝗虫般从杞店逼近的敌群,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苦涩。他知道,这一战将会异常惨烈,而他和他的士卒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整军再战,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那些已经牺牲的袍泽报仇雪恨。
“稳住!不要分散!”王如龙大喊道,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让每一个士卒都能听到。“等他们再近些!盾牌手头阵!长枪手随后!弓箭手随机攒射!”他下达着命令,士卒迅速按照他的指示调整阵型。
当盗匪踏入三十步距离时,明军阵中突然射出漫天箭雨。陈思盼指挥手下格挡,对着尚未接阵便稍有怯意的属下咆哮道:“给我冲!明军没多少弓矢了!凿穿前排,咱们爷们这场仗就算是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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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从杞店如潮水般涌出的盗匪,以及在盗匪不断冲击下摇摇欲坠的王如龙部,戚继光猛地从林荫中站起身来,原本就锐利的目光此刻更是死死盯着远处的战场。“好!我等的时机终于到了!”戚继光的声音低沉有力,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胡守仁,果断吩咐道:“子安,你领本部两千人径直夺城而去。其余五百人等,随我援救王如龙部!”
胡守仁闻言,立刻抱拳应是。至于戚继光能否在四千人的围攻下救出王如龙,胡守仁并没有过多的疑虑。他知道戚继光一直憋着一口气,此时正是他发泄的时候,就让这四千人尝尝看戚虎的滋味吧!
此时,杞店方向的喊杀声震耳欲聋,陈思盼的四千人已经将王如龙的千把人团团围住。然而,就在这看似胜券在握的时刻,陈思盼却突然感到心头一紧,仿佛有一双凶猛的眼睛在暗中盯着他。
他急忙扫视了一圈战场,想要找出这股让他不安的源头。然而,战场上除了正在激烈厮杀的双方外,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正当陈思盼疑惑不解时,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队伍后方。他惊愕的发现,自己这四千人虽然成功围住了王如龙部,但却不知不觉被带离杞店超过五百步的距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然而,还未等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突然间,一阵滚滚浓烟从寨门后方喷涌而出,仿佛一条凶猛的巨龙腾空而起。在那浓烟之中,一面绣着斗大“戚”字的大旗正缓缓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胡守仁亲自领着两千戚家军,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势不可挡的涌入了寨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陈思盼惊愕得目瞪口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戚继光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还在横屿岛吗?”
伴随着陈思盼那颤颤巍巍的声音,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彻云霄。数十匹战马如疾风骤雨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大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王如龙见状,不禁仰天大笑,笑声中透露出对陈思盼的蔑视和嘲讽。他手中紧握着长枪,直指陈思盼,高声喊道:“杂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只见戚继光如战神一般,挺枪纵马,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刹那间,寒光一闪,众人眼前一花,三颗头颅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一般,高高飞起,然后重重摔落在地。戚继光一言不发,手中长枪如疾风般挥舞,精准落在要害处,收割生命。
四周原本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在他的杀戮下渐渐微弱了下来。陈思盼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戚继光,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只见戚继光的眼中透露出一股森冷但又漠然的感觉,陈思盼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浑身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给我上!杀了他!”陈思盼声嘶力竭的喊道,他的声音在颤抖,显然已经失去镇定。
然而,他身旁的盗匪此时早已乱了阵脚,前后受敌,寨中起火,军心瞬间崩溃。
戚继光见状,猛地举起手中长枪,高声喊道:“戚家军听令!贼寇已是瓮中之鳖,一个都不许放走!”陈思盼眼见大势已去,转身想要逃跑,却发现退路已经被戚家军堵得死死的。望着四周明晃晃的长枪,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当渔民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生活贫苦,但至少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会像现在这样朝不保夕。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同了。陈思盼望着四周,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寨主,快走!”手下的呼喊声将陈思盼从沉思中惊醒。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到手下正紧紧地拽着他马匹的缰绳,拼命往后拖。
陈思盼咬咬牙,纵马转身疾驰而去。
他知道,倭人还在牛田,只要投奔到倭人麾下,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夕阳如血,缓缓西沉,杞店战场的喊杀声渐渐平息。陈思盼所率领的六千盗匪,或死或降,已再无还手之力。戚继光和王如龙并肩站在寨墙上,海风呼啸着卷起满地的旌旗,猎猎作响。那风中夹杂着的血腥味道,似乎在诉说着这场胜利的来之不易。
“戚军门,先前,是某失职了。”王如龙抱拳说道,眼中满是对戚继光的愧疚之情。
戚继光连忙摇头,谦逊回应道:“王把总言过了,是你和兄弟们艰苦奋战,才为我们铺就了这条路,不然又何来今日之胜呢?”他的目光越过王如龙,望向朝廷的方向,“诸位追随俞军门多年,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朝廷的事情,不是我们所能置喙的”
夜幕悄然降临,杞店寨内燃起堆堆篝火。明军围坐在一起,谈论着白日里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然而,在他们浑然不觉的地方,另一场更为激烈的战斗,正在暗中悄然酝酿。
第89章 牛田之战(七)
牛田方面对于杞店的消息显然有些滞后,阿苏惟将斜倚在城楼上,目光凝视着那渐渐暗沉下去的天色,仿佛那阴沉的天空预示着某种不祥的征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短柄火铳,这把火器是他从日本带来的,如今却沾满了大明的血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砰”的一声,笼守田安经踉踉跄跄地撞开了身后的木门。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尘,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笼守田安经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的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宫司!宫司!杞店……杞店丢了!”
阿苏惟将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笼守田安经,手中的火铳“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砖上。他瞪大了眼睛,声音低沉而嘶哑的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笼守田安经喘着粗气,结结巴巴的开口说道:“陈思盼那厮只带着几个人逃来了,说……说戚继光亲自带兵!他们误中了明军的奸计,杞店被里应外合给失陷了。”
阿苏惟将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如同针尖一般。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恐惧。
“戚……戚继光!”笼守田安经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稍稍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陈思盼的六千弟兄,仅仅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就彻底散了架。那王如龙实在是太狡诈了,他故意引诱陈思盼出城,而戚继光则率领一部人马从后面包抄,打了陈思盼一个措手不及。结果,陈思盼的人连寨门都还没来得及关上,就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夜风呼啸着吹过,仿佛卷带着远方吹来的血腥气息,直直扑向阿苏惟将。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不久前的横屿岛之战。尽管他亲身领教过戚继光的厉害,但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决绝,全然不顾林墩方面的情况,直接杀到牛田这边,将陈思盼打得如此狼狈不堪,丢盔弃甲。
阿苏惟将定了定神,小心翼翼的拾起放在一旁的火铳,仔细拂拭着。火铳的金属表面冰凉刺骨,这种触感让他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也让他开始冷静思考当前的局势。“带陈思盼来见我。”阿苏惟将重新将火铳放回腰间,眼神泛着森冷的光,“还有,把吴先生喊来议事。\"
片刻之后,陈思盼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人拖进了厅堂。他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当他看到阿苏惟将时,突然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了过来,紧紧地抓住了阿苏惟将的下摆,声嘶力竭的喊道:
“大人啊!救救我吧!戚继光那家伙简直就是个魔鬼啊!我的兄弟们都死光了,求求您可怜可怜我,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阿苏惟将心中一阵烦躁,他真想一脚把这个狼狈不堪的家伙踹开。但他还是强忍着这种冲动,勉强耐着性子,伸手将陈思盼扶了起来。
他看着陈思盼那张惊恐万分的脸,语气虽然温和,但却透露出一种冷漠:“六千对两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杞店的防备如此完善,又采取了坚壁清野的策略,明军按理来说应该根本无法攻破城池才对。”
陈思盼满脸惊恐,他的手颤抖着抹了一把脸,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和委屈。
“大人,您不知道!那王如龙实在狡猾,他先是佯装败退,引诱我出城追击。等我发现自己中计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戚继光的人就像潮水一样冲进了寨门,而我那些手下,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啊!”陈思盼的情绪愈发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满脸狐疑的开口问道:“对了!王滶堂主呢?他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会来支援我们吗?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阿苏惟将一直沉默不语,他的脸色阴沉的可怕。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数日前收到的王滶密信还藏在自己怀里呢。那封信中,王滶承诺会在关键时刻给予支援,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然后转向笼守田安经,开口问道:“林墩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笼守田安经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谭纶,应该是明廷特意派过来坐镇的。而且,我们派去的探子都有去无回,恐怕……”他的话突然停住了,似乎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整个厅堂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阿苏惟将缓缓走到地图前,手中的烛火将地图上的牛田、平海卫、林墩这三个地方照得忽明忽暗。他原本的计划是让林墩成为吸引戚继光注意力的诱饵,而自己则在这一面用陈思盼来抵御外围的攻击。然而,现在的情况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的手指停留在牛田的位置上,突然发出一阵冷笑:“真是有趣!原本我们精心设下的局,现在却变成了我们自己成了瓮中之鳖。”言语之中包含着一股自嘲的意味。
“宫司!”笼守田安经见状,急忙开口说道,“依我之见,我们现在应该立刻撤往平海卫,与王滶会合。只要我们能够合兵到平海卫,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进可攻、退可守,或许还能够再做一些事……”
“还能够怎样?”阿苏惟将转过身来,打断了笼守田安经的话,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和些许的好笑,“你真的以为王滶会和我们联手吗?他明明早就知道戚继光和刘显南北合击的计划了,明明早就知道咱们登陆横屿岛的消息,现在恐怕正等着我们去当他的替死鬼呢!”
说着,阿苏惟将从怀中掏出密信,毫不犹豫的递给了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吴用。
吴用接过信纸看后依旧保持沉默,倒是一旁的陈思盼突然跪坐在地,喃喃自语道:“完了... 都完了...”
阿苏惟将原本躁动的心绪,一瞬间像是被一股清泉浇灭了一般,变得异常平静。他缓缓站起身来,脚步轻盈走到窗前,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他的目光穿越寂静的牛田,落在远处的山峦。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似乎在这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沉默片刻后,阿苏惟将终于开口:“既然王滶想让我们当诱饵,那就如他所愿,做一个合格的诱饵吧。”他转过身,面对着屋内众人,继续说道:“传令下去,加固城防。整盘棋还是三对三的局面,我们未必会输!”
夜色渐深,牛田的灯火随着人们的忙碌结束而次第熄灭,只剩下城楼的火把在风中摇曳。
阿苏惟将静静站在窗前看着一切,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出发前松浦隆信的嘱托,找到王滶并带回日本国所需要的东西。如今,人倒是找到了,可他突然发现,这场游戏的规则,似乎已经不再由他掌控。
“备马。”阿苏惟将对身旁的吴用说道,“烦请吴先生与我一同前往,去会会陈思盼残部。”
“大人此举何意?”吴用自来到牛田后,便时常与阿苏惟将有所接触,对这个年纪虽轻却颇有谋略的倭人甚为关注。
“既是要做诱饵,”阿苏惟将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就需有足够诱人的鱼饵。”
马蹄声如雷震碎黑夜,向着陈思盼残部营地疾驰而去。
而此刻的平海卫,王滶正手持千里镜遥望远方,嘴角泛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
第90章 牛田之战(八)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杞店大帐中的烛火还在燃烧着。那微弱的烛光透过帐篷,在满地狼藉的箭镞间投下了一道道晃动的光影,仿佛是在诉说着刚刚结束的那场激烈战斗。戚继光缓缓解下身上染血的甲胄,动作轻柔而谨慎,这甲胄是他最珍贵的宝物。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碎布,仔细擦拭着甲胄上的每一处血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军门!林墩方向快马传信!”胡守仁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紧接着,他掀开帘子,快步走了进来。
胡守仁的身上,那件原本洁白的衬衣此刻已被汗水湿透,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湿意。显然,他是在战后清点完毕后,立刻马不停蹄赶来向戚继光禀报消息的。“林墩倭寇已被击溃,谭大人正用兵搜捕残匪!”胡守仁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戚继光闻言,连忙放下手中尚未擦拭完毕的甲胄,起身接过胡守仁递来的那支蜡封的竹筒。他用指腹轻轻碾开竹筒上的朱砂印泥,然后小心翼翼展开了信笺。信笺上,谭纶那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由于信笺被水浸湿,有些字迹已经晕染开来,但这并不影响戚继光阅读其中的内容。“林墩贼巢已破,斩获首级三百七十有二,生擒倭酋五人,余孽沿松下港遁走。已传书刘显总兵,着其速率粤兵北上合兵。”
“好!”戚继光猛地将手中的信件狠狠拍在案几之上,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那半碗冷茶被震得溅出,如同一朵盛开的水花般洒落在舆图之上,将牛田与平海卫之间用朱砂绘制的连线瞬间洇染成了暗红色。
他霍然起身,双眼圆睁,口中喊道:“传我将令——”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突然间,帐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惊雷,仿佛是上天也被他的气势所震撼。戚继光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帐口,伸手掀开帘角,向外张望。
只见外面的天空一片阴暗晦涩,仿佛被一层厚重的乌云所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而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士卒正忙碌掩埋白日交战双方的尸体,那场景异常凄惨。戚继光凝视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悲愤之情。
但他很快便收敛心神,转身回到帐中,望向站在一旁的胡守仁,沉声道:“第一令,速差快马往林木岭、田园岭,令陈大成、楼楠即刻封锁两隘口,凡出入者,格杀勿论!”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透露出一种毫不留情的决心。
说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牛田的外围,继续说道:“告诉他们,据高而守,三日之内,我要牛田变成聋子!”胡守仁领命欲行,却被他叫住:“等等。再备快马,一部去广东方向迎刘显将军,除了谭中丞的信,再带我的手书——” 他抓起笔,墨汁在纸上疾走,“就说牛田倭患已呈强弩之末,望其扫荡南方之后星夜兼程,我有预感王滶应该就在附近蛰伏!”
雨势渐大,天空变得一片漆黑,被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王如龙身披一件浸透了血水的战袍,步履蹒跚走进营帐。他的肩膀上缠着尚未换药的绷带,那是在与陈思盼部的战斗中所受的伤。
一入营帐,王如龙便准备向戚继光行礼,但还未等他下身,戚继光已经将一碗烈酒推到了他的面前。“守杞店的差事,还需要王把总再辛苦一下。”戚继光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另外,如果林墩方向的谭大人派遣军队前来,还请告知他们,我们已经向牛田进发了。”
王如龙毫不犹豫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带来一阵火辣辣的感觉。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滴落,滴落在那已经被浸透的外甲上。“末将遵命!”王如龙放下酒碗,大声回答道。
然而,他的眉头却紧紧皱起,似乎有什么心事。“只是末将担心,我军的粮秣如今只剩下十日之数,而陈思盼在这城中竟然没有留下多少。若是想要保护粮道的安全,我这千余残兵恐怕……”王如龙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杞店不需要千军万马!”戚继光突然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地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那张刚刚绘制好的牛田舆图,继续解释道:“你看这地势,杞店正处于扼守粮道关键位置。只要你能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这里,贼寇就如同被困在釜底的游鱼一般,无路可逃。”
戚继光的话语掷地有声,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手中的笔,在牛田的位置上狠狠划了一道深痕。这道深痕仿佛是他对胜利的誓言,让人感受到他内心的决心和信心。紧接着,戚继光放下笔,郑重说道:
“我将率领四千名弟兄明日启程,直捣牛田贼巢。而你,只需替我守护好这里即可。相信我,不出三日,我定克敌!”
戚家军拔营的号角声划破了清晨薄雾,四千士卒迅速集结背负三日干粮,从杞店外的积水洼中踏过。陈思盼部丢弃的旗帜在他们脚下被无情碾碎,化作一滩污泥。戚继光勒住战马,回首遥望城头。
只见王如龙站在垛口之后,留守的士卒齐声呐喊,为出征的战友送行。那激昂的声浪,如同惊涛拍岸,震撼着整个山林,连林间的宿鸟也被惊得四散飞起。
“军门,前面就是牛田地界了。” 胡守仁策马靠近,指向前方弥漫的雾气。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钟声,并非寺庙晨钟,倒像是倭寇在敲打报警的牛皮鼓。戚继光摘下头盔,任由晨露打湿额发。
“传令下去,” 他突然勒紧缰绳,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碎草丛,“全军隐蔽前进,午前抵达牛田外扎营!”马蹄声渐次隐入迷雾,只余下杞店城头猎猎作响的“戚”字大旗。王如龙摸着肩上的伤,望着戚继光远去的方向,突然对身旁亲卫笑道:“不愧是俞龙戚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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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田的夜色被暴雨劈成碎块,阿苏惟将身后的议事厅里,笼守田安经和吴用相对而坐。
“通往平海卫的几处要道都被堵死了。”吴用开口,指尖掐着算筹在沙盘上划出裂痕,“这几日派出去的探子,没一个回来。”
笼守田安经猛地起身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肯定是戚继光差人干的!他刚拿下杞店,转头就断了咱们的后路!”
阿苏惟将没回头,目光穿透雨幕望向杞店方向。三天前陈思盼带残兵逃回时,他就该想到的。那家伙浑身血污,活像个移动的丧钟。“城里还有多少能战的?”他突然问道,声音却被雷声碾得破碎。
“八千三百二十人。”吴用立刻回答,算筹在掌心敲出脆响,“但陈思盼的残部陆陆续续加入,反倒占了两成,那些人前天夜里还在哭嚎着要下海当逃兵。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军心浮动,都在恐惧着可能到来的戚家军。”
笼守田安经啐了一口道:“八千对四千?咱们人多!”
“不怕?”阿苏惟将终于转身,眼睛在火光中跳动,“忘记戚家军的鸳鸯阵了吗?他们四千兵列阵推进,能把咱们八千人碾成肉泥。”他想起横屿岛之战,明军盾牌手踩着稻草涉海登岸的场景,当时若非仰仗火铳的威力,恐怕早就折在那里了。
吴用拨动算筹的手指停了:“听这意思是...有所安排?”
“牛田不妨当个陷阱。”阿苏惟将走到舆图前,指尖蘸着雨水画出牛田的街巷,“陈思盼的人已然没了胆气,硬拼必然一触即溃。但如果我们把戚家军引进来...”他突然抓起一把算筹撒在沙盘中央,“让他们在巷战里打转,用房屋做掩体,用火药招呼他们。”
笼守田安经皱眉:“可咱们的火铳不足,城里的民居早被拆光了做城防。”
“所以需要诱饵,或者说内应。”阿苏惟将的指尖停在牛田城西,“城西现在由陈思盼残部盘踞,让戚继光以为我们弃城逃跑,等他的先头部队进城,就把闸门放下。”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前天我去查看了陈思盼的残兵,发现他们最不怕死的时候,就是有退路的时候。”
吴用的算筹掉在地上发出响声,他看着阿苏惟将,突然明白过来:“大人是想... 用城西的溃兵做饵,引戚家军深入,然后伏兵截断他们的退路?”
“不止。”阿苏惟将捡起算筹,在沙盘上划出弧形,“以牛田为一口的大锅,把包括陈思盼残部在内的所有人,全部焖在里面。”他顿了顿,眼睛扫过两人,“我们潜行出去,然后反将回来纵火焚城。”
暴雨突然加大,笼守田安经和吴用看着阿苏惟将指尖的算筹,仿佛那上面沾着陈思盼残兵的血垢。他突然想起三天前,阿苏惟将从陈思盼营地回来时,带着一丝兴奋的神情。
“大人!”吴用突然开口,“此计凶险,若是戚家军反应过来,我们...”
“没有一旦。”阿苏惟将打断他,“我们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不搏一把,等着被戚继光一个个剐了吗?况且,真到那时,城中残留的陈思盼余部,才应该是戚家军第一个进剿的目标吧?”
阿苏惟将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影影绰绰的城防工事。
第91章 牛田之战(九)
牛田城外,晨雾弥漫,宛如一层轻纱笼罩其中,让人难以看清其真实面貌。这浓雾浓得化不开,仿佛无数细小水珠凝结,给人一种湿漉漉的感觉。戚家军前锋停在离牛田三里外竹林边,为首军旗上那铜铃被湿气浸润,失去了往日的清脆声响,变得哑然无声。
戚继光纵马当先,一步踏出,他的马蹄声响彻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仿佛打破了某种平衡。他抬头望向城头,只见那垛口此刻竟然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几面残破的号旗在雾中孤独晃悠着,仿佛诉说着荒凉与落寞。
“军门,西门有动静。”胡守仁的声音突然传来,他手中的刀尖指向浓雾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一阵人马嘶鸣的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戚继光闻言,眉头微皱,他的目光顺着胡守仁所指的方向望去,但由于浓雾的阻挡,他无法看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亲卫,扇形散开!”戚继光果断下令,他的声音在浓雾中回荡。二百名亲卫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扇形,戚继光摘下头盔,任由那雾水打湿他的额发,他的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前方的浓雾。突然,他猛地勒住缰绳,口中喝出一声:“停!”
前方百米处,浓雾渐渐散去,千余衣衫褴褛的汉子出现在众人视野。这些汉子列着歪歪扭扭的阵,看上去毫无章法,倒像是刚从坟堆里刨出来的一般,全无生意。远处为首的那名汉子突然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戚将军!戚爷爷!”汉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磕头如捣蒜,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砰砰”的声响,不一会儿,他的额头就在泥地里砸出了一个血坑,鲜血混着泥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小的都是陈思盼残部,实在受不了倭寇的残暴了!”汉子的声音颤抖着,“今个儿我们情愿重新做回大明的子民,恳请将军饶了咱这一条小命吧!”
戚继光见状,纵马向前,来到汉子面前,但他并未下马,而是将手中的长枪重重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居高临下盯着眼前的汉子,面沉似水,缓声问道:“倭贼呢?”
汉子哆哆嗦嗦抬起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血水,结结巴巴回答道:“逃……逃了!前儿夜里他们就往平海卫跑了,陈思盼说……说要去跟王滶会合。”汉子的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残匪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胡守仁调度兵马过来,他在一旁低声对戚继光说道:“军门,陈思盼残部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投降?属下担心其中有诈。”
戚继光面无表情坐在马背上,他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群残匪。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面露凶光,显然不是善类。突然间,戚继光猛地一夹马腹,驱使着马匹向前疾驰而去。只见他手中的长枪如同闪电一般,瞬间挑起了一名汉子的下巴。
那汉子被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不已。他结结巴巴说道:“牛田城里……还有……还有二百来个守府库的!”
戚继光眼中闪过寒光,追问道:“倭贼临走前可有什么嘱咐?”
汉子的声音愈发颤抖,“倭贼……倭贼临走前命令我等烧了粮仓,我等……我等合计天兵将至,将军来了,就……就……”
他的话语突然中断,嘴唇哆嗦着,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戚继光见状,手中长枪稍稍松了力道,嘴角却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就怎样?”
那汉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突然扯开嗓子大喊道:“就说我们愿意归降!将军,我们都是被逼的!只要能重新当大明的子民,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淡薄的雾气,轻柔洒在大地。戚继光眯起眼睛,凝视着面前的残匪,敏锐捕捉到了他们眼中混杂着的恐惧。他勒转马头,与身旁的胡守仁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然后开口说道:“先带一千人,换防牛田。记住,进城后,先控制城中要道,确保万无一失,再去清点府库。”
戚继光将目光投向眼前残匪,吩咐道:“把城里的残匪都叫出来,聚集在此处西门外。”汉子战战兢兢应了一声,转身对着身后的残匪大声吆喝起来。“都别愣着了!快回去叫人!让将军在此久候,那可都是你们的罪过了!”汉子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丝惶恐。
残匪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终于如梦初醒般,纷纷转身向城门跑去。看着残匪争先恐后奔向城门,胡守仁心中仍有疑虑,忍不住开口问道:“军门,您真能如此轻信他们?万一这些残匪有诈,岂不是会中了他们的圈套?”
戚继光望着牛田,眼里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信不信不重要。”他抖了抖手中长枪,“我倒很好奇,他的后招是什么,良材和大成那边可没消息传来。”
阿苏惟将悄无声息潜伏在城外远处,他的耳朵微微竖起敏锐捕捉牛田传来的喧闹声。笼守田安经站在阿苏惟将身旁,他的手紧紧握住腰间胁差,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低声说道:“宫司殿,戚继光果真进城了!”
阿苏惟将嘴角微微上扬,不紧不慢摩挲着腰间的短柄火铳,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他当然会进。”接着,阿苏惟将的目光投向牛田,缓缓说道:“戚继光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他越觉得这是一个圈套,就越会选择亲自验证。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阿苏惟将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计划。然后,他转头对笼守田安经说:“告诉陈思盼,悄悄回去找他的心腹,夜晚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场。”说完,阿苏惟将再次将目光投向牛田,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显。
城外,戚继光看着盗匪的队伍消失在西门后,突然对亲卫下令:“备马。去林木岭和田原岭,令陈大成和楼楠,谨守要隘,不得妄动。再去...”
亲卫一愣:“军门,您是在等...”
戚继光轻夹马腹,马蹄踏碎面前草丛,“我的牌,从来都不止一张。”
第92章 牛田之战(终)
夜幕如墨,漆黑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厚厚的黑纱所笼罩。牛田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静谧,只有那巡夜的梆子声,在街巷间游荡,时不时惊起檐下的夜枭,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
阿苏惟将率人在这黑暗中潜行,他们紧贴着略显潮湿的墙根,小心翼翼的挪动着脚步,生怕发出一点声响。阿苏惟将的手指轻轻抚过预先埋好的茅草堆,然而,那触感却让他的心头猛地一沉,这茅草堆竟然湿漉漉的!
他惊愕的发现,这些原本应该干燥易燃的茅草,此刻却像是被水浸泡过一般,拧一下便能挤出水分。阿苏惟将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意识到事情可能出现了变故。“宫司殿,火药粉和茅草堆都受潮了!”一旁的笼守田安经焦急的喊道。他迅速扒开青砖,只见底下原本应该是干燥的黑色火药粉,此刻却结成了硬块,显然已经无法使用。
笼守田安经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这可如何是好?莫非我们中了敌人的奸计?”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慌。站在一旁的吴用,面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他紧紧皱起眉头,凝视着那受潮的火药粉和茅草堆,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夜色掩护,本是火攻的绝佳时机,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突然,远处陈思盼的营寨方向,亮起了三盏鲜艳的红灯笼。那三盏红灯笼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这是他们事前约定好的信号,意味着行动的时刻已经到来。
阿苏惟将将手中茅草狠狠扔到地上,他的脸色在夜晚的风中显得灰暗而阴沉,让人难以看清他真实的情绪。“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按原计划行事,见到信号就立刻发动攻击!”
话音未落,阿苏惟将迅速举起怀中火铳,朝天鸣响。这一声枪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四千五百手下毫不犹豫分成三路,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城门。城楼值守的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抵抗,就已经被这汹涌的人潮吓得惊慌失措,原本虚掩着的城门,在夜风吹拂下,发出“吱呀”的响声,摇摇欲坠。
“城门拿下了!”笼守田安经见状,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他兴奋的抽出腰间的武士刀,寒光四射,“夜袭成功了,明军被我们吓破了胆!”然而,就在阿苏惟将等冲入城中的刹那,异变突生,城头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这些火把将牛田的街巷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火光中,戚继光身披锁甲,威风凛凛的站在城头。他手中的长枪斜指着苍穹,身后的“戚”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敌人示威。“倭贼!别来无恙!”戚继光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夜空中回荡,“戚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阿苏惟将瞳孔骤缩。原本空荡荡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弓矢兵,面前渐渐涌出的狼筅兵,手中竹枝在火光中泛着幽蓝。更可怕的是,街道两侧的民居屋顶探出数十杆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阿苏惟将等人。
“点火!”随着胡守仁一声怒吼,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划破夜空。刹那间,阿苏惟将的四周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冲天而起,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掉。然而,这并不是他们原先预想的那种茅草火药所引发的火势,而是一种更为凶猛、更为恐怖的烈焰。
戚继光早已料到倭寇会有这一招,他事先命人将大量的鱼油泼洒在民居的梁柱之上。这些鱼油在遇到明火后迅速燃烧起来,火势异常猛烈,而且还伴随着滚滚浓烟。阿苏惟将的人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困在了中央,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中计了!”陈思盼的惨叫声从远方传来,他率领的残匪本来就已经人心惶惶,此刻见到退路被封,更是惊恐万分。有些人当场跪地求饶,希望能够逃过一劫,而另一些人则失去了理智,举刀自相残杀起来。
阿苏惟将见状心中大急,他手中的火铳连连击发,试图用枪声稳住局势。然而,由于潮湿天气影响,火铳接连哑火,根本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在混乱中四处逃窜,却无能为力。
“结阵!结阵!”笼守田安经挥舞着手中的武士刀,声嘶力竭的呼喊着,试图将身边那些逐渐溃散的倭寇聚拢到阿苏惟将的方向。然而,在戚继光麾下的狼筅兵面前,他们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戚继光麾下的狼筅兵训练有素,他们以十人一组的形式紧密配合。盾牌手在前方负责格挡攻击,长枪兵趁机突刺致命一击,短刀手则在最后补杀那些受伤的敌人确保万无一失。在狼筅兵的猛烈攻击下,倭寇阵型很快就被绞得支离破碎。倭刀在狼筅阵前就如同纸片一般脆弱,完全无法抵挡狼筅兵的强大攻势。
阿苏惟将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污,突然猛地抓住吴用的衣领,用力往后一拽。就在这一刹那,一支急速飞行的流箭擦着吴用的耳畔飞过,“嗖”的一声,深深钉入了身后的土墙里。阿苏惟将的目光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火光冲天,烟雾弥漫,一个身影单骑立于火海之中。
那人身披重甲,手持长枪,枪尖上挑着一个血淋淋的首级,那首级正是陈思盼受命隐藏在城中的亲卫!“哦,娃娃,居然能躲过去。”戚继光的声音仿佛穿越了熊熊烈火,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回荡在阿苏惟将的耳边,“想困住我戚家军?就凭这点能耐,可远远不够呢!”
阿苏惟将心中一惊,他突然意识到,从一开始,戚继光就已经识破了他的计划。当他们在西门设下假降局时,戚继光就已经洞察了他们的意图,故意让城头的守卫松懈,就是为了引他们上钩,让他们陷入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阿苏惟将脑海飞快闪过白天陈思盼轻松混入的情景,原来,这一切都是戚继光的计谋!他早就摸清了牛田的埋伏点,而他们却还在自以为是的设局,真是可笑至极!一旁的笼守田安经见状,急忙拽着阿苏惟将的衣角,焦急喊道:“宫司快走!北门有缺口!”
阿苏惟将如梦初醒,他与笼守田安经、吴用三人一起,拼尽全力想要杀出重围。然而,当他们终于冲到北门时,却惊愕发现,北门早已被胡守仁率军死死堵住,根本无路可逃!阿苏惟将的火铳终于彻底哑火,他随手抄起一旁倭寇尸体上的朴刀,以作防身之用。
阿苏惟将满脸血污踉跄后退,望着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戚家军,此刻他似乎没有任何机会了。在万箭齐发的箭雨破空声中,阿苏惟将看到的,是戚继光举着长枪在马背上朝他缓缓靠近的身影。
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明军的身影,仿佛无数狰狞的血口,正张开獠牙准备将倭寇一口吞下。然而,就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刻,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震撼人心。牛田城外一伙不速之客悄然降临,远远望见那冲天的火光,不禁惊叹道:
“戚军门果然用兵如神!如此定能将倭寇一举歼灭。这可是咱们立功的好机会,兄弟们,切莫错过!快,抄起家伙,跟我一起冲啊!”
“报!”城墙留守飞奔而来,满脸惊恐的向戚继光禀报,“东南方向发现一股不明军力!”戚继光心头一紧,手中紧握的长枪不自觉收紧了几分。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东南方向,只见远处烟尘滚滚,隐约可见一支军队正急速逼近。
戚家军将士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一阵骚动。他们以为倭寇的援兵已经到了,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不安。毕竟,面对未知的敌人,谁也无法保证这场战斗的胜负。而此时的戚继光,心中也是波涛汹涌。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关键时刻,竟然会有一支不明军力突然杀出。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支军队竟然来自东南,而此前由于福建参军汤克宽对协防之事百般推诿,让他根本没有将其列入可能的援军之列。就在阿苏惟将听见喊声再起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像被点燃了一般,猛地亮了起来。他才不管来者究竟是谁呢,毫不犹豫转头对着笼守田安经和吴用咆哮道:“天无绝人之路!突围!”
话音未落,阿苏惟将就带着那仅存的倭寇,如疯狗一般疯狂冲杀出去。他们的速度极快,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发泄在这一次的突围之中。而此时的汤克宽,也已经冲到城下,他远远望着战场胶着战况,心中不禁暗自窃喜。之前被谭纶训斥时所受的憋屈,此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脑海开始飞速盘算着,要如何才能在这场混乱中抢到天大功劳。
然而,汤克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一出现,竟然会在阴差阳错之间,成为了阿苏惟将的救命稻草。
“放箭!拦住倭寇!”戚继光眼见倭寇蠢蠢欲动,虽然心中对这突然的变故有些疑虑,但形势紧迫,容不得丝毫犹豫,当即果断下达放箭命令。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由于军心稍显慌乱,竟然出现了片刻迟滞。这短暂的延误,对于战局来说却是致命的。
阿苏惟将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率领残部以惊人的速度冲破防线,朝着平海卫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的身影在扬起的漫天尘土中若隐若现,仿佛是一群被惊扰的恶鬼,拼命的逃窜着。
胡守仁眼睁睁看着倭寇就这样在自己眼皮底下逃脱,气得直跺脚,怒不可遏的吼道:“让倭寇跑了!”他的声音在城中回荡,充满了懊恼和愤恨。戚继光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逐渐远去的倭寇,他的眉头紧皱,满脸忧虑。手中长枪重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他内心的叹息。
他深知,这场看似已经到手的胜利,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插曲,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而此时的汤克宽,正洋洋得意整军入城,他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私心和那片刻的迟疑,已经悄然改变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第93章 乘胜进击or停留待援?
明朝的军事体系以卫所制为基石构建,朝廷层面最高军事机构是五军都督府,负责统筹和管理全国军事事务。地方上则设立都指挥使司,简称都司。都司下辖卫、所两级军事机构,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地方军事体系。
军职等级从高到低依次为正二品的总兵官、从二品的副总兵、正三品的参将、从三品的游击将军以及正五品的守备等。总兵作为地方军事的最高长官,拥有相当大的权力和责任。后期如果总兵被加衔,其品级可能会进一步提升。
副总兵,又被称为副将,主要职责是协助总兵管理军务。参将则负责分守各路,具体负责各个防区的军务工作。游击将军则具备较强的机动性,能够灵活应对各种情况。守备,顾名思义,主要负责城池和要塞的防守工作,确保这些关键地点的安全。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戚继光由于在浙江抗倭表现出色,因此晋升为正四品的都指挥使司佥事,负责在宁波、绍兴和台州这三个府训练军队。嘉靖四十年(1561年)戚继光台州大捷,赢得正三品都指挥使的晋升。此后又被加封从二品副总兵衔,负责镇守台州等地成为当地军事要员。
与此同时,嘉靖年间汤克宽曾担任正三品的浙江参将一职。然而,在军事行动中遭遇失利导致贬职。不过后来又被重新起用,担任福建参将,负责兴化府防务工作。从官阶品级的角度来看,从二品的副总兵确实高于正三品的参将。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汤克宽在此前就与戚继光、俞大猷等存在着协调上的矛盾。这种矛盾表现在其常常推诿责任,不愿意积极提供援助。然而这次汤克宽的积极援助,却反而造成了阿苏惟将等逃脱的事实,可以说是很讽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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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微弱的晨光透过云层洒在牛田。戚继光独自站在城墙缺口处,他的身影被晨曦拉长,显得格外高大。他仔细擦拭着长枪,将凝结在枪尖上的血垢一点一点挑落。这些血垢与墙灰混合在一起,簌簌坠落在地上,仿佛在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激烈战斗。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戚继光微微皱眉,却并未回头。只见汤克宽的披风扫过满地的箭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戚将军!”汤克宽的声音在戚继光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威严,“末奉谭中丞之命,率部前来驰援。途遇林墩残匪,激战一场,斩杀三百余众,特向将军复命。”
说罢,汤克宽身后的亲卫立刻呈上三颗首级,那首级发髻还缠成了倭寇特有的月代头。
戚继光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将长枪重重杵在龟裂的城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汤参将辛苦了。”戚继光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只是这牛田之战,你来得倒是挺凑巧啊?”
汤克宽的脸色像被火烤过一样,瞬间涨得通红,他的手紧紧按在腰间,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的某种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回应道:“戚将军,您这样说可就不对了!我部兵微将寡,却从兴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来。更何况……”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满,“如果不是我部截杀林墩方向残匪,恐怕这些匪寇就会和牛田的倭寇会合,到那时,局面恐怕就不是您能够轻易控制的了!”
城头的风呼啸着,卷起了戚继光的衣角,他静静站在那里,凝视着平海卫的方向,一言不发。陈大成和楼楠两处都还没有送来任何消息,倒是先前绕道的戴冲霄部却在潜伏的过程中意外地探听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牛田与平海卫之间的往来异常频繁。
这个消息让戚继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如果不是汤克宽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按照他原本的部署,下一步的目标应该就是平海卫了。
至于眼下继续进兵平海卫,所要面临的问题便是粮草短缺。原本存米仅够四千士兵十日之用,然而现在汤克宽又带来了一千五百人,再加上俘虏,总数将近六千。如此一来,手中这点粮食恐怕连五日都难以支撑。戚继光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在杞店时为了迅速攻克牛田自己才甘愿冒险。
可是此时此刻,汤克宽却犹如一块突如其来的巨石,硬生生塞进了本就紧绷的补给线,使得这条补给线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吱呀声。戚继光的心中充满无奈,他明白,若不能妥善解决粮草问题,军队前进将会受到严重阻碍。
“如今粮草不足,我认为应当留下汤部在此巩固粮道。”戚继光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压抑,仿佛背负着巨大的压力,“至于其他方面,我会亲自向谭中丞请调。”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决心,尽管面临重重困难,但他绝不会放弃剿灭倭寇的目标。
“当务之急是剿灭倭寇,若不乘胜进兵,等待倭寇恢复元气,恐怕将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戚继光的语气越发坚定,他深知时间紧迫,不能有丝毫迟疑。只有迅速消灭倭寇,才能彻底解除福建方面威胁。
“请调?留守?”汤克宽突然失声笑了出来,他用手指着城下的士兵,对戚继光说道:“将军看看!我等从兴化赶来,如今您要是不带我们去追击倭寇,那岂不是让我们无尺寸之功?”就在这时,晨风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猛烈吹打着墙头那盏残灯,使得它不停左右摇晃。
然而戚继光的声音却冷得像冰一样,他毫不留情反驳道:“汤参将,此言大谬!要说辛苦,某家和刘总兵从浙粤两地南北夹击,一路杀过来,难道不比你们从兴化府赶来要辛苦?”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况且如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局面?还不是因为兴化府被倭寇给攻陷了!”
汤克宽一听,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他的手不自觉按在了剑柄上,提高声音说道:“我这可是好心好意想要为将军您分忧!”戚继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还是强压着怒火,冷冷说道:“汤参将,未免有些过分了!”此时,戚继光身边的亲卫虽然都沉默不语,但他们的眼睛却都死死盯着汤克宽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似乎只要汤克宽稍有异动,他们就会立刻出手。
汤克宽看着戚继光眼中的血丝,心中不禁有些发虚,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按剑的手,然后开口说道:“戚帅息怒。我刚才也是就事论事,毕竟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单靠贵部去追击敌人,实在是一招险棋。”
戚继光和汤克宽所说的都是实话,然而平海卫的情况却如芒刺在背,片刻都不能耽搁。戚继光凝视着眼前的汤克宽,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诚恳的开口解释道:“我率部从浙江出发时,携带了两个月的粮草进入福建,但至今为止,尚未得到任何补给。如今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天,而所剩的粮食仅够维持十天而已。如果在此处停滞不前,恐怕会贻误战机。”
汤克宽听后,张开嘴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当他看到戚继光毅然转身离去时,却突然止住了话语。紧接着,一阵低沉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传来:“若是粮食只剩下五天,那我等就三日内攻下平海卫!势在必行,无需多言!福建倭患已有数月,某等唯有满腔热血,报效朝廷、拯救黎民。”
“传令下去!”戚继光转过身去,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全军节食,即日起每日两餐改为一餐。汤参将负责押运伤兵与辎重,缓缓跟进。陈大成部和楼楠部为先锋合兵前进,戴冲霄部轻装潜伏,明日我亲率本部出击!”
阳光洒在戚继光身上,勾勒出他的轮廓,汤克宽觉得这牛田的晨曦比其他地方都要刺眼。
与此同时,在平海卫,阿苏惟将终于摆脱了沿途明军的追击,与满脸笑意的王滶会合。王滶看着阿苏惟将,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说道:“宫司辛苦!戚继光恐怕很快就会追过来,不过我倒想看看,他那点粮草能撑到几时?”
阿苏惟将喘着粗气却不回话,王滶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接着说道:“就算他们不饿死,也别想好过。我早已在沿途的水井下毒,就算他们不渴死,也会因为中毒而战力大减!”
风吹过平海卫,带来了一股浓重的腥味,那是战争的味道,也是死亡的气息。
第94章 部署
平海卫主厅,烛火在微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王滶斜靠在椅子上,手中的酒杯里盛满了猩红的葡萄酒,嘴角挂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笑容,似乎对眼前的局势毫不担忧。王滶用手指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
“宫司殿,难道是被戚继光给吓破了胆不成?平海卫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无比,有什么好怕他的?我倒是担心他不敢来呢!”
阿苏惟将眉头紧皱,一脸无奈的用手指抵在眉间,似乎想要抚平那深深的皱纹。他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扭曲,透露出内心的焦虑和不安。他猛地抓过案上的舆图,展开后用手指狠狠地戳在平海卫四周的山脉上,说道:
“你看看这些地方!我们从牛田逃出来的时候,一路上不断遭到明国驻军的拦截!他们就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和绝望,“而且,你再看看这些区域,全都是戚继光设下的哨卡!他早就知道我们会退守到这里!”
在一旁,吴用紧紧握着算筹,他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原来,吴平之前交给他的那些手下,在突围的过程中已经失散了不少。所以,当他来到平海卫后,就立刻传递消息给吴平,劝他保存实力。
此时,看到阿苏惟将和王滶争论,吴用终于忍不住开口帮腔道:“宫司大人所言极是。小的昨晚夜观星象,发现北辰星异动,这预示着将会有兵灾降临啊……”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滶粗暴地打断了:“够了!”只见王滶突然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杯子瞬间碎裂,葡萄汁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一些溅到了阿苏惟将的面前。
王滶猛地站起身来,双眼瞪得浑圆,充满了愤怒和不屑。他怒视着吴用,大声吼道:“我王滶跟随义父在明国东南闯荡了整整二十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又何曾怕过谁?当年俞大猷的水师是何等的勇猛,可最终还不是被我义父五峰船主用计谋烧得片甲不留?”
说完,王滶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决心一般,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狠狠将其钉入了木柱之中。匕首深深地嵌入了木头里,仿佛在向众人展示他的力量和决心。接着,王滶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代表日本国的阿苏惟将身上,然后又扫过了代表盗匪势力的吴用,最后气鼓鼓的说道:“戚继光要是敢来,我一定会让他有来无回!”
一直听着的笼守田安经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他猛地站起身来,对着王滶大声劝说道:“王滶!别不知好歹!要不是为了你,我们又何必大老远乘船赶来这里呢?更别说还要在这和明军拼死拼活!主公在平户城可是一直都挂念着你啊,大家也都盼着你能早日回去呢。”
王滶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凝视着笼守田安经,说道:“为我好?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是,作为父亲的孩子,我有我自己的责任和使命。我必须要在这片海上重振五峰船主的威风!如今看到局势不妙,就拍拍屁股走人?这可不是我王滶的作风!”
说完,王滶转头望向窗外,目光落在了港口处那密密麻麻的船艇桅杆上。那些桅杆高耸入云,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平海卫就是我为自己选择的葬身之地。这里是我最后的战场,也是我证明自己的地方。所以,请不要再劝我了!”
阿苏惟将的瞳孔缩成针尖,他不由想起牛田突围时,陈思盼残部如何像无头苍蝇般乱窜被戚家军绞成肉酱。戚继光的部署是何等的严丝合缝,甚至连撤退的路线都预算到了。他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
“好,好个葬身之地。既然王当家主意已定,我自然奉陪。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战局不利,我和笼守田安经可不会陪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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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万籁俱寂,阿苏惟将伫立城头,海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带着浓烈的咸腥味。笼守田安经悄然靠近,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仿佛生怕打破夜的宁静。他走到阿苏惟将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宫司殿,真的打算陪着王滶送死吗?我已经备好了船,随时都可以出海。火铳队和武士足轻加起来还有二十人,也都已经整装待发了。”
阿苏惟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凝视着港口的楼船。王傲的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仿佛在向他示威。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道:“不急。”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似乎并没有被笼守田安经的话语所动摇。
接着,阿苏惟将开口解释道:“王滶手里还有数千精锐,如果能够利用这一点,消耗掉戚继光的部分兵力,那么逃脱的机会就会更大一些。”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我们确实是要走,但不是现在。”
笼守田安经看着阿苏惟将,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泛出一种青白的色调,使得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与此同时,戚继光接过胡守仁递来的密信。“军门,”胡守仁的声音有些低沉,“根据密报,王滶和那些倭寇果然都在平海卫。而且,看来他们之间似乎发生内讧,王滶决心死守平海卫,而倭寇却一心想要出海逃窜。”
戚继光的目光迅速落在舆图上,他凝视着平海卫的位置,若有所思。然后,他拿起笔,在平海卫的四周画上了几个圆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战略部署。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传令下去,让先锋陈大成和楼楠所部封锁海上退路,绝不能让倭寇有机会逃脱。同时,命令戴冲霄部继续在黑松林设伏,等待自投罗网。”
胡守仁点点头,表示明白,正准备转身离去,执行戚继光的命令。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戚继光突然又叫住了他。“等等,”戚继光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忧虑,“还有一件事情。你立刻给谭中丞写一封信,告诉他平海卫之战即将爆发,我们急需调运大量的粮草。此外……”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让汤克宽部在后方负责押运辎重,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允许他们靠前。”
第95章 坐观
暮色如被海水浸透的黑绸一般,沉甸甸的压向平海卫。陈大成站在岸边,凝视着船头若隐若现的贼寇岗哨,腰间长刀的铜吞口紧紧硌着他的肋骨,让他感到一阵生疼。自从上次横屿岛之战结束后,他麾下的士卒就再也没有尝过血腥的味道。
此刻,船桨划破浪涛的声响,在他听来,就像是催命的战鼓一般,让他的心跳愈发急促。
“楼部人手已经在白沙湾登陆了。”亲卫的声音夹杂着海风,传入了陈大成的耳中,“他们正朝着海崖摸去。”陈大成猛地攥紧了船舷,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一般。铁锚入水的轰鸣声,惊起了一群夜鹭,它们扑腾着翅膀,在黑暗中发出阵阵惊叫。
陈大成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戚继光临行前嘱咐的话:“平海卫这一战,你和楼楠就是插向贼军心口的两根钢钉。”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那漆黑如墨的海面。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楼楠的船队应该已经悄悄地绕向了西侧。那里,是贼寇逃往内陆的必经之路。
就在同一时刻,平海卫主厅里气氛异常凝重。王滶满脸怒容的将一份情报狠狠摔在案几上,那力道之大,使得案几上的夜光杯都被震得摇晃起来,里面的葡萄酒也溅出了一道猩红的弧线。
王滶怒不可遏的吼道:“陈大成扫荡外围据点,楼楠截断西进之路……这戚继光的行事风格,果然是一点退路都不给人留啊!”
阿苏惟将则在一旁把玩着短柄火铳,看似漫不经心的盯着面前的舆图,实际却在沉思着应对之策。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道:“王当家,明军疾驰而来,粮草辎重必然脱节。若是此时能派出一支精锐,突袭他们的粮道……”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不行!”王滶颓然坐回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般。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平海卫城墙坚固,我们粮草充足。只要据城死守,戚继光迟早会被拖垮的!而且,吴平的船队还在远洋观望,只有等明军疲惫,再联合他两面夹击,才有可能……”
笼守田安经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他诚恳的对王滶说道:“等?等到明军把外围据点全部拔除了,王当家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到那时,可就再无还手之力了!”阿苏惟将面无表情的看着笼守田安经,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心中暗自思忖,对于王滶的固执,他其实早有预料。
王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实际上本质并没有改变多少。依然是那个在兴化府烧杀抢掠的海盗头子,骨子里就带着守财奴般的侥幸心理。阿苏惟将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显得有些沉重。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既然王当家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阿苏惟将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说道:“我等就先去船上暂避了。如果王当家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援手的地方,尽管派人来知会我们便是。”说完这些话,阿苏惟将转身迈步,朝着门口走去。他的步伐显得有些缓慢,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一般。
当夜,月色朦胧,万籁俱寂,陈大成率部卒如鬼魅一般,悄悄摸到了平海卫南寨。贼寇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他们的换值岗哨还在昏昏欲睡,有的甚至已经打起了瞌睡。就在这时,陈大成麾下士卒如饿虎扑食般冲上前去,手中短刃闪烁寒光迅速准确勾住贼寇咽喉。刹那间,血腥的味道在夜色中弥漫开来,让人作呕。
当第一座了望塔燃起熊熊大火时,陈大成望着那冲天的火光,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狞笑,心中暗自感叹:“痛快!”
与此同时,平海卫的西寨,楼楠正带领着弓矢队潜伏在海崖边。他的目光紧盯着远处海面若隐若现的船只,对身边的亲卫低声说道:“告诉弟兄们,一旦看见船队移动靠近岸边,就立刻点火攒射。记住,我们的目的只是吓唬他们,而不是真正攻击。”
平海卫城墙上,王滶焦急的看着四面八方燃起的火光,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满脸怒容。而在港口外,阿苏惟将的船队游弋着,桅杆上的五峰船主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有远离的意思。王滶紧紧握住腰间的匕首,突然明悟,阿苏惟将这是在给他机会,他会在船上等待他的到来。
就在这时,戚继光聚精会神凝视着舆图上那被密密麻麻的红点所覆盖的平海卫外围。突然,胡守仁风风火火闯进营帐,手中握着一封密信,这封信是由陈大成送来的。“军门,陈、楼二部已经成功控制三处干净水源,并且探明倭寇船队停泊位置!”胡守仁气喘吁吁报告道。
戚继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平海卫的港口处,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过头来,对胡守仁说道:“倭寇的船队究竟在等什么呢?”胡守仁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戚继光略微沉思片刻,然后果断吩咐道:“去把汤克宽叫来。”
汤克宽很快来到营帐中,他一看到舆图上的标记,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戚帅的意思是……让我去截击倭寇的船队吗?”汤克宽的声音有些兴奋。戚继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然后挑起一盏油灯,火苗在他的手中跳跃着,照亮了他那张严肃的脸庞。火光在汤克宽的脸上投下了晃动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不是截击,而是诱饵。”戚继光缓缓说道,“倭寇行动左右摇摆,说明他们在岸上肯定还有重要的人物。如果他们看到我们的部队出现脱节,必定会强攻我们的粮队。到那时,就是我们攻城的最佳时机。”
汤克宽走后,胡守仁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开口问道:“军门,属下想不明白,为何不让戴冲霄部去执行这项任务呢?”戚继光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胡守仁的问题,而是转头望向平海卫的方向。只见那里的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空,仿佛整个平海卫都在燃烧。
“最锋利的剑,自然要留到最后使用。”戚继光缓缓说道,他的目光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般明亮而深邃,“陈大成和楼楠,一直以来都憋着一股劲,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这一战,我要让他们亲手打掉这股倭寇。”
胡守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似乎明白了戚继光避而不言的用意。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浓稠,就像这平海卫城外的局势一样,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此时此刻,陈大成和楼楠已经悄悄完成对平海卫的合围,就像一张张开的大网只等倭寇自投罗网。
而在港口之外,阿苏惟将的船队还在不停游弋,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临近,但又无法确定具体情况。而在更远的洋面上,吴平的船队如同一群等待腐肉的秃鹫,静静升起了黑色风帆。他们在远处观望着这场即将爆发的战斗,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坐收渔翁之利。
所有人都紧盯着战场,仿佛时间已经凝固。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一点一滴流逝着。平海卫的火光依旧熊熊燃烧,照亮了这片被硝烟和杀戮笼罩的战场。王滶站在城墙上,他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
他凝视着渐渐发白的天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突然意识到,自从他决定与阿苏惟将和吴用分道扬镳的那一刻起,平海卫就已经注定要成为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岛。而此时此刻,戚继光正手握那把最锋利的剑,步伐坚定朝着这座孤岛缓缓逼近。
第96章 仓促的结束
平海卫的晨雾弥漫,空气弥漫着刺鼻的腥味,仿佛整个城市都被浸泡在鲜血之中。楼楠率部踩着贼寇的尸体,如履平地般冲上城墙,完成了先登壮举。
与此同时,城主府内王滶正疯狂撕扯着地图。羊皮纸上原本清晰可见的条条路线,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变得模糊不清。从浙江双屿港到福建月港的朱砂线,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的血蛇,扭曲而狰狞。
“少主!不好!角楼失守!”突然,一名亲卫连滚带爬撞开暗门,他的皮甲上已经被劈出了好几道裂痕,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楼楠所部已经杀进武库!”王滶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反手将半截烛台狠狠砸在地上,烛台应声而碎,烛火随之熄灭。
“传令下去!放火!就算把平海卫烧成灰烬,也不能给戚继光留下任何东西!”王滶的声音在城主府内回荡,带着无法遏制的怒意。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府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陈大成所部如同一股汹涌洪流,突破了瓮城防线。那缠满了铁蒺藜的竹枝撞碎木门,将贼寇的惨叫声彻底淹没,搅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浆糊。王滶的手不自觉摸向腰间匕首,他突然想起在兴化府的那一幕。那时,他也是这样站着,眼睁睁看着明军楼船在熊熊大火中燃烧,而现在,却应是轮到了他自己。
“少主,走水路吧!” 副手拽着他,“倭人的船还在港口等着!”王滶猛地甩开对方,指尖指向远处城头说道:“你看那是什么!” 晨雾中升起的“戚”字大旗正掠过瓮城,而近处的亲卫正带人将桶桶火油泼向两边,“烧了吧!把一切都烧成灰烬!就算死,这些秘密也不会交给朝廷!”
此时的西城,晨曦洒在城墙上,楼楠站在垛口,神情严肃的部署着下一步行动。他的目光紧盯着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船只,深吸一口气对身边弓矢队下令:“把那些船驱离近岸,但不要贪功出海。”弓矢队迅速行动,熟练拉弓搭箭,箭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就在箭矢飞出瞬间,楼楠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呐喊声。他回头望去,只见陈大成率部已经杀过了十字街口。“老楼!”陈大成的声音在喧嚣中格外响亮,他的狼筅上挑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在晨曦下泛着猩红的光芒。
楼楠看着陈大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微笑。他回应道:“城主府!”
陈大成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他挥舞着狼筅,大声喊道:“城主府!”
楼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再次投向城主府方向。那里,黑烟滚滚升起,显然已经燃起了大火。“不急,先占库仓。”楼楠冷静说道,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闻。他注视着城主府方向的黑烟,心中突然想起戚继光战前的嘱咐。
“快!城主府起火!”楼楠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迫,陈大成闻讯连忙点兵杀去。
阿苏惟将的面庞被微弱跳动的火光照亮,火光摇曳仿佛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层阴影,使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笼守田安经站在船舷边,指挥着将最后一袋干粮搬进船舱。他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可闻:“宫司殿,戚继光想来已经进城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苏惟将的目光死死盯着平海卫方向,那里的火焰正舔舐着飞檐,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浓烟和火光之中。王滶收藏的一切此刻都成了助燃的柴薪,火势愈发凶猛,仿佛要将这座城市吞噬殆尽。
阿苏惟将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见过面的五峰船主的身影,他记得那个男人平静的外表下透露出的疯狂,那种疯狂的模样竟然与此刻火海硝烟中的身影渐渐重合。突然,城主府的火舌终于舔到了军械库,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火光冲天,照亮整个港口。
阿苏惟将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有些睁不开,但还是努力透过烟雾看见一道黑影从火场中冲了出来。那道黑影手中挥舞着半张烧焦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阿苏惟将虽然不知道那黑影是谁,但出于本能立刻下令放小艇接应。
然而,就在小艇快要靠近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道黑影突然转身,毫不犹豫朝着火中冲去,仿佛那熊熊烈火对他来说毫无威胁。阿苏惟将惊愕的看着这一幕,那道黑影最终隐没在火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宫司殿!”笼守田安经的吼声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其中蕴含的焦虑情绪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戚继光想来已经占据剩余船只了!”阿苏惟将站在船头,海风肆意掀起他的发丝,目光凝视着平海卫,那里的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仿佛是炼狱的火焰在燃烧。
然而面对这紧急的情况,阿苏惟将却显得异常冷静。他面无表情转过头,对身后的船员下令:“起锚。”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说完便头也不回向船舱走去,留下一句缓缓的话语:“回日本。”
随着他的命令,船员迅速行动,帆布被升起在风中鼓胀起来。戚继光站在城上,目光紧紧盯着远处海面。胡守仁递过来的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平海卫被捣毁的据点,这些都是他们这次行动的成果。
“军门,这下沿海从双屿港到月港的航线可说是全断了。”胡守仁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戚继光微微点头,他的长枪指向远方的海面,那里,阿苏惟将的船正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之中。
楼楠走到戚继光面前,面色凝重的开口说道:“军门,经过搜索并未找到王滶尸首。然而有了一个意外收获,俘虏献上走私船队与朝鲜国之间的贸易图。”戚继光听闻此言眉头微皱,他凝视着远方渐渐远去的倭船,沉默片刻后果断下令:“统一封存交由谭中丞,由他上奏朝廷。”
阿苏惟将的船只缓缓驶出闽海范围。笼守田安清点货物,当他检查舱底时,突然发现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年蜷缩在角落。这个少年看起来十分惊恐,怀里紧紧揣着一本账簿。笼守田安经心生好奇,上前将账簿夺过。
笼守田安经意识到这本账簿的重要性,不敢怠慢立刻呈给了阿苏惟将。阿苏惟将接过账簿仔细翻阅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信息,包括朝鲜的银矿位置、日本的刀匠信息,以及明国徽州商帮的暗号等。
少年畏缩的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阿苏惟将身上。只见阿苏惟将正手持一支朱砂笔,专注的在账簿上圈点着。随着笔尖的移动,新的航线在纸面上逐渐显现,仿佛是一幅神秘的地图缓缓展开。
而在他们身后,平海卫的余烬仍在熊熊燃烧。被烧毁的沉船和尸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正缓缓沉入海底成为新航路上的暗礁。戚继光静静站在平海卫的废墟上,仰望着满天繁星。他的身影在这片荒芜的背景下显得有些孤独和寂寥。
胡守仁已经去草拟塘报准备上报谭纶,戚继光轻轻摸了摸怀中找到的半块海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的港口,此刻正与天上的星辰遥遥相对。然而戚继光选择将这半张海图凑到废墟残火上点燃,火焰吞噬纸页将它化为灰烬。就在火焰吞噬纸页的瞬间,阿苏惟将的船只缓缓驶回平户城,结束了这一段充满波折的旅程。
第97章 受洗?
当阿苏惟将的踏入肥后国边界时,树梢上的冰棱正凝聚着,他缓缓勒住缰绳,目光凝视着远处的阿苏山。山腰处浓烟滚滚,在冬日的晴空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这景象与他此刻纷乱的心绪如出一辙,让他不禁感到一阵烦躁。
自明国归来,阿苏惟将的脑海中就不断浮现出王滶消失在火海中的身影,以及那本“意外”获得的账簿。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刚踏上故土,一个荒诞不经的消息就如晴天霹雳般砸向了他,令他猝不及防。
“殿下,前面就到家了。”冈本赖氏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阿苏惟将的沉思。冈本赖氏刚刚从丸目家转投而来,就被阿苏惟将带到了明国。可谓是历经磨难,多次死里逃生。阿苏惟将到达明国后,冈本赖氏便奉命往来于林墩和横屿岛等地,负责传递情报和执行任务。
横屿岛陷落时,他恰好身在林墩。后来他从阿苏惟将那里得到消息,便马不停蹄从林墩狂奔至牛田再辗转到平海卫,最终与阿苏惟将会合踏上归国路途。此刻冈本赖氏小心翼翼护着马鞍旁的藤箱,里面装着阿苏惟将从明国带回的各类图纸。
甲斐亲英站在一旁,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哼,同时不停摆弄着腰间胁差的穗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宫司大人这一趟可真是潇洒,以朝贡使的身份在明国四处‘游山玩水’。”他的侧脸正对着阿苏惟将,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故意装出来的冷淡,“您可知道,属下我有多少次只能对着商队的船帆发呆?”
当阿苏惟将转过头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他时,甲斐亲英却像是有些心虚似的,慌忙将视线转开,嘴里还嘟囔着:“倒不是贪图那些海外有什么新奇事物,只是……只是也应该了解一下上国的战法嘛。”
阿苏惟将和冈本赖氏听到甲斐亲英的这番话,对视一眼后都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而在一旁的赤星亲家则是被甲斐亲英的样子逗得大笑,但他的目光却不时回头张望,似乎是在查看同行的商队是否安全跟在身后。
过了一会儿,赤星亲家稍稍凑近阿苏惟将,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旁人听到一般,轻声说道:“宫司,这几个月您不在,九州可真是热闹得很。”阿苏惟将抬手轻轻抹去飘落在眉间的霜花,那霜花在他指尖瞬间融化。随后先是对着甲斐亲英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缓声道:“下次定带你同去。”然后目光缓缓转向赤星亲家,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询问之意,“细细说来。”
赤星亲家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道:“先说大友家,上月丰后那边就有传闻,说大友家当主要受洗并改名为什么弗朗西斯科。起初,大家都觉得不过是无稽之谈,谁也没有当真。可前几日从府内城逃来的僧人却带来了惊人消息。”
赤星亲家顿了顿,接着说道:“那僧人说,妙见寺已经被改成了礼拜堂,而原来的住持因为不肯弃佛,竟然被捆在柱子上,活活烧死了。”他的声音说到这里略微有些颤抖,显然对这件事感到十分震惊。
说完,赤星亲家从怀中摸出一片揉皱的皮纸,递给阿苏惟将,“这是从佛朗基人那儿流传过来的,上面说武家受洗后能得到火器援助。大友家内部为此意见很大,不少人都对家主的决定表示不满。”
甲斐亲英嗤了声:“不留发髻算什么武士?”却又忍不住追问道“龙造寺家这边没动静?”
“龙造寺家在肥前打得正凶,” 赤星亲家连续点出了几个的地名,“据说上月锅岛直茂连破七寨,大村家已经表示臣服。他们倒是派人来过,说希望与宫司见面详谈。”说到这他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奇事,大友家的僧人似乎在向本愿寺求助,不过碍于流派分歧尚未得到回复。”
阿苏惟将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对佛朗基人的火器可是再熟悉不过了,明国的火器正是在前朝正德皇帝的引进和改制下,才逐渐发展并衍生出许多不同版本。然而,将领地安危寄托在异邦宗教上,这简直就是饮鸩止渴!
阿苏惟将不禁想起甲斐宗运和角隈石宗的教诲,佛法如流水能容万物却不能改其道。想到这里,阿苏惟将心中愈发焦急,他用力夹了一下马腹,催促着加快速度,“快一点!一定要在宵禁之前入城!”
阿苏惟将一行人尚未抵达城门,守城武士远远望见家纹便迅速开门恭迎入城。阿苏惟将的目光却被城门口的几门铁炮所吸引,那铁炮通体漆黑还刻着西洋花纹。然而他并没有过多停留,只是稍稍凝视一下便继续向天守阁而去。
丸目春早已在天守阁前等候多时,一见阿苏惟将立刻迎上前去,满面欢喜的躬身施礼然后小心翼翼服侍着。待阿苏惟将稍作歇息后,丸目春才轻声说道:“甲斐公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他吩咐请您稍歇片刻后前去。”
阿苏惟将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然后回头对身后三人吩咐道:“你们自去安顿,甲斐等会来与我们会合。”说罢独自穿过回廊向甲斐宗运所在房间走去,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烛火在纸门上透出暖黄的光。
阿苏惟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响,伴随着轻微的念珠转动声。当他走到甲斐宗运房门前时,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房间里甲斐宗运身披袈裟,正端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案摆放着沏好的茶水,热气腾腾,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这位年近半百的家老虽然鬓边微霜,眼角隐隐浮现几道皱纹,但这些皱纹里似乎盛满了温和的笑意。当他看到阿苏惟将走进来时便立刻起身迎上,甲斐宗运顺手接过阿苏惟将腰间佩刀,指尖不经意触碰刀柄感受到一丝凉意,微笑着说道:“回来了,一路辛苦。我已经让厨房煨好了茶,快过来坐。”
阿苏惟将连忙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回答道:“让您费心了。”甲斐宗运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多礼,然后他引着阿苏惟将走到座位前亲自斟上一杯热茶。这杯茶的碗沿还带着些许温热,显然是刚刚泡好没多久的。
阿苏惟将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茶水的香气和温度。甲斐宗运看着他缓缓说道:“关于去明国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一些。”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带回来的那些图纸,想必应该是有一定价值的。”
说完,甲斐宗运拿起案几上的一封信笺递给阿苏惟将,继续说道:“大友义镇受洗的事情,相比你也当有所耳闻。秋月家和立花家都派了使者前来,立花家那边比较好处理,无非就是想要本家以神宫名义表示抗议而已。但秋月家的情况就有些棘手了,该如何应对呢?”
“您怎么看?”阿苏惟将端起茶碗轻抿一口,感受着那股暖流缓缓蔓延至心口,仿佛全身的疲惫都在这一刻被驱散。甲斐宗运微微眯起双眼,右手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念珠,目光却落在了窗外那片洁白的雪地上。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将整个世界都装点得银装素裹。沉默片刻后,甲斐宗运缓缓开口道:“秋月种实虽在毛利家的扶持下得以归来,但毕竟才短短半年。以他一人之力,想要抗衡如今如日中天的大友家,恐怕并非易事。”
话音未落,只见甲斐亲英拉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是宫司带回来的明国点心,儿子……哦不,属下特意替您收着。”甲斐亲英似乎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有些尴尬的看了甲斐宗运一眼,赶忙解释道:“不是属下嘴馋,实在是怕这糕点受潮坏掉,所以才……”
阿苏惟将见状连忙起身接过木盒,笑着对甲斐宗运说道:“师父,这糕点可是特意为您留的。此次明国之行精彩纷呈,待我为您细细道来。”甲斐亲英见状连忙将赤星亲家整理好的文书呈递过来,然后开口解释道:“这是近五个月以来九州详细动向记录。大友家除积极筹备受洗仪式外,还命令丰后水军加紧赶造新型战船。更重要的是佛朗基人已经进驻其中了。”
甲斐宗运接过文书仔细翻阅起来,阿苏惟将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他的袖口处。他注意到甲斐宗运的袖口已经被磨损得露出了毛边,显然这件衣服已经穿了很久。阿苏惟将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愧疚之情,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任性可能给甲斐宗运带来了不少辛苦。
正当阿苏惟将陷入自责的时候,甲斐宗运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轻声说道:“大友家这么做,显然是想要绕过我们,直接掌控这条重要的商道。”阿苏惟将闻言,手指不由自主的在茶碗边缘停顿了一下。
然而甲斐宗运似乎并没有太过焦虑,他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神情,并抬手为阿苏惟将添了一些茶水,然后才继续说道:“不过,不必着急。这条商路对宫司来说意义非凡,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远不是大友家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撼动的。”
甲斐宗运并没有选择继续谈话,而是慢慢从座位起身,动作显得有些迟缓。然后他轻轻咳嗽了两声,似乎想要缓解一下喉咙的不适。咳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甲斐宗运微笑着看向阿苏惟将,用一种温和而亲切的语气说道:
“夜深了,赶路劳累,还请宫司先去歇息。小春她们可是等了宫司许久,这些糕点老夫尝一块就行,还请宫司把它们带给小春她们吧。”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阿苏惟将看着甲斐宗运缓缓拿起念珠告辞离开。
月光透过窗户的棂格,洒在甲斐宗运的袈裟上,仿佛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这层雪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洁白,与甲斐宗运身上的袈裟映衬给人一种宁静庄重的感觉。廊下,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了巡夜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阿苏惟将突然意识到,这位看似温和的家老,其实早已在九州棋盘上布好了局。他是在默默等待着时机,一旦春风吹起,便会毫不犹豫落下关键一子,定乾坤于瞬间。想到这里,阿苏惟将也不由放下心,这种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真好!
第98章 秋月种实の野望
秋月种实是九州岛筑前国古处山城主,领地位于筑前、丰后及筑后三地交界。父亲秋月文种在毛利元就精心策动下,与大友宗麟展开激烈对抗。然而最终以失败告终,古处山城在大友军猛烈攻击下被攻破,秋月文种兵败如山倒选择自杀,秋月家也因此宣告灭亡。
但命运并未将秋月家打入谷底,秋月文种的次子也就是秋月种实,在家臣拼死保护下逃脱追杀,一路辗转来到周防国投靠毛利家。永禄年间丰艺战争爆发,大友与毛利两大势力在北九州展开惊心动魄的争雄之战。秋月种实得到毛利家支持,率领家臣重新进驻筑前旧领,恢复了父亲秋月文种时代的势力范围。
永禄五年(1562年)古处山城重新竖起了秋月家的纹旗,城中的铁匠铺炉火熊熊昼夜不息,叮叮当当的锤声仿佛诉说着新生。断成两截的长刃正躺在铁砧上接受着重铸的洗礼,铁匠手持大锤一下又一下敲打着,随着火星四溅断口逐渐被锻接在一起。
秋月种实站在修复过半的本丸露台上俯瞰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毛利家送来的援助上,这些物资正源源不断搬入充实古处山城的军备。收复领地不过短短半年,筑前豪族便纷纷派遣子弟前来为质,甚至连筑后都悄然送来贡米,使得粮仓比当年父亲时还要充实。
然而就在秋月种实感到欣慰时,松下左卫门却带来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他持信站在阶下,信纸边缘还沾着海雾的湿气。秋月种实展开信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猛地挑起,大友义镇将要受洗的传闻似乎并非空穴来风,府内城中的寺庙竟然被改成了礼拜堂!
秋月种实嘴角微扬发出一阵轻笑,他慢慢地将手中的信纸展开,然后将其靠近面前燃烧的火把。火星如饿狼一般,贪婪舔舐着纸张上的字迹,瞬间将它们吞噬。随着火焰蔓延,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字句仿佛在空中飞舞,逐渐幻化成一幅北九州的地图。
在这幅地图上,龙造寺隆信在肥前正厉兵秣马准备大展拳脚,肥后的阿苏神宫则与丰后紧密相连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户次和角隈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家伙,此刻恐怕也正为局势变化而头疼不已……这封来自府内城的讯息,无疑是大友义镇亲自递出来的一把利刃。
古处山城的信使兵分三路疾驰而去,其中一路直奔肥前肩负着秋月种实“共分筑前”的许诺,在其给龙造寺隆信的信中详细算了一笔账。大友家虽然实力强大但若是真的接受洗礼从而失去部分家臣的忠心,如今筑前的实际负责人角隈石宗将会是一大突破口,况且其领地内的立花家等势力本就一直心怀不满。
另一路信使则马不停蹄赶往阿苏家,他们带去的不仅是秋月种实的亲笔信,还有下关屋老板堀立直正的介绍信。对于阿苏家悄然改变过去那种默契的中立态度,秋月种实心中其实还抱有一丝期待。
最难说的一路是往府内城给户次监连的密使,秋月种实抄了段《法华经》偈语,末尾添了句“雷神可容异端?”。而给邻近筑前国角隈石宗的信则更直接,画着旧领的地图在筑前国圈了块地,旁注“岩屋城或为死地”。
秋月种实慢慢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被雨水笼罩的世界。雨幕中信使正匆匆穿过泥泞的道路,他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远处,河水正逐渐漫过壕沟,水流湍急,仿佛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然而,秋月种实的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似乎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低声喃喃自语道:“等大友义镇的十字架挂上府内城的那天,北九州的山都会喊着‘佛敌’冲向他。”这句话在他口中反复念叨,仿佛是一种诅咒,又似乎是一种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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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在府内城的表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大友义镇心情异常烦躁,不断发泄着自己的怒火。角隈石宗以“军备紧缺”为借口,将筑前奉献物资扣留一半。这让大友义镇感到无比愤怒和无奈。与此同时,户次监连也以在寺社奉行摔碎茶碗为由,宣布休沐在家,不再参与任何事务。这无疑给大友义镇带来了更多的困扰和压力。
秋月种实的密使巧妙混入了进香人群,然后又趁着混乱悄然离开了府内城。然而,当他离开时,却发现告示牌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悄悄画上了一幅歪歪扭扭的佛敌诋毁图。
古处山城的鼓声敲响了三通,秋月种实站在城头遥望远方,仿佛看到了龙造寺家如汹涌波涛般踏过稻田,阿苏神宫高举神道指示威风凛凛现身,甚至连大友家自己的足轻都似乎受到了某种呼唤,纷纷调转矛头对大友义镇发起攻击。
这场由十字架点燃的战火,将犹如燎原之势迅速蔓延开来。秋月种实深知这场战争将会彻底改变北九州的格局,他能够清晰感觉到,北九州的风向终于要发生变化了。然而我们要问一句了,事态会如他所预料的这样吗?
第99章 龙造寺家の回应
肥前国佐嘉城,城守阁高耸入云。海风呼啸而过,近来总是带着一股咸腥的铁锈味。站在佐嘉城天守阁露台上,龙造寺隆信极目远眺,目光落在了平户港密集的帆影上。永禄五年(1562年)这里的船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来来往往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忙的画面。
龙造寺隆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胁差,他的思绪飘回到了五年前,那时他刚刚继位家督,胆大且充满野心。如今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城下练兵场传来的整齐呐喊声让他感到莫名安心,锅岛直茂新组建的铁炮队正在操练。
“主公,千叶家的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了。”锅岛直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龙造寺隆信的思绪。他转过身看到锅岛直茂手里捏着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信纸边缘还沾着平户港特有的海藻灰。
龙造寺隆信接过密信打开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信中是秋月种实的联盟请求,他对于这个请求有些犹豫。秋月种实本身没什么实力,但他背后的毛利家却不可小视,与他结盟意味着要承担与毛利家联合对抗大友家所可能带来的风险。
至于千叶家虽然已经被解决,但是每每想起其当主曾满心期待的以为,只要答应大友家进驻并献上三座铜矿,就能得到大友家支持,从而有足够的力量对抗龙造寺隆信。龙造寺隆信的愤怒就会喷涌而出,他将信纸拍在栏杆上,露台的栏杆都被震得微微颤抖起来。
千叶家虽然实力较弱对龙造寺隆信构不成太大威胁,但背后的大友家却如同悬在头顶的巨石一般,让人感到沉重无比。就在这时锅岛直茂突然笑了起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然后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只见那油纸包里装着十枚泛着青光的铅弹,看起来十分精致。
龙造寺隆信看着眼前自家仿制的铁炮,思绪不由回到年中的军事行动上。锅岛直茂率领他那支三百铁炮手组成的新队伍悄然钻进晨雾,与此同时龙造寺隆信亲率两千足轻紧随其后。而此时的千叶家居城,守军正沉浸在清晨的宁静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他们或许正在打盹,或许正在闲聊,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即将降临。突然一阵铅弹击穿木栅栏的炸裂声响彻城池,紧接着守城武士的惨叫声、慌乱中互相冲撞倒地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而恐怖的画面。
锅岛直茂站在土垒后面手中高举扇子来回摆动,指挥着铁炮队按照“装弹、瞄准、待命”的节奏轮番射击。随着铁炮队不断射击,城下白烟渐渐汇聚成一道厚厚的雾墙。就在这时龙造寺隆信亲率着本阵趁机推进,当他的纹旗插上二之丸时,千叶家当主还在天守阁瑟瑟发抖。
不到半日时间,千叶家防线就被彻底击溃。千叶家当主眼见大势已去,无奈之下只得在本丸内选择切腹自尽。消息迅速传开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肥前的豪族都被惊动了。有马家连夜派遣葡萄牙工匠支援,大村家主动增添年贡三成表示对龙造寺隆信的支持。就连一向不参与争端的松浦家,也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让出平户港奉行的职位以示臣服。
在这之后龙造寺隆信收到了锅岛直茂精心草拟的“三策”,旨在帮助龙造寺隆信巩固势力并扩大影响。第一条通过联姻少贰家稳住南部,少贰家在当地仍拥有一定残余势力,与他们联姻建立紧密关系从而确保南部稳定。
第二条则是仿制铁炮充实军备,通过仿制铁炮提升战斗力更好应对潜在威胁。最后借助秋月家与毛利家建立联系,通过这层关系龙造寺隆信可以与毛利家展开合作,进一步拓展势力范围。
龙造寺隆信对这三条建议深感认同并决定全面采纳,随即下令正式停止向府内城缴纳年贡并将平户港关税全部充作军费,支持军队发展和军备扩充。然而就在龙造寺隆信积极筹备之际,府内城方面却传来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大友义镇此时正忙于筹措受洗仪式并计划将寺庙改建成礼拜堂,这个消息让龙造寺隆信眼前一亮不禁惊呼“机会来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时机,可以趁机削弱大友家势力。于是龙造寺隆信毫不犹豫派遣锅岛直茂向南联络阿苏家,他承诺阿苏惟将所缺物资都可以全数提供。但作为交换,那条贯穿明国、朝鲜及日本的重要商路,必须要加上龙造寺家的一份。
阿苏惟将的回信来得很快,装在个嵌着螺钿的漆盒里。阿苏惟将没提具体事宜,只送了张绘制精美的肥后地图,在与筑后交界处画了个朱点——柳川城。龙造寺隆信看着送来的地图笑了,他比谁都清楚,没有拒绝的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佐嘉城,秋月种实的信用的是明国宣纸,字迹却带着武士的粗粝“共分筑前。”龙造寺隆信捏着信纸沉吟半晌,忽然转身对锅岛直茂说道:“彦法师你说的没错,千叶家的事情确实该结束了。”
锅岛胜茂是锅岛直茂的弟弟,龙造寺隆信让他去古处山城看看秋月种实的底气。当锅岛胜茂消失在前往筑前的山道上时,龙造寺隆信忽然拉着锅岛直茂再度登上天守阁。平户港的灯塔已经点亮,葡萄牙人的帆船正在卸货。
大友家的十字架终究会竖起来,但北九州的风或许已经开始往佐嘉城吹了。肥前国的海浪拍了千年,早就把“屈服”两字冲成了沙。龙造寺隆信忽然问了锅岛直茂一个野蛮却有趣的问题:“彦法师,佛朗基人的上帝,挡得住的铁炮吗?”
锅岛直茂没有回话,但是眼神中的笑意已经完全溢了出来。
第100章 岛津家の态度
樱岛火山的烟柱在永禄五年(1562年)格外浓重,宛如一支蘸满墨汁的巨笔在萨摩国的天空肆意挥洒反复勾勒。那滚滚浓烟如墨云般翻滚涌动,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染成黑色。岛津贵久站在内城的天守阁上,静静凝视着庭院中操练的少年武士们。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那两鬓白发盖过了原本的黑发,透露出他历经沧桑的人生。
他手中紧握着一根拐杖,在榻榻米上轻轻敲击,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是他内心思绪的回响。这已经是他执掌岛津家的第三十六个年头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
然而岁月的磨砺并没有让他的锋芒有所减退,反而让他的目光更加锐利,如同火山喷出的烈焰一般炽热。“吾儿,”岛津贵久忽然开口,他的声音穿过纸门的缝隙,直直落在廊下侍立的长子耳中。
岛津义久微微躬身向父亲岛津贵久行礼,他腰间悬挂的家督印鉴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继承者,身着一袭深蓝色的直垂,身姿挺拔而庄重。他的面容与年轻时的岛津贵久颇为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淡淡的书卷气。
“父亲,萨摩国六十五郡及大隅国四十八郡,孩儿都已了如指掌。”岛津义久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透露出一种自信和沉稳。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继续说道,“然而,唯有北部菱刈家所遗留下来的麻烦,还需要一些时间去解决。”
听到儿子的话,岛津贵久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点,他的心中暗自盘算着菱刈家盘踞的志布志郡。“那片山地可是盛产银矿和硫磺!”岛津贵久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回忆起了过去的种种,他感慨的说道,“你祖父和为父当年都曾试图收复但最终都未能如愿,没想到,今天这根硬骨头被你们兄弟给啃碎了。”
数日前的家族会议上,岛津贵久将麾下知行地分成三份。明确长子岛津义久为继承人驻守本城,次子岛津义弘、三子岛津岁久以及年仅十一岁的四子岛津家久分领萨摩国和大隅国的核心要地。
随后岛津义弘的出征比预想中更顺利,这位十九岁的年轻带着新组建的铁炮队,在黎明时分摸到了菱刈家的主城。铁炮队的火绳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当第一声枪响撕裂寂静时,菱刈家的旗印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不到半日,菱刈家当主的首级便被呈了上来,然而岛津义弘的表现却很恐怖,“把银矿等图纸收好,”他对手下说道,“岛津家需要的不是首级,而是能铸炮的银子。”消息传到内城时,岛津贵久正在给四子岛津家久讲解铁炮构造。
岛津家久捧着比他还高的炮管,手指在散热孔上反复摩挲,忽然问道:“父亲大人,日向国的伊东家,也有这种铁炮吗?”岛津贵久的目光飘向东方,日向国的伊东家像块卡在喉咙里的骨头,从他年轻时就挡住了南下的路。
秋天肝付家忽然派人送来密信联络,在岛津家送来的五十挺铁炮面前,肝付家毫不犹豫撕毁了与伊东家的默契。岛津义弘的军队再次像潮水般涌入日向国,这次没有了肝付家的情报,伊东家顿时丧失了所有信息来源。
“义弘大人,伊东军往耳川方向退却了。” 家臣指着地图上蜿蜒的河流,那是日向国领地的天然分界线。岛津义弘望着对岸的篝火,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打仗不能光靠刀枪,还要看谁的朋友多。”
伊东义佑在都于郡城收到消息时手指深深捏住案几,偏偏大友家方面的回信早早就来到了,“年内暂无余兵支援”的话语如此冰冷,而肥后国阿苏惟将的答复则有些模棱两可,他看着窗外飘落的红叶,忽然觉得日向国的天空正在下沉。
岛津贵久在内城的天守阁里听着战况汇报,岛津义久的声音很平稳,“父亲大人,”直到岛津义久忽然抬头,“大友家的使者在城中候见。”
岛津贵久却似乎没听到一般,拄着拐杖在地上划出闷闷的声响。“告诉他们,”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岛津家在自己的领地里打猎,不劳外人费心。”
窗外远处的樱岛火山又喷出一缕新烟,在月光下散成淡紫色的雾。岛津义久望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明白岛津家收复三国的征程已经由他接过,而南九州的风终归已经吹向了北九州的天空,在九州岛貌似平静的表面下已然是暗涛汹涌。
第1章 永禄六年の开始
永禄六年(1563年),日本列岛的风似乎比以往更加躁动不安,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掠过每一寸土地。从东部的群山到西部的海岸,各势力的刀鞘都已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寒光若隐若现仿佛随时出鞘。
甲斐国春日的阳光总是被薄薄的雪意笼罩,然而在踯躅崎馆上空武田信玄的“风林火山”旗却在猎猎作响,仿佛依旧在向世人宣告着他的存在和野心。武田信玄在经历与上杉谦信的四度血战后,终于决定暂时放下手中的刀剑,让这片土地得到片刻喘息。
他的目光越过信浓山地落在了木曾谷,木曾家虽然实力不算强大但却扼守着通往越后的要道。于是一封印着武田家纹的精致婚书送到了木曾义昌面前,既承载着武田信玄的深深诚意,也象征着他对信浓西部局势的深思熟虑。
联姻这根柔软的丝线编织起一道防线对抗来自上杉家的威胁,木曾义昌深知与强者结盟是生存的关键。于是他欣然接受婚书,决定以“婿养子”身份加入武田家的势力网络。婚后木曾义昌得到了高度重视,武田信玄不仅允许他保留木曾谷完全自治权,还在官方文书中尊称他为“义昌公”给予等同于“盟友”的礼遇。
作为交换木曾义昌承担起系列军事协同义务,提供士兵随征负责山路向导和后勤保障。此外木曾谷要道也向武田军开放,允许武田家在关键节点修筑砦堡,从而成为监控美浓国动向的前哨站。
越后的雪总是比甲斐消融的更晚一些,在这片银白的世界里上杉谦信的毗沙门天旗高高飘扬透着凛冽寒气。这位以“义战”自居的名将却破天荒搁置了全部征伐行动,转身面对领地内部的乱局。
越后“扬北众”的豪族,趁着上杉谦信常年征战的空隙,势力愈发膨胀,甚至开始自行其是。这种情况让上杉谦信感到十分棘手,于是在春日山城一场紧急评定会议召开。上杉谦信坐在主位上宣布将“惣领制”规定强行推行下去,他收回了扬北众的知行地重新分封给那些忠诚于他的“义战派”家臣。
这一系列的举措无疑是上杉谦信对领地内原有权力结构的一次重大调整,那些被剥夺了领地的豪族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没有硝烟的改革,即将在越后掀起轩然大波。这场改革或许会比川中岛血战更让越后震动,上杉谦信能否成功稳定领地局势实现“义战”理想?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关东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稻田宛如绿色海洋,微风吹过,稻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复苏。然而就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上,一股强大的阴影正在悄然蔓延。关东“相模狮”的野心如同燃烧的火焰从未熄灭,他的大军正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断涌向上总国里见家的久留里城。
北条氏康恩威并施,一面对那些小豪族施以恩惠拉拢成为盟友,一面又毫不留情对那些不肯屈服的势力发动攻击展示强大实力。许多小豪族纷纷投入麾下成为实现霸权的助力,而下一步则是悄悄控制镰仓鹤冈八幡宫供奉的源赖朝遗物。通过掌控遗物获得“关东管领”权威,进而成为关东第一强国。
中部的浓尾平原上,织田信长朝着美浓持续推进。自从他与松平元康(也就是后来的德川家康)缔结清洲同盟之后,他终于能够毫无顾忌的将全部精力集中在对付斋藤家上。永禄六年的春天刚刚来临,织田信长便毫不犹豫率军包围稻叶山城。
斋藤龙兴被困城中,眼睁睁看着城外新苗茁壮成长,逐渐变成了金黄的稻穗。然而他自己的粮仓却因为长期围困而日渐空虚,城中百姓也开始面临饥荒威胁。与此同时美浓重臣稻叶一铁却在暗中悄悄行动,他与织田信长暗中相约准备献出稻叶山城。斋藤龙兴并不能如其父斋藤义龙一般控制家臣,斋藤家的统治地位变得摇摇欲坠,美浓易主的迹象已经若隐若现。
与织田信长顺风顺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河的松平元康(德川家康)此时却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为了充实军备他下令没收境内寺院的土地,但正是这一举动却点燃了一向一揆的怒火。
这次的一向一揆主要是农民,他们对松平元康的行为感到极度愤怒,于是纷纷扛起锄头、拿起竹枪,在僧侣带领下围攻起了冈崎城。起义军的呐喊震耳欲聋,更糟糕的是就连同族的松平家信也在此时倒戈,这无疑给松平元康带来了沉重打击。面对汹涌的起义浪潮松平元康(德川家康)不得不退守吉田城,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火把感受着那刺骨寒意。
西部九州的阳光仿佛要将大地烤焦,然而却无法穿透大友家的裂痕照亮其中的黑暗。大友义镇将府内城的佛寺改建成教堂,传教士带来的十字架取代了供奉多年的佛像。不仅如此他还下达了一道惊人命令,家臣若不接受洗礼就将被没收领地。这道命令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焰,迅速点燃了九州各势力间的紧张气氛。
与此同时,南九州岛津家却在乱局中悄然崛起。岛津贵久派遣次子岛津义弘,率军攻略日向伊东家。伊东义佑惊恐下急忙派人向大友家求援,然而大友义镇此时忙于镇压领内议论,根本无暇顾及南方战事。龙造寺家和秋月家暗地里打得火热,肥后的阿苏家和日向的伊东家则在岛津家的强大压力下显得处处被动。
永禄六年的日本国,宛如一张紧绷到极致的弓弦。武田与上杉之间的暂时休战,并非意味着和平降临,而是双方都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在适当时候释放出更为猛烈的一击。北条家展现出其极限扩张的野心,不断吞并周边势力企图成为关东霸主。
织田信长将目光投向美浓,如火如荼的展开美浓攻略。松平元康在三河对抗一向一揆扞卫领地,同样陷入困境的还有困守京都五百石封地的足利幕府。将军足利义辉试图联合六角家、细川家复辟却因势力薄弱失败,密谋暗杀松永久秀却因事泄反被软禁二条城,幕府“御料所”(直辖领地)被三好家没收大半。
大友家陷入了内斗的序幕当中,内耗不断使得家族实力逐渐削弱。与此同时,岛津家在九州迅速崛起成为不可忽视的势力。每一个势力都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寻找着最有利的时机,准备射出那致命的一箭。
然而没有人能够准确预测箭矢最终会射向何方,当九州的十字架与关东的八幡宫遥遥相对,当织田的天下布武与武田的风林火山在信浓形成对峙,列岛的命运似乎已经在永禄六年的博弈中悄然转向了一个未知的航向。
第2章 丰艺和谈
永禄六年(1563年)刚刚开启,北九州的海风就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咆哮着掠过门司城。这座小城宛如被战争阴影笼罩的孤岛,孤独的矗立在海风中。大友义镇正在府内城忙碌筹备着重要的受洗仪式,然而在筑前与丰前的边境上,一场惊心动魄的围城战正在悄然上演。
户次鉴连站在门司城外围的土垒上,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紧紧锁定在城头。围城战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门司城的石垣在雨中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这座扼守海峡的小城,因其独特的三面环海、一面靠山的地势,成为了大友家难以攻克的硬骨头。
毛利家将触角伸向这片土地,大友家的北九州霸权遭遇挑战。门司城围城战就像一根紧绷的绳索,一端系着大友家的北九州霸权,另一端则系着毛利家的野心。户次鉴连,这位已经四十九岁的老将,身上的甲胄在晨曦的映照下,还沾着些许晨雾。
他站在阵前,目光凝视着城头的毛利家武士。这些武士,他再熟悉不过了。去年正是他们让大友家召集的联军遭受了惨重损失,而如今户次鉴连又一次率领部队,来到了这座曾经让他们吃过苦头的门司城下。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强攻了,前两次要么因为毛利水军从海峡赶来增援,使得大友军不得不撤退。要么就是被城内守军的“伪降计”所骗,导致部队遭受重创,损失惨重。户次鉴连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门司城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这场景,他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悲戚之情。
他当然明白大友义镇的心思,府内城方面之所以如此急切的催促他攻城,无非是想借助这场胜利来堵住那些反对天主教家臣的嘴巴。然而门司城却宛如一颗深深嵌入此地的铁钉,无论怎样都难以拔除,反而让人感到无比的棘手和疼痛。
就在这左右为难之际,京都来的使者悄然进入了大友家本阵。与此同时门司城也不约而同沉默下来,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使者紧握着足利义辉的朱印状,那曾经是权力和权威的象征,“室町幕府”四个字在海风吹拂下微微颤动。
户次鉴连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文书末尾,那里有一个代表着足利义辉个人印记的花押。突然间户次鉴连的脑海中闪过了臼杵监速不久前的通信,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被世人称为“强情公方”的男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介入。那个男人虽然手中只剩下京都周遭封地,但那颗想要成为天下仲裁者的心却从未熄灭过。
而门司城毛利家的反应则更让人感到耐人寻味,安国寺惠琼早早来到这里,但他此刻正对着佛像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动静。这位精通汉诗的僧人知道一个众人所不知道的消息,毛利隆元于吉田郡山城突发急病。
因此此刻毛利家的继承问题变得异常微妙起来,年仅十一岁的毛利辉元尽管紧握着家督印却远远未能掌控这一权力。不仅如此毛利家另外两位公子,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也难以揣测,或许他们对于毛利家的未来有着各自不同的盘算。
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九州战事。并且更为棘手的是,尼子家残党在出云国蠢蠢欲动,他们似乎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给毛利家带来更大的麻烦。而此时的毛利家若还被门司城所困扰,再继续拖延下去恐怕会陷入腹背受敌的艰难境地。
在香春岳城的会面,双方都试图摆出平等架势。大友家阵营中一面“抱杏叶”纹旗迎风飘扬,毛利家的“文字三星”旗同样高高悬挂。在中间空地上立着一杆足利家的“二引两纹”旗,这是足利义辉特意派遣而来的象征。尽管旗面布料已经有些褪色,但它所代表的意义却依然重要。
户次鉴连头戴白星兜,身着水色绳结铠甲,腰间悬挂着那把曾经受过雷击的“雷切”。相对而坐的安国寺惠琼身披一袭紫色袈裟,手中不停转动着一串念珠,每一颗念珠都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安国寺惠琼的神情平静安详,仿佛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谈判而是讲经说法。“门司城属于毛利家,”安国寺惠琼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如同在咏唱佛经一般,“但其它城还给你们。”他的话语在空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户次鉴连静静听着,他的手指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敲着节奏,仿佛在思考着安国寺惠琼的话语。他知道这意味着大友家虽然没有能够夺回门司城,但却能够收回其它城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保住了一些面子。
安国寺惠琼顿了顿,似乎是在给户次鉴连一些时间思考,然后又开口补充道:“这座香春岳城也会拆掉,并且毛利家承诺不会再往筑前援送一粒米。”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但户次鉴连却能听出其中的深意。
户次鉴连的手指在刀柄上的敲击节奏略微加快了一些,他心中明白,毛利家保住了门司城这个重要门户,同时又能够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退出丰前国,专心去对付尼子家。至于那个“不再援助”的承诺,户次鉴连并没有太当回事,他知道这不过是和谈上的墨迹罢了,秋月种实岂是那么容易被一纸和谈拦住的?
“这件事情,我需要回禀再做决断,不知幕府将军方面有什么意见?”户次鉴连忽然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有些突兀,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他的右手迅速握住腰间刀柄,然后猛地抽出刀来以一种惊人速度在地上划过最后停住。
幕府代表细川藤孝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似乎对户次鉴连的举动并不感到惊讶,反而显得有些从容和淡定。“具体的事宜可以再谈,不过得加上一条,和谈文书上得写明‘遵从足利将军之命’。”细川藤孝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国寺惠琼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手中的念珠转动得更快,仿佛是在为这场谈判增添一些神秘的氛围。“自然,自然。”安国寺惠琼连连点头,语气轻松的说道。他心里非常清楚,那位远在京都的足利将军此时正迫切需要这个“仲裁成功”的名分,就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急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永禄六年,和谈在香春岳城的佛堂悄然进行着。佛堂庄严肃穆,香烟缭绕,仿佛与世隔绝。然而在这宁静氛围中,一场关乎权力、信仰和领土的博弈正在激烈展开。细川藤孝深知大友义镇正不遗余力推动领地天主教化,这一举动无疑引起京都众多佛教势力警觉不满。
于是他巧妙联合天台宗、真言宗等佛教势力共同施压,足利义辉在文状中也强调持续私战不仅违背了佛法教义,更违反了幕府法度,这种行为是绝对不能被容忍的。对毛利家细川藤孝则采取另一种策略,他以毛利家若不听从调停便剥夺其“中国守护”的名分为要挟。虽然这一威胁并没有实际约束力,但却精准触及毛利家对正统性的诉求。毛利家深知失去“中国守护”的名分,将会对其在地方的统治地位产生严重影响。
和谈中各方都在权衡利弊,谋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经过艰难谈判,最终达成妥协方案,毛利家退回部分九州领地,大友家承认毛利家对门司城的控制权,双方以筑前国、丰前国边境为界划分势力范围。
户次鉴连的花押刚劲有力透露出他的坚定决心,安国寺惠琼的字迹则带着淡淡禅意似乎在暗示这场和谈背后的深意。而最上方那鲜红的足利义辉将军朱印,无疑为这份和谈文书增添了一份权威性。和谈文书抄录三份,一份送往京都作为官方记录存档,一份留存于大友家以备日后查证,还有一份带回毛利家作为双方达成协议的证明。
门司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逐渐被海风吹散,这座刚刚经历过激烈战斗的城池渐渐恢复平静。户次鉴连率军缓缓撤回筑前,他的步伐显得有些沉重。当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座依旧插着毛利家旗帜的门司城时。
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嘲笑着这场战争的荒谬。户次鉴连凝视着那面旗帜,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场战争就是一场闹剧,毫无意义。大友义镇在府内城继续准备接受洗礼,他似乎已经对这场战争的结果并不在意。而毛利家则忙于返回中国地方稳定局面,足利义辉巧妙利用这场调停让京都周遭再次屈服于威慑之下。
然而,只有北九州的海风还记得,香春岳城的和谈文书上,墨迹未干时就已经爬满了蛀虫。那看似和平的协议背后,隐藏着无数的阴谋算计。战争并没有真正结束,只是暂时被掩盖了起来。
第3章 高桥绍运の婚事
肥后国,阿苏家,矢部滨之馆。
阿苏惟将站在房里,仔细擦拭着那把相伴已久的短柄火铳。至于为什么选择在旧居城矢部滨之馆停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年节关系,他需要主持神宫的祭祀仪式,不能有丝毫怠慢。二是为了继续缓和与志贺夫人及弟弟之间的关系,尽管先前存在一些矛盾分歧,但阿苏惟将深知趁热打铁的重要性,所以他愿意放下身段努力改善彼此的关系。
当他擦拭着火铳时,目光不经意间透过枪口,望向了远端的阿苏山。那座火山终年冒着白烟,宛如一座沉睡的巨兽。而此刻的九州局势,就如同这座火山一般,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涌动着滚烫的岩浆。
阿苏惟将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容,对着前来报信的甲斐亲英开口说道:“户次公的女儿,是叫訚千代对吧?不过那妹妹今年貌似才三岁吧?”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调侃和戏谑。接着他把短柄火铳放回桌上,继续说道:“千寿丸这家伙,从吉弘家的二小子突然变成了高桥家养子,一转眼的功夫又攀上了户次家的高枝,手脚倒是挺快的。”言语间尽是对他如此频繁变动身份的些许调侃。
甲斐亲英低着头不出一声,不过他心里很清楚,阿苏惟将刚刚说的那番话更多的是调笑意味。大友家近来的这些联姻,就如同在打一副异常复杂的牌局,每个人都是被强行按头,被迫去凑成一对对子。
此时窗外樱花正肆意绽放一片纷乱,阿苏惟将的思绪却被一封之前所收到的信打断。那封信来自府内城,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知道是高桥绍运的亲笔。当然,那个时候的高桥绍运还叫做吉弘镇理。
信中吉弘镇理抱怨被临时抓去守护粮道,他形容在筑前国后方的日子比丰前国前线要无趣得多,更离谱的是秋月家明明就像狼一样死死盯着粮道,却始终没有丝毫行动。这谁能料到?大家原本都认为这只是一趟苦差事,然而却成为了他飞黄腾达的一个重要契机。
大友义镇筹备受洗仪式之际,门司城的激战还在持续。这场战争使得丰前国和筑前国之间的粮道变得至关重要,宛如嗓子眼上的绳子一般,一旦出事便紧紧勒住了大友家的咽喉,令其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高桥绍运奉阿苏惟将之命运送物资抵达府内城。原本完成任务后应该返回,但大友义镇却突然将他推到前线。大友义镇对高桥绍运说道:“你是吉弘家的儿子,不过如今高桥家当主无嗣,你过继过去,这样一来,你说守护筑前国粮道的重任是不是非你莫属。”
阿苏惟将虽然未曾亲眼目睹高桥绍运护粮情景,但心里明白,大友家之所以能够与毛利家僵持如此之久,背后肯定少不了高桥绍运的默默付出。现在回想起来,这护粮的差事恐怕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大友义镇所期望的恐怕不仅是粮道安全,更有可能是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府内城便传来了一则惊人的消息。吉弘镇理被赐予“绍运”之名,并领受了筑前国南部三万石的知行地。然后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户次鉴连和吉弘监理一拍即合,前者决定将女儿(实际是妹妹的女儿)许配给高桥绍运。这门亲事的敲定无疑为高桥绍运的未来增添了一抹亮色,也让人们对他的前途充满了期待。
“义镇公打得一手好牌!”阿苏惟将不禁感叹道,他端起茶碗,轻吹去表面的热气,然后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散开,却无法掩盖他心中对这一策略的赞赏。户次鉴连也就是后世所熟知的立花道雪,膝下仅有的一女若嫁与千寿丸,那么吉弘、高桥、户次这三家便如同被拧成一股绳子般紧密相连,如此一来大友家在筑前国的地位必将稳如泰山。
正思索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声,打断了阿苏惟将的思绪。他放下茶碗快步走到廊下向外张望,只见骏马疾驰而来在门前猛地停下,马背上的高桥绍运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
高桥绍运身着一套崭新铠甲,在阳光下闪烁寒光,令人不敢直视。然而引人注目的不仅是他那威风凛凛的铠甲,还有他腰间悬挂的胁差“小乌丸”。这把胁差是他父亲在他十岁时奖赏给他杀敌的,如今依然被他佩戴在身,仿佛是一种荣誉的象征。
阿苏惟将仔细打量着高桥绍运,发现他比去年长高了一些,身材也更加魁梧。眉宇间透露出一种当家人的成熟气质,但当他笑起来时,那股少年的朝气依然如旧。“宫司殿!”高桥绍运躬身行礼,虽然声音里带着旅途的疲惫,但总体精神还是很亢奋的。
“听说你成了户次家的乘龙快婿哦?”阿苏惟将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的看着高桥绍运,侧身让他进门的时候,同时故意加重了“户次家”三个字的语气。高桥绍运的耳尖微微泛红,有些不自然的挠了挠头,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其实这是主公大人的意思。”
阿苏惟将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随即哈哈笑起来:“义镇公的意思?果然如此!”他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仿佛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高桥绍运的脸色越发尴尬,嗫嚅着解释道:“主公大人觉得这样可以加强我们与筑前国的联系……”
“我看你自己也挺乐意的吧?”阿苏惟将打断他的话,调侃的说道,“阎千代那丫头,我可是有所耳闻,三岁年纪就颇为闹腾,不过跟你倒是挺般配的。”高桥绍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结结巴巴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两人还未坐下,高桥绍运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诧异的看着阿苏惟将,然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封婚帖,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阿苏惟将见状心中一紧,他意识到可能有什么误会,连忙拿起婚帖展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原来高桥绍运的联姻对象并非是户次监连的女儿,而是户次监连妹妹的女儿,也就是筑前国立花家的孩子!
“说起来,这趟回来,不只是报喜吧?”阿苏惟将放下手中的红帖,似乎想要转移话题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不敢与高桥绍运对视。高桥绍运见状心中了然,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正经起来。
高桥绍运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主公让我此次回来,一是巡视肥后的治政情况,二是关注阿苏家商路的运行状况。”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开口补充道,“另外,我听说你刚从明国回来?”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的回答道:“嗯,没错。”他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行踪,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么,五峰船主剩下的事情都解决了吗?”高桥绍运追问道。
“嗯,算是解决了。”阿苏惟将的回答很简洁,但其中的含义却让人不禁深思。事实上,他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实际上,龙造寺家最近的一些动向让他感到十分蹊跷,其中的深意实在是耐人寻味。
就在这时,高桥绍运突然告诉了阿苏惟将一个令人无语的消息。原来大友义镇竟然让他顺便向阿苏惟将打探一下明国对于天主教的态度,这位即将受洗的日本大名,心里竟然惦记着要把南蛮人的神坛修到明国去!
高桥绍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说道:“最近还是小心为妙,毛利家撤回中国地方之后,主公大人的注意力肯定会重新回到北九州。”听到这话,阿苏惟将不禁挑起了眉毛,好奇的问道:“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吗?”
高桥绍运摇了摇头,回答道:“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只是曾经在护送粮道的时候,抓到过几个毛利家的忍者。”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划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这些忍者和秋月家关系匪浅,看起来他们似乎在密谋着什么。”高桥绍运的语气有些凝重。
阿苏惟将凝视着高桥绍运心中暗自感叹,这个曾经需要自己指点的年轻武夫,如今竟然已经能够洞察北九州的暗流涌动了。他忽然意识到,大友义镇之所以将吉弘家的血脉注入高桥家,再通过联姻的方式与立花家紧密联系在一起,实际是在筑前国埋下一根坚固的铁桩。而现在,这根铁桩已经开始生根发芽并展现出了强大生命力。
“对了,”高桥绍运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户次公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如果有明国佛典的善本,无论如何都要帮他求一部回来。”阿苏惟将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阿苏惟将一边笑,一边对高桥绍运说道:“老年人们,还真是顽固啊!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惦记着佛经?他就不怕触怒义镇公吗?”
高桥绍运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可别这么说,主公虽然嘴上对佛门寺庙不以为然,但我听说他这些日子里其实每天夜里都会偷偷念经呢。”
就在这时微风吹过,几片樱花飘飘悠悠进了窗户,轻轻落在了桌上的婚帖上。阿苏惟将见状顺手拿起婚帖,对着阳光仔细端详起来。婚帖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闪烁着光芒,阿苏惟将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张薄薄的纸,竟然比无数的城池还要坚固。
他不禁想起了大友义镇的种种算计安排,这些联姻、这些看似刻意的布局,说到底,不都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多几分安稳吗?阿苏惟将把婚帖收好,随后认真的开口说道:“新婚欢乐,我会在阿苏神宫替你们祈福的。”
傍晚时分高桥绍运才告辞离去,阿苏惟将让甲斐亲英为其安排临时住处,等祭祀结束后再随自己返回岩屋城。樱花还在落,像一场盛大的雪。高桥绍运,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年轻人,已经扛起了自己的责任。
阿苏惟将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柄短柄火铳上。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拿起,火铳的铁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阿苏惟将还是能够隐约看到自己的脸庞在铁管上的倒影。
风从窗缝里悄然钻入,带来一丝火山灰的气息。这股味道让阿苏惟将不禁想起了阿苏山,这座孕育着无尽火焰的山脉。他的家族常年就坐落在阿苏山脚下,与这座火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高桥绍运成为立花家的女婿,无疑将给大友义镇带来新助力。大友义镇的十字架越修越多,似乎在向世人宣告着他的信仰和决心。而毛利家在处理东部尼子家的时候,眼睛依然紧盯着门司城。
阿苏家被夹在岛津家和大友家之间,处境可谓是颇为艰难。就像阿苏山既要守住自己的火焰,又要小心别被滚烫的岩浆灼伤一样,阿苏家也必须在这两大势力之间寻找生存的空间。然而,阿苏惟将心中却有着一丝疑虑。
他不由的想起了之前的事情,他连自己的未婚妻熊子都无法守护、连共过患难的黑猫都无法帮助,又怎能保证能够安稳守护好肥后的子民呢?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而就在他沉浸思考之时,一件外衣轻轻披在了身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缓缓转过头,只见丸目春正满脸欢喜的站在他身后,她的笑容如春日暖阳般温暖人心。
在丸目春身旁,小樱花手捧着一盘精致的糕点,安静而乖巧的站着。那糕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仿佛能驱散所有的烦恼和忧虑。阿苏惟将的目光在丸目春和小樱花身上流转,他的嘴角渐渐扬起,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这个笑容不再是之前的勉强,而是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愉悦。他意识到,生活中的美好往往就隐藏在这些平凡的瞬间里。尽管前方可能还会有许多困难等待着他去面对,但只要一家人相互扶持,日子总会一天天过去,阿苏家也一定能够安然度过任何艰难险阻。
第4章 球磨的“独立”代价
肥后国,阿苏家,矢部滨之馆。
阿苏神社的朱漆在晨雾中泛着微微红光,宛如晨曦中初升的太阳,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刚刚结束祭祀的杂役抱着神馔,缓缓从参道上走过,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木屐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神社中回荡,仿佛是为接下来的阿苏家年度评议敲响了开场鼓。阿苏惟将静静站在评议厅的门槛边,他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素色的直垂却格外引人注目。
山风吹过,吹动了他的直垂,也吹起了他发间的杉木叶。这些杉木叶是他方才在神社前亲手摘下的,仿佛还带着神社的气息。而他身上的衣料,似乎也还缠绕着祭祀时投入神火中的祷文所散发出的烟味,那是一种淡淡的却让人感到安心的味道。
神宫评议厅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木造建筑,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阿苏家纹。在每根柱子下都跪坐着一位家臣,他们低着头神情肃穆,等待着评议开始。阿苏惟将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家臣,赤星家父子、甲斐家父子、新加入的冈本赖氏……直到目光最后停留在了末席那个明显的空位上,那个位置应该属于一个重要的人物。
“球磨郡的名和家,还没来吗?”阿苏惟将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入石子一般,在整个厅堂里激起了一阵涟漪。众人原本就安静的呼吸声突然停顿了一下,仿佛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吓了一跳。
阿苏惟将并没有看向任何人,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远处的某个地方,而手指则无意识的摩挲着身边靠椅的把手。坐在前排的甲斐宗运缓缓抬起头,他的鬓角处有几丝微微的白发,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显眼。
甲斐宗运是阿苏家的家老,自阿苏惟丰时代起便执掌国政,可谓位高权重。然而此刻面对阿苏惟将的疑问,他却显得有些无奈,甲斐宗运低声说道:“宫司,还请容老夫评议结束后单独禀报。”
他的声音很轻,说完这句话,眼角余光迅速往左右瞟了瞟,似乎在观察周围人的反应。就在这时,赤星统家恰好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与甲斐宗运交汇了一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仿佛他的衣服下摆上有什么非常重要的纹路,需要他全神贯注的去研究。
阿苏惟将“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知道甲斐宗运的性子,越是当众回避的事,越藏着不能让人听见的隐情。就像去年名和家送来的贡赋突然少了两成,甲斐宗运也是这样支支吾吾,后来才私下说,名和家以同样臣属大友家为由单独向府内城缴纳了两成贡赋。
阿苏惟将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赤星统家身上。他注意到赤星统家的手似乎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襟,这细微的动作让阿苏惟将意识到对方可能有些紧张。于是他放轻了语气,开口问道:“一揆的清剿情况如何了?”
赤星统家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一般,带着一丝沙哑:“回宫司,北部乱民……已经基本平定了,只是……只是在边缘郡地还有一些零星骚动,目前正在调兵进行清剿。”
“零星骚动?”阿苏惟将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木屐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年前山鹿郡和山中郡送来的战报,一揆众不仅劫掠了三座粮仓,还抢走了超过两百石的稻米!”阿苏惟将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满,“这难道还能称之为零星作乱吗?”
赤星统家的脸瞬间涨红,额头重重抵在地板上:“在下失职!只是乱民躲进山里,行踪不定……一时实在难以清剿。”“山里的老鼠就不是老鼠了?”阿苏惟将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厅里的空气骤然绷紧。冈本赖氏悄悄抬眼,看见赤星统家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这位负责治安的老臣,去年拍着胸脯说“数月荡平一揆”,如今却连乱民的影子都抓不住。
评议厅外神社的钟声悠扬传来,仿佛在提醒人们时间的流逝。阿苏惟将挺直身子,目光再次扫视全场,声音在宽敞的评议厅中回荡:“今年的任务清单,山田匡德稍后将会发给各位。请大家务必仔细查看,确保对任务的理解和执行没有偏差。”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此外,可能会有几项重要事项需要单独召见各位。这些事项至关重要,关系到阿苏家的未来。届时,请各位务必认真对待,仔细思考应对之策。”说完,阿苏惟将的视线缓缓落在那个空着的垫席上,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言道:“散了吧。”
家臣闻言纷纷起身,然而他们的反应却各不相同。赤星统家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当他快步走过柱子时,袖子不经意间擦过,带落了一片清晨沾上的樱花瓣。那片花瓣在空中轻轻飘荡,最终缓缓落在地上,仿佛象征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与赤星统家不同,甲斐宗运并未立刻起身。他静静坐在原地,只是朝阿苏惟将微微躬身表示敬意。他们的眼神交汇,其中的示意比刚才更为明显,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单独对阿苏惟将说。
阿苏惟将转身往外走,刚过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山田匡德、高桥绍运和冈本赖氏跟在后面。山田匡德怀里抱着各地贡赋的账册,高桥绍运倒是颇为平静但眉宇间带着些思索,冈本赖氏眼神里满是急切像是有话要问。
“宫司殿,是有意对名和家……”冈本赖氏忍不住开口,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山田匡德拽了拽袖子。阿苏惟将没回头,沿着参道往神社后的别馆走:“名和显忠不是会无故失约的人。”球磨郡的名和家握着肥后通往萨摩的钥匙,球磨川的道路如果断了,阿苏家就与相良家彻底断了关系。去年名和显忠还亲自送来贡赋,怎么今年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别馆的纸门被拉开,小樱花领着小姓奉上热茶。阿苏惟将刚坐下,高桥绍运就低声问道:“来的路上曾听闻,主公大人的使者早前貌似去过球磨郡。”山田匡德也在旁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球磨的记录,数月前就断了。名和家的商队最后一次出现,是去给大友家进献。”
阿苏惟将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茶碗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却掩不住他眼底的冷意。名和家?大友家?这可比一揆乱民更棘手,那些躲在山里的乱民不过是偷粮食的老鼠。可球磨郡要是成了大友家埋下的一根钉子,阿苏家就等同于被从南北包了饺子。
“甲斐公定是想到了什么。”山田匡德合上账册,“去年名和家跟秋月家的密信,也是甲斐公手下截到的。”冈本赖氏忽然开口:“名和家要是动兵,南方的岛津家和...相良家要不了三天就能打到居城。”
阿苏惟将放下茶碗,杉木香从窗外飘进来,混着别馆里的墨香。阿苏家与名和家就像球磨川的两岸,离了谁都不成。那时名和家的某位少女还给他唱过球磨民谣,调子像山涧的水一样清。
“咚咚。”敲门声响起,甲斐宗运的声音在外头传来:“宫司,老夫有事告知。”
阿苏惟将示意山田匡德三人退到门外,然后起身来到门前恭敬说道道:“师父,清进。”
甲斐宗运躬身进来,随后反手关上纸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双手奉上:“这是名和家的家老送来的,三天前就已经摆在我的面前了。”信纸是粗糙的和纸,墨迹晕染得厉害,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阿苏惟将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岛津家施压威逼,若未见主家动作,便是肥后国失南大门矣。” 落款是名和显忠的花押,歪歪扭扭,像是临时用手指按上去的。外间传来山田匡德倒抽冷气的声音,高桥绍运猛地站起身与一旁的冈本赖氏撞到一起发出“当”的一声。
阿苏惟将捏着信纸的手指泛白,纸上的字在他眼前晃的厉害,岛津家果然趁机动手了。名和家虽然名和显忠手里有三千人,却挡不住岛津家的熊熊野心。“宫司,”甲斐宗运的声音带着些无奈,“要不要……实际上这件事我还未曾告诉赤星?”
阿苏惟将抬头看他,赤星统家的弟弟娶了名和显忠的妹妹。这事要是让赤星统家知道,以他那急脾气怕是会带着人直接冲进球磨郡,到时候只会把事情搅得更乱。“不必。”阿苏惟将把信纸撕碎然后凑到祭祀用的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很快就卷成了灰烬。
阿苏惟将看着灰烬落在榻榻米上,顿了顿开口道:“告诉名和显忠,阿苏家的樱花,今年必然会开到球磨川。让岛津家退出,未必一定要通过武力,师出无名才是最重要的。只不过,先前靠近的大友家的行为,是要付出代价的。”
阿苏惟将看向窗外,神社在日渐升起的太阳下投下阴影,远处的阿苏山正喷着淡淡的白烟。他忽然想起祭祀时,占卜到今年的神谕是‘守’,守什么?守阿苏山的神社,守肥后的土地,还是守那些看似疏远实则唇齿相依的朋友?
“义镇公的法子,也许真的有用,也说不定。”阿苏惟将莫名其妙的忽然来了那么一句。
阳光漫进别馆时,阿苏山的风变得热起来。远处传来巫女祷祝的歌声,混着山涧的流水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提前哼起了镇魂的调子。而那封化为灰烬的信纸,早已随着晨风飘向了球磨郡的方向,那里名和家或许正望着阿苏山的方向等着那不明的希望。
第5章 再往府内城
阿苏山的残雪还覆盖在神社的朱漆上,仿佛给这座古老建筑披上了一层银装。然而年节的喧闹却已经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和肃穆。阿苏惟将静静站在别馆廊下,凝视着甲斐宗运将最后一卷账册塞进木箱。
木箱里装着的不仅是阿苏家全年的收支记录,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每一本账册都详细记载着从商路贸易到足轻俸禄的各项收支,一笔一划都透露出甲斐宗运这位老臣的谨慎和认真。
“宫司放心,家中的事有老夫在。”甲斐宗运将木箱上的铜锁扣好,钥匙串在腰间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阿苏惟将看着甲斐宗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师父一直以来都是家中的中流砥柱,正是他的存在才让阿苏家得以平稳发展。
甲斐宗运的鬓角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一些但腰杆依旧挺直,宛如阿苏神社前那棵百年杉树一般。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但精神却依然矍铄。阿苏惟将点点头目光缓缓掠过庭院,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庭院里的青苔吸足了水分变得翠绿欲滴。
阿苏惟将转身回到屋内,从桌上拿起大友义镇送来的请柬,小心翼翼的塞进怀里。
“受洗仪式……”山田匡德跟在后面,嘴里小声嘟囔着,“宫司大人真的要去府内城,看那些南蛮人搞的名堂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打包路上要用到的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的山道上比划来比划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听说大友公连和歌都不写了,整天就跟着那些佛朗基人。”山田匡德继续说道,言语中透露出一丝不满。阿苏惟将并没有接山田匡德的话,他的脑海里正回想着之前自己去府内城时的情景。
那时大友义镇还在宴会上热情的叮嘱自己,要多多学习传统文化,可如今他却要皈依南蛮之神,这世事的变化真是让人难以预料。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嘶鸣的声音,打断了阿苏惟将的思绪,他转头看去只见正是前来会合一同前去的高桥绍运。
阿苏惟将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一颗晶莹剔透的糖球,这原本是他为小春和小樱花准备的,此刻却被二女特意塞了回来。他将糖球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气,一股诱人的香气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让他不禁有些陶醉。
阿苏惟将嘴里喃喃自语道:“义镇公的受洗之请,恐怕并不仅仅是宗教仪式那么简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同时语气中还透露出一丝不确定,似乎对自己的判断没有十足把握。山田匡德原本正低头沉思,听到阿苏惟将的话后猛地抬起头来。
阿苏惟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想法说出来,山田匡德虽然并非智计高深的武士,但是对于九州沿岸的事情还是比自己清楚一些:“最近海上多了不少南蛮船只,运来的货物恐怕不只是教堂所需的那些东西吧。”
山田匡德闻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宫司这样说,佛朗基人便是有可能想要垄断大友家的对外贸易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震惊,显然这个猜测也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阿苏惟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颗糖球丢进了嘴里。糖球在舌尖化开,甜味如同一股清泉般在口腔中流淌开来,但与此同时,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让人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有些沉重。
“所以府内城这趟是非去不可。”他凝视着窗外,只见甲斐亲英和赤星亲家正领着足轻在操练。手中长枪闪烁寒光,在残雪的映衬下,宛如一片银色的海洋。
“亲英的足轻队,训练得如何了?”他的目光落在了甲斐亲英身上,随口问道。
就在这时,高桥绍运走了进来,接过了他的话头:“回宫司,据我观察,这二人虽然都是阿苏家的谱代重臣后人,但在操练方面,甲斐与赤星相比,还是稍逊一筹。前些日子清剿一揆时,甲斐的部下竟然让乱民逃走了三五个。”
阿苏惟将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甲斐家和赤星家都是他的得力臂膀。甲斐宗运擅长内政且智谋过人,而赤星统家虽然在家中以勇猛着称,但在其他方面就显得有些过于平庸了。“冈本呢?”阿苏惟将突然开口问道,毕竟冈本赖氏可是他特意从相良家讨要来的。
“回主公,冈本正在清点货物,他负责此行的护卫工作。”一旁的山田匡德赶忙回答道。
阿苏惟将起身拿起斗笠,竹编的边缘还带着新篾的清香,他顿了顿再次开口问道:“名和家那边……还没消息吗?”
廊下的风铃忽然发出清脆的声响,阿苏惟将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的阿苏山。一缕缕白烟升起比往日更加浓密,宛如一条扯不断的白绫,在空中缓缓飘荡。他凝视着那片烟雾,回想起之前的占卜,眼下似乎并不是远行的好时机。
然而,此刻府内城的钟声却在风中若有若无的传来,仿佛是催促他启程的信号。“出发吧。”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命令,队伍缓缓启动,马蹄声响彻在石板路上,向着阿苏郡外的道路行进。
刚刚踏出阿苏郡就遇到了一群赶集的村民,这些村民背着沉甸甸的货物,沿着崎岖的山道艰难的朝着町下的方向走去。当他们看到阿苏惟将的队伍时,纷纷停下脚步跪在路边恭敬的行礼。
阿苏惟将勒住缰绳让马匹停下,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些带着些惧怕又有些敬意的村民,他们的面庞被阳光晒得黝黑,脸颊上还残留着被寒风吹出的红痕。这些朴实的人们,用敬畏的目光仰望着他,眼中透露出对阿苏家的尊崇。
阿苏惟将的心头涌起一阵感慨,他想起了林巨正曾经说过的话,心中想着也许这些人才是阿苏家的根本。“让扈从给村民分些米。”他对山田匡德吩咐道,“告诉他们,今年的租子会再削减的。”
山田匡德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诺,高桥绍运在一旁低声道:“宫司这是……”
“大友家想要南蛮人的铁炮,龙造寺家想要我们的硫磺,可他们谁也没问过这里的人想要什么。”阿苏惟将的目光扫过远处的阿苏山,“阿苏家要想在诸多势力中站稳脚跟,靠的不能只是大友家的一封请柬,也不能只是龙造寺家的一纸许诺,而应该是眼下这些愿意跟随着我的人。”
队伍行到肥后国与丰后国的交界,夕阳已经把山路染成了金红色。高桥绍运忽然指着远处,只见一群南蛮传教士正沿着山道走来,领头人手里举着个十字架,金光闪闪的,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阿苏惟将勒住马看着那些人从身边走过,传教士用生硬的日语说着“天主保佑”,却没人看一眼路边跪着的村民。阿苏惟将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我们的神住在山巅、住在河里、住在每一棵树上,而南蛮人的神却被钉在木头架子上,他离土地是那么的远。
“走吧。”阿苏惟将面无表情的说道,他静静看着传教士渐行渐远,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才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蹄声响起仿佛是在回应着他的命令,马蹄踏碎了夕阳下的影子。
夜幕缓缓降临,队伍在一处驿站停歇,驿站内灯火通明给这漆黑的夜晚带来一丝温暖。山田匡德铺开地图指着府内城的位置,详细解释道:“大友公的受洗仪式应当会在城中心新建的南蛮寺举行,我想他必定会邀请所有从属大名前来观礼,并且在仪式上宣读南蛮人的‘教义’。”
高桥绍运默默擦拭着腰间的胁差,刀刃在灯下闪烁寒光。他抬起头看着阿苏惟将,缓缓说道:“岳父大人让我带句话给您,如果主公逼迫宫司做一些违背意愿的事情,还请您以‘阿苏神社的神谕’为由推脱。”
阿苏惟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了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月亮上。月亮高悬在阿苏山的方向,宛如一枚被神镶嵌在天上的玉盘。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大友义镇的受洗仪式,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场宗教活动,但实际上却是一场充满权谋和算计的试探与较量。这个仪式的真正目的,是要看看他的臣下有多少人愿意毫无保留的追随他,同时也是在试探谁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因为自己而对他表示反对。
阿苏惟将突然冷不丁的说出了一番话:“明天我进入府内城时,会告诉大友家的人,阿苏家愿意多让出一成的商路分成,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肥丰道之间的商路必须由我们自己来管理。”
他的这番话让高桥绍运的眼睛突然一亮,似乎明白了阿苏惟将的意图。然而还没等一旁的山田匡德开口询问,阿苏惟将紧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了那把短柄火铳,眼神复杂的说道:“这铁炮虽然厉害,但它再好也无法打穿阿苏山的石头。大友家所追求的是利益而并非真正的信仰,既然如此我们就跟他们谈利益好了。”
夜深了,驿站外传来梆子声。阿苏惟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这样身不由己处处退让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变呢?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往府内城走,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城墙了。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仿佛已经飘来了南蛮寺的钟声,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道。大友义镇的野心,南蛮人的算计,龙造寺家的虎视眈眈,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第6章 大友宗麟
府内城的樱花刚谢,花瓣落满通往寺庙的石板路。阿苏惟将勒住马时,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座传闻中该被拆毁的寺庙,朱漆山门依然立在那里,只是门楣上多了块烫金的南蛮文牌匾,与“妙法莲华”的匾额并排悬着,像两个互不打扰的世界。
“宫司远道而来,辛苦。”一个穿着黑色僧衣的身影迎上来,光头在阳光下泛着亮,却依旧紧握着腰间的胁差。阿苏惟将认出那是户次监连,只是如今他的直垂换成了僧袍,领口绣着小小的“麟”字。“户次公……皈依了?”阿苏惟将翻身下马,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
户次监连(现在该叫户次入道麟伯轩道雪了)合十行礼,僧袍的袖子扫过地面的花瓣,有些无奈的开口说道:“主公赐法名,往后老夫便是方外之人了。”他身后站着另一个僧人,面容清瘦,手里拿着念珠,却是吉冈长增,即如今的吉冈入道宗欢。这位角隈石宗离开后的第一谋主,眼神里的算计丝毫未减,只是僧袍让他多了层温和的伪装。
阿苏惟将往寺庙里瞥了一眼,南蛮传教士正和佛门僧人在庭院里说话,黑袍与袈裟擦肩而过竟有种诡异的和谐。高桥绍运在他身后低声道:“哇!传言果然不可信,这哪有拆寺庙的样子?”他紧盯着自家老爹和吉冈宗欢的手,两人手中的念珠线绳都是新的,显然刚剃度不久。
穿过前殿时,阿苏惟将看见大友家的武士按刀而立,商户们捧着礼盒在廊下排队,连南蛮商人都来了几个,熟悉的人可不少啊!这哪里是皈依仪式,倒像场热闹的集市。他忽然想起甲斐宗运曾经笑着对他说的话:“大友家那位的心思,从来不在佛堂或神龛里。”
正厅的门被拉开,大友义镇走了出来。
阿苏惟将愣了愣,本该穿僧衣的人,此刻却披着件紫金色的唐织胴丸,腰间挂着镶玉的太刀,发髻上插着孔雀尾羽。这哪里是遁入空门的样子?分明比之前在评议会上见到的更加张扬。
“小宫司远道而来,快过来坐。”大友义镇的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仿佛此刻这诡异现场的主人公不是他一样。阿苏惟将闻言赶忙过去坐下,指尖触到冰凉的榻榻米。门司城之战的惨烈他是知道的,如今大友家这三位难道是以“遁入空门”来表态。他用余光看向户次道雪,对方正低头摩挲着腰间胁差,但手指关节分明在用力像握着长枪的枪杆。
“诸位都知道,门司城一战,是我失了计较。”大友义镇忽然开口,厅里的喧闹声瞬间停了,“我与麟伯轩、宗欢约定,此生皈依佛门,为战死的武士祈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大友家的家业,不能断也不会停止。”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商户们止不住的交头接耳。阿苏惟将忽然明白,这哪里是忏悔分明是宣告,大友家既没倒,他大友义镇也没被南蛮人迷了心窍,至于门司城的债迟早他们要讨回来。
“今日请诸位来,有两件事宣告。”大友义镇拍了拍手,小姓们捧着卷轴上前,“其一,小女将要嫁与毛利家的公子幸鹤丸。”阿苏惟将端茶碗的手顿了顿,毛利家?那个在门司城和大友家打得你死我活的毛利家?
去年还在互相攻讦,今年就成了亲家。他看向高桥绍运,对方眉头紧锁,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两家联姻意味着北九州的战火暂歇,可阿苏家的商路又该怎么规划?原本脑海中预想的方案,此刻全部变成了废稿。
“其二,”大友义镇的声音陡然转厉,“土居家趁我与毛利交战,竟夺了我伊予国法华津城。此等背信弃义之徒,我大友家绝不姑息,必将讨伐到底!”厅里炸开了锅,武士们纷纷表示效忠,而商户们却面面相觑。
大友家进驻伊予国后,其已经成为府内城贸易的大头,一旦开战商路必然中断。阿苏惟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本想和大友家谈新的价格,现在看来伊予国方向的商路怕是要烂在自己这口锅里了。
“主公英明!”吉冈宗欢忽然起身,僧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毛利家已遣使送来聘礼,拆毁门司城西侧三寨以表诚意,只求两家永结盟好。”他展开小姓递来的地图,指着伊予国的位置开口解释道,“土居家可战之兵不过千余,我军一出必然望风而降。”
户次道雪始终没说话,直到大友义镇看向他,才缓缓开口:“贫僧愿率军为先锋,以雪先前未能克敌之耻。”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位刚剃度的僧人,腰间的胁差擦得比谁都亮。
阿苏惟将忽然觉得好笑,大友义镇穿着华服说皈依,武将披着僧袍要出征,南蛮人与和尚在同一个院子里晒太阳。府内城的这场戏,比他从肥后听来的任何传闻都荒诞。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关于三国贸易,关于肥丰道的商路,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小宫司似乎有话要说?”大友义镇忽然看向他,嘴角带着笑意。
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格子状的影子。“义镇公与毛利家联姻捐弃前嫌,是为北九州安宁,在下佩服不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伊予国,“只是讨伐土居家,怕是要劳师动众……”
“这个简单。”大友义镇挥手打断他,“大友家是带来希望的仁义之师,我希望各位都能跟着我军走,土居家侵占的地盘拿回来,大友家绝不会再与其他安分守己的势力产生冲突。”他说完这些话走下来凑近了些阿苏惟将,声音压低补充道,“宫司,你我都知道,为人主者绝不会甘于挫败,就像角隈公教导你我的一样。”
阿苏惟将轻轻抬眸看着他,大友义镇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哪里有半分遁入空门的样子。门司城的战败成了他重整旗鼓的借口,皈依佛门是给战死武士的交代,联姻是稳住毛利家的手段,讨伐土居家则是要重振家族声威。这一步步,他比谁都算得清楚。
“户次公,”阿苏惟将忽然转向户次道雪问道,“您觉得呢?”
户次道雪抬起头,僧袍下的肩膀依旧宽阔:“宫司若有意学习军阵,在下会派人护卫。只是佛门有云,刀枪入库时方能得到真正安宁。”他的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厅里的热闹。
大友义镇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麟伯轩还是这么爱说禅话。来人,摆酒!今日不谈战事,只论佛法!”
宴席开始,南蛮人的葡萄酒和佛门的清酒摆在同一张案几上。大友义镇举杯向毛利家前来的使者示意,户次道雪用僧袍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吉冈宗欢则在和商户们低声谈论物资采购的任务。
阿苏惟将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场光怪陆离的盛宴,忽然觉得“麻了”。在府内城,任何算计都抵不过大友义镇的即兴发挥。他此刻极其需要单独和大友义镇谈谈,不仅是作为从属大名,还是作为握着商路的盟友。
宴席过半,阿苏惟将借口更衣,在小姓的带领下往大友义镇的书房走去。走廊上,他遇见了户次道雪。这位刚改名的僧人正倚着栏杆看月亮,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宫司这是要去找主公?”
“是。”
“主公今日穿的那件唐织胴丸,是用明国来的丝绸做的。”户次道雪忽然说,“他说,佛要金装,人也要金装。”
阿苏惟将停下脚步,月光落在户次道雪的光头上。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府内城的寺庙之所以还在,不是因为大友义镇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既能装下南蛮人,又能容得下佛门,还能让武士磨刀的地方。
“多谢户次公提醒。”
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大友义镇和吉冈宗欢的说话声。阿苏惟将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了进去,不管对方是大友义镇还是大友宗麟,不管他穿华服还是僧袍,商路要保住,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窗外的樱花又落了几片,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开始的谈话,铺上一层易碎的铺垫。
第7章 联姻
当阿苏惟将的马蹄踏入岩屋城时,甲斐亲英正在楼上专注的调试着铁炮,他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炮筒仔细检查着每一个细节。突然,一声沉闷的响声传来,铅弹穿透了靶心。这声音惊得檐角的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走了,仿佛是在为刚刚自府内城归来的阿苏惟将敲响了第一声鼓。
回来的路上阿苏惟将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凝视着前方。当他们进入肥后国时,他突然望着南部的山影喃喃自语道:“名和家,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意味。
夜幕渐渐降临,暮色漫过天际。当阿苏惟将回到居城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甲斐宗运带着赤星统家、甲斐亲英等一行人早已在门前等候多时。廊下的灯笼串在山风的吹拂下摇晃着,光影交错,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忽长忽短。
阿苏惟将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的将缰绳递给了身旁的小姓。他刚踏上廊檐,还未站稳脚跟,便听见身旁的赤星统家粗声粗气的问道:“宫司,府内城的受洗仪式……”
“不是受洗,而是皈依。”阿苏惟将插话打断了正在说话的赤星统家,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旅途的疲惫,但却异常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义镇公……现在应该改称宗麟公了,他并没有信奉南蛮神,而是选择了遁入空门。户次公也改称麟伯轩道雪了,吉冈公也成为了入道宗欢。”
阿苏惟将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廊下的人群中炸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甲斐亲英惊愕的张大了嘴巴,刚想要追问详情,阿苏惟将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一般,转身径直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抛下一句话:“都进来吧,有件事要宣布。”
议事厅内炭火熊熊燃烧将整个房间映得明亮而温暖,然而这温暖却无法驱散众人心中的疑惑。阿苏惟将缓缓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赤星统家的手紧紧按在刀柄上,甲斐亲英的手指则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带子,冈本赖氏则一直低着头保持着沉默。
只有甲斐宗运端坐如松,膝前小几上还放着一碗未动过的茶,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鬓角的几缕白发。
“我要结婚了。”阿苏惟将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像一块冰投入到滚烫的炭火中一样,使得满屋子的热气都在瞬间凝结了。赤星统家听到这话后猛地抬起头来,头顶的发髻也因为这个动作而晃动不停,“宫司?”他的脸上布满了沟壑,这些沟壑中似乎都写满了震惊,就好像他听到的不是阿苏惟将要结婚的消息,而是要去跟岛津家开战一样。
高桥绍运刚刚坐下没多久,听到这话后身体猛地一歪,差点侧身倾倒。山田匡德则是手里拿着的账册突然“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要知道他们两个人可都是跟着阿苏惟将一起去了府内城的,但在这整个过程中竟然没有听到半句关于婚事的话。
然而,最让人感到意外的依然还是甲斐宗运。他在听到阿苏惟将的话后,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茶沫,那副神情就好像阿苏惟将说的不是要结婚,而是在说“今晚的月色很不错”一样。这种了然于胸的态度,让阿苏惟将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心中暗自思忖:师父到底还藏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心思呢?
只有冈本赖氏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形容的微笑,他的目光在阿苏惟将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自己的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阿苏惟将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冈本赖氏从相良家来,而原因正是因为熊子被许给了岛津家。
“人选已经定了。”阿苏惟将缓缓开口,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具体是谁,就让甲斐师父说吧。”甲斐宗运放下茶碗,躬身行礼后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本家将与肥后南部的名和家联姻。”
“名和家?”赤星统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身子撞在柱子上发出“哐当”一声,“那个球磨郡的名和家?按理来说作为亲属能与宫司结亲,我自然极其荣幸,只是他们连今年能不能撑过去都说不定,宫司何必……”
“坐下。”阿苏惟将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看着赤星统家涨红的脸,自然明白这位叔叔说出这番话的好意,可有时候这股子冲动也会变成伤己的钝器。赤星统家悻悻坐下时嘴里还嘟囔着:“名和家连秋月家的使者都敢放进来,跟他们联姻不是引狼入室?况且现在岛津家咄咄逼人。”
甲斐宗运等他发完牢骚才继续道:“名和家虽不及相良家势大,却握着肥萨道的咽喉。球磨川的水运、山道的陆路,都必须经他们的手。”他顿了顿,看向一旁低头保持沉默的冈本赖氏,“当年相良家能站稳脚跟,靠的不就是控制了港口和町务?名和家对我们,就像此二者对相良家一般。”
“可岛津家……”甲斐亲英迟疑着开口,他的语气中透着担忧,“上个月还有探子说,岛津家似乎有向北动兵的迹象。”
“这样才更要联姻。”阿苏惟将端起茶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把名和家绑在阿苏家的战车上,总比让他们倒向岛津家好。”他想起在府内城时,大友宗麟带着几分笑意的说:“这里的事,从来不是打打杀杀,而是连横合纵。你看毛利家,我把女儿嫁过去,门司城的仇就暂时成了过眼云烟。”当时他只觉得这话虚伪,此刻才品出几分无奈的道理。
山田匡德这时开口补充道:“名和家体量虽不如我们,却能直接到达萨摩国。如果联姻成功,走球磨川最少能节省三成运费。”
“不止这些。”阿苏惟将补充道,“宗麟公已经答应,只要阿苏家能稳住肥后南部。”他看着众人,“大友家讨伐伊予国的土居家,暂时顾不上九州南部,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赤星统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甲斐宗运递过来的眼神制止了,他吩咐小姓搬来一卷地图在榻榻米上铺开:“名和城的石垣虽不算坚固,但球磨川上游有三处瀑布,只要守住那里,岛津家就过不来。联姻后我们可以派足轻去协助防守,名义上是护卫,实则……”他没说下去但谁都明白那未尽之语,实则是把刀架在了名和家的脖子上。
冈本赖氏忽然笑出了声,众人都看向他,他连忙收起笑容躬身道:“属下只是觉得,宫司这步棋,比当年联姻相良家要高明得多。”这话半是恭维半是感慨,相良家把熊子嫁给岛津家是饮鸩止渴,而阿苏家娶名和家的女儿却是将计就计。
阿苏惟将没接他的话,而是把目光落在甲斐宗运身上:“师父好像早就知道了?”
甲斐宗运躬身道:“宫司临行前的话,老夫就已猜到几分。”他顿了顿,“名和显忠的女儿,年岁与宫司……也算相当。”
这话让满室的人都吃了一惊,赤星统家瞪大眼睛,第一次对自己这位老友感到惧怕。阿苏惟将却不置可否,只是拿起地图,手指在球磨川划了一道弧线:“向岛津家表明我方态度,然后让名和家把女儿送来。亲英你带三百足轻去护送其女前来,亲家继续清剿一揆,别让乱民扰了道路。”
“岛津家那边……”甲斐亲英问道。
“他们肯定不会北上。”阿苏惟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一来相良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二来日向国伊东家那边眼下已经是焦头烂额了,岛津家绝不会选择两线作战的。”这时他想起冈本赖氏提到的熊子,那个许给岛津家的少女,此刻或许正在鹿儿岛望着阿苏山的方向。
夜色渐深,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众人陆续退下,赤星统家走的时候还在缠着甲斐宗运低声争执,山田匡德则在收拾,动作依旧沉稳。高桥绍运和冈本赖氏留在最后,前者低声道:“父亲大人要是知道了,定会赞宫司这步棋走得妙。”
阿苏惟将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正悬在阿苏山上方,像一枚被嵌在天幕上的玉印。他想起在府内城时,大友宗麟穿着华服说:“世事就像一盘棋,有时候弃子,是为了活棋。”当时他不懂,此刻却明白了,自己要娶的不是名和家的女儿,而是球磨川的水运,是肥萨道的商路,是挡住岛津家北进的那道山梁。
丸目春替山田匡德收拾好东西,悄然来到阿苏惟将身边道:“名和家送来了一首和歌,妾身放在宫司的书案上了。”
阿苏惟将看着有些沉默的丸目春,起身拿起那卷和歌,墨迹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其中一首写道:“球磨川的水,虽分上下游,终会汇入同一片海。”他忽然笑了,原来名和家早就等着这一天。
联姻从来不是谁绑住谁,而是两家人早都看清了。在这乱世里,只有抱团才能在动荡里守住自己的一切。门外传来梆子声,三响敲罢。阿苏惟将把和歌卷起来,然后揽过了一旁伺候着的丸目春,书案上的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第8章 老爹还在“发力”
阿苏山的晨雾还没散尽,阿苏惟将近来一直在丸目春和小樱花身上“用力”,如果能够在名和家嫁入前先有孕那是最好的。阿苏惟将面前桌案上的纸面墨迹未干,旁边还画着球磨郡的地图,红笔圈出婚嫁聘礼清单。
“宫司,龙造寺家的使者到了,说是锅岛直茂有亲笔信。”山田匡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手里的信纸边角都被捏皱了,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急切。阿苏惟将接过信,展开的瞬间,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锅岛直茂的字迹刚硬如刀,字里行间全是不可思议的质询:“秋月种实四处招摇撞骗,阿苏家竟遣武士入驻古处山城,若此事属实,龙造寺家恐怕要重新考虑与阿苏家的关系了……”
“一派胡言!”阿苏惟将把信纸拍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他看向窗外,赤星亲家正带着足轻准备操练,甲斐亲英今日负责检查铁炮保存情况,这些人昨天还在为联姻的事调侃自己,怎么可能突然跑到古处山城去?
话音未落,高桥绍运也脸色煞白的闯进来:“宫司,府内城的人在门外,说要问清楚……问清楚阿苏家是不是和秋月家联手,准备背刺主家大友家。”阿苏惟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联姻的事刚定,正想着怎么借名和家稳固南部,转头就被泼了这么一盆脏水。
阿苏惟将起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对着山田匡德吩咐道:“召集所有人,议事!”
评议厅里气氛比上次讨论一揆时还要凝重,赤星统家听完事由猛地一拍大腿:“绝不可能!我上周还在清剿一揆乱民,麾下足轻队现在连山鹿郡都没出,怎么会跑到古处山城?”他腰间的 佩袋因动作太猛滑到地上,露出里面半块没吃完的米饼,这是他匆忙赶来尚未吃完的早餐。
高桥绍运此时也眉头紧锁的说道:“秋月种实既然敢打出阿苏家的旗号,必然是有恃无恐。会不会是……国人众里有人私通外敌?”他的目光看向冈本赖氏,后者正低头沉默着,察觉到视线聚集到自己身上,猛地抬头开口解释道:“我没有!”声音里带着急赤白脸的辩解。
“好了。”阿苏惟将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赤星统家身上,“赤星叔叔,你上月派人来报说秋月家的人找过你,具体说了什么?”
赤星统家将半块米饼收回配袋后,面色有些犹豫的开口说道:“当时正为剿灭一揆焦头烂额,哪里管得了他们说些什么。大概是说要联手反对大友家,事后许我肥后北部领地,但我当场回绝后就把信使绑了送回这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事山田匡德可以作证,我的人交给他了。”
山田匡德点头:“确实有此事,卷宗存着记录。”
阿苏惟将的目光落在甲斐宗运身上,这位大和尚第一次露出凝重思索的神情,正用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与神社的钟声重合,见阿苏惟将看来才缓缓开口道:“会不会是……支脉的人?”
“支脉?”阿苏惟将愣了一下,阿苏家支脉早在父亲阿苏惟丰平定阿苏惟前后就被打散了,除了主家,哪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势力?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丸目春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见到众人的目光看向自己连忙行礼,随后说道:“宫司!哥哥遣人送信,说……说有人打出‘阿苏晴氏’的旗号在向相良家邀约!”
“阿苏...晴氏?”阿苏惟将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的尘埃。这个名字很陌生却又带着点熟悉,似乎在父亲生前貌似提及过。他刚要追问,又有小姓冲进来:“宫司殿下,门外有商户求见,说希望得到会面!”
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然后吩咐小姓道:“先请他们到别馆歇息。”转身时他瞥见甲斐宗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发现了阿苏惟将询问的眼神,甲斐宗运开门见山的介绍道:“阿苏晴氏是先宫司生前分封出去的支脉,手里同样有阿苏家的文书印信,漏算这点是臣下失职。”
阿苏惟将苦笑一声,竟然是老爹生前埋的雷么,那么就没有办法了,于是开口吩咐道:“总之,先要稳住龙造寺家和大友家方面,我会亲自去信解释原由,就有劳赤星哥哥和千寿丸跑一趟了,还有宗家那边恐怕也会来信,劳烦赤星哥哥向角隈公那边拐一趟。”
甲斐宗运叹了口气,措辞了一下后继续开口说道:“宫司,先宫司平定惟前后,为安抚各支,把阿苏郡北部靠近龙造寺家的三千石封给了旁支的阿苏晴氏,还说‘支脉亦我骨血,当予存身之地’。”
阿苏惟将看着有着父亲背书的支脉,只觉得一阵头大。三千石封地?他接手阿苏家时,账面上的领地明明只有两万石不到,怎么凭空多出来三千石?
“并且这三千石……不向主家纳税。”甲斐宗运的声音再度低了下去,“先宫司说,这笔地是专门供养支脉的,不用交年贡,也不用服役。”
“荒唐!”阿苏惟将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难怪父亲在自己开辟商路后还总说着手头拮据,原来本就孱弱的阿苏家竟然背着这么大的一个包袱!三千石封地,足够养一支两百人的常备足轻队了,不用向主家交钱,还能自称“阿苏家”,简直是养虎为患!
“山田匡德!”阿苏惟将扬声喊道,“立刻去查,阿苏晴氏的封地在什么地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山田匡德领命而去,高桥绍运在一旁忽然开口:“宫司,会不会是……惟丰公故意留的后手?”
“后手?”阿苏惟将皱眉,“养着支脉当后手?分明是给自己埋雷!”
甲斐宗运叹了口气:“惟丰公那时候,阿苏家刚结束萧墙之祸,人心不稳。留个支脉,或许是想……万一主家有难,支脉还能接应。只是没想到,这条支脉竟被秋月家说动了。”
正说着山田匡德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堆文书:“宫司!查到了!阿苏晴氏的封地就在阿苏郡与龙造寺家交界的地方,既不纳贡也不露面,就像从肥后国消失了一样,要不是这次闹出动静,这片土地完全就是三不管地带!”
阿苏惟将拿过文书,上面记录着阿苏晴氏每年从封地收取的年贡,估计这些全部都被他用来养私兵了。阿苏惟将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角隈石宗教导的话,世间最可靠的永远是土地,而最麻烦的永远是亲戚,他以前不懂现在总算明白了。
众人走出别馆时,阿苏山的薄雾已经散去,远处的山口又开始冒烟,像是在嘲笑这场闹剧。阿苏惟将不知道阿苏晴氏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清理门户究竟会以何种结局收场。但他清楚,从今天起,阿苏家不能再留着这些所谓的“仁厚”,在乱世里只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或许这就是战国大名的宿命,既要对抗外敌,也要清理门户,在血脉与利益的泥沼里,硬生生趟出一条活路来。
第9章 陨落
安芸国,吉田郡山城,毛利家。
议事厅里烛火摇曳,将毛利隆元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光影忽明忽暗,仿佛他此刻的心情一般。议事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然而家臣对于“是否应该进军尼子家”这一问题,依然争论得热火朝天,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就连一向沉稳的桂元澄,此刻也涨红了脸,与主张谨慎行事的儿玉就英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够了!”毛利隆元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瞬间压过了厅内喧哗声。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平静的一句话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今年的毛利隆元,已经四十岁了,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了他的鬓角,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风霜。自从他开始主持毛利家的政务以来,这样激烈的争论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父亲毛利元就退居二线后将全部精力放在对外扩张上,毛利隆元则接过毛利家这艘巨轮的掌舵权。
他不仅要稳固住对大内家和尼子家的战果,还要精心布局外交并同时推动内政革新。如此繁重的任务,使得他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从未有过丝毫的松弛。
“尼子国久以主君年幼而擅权,其二子尼子诚久和尼子丰久分掌军事形成专权。”毛利隆元起身走到地图前,木杆点在月山富田城的位置,“其进军我石见国试图夺取银矿以树威,无非是想着本家与大友家酣战良久,以我部卒疲惫,看似有利实则昏招。传令全军整备,令山吹城吉川元春部先行抵御。”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其子毛利辉元捧着汤药,缓缓跪坐在榻榻米上等候,汤药冒出缕缕白烟。“父亲,您的药……该服用了。”毛利隆元这才想起,今早起身时胸口隐隐作痛,医师说是“积劳成疾,需静养”。
他摆了摆手示意要毛利辉元退下,喉间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溅在尼子家地图上,将“月山富田城”几个字染得通红。“主公!”家臣哗地起身,桂元澄想要伸手去扶,却被毛利隆元按住。他喘着气,视线渐渐模糊,只听见臣下的怒吼“快传医师”,以及小早川隆景急促的脚步声,那应该是往父亲毛利元就居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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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时,毛利隆元已躺在卧室的榻榻米上。只能听见父亲毛利元就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颤抖:“让外间的人都进来。”年仅十一岁的毛利辉元被小早川隆景牵着,怯生生的站在祖父毛利元就面前。
毛利辉元是毛利隆元的唯一嫡子,平日素受宠爱的他此刻眼里满是恐惧。毛利隆元想要起身,却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儿子的声音在不远处飘荡。“幸鹤丸,”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后……要听爷爷的话。”
这时扇门被缓缓拉开,毛利元就走了进来,这位已经六十七岁的老人,这位被誉为毛利家“中兴之祖”的男人,此刻却佝偻着背,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他没看躺着的儿子,只是拉着一同进来的毛利辉元的手,眼睛盯着屏风上的“家纹”,良久才开口:“让谁辅佐为好?”
毛利隆元的目光转向外间,小早川隆景在与医师低声交谈,再向北便是在石见国抵御尼子家的吉川元春。这对异母弟弟,一个勇猛如烈火,一个智计似深海,正是毛利家不可或缺的臂助。
“两……川。”毛利隆元的呼吸越来越浅,嘴角不住流下涎水,他努力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却做不到。
毛利元就虎目含泪,上前为其擦拭涎水,止不住的连连点头,低声轻声说道:“我会令,元春为辉元后见役,隆景为连署役,凡家中军务政务,需两人同署后经我同意方可施行。”
毛利隆元忽然笑了,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大内家当人质时,自己与陶晴贤在山口馆的樱花树下比试武艺,那时的陶晴贤还不是“弑主者”,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笑着说“你若为鹰,我愿为犬,共守西国”。
“父亲,”隆元忽然能够整齐的说出一句话,“陶晴贤……墓在哪里?”
毛利元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严岛之战后他曾想厚葬陶晴贤却被家臣劝阻,最终只在严岛神社旁立了块碑。“在严岛神社。”他低声道,“我会派人去修缮。”毛利隆元的眼睛慢慢闭上,烛火在他眼角映出一点微光。
他仿佛看见一个挥舞着大内家旗帜的身影,正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那柄比试用的太刀,笑着朝他招手,“隆元,”那人的声音像过去山口馆的春风,“我们……再来比试一番吧。”
毛利隆元想应一声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父亲的手再微微颤抖,一旁跪着的儿子袖口还沾着不知何时沾上的药汁,在榻榻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天快亮时吉田郡山城的钟声响了,小早川隆景站在议事厅前看着家臣陆续换上素服。小早川隆景展开毛利隆元昨夜未布置完成的《对尼子方略》,血迹将“月山富田城”处的浸染成红色。只是没人知道,那个弥留之际的毛利隆元,最后想起的不仅是严岛之战硝烟中被擒杀的陶晴贤,还有那个在山口馆樱花树下定下“共守西国”未竟约定的两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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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元…… 隆元……”
是谁在唤他?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记忆,带着山口馆樱花树的清香。毛利隆元费力的睁开眼,正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再往上则是随风飘落下来的樱花花瓣,转头对上的一双眸子,其人正是他二十年前在大内家当人质时最熟悉的模样。
“陶……陶晴贤?”
毛利隆元的喉间涌上一阵苦涩,张口却难以发出任何言语。眼前的人分明是陶晴贤,那个曾与他在山口馆的樱花树下比剑、在大内义隆的宴会上共饮的少年。不过那时的陶晴贤还不叫“陶晴贤”,而是叫“陶隆房”,眉眼间带着未脱的稚气。
转瞬间,眼前的陶晴贤褪去了少年气。他的发髻一丝不苟,直垂在烛火下泛着柔光,正是当年其弑君后的装束,他没有回答毛利隆元的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邀请。毛利隆元的思绪突然来到严岛之战,他是在吉田郡山城战报中得知陶晴贤结局的。
“你…… 不恨我吗?”毛利隆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总在无数次在深夜梦中幻想出陶晴贤最后的血花。父亲曾劝慰他说“乱世无义,胜者为王”,可他清楚的知道那把刺穿大内家的刀也刺穿了自己少年时的盟约。
陶晴贤笑了,眼里盛着光芒。“四十九年一梦间,一期荣华一期酒。不知生亦不知死,岁月只是如梦中。”他的声音像山口馆的春风,“当年你我亲手栽下的那株樱花树,如今已亭亭如盖。花开花落,本是常理,又何来恨?”
毛利隆元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去,月光落在樱花树上疏影横斜。他忽然觉得胸口的疼痛消散了,四肢也轻快起来,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岁那年,在大内家与陶晴贤比试武艺。那时的陶晴贤总说他“武艺稀松,少了些杀伐之气”,他总会回嘲对方“不通文墨,注定写不出好词”。
“该走了。”陶晴贤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温柔。他转身走向外间,衣摆扫过榻榻米,却没留下一点痕迹。毛利隆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温热的小手握着。低头一看正是十一岁的儿子毛利辉元,孩子的眼里还噙着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远处还有父亲毛利元就不停的咳嗽声,夹杂着小早川隆景书写文书的沙沙声。
可陶晴贤还在等他。
毛利隆元轻轻抽回手,摸了摸毛利辉元的头,“儿子,一定要成为毛利家未来的支柱……”话没说完他已飘起身,跟着外间那抹身影走了出去。经过议事厅时他看见屏风上残留着咳出的血迹,像一朵开得正烈的红梅。
父亲毛利元就定下“两川体制”令小早川隆景宣读,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像极了严岛之战时的战鼓。
“隆元,”陶晴贤在前面停下,回头望向他,“你细细品味,西国的风,还是当年的味道。”
毛利隆元停步侧耳,果然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混着远处濑户内海的潮声。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告诉陶晴贤,去年他曾偷偷派人去山口城,在二人的那颗樱花树旁新种了一片樱花树,来年春末时想必会飘满漫天的樱花。
不过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加快脚步跟上陶晴贤并肩走着,两道影子在屏风上重叠。
毛利元就看着儿子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忽然发现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在梦里他已经回到了少年时。而一旁那盏摇曳的烛火,在天将亮时终于熄灭,只留下一撮灰烬,如同一个无人知晓的句号。
第10章 要成为毛利家の支柱!
清晨吉田郡山城被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然而毛利元就这位年近古稀的老者却没有心思欣赏景色。他匆匆穿过庭院,木屐踩在地上发出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的焦急。庭院里的霜花在他的脚下被无情踩碎,尽管岁月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印记,但他的精神依然矍铄,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处理政务的模样。
小早川隆景此刻全权负责掌管吉田郡山城的防务,他深知自己身上的压力和责任。然而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必须保持冷静协助父亲毛利元就应对尼子家的进犯。“父亲,石见国方向的信到了。”小早川隆景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毛利元就的思绪。
毛利元就接过信纸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是吉川元春潦草的字迹。信中写道:“遵父命,袭尼子军右翼,拔三寨。眼下,即以白鹿城为目标,控制前往月山富田城的咽喉。”
毛利元就背对着,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庭院中那棵樱花树。岁月的流逝在树干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刻痕,这些刻痕虽然已经被岁月磨平,但毛利元就仍然能够清晰辨认出其中一道特别的刻痕,那是毛利隆元自大内家回来后亲手刻下的。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毛利元就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时的毛利隆元还是个孩子,眼中还带着些许的稚气和天真。他小心翼翼用小刀在树干上刻下了自己和挚友陶晴贤的名字,然后抬起头脸上洋溢着笑容。
然而如今刻痕依旧,而刻字的人却已不在人世,只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毛利元就的目光缓缓从刻痕上移开,落在了庭院的地面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毛利隆元的身影。沉默片刻后毛利元就开口说道:“把那几个侍奉汤药的侍女,送去寺庙做尼子‘祈福’吧。”他的声音冰冷而低沉,就像结了冰的濑户内海一般,没有丝毫的感情波动。
小早川隆景站在一旁,听到父亲的命令立刻躬身应诺。他深知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父亲要的不仅是让那几个侍女去寺庙祈福,更是要让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嘴,都永远闭上。在这个充满争斗的时代,这样的手段或许是必要的。
“吉田郡山城的巡逻,换成‘外样众’的孩子们。”毛利元就突然说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小早川隆景闻言不禁愣了一下,他对毛利元就的这个决定感到十分意外,通常情况下像这种重要的任务都会交给“谱代众”家臣们执行。
然而毛利元就却选择了那些刚刚投降不久的“外样众”,小早川隆景不禁疑惑的问道:“外样众?父亲大人,这样做真的合适吗?”毛利元就闻言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樱花树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道裂痕,仿佛在感受着它的存在。
“隆景,你看这棵樱花树,它虽然有裂痕,但依然能够茁壮成长,绽放出美丽的花朵。”毛利元就缓缓说道,“就像我们在乱世中生存一样,表面上的平静并不代表松懈。有时候,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就越能让人放心。”
他转过头看着小早川隆景,然后继续说道:“那些‘外样众’们虽然是新近降伏的,但也有他们的优势。对我们的情况还不太了解,所以不会引起过多关注。而且,让他们去执行巡逻任务,也可以让他们感受到我们对他们的信任,从而更加忠诚于我们。”
毛利元就的话语虽然简短,但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小早川隆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父亲的意图。“隆景,要记住,乱世里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钝的鞘里。”毛利元就最后叮嘱道,“不要被表面的现象所迷惑,要善于发现隐藏在暗处的力量。”
此时的吉田郡山城确实像无事发生一般,米仓的门照常敞开,足轻扛着新收的稻谷往里搬,吆喝声震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商人推着车穿过城门跟守卫讨价还价的声音,比去年秋天还热闹。
而前线的吉川元春却解下了佩刀放置在桌上,这柄陪他征战的佩刀原是毛利隆元在他元服时送的。此刻的他正站在石见国的山道上,看着手下足轻打扫着战场。只是心中却涌起阵阵不安,这种激进风格的命令显然不是他那位稳健哥哥所会给出的,那么究竟会是什么原因使得这封与众不同的命令来到他的面前呢?
“大人,尼子家先锋已过揖保川。”传令兵跪在地上,甲胄上还沾着泥点,“目测带的粮草不多,看样子想速战速决,劫掠一番就走的样子。”
吉川元春往嘴里塞了颗梅干,酸得皱起眉头,他想起与哥哥毛利隆元来往的信中总说“尼子家是纸老虎,打不得持久战”,所以定下防守反击的策略。可现在来自吉田郡山城的信里写得明白,“杀,往死里杀,让尼子家记着疼。”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依然拔出太刀指向东方,对着传令兵吩咐道:“告诉各队,全体备战。谁能先等白鹿城,我让他自己进石见银山挑选奖励。”足轻们的欢呼惊飞了树上的寒鸦,黑压压一片掠过铅灰色的天空。现在,毛利家的支柱要开始发威了!
尼子国久派的是次子尼子丰久来挣这份军功,他的本阵设在石见国境内的一座神社里。此刻他正对着神龛祈祷,铜镜映出他自信的面庞,还有身后垂头丧气的主和派武士。“毛利家在九州打了那么久,本身恐怕早就累垮了。”尼子丰久敲着神案上的酒盏,声音里带着酒气,“这时候不来抢石见银山一把,难道等毛利家喘过气来吗?”
米原纲宽叹了口气,把小地图往他面前推了推:“走到如今,没有遇到毛利家的抵抗已经很不寻常了,况且沿边诸寨也没有报信。倘若石见国的吉川元春突然增兵,这不合常理的情况下可是危机四伏啊!”
“老东西就是胆小!”尼子丰久一把推翻酒壶,清酒在桌案上漫开,像一滩没干的血,“我看你是怕我们把银山抢到手,你们到时候再不敢说我们只会窝里斗了吧!”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神社外的竹林里,已有三双眼睛盯着这里。毛利家的忍者正借着响动,一点点靠近并窃听着他们的一言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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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的阿苏家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阿苏惟将站在别馆廊下,看着相良家的使者把最后一箱丝绸搬上车。这些即将送往岛津家的织物,此刻正映着雪后的阳光泛着光泽。“名和家那边回话了?”阿苏惟将转头问山田匡德,后者正最后清点着送往岛津家的礼品。
“回宫司,他们愿意交出水陆交通的管理权,只求能够保留城代的名分。”山田匡德清点完毕,“相良家的人也说,岛津家收了我们的礼品,笑得可是嘴都合不拢。”
阿苏惟将捡起地上的一片叶子,叶脉在冬日里已变得脆硬。名和家最终还是向阿苏家低了头,通过阿苏家与相良家的斡旋避免了灭亡的结局。而阿苏家也通过高昂的礼品向岛津家购买了名和家的性命,乱世里的忠诚果然不如金银财货实在。
“赤星部那边有消息吗?”
“清剿一揆的仗可算打赢了,斩获约二百余级。”山田匡德翻开另一本账册,“他遣人来说,希望趁现在役使降卒整修山路,方便将来运输货物。”阿苏惟将笑着点点头,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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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时吉田郡山城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小早川隆景站在天守阁上,看着城下町的炊烟袅袅升起,忽然理解毛利隆元生前为什么最爱在这里看夕阳。那时他和吉川元春总是在争,明天是打尼子家还是解决大内家,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瞒着全城人为毛利隆元的死讯守口如瓶。
“大人,石见国的捷报到了。”侍从捧着信跑上来,声音里带着喜气。
小早川隆景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两句话:“已取白鹿城,大捷。尼子家所部已成瓮中之鳖,将为我所擒。”他望着远处的月亮,忽然觉得那轮圆月像极了毛利隆元常带在身边把玩的玉佩,温润却易碎。现在,轮到弟弟我成为毛利家的支柱了。
而此时的毛利元就正对着刚刚为长子毛利隆元竖起的牌位发呆,牌位前的白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在底座积成了小小的山。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川体制”四个字,墨迹透过纸背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血。
第11章 围点打援
石见国的山道蜿蜒曲折,犹如一条巨蟒盘踞山间。尼子丰久勒住战马,身后绵延的足轻队却像一条断了腰的蛇,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挣扎着。“加快速度!”尼子丰久的怒吼如同惊雷一般,惊飞了崖边的寒鸦。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仿佛要将这沉闷的气氛撕裂。“等拿下石见银山,每人重重有赏!”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胜利的渴望和对财富的贪婪。
米原纲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甲胄被晨起的阳光晒得发烫,让人感到一阵燥热。他忧心忡忡的看向左翼,已经远远落后于本队三里之遥。“丰久大人,左翼已经落后本队有三里地了,要不要等一等?”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等什么?”尼子丰久猛地一巴掌拍在马鞍上,鎏金的鞍桥硌得他的掌心生疼。“毛利家现在还在舔舐伤口,等他们反应过来,银山早就姓尼子了!”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对银山的渴望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尼子丰久拨转马头,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那里隐藏着石见国最富有的银矿脉,也是他的父亲尼子国久赌上“新宫党”名声的目标。那片山谷在晨曦的照耀下显得神秘而诱人,仿佛是一座等待被征服的宝藏。
这支由五千人组成的队伍,数天前从月山富田城浩浩荡荡出发。尼子国久搂着尼子丰久的肩膀,满脸通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他嘴里喷出的酒气,直扑在尼子丰久的脸上,让后者同样有些醉意。
“丰久,”尼子国久大着舌头说道,“这次银山的任务,可就全靠你啦!只要能把那些银子安全运回来,看谁还敢说我们是吃白饭的!到时候,谁又敢不听从我们的命令呢?就算是那个位置上的娃娃,也不得不对我们言听计从!”
尼子丰久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心中的热血像被点燃了一般。他用力点点头,说道:“父亲放心,儿子一定不辱使命!”然而,此时此刻,当尼子丰久站在山道上,看着那散落一地的草鞋和兵刃时,心中却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这支队伍原本应该是严整有序的,可现在却变得如此松散,就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泥鳅,稍微一碰,就可能会断成好几截。
“大人,”一名雇佣的忍者从树上轻盈的滑下来,手中的树枝还在不停摇晃着,“安艺方向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据我们探明,毛利军的主力目前还在安芸国内,并没有向我们这边移动的迹象。”
尼子丰久冷笑一声,旋即命手下拨开挡路的荆棘:“我就说毛利家不会来。传令下去,正午前必须赶到银矿所在的矢部谷。”他没看见,忍者转身时眼里的窃喜。实际上钵屋众的忍者是昨天回来的,而他却是今天混进来的外闻众忍者。
安艺方向的乌鸦飞得格外低,低得几乎要擦过石见国的山尖。山中鹿之介在左翼山崖上,把头盔按得更紧了些。头盔上的装饰被晨雾打湿,像刚从雪地拔出来的枯枝。他望着尼子丰久的本队像支离弦的箭冲进山谷,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
“叔父,丰久大人的队伍太突前了。”山中鹿之介对身旁的立原久纲说,声音压得很低,“两翼的辅军根本跟不上,这要是被人从侧面冲一下……”
立原久纲叹了口气,他比山中鹿之介大了十五岁,跟着尼子家经历过多少征战,当然知道“轻敌”这两个字有多致命:“这些人,眼里只有银子和战功。我们这些本家旁支说的话,他们听吗?”
山中鹿之介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枪。枪杆是用出云国的橡木做的,沉甸甸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起父亲山中满幸战死前的话,打仗就像种稻子,要看天,要看地,最忌急着收割。
忽然,远处山谷传来闷响,不是马蹄声,也不是足轻呐喊,而像是无数石头滚下山崖。山中鹿之介猛地站起来,头盔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不好!”他翻身跃上战马下令左翼靠拢,就看见尼子丰久的本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回冲。
谷口的烟雾里竖起无数面旗帜,红底白纹在晨雾里像突然绽开的血花。
“是吉川元春!”立原久纲的声音发颤,“他怎么会在这里?”
山中鹿之介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吉川元春的突袭太精准了,正好打在尼子丰久本队和两翼辅军脱节的空当。那片山谷是通往石见国的“咽喉”,一旦被堵死,尼子丰久的本队可就成了瓮里的鳖。
“敲钵!让辅军往中间靠拢!”山中鹿之介拔出胁差割破手掌,把血抹在战旗上插在马后,“尼子家的武士,跟我冲!”战旗升起的瞬间,他看见尼子丰久的本队在谷口溃散。尼子丰久本人试图稳住阵脚,可身边的足轻像被洪水冲散的沙子,根本聚不起来。
月山富田城的天守阁里,尼子义久把送来的战报揉成团扔进炭盆。火苗舔着纸团,把“尼子丰久部已经占矢部谷”的字迹烧成了灰烬。“他们就是这么办事的?”尼子义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主公,丰久大人的捷报是三天前发的,也许……”秋上久家的话没说完,就被尼子义久的眼神冻住了。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城外,护城河的水绿得发暗,像极了新宫党那些人深不见底的野心。尼子晴久在世时就警惕尼子国久这一脉“利欲熏心”,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咚——咚——”城下传来急促的钟声,是紧急军情的信号。
尼子义久的心沉了下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刺耳:“让伦久来见我。”
尼子伦久是尼子义久的弟弟,性子沉稳,不像尼子丰久那般张扬。此刻他正跪在殿外,听着尼子义久的部署,脸色越来越白。“带家里所有能调动的人,去救丰久。”尼子义久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白鹿城,“记住,对外宣称有一万人,多插些旗帜,把动静搞大。”
尼子伦久猛地抬头:“一万人?可家里现在能战的足轻,满打满算也只有四千……”
“我要的不是真打,是吓退吉川元春。”尼子义久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疲惫,“丰久是叔父的儿子,不能死在石见国。否则新宫党那帮人,能把月山富田城翻过来。”
尼子伦久咬了咬牙,重重叩首:“明白了。”他起身时,看见尼子义久正望着炭盆里的灰烬发呆,忽然觉得这位兄长活得真累。既要对付外面的毛利家,还要应付家里的新宫党。
尼子伦久的“援军”出现在前往石见国的山道上,四千足轻举着上万面旗帜,锣鼓声敲得山响,远远望去真像有万军过境。尼子伦久坐在马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这是在演戏,可戏台子搭得太大,万一演砸了,连收场的机会都没有。
“大人,前面就是白鹿城。”秋上久家指着远处的城池,城墙上插着毛利家的旗帜。
尼子伦久勒住马眯起眼睛观察,白鹿城连个巡逻的足轻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不对劲。”尼子伦久喃喃自语,“吉川元春要是不在这里,怎么会如此松懈?”
话音刚落,远处城楼上突然响起一阵号声。紧接着城门后冲出百十骑兵,领头的那员大将戴着鹿角胁楯,手里长枪闪烁着银光。
“是吉川元春啊!”尼子伦久的声音变了调,“他没有在包围丰久,他在这里等着我们!”
骑兵像潮水般涌过来,尼子伦久率领的“援军”瞬间乱成一团。这些插满旗帜的队伍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一见到真刀真枪立刻溃散开来。尼子伦久本人也被吓破了胆,转眼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吉川元春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望着面前溃散的尼子军勾起一抹邪笑。围住尼子丰久时他就知道尼子家一定会来救,新宫党再跋扈也是尼子家的血脉。
“大人,尼子家的本队已经溃散了。”熊谷信直手里握着佩刀,满脸兴奋的汇报道。
吉川元春想起父亲毛利元就过去的教导,打仗不光要靠刀更要靠等,等敌人犯错,等他们自己钻进圈套。现在看来,尼子丰久的轻敌,尼子伦久的援军,都是送上门来的错。
石见国的山谷里,山中鹿之介靠在断壁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他的头盔丢了一只角,长枪也断了,身边只剩下十几个残兵。好在终于是和尼子丰久会合在一处,途中他差点选择自戕,好在被立原久纲死死按住。
“留着这条命,才能复兴尼子家。”立原久纲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尼子家的苦难,这才刚刚开始。”
山中鹿之介望着远处的月山富田城方向,仿佛那里的炊烟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知道,经此一败,尼子家的根基彻底动摇了。新宫党的骄傲,主家的无奈,像石见国的山石一样,碎得满地都是。
而白鹿城的灯火此刻正一盏盏亮起来,吉川元春结束追杀站在城楼上,把尼子伦久的军旗扔进火盆,看着火苗吞噬那些虚假的旗帜。他知道,这场仗赢的不只是战场,更是对人心的算计。
尼子家从尼子丰久冒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败局。夜风穿过白鹿城,带着石见国银矿的气息,也带着战败者的叹息。远处的濑户内海,浪涛拍打着礁石,像在为这场计谋与轻敌交织的战役,奏响绵长的尾声。
第12章 突围!
矢部谷的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永远无法化开。黑暗笼罩着整个山谷,只有几处残存的篝火在风中艰难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这些微弱的火光,将尼子丰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尼子丰久静静的靠在岩壁上,他的甲胄上沾满了鲜血,这些血渍已经凝结成暗褐色,仿佛在诉说着这几日战斗的激烈。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谷底的寒气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大人,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只有被困死的结局了。”立原久纲的声音嘶哑而低沉,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虑和不安。他手里捧着半块冻硬的米饼,这是他从阵亡足轻的怀里找到的。篝火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沟壑显得更加深刻,皱纹都似乎写满了忧虑。
尼子丰久并没有接过米饼,他的目光依然凝视着谷口。那里被吉川元春的部下严密封锁着,宛如一座无法逾越的铁桶。
白天,他们小心翼翼进行了三次突围尝试,但每次都遭遇了密集如雨点般的箭袭,被无情击退回来。足轻的尸体在谷口堆积如山,宛如一道低矮的城墙,令人触目惊心。他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猛地伸手摸向怀中,摸索了一会儿后,掏出了一块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木牌。
木牌上,尼子家的家徽清晰可见,仿佛在诉说着它所承载的荣耀。尼子丰久凝视着这块木牌,轻声问道:“久纲,你可还记得天文十六年(1547年)与山名家的那场激战吗?”他的声音很轻,仿佛生怕被风吹走一般。
立原久纲闻言稍稍一愣,随即便点了点头,那一年尼子丰久跟随父亲尼子国久驰援伯耆国,却不幸被山名家的武田国信围困在一个异常狭小的地域里,其处境比现在的矢部谷还要险恶数倍。
然而,在那生死攸关的时刻,尼子丰久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他率领仅存的三百足轻,抱着必死信念,毅然决然冲向山名家的包围圈。经过惨烈厮杀,最终成功凿穿了山名家六千人的防线,为尼子国久的主力打开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缺口。
“那时对方的箭比现在密,而我们的粮比现在少。”尼子丰久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篝火的光在他眼里跳动,仿佛那跳跃的火苗是他曾经的勇气,“可那时的我,眼里有光。”立原久纲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丰久尼子在说什么。
现在的队伍里,恐惧早已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压过了曾经的勇气。那些跟着“抢银山”口号冲锋的足轻,此刻正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缩在岩壁后,瑟瑟发抖,甚至连抬头看一眼谷口的勇气都没有。
尼子丰久猛地站起来,木牌被他攥得紧紧的,上面甚至出现了深深的指痕。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必须突围!就在今夜,趁毛利家立足未稳的时候!”
立原久纲的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犹豫的说:“突围?吉川元春的布置很完善,肯定留了后手。我们的人……”他没有说下去,但尼子丰久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的队伍已经疲惫不堪,士气低落,面对毛利家的重重包围,突围谈何容易。
“我带本队精锐当前凿阵,”尼子丰久的声音坚定无比,仿佛蕴含着巨大的信心,“不过,我们需要一支殿军,将毛利军的注意力引到另一个方向。”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落在每个人的心上,让人不禁为之一震。
话音未落,立原久纲毫不犹豫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中透露出一股决绝:“我来!”他此时虽然正值壮年,但经过长时间战斗,精神已经十分疲惫。然而,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那疲惫并不能影响他的决心。
“我有幸跟随晴久公征战多年,这条命早就够本了。”立原久纲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先主公的无限忠诚。他的目光坚定的望着尼子丰久,似乎在等待着对方的认可。然而,尼子丰久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立原久纲,落在了一旁的山中鹿之介身上。
这位年轻的武士此刻正靠在岩壁上,专注的磨着自己的长枪。他的头盔放在身边,火光映照下,勾勒出他那紧绷的下颌线,透露出他的坚毅和果敢。在白天的厮杀中,山中鹿之介的长枪最少挑落了七个毛利足轻,那枪尖上的血渍还未擦拭干净,仿佛在诉说着他的勇猛。
立原久纲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阻止,就听见山中鹿之介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坚定:“请让在下,担殿军之责。”他站直身体,手里的长枪在篝火下泛着冷光:“请大人带叔父大人突围,在下保证,竭尽全力不让毛利军越雷池一步。”
“鹿之介!”立原久纲急得跺脚,“你还年轻,尼子家的将来……”
“久纲大人,”山中鹿之介转头看向叔父立原久纲,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能为大人殿后,是武士的本分。”他顿了顿,望向尼子丰久,“只有一事相求,若在下战死,烦请大人告诉月山富田城城中子弟,尼子家的武士,没一个是孬种。”
尼子丰久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解下腰间佩刀扔了过去。那是柄“备前长船”太刀,刀鞘上的鎏金虽已磨损,却仍能看出是柄好刀。“拿着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不过,这不是给你剖腹用的,而是让你活着回来。”
山中鹿之介接住刀,刀柄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麻。他刚要行礼,就见尼子丰久转身对亲卫下令:“把钵屋众的忍者都叫来。”片刻后,五个黑衣忍者出现在篝火旁,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你们都留下,听山中鹿之介调遣。”尼子丰久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死战,而是帮他活下去。”
尼子丰久脚步轻盈的走到山中鹿之介身旁,他弯下腰,将嘴唇凑近山中鹿之介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突围之后,千万不要往月山富田城去。那里耳目众多,行踪很容易暴露。”
山中鹿之介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尼子丰久,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新宫党”成员,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尼子丰久似乎没有察觉到山中鹿之介的惊讶,他继续说道:
“向北走,一直走到海边。丹后水军的人会在那里接应你。告诉他们,这是我‘新宫党’欠他们的一个人情。尼子家会铭记他们的恩情,感谢他们的付出。”山中鹿之介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尼子丰久,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然而,尼子丰久的表情却异常严肃,没有丝毫的戏谑之意。
“别发呆了。”尼子丰久见山中鹿之介没有反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甲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立原久纲凝视着眼前的场景,突然间,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他的思绪被拉回到了从前,尼子家众人出征的那一刻浮现在眼前。那时的他们都是少年,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总是将荣耀挂在嘴边,对那些家中的“老顽固”嗤之以鼻。
然而,如今的他们却被困在这里,与过去所厌恶的形象如出一辙。立原久纲心中感慨万千,如果能够早早摒弃所有的派系成见,那么一切又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呢?篝火旁的人们都沉默不语,只有风从谷口呼啸而入,带来了毛利军的号角声。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却无法吹散这突如其来的肃穆氛围。尼子丰久的幡然悔悟,以及山中鹿之介的勇毅无畏,就像两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了每个人心中的层层涟漪。这些涟漪在人们的心头荡漾,让他们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和态度。
“立原大人!”尼子丰久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他转过身来直视着立原久纲,“你我同为前锋,务必要抢先动手。首先,先用火箭来扰乱他们的部署,让他们陷入混乱之中。”立原久纲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尼子丰久的指示。
尼子丰久稍稍停顿一下,接着喊道:“米原大人!”
另一个家臣应声而出,走到尼子丰久面前。
“你率领中路,紧紧跟随在我们身后。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样的动静,都绝对不能回头。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冲出这个包围圈!”
夜色越来越深,矢部谷中的篝火也渐渐熄灭,只剩下几颗稀疏的星星悬挂在天空之上。尼子丰久最后看了一眼谷口的黑影,那里隐藏着吉川元春布下的包围网,也隐藏着他们未知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长枪。枪尖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预示着这场突围战的残酷与艰难。尼子丰久将枪尖指向东方,那是突围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
“出发!”这道低沉的命令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一般,在静谧的黑夜里缓缓散开。立原久纲身先士卒,带领着前锋队摸向谷口。
山中鹿之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雕塑。他的目光紧盯着尼子丰久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手中紧握着的“备前长船”太刀,微微颤动着,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兴奋。
五个身着黑衣的忍者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的隐入岩壁的阴影里,只留下五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如同夜空中的寒星。
山中鹿之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将头盔戴在头上。冰冷的金属贴着额头,带来一丝凉意,但他的心却异常平静,宛如一潭静水。
远处,毛利军的梆子声传来,一下又一下,仿佛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血战进行倒计时。每一声梆子都像是敲在人们的心上,让人的神经愈发紧绷。矢部谷的风此刻变得像刀一样锋利,呼啸着穿过山谷,吹得人面颊生疼。
第13章 山中鹿之介幸盛!
白鹿城的硝烟还在城外缭绕,吉川元春挑起尼子伦久的军旗碎片,看着残阳把血色染透了护城河。熊谷信直单膝跪在马前,甲胄上的血渍混着尘土,在暮色里结成硬壳:“大人,残敌已肃清,是否追击溃散的尼子军?”
“不必。”吉川元春的声音里带着未尽的兴奋,他勒转马头望向石见国的方向,“尼子丰久还在矢部谷等着我们。”白鹿城伏击与其说是胜仗,不如说是场狩猎。尼子伦久的“一万援军”像群惊惶的羔羊,被他的骑兵追得满山逃窜。
然而吉川元春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尼子丰久,这个孤军深入石见国的新宫党猛将,才是配得上与他一较高下的对手。“熊谷,你带领部分人守住白鹿城,务必加强城防。”吉川元春毫不犹豫将手中的军旗扔到脚下,“其余人跟我连夜赶往矢部谷,天亮之前必须完成合围!”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马蹄声响彻整个白鹿城,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无情碾碎了这座城市的寂静。蹄声不仅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更像是敲响了尼子家的丧钟,彻底碾碎了他们最后的一线希望。
吉川元春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心中暗自盘算行程。他估计尼子丰久被困在山谷中已经将近三天了,即使没有被饿死,想必也已经失去了所有斗志。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轻蔑的笑容。
对于如何处置尼子丰久,吉川元春早已胸有成竹。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受降时要说的话,就如同他的父亲毛利元就对待大内家旧臣那样,给这个“有勇无谋”的武士保留一些最后的颜面,想来也就足够了。
然而,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逐渐爬上矢部谷的崖顶时,吉川元春却突然猛地一勒缰绳,止住了胯下疾驰的战马。谷口处原本应该严阵以待的毛利守军此刻却如同被抽走脊梁一般,齐刷刷跪倒在地。而在最前方,正站着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人,正是刚刚从大内家转投而来的吉见正赖。
吉见正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满脸惊恐的看着吉川元春,声音也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沙哑:“大……大人,尼子丰久他……他昨夜突围了。”
“什么?”吉川元春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手中马鞭狠狠抽打在身旁的岩石上。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坚硬的岩石竟被抽得碎石四溅。“数千人的包围网,你竟然告诉我他跑了?”吉川元春怒不可遏的吼道,双眼死死盯着吉见正赖,仿佛要喷出火来。
面对吉川元春的质问,吉见正赖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膝行几步来到马前,然后颤抖着双手,将一支断裂的头盔装饰呈递到吉川元春的面前。“是山中!”吉见正赖战战兢兢的说道,“那是一个戴着鹿角头盔的武士,他率领殿军沿着西侧崖壁强行突围,硬生生在我们的包围网上凿开了一个缺口。我们被他们拖在谷底,根本来不及阻止,而尼子丰久则趁机带着主力部队从缺口冲了出去!”
吉川元春接过那个头盔装饰仔细端详,质地坚硬仿佛是由某种骨骼制成。而头盔断面上还清晰留着兵刃砍削的痕迹,这些痕迹交错纵横显示战斗的激烈程度。吉川元春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微笑,但并不是因为愤怒或嘲笑,而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
他轻声说道:“山中吗?……倒还有几分尼子家的风范。”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西侧崖壁,那里正是谷口战场所在。吉川元春毫不犹豫翻身下马,亲自走到崖壁前,仔细查看起战场的情况。
眼前景象令人触目惊心,尸骸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山丘。这些尸体大多数都是尼子军的足轻,但在每具尸体周围,都横七竖八躺着两三个毛利足轻的尸体,可见当时的厮杀是何等惨烈。
然而,最让吉川元春感到心惊的并不是尸体数量,而是尼子家殿军的阵型痕迹。尽管战场上一片混乱,但殿军阵型却清晰可辨,并非是溃败时的散乱状态,而是呈楔形分布。这显然是一种有组织的交替掩护战术,显示出殿军在撤退时仍然保持着高度的协作。
“这个山中,有意思。”吉川元春喃喃自语道,他的眼神顺着地上的血迹一路向北延伸,仿佛能看到那个武士带领军队奋勇作战的场景。最后吉川元春果断下达命令:“追!”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马蹄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吉川元春并不是在追击那些狼狈逃窜的逃兵,而是在追逐一个值得他去见一见的对手。
追出五里地,前方的晨雾里突然响起箭雨划过的声音。毛利军的前锋惨叫着摔下马,一支尼子家小队竟转身反扑,为首武士戴着残破的鹿角头盔,长枪在晨光里划出银弧,正是山中鹿之介。
“来得好!”随后而来的吉川元春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发髻。他看着山中鹿之介的小队像柄短刀,精准刺入了自家前锋的阵型,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随即又迅速收缩,退回形成防御阵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丝毫不见败军的狼狈。
“此人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调度。”吉川元春勒马立于高处,忽然觉得热血上涌。父亲常说“尼子家已无堪用之将”,可眼前这个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的武士,可比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将”更懂如何用寡击众。
“全军暂停追击!”吉川元春接过随侍递来的长刀,“我要亲自会会这个山中。”
隘口的风里,长枪与太刀的碰撞声清脆如钟。山中鹿之介的枪法带着出云国武士的悍勇,枪尖直指吉川元春的面门,却被他用刀背格开。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山中鹿之介只觉得虎口发麻,枪杆险些脱手,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毛利家武士,是他突围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
“你就是吉川元春?”山中鹿之介的声音因脱力而发颤,鹿角头盔的碎片还在往下掉。
“正是。”吉川元春的太刀划出道弧线,逼得山中鹿之介连连后退,“尼子家有你这样的青年武士,却被尼子丰久那种蠢货当作牺牲品,真是可惜。”
“不许辱我尼子家!”山中鹿之介怒吼着挺枪直刺,枪尖擦过吉川元春的肩甲,带起一串火星。他想起昨夜尼子丰久把钵屋众忍者交给他时的眼神,想起那些自愿留下殿后的足轻。他们此刻不是为新宫党而战,而是为尼子家过往的荣誉而战。
吉川元春的太刀忽然放缓速度,像在引导着山中鹿之介的枪势。他看出这个年轻人勇猛有余,却少了几分收放自如。当山中鹿之介的长枪再次刺来时,吉川元春手腕一翻,太刀顺着枪杆滑上,稳稳压住了枪尖。
“力气不错,可惜太急。”吉川元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家老爹常说,武士该像山涧的水,能穿石也能绕石。”山中鹿之介的长枪“当啷”落地,吉川元春的刀已架在他的颈侧。隘口的尼子残兵发出绝望的呐喊,却被毛利军逼得不敢上前。
“杀了我吧。”山中鹿之介闭上眼睛,鹿角头盔滚落在地,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发髻。他想起叔父立原久纲的嘱托,想起尼子丰久北逃的背影,终究还是没能撑到最后。然而预想中的刀锋没有落下,吉川元春收回太刀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
山中鹿之介猛地睁眼,看见吉川元春正挥手示意毛利军后退:“带着你的人,往北走。”
“大人?”跟随而来的副将口羽通良愣住,放跑殿军等于给尼子家留下火种。
“我说,放他们走。”吉川元春的目光落在山中鹿之介身上,这个年轻人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未熄的战意,像极了过去的自己。这时,他忽然想起兄长毛利隆元说过的话:“真正的武士,不是要斩尽对手,而是要让勇武的种子延续下去。”
“为什么?”山中鹿之介捡起长枪,握得指节发白,似乎以为吉川元春此举是在羞辱自己。
“因为你这样的武士,死在这样的地方太可惜了。”吉川元春上马调头,声音在晨风中回荡,“好好活着,等你再练练,或许能再有机会过招,也说不定。”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有些道理只有真正的武士才懂。
今日放山中鹿之介一马,并非是出于仁慈,而是对“勇武”的一种尊重。这种尊重,就如同父亲毛利元就当年没有将大内家的旧臣赶尽杀绝一样,而是让他们成为了毛利家的助力。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是靠赶尽杀绝来实现的。
山中鹿之介静静望着吉川元春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他突然紧紧握住手中长枪,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名残兵,每个人都负伤却依然挺直腰杆,毫不畏惧的面对着眼前的困境。
“山中!”山中鹿之介突然对着已经率军退却的吉川元春高声喊道,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丝不甘。“我是……山中……鹿之介……幸盛!”他的喊声在山间久久回荡,仿佛是在向吉川元春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和不屈。
喊完这句话后,山中鹿之介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头盔,重新戴在了头上。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身边的残兵们吩咐道:“往北走。”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露出一种坚定和果断。残兵默默听从着他的命令,开始艰难的向北行进。
海风很快吹散了矢部谷的血腥味,吉川元春转向石见国的银矿,然后分派家臣接收从尼子家手中攻占的城寨。给吉田郡山城的捷报里,他没有提放走山中鹿之介的事,只写了“击溃尼子军主力,收复石见国大部”。
而在海岸边,山中鹿之介看着丹后水军的船帆出现在海面,忽然将长枪指向南方。那里是吉田郡山城的方向,也是他与吉川元春未竟的战场。白鹿城的炊烟与矢部谷的晨雾,在这一日的天空里交织。一个是胜者的从容,一个是败者的火种,都在为战国时代的下一场厮杀悄悄积蓄力量。
第14章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肥后国,岩屋城,阿苏家。当赤星统家平定一揆的捷报传回,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卷厚厚的供词。那些被俘虏的一揆乱民,在严刑拷打之下吐露了这场动乱的真相。这场波及全境的动乱竟然源于阿苏惟将最引以为傲的“惩贪令”。
阿苏惟将的指节重重叩在案几上,响声仿佛是他内心愤怒的回响。青瓷茶碗里的茶水随着这一叩猛地晃出半盏,溅落在铺开的《山鹿郡土地账》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墨迹。账册上“去年贡米三千石”的字样,被水浸透后显得模糊不清,就像山鹿郡百姓脸上淌下的汗水一般。
阿苏惟将的目光落在那片墨迹,久久没有移开。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紧闭,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你们,还需要我赦免?”阿苏惟将的声音不高,但却充满了压迫感,让跪满议事厅的国人众浑身发抖。
为首的山鹿家当主,额头紧紧抵着榻榻米,花白的胡须沾满了冷汗。他不敢抬头,生怕与阿苏惟将的目光交汇,只能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大人,这……这都是误会……”
甲斐宗运站在一旁,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安。他看着阿苏惟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宫司,乱民有罪,胡乱攀扯也是有可能的。宫司推行新政,本是为了百姓。”甲斐宗运叹了口气,将一杯新茶推到阿苏惟将面前,“可山鹿郡的代官们……”
“代官们?”阿苏惟将突然怒吼一声,声音震得整个房间都嗡嗡作响。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紧紧抓住面前桌案上的供词,紧接着用尽全身力气将供词狠狠砸向地面。只听“砰”的一声,纸卷瞬间散开,如雪花般飘落。
然而,这些纸张并没有失去它们的价值,因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朱批。这些朱批正是调查役经过长时间调查审讯后,所记录下来的罪证。山鹿郡代官将“减征”政令扭曲成“先缴足旧额再议减免”,山本郡旧氏族更过分,为填补贪污腐败所造成亏空,竟然把年贡率提高到了七成!
阿苏惟将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供词,他的脚底慢慢移动仿佛要将那些名字碾碎一般。这些人打着本家名义,却干着如此卑鄙无耻的勾当,简直就是刮地三尺!而现在一揆被平定之后,这些人的罪行暴露无遗。但他们不仅没有丝毫悔意,反而还有脸来请求阿苏惟将的赦免?
议事厅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城守阁的铜铃上,叮咚声里裹着寒意。跪在最前排的国人众开始齐齐磕头,额头撞在榻榻米上的声音像钝器敲木头,却丝毫动摇不了阿苏惟将的眼神。他想起刚继位时的情景,阿苏家三成收入都进了旧氏族私囊,山鹿郡的百姓为了缴贡米,连春耕的稻种都典当了。
他在林巨正面前立誓“革除积弊”,可如今看来,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就像阿苏神社前的老松,根须早已钻进阿苏家的地基里。
“宫司,”甲斐宗运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山本氏和山鹿氏都是辅佐阿苏家的老臣。若严惩他们,恐怕……”
“恐怕他们会联合起来,再闹一场一揆?”阿苏惟将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的阿苏山。山口的白烟在雨里散成淡雾,像极了那些旧氏族嘴里的花言巧语。“师父,您还记得林巨正嘴里的朝鲜国‘大饥馑’吗?”
甲斐宗运的动作顿住了,林巨正曾经说过他亲眼看见官府把朝廷拨下的赈灾粮,通过商贸换成了九州的名马玩物。那时饿死在路边的百姓,尸体堆满了整个荒野。“朝鲜国的两班,哪一个又不是‘朝廷的股肱’。”阿苏惟将的手指按在窗棂上,“若不是他们贪墨赈灾粮,何至于饿死那么多人?何至于国中出了一个林巨正,从而人人拍手称快。”
议事厅里的国人众停止磕头,山鹿氏家主颤抖着抬起头:“宫司,我等愿将私田交出三成,只求……”
“交出私田?”阿苏惟将转身,目光像阿苏山的熔岩,“你们的私田,本就是用‘检地不实’和‘瞒报年贡’抢来的!现在把抢来的东西还三成,就想抵消逼反百姓的罪?”
“宫司息怒。”甲斐宗运上前一步,挡在国人众面前,“臣下以为,可暂免其死罪,令其补缴亏空。旧氏族的权力……毕竟不可小觑。”
“权力?”阿苏惟将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着眼前的甲斐宗运怒吼道,“您是说,让这些亏空钱粮的人,继续执掌山鹿郡、山本郡的征税权?”他走到甲斐宗运面前,逼视着这位谱代重臣,“请您告诉我,补缴亏空的钱粮从哪里来?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刮!今年可以,那明年呢?后年呢?是不是要再来一场一揆,您才肯相信这些人根本喂不饱?”
甲斐宗运的念珠“啪”的掉在地上滚到阿苏惟将脚边,他见过太多领主在“稳定”与“革新”间选择妥协,可阿苏惟将眼里的决绝让他也不由得感到惧怕。“宫司,”甲斐宗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旧势力盘根错节,强行打压恐生祸端。”
“祸端?”阿苏惟将弯腰捡起念珠,塞回他手里,“最大的祸端,就是让百姓觉得‘反抗是唯一的活路’。”他走到议事厅中央,望着那些面如死灰的国人众:“山本氏、山鹿氏,你们吞没的钱粮按十倍补缴,至于你们的领地……”
阿苏惟将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雨幕:“暂由平定一揆的赤星统家兼任山鹿、山本两郡的代官,旧氏族超额的家臣全部遣散,各地代官全部换成‘新补众’(由平民提拔的官员)。”
“新补众?”山鹿氏家主失声尖叫,“那些泥腿子凭什么代替我等征税!”
“他们至少知道,百姓的稻米不是大风刮来的。”阿苏惟将的声音冰冷,“至于你们,去神社‘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领主不是吸血虫’,什么时候再出来。”
国人众瘫倒在榻榻米上,山鹿氏家主的指甲深深抠进榻榻米里。甲斐宗运望着阿苏惟将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位年轻主君的用意。他并不是要惩罚旧氏族,而是要彻底斩断那根“盘剥百姓”的锁链,或者说是要把这根锁链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雨停的时候,阿苏惟将看着新补众穿着粗布短打,背着账册和算盘,与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旧家臣形成鲜明对比。
“宫司,”高桥绍运来到阿苏惟将身边,看着正在安排新补众的山田匡德说道,“若旧氏族暗中作梗……”
“那就把他们的‘作梗’,当成新补众的‘试金石’。”阿苏惟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告诉治下百姓,阿苏家的税吏,再敢多拿一粒米,我会砍下他的手。”
冈本赖氏这时走到阿苏惟将身边,往日总是保持沉默的他这时候却开口问道:“宫司就不怕……”
“怕他们再搞出一揆?”阿苏惟将望着阿苏山,山口的白烟在晴空下渐渐散去,“与其让他们用盘剥逼反百姓,不如让他们恨我一个人。”
他想起供词里那个让他心惊的细节,七岁的孩童因家里缴不出贡米被代官打断腿,最终只能被抬回家等死。那时他才终于明白,所谓“固有利益群体”,从来不是面临“向外开拓”或“向内压榨”的选择,而是他们早已把“压榨”当成了生存本能。
城守阁的铃铛在风中轻响,像是在为这场斩断旧弊的变革祈福。阿苏惟将知道这条路会极其难走,但他别无选择,他不想成为林巨正口中那种看着百姓饿死却无动于衷的领主,更不想让阿苏家的基业毁在一群吸血的蛀虫手里。
远处的山鹿郡方向,新补众将会丈量土地,他们的身影在田埂上移动,像一颗颗落在旧土地上的新种子。而那些被剥夺权力的旧氏族,此刻正汇聚在神社怨恨着这一切,怨恨与恐惧像雨后天边未散的乌云。
第15章 再度北上
肥后国。岩屋城,议事厅。
烛火在灯台上明明灭灭,将阿苏惟将的影子投在“阿苏氏系图”上。从初代神宫宫司到他这一代的朱线,像一条条绷紧的弓弦,仿佛随时会断裂。当他指尖划过“山鹿氏”、“山本氏”的字迹,这些被圈上红圈的旧氏族,此刻正蛰伏在神宫当中,像暴雨前藏在石缝里的毒蛇。
“宫司,山鹿郡的新补众送来急报。”山田匡德的脚步声打破寂静,捧着的文书上,墨迹还带着潮意,“山本氏那些被强制解散的家臣,昨夜烧毁了两处粮仓。”阿苏惟将接过文书,火光在他眼里跳动。
烧粮的目的简直一目了然,就是要让刚刚平静下来的领地再度被恐慌所笼罩。事到如今,那些错综复杂、相互勾结的旧氏族,要想将他们彻底铲除,确实并非易事。“立刻加派巡逻人手,调遣赤星两部以及冈本一部,共同前去处理此事。”阿苏惟将一脸严肃的将文书狠狠扔在案几上,仿佛这样能稍稍减轻他心中的烦闷。
“另外,传话给新补众,就说谁要是能成功抓获纵火者,重重有赏,直接赐予他武士身份!”阿苏惟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回响着,山田匡德赶忙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待山田匡德离开后,议事厅里便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这静谧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阿苏惟将缓缓走到窗边,凝视着远处那黑沉沉的阿苏山。山口中冒出的白色烟雾,在夜色的笼罩下,宛如一团浓稠的墨汁,让人感到压抑和沉闷。
而这团白烟,在阿苏惟将的眼中,却与那些虽然被打压却依旧藕断丝连的旧氏族如出一辙。今早甲斐宗运还曾苦口婆心的劝谏他:“宫司,依我之见,不如将那被软禁的山鹿氏当主放出来,暂且先稳住他们,以免再生事端。”
阿苏惟将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非常清楚那些人的真正意图并非仅仅是让他做出让步那么简单,而是妄图恢复到过去那种可以随意索取、予取予求的日子。就如同他的父亲阿苏惟丰一样,一味采取“怀柔”政策去安抚那些旧势力,最终得到的却是本家的经济拮据和实力孱弱。
就在这时,高桥绍运突然推开了扇门,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中若隐若现。高桥绍运面色凝重的对阿苏惟将说道:“宫司,国内似乎有一些异常的动静。”
阿苏惟将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追问道:“哦?具体是怎么回事?”
高桥绍运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据我所知,秋月家的使者近来频繁出入,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阿苏惟将的脸色愈发阴沉,他接过高桥绍运递来的密信,展开一看,上面赫然画着一些草图,正是他雇佣山潜众忍者所绘制的。从草图上可以看出,那些被他强行从各个旧氏族中驱逐出去的武士,以及那位打着阿苏家旗号的阿苏晴氏,正在暗地里秘密集结。
阿苏惟将凝视着面前这些草图,心中暗自思忖:“这些人究竟在盘算着什么呢?难道他们真的想借助秋月家的力量来逼迫我妥协吗?”真是可恶!那个阿苏晴氏,明明已经被我从家中除名,竟然还妄想在这混乱之际来分一杯羹!
现在,他竟然在筑前国大肆招募浪人,还公然宣称要让正统回归原位!这简直就是对本家的挑衅和侮辱!不仅如此,那些旧氏族、国人众及家族中的叛徒,此刻正像一张网一样慢慢收紧,这些势力相互勾结形成了一股强大压力,让阿苏惟将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了甲斐宗运的咳嗽声,这个老人总是如此,仿佛能洞悉他人的心思一般,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最恰当的地方。阿苏惟将转身看去,只见甲斐宗运正捧着一个精美的锦盒,静静站在廊下。
他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但目光却异常坚定。“宫司,这是山鹿郡的百姓们连夜织就的‘万民伞’。”甲斐宗运缓缓说道,然后轻轻打开了锦盒。只见那把伞面绣着领主家纹的“万民伞”展现在眼前,每一针每一线都透露出百姓的心意。这把伞象征着“领主如伞,庇护万民”,它不仅是一件礼物,更是一种期望。
阿苏惟将凝视着这把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百姓虽然生活困苦,但他们依然相信领主能够带领他们走出困境,让日子变得更好。这种信任让人倍感压力,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战胜一切困难的决心。
阿苏惟将的手指抚过伞面,粗糙的麻布蹭得指尖发痒。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慰藉,这些被盘剥了几代的百姓,愿意把希望寄托在他这个年轻的领主身上。“师父,”阿苏惟将忽然开口,“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好,但是我们的忙碌不正是为了这样的身后之名吗?”
甲斐宗运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宫司又要去哪里吗?”
“赤间关之町。”阿苏惟将一脸什么都瞒不过对方的样子,望着烛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毛利家派人送信,说要面谈合作,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是隆元公在与大友家讲和后,希望在商路上有所变化,也说不定。”
甲斐宗运的眉目间闪过一些疑惑,若有所思的开口说道:“毛利家?他们的目标应该转向尼子家才是……目前也未听闻其国中有何问题,商路对其应当是锦上添花,而非极其重要的存在才是,宫司这一次想来又能成长收获不少。”
“毛利家如今可是中国地方的霸主,是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阿苏惟将有些感慨的说道,“我们不能同时面对内忧和外患,如果能让秋月家消停点,我们会轻松很多的。”他清楚与毛利家合作的风险,那个盘踞在安艺国的家族,从毛利元就到如今呈现了飞跃般的发展。但眼下阿苏家就像汪洋里的破船,不要说惊涛骇浪,哪怕是一丁点小波澜,都经受不起。
“山鹿氏和山本氏……”甲斐宗运的声音带着一些凝重,对于如何处置这两个带头的“烫手山芋”,眼下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他们若敢异动,就按军法处置。”阿苏惟将从墙上摘下父亲留下的太刀,刀柄已被岁月磨得发亮,“赤星叔叔全权听您调遣,我此行只带着山田和高桥率小队轻装北上即可。”他走到甲斐宗运面前将刀塞进老人手里:“这把刀,当年父亲用来平定阿苏惟前的叛乱。现在若有人敢背叛阿苏家,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甲斐宗运握着刀看着阿苏惟将年轻的脸庞,再次为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感到震惊。这个孩子比自己想象的更懂得“取舍”,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保住阿苏家的根基,为此他不惜冒着风险一遍遍的向着四方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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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惟将身后跟着山田匡德和高桥绍运,三人三骑,只带着护卫数人作为挑夫,像三个赶路的商人。
高桥绍运忽然开口:“宫司,昨晚梦见神使,说此行会遇到贵人。”
阿苏惟将笑了,笑声在晨风中散开。贵人?在这乱世里,最大的贵人只能是自己。
到了丰前国的小仓之町,听路边的茶屋老板娘说,最近有不少毛利家的武士聚集,幸好没有重兵集结,不然她们都准备再度逃亡了。阿苏惟将望着海峡,这里曾经都是大内家的领地,如今却插着毛利家的旗帜。
风吹过官道旁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乱世里跌宕起伏的命运。赤间关之町越来越近,与小仓之町的恐慌不同,这里的发展比之于上次阿苏惟将前来简直是天壤之别。阿苏惟将望着这里的变化,带着一丝好奇和忐忑敲开了下关屋的大门。
第16章 安国寺惠琼的一二言
赤间关的海风呼啸着,带着浓烈的咸腥味,猛烈吹拂着安国寺惠琼身上的袈裟,发出猎猎作响的声音。他静静站在下关屋的回廊上,一动不动凝视着远处那片无垠的海洋,那里有一艘艘白帆在波涛中若隐若现。
安国寺惠琼手中的念珠在他的指尖缓缓转动,仿佛与海风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旋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透露出一种沉稳和淡定,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扰乱他的心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安国寺惠琼不用回头便知道是小沙弥来了。小沙弥快步走到他身旁,轻声汇报着阿苏惟将的行程。安国寺惠琼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位年轻的宫司殿下已经进入赤间关之町了,”小沙弥说道,“三人三骑,还有十数人随从。”
安国寺惠琼轻声说道:“倒是比传闻中更有胆识。”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似乎对阿苏惟将的到来早有预料。
安国寺惠琼正是经过深思熟虑,特意将与阿苏惟将的会面地点选在下关屋。这个地方可不简单,它曾是大内家的贸易港,见证了无数的商业往来和历史变迁。尽管如今它已归毛利家所有,但由于前段时间的丰艺会谈,这里依然保留着“中立港”的虚名。
这样安排可谓一举两得。一方面选在这个地方会面,可以巧妙避开他人猜忌,避免给人留下“毛利家胁迫阿苏家”的不良印象。另一方面也体现双方会面的平等公正,显示出双方都处于平等的地位,没有谁占据上风。
安国寺惠琼看到案几上已经摆放好了茶具,濑户烧的青瓷,其质地温润,色泽淡雅,透露出一种高雅的气质。然而,安国寺惠琼却在茶碗的边缘处发现了几处磕碰,这是他特意吩咐小沙弥制造的。
安国寺惠琼深知阿苏惟将当前的心理,刚刚经历了领地内的一揆,对于外界的一举一动都充满警惕。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使用过于精致的器物来招待,恐怕只会让他心生疑虑,觉得其中有诈。相反这种带着些许瑕疵、充满生活气息的粗瓷,反而更容易让人感到亲切和放松。
“主持,要不要安排人手在外值守?”小沙弥低声询问道。安国寺惠琼闻言摇头,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案几上铺开,上面用朱笔圈出阿苏家如今铺开的商路,那些交错的线条像一张等待落子的棋盘。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阿苏惟将的身影在纸门外一闪。安国寺惠琼起身相迎时,正好看见对方略带震惊的眼神。“宫司殿远道而来,贫僧惠琼,在此等候多时。”安国寺惠琼合掌行礼,袈裟的褶皱里露出一枚玉佩,是毛利元就所赐的信物。
阿苏惟将回礼时目光扫过案几上铺陈的地图,他认出那上面的朱圈,正是自己这些年努力的结果。这个细节让他心头一凛,这位僧人显然做足了功课。“不知毛利家特意邀我至此,所为何事?”阿苏惟将落座时,示意身后的山田匡德和高桥绍运不必入内,在外保持警戒。
安国寺惠琼没有介意而是上前亲手为其斟茶,浅绿色的茶汤在瓷碗里晃出涟漪:“贫僧此次前来,一是奉家督令为从明国归来的宫司接风,二是想借此谈谈两家未来的‘共荣之道’。”
“共荣?”阿苏惟将端起茶碗,茶碗泛起白汽暂时遮住了他的面庞,“毛利家称霸安艺,阿苏家偏居九州,何来共荣可言?”
安国寺惠琼笑了,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展开:“宫司殿可知,筑前国的秋月家最近在四处招兵买马?”文书上是外闻众忍者的密报,详细记录着秋月军的动向,连阿苏晴氏的所作所为都写得一清二楚。
阿苏惟将的手指猛地收紧,茶碗差点脱手,看来忍者的作用比他想象的更可怕。“大友家未必没有想借秋月家之手,再来削弱九州各家实力的想法。”安国寺惠琼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而毛利家,不想看到九州再次回到一家独霸的局面。”
海风穿过回廊,吹得烛火摇曳。阿苏惟将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低估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僧人。对方不是简单来“请求合作”的,而是来“展示实力”的。用情报、用对局势的判断,迫使他先入为主的接受这场不平等的会谈。
“毛利家想要什么?”阿苏惟将放下茶碗,神色有些疑惑但却无可奈何。
安国寺惠琼的念珠停下:“什么都不要做。毛利家希望阿苏家在未来的九州争霸中,能够平等的对待任何一方,不仅是大友家,还有龙造寺家,甚至南方的岛津家。”这个条件像块巨石投入阿苏惟将的心湖,借助毛利家摆脱对大友家的单方面依靠,一直以来也是他的追求。
阿苏惟将正要开口,却见安国寺惠琼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贫僧需告知宫司殿。 毛利家家督隆元公,已于月前猝然崩逝。”
“什么?” 阿苏惟将猛地站起,茶碗从手中滑落,“隆元公正值壮年,怎么会……”
毛利隆元是毛利元就的嫡长子,也是毛利家出了名的稳健派。阿苏惟将曾多次与其书信来往,其为政处事的风格方法使其受益良多,让他至今印象深刻。这样的人物突然离世,毛利家的天恐怕要变了。
安国寺惠琼捡起地上的茶碗,用袈裟擦去沾染上灰尘:“急病突发,世事无常。”他的语气听不出悲喜,眼神却在观察阿苏惟将的反应。阿苏惟将重新落座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忽然明白安国寺惠琼为何选在此时会面。
毛利家未来将因家督骤逝而动荡,急需在九州寻找盟友稳定目前局势。而自己手中的这条商路可以最大限度的为任意一方提供足够的物资,并且目前正好需要外部的力量对抗筑前国骚动不已的秋月家,以及在单独依靠大友家的过程中保持一定独立性。
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
“隆元公的死,会影响毛利家的对外政策吗?”阿苏惟将的声音有些发涩。
安国寺惠琼的念珠又开始转动:“元就公虽年迈,却依旧是毛利家的定海神针。倒是宫司殿,”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阿苏山,“领地内的旧势力,恐怕不会简单就服从您所推行的改制。”
这句话戳中了阿苏惟将的痛处,他推行改制的背后一方面有着甲斐宗运和角隈石宗的教导,另一方面也有着远在安艺国的毛利隆元的指导。“所以,我们应该合作。”阿苏惟将终于松口,“可以,阿苏家承诺,会在未定的未来中,尽可能保持中立。不过还请见谅,有些事情,我说了也未必算数。”
“自然。”安国寺惠琼立刻应承,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盟约,“贫僧早已拟好文书,毛利家愿以境内商路畅通作为担保,若有违约任凭宫司处置商贸分成。”阿苏惟将看着盟约,清楚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在这乱世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还有一个条件。”阿苏惟将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希望元就公,能够给予我通信的权力。”
安国寺惠琼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宫司殿有此想法,贫僧佩服。毛利家愿意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主公想必也会欢喜能够得见您这般的青年才俊。”笔锋落下,阿苏惟将放下笔时,忽然问道:“惠琼主持,你说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
安国寺惠琼望向窗外,暮色已将白帆染成灰影:“或许等到天下人出现的那天吧。”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在此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让自己活下去。”海风越来越大,吹得回廊上的灯笼左右摇晃。
安国寺惠琼看着阿苏惟将离开的背影,悄悄将另一卷文书藏进袈裟。那是毛利元就的密令,若阿苏惟将不肯合作就扶持阿苏晴氏。幸好,这位年轻的领主足够理智也足够现实。烛火在案几上明明灭灭,将两份盟约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命运。
第17章 赤间关夜话
赤间关的夜晚,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卷着涛声轻轻撞击着下关屋的纸门,仿佛要冲破这道脆弱的屏障。阿苏惟将静静的站在窗前,凝视着远处海面上那零落的渔火,它们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宛如点点繁星坠落于大海之中。
然而,他的思绪却被角隈石宗送来的消息所打断。筑前国的秋月家正在加紧召集浪人,而阿苏晴氏则打着阿苏家的旗号,召集了相当多心怀不满的人。这一消息让阿苏惟将心中一紧,他不禁想起了这位秋月家当主秋月种实,这些时日的所走所为。
“主持对秋月家怎么看?”阿苏惟将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安国寺惠琼身上。只见安国寺惠琼正用竹箸轻轻拨弄着炭盆里的灰烬,那微弱的火光在他的僧衣上投下了明明灭灭的光斑,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流星。
安国寺惠琼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与阿苏惟将交汇,手中的念珠在指间转了半圈,发出轻微的声响。“秋月种实是只老狐狸,”安国寺惠琼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看似依附于我毛利家,实则暗地里一直谋划着再次独立。宫司如此关注他,想必是担心他会与贵门的那位联合起来,在背后捅上一刀吧。”
阿苏惟将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他缓缓从案几上拿起一个烤得焦脆的栗子,仿佛这个栗子能缓解他此刻的心情。“主持明鉴,”他轻声说道,“那所谓的阿苏晴氏,早已与我家毫无关系。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疥癣之疾实在无需担忧。”
栗子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与炭火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真正担忧的,是秋月家的意图。他究竟打算联络多少人?龙造寺、高桥、立花,甚至连南九州的岛津家都派去了使者。”
他的话语透露出对秋月家的警惕和忧虑,似乎这个家族正在暗中策划一场巨大的阴谋。安国寺惠琼静静听着,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小心翼翼的在灯下铺开。地图上绘制着日本国的三岛之地,线条清晰,山川河流一目了然。
安国寺惠琼指着地图,缓缓开口道:“宫司,依我之见,如今天下,就如同这炭火盆一般,看似平静,实则到处都是火星,只需一阵风,便能引发熊熊大火。”他的比喻形象而生动,让阿苏惟将不禁陷入沉思。
安国寺惠琼的指尖首先落在关东,精准的指向小田原城:“北条家在小田原城筑垒,对外平衡着龙虎之势,稳定关东局势。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停歇,此刻正紧紧盯着里见家,这无疑是关东的一颗火星。”
接着,安国寺惠琼的手指移动来到信浓地方,他的语气略微加重:“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这两位在川中岛已经交锋多次。最近总算暂时停手,但这并不意味着和平到来。相反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犹如两头蛰伏的凶兽,等待着最佳时机再次爆发。这便是龙虎相争的火星,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一场惊涛骇浪。”
安国寺惠琼的手指划过美浓,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织田信长,这位与众不同的存在,正向着岳父斋藤道三所寄托的美浓国发起猛烈攻略。他不仅与今川家过去的附庸松平家结盟,更向近江的浅井家积极示好,其图谋之深远令人咋舌。这无疑是近畿的一颗火星,一旦燃烧起来,恐怕会将整个近畿都卷入一场血雨腥风之中。”
最后,安国寺惠琼的手指停留在京都的位置上,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他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在空气中回荡:“将军家,本应是天下之主,却被三好家牢牢把控,犹如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然而,这位身怀绝技的剑豪,虽怀揣着绝世剑意,却只能在窒息中挣扎。”
阿苏惟将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忽然觉得这张地图像一张绷紧的弓,而那些被称为“火星”的势力,就是即将射出的箭。“这些火星,迟早会烧起来。”安国寺惠琼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笃定。
“不仅会烧,还会连成一片火海。”安国寺惠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乱世越乱,越容易烧出个‘天下人’来。就像当年的蝮蛇斋藤道三,从一介油商变成美浓领主;就像我毛利家元就公,从区区一安艺小豪族变成如今的中国霸主。”
阿苏惟将捏碎了手里的栗子,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可惜隆元公没能......”他想起那位与自己通信的长辈,对方曾在信中对着自己说道“若天下有太平的一日,想在安艺境内种满樱花”,如今看来这样的人,或许本就不适合这乱世的绞杀。
安国寺惠琼的眼神在炭火映照下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家主隆元公确实可惜,但毛利家的天,在贫僧眼中,从来不是他撑起来的。”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滚水,阿苏惟将猛地抬头:“主持这话是什么意思?”
“宫司觉得,毛利家能有今天,靠的是谁?”安国寺惠琼平静的反问一句,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安艺国”的位置,“是隆元殿的稳健?是元春殿的勇武?还是隆景殿的智谋?”不等阿苏惟将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都不是。毛利家真正的天花板,从来只有元就公一个人。”
“天花板”三个字被他说得极重,像是晨起在敲击寺庙的钟。“隆元殿、吉川大人、小早川大人,再好也只是本家的‘顶梁柱’,元就公需要把他们往哪里竖,毛利家的房子就往哪里盖。可房子的高度,始终超不过架梁之上的那个人。”
阿苏惟将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父亲阿苏惟丰以及甲斐宗运,的确阿苏家自始至终的天花板都是那位智计深远的和尚。毛利元就显然就是毛利家这样的人,用三个儿子搭建起最稳固的“两川体制”,自己则站在最高处看着整个天下变幻的风云。
“可元就公毕竟老了。”阿苏惟将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毛利元就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就算再厉害也逃不过岁月的磨蚀。
“所以隆元殿才重要。”安国寺惠琼的念珠终于停了,“他足够稳健,能够守住元就公打下的基业,等元就公百年之后,再让‘顶梁柱’们继续撑下去。可惜……”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毛利隆元的死,不仅是毛利家少了一位当主,更是断了毛利家“平稳过渡”的路。现在,那位本该退居幕后的老人,不得不重新走到台前,用年迈的肩膀,扛起整个毛利家的天。
“所以,现在毛利家的天,是元就公和两川的二位一起撑着?”阿苏惟将尝试性的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安国寺惠琼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目光飘向窗外的海面:“吉川大人主军,小早川大人主政,元就公居中调度,暂时倒也稳当。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元就公的精力越来越差,两川大人虽厉害,却都少了点‘架梁’的气度。”
安国寺惠琼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所以毛利家现在把所有希望,都放在隆元殿的嫡子身上,说来其年岁当与宫司相当。”阿苏惟将怔住了,把一个家族的未来押在一个黄口小儿身上,这听起来荒唐,却又透着一种无奈。就像他自己,不也是靠着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的扶持,才坐稳了位置的吗?
“这位,有希望能成为新的天花板吗?”阿苏惟将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
安国寺惠琼笑了,笑容在火光里有些模糊:“谁知道呢?或许能,或许不能。但毛利家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就像等待一场一定会来的雨,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下。”
阿苏惟将拿起案几上的酒盏,里面的清酒还带着余温。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面前的安国寺惠琼,甚至那些被称为“火星”的势力,都在等同一场雨。一场既能浇灭乱世,又能孕育新生的雨。
“织田信长,能成吗?”阿苏惟将想起曾在京都的见闻,随口问道,既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眼前的僧人。
“不好说。”安国寺惠琼摇头,“但他敢做出与世俗不同的事情,至少比那些只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人,多了点‘天下人’的苗子。就像所谓的‘副王’三好家,何其悲哀,何其残酷。三好长庆,可惜了。”
海风再次吹过窗棂,炭盆里的火星被吹得四散,像极了他们刚刚谈论的那些势力。阿苏惟将望着跳动的火光,忽然明白安国寺惠琼为什么愿意和自己说这些。他们都是站在“天花板”之下,却又渴望看到更高处的人。
“主持愿意和我聊这些,实在是出乎在下的意料。”阿苏惟将放下酒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么,您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呢?”
安国寺惠琼合掌行礼:“请宫司,为贫僧讲述,有关明国旅途的一切。”
夜幕缓缓降临,如同一层厚重的黑色帷幕,逐渐笼罩世界。然而,下关屋的灯火却并未被这黑暗所吞噬,反而愈发显得明亮,一直亮了整整一夜。海面上渔火点点,虽然零落,但却给这片寂静的海域带来了一丝生气。
而在这灯火通明的下关屋,两个各怀心思的人正围坐在炭火旁。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庞,却无法穿透他们内心深处的迷雾。他们默默凝视着炭火,仿佛那跳跃的火苗是这乱世棋局的关键所在,只要能看透这火苗的奥秘,就能洞悉这纷繁复杂的世界。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曙光开始穿透黑暗洒向大地。阿苏惟将静静的站在回廊上,他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单薄。他清晰的知道,无论天下的火星如何燃烧,如何燎原,他首先要做的是守护好阿苏山这片火苗。
这片火苗虽然渺小,但却是属于他自己的,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依靠。
第18章 名和南
清晨,薄雾弥漫,阿苏惟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道路上回荡。马蹄下,晨露被溅起,打湿了他身上的斗笠,但这丝毫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凝重。从赤间关启程时,安国寺惠琼站在码头,送行的身影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身上的袈裟在风中舒展,阿苏惟将的目光与他交汇,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宫司,前面就进入丰后国地界了。”高桥绍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阿苏惟将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只见高桥绍运的马鞍上捆着沉甸甸的行囊,油纸裹了三层,还垫着防潮的麻布。
阿苏惟将勒住马,凝视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阿苏山的轮廓在天际线若隐若现,离家不过八日,他却感觉仿佛已经过去了八个春秋。旧氏族还在暗处窥伺,烧毁的粮仓尚未重建,新补众虽然勤勉,但终究欠缺经验,而甲斐宗运那本就疲惫不堪的身躯,又还能承受多少辛劳呢?
想到这里,阿苏惟将心中一阵烦闷。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看着面前眼神锐利的高桥绍运,缓缓问道:“你打算何时回府内城?”
秋月种实最近的举动异常频繁,尤其是他将三弟秋月种冬过继给高桥鉴种这一步棋,可谓是暗藏玄机。这显然是他企图借助高桥家的势力,在筑前国深深扎根的策略。高桥绍运面色凝重的开口道:
“过川之后某便先行一步了,秋月种实这一招实在是阴险至极!他将两个弟弟分别过继给高桥家和长尾家,表面上看似是攀亲结贵,实际上却是想要将丰前和筑前的豪族像串珠子一样串联起来。”
高桥绍运惊讶的叹了一声,接着说道:“让我吃惊的是,主公竟然能够如此忍耐,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要知道,大友义镇(也就是大友宗麟)绝非善类,他当年甚至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能利用的淋漓尽致。
然而,如今秋月种实如此明目张胆的在大友义镇的眼皮底下扩张势力,甚至将过继这种具有强烈政治宣誓意味的事情做得如此高调,大友家却没有丝毫的动作,这其中必定隐藏着更为深远的谋划。
“难道是因为忌惮毛利家吗?”阿苏惟将骑在马上,眉头微皱,若有所思的低声自语道。
大友家目前在伊予国陷入激烈争斗之中,局势可谓是异常紧张。如果在这个时候与秋月种实彻底决裂,恐怕北九州那些心怀不轨的野心家们保不齐就会趁机从西边趁虚而入,给大友家带来更大的麻烦。
安国寺惠琼想必在返回吉田郡山城之后,便会立刻着手去拉拢四国地方的河野家。这样一来,北九州的局势将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犹如一潭浑水再次被搅起来。马蹄声在山间小道上有节奏的响起,仿佛是一种单调的背景音乐,衬托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阿苏惟将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与安国寺惠琼的密谈,当时他并未将对方的话当真,只当作是玩笑话。然而此刻,他却突然从中品味出了几分寒意。毛利家确实需要阿苏家在九州起到牵制作用,但一旦九州局势变化,毛利家是否真的能够抵挡住不插手其中的诱惑呢?
当他们走到分道路口时,高桥绍运勒住缰绳,稳稳坐在马上,然后抱拳向阿苏惟将行礼,说道:“宫司,一路保重!如果府内城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刻派人送信给您的。”说罢,他翻身下马,解下行囊递给了山田匡德,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布包递给阿苏惟将,同时解释道:“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贺仪,原想在宫司娶新妇的现场亲自送上,但恐怕我是来不及赶到了。”
阿苏惟将接过布包,感受着手中的重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意。他正想道谢,忽然想起了高桥鉴种,那位被秋月种实拉拢的豪族。此刻,高桥鉴种也许正眼睁睁看着秋月种冬以“养子”的身份走进大门,这让阿苏惟将的心情有些复杂。
在这乱世之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复杂。阿苏惟将暗自叹息一声,然后拱手对高桥绍运说道:“有心了,待你娶亲的时候,我也是会好好回礼的,另外还请代我向诸位大人问好。”
高桥绍运的眼神带着笑意,纵马远去,只听得他的声音传来:“宫司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马蹄扬起一阵尘土,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对岸。阿苏惟将望着高桥绍运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旧氏族的叛乱、毛利家的相约、秋月种实的挑衅、大友家的沉默……这些像无数根线,缠得他喘不过气。他与山田匡德催马过河,水花溅湿了马腹,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稳住阿苏家自己才是根本。
踏入领地的那一刻,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田埂上的农民正在引水灌田,新补众带着人手在巡查,远远看见他的队伍,便纷纷停下农活跑到路边跪候,脸上带着真切的敬畏。“甲斐公说,宫司不在的日子,佃农主动加点忙农。”新补众来到面前恭敬汇报。
阿苏惟将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些愿意相信他的子民,才是他对抗外面风雨的底气。回到城中时,夕阳正把天守阁染成金红色。甲斐宗运与赤星统家门口迎接,两人捧着那把万民伞,看到阿苏惟将一行的身影便连忙吩咐小姓张开立于门前。
“宫司一路辛苦。”甲斐宗运的声音带着笑意,“为首浪人抓了三个,都是放火的主谋,按宫司的意思,已经押往神社前斩了。”
“做得好。”阿苏惟将翻身下马,接过小姓递来的水囊先痛快饮了一通,然后开口问道,“领地内没出别的乱子吧?”
“一切安稳。”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对视一眼后,引着阿苏惟将往城守阁中走,脚步却忽然顿了顿,“只是……有件事,老臣不知该怎么禀报。”阿苏惟将挑眉,能让甲斐宗运露出这种神情的,定然不是小事。
穿过回廊时,他听见内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侍女压抑的笑语。走到二之丸的月门时,甲斐宗运停在门口,侧身道:“宫司,名和家的人在您北上后就到了,并且已经把女儿送来……说是能够侍奉主君便足矣。”
阿苏惟将愣住了,名和家盘踞南部良久,实力也非同一般,竟然被岛津家吓成如今这种程度吗?正怔忡间,一个穿着水蓝色小袿的少女从廊下走出来,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手里捏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看见他时吓得缩了缩肩膀,脸颊泛起红晕。
她的身后紧跟着面色如常的丸目春,而丸目春的身后则是亦步亦趋的小樱花。这三人一同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但有两位的眼神却显得有些刻意,仿佛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排练一般,名和南开口说道:“名和家之女南,奉父命前来侍奉宫司殿下,还望不弃。”
阿苏惟将的目光缓缓落在少女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只见她手中紧握着一块帕子,上面绣着的图案是南九州的特产八重樱。“师父,”阿苏惟将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先安排名和……南住下吧,要好生款待。”
他的话音刚落,便想要转身拉着两位叔叔一同走向书房,然而两位叔叔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身形一闪,巧妙避开了他的拉扯。阿苏惟将见状心中不禁有些无奈,但在两位叔叔那揶揄的目光注视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独自一人面对眼前这三位神色各异的女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北九州的风,终究还是吹进了阿苏家的内庭。回到书房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南”这个字,墨迹未干时又添了“春”、“樱”两个字。这些字像棋盘上的棋子,看似零散却被一张无形的网连在一起。
窗外的鸟雀叫了两声,阿苏惟将放下笔望着远处的阿苏山。暮色中的山口白烟缭绕,此刻又像个永远猜不透的谜。他知道,从名和南踏入阿苏家的那一刻起,他的棋局又要复杂了几分了。
第19章 伊东求援
肥后国,岩屋城,天守阁。
阿苏惟将推开木窗,远处的白烟正顺着风缓缓散开,在湛蓝的天幕上拖出一道淡影。身后案几上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情报,小南刚添的茶还冒着热气,可他的心头却带着一丝凉意。这是他执掌阿苏家以来,难得的三个月安稳时光,却总让人觉得平静之下藏着更大的风暴。
筑前国的风里总隐隐带着刀兵的寒意,秋月种实这半年来像头饥饿的野狼,在大友家的边境上反复试探。上月袭扰了角隈石宗治下的粮仓,这月又纵容家臣劫掠了我方来往的商队,甚至在古处山城上竖起“无能”的挑衅旗帜。
可大友义镇的反应却出奇平静,这位以暴躁闻名的北九州霸主,竟严令各家守将“不得妄动”,连筑前国境内的武家反击请求都被压了下来。高桥绍运从府内城带回的消息说,大友家的评定会上吵成一团。
户次监连和吉弘监理拍着案几怒斥“秋月小儿欺人太甚”,臼杵监速却捧着伊予国的战报叹气。大友军在伊予国的拉锯已持续接近半年,军费物资耗损大半,领内农民因连年征战逃亡者甚众,若此时再与秋月家开战,恐怕会陷入两线崩溃的绝境。
“大友家,这是被伊予国的泥沼困住了。”阿苏惟将回身用笔圈出伊予国的位置,那里的河野家虽然自身兵力不足,却靠着水战优势和毛利家的暗中支持,硬生生拖住了大友家。安国寺惠琼特意写信来炫耀,大友的野心很大却陷在四国的泥里拔不出来。
秋月种实的挑衅没能如愿点燃战火,却意外暴露了大友家此时的虚弱。北九州豪族开始重新站队,原本依附大友的筑前-对马国的小豪族,开始悄悄向秋月家送礼表示恭顺,就连丰前国的长尾家也借着“探望过继养子”的名义与秋月种实密会。北九州的天平正在无声倾斜。
越过赤间关海峡,中国地方的局势同样暗流涌动。吉田郡山城的毛利元就重新出山,撑起了如今毛利家的天空。自毛利隆元猝然离世后,这位六十六岁的老领主便取消了所有静养时光,每日清晨必然在教练场亲自检阅足轻,夜晚则与小早川隆景商议政务到深夜。
据安国寺惠琼从四国捎来消息,毛利元就以雷霆手段稳定内部。毛利元就将毛利隆元的嫡子幸鹤丸(即后来的毛利辉元)安置在主城由自己亲自抚养,吉川元春执掌石见国前线军权、小早川隆景打理政务负责统筹后勤,自己则牢牢攥着外交与决策的核心权力。
表现最为明显的便是面对秋月种实的求援,毛利元就只是淡淡回复“九州之事当自决”,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从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与毛利家的稳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尼子家的又一次内乱。
尼子家自创业初期留下的“新宫党”(尼子家旁支势力)这一隐患终于还是爆发了,去年进攻毛利家受挫后,新宫党首领尼子国久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战败归咎于“本家猜忌”,悍然发动家内清洗。
一夜之间,数名支持与毛利家和解的温和派老臣被冠以“通敌罪”处死,甚至就连刚刚和尼子丰久共同突围决死而生的米原纲宽也被牵连在内一并处死,尼子家的内讧让原本自尼子晴久逝世后就虚弱的境况雪上加霜。
“尼子家这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推。”阿苏惟将看着密报摇头,“新宫党以为清洗异己就能凝聚力量,却不知人心已散。现在恐怕出云国的地方豪族,都开始偷偷向毛利家表忠心了。”中国地方的天平,正朝着毛利家无可逆转的倾斜。
当大友家困于伊予、毛利家稳守中国时,南北九州的两个名字正变得越来越响亮,正是龙造寺隆信与岛津义久。肥前国龙造寺家在龙造寺隆信的带领下,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张。这位被称为“肥前之熊”的领主,身边有位更可怕的辅佐者锅岛直茂。
平户港方向回报,锅岛直茂先以“联姻”为名稳住松浦隆信,转头率军进驻强行将其纳入龙造寺家的势力范围。如今的松浦隆信,早已没了当年与五峰船主合作时的从容,从纵横明国东南的一方巨寇成了如今隶属锅岛直茂麾下唯唯诺诺的附庸。
龙造寺家的扩张不止于此,锅岛直茂提出“以港养军”的策略,充分利用平户港在阿苏惟将商路里的地位,将来往贸易收入和商路分成统合成为专项资金,用于向南蛮人购置铁炮和招募各地浪人,短短半年就组建了一支一千五百人的常备足轻队。同时强行推行“兵农分离”政策,农民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实力可谓突飞猛进,许多原本并立的肥前豪族纷纷表示臣服。
而在南九州的日向国方向,岛津家与伊东义佑的对峙已到了白热化阶段。岛津义久被岛津贵久明确立为继承人后,便立志继承先辈宏愿恢复南九州故地,首当其冲的就是大隅国残留的肝付家和占据日向国的伊东家。
岛津军前番由岛津义弘领衔的猛烈攻势,却被伊东义佑用一招“驱虎吞狼”化解。在明确无法获得来自大友家的援助后,他以割让日向国南部领地为条件说服肝付家背弃岛津,并从背后突袭岛津军后路硬生生逼退了岛津家。
可肝付家本就是墙头草,如今见岛津家有卷土重来的动作又开始动摇。伊东义佑为稳住盟友,散尽府库资助肝付家扩军,才勉强维持着对峙局面。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衡,岛津家在完成家督的平稳过渡后,绝对会向着日向国再度袭来。
这也是阿苏惟将此刻所面临的抉择,他的手指落在案几最下方的那张纸上,正是伊东义佑的求援信。信纸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送来的,上面的字迹潦草的显得有些急切,字里行间都是绝望的意味:
“岛津家狼子野心,肝付家摇摆不定,日向国危在旦夕……望宫司念及唇齿之危出兵相助,伊东家愿结草衔环以图报答。”阿苏惟将拿起信反复翻看,出兵?还是不出兵?这个问题很难抉择。
出兵的理由很充分。伊东义佑若败,岛津家彻底掌控日向国,下一步必然染指势力较弱的相良家和阿苏家所在的肥后国,届时阿苏家将直接面对来自岛津家的威胁。可不出兵的顾虑更多。阿苏家刚平定旧氏族叛乱需要休养生息,况且谁又能肯定此番支援定能获胜?
相良家与阿苏家目前虽无直接冲突,但其内部对据有肥后国全境的野心从未消失,若阿苏家主力外出,相良家这个所谓的盟友会不会趁机动手?更让他犹豫的是毛利家的态度,安国寺惠琼曾暗示,毛利家对岛津家的扩张“乐见其成”。
如果九州有着岛津家牵制大友家,毛利家就能专心对付尼子家以及他们一直以来视为领地西四国地方,这正是毛利元就所谓的“隔岸观火”之计。阿苏惟将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九州的每一寸土地。
北九州的秋月家虎视眈眈,大友家困于泥潭难以自拔。龙造寺家锋芒毕露,岛津家野心勃勃。中国地方的毛利家稳坐钓鱼台,尼子家正在自取灭亡。而阿苏家就夹在这些纵横浪涛的巨鳄之间,既要抵挡海浪的冲击,又要小心被暗流卷走。
“把伊东家的使者请来。”阿苏惟将忽然开口向候着的山田匡德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我要亲自问问他,日向国的仗,伊东家有何打算?”山田匡德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诺,他看着阿苏惟将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从伊东家来到这里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乱世里的安稳从不是等来的,而是在次次抉择中挣来的。天守阁外的风渐渐大了,山口的白烟被吹散成细小的颗粒,落在城中的瓦片上。阿苏惟将望着东方,那里是日向国的方向,也是阿苏家未来的方向。
他知道,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这样平静的日子都结束了。北九州的僵局、南九州的崛起、还有毛利家的算计,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化作席卷阿苏家的风暴。而他必须在风暴来临前,为阿苏家找到生路。
第20章 烽火前的合议
肥后国,阿苏家,议事厅。
山石砌成的墙壁透着微凉的潮气,正好给这炎热的夏天带来一丝凉意。会厅中央的榻榻米上铺着一张九州放大版的地图,萨摩国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个醒目的标记,而大隅国和日向国的区域被密密麻麻的朱笔圈点。
阿苏惟将坐在主位上,他刚从训练场检阅足轻情况回来,衣袖边缘蹭过手边的矮靠椅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扫视着厅内与会的众家臣,目光最后落在位于中央地图上的日向国:“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伊东义佑送来的求援信,如何行事还望各位共同来拿个章程。”
求援信摊开着放在阿苏惟将手边,信纸边缘因反复翻阅有些起毛。阿苏惟将的手指在“日向危在旦夕”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然后将其递给了侍奉的山田匡德,由其转递给众人传阅,随后直接靠口表态道:“我的意思,是答应。”
话音刚落,厅内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坐在右侧的赤星统家猛地直了直身子,位于他身后的儿子赤星亲家下意识伸手想拉父亲的衣袖,却被赤星统家不耐烦的一把甩开。这位在家中以勇猛闻名的武士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战场的风霜,此刻他粗声粗气的开口,声音像磨过的铁砂:
“宫司说得对!岛津家历来对周边横行霸道,如今本家今非昔比,早就该出手敲打敲打它了!臣下愿率队即刻出发,保管伊东家安然无恙!”赤星亲家在后面急得直皱眉,想提醒父亲议事该沉稳些,可看着父亲瞪过来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赤星家世代为阿苏家征战,向来以冲锋陷阵为己任,赤星统家更是把“战死沙场”当作武士的荣耀,听到有仗打,哪里还按捺得住。阿苏惟将对赤星统家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左侧的甲斐宗运:“师父怎么看?出兵支援伊东家,是否可行?”
甲斐宗运自阅览完求援信后便一直闭目沉思,手中的念珠随着呼吸轻轻转动。听到阿苏惟将的询问,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一把将手中的念珠反转套到掌中,目光却是落在地图上的相良家领地。
而甲斐宗运身后的甲斐亲英见状,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父亲没表态,他这个做儿子的哪里敢插嘴。甲斐宗运是阿苏家当之无愧的“笔头家老”,更是掌管内政与财税两大板块,且向来以谨慎着称,凡事都要在心里盘算出未来七八个来回的走向才肯开口。
议事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身后墙壁微微透来的寒意暂时压抑着众人的情绪。阿苏惟将知道甲斐宗运在顾虑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补充道:“当然,学生的意思,自然不是贸然出兵。而是要有两个前提,一是相良家必须同时出兵支援,二是肝付家要明确站队,不能再像墙头草一样摇摆。”
阿苏惟将起身走到地图前,手中拿着朱笔在相良家的领地画了个圈,向着甲斐宗运开口说道:“相良家如今与岛津家通婚,且与伊东家素无瓜葛,他们完全有理由坐视岛津家蚕食日向国。可是我遣冈本赖氏去相良家询问态度,相良义阳的态度却很暧昧,想来尽管先前武力平定了亲近岛津家的上村家,却依然面临着相当大的压力,如果只是让其出兵但不实际参与作战的话,想来相良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接着,阿苏惟将的笔尖移到肝付家的位置:“肝付家夹在岛津家与伊东家之间,之前反复横跳是怕被任何一方吞并。只要我们和相良家同时出兵,给足他们底气,想来肝付兼续未必甘心就彻底屈服于岛津家之下,站到我们这边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毕竟跟着岛津家,他肝付家迟早是这案板上的肉。”
赤星统家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又拍了下面前:“宫司说得极是!只要相良家和肝付家动手,咱们阿苏家再和相良家从肥后国出兵,三路夹击,岛津家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咱们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进攻路线,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照得他满脸通红。
赤星亲家在赤星统家后面小声嘀咕道:“父亲,先听宫司把话说完……”却被赤星统家一个眼刀制止。
甲斐宗运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特有的沙哑疲惫感:“宫司考虑得周全,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的北九州,“秋月种实在筑前国蠢蠢欲动,大友家又困在伊予国难以抽身,如果本家主力出兵日向国,肥后国北部的防线会不会……有些空虚。”
“师父放心。”阿苏惟将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的说道,“千寿丸会在大友家盯着秋月种实的一举一动,据他传来的消息说,秋月家刚吞并了筑前国的几个小豪族,正在忙着消化领地,短期内必不敢动。况且角隈公还在筑前国,至于肥后国的防线,我已经通知龙造寺家那边加强通讯,同时高桥所部也会留下驻守,我会将其与赤星亲家所部一并交给您,想来应当足够应对突发情况。”
阿苏惟将半跪到甲斐宗运面前,微微躬身说道:“而且,学生以为这次出兵日向国,不止是在帮伊东家,更是为阿苏家的未来铺路。”甲斐宗运的眉头微微舒展,他知道阿苏惟将的心思从来不止于战场胜负。
阿苏惟将接手家业以来,一面平定旧氏族,一面拉拢农民,再加上拼命搭建起来的商路,就是想摆脱阿苏家多年来“肥后小国”的局限。这次这般积极联合相良家、伊东家和肝付家,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宫司是想借此战,把南九州除却岛津家的势力全部串联起来?”甲斐宗运问道,手指轻轻敲击着念珠。
“正是。”阿苏惟将起身回到主位,目光亮了起来,“北九州被秋月家搅得一团糟,咱们暂时是插不上手的。但南九州不一样,岛津家可谓是诸家公敌,相良家需要盟友,伊东家急于求生,肝付家摇摆不定。这正是牵头把大家拧成一股绳的机会,也是我此前所提九联会设想的一次实践!”
阿苏惟将拿起放在一旁的另一封文书,那是冈本赖氏从相良家传回的信,上面清楚明白写着相良义阳本人的意愿。阿苏惟将把文书递给甲斐宗运阅览:“相良家已经松口了,只要我们出兵,他就能借此威压家中出兵响应。”
赤星统家听得摩拳擦掌,忍不住又开口说道:“宫司,那还等什么?臣下这就去点兵!足轻队的小伙子们早就憋坏了,也让咱跟岛津家的那几位比划比划!”他身后的赤星亲家这次没再拉扯,只是眼神里也透着兴奋,年轻的武士谁不渴望战功。
另一侧的甲斐亲英看着父亲,见甲斐宗运手中的念珠彻底停了下来,知道父亲心里已经默许。甲斐家虽主内政,但也明白,这般的战国时代光靠守成是活不下去的,宫司的布局虽有风险,却是阿苏家崛起的难得机会。
甲斐宗运侧过身,对着阿苏惟将双拳撑地躬身行礼:“宫司既有决断,臣下自当辅佐。粮草、武器等后勤事宜,老夫定然会连夜准备妥当,绝不让前线缺了补给。”阿苏惟将脸上露出笑容,议事厅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刚才的凝重被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取代。
“诸位可知,我为何对这一战有信心?”阿苏惟将坐在上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的朗声说道,“岛津家虽强,但树敌太多。况且萨摩国旧豪族对他们也多是口服心不服,大隅国豪族更加只是暂时臣服,现在又要去啃日向国这块硬骨头。而我们呢?”
阿苏惟将伸出手指,一个个虚点过地图上的标记:“阿苏家有着从明国和南蛮而来的精良火器,相良家有着犬童和赤池两个山地作战的大家,伊东家熟悉日向国的地形风貌,而肝付家则能在必要时断掉岛津家的后路。四家联手,合在一起,难道还不足以打掉它岛津家的野心吗!”
赤星统家在下首听得连连点头,粗声附和:“宫司说得对!岛津家不过是跳得欢,真遇上咱们四家联手,保管让他们知道厉害!”甲斐宗运也微微颔首,眼里难得露出一丝赞许。四家虽各有算盘,但在“对抗岛津”这一点上目标一致,只要协调得当未必没有胜算。
阿苏惟将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的阿苏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他望着那片熟悉的山峦,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这次出战,不仅是为了伊东家,更是为了让全九州看看。阿苏家不是只能守着山过日子的小势力,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在这乱世争得一席之地!”
议事厅里的家臣都站了起来,齐声应和道:“愿随宫司征战!”声音撞在山石推砌而成的墙上,发出嗡嗡的回响,像是战前的号角。
赤星统家第一个往外走,边走边喊:“亲家,跟我去点兵!让足轻队的小伙子们加练,过几天准备好了就开拔出发!”赤星亲家向着阿苏惟将道别后快步跟上,父子俩的脚步声在回廊里越去越远。
甲斐宗运则留在最后,看着阿苏惟将说道:“宫司,老夫这就去安排后勤事宜,只是……冈本赖氏那边,要不要再去信催催?”
“不必。”阿苏惟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的阿苏山,“相良家一定会来的。他们比我们更清楚,如果我们失败了,岛津家的刀下一个要砍的就是他们。”
甲斐宗运颌首告退,甲斐亲英紧随其后,父子俩的身影也一并消失在回廊的拐角。议事厅里只剩下阿苏惟将,地图上的九州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朱笔标记像是即将燃起的烽火。阿苏惟将转身拿起伊东义佑的求援信,轻轻折好放进怀里。
他自然知道此战风险不小,但心中的乐观却越来越强烈。四家联手对抗岛津,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翻涌许久。或许,从这一刻起,南九州的格局,真的要变了。窗外的山依旧沉默,但阿苏惟将仿佛已经听到了未来战鼓的声音,那声音里藏着阿苏家的未来,也藏着他的野心。
第21章 日向阴云
萨摩国的海风带着与北方不同的气息,吹过内城的天守阁。岛津日新斋拄着拐杖站在城守阁楼台上,七十二岁的身躯在风中微微摇晃,他身旁的岛津贵久正低声讲述着大隅国的检地情况,五十岁的脸上已刻满岁月的沟壑。远处的樱岛山喷吐着白烟,仿佛在见证着岛津家两代中兴之君的交谈。
“义久这孩子,处理政务越来越像样子了。”岛津日新斋望着远处城下町熙攘的人群,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欣慰。作为岛津家真正意义上的“中兴之祖”,他用尽毕生将衰落的岛津家从萨摩小国发展为南九州强权,而如今他最看重的不是领地大小,而是家族权力能否无缝衔接。
岛津贵久接过小姓递来的橘子,塞进父亲手中:“上月萨摩国的结算,义久亲自核对了每一笔账目,查出三个豪族瞒报土地,既没激化矛盾,又追回了损失。”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家里的小子们都说,少主比我当年要更沉稳些。”
这并非虚言,岛津家的权力过渡早已悄然进行了十年之久。从岛津义久二十岁起,岛津日新斋和岛津贵久便有意识的让他参与核心决策。先从萨摩国的地方政务入手,再逐步接触大隅国的豪族调停,到今年时萨摩国和大隅国的日常政务已完全由岛津义久执掌。
岛津贵久仅名义上保留军事决策的最终审批权,却在多数时候选择“默许”岛津义久的判断。这既是对长子能力的认可,也是向家臣团释放“未来由岛津义久主导”的信号。为了巩固岛津义久的地位,岛津贵久精心设计了“兄弟分掌”的权力结构。
次子岛津义弘被派往坊津水砦执掌水军,既要维护与琉球的贸易通道,又要防备隶属龙造寺家的五岛水军突袭商队。三子岛津岁久性格沉稳,则被留在岛津义久身边担任“侧近役”,负责文书起草与家臣联络,成为岛津义久在处理国中事宜的“支柱”。
而最年幼的四子岛津家久则被送往种子岛家,这个以制造铁炮闻名的家族是岛津家的重要盟友,岛津家久以“学习铁炮技术”为名实际作为人质,既巩固了双方联盟,又让年幼的四子远离权力中心,从而避免兄弟猜忌。
“当年争夺家督之位,差点毁了岛津家。”岛津日新斋吃了一瓣橘子后咳嗽着说,拐杖在城砖上敲出笃笃的声响,“现在这样很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岛津贵久默默点头,他深知父亲的用意。
战国时代多少强大家族毁于内斗,大友家和大内家的父子反目、斋藤家的“蝮蛇之死”,以及那肥后国阿苏家的叔侄争位可都是前车之鉴。岛津家能在南九州立足,靠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勇猛,而是几代人攒下的团结。
城下町的操练场上,岛津义久正亲自检阅铁炮队。三十一岁的他穿着深蓝色武服,腰间佩着“备前长船”小太刀,指挥身前武士进行三轮齐射。铁炮的轰鸣声震得城楼上的瓦片微微颤动,岛津日新斋看着长孙沉稳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这孩子,真有明主气象。”
岛津义久身后的案几上摊着日向国的地图,伊东义佑的居城都于郡城被红笔圈了出来。自年前威压肝付家成为附庸后,岛津义久一直在寻找树立威望的契机,对岛津家的新主君而言,战功是比政务能力更直接的“压舱石”。
“少主,肝付兼续的使者又来了,问我们何时归还去年‘借走’的大隅南部港口。”家臣新纳忠元低声汇报,语气里带着些犹豫。去年岛津义久以“军事演习”为名,占据了肝付家的沿边港口,名义上是“暂借”,实则再未归还。
岛津义久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日向国的海岸线:“回复肝付兼续,等我们拿下日向的沃肥城,再给他更好的领地。”他这样说着却拿起朱笔,在沃肥城旁写下“安堵给山田有德”。山田家是岛津家的贵久时代的重臣,最近其子山田有信因支持岛津义久而获得不少恩赐。
这正是岛津义久的扩张逻辑,通过蚕食日向国的领地,然后将新征服的土地“安堵”(正式分封)给支持自己的家臣,用实际利益换取忠诚。在萨摩国和大隅国的领地已基本分配完毕的情况下,日向国的新土地成了岛津义久笼络人心的最佳工具。
去年他下令突袭日向国西部,随后将领地分给了战功卓着的岛津义弘,让家中上下士气大振。这次瞄准沃肥城,则是为了犒赏负责协助自己处理内政的岛津岁久一派。并且他近来发掘了不少可用的年轻武士,也需要新的土地来进行赏赐。
“可伊东义佑已经整合了日向北部的豪族,听说还向肥后国的阿苏家和相良家求援了。”新纳忠元忍不住提醒道,“肝付家那边近来也有些不安分,他们的家臣在边境增派了足轻队进行巡逻驻守。”
岛津义久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伊东家不过是困兽犹斗,阿苏惟将和相良义阳困守肥后,就算想救也爱莫能助。至于肝付家……” 他拿起案几上的密报,上面写着肝付兼续近期频繁与家臣议事,却始终没敢停下与岛津家的通讯,“肝付家要是敢反,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如天之怒。”
在岛津义久看来,肝付家早已臣服。数年间岛津义弘的轮番征战,早就击溃了大隅国内部各国人众的信心,肝付兼续被迫送出儿子作为人质,还割让了大隅国南部的港口作为岛津家征战日向国的中转站。
如今肝付家的对外贸易完全依赖岛津家控制的坊津水军护卫,军费也需靠岛津家“恩赐”维持,根本没有反水的资本。可他没看到的是,肝付家的居城大隅高山城此刻正弥漫着焦虑的气氛。
肝付兼续站在城守阁上,望着远处岛津军在港口的营地炊烟,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刀鞘。身后儿子肝付良兼低声说道:“父亲,岛津家若是拿下沃肥城后,恐怕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
肝付良兼摊开手中的地图,上面用红线标出岛津家近年来的扩张路线。从萨摩国到大隅国,再到日向国西部,每一步都踩着弱小势力的尸骨。“他们能把伊东家的领地随意安堵给家臣,明天就能把我们的领地分给别人。”肝付良兼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们臣服,原本是想借岛津家的势对抗伊东家,可现在……”
肝付兼续沉默着,他比谁都清楚“唇亡齿寒”的道理。伊东家与肝付家虽有旧怨,但终究同属日向国、大隅国的地方势力,是阻挡岛津家恢复三国旧领的最后阻碍。可真要反抗岛津家,他又没有底气。肝付家的足轻队人数不足岛津家的五分之一,武士更是多年未经战阵,尤其连最精锐的国人众都心向岛津,因为他们的领地是去年岛津义久“恩赐”归还的。
“再等等。”肝付兼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的很,“看看伊东家能不能撑住,看看阿苏家会不会出兵。要是岛津家真敢动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联合伊东家反击!就算战死,也比被岛津家像狗一样对待强!”
可是又会想起家中主和派的家臣叹息着摇头的样子,他们总是唠叨着说着:“若是反对岛津家,等于拿整个肝付家陪葬。岛津家的水军封锁,我们的粮食是撑不过的。”肝付兼续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看着争吵的家臣,忽然想起岛津贵久带着几分温和许诺“只要肝付家臣服,永保领地安稳”。可短短数年,岛津家的掌权者换成了岛津义久,那份承诺早已成了废纸。
“伊东家的使者还在等着。”肝付良兼低声提醒,打断了肝付兼续的回忆,“他们带来了伊东义佑的亲笔信,说愿意在时候协助我们拿回原本的领地,只求我们在必要时出兵牵制岛津军的后路。”
肝付兼续的心动了一下,作为一个家督他又怎么甘心自家的领地白白流失,只是岛津家的强大不是他所能抵抗的。可他更清楚的知道,伊东家的处境比自己更糟。沃肥城被围,南部豪族倒戈,能指望的只有肝付家和肥后国的阿苏家。一旦自己出兵,等于把肝付家彻底绑在伊东家的战车上,再也没有退路。
“相良家那边有消息吗?”肝付兼续问道,相良家是肥后国的大名,与岛津家有联姻关系,却也是唯一可能制衡岛津家的南部势力。肝付良兼闻言摇头:“相良义阳回复说要等阿苏惟将的动作,恐怕会暂时按兵不动。”
肝付兼续重重的叹了口气,战国时代的盟友从来都是“有利则合,无利则散”。阿苏家在肥后北部,相良家有着姻亲联系,谁都不会为了伊东家轻易得罪势头正盛的岛津家。肝付兼续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是岛津义久派使者送来的,信中许诺只要肝付家“配合”攻打伊东家,战后将会加封大隅国的矿山恩赐给他。
“配合”二字写得轻飘飘,却像一把刀架在肝付兼续的脖子上。配合意味着要平白损失兵力砍向曾经的邻居伊东家,不配合意味着肝付家可能成为下一个被蚕食的目标。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乱世之中,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可这样屈辱的活着真的是父亲想要的吗?
外传来脚步声,是伊地知拿着一份新的密报进来:“主公,岛津军开始向我们的边境移动了,旗号是‘巡查牧场’。”肝付兼续捏紧了密信,信纸被揉出深深的褶皱。他知道,岛津义久在逼他表态。既是威胁,也是试探。只要肝付家敢有异动,岛津军随时能以“叛乱”为名发起进攻。
“告诉边境,不准主动挑衅。”肝付兼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派使者去伊东义佑那里,说我们……需要时间准备。”这是典型的缓兵之计,既不得罪伊东家,也暂时安抚了岛津家。
可兼续心里清楚,天平总有倾斜的一天。当岛津军真正攻破沃肥城,当伊东家的求援变成绝望的哀嚎,他终究要做出选择。海风再次吹过南九州的群山,樱岛山的白烟与日向国的烽火在天际线交汇。岛津家的扩张势头正盛,而肝付家的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左右不讨好。
没有人知道最终的结局,但所有人都明白,南九州的平静,已经走到了尽头。
第22章 目标:饭野城!
日向国的风吹过都于郡城的城墙卷起阵阵尘土,伊东义佑站在天守阁的望楼上,望着西南方向隐约可见的烽烟,那里的岛津军正在围攻日向国西部的饫肥城。他写的求援信已经送走了数日,蜡封用的火漆在焦急的等待中渐渐失去光泽。
直到今日清晨,第一封回信终于随着快马的蹄声抵达,像一道微光划破了笼罩在伊东家上空的阴霾。“阿苏家先锋已经过川!”家臣山田匡的捧着密信,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伊东义佑接过信纸,上面是阿苏惟将的亲笔字迹,墨迹力透纸背:“赤星统家为先锋,率本部足轻及甲斐亲英所部先行,不日即抵境内,余部随后便至。”
在伊东义佑的授意下消息很快传遍城中,伊东家上下的脸上露出久违的亮色。他们都知道赤星统家的名号,这位阿苏家的勇将以冲锋陷阵闻名,先前剿灭阿苏惟前叛乱和国内一揆作乱,都显示出其作战的手段。而甲斐亲英虽然年轻,但是其父可是威名九州的甲斐宗运。这两人一老一少搭档,足以体现出阿苏家救援的诚意。
此时日向国北部边境的山道上扬起滚滚烟尘,赤星统家骑着一匹栗色战马,身上胴丸涂着阿苏家标志性的朱红色,腰间的太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身后跟着六百名足轻,每人背着竹制的甲胄和小刀,步伐虽快却井然有序。
队伍中段,甲斐亲英骑在马上,正核对着随身携带的小地图,不时低声叮嘱部下检查:“过了前面的小川就是日向国地界,都打起精神来,别让岛津家的斥候发现。”
赤星统家看着谨慎的甲斐亲英回头大笑道:“发现了又如何?正好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说罢一扬马鞭加速冲向峡谷,甲斐亲英无奈摇头催马跟上。这对先锋组合,一个勇猛如烈火,一个稳定似磐石,正是阿苏惟将精心安排的搭配。
几乎在赤星统家踏入日向国的同时,来自肥后国南部的消息也传到了都于郡城。相良家虽未派一兵一卒直接驰援,却在萨摩国北部掀起了更大的波澜。相良义阳暗中联络了萨摩国北部素来与岛津家不和的蒲生家和东乡家,以与阿苏家的“通商特权”为诱饵鼓动两家起兵反抗岛津家的统治。
一时间,萨摩国北部的出水、甑岛等地烽火连天,蒲生家的武士袭扰岛津家的粮仓,东乡家则封锁了西部沿海的贸易港口。驻守出水城的岛津义虎被自家后院的乱局缠住了手脚,他派往内城求援的信使三次被蒲生家截杀,手中仅有的两千兵力既要守城又要平叛,连自保都显得颇为吃力。相良家这招“围魏救赵”虽未动刀兵,却成功将岛津家的一部钉死在了萨摩国内部,为伊东家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最让伊东义佑振奋的,是肝付家传来的密信。信封里装着两张羊皮纸,一张画着岛津军在日向国边境的兵力部署,川上久朗亲率主力五千人围攻沃肥城,岛津岁久率三千人驻守日向国南部的补给线,而负责萨摩国与日向国边境防御的,只有岛津家臣山田有信的五百余人。另一张则详细标注了岛津军的粮道,从萨摩国的内城出发,经大隅国的加治木城城,再进入位于日向国边境的补给站,这条粮道是岛津家在饫肥城前线的生命线。
“这家伙终于下定决心了。”伊东义佑抚摸着羊皮纸上的墨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肝付兼续犹豫了那么久,终究还是选择站在伊东家这边。毕竟岛津家蚕食日向国的刀,下一个就可能砍向大隅国的肝付领地。这份情报来得正是时候,它不仅让伊东家看清了岛津军的软肋,更让伊东义佑心中酝酿已久的战略有了实施的可能。
都于郡城的议事厅里,伊东义佑将三张地图摊开在榻榻米的案几上:日向国全图、萨摩国东部地图、岛津军粮道图。诸多家臣围站在四周,大气不敢出,等待着主公的决断。“饫肥城还能守多久?”伊东义佑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日向国地图上的饫肥城标记。
“至多半月。”家臣米远重方上前一步,他是伊东家少有的智将,此前曾多次打退岛津义弘兄弟等人的轮番进攻,对前线情形可谓了如指掌,“岛津军的铁炮队不惜弹药日夜攻城,城墙已经出现多处裂痕。加之西部国人众反水者众多,饫肥城中的兵力委实不算多。”
“都于四天众”之一的山田宗继立刻提议道:“主公,应即刻派兵驰援饫肥城,再令赤星统家的先锋与本家会合,届时城中守军见状必将内外夹击,岛津军之围必解!”这提议得到不少武士附和,毕竟眼睁睁看着领地被攻破,对军心将是极大的打击。
伊东义佑闻言却摇了摇头,手指反而指向萨摩国东部的一个红点:“饫肥城是饵,岛津义久这是在围点打援,其本心就是想引我们率部去救,好趁机歼灭我军主力。真正的要害应当在这里,饭野城。”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饭野城”三个字上。米远重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精光:“主公是说……岛津义弘的居城?”
“正是。” 伊东义佑拿出肝付家送来的情报,递给了面前的米远重方然后说道,“根据肝付家的情报,岛津义弘目前应当正率坊津水军操练,饭野城实际由其家臣暂代守卫,且兵力至多三百。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岛津军从萨摩国到日向国粮道的中转站,所有运往饫肥城的粮草,都要先在饭野城集中,再依次分发。”
伊东义佑走到地图前,用笔从饭野城画出一条线,穿过大隅国直达日向国前线:“我们不去救饫肥城,而是应当直扑饭野城。拿下这里,既能切断岛津军的粮道,让饫肥城的岛津军不战自乱,又能端了岛津义弘的居城。岛津义弘是岛津家的左膀右臂,他的居城被袭,岛津义久必然命人回援,到时候饫肥城之围自解。”
这番话让家臣们茅塞顿开,救援饫肥城是“救火”,而攻击饭野城则是“釜底抽薪”,前者被动,后者主动。尤其是饭野城作为岛津义弘的居城,不可谓不意义非凡。居城被攻,无论前线战事如何,主将都不可能坐视不理。
“米远重方听令!”伊东义佑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在!”米远重方单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
“你即刻自都于郡城点兵,率城中三千足轻,星夜兼程奔袭饭野城。”伊东义佑的目光锐利如刀,“记住,要快,要隐蔽,尽量避开岛津家的斥候。肝付家给的地图,我会令人抄写一份与你使用,好给你指引最隐蔽的山道。”
“遵命!”米远重方接过伊东义佑递来的令旗,旗面上的伊东家家纹格外醒目。他知道此行的分量,三千人奔袭岛津家此时的大后方,既是奇袭也是冒险,但若成功,整个日向国的战局都将发生逆转。
“还有。”伊东义佑叫住正要起身的米远重方,补充道,“饭野城是岛津义弘的居城,城内想来定然存有他收藏的兵器和家宝,拿下城后不必损毁,务必要将这些东西妥善看管,它们指不定将来会是我们与岛津家谈判的筹码。”米远重方重重点头,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议事厅。
伊东义佑随即转向山田匡的吩咐道:“立刻派快马前去接应赤星统家,告诉他不必前来都于郡城会合,直接率军穿过日向国北部山区,前往饭野城与米远重方会师。”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告诉赤星大人,饭野城守兵不多但想来城墙坚固,本家需要他的勇猛打开缺口。就说……这是阿苏家和伊东家双方联手的第一战,也是此次破局的关键一战。”
山田匡的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只剩下伊东义佑和一些从北部赶来的国人众首领。他走到窗边望着西方,此刻心中可谓百感交集。从求援时的孤注一掷,到如今三路响应的局面,再到此刻直击饭野城的决断,这场与岛津家的较量终于有了一丝转机。
远处的饫肥城方向依旧烽烟滚滚,但伊东义佑的目光已经越过战场投向了萨摩国。他仿佛能看到米远重方的足轻队将会在山道中疾行,看到赤星统家的先锋部队穿过日向国的峡谷,看到饭野城的城门在黎明中缓缓打开。
那里不仅是岛津义弘的居城,更是改变南九州格局的关键一棋。
日向国的风如此凛冽,但伊东义佑的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这场仗,他们未必会输。
第23章 突袭的意外
日向国与大隅国交界的山道上,晨露打湿了米远重方的草鞋,他却浑然不觉。三千足轻像沉默的蛇群,贴着山壁的阴影快速穿行,背后的铁炮被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连金属碰撞的轻响都被刻意压制。
从都于郡城出发时,他曾对着伊东义佑给他的令旗暗暗立誓,此行必破饭野城,令岛津家知晓日向国武士勇武。此刻那面令旗正藏在胴丸内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起伏。“大人,前面就是饭野城的外郭了。”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指向前方阴影处。
米远重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晨雾中隐约可见黑瓦的轮廓,城郭沿河而建,护城河的水面泛着冷光。这就是岛津义弘的居城,萨摩国东部的咽喉要地。他挥手让队伍停下,从怀中掏出抄录来的由肝付家提供的地图。按照情报,城中最多不过三五百守兵。
“分出五百人,先去抢占河流方向的主动权,注意隐藏行踪。”米远重方低声下令,指尖点向饭野城河流对岸的位置,“主力随我从南侧迂回,记住,铁炮队待我等靠城后再开火,尽量用弓矢解决守兵。”他特意拍了拍传令兵的肩膀,“你再带三个人,沿水路北上,去找到阿苏家赤星大人的队伍,告诉他饭野城方向不必来援,转攻加久藤城即可。那里守军更少,拿下它,以此来断了饭野城的后路。”
传令兵领命离去,米远重方深吸了一口气。晨雾开始散去,城墙上的守军身影逐渐清晰,他们正懒洋洋的打着哈欠,显然没料到伊东家居然会派人摸到城下。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枪,在晨光中一挥然后翻身上马,对着左右吩咐道:“足轻队跟紧,登城后先控制箭楼!”
五百足轻分出后向着河流方向潜行,城墙上的守军果然没有发现,依旧在做着自己手中的活计。就在此时,米远重方也带领剩下主力摸到南侧隐藏起来,准备好的足轻队迅速组建起木梯。
随着木梯的组建完毕,米远重方一挥手,足轻队便抬着木梯源源不断的向城冲去,弓矢队跟在其后,随时准备对发现靠城的守军进行压制。饭野城的守兵还在被晨起的慵懒困扰,却发现南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队抗着木梯冲锋的敌军,米远重方突袭的第一步顺利得超乎想象。
。。。。 。。。。 。。。。 。。。。
另一方面,赤星统家正率队穿行大隅国北部,甲斐亲英骑着马跟在他身后,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才接到米远重方的传令时,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加久藤城是岛津义弘为新妇熊子修筑的城郭,而熊子是相良家当主相良义阳的妹妹,更是曾在阿苏家住过数年的曾经“准主母”。
“叔父,加久藤城……真的要攻吗?”甲斐亲英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熊子...她当年在矢部滨之馆的时候,还和大家一起生活过那么长时间,这么做是不是太……”
“太什么?妇人之仁!”赤星统家猛地勒住马,回头瞪着他,头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小子,你忘了甲斐公平日怎么教导你的吗?这是战场,不是赏花宴!岛津家占着日向国的土地,熊子是岛津义弘的妻子,就是我们的敌人,她住的城,就得拿下来!”
赤星统家抬手敲了敲甲斐亲英的头盔说道:“当年她没嫁入阿苏家,这是相良家的选择,现在她是岛津家的人,就别过于念旧情。你爹教你的兵法里,难道有‘因为旧情放跑敌人’这一条吗?”
甲斐亲英被问得哑口无言,低下头小声道:“是,我错了。”
赤星统家这才缓和了语气,拨转马头继续前行:“知道错就好。按照伊东家的说法,加久藤城守军不过才五六十人,拿下它可谓是易如反掌,但却意义重大。不但能够断了饭野城的退路,还能震慑大隅国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至于熊子……城破后别伤性命,就算给相良义阳留点面子,也算全了当年的情分。”
话音刚落,前方斥候回报:“大人,加久藤城就在前面,城不大但护城河挖得很深。”赤星统家放眼望去,河谷中央的小城建在高地上,四周的稻田已经收割,光秃秃的田埂仿佛已经规划好了他的攻城路线。
“哼,岛津义弘倒真是疼熊子,给她修的城还挺像样。”赤星统家冷笑一声,忽然对着甲斐亲英下令道,“先派一队人去焚毁城外的民宅,动静越大越好。假装是盗匪前来劫掠,以此来引诱城中守军出来,这样是最妥帖的做法。”
甲斐亲英一愣:“烧民宅?会不会太……”
“这叫攻心。”赤星统家打断他,“守军看到城外着火,肯定以为是盗匪前来,守军人少,一慌就容易出错。而且浓烟能挡住他们的视线,若是对方不出城迎战,也方便我们架梯攻城。快去传令就是!”
很快,加久藤城外围的民宅燃起熊熊大火,浓烟直冲云霄。城墙上的守军果然慌了神,纷纷跑到城头张望,有人连忙向城中禀告,显然以为是不知哪里来的盗匪在纵火劫掠。赤星统家在远处看着混乱的城头,满意的点点头:“暂且停下,等烟再浓点,足轻队做好突袭准备!”
甲斐亲英望着冲天的火光,心里依旧不是滋味。他想起多年前在矢部滨之馆中,熊子笑着给邻近的孩子们分橘子,那时谁又能想到,如今会兵戎相见。但他也明白赤星统家的话,战场容不得半点心软,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加久藤城的城门,只希望城中守军会出城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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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野城的本丸里,岛津义弘正擦拭着他的爱刀。刀刃划过细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传来的嘈杂声起初并未引起他的注意。他刚结束坊津水军的训练,前日才匆忙赶回居城,原以为能歇口气便去处理城内事务,没成想今日就出了乱子。
“大人!不好了!城外有不明军队在围城!”山田有信惊慌失措的冲进来,身上的甲胄还未来得及穿戴整齐,“有股足轻摸到城边了,看起来足有上千人!”
岛津义弘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插回刀鞘:“慌什么!守军反应如何?”
“敌人布阵南侧,但并未扼守河道,想来应当是另有一部先行控制河流了!”山田有信的声音在岛津义弘的呵斥下渐渐归于平稳,同时也开始就着眼下知道的情报进行自己的分析,“大人,请速决断!”
岛津义弘却没动,他走到窗边推开木格。晨雾中的陌生足轻队已经冲过护城河,铁炮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可以预见自家的守兵应当正在节节后退。没有岛津义弘的坐镇,三百守兵在早已乱了阵脚的情况下,眼下也只是勉力维持。
“传我命令!”岛津义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让各门守兵立刻回援,先用弓箭将其压制于面前广场!所有武士跟我来,守住通往二之丸的阶梯!”他从墙上摘下头盔戴上,大步流星的走出房间,山田有信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过了护城河突进入广场上的伊东家正得意的推进着,忽然听到面前传来阵阵呐喊:“主君在此!随我杀回去!”只见岛津义弘手持长枪,骑着马带着五十多名武士从身侧阶梯上冲了下来,他的深蓝色胴丸在人群中格外醒目,长枪一扫就打翻了两名足轻。
“是义弘大人!”原本溃散的守兵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纷纷停下脚步,有人捡起了原本扔在地上的刀刃,有人搭弓射箭准备进行压制策应,混乱的战场瞬间有了秩序。米远重方在后方看得真切,眉头瞬间皱紧,肝付家的情报说岛津义弘此刻当在坊津水砦,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饭野城里?
“集中火力打岛津义弘!”米远重方大喊,铁炮队立刻调转枪口,铅弹呼啸着飞向侧边的阶梯。岛津义弘身边的武士纷纷中枪倒下,他却毫无惧色,长枪直指米远重方的方向:“拿回箭楼!赏金五两!”
十多名武士顶着铁炮的火力冲向箭楼,他们的勇猛无畏让伊东家的足轻队有些胆怯。米远重方发现,战局正在悄然变化。没有岛津义弘时,守兵像一股散沙。可他一出现,这些人就像被凝聚起来的铁块,明明只剩下三四百人,却硬生生挡住了一两千足轻的进攻。
“大人,守兵的气势起来了,我们的推进受阻!”部下在米远重方身边大喊,通往本丸的阶梯成了绞肉机,双方在狭窄的通道里反复厮杀,鲜血顺着石阶流淌。米远重方紧紧盯着阶梯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岛津义弘的长枪已经染血,头盔上甚至嵌着一颗铅弹,但他依旧站在最前线,每一次挥枪都能带动守兵的冲锋。这个男人就是饭野城的定海神针,只要他还在,这城就没那么容易攻破。
米远重方深吸一口气,下令:“暂停进攻,守住已占领的区域!派人再去加久藤城,让赤星大人尽快拿下那边,过来支援!”晨雾彻底散去,阳光照亮了饭野城的战场,突袭的锐气已被消磨,一场持久战似乎在所难免。
而在加久藤城,赤星统家的足轻已经架好了竹梯,城中的守军慌乱不已,不知他们的主君正在饭野城经历着怎样的激战。日向国的风卷起硝烟,将两座城池的烽烟连在一起,一场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突袭,因岛津义弘的意外出现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第24章 二八坂对峙!
饭野城的外郭在暮色中泛着焦黑的痕迹,白日激战留下的箭簇插在破损的木栅栏上,折断的长枪和散落的竹片在道路上铺了一地。岛津义弘站在本丸的望楼上,腰间的刀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身前的二百余名守军虽面带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白日的突袭反击中,他们依托城防击退了米远重方的猛攻,从而暂时稳住了阵脚,但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殿下,西侧城墙破损,足轻队正在抢修,但木材不足。”三十二岁的喜入季久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战场厮杀的沙哑。岛津义弘俯瞰城外,米远重方手下的两千余足轻正围着城池在河边布阵,篝火的光芒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圈住猎物的火焰。
“不必修了。”岛津义弘的声音平静得惊人,语气中带着一丝赌博的味道,“我们的兵力守不住完整的城防,那么不如换个打法。”他转身走下望楼,甲胄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城楼里格外清晰,“山田有信!”
“在!”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士应声出列,刚刚二十岁的山田有信是老臣山田有德之子,也是岛津义弘颇为欣赏的家中年轻新进。
“持我印状,立刻前往大口城和马关田城,让城主即刻发兵驰援,告诉他们,饭野城若失,萨摩国东部门户洞开。”岛津义弘递过一枚铜印,然后继续开口吩咐道,“沿途若遇本家斥候,直接亮印通行,令其配合传令,不得延误。”
山田有信接过印状将其贴身藏好,转身带了十数名足轻匆匆离去。此时饭野城外围已被伊东军封锁,这趟求援便是要从其眼皮底下冲向北方,但看着岛津义弘坚定的眼神,他没有丝毫犹豫。
“猿渡信光!”岛津义弘再次开口,目光落在一名沉着稳重的武士身上。猿渡家是岛津家的老臣,以遇事沉稳闻名家中,因此岛津义弘决定交给他一个重要的任务。
“在!”
“你率六十人,从西南角突围。”岛津义弘指向城外,然后开口说道,“加久藤城是我夫人的居所且居于饭野城咽喉要地,而今守军不足百人,伊东军想来必定会去偷袭。你要赶往那里,不惜一切稳住局面,然后死守待援。”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此我颜面所在,丢不得。”
猿渡信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加久藤城是岛津义弘为新婚妻子相良熊子所修筑的,虽规模不大,却位于饭野城与萨摩国内的交通关卡上,一旦失守不仅熊子夫人安危堪忧,萨摩国方向不明前线情况也会不明就里。猿渡信光想通这些,于是用力点头:“某拼死也要护住加久藤城!保护夫人安全!”
安排完求援和支援,岛津义弘的目光再度转向城外的地形。饭野城坐落在两山一河之间的狭长地带,城西的二八坂是片开阔的斜坡,视野良好却无险可守,但城东却是茂密的竹林,最适合设伏。
岛津义弘忽然笑了,然后开口吩咐道:“喜入季久,你带三十人,趁夜色潜入城东竹林,我不与你任何命令,一切行事靠你临机决断。”
“殿下是想……”喜入季久眼中一亮,仿佛是想到了曾经一场战斗中岛津义弘的法子。
“米远重方轻军突袭,粮草必然不足,定会急于求战。我们进到城外二八坂处布阵,引诱他们明日来攻,届时你可趁机从侧后方杀出,我们前后夹击。”岛津义弘指着城外,仿佛对明日会发生什么已有预料,“城外围墙已破,死守难以成功,不如将战场拉到城外,以我等悍勇弥补兵力劣势。”
此时的岛津军只剩二百余人却被他拆分成四份,山田有信的求援队、猿渡信光的支援队以及喜入季久的伏兵,再加上随他出城布阵二八坂的主力,看似兵力分散实则各有明确目标,求援解决根本劣势,支援守护要害据点,设伏创造战机,主力牵制敌军。这种在绝境中依旧清晰的分合之术,正是岛津义弘在兵力不足下微操的精髓。
当岛津义弘带着主力缓缓撤出饭野城,移师布阵二八坂时,天边已再度泛起鱼肚白。他命人在斜坡上摆出“鹤翼阵”,全军呈弧形展开,本阵隐藏在坡顶的矮树丛后,已然不足二百人的队伍竟摆出了五六百人的气势。
风从萨摩国的海面吹来,带着一些咸湿的气息,岛津义弘望着远处伊东军扎在河边的营地,握紧了手边的长枪。他在等,等米远重方上钩,也等援军到来的消息。
同时间,米远重方站在城外高地上,看着岛津义弘的部卒有序撤出城池,移动到二八坂布阵,眉头不禁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边的家臣忍不住催促:“大人,岛津军主动出城,此刻正是出击的好时机啊!按消息来说,他们经过白日血战,最多只剩二百余人,我们一鼓作气定能击溃他们!”
米远重方闻言却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指挥扇。他想起出发前肝付兼续送来本家的消息,明确写着“岛津义弘在操练坊津水军,饭野城守兵至多不过三五百,且无主君坐镇”,可现实却是岛津义弘不仅在城中,还亲率精锐击退了他的突袭。
“情报错了。”米远重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这不是简单的误差,而是根本性的错误。肝付家作为岛津家的附庸,突然倒戈提供情报,本身就疑点重重,如今看来,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大人是说……肝付家骗了我们?”家臣脸色有些发白,如果真是这样,那伊东军的突袭就成了自投罗网,说不定岛津家的援军已经在路上,就等他们强攻二八坂时进行合围。米远重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自家的营地。
足轻们正在分发干粮作为早饭,每个人手中的饭团只有往日的一半大小。轻军突袭的弊端在此刻显露无遗,随身携带的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三五日。他原本指望拿下饭野城补充给养,再加上赤星统家拿下加久藤城互为犄角,可现在,这两个希望或许都将变得渺茫。
“赤星统家那边有消息吗?”米远重方开口问道,派去联络的使者还没回来,加久藤城的情况不明,这让他更加焦虑。阿苏家原本与相良家有联姻,而这加久藤城又是相良熊子的居所,赤星统家会不会因为旧有的交情而拖延进攻?
米远重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但心中的疑虑却像藤蔓一样疯长。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匆匆来报:“大人,岛津军在城外布阵,且阵型松散,看起来像是在引诱我们进攻的样子。”
“还有呢?其他方向可有异动?”
“河道方向察觉有数十人的队伍从城中离开,可是目的地并不明确。。”
米远重方心中一凛,果然有问题!岛津义弘若是真的兵力不足,还会主动出城布阵,还会特意分兵移动,这不正说明他有恃无恐吗?是算准了自己粮草不足会急于求战?还是笃定援军即将到来?亦或是……肝付家早就把伊东军的动向告诉了岛津家,这一切本来都是设计好的陷阱?
“传令下去,全军收拢,呈对峙阵型,不得主动进攻。”米远重方终于做出决定,声音带着一丝下定决断的决绝,“另派两队斥候,一队去探查返回伊东家方向的道路,一队去催促赤星统家尽快拿下加久藤城,这样进退有据才算安稳。”
家臣们虽有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命令,伊东军的阵型从进攻姿态转为防御,两千余人在与二八坂之间的空间里筑起了简易防线,从而与岛津军形成对峙。炊烟从伊东军营地升起,却比往日稀薄了许多,足轻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脸上难掩饥饿与疲惫。
米远重方再次望向二八坂,岛津义弘的身影在坡顶若隐若现,似乎正朝这边眺望。他忽然觉得,这个对手比自己之前接触的时候更加可怕。不仅勇猛善战,更擅长把握战场时局。明明处于劣势,却能用一个从容的布阵,让拥有优势兵力的对手犹豫不决。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家臣忧心忡忡,环顾左右后低声说道,“粮草耗尽,足轻们就会溃散的。”米远重方沉默不语,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此刻前进可能落入陷阱,后退则前功尽弃,更会动摇整个日向国的战局。
此刻,他想起伊东义佑的嘱托,想起饫肥城的危急,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这场仗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对盟友的信任上,信任阿苏惟将会派兵支援,信任相良家会有效牵制,信任肝付家会提供准确情报,可现在,每一份信任都开始动摇。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二八坂上,将岛津军的影子越来越细。喜入季久在竹林里按兵不动,等待着战场时机的到来。猿渡信光的突围队正在飞速穿行,加快奔向加久藤城。山田有信的求援队快马加鞭,突破伊东军的封锁向外飞奔。
而在对峙的两军之间,风卷起尘土,带着无声的较量。
岛津义弘看着伊东军始终没有进攻的迹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猜到了米远重方的犹豫,也料到了情报失误会引发的猜忌。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拖延时间就是最好的战术,而对手的疑心,正是帮他争取时间的最好武器。
米远重方则在营地中来回踱步,手中的指挥扇被捏得变了形。气温渐渐升高,营中足轻抱怨的声音开始传开,更添了他几分不安。他不知道赤星统家能否拿下加久藤城,不知道岛津家的援军何时会到,更不知道肝付家到底站在哪一边。这场因求援而起的联合之战,似乎正在悄然滑向猜疑的深渊。
二八坂上的对峙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不安。那是绝境中运筹的冷静,也是联盟里滋生的疑心,在南九州的阳光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第25章 加久藤下的轻敌
加久藤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赤星统家勒马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城墙不算高大,箭楼里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按照肝付家那边提供的消息,其守军平日不过只有五六十人。
身后的甲斐亲英正在清点足轻人数,前锋队与后续赶来的合在一起,足足有六百七十余人,身边是昨日到来时焚烧的外围民宅,这股气势想来应当足以压垮面前这座小城。正是这种想当然的想法,使得他们昨日并没有着急攻打闭城自守的加久藤城,
“亲英,你说这熊子会不会识时务?”赤星统家舔了舔晨起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加久藤城是岛津义弘为新婚妻子相良熊子修筑的居所,城墙上甚至还能看到未褪尽的彩绘,倒是透着几分女子居所的柔和,与战场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
甲斐亲英眉头紧锁,低声道:“熊子她毕竟在阿苏家住过多年,当年差点嫁给宫司(阿苏惟将),咱们这般进攻……”话未说完就被赤星统家打断,他用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了依旧有些犹豫的甲斐亲英。
“战场之上,哪有那么多儿女情长?”赤星统家没好气的敲了敲甲斐亲英的甲胄,“她现在是岛津义弘的妻子,这城是岛津家的城,拿下就是功劳!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城门口那紧逼的大门上,“既然有旧情,劝降总比强攻省事,省得伤了自家子弟。”
昨日傍晚抵达城下时,赤星统家便派使者喊话,提出只要熊子开城投降,可保证她和城中妇孺安全。城上的回应很是模糊,只说“夫人需彻夜思量,明日再答”这般话语。赤星统家心里觉得胜券在握便答应了,在他看来,五六十人的守军面对近七百的大军,除了投降别无选择,不过是女子的小性子,需要些时间来给个台阶罢了。
甲斐亲英却始终有些不安,他还记得熊子在阿苏家时的模样,看似温婉却在与阿苏惟将和他们争执时,轻声几句话就点醒僵局,绝非寻常女子可比。昨夜他也曾反复劝说赤星统家趁夜攻城,却被斥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有损武士形象。此刻望着寂静的城墙,他心中的不安像晨雾一样弥漫开来。
“再派个人去问问!”赤星统家等的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晨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得城墙上的人影愈发清晰,却迟迟不见有人回应。使者骑马跑到城下喊话,城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箭楼的呜咽声。
“不对劲!”甲斐亲英脸色骤变,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叔父,他们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赤星统家的脸色闻言也沉了下来,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指向城门高声喊道:“攻城!让足轻队蚁附而上,我就不信拿不下这破城!”随着他的命令一下,阿苏军的足轻队立刻行动起来,扛着昨日便搭建好的云梯冲向城墙,弓手在侧方搭箭掩护。
甲斐亲英纵马上前亲自指挥,喊杀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然而城墙虽矮,守军却异常顽强,滚石沸水不断从城上落下,第一波冲锋的足轻队刚接近城墙就被阵阵箭雨打退,几名足轻惨叫着从云梯上摔落。
“这娘们疯了不成?”赤星统家骂了一声,正想调集预备队加强攻势,忽然听到一旁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从西方飞奔而来,脸色惨白的汇报道:“大人!河流对岸出现敌军身影,约莫八十人上下,正向本战场赶来!”
赤星统家心头一震,暗暗想到:援军?岛津家的援军怎么来得这么快?他立刻判断局势,攻城不能停,否则一切便前功尽弃了。既然明确援军人数不多,那么分兵阻挡即可。“去告诉甲斐所部,继续攻城!我亲带两百人去灭了这股援军!”他调转马头带着亲随,并点了两百足轻冲向河流方向。
这正是山田有信带来的援军,昨夜他拿着岛津义弘的调令,连夜奔向大口城和马关田城,两座城虽然同样兵力不足,却也知道加久藤城的重要性,合在一起临时拼凑了八十名足轻,由山田有信率领驰援。他们一路疾行,终于在清晨赶到战场,正好撞见赤星统家率部攻城。
“列阵!弓矢队在后,长枪队在前!”山田有信高声下令,八十名足轻虽然仓促集结而来,却都是岛津义弘用心训练出来的萨摩男儿,闻令迅速渡过河流然后摆出防御阵型。赤星统家率领两百人冲至阵前,便被弓矢队箭雨短暂击退,双方在城西展开激战,喊杀声仿佛震得河流中的水滴都飞溅起来。
就在赤星统家分兵向西的时机,一个身影从城东窜了出来,正是猿渡信光和他手下奉命而来的六十名援军!昨夜他们突破伊东军的封锁,绕道至加久藤城外发现赤星统家焚毁外郭民宅后,便在城东较远处潜伏起来。
此刻见赤星统家主力被牵制向城西,攻城部队与阻援部队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空隙,猿渡信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跟我冲!”猿渡信光拔刀出鞘,六十名足轻像离弦之箭般冲向赤星统家的本阵所在。
猿渡信光没有攻击攻城的足轻背后,而是直扑赤星统家布阵的指挥位置,那里只有赤星统家留下的几十名亲随以及阿苏家正在迎风飘扬的大旗。
“敌袭!东侧有敌埋伏!”甲斐亲英最先发现异动,他本来正指挥士兵架设第三波云梯,见状立刻大喊,想要调兵回防,可身前正在攻城的足轻却被城上的守军死死缠住,根本抽不开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猿渡信光的队伍冲破亲随组成的弱侧防线,继续杀向赤星统家本阵所在的后方。
更致命的是,一直紧闭的加久藤城门突然“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熊子穿着一身素色铠甲,骑马站在城门后方,身前站着三十余名守军。不过他们并非足轻,而是小姓众、女眷以及儿童,此刻手中都拿起武器。
“为了岛津家!杀!”熊子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决绝,身前的岛津家众人纷纷冲出城门,犹在城墙奋战的岛津家守军受此鼓舞更加勇猛,一时间加久藤城里的残部与城外的猿渡信光援军形成了夹击之势。
战场瞬间陷入混乱,阿苏家攻城的足轻腹背受敌,前有城上的滚石沸水,后有城内冲出的奇兵,阵型瞬间溃散。几名足轻扔下云梯转身就跑,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越来越多的足轻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只顾着四散奔逃。
甲斐亲英急得双眼赤红,他挥舞长刀砍倒一名逃跑的足轻,嘶吼道:“不许退!守住阵型!”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惨叫声和喊杀声中,已经没有人再听他的指挥了。尤其是身后本阵阿苏家大旗倒下的那一刻,混乱之中一名岛津足轻从侧面冲来,手中长枪直指他的胸口,甲斐亲英仓促格挡,可枪尖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城西的赤星统家也陷入了困境,他本想快速击溃山田有信的援军再回头攻城,却没想到对方异常顽强。八十名岛津家足轻背水死守,弓矢队轮番射击让他手下的两百人寸步难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混乱的喊杀声,回头一看只见自家正攻城的足轻像潮水般溃退,猿渡信光的队伍在攻下本阵后即将杀到自己了近前。
“该死!”赤星统家又惊又怒,他想回援本阵,可山田有信却立刻抓住机会下令反击:“萨摩国的勇士们,跟我冲!”八十名足轻随着山田有信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死死咬住赤星统家的退路。
赤星统家腹背受敌,只能边打边退,身边的足轻越来越少。“亲英!往北撤!”赤星统家在乱军中找到受伤的甲斐亲英,此时两人身边只剩下不到六十名亲随,其他人要么溃散,要么战死。甲斐亲英的手臂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如纸,他望着混乱的战场,眼中满是绝望:“叔父,我们……我们这是败了。”
赤星统家咬着牙,不甘心的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加久藤城。城下,熊子的身影依稀可见,她正指挥那群老弱清理战场。城外,猿渡信光和山田有信的队伍已经会合,也许下一刻就会向他们扑来。他们明明手里足足有六七百人,即便现在也是对方的数倍,却输得如此狼狈不堪。
“撤!”赤星统家猛地调转马头,命亲随牵着受伤的甲斐亲英的马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挥刀砍断一名追来的岛津足轻的长枪,率先向北突围。甲斐亲英紧随其后,亲随们结成小阵掩护,在溃散的足轻中杀开一条血路。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洒满战场。加久藤城的城门外,山田有信和猿渡信光并肩而立,看着赤星统家的残部消失在前往北方的山道上。山田有信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笑道:“亏得夫人拖延了对方一夜,否则我们根本赶不上。”
猿渡信光点头附和,目光投向城下的熊子,心中对于这个自相良家而来的女子多了些认同。这位看似柔弱的夫人,用一夜的冷静换来了转机,而他们的及时驰援,则将转机变成了胜利。
城中的熊子望着北方的烟尘轻轻松了口气,可手掌却依旧紧握着,她知道这应该只是暂时的安宁,作为战国的武士之妻,更大的规模的战争还在后面。这也是乱世之中,被卷入纷争的她,所不得不面临的宿命。
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一路北逃,直到远离加久藤城十里处才停下。回头望去,战场的硝烟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身边的亲随个个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赤星统家下马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耻辱。他想起出发前对甲斐亲英的训斥,想起自己的轻敌大意,心中不禁充满了苦涩。甲斐亲英默默让亲随包扎着伤口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战场上的胜负瞬息万变,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他们曾经有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却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一夜的拖延以及敌人的及时驰援,最终陷入了内外夹击的绝境,从而落得如今这样仓皇而逃的下场。一阵风带着凉意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第26章 山路虚惊
饭野城外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紧张的对峙让伊东军疲惫不堪,阳光烤得皮甲发烫,连风中都带着一股燥热的气息。米远重方站在临时搭建的本阵中,望着远处二八坂上纹丝不动的岛津军阵列,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幸好河道控制权还在手中,粮草虽紧但尚能支撑,可心中的不安却像野草般疯长。加久藤城那边杳无音信,赤星统家所带领的援军迟迟没有回应,肝付家的情报失误像根刺扎在心头,让他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大人,河道那边派人来报,弟兄们实在热得扛不住了。”家臣抹着额头的汗,声音带着微微气喘。负责控制饭野城西侧河道的五百名伊东军足轻,已经在河岸旁驻守了三日。这条河道是伊东军与阿苏家援军联系的重要通道,也是防备岛津军南下支援的关键防线,米远重方特意分配五百人驻守,可连日的高温让足轻的士气渐渐低落。
米远重方皱了皱眉,望向河道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足轻们的身影,不少人已经脱掉了皮甲,坐在河岸上歇凉。“让他们警醒些,岛津家诸将诡计多端,别给对方可乘之机。”他叮嘱道,语气却没多少底气。连他自己都觉得口干舌燥,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这般天气确实难熬。
家臣领命而去,可传达的命令在闷热的天气里却打了很多折扣。负责河道防御的伊东军足轻们见本阵没有严令禁止,便彻底放松了警惕。不知是谁先跳进了河水里,清凉的河水瞬间驱散了身上的酷热,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
很快,河面上便挤满了玩耍的足轻,皮甲、长枪随意堆在河岸边,连负责警戒的哨兵也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聊天。然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二八坂上的岛津军阵列里,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河道方向。
岛津义弘站在坡顶的岩石上远远望着,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他所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时机。他早已预料到伊东军会因酷热放松戒备,今日的河道更是成了“无人防守”的真空地带。
“来人,带一百人随我冲锋!”岛津义弘猛地合上折扇,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坡后的一百名精锐武士立刻起身,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和腰间的箭袋。他们在二八坂上养精蓄锐了半日,此刻个个精神饱满,与河水中松懈的伊东军形成鲜明对比。
“冲!”随着岛津义弘的一声令下,一百名萨摩武士如离弦之箭般冲下二八坂,直扑河道。马蹄声和呐喊声打破了午后的寂静,河水中的伊东军足轻惊慌失措,有些来不及穿上皮甲,更别提拿起武器,只能赤手空拳的往岸上逃。
“岛津军来了!快跑!”尖叫声、水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岛津义弘率领身后武士一马当先冲进河中,长枪如林般刺出,弓矢在近距离齐射,河水瞬间被染红。负责指挥河道防御的伊东军家臣伊东友信试图组织抵抗,却被岛津义弘一枪戳中心窝,失去指挥的伊东军彻底溃散,像受惊的鱼群般向本阵方向逃窜。
本阵中的米远重方看到河道方向突然发生的混乱,心里猛地一沉。“不好!”他抓起佩刀,对着左右厉声下令道,“全军出击,支援河道!”可等他率领主力赶到河边时,战斗已经结束了。河岸上散落着伊东军的皮甲和尸体,岛津义弘早已撤回二八坂重新摆好了防御阵型,仿佛刚才的突袭只是一场幻觉。
米远重方站在河岸上,望着血浊的河水,脸色铁青。五百足轻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溃败了,而且河道控制权落入敌手,更重要的是,残留的士气这下被彻底打散。足轻队看着同伴的尸体漂在水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沮丧。
“大人,要不要追击试试?”家臣从旁问道,语气里带着不甘。
米远重方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投向二八坂。岛津义弘的身影依旧在坡顶若隐若现,显然是故意引诱他们进攻。“回营。”他咬着牙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些无力,“重新构筑防线,先守住本阵再从长计议。”
夜幕降临时,饭野城面前的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平静。岛津军没有趁着白日里胜利进攻,伊东军也无心在夜间发动攻击,只有河道里的血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米远重方在本阵里召开紧急会议,烛火下的家臣们个个面色凝重。
“河道已失,与阿苏家的联系被切断,粮草最多还能撑两日。”米远重方沉声道,“加久藤城那边今日没有任何消息,赤星统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谁也不知道。继续耗下去,若肝付家果真不可信,我们只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大人的意思是…… 撤退?”家臣们面面相觑,要知道伊东义佑这次可是将手头能调的人手全都交给了他们的。若是这样的结果回去,日向国南部的情况没有缓解,他们又损兵折将,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只能撤退。”米远重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兵力尚在,退回日向国再做打算。只要保住手里的人手,就总有反击的机会。若是肝付家真出了什么事情,咱们这些人再交待在这里,那伊东家可就真没有未来了。”
可撤退路线又成了最大的难题,来时的路要经过肝付家的领地,米远重方现在对肝付兼续充满了怀疑。那份错误的情报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与岛津家合谋设下的陷阱?若是原路返回,万一肝付家与岛津家在半路设伏,那伊东军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走白鸟山。”米远重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山道,“这条路绕些远,但不经过肝付家领地,直接通往日向国北部,相对安全一些。”家臣们虽觉得山路难行,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纷纷点头同意。
深夜时分伊东军悄然拔营,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白鸟山进发。月光被浓密的树叶遮挡,只能透过缝隙洒下零星的光点,伊东家足轻队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皮甲和武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米远重方走在队伍中间,牵着马辔的手心全是冷汗,总觉得身后会有追兵,或者是两侧的树林里藏着伏兵。连日的紧张和猜疑,已经让他的神经变得极度敏感。队伍抵达白鸟山的山口,这里有一座古老的神社,名为白鸟神社。
神社的居所在夜间若隐若现显得格外庄严肃穆,米远重方终于是松了口气,按照地图来说只要过了神社,再走半日就能回到日向国境内,那时候算是暂时安全了。可就在这时,神社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锣声!
紧接着,呐喊声、鼓声、兵器碰撞声从神社方向传来,三百余名手持木棒、农具的神社杂役和附近村民,在座主光严上人的带领下冲了下来。他们举着火把,敲着铜锣,口中喊着“击贼”的口号,虽然装备简陋却声势异常浩大。
光严上人是白鸟山一带德高望重的主人,听到山林里有动静,又看到这支部队带着兵器、神色慌张的靠近神社方向,以为是劫掠的盗匪或溃败的散兵,便紧急召集了神社人员和邻近村民,想要通过这般行为吓退对方。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败军”是正在撤退的伊东军主力。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米远重方眼中却成了致命的埋伏!“不好!是岛津家伏兵!”他失声大喊,脑海里瞬间闪过肝付家的背叛、河道的失守、加久藤城的噩耗,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变成了“确凿的事实”。岛津家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果然在这撤退的山路上设有埋伏!
伊东军本就因疲惫不堪而心神不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呐喊声和火光一惊,顿时陷入混乱当中。“快跑!有埋伏!”不知是队伍中的谁喊了一声,足轻队纷纷调转方向,不顾队形的向来时路逃窜,皮甲和兵器扔得满地都是。
“稳住!别乱!”米远重方厉声呵斥,可他的声音也被淹没在混乱的喊叫声中。神社方向还在敲锣呐喊,虽然没有真正冲下来,却像催命符一样加剧了伊东军的恐慌。米远重方看着溃散的队伍心中一片冰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是敌人太强大,而是自己人先乱了阵脚。
“大人!快撤!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亲随拉着米远重方的马缰,语气急切的喊道。米远重方抬头望着神社方向模糊的火光和人影,咬了咬牙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掉头!沿原路返回!还走肝付家领地那条路!”
其实这个决定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荒谬,几个时辰前还视若蛇蝎的路线,此刻却成了唯一的退路。可他实在不敢再往前走了,白鸟山的虚惊已经彻底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宁愿面对未知的肝付家,也不想冲进这“早有预谋”的埋伏圈。
伊东军的队伍像潮水般退了回去,来时的山路被溃兵踩得一片狼藉。白鸟神社的光严上人站在居所下,看着突然撤退的军队一脸茫然:“这些贼寇……怎么跑了?”他身后的神社杂役和村民们同样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敲锣呐喊了一阵,对方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晨雾中米远重方率领队伍狼狈的向原路折返,足轻队互相搀扶着,不少人崴了脚、摔了跤,士气已然低落到了极点。米远重方骑在马上望着身后空荡荡的白鸟山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肝付家的笑脸还是刀枪,他只知道,这场战争注定失败了。
不是败给强大的岛津家,而是败给了联军内部的猜忌。山路两侧的鸟鸣声清脆悦耳,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温暖的光斑,可这一切在眼下的伊东军眼中都透着诡异。米远重方握紧了掌中的马辔,目光再次坚定的向前望去,无论前方是福是祸,都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饭野城的河道之失或许只是战术失误,可白鸟山的虚惊却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灵魂。
然而,米远重方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只是按照原路返回,心中或许还带着些许疑惑和不安。毕竟,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一次。当然,也有可能一切都很顺利,他能够平安无事的回到日向国境内。但这种情况,就要寄希望于养精蓄锐了整整一夜的岛津义弘,是否会给予他这个机会了。
第27章 反转?
饭野城的晨雾尚未散尽,岛津义弘踩着露水巡视着伊东军留下的营地。篝火余烬还冒着青烟,散落的皮甲、折断的长枪和半埋在土里的断箭,无声诉说着昨夜遁走时的仓促。河道突袭战的血迹已随着流水冲淡,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岛津义弘身后的一百五十足轻正有条不紊的收拾战场,将能用的兵器纸帐收拢,动作干练而沉默。经过这几日的激战,他们纵是精锐也透着难掩的疲惫。
“殿下,清点完毕,伊东军遗留下的皮甲三十余副,还有尚能回收使用的纸帐小百余。”镰田政年单膝跪地汇报,他的话语中透露出难得的兴奋,“看脚步踪迹,他们应当是昨夜往白鸟山方向遁走,队形散乱,必是在仓皇逃窜。”
岛津义弘闻言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地边缘散乱的踪迹,方向确实指向白鸟山。他手中的佩刀轻轻敲击着刀鞘,语气平静的吩咐道:“不必追击。”身前的家臣虽有些不解却无人质疑,经过这几日的连番调度,他们早已无比信服这位做出的任何判断。
“我们还能投入战场的不过一百五十人左右。”岛津义弘望向白鸟山的方向,却也清楚饭野城中和二八坂处合在一起只有五十人驻守,“这伊东家的部队虽遁走,却依旧带走了小两千的兵力,只是暂时撤退,并非溃败。若我们贸然追击,一旦被他回身咬住,兵力悬殊之下,胜算可就难说了。”他弯腰捡起地上一面被丢弃的伊东军旗帜,旗面上的家纹已被尘土玷污,“先回饭野城休整,让弟兄们喘口气,再做打算。”
岛津家的部卒开始有序撤离,镰田政年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白鸟山的方向:“殿下,真就这么放他们走?”岛津义弘脚步不停,淡淡教导道:“战场胜负,不在一时追赶。他们粮草断绝,又失了河道控制,况且退回日向国的路也未必好走,给前线围城的部队发去提醒就是了。”
就在二八坂驻守已经撤回饭野城时,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匆匆来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促:“殿下!北边山道发现敌军!是伊东家的队伍,他们……他们回来了!”
岛津义弘猛地停住脚步,腰间佩刀“唰”的拔出,目光凛凛的盯着眼前的斥候问道:“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斥候指着北方山道,语气激动的说道,“他们从白鸟山方向过来,队形散乱,像是……像是被鬼神恐吓了一般!”
岛津义弘快步登上附近的土坡向着白鸟山方向望去,果然山道尽头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正跌跌撞撞的向返回日向国的旧路靠近。这些足轻衣衫褴褛,皮甲歪斜,不少人拄着断枪当拐杖,甚至互相搀扶着蹒跚前行,完全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阳光穿过树梢照在他们身上,映出的不是武士的肃杀,而是溃兵的狼狈。
“他们怎么会从白鸟山回来?”镰田政年一脸困惑,仔细想了想后把目光投向岛津义弘,用着不可思议的话语问道,“难道白鸟山殿下早有埋伏?”
岛津义弘没有回答,他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管他呢,伊东家这是已然自乱阵脚了。”他只明白这股伊东军定是在撤退路上遭遇变故,才导致溃不成军至这般地步。
况且看这混乱程度,伊东军的指挥系统怕是已经失灵,这正是天赐良机。
“殿下想……”镰田政年眼中燃起战意,正愁着没杀过瘾的他也不由兴奋起来。
“伊东军乱了,就是我们的机会。”岛津义弘将佩刀放回刀鞘,语气平静但却极其斩钉截铁的吩咐道,“镰田政年听令!你率五十人,立刻绕路迂回到伊东军背后埋伏,待我部与其交战后,前后夹击!”
“遵命!”镰田政年躬身领命,尽管人数依旧悬殊,但他对于岛津义弘的任何命令都会坚决执行,于是转身点了五十足轻迅速消失。
岛津义弘望着身旁剩下的一百余人,他们虽然面带疲惫,眼神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战机而亮了起来。“弟兄们,”他高举亲随递来的长枪,在晨雾中舞出一个枪花,“伊东军已成溃军,兵力虽多却如散沙。正面冲击,打破他们的胆魄,待镰田率队从后夹击,定能一举击溃他们!”
“嘿!嘿!吼!”百余人齐声呐喊,声音穿透晨雾,带着滔天战意。
。。。。 。。。。 。。。。 。。。。
米远重方此刻正焦头烂额。从白鸟山狼狈折返的溃军像一群没头苍蝇,在山道上挤作一团。昨夜从白鸟神社逃回来后,伊东军便彻底没了章法,有人哭着要回家,有人瘫在地上不肯动,连亲随的呵斥都无济于事。
米远重方骑在马上望着这支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队伍,心中既有愤怒又有无力,事后细细思量,这白鸟山一遭应当只是一场虚惊,可竟然能够把自家足轻搅成了当下这副模样。“都给我站起来!”米远重方拔出腰间长刀,刀柄砸在身边一名瘫坐的士兵背上,“我们是伊东家的武士!不是任人宰割的懦夫!”可士卒只是麻木的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疲惫和恐惧早已压垮了士气。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发出一阵骚动,阵阵哭嚎声再次传来:“岛津军!是岛津军来了!”
米远重方猛地抬头,只见饭野城的方向,一百余名萨摩武士列着整齐的阵型冲了过来,最前方的将领手持长枪,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正是交手多次的岛津义弘!他们步伐稳健,阵型紧凑,与自己这边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慌什么!”米远重方怒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他迅速扫视面前战场,山道左右无法设伏,那么敌人就只有面前岛津军的百余人,自己这边虽乱却还有近两千人,兵力差距不可谓不悬殊。可看着自家足轻涣散的眼神,他知道若不立刻稳住阵脚,这近两千人只会像羊群一样被对方冲垮。
“亲随队听令!伊东家诸将听令!”米远重方调转马头,长刀直指前方,“以我为线,凡退一步者,后者斩前者!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亲随们和伊东家诸将闻言虽有犹豫,但还是立刻执行命令,几十把长刀出鞘,架在前面的溃兵肩上。
夹在中间的溃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震慑,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也有了一丝被迫的清醒。“岛津军只有一百人!”米远重方立于马上高声呐喊,声音传遍身边战场上的伊东家军士耳中,“他们杀过来,我们能活吗?不能!只有反击才有活路!杀!”
米远重方拍马冲出,亲随队紧紧跟上,伊东家的溃兵们在刀架脖子的逼迫和求生的本能下,纷纷捡起扔在地上的武器,半强迫的向着身前的岛津军冲去,然而毕竟有着小两千人的规模,渐渐形成一股混乱却庞大的洪流。
岛津义弘见伊东军竟能组织反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但冲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停顿。“长枪队上前!弓矢队齐射!”他立于马上高声下令,百余名萨摩武士迅速变换阵型,前排长枪如林,后排弓箭手纷纷张弓搭箭,瞄准向着他们冲来的伊东军。
“咻!咻!”箭矢破空的声音划破长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伊东家溃兵应声倒地。长枪队趁势推进与伊东军前队撞在一起,长枪砸在头上的闷响、兵器碰撞的脆响、战场中的惨叫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岛津军凭借牢固的阵型起初占据上风,而且萨摩国武士的单兵战力本就强悍,一时间竟将伊东军的前队压制得连连后退。岛津义弘更是带着亲随武士身先士卒,手中长枪舞动如飞,接连挑起三名伊东足轻,口中呐喊着:“萨摩的武士,让他们这些伊东家的猪狗,看看我们的厉害!”
可伊东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溃散的士兵被裹挟着像潮水般不断涌来,即使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也会被推着向前。米远重方亲自在中队督战,手中长刀挥舞着砍向任何敢于后退的逃兵,硬生生逼着溃兵向前冲击。
渐渐地,岛津军的阵型开始松动,前排的长枪队体力消耗巨大,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
“殿下!敌方人太多,我们快顶不住了!”一名武士浑身是血的冲到岛津义弘马匹旁边嘶吼道。岛津义弘眼角的余光扫向山道另一侧,镰田政年的伏兵还没有任何动静,或许是被混乱的战场挡住了去路,或许是人数太少难以突破。
可他却知道,再硬拼下去,这百余人会被彻底淹没。“撤退!”岛津义弘当机立断,长枪一挑逼退身前的敌人,“向二八坂靠拢!”萨摩武士们听到命令迅速收拢阵型,边打边退,弓矢队在后退中不断回身射击,勉强阻挡着伊东军的追击。
米远重方见岛津军后撤,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追!别让他们跑了!”他一马当先,亲随队紧紧跟上,溃兵们见岛津军后退,士气也莫名高涨起来,呼喊着向前追赶,混乱的阵型竟在追击过程中渐渐有了些模样。
岛津义弘且战且退,直到退至二八坂的有利地形,才依托坡地重新稳住阵脚,至此伊东军的追击才稍稍放缓。双方再度在二八坂坡道上形成对峙,岛津军损失了四十余人,伊东军虽伤亡更多,但气势已然逆转。
米远重方勒住战马在坡下喘着粗气,风吹拂着他汗湿的头发,皮甲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完全没有了先前的惶恐和疑虑。他望着坡上收缩防守的岛津军,又回头看了看身前虽仍显混乱却恢复些许斗志的伊东军,忽然仰天放声大笑起来。
“谁说我们败了?”米远重方高声喊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尔岛津义弘不过如此!百余人就敢来攻我数千大军,现在还不是被我们围困于此?”身边的家臣亲随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是啊,他们打赢了!
尽管过程狼狈,尽管是靠着兵力优势,但他们确实把近来名声显赫的岛津义弘打退了。这种胜利的感觉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之前的阴霾。“大人英明!”家臣们齐声附和,纷纷开始了夸奖模式,“是大人您临危不乱,才保住了我军主力!”
米远重方立于马上笑着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面前战场。就在昨夜,他还以为自己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日向国,甚至做好了被家督伊东义佑勒令剖腹谢罪的准备。可当看到岛津义弘只带百余人冲过来时,他突然清醒了,对方兵力如此薄弱却敢主动进攻,凭什么?
凭的就是他们伊东军自身的混乱,凭的就是他们伊东军先天的胆怯!
“我们不是打不过岛津军。”米远重方对身边的家臣亲随们说道,语气颇为自得的总结道,“是我们自己乱了阵脚。白鸟山的虚惊,让我们忘了自己还有近两千人,忘了我们是伊东家的武士!”说完这些,他指向坡上的岛津军,“他们只剩下最多三五十人,就算再来伏兵,撑死一两百人,我们有十倍于敌的兵力,为什么要怕呢?”
身边的家臣亲随们闻言纷纷点头,之前的恐惧渐渐被热血兴奋取代,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现在怎么办?继续进攻,拿下二八坂?”米远重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观察着岛津军的阵型。岛津义弘正站在坡顶调整部署,虽然人数少但阵型依旧严整,显然是在防备他们强攻上坡。
“不急。”米远重方沉吟道,他再次做出决断,“他们依托地利,硬攻会有损失。但我们不必撤退了,待休整片刻整理阵型,再上前料理他们。”他调转马头对身边的伊东军高声宣布道,“传令,我们不回日向了!岛津家兵力不足,这饭野城下,就是我们的战场!”
伊东军先是沉默,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撤退的绝望和恐惧被刚才的胜利冲散,他们看着坡上的岛津军,眼神里不再是恐惧,而是带着一丝挑衅。你们能打退我们一次,未必能打退第二次。
米远重方望着欢呼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他想起出发前伊东义佑的嘱托,想起肝付家的可疑情报,想起河道失守的沮丧,想起白鸟山的惊魂。这一路的波折几乎将他击垮,可一场意外的胜利竟让局势有了转机。
米远重方对亲随下令吩咐道:“告诉弟兄们吃饱喝足,不要给对面突围的机会,正午时分就料理了他们。岛津义弘想靠手里这点人翻盘,我等倒要让他看看,伊东家的武士,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坡上的岛津义弘看着伊东军开始扎营,眉头不由紧锁。他没想到米远重方竟能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稳住阵脚,更没想到对方会放弃撤退选择就地对峙。他沉默着,本以为能借着对方的混乱一击制胜,却低估了伊东军的韧性。
一百人对两千人,终究是寡不敌众。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望着坡下想要重新振作的伊东军,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应该是米远重方领兵吧……倒真是个可敬的对手。”饭野城头的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最后的雾气。
岛津军在二八坂上严阵以待,伊东军在坡下扎营休整,战场暂时恢复了平静,却又暗流涌动。米远重方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升起的炊烟露出笑容。谁说这场仗一定是败仗?胜负未定,战场的风向随时可能再次反转。而这一次,他相信自己能抓住机会。
第28章 三面伏击の终局
二八坂上的晨雾被战场的烟尘取代,空气里弥漫着汗水、血腥与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岛津义弘靠在坡顶的岩石上,粗重气息的喷吐出来,胸前的皮甲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豁口,鲜血顺着甲缝缓缓渗出。
他身旁的数十萨摩武士个个带伤,长枪短刀歪斜的拄在地上,阵中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山坡上此起彼伏。坡下,伊东军的旗帜如林般竖起,仍有一千六七的队伍将二八坂团团围住,虽然阵型仍显松散,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他们困在这方寸之地。
米远重方站在坡下的平地上,手中的长刀还在滴着血。他望着坡顶的岛津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胜利的曙光,更有难以言说的疲惫。昨夜白鸟山的奔逃已耗尽体力,折返后的血战更是让这支本就涣散的队伍雪上加霜。
此刻的伊东军与其说是包围者,不如说是强撑着的疲惫之师。不少士卒干脆躺在地上啃着残留的饭团,可以说是连举起武器的力气都快没了。亲随们四处奔走,试图收拢先前溃散的足轻却收效甚微。甚至连他自己的手臂都还在微微颤抖,不仅是因为恐惧,还有纯粹的力竭难支。
“大人,趁他们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攻上去吧!”家臣来到身边,声音里带着急切,“岛津义弘只剩数十人,而且饭野城内必然空虚,只要拿下二八坂,那边也就不战自溃了!”米远重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何尝不想?
坡上的岛津军纵然可以说是强弩之末,饭野城更是只有十数人驻守,此刻强攻确实有极大胜算。可他环视了身旁的士卒,这些昨夜还在白鸟山仓皇逃窜的溃兵,此刻虽因胜利稍稍振作,但眼底的疲惫却是藏不住的。强行仰攻二八坂,面对占据地利的萨摩精锐,只会让好不容易巩固住的脆弱士气再次动摇。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米远重方低声下令,语气里带着无奈,“占据下坡要道,防止岛津军突围,其余人抓紧时间吃饭、包扎伤口。”他知道这是冒险,既然选择给岛津义弘喘息的机会,就可能等来对方的援军。但他别无选择,这支军队已经到了极限,再强逼只会适得其反。
伊东军阵营里陷入寂静,疲惫的士卒们瘫坐在地上,没人再去关注坡顶的敌人。这种松懈的状态被坡上的岛津义弘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心总算暂时放了下来。若米远重方选择此刻进攻,他或许真的要战死在这二八坂上。可对方的犹豫,却给了他一丝渺茫的希望。“弟兄们,”岛津义弘撑着长枪站起身,声音沙哑却有力,“伊东军已是强弩之末,他们不敢上来。守住这坡顶,等援军到来!”
萨摩武士们眼中重新燃起微光,他们信任这位带领他们取得一次又一次胜利的总大将,岛津义弘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机。此刻这份信任成了他们坚持下去的唯一支柱,岛津义弘环视四方对着众人点点头,目光旋即望向加久藤城的方向。
那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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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双方陷入僵持的午后,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西侧传来。伊东军的哨兵突然惊呼:“援军!是岛津家的援军!”米远重方猛地抬头,只见西侧道上扬起滚滚烟尘,一支约百人的队伍正疾奔而来。为首的正是成功解围加久藤城的山田有信和猿渡信光!他们在结束加久藤城的战事后果断合兵,旋即整队向东回援饭野城,终于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二八坂。
“列阵迎敌!”米远重方厉声下令,体力有所恢复的士卒连忙组成防御阵型。可仓促间的调度哪能抵挡山田有信和猿渡信光的冲击?山田有信和猿渡信光没有丝毫犹豫,率领一百二十人直扑伊东军的腹部,那里正是阵型相对松散的位置。
“萨摩的武士,随我冲!”山田有信的长枪连连刺出,旋即直接取走两三名敢于上前的伊东军足轻生命。猿渡信光则从侧翼迂回,指挥弓矢队在行进中不断射击,伊东军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这支刚经历加久藤城胜利的队伍士气正盛,可谓是以一当十,硬生生在伊东军阵中杀开一条血路。
坡顶的岛津义弘看到援军到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弟兄们,援军到了!随我杀下去!”他翻身上马高举长枪,率先冲下二八坂,身后的数十萨摩武士仿佛瞬间忘却了疲惫,嘶吼着紧随其后。他们与山下的援军形成夹击之势,将伊东军的包围圈从中撕开。
伊东军的阵脚再度混乱,最当前腹背受敌的士卒不可避免的再度惊慌失措,刚刚升起的士气瞬间溃散。米远重方在乱军中嘶吼着指挥:“稳住!结阵后退!弓箭手压制坡上的敌人!”亲随们拼死护住他,长刀挥舞着任何敢于冲来的萨摩武士。
这场混战只持续了不到两刻的时间,伊东军虽然人数占优,却抵不住岛津军的前后夹击。而岛津军虽然攻势凶猛,却因兵力太少难以继续扩大战果。米远重方凭借丰富的战场经验,强行收拢了部分士卒,缓缓向后结阵退去,脱离了与岛津军的直接接触。
但伊东军的包围圈却已被彻底打破,岛津义弘与山田有信、猿渡信光成功会合,兵力再度增至一百七十余人,同时士气大振。“殿下,伊东军正在后退,要不要追击?”山田有信兴奋的问道,脸上沾着不知哪里来的血污,可眼神却依旧锐利。
岛津义弘望着伊东军缓缓后退的阵型,带着几分笑意的摇了摇头说道:“他们虽退不乱,强行追击求战只会徒增伤亡。”不过他的目光转向东侧,嘴角带着一些说不出的意外,“缓缓追击,我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伊东军在米远重方的指挥下退至东侧开阔地带重新结阵,粗略清点人数后,虽然仍折损了三百余人但主力依旧尚存。他望着不远处重新聚集的岛津军,心中既有不安又有庆幸,对方援军的到来打破了合围,可人数依旧不多,不足以对自身造成绝对威胁。
可现实很快又给了他当头一棒,就在伊东军刚刚稳住阵脚的时候,东侧突然杀出一支队伍,为首的正是先前奉命埋伏的镰田政年!他率领的五十伏兵等待已久,此刻见伊东军后退,心里正在麻痹的时机,立刻抓住机会从侧面发起突袭。
几乎同时,南侧也响起了阵阵呐喊声,喜入季久带着最初奉命埋伏的数十人杀了出来。任谁也想不到,这支应该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伏兵,终于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亮出了獠牙。这也是岛津义弘敢于分兵埋伏的原因,此时饭野城外的战场上,岛津家眼下最能打的老中青三代可以说是汇集于此了。
“还有敌人!”伊东军的士卒们发出绝望的惊呼,东侧有镰田政年,南侧有喜入季久,正面则是岛津义弘、山田有信和猿渡信光,他们被彻底困在了战场中间,可以说是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本就疲惫不堪的伊东军再也支撑不住,士卒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连米远重方亲随们的刀都拦不住。米远重方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收拢的阵型瞬间瓦解,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这场仗到现在可以说是彻底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战术,而是输在了对方环环相扣的埋伏。
“大人!快突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随队长浑身是血的冲到他身边,战马的后腿被箭矢射中,正痛苦的刨着蹄子。米远重方望着三面杀来的岛津军,又看了看四处逃窜的士兵,惨然一笑。
米远重方振作精神拔出长刀,刀尖指向北方的来时路,高声喊道:“跟我走!向北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三十余名亲随家臣紧紧围绕着他,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突击阵,向着北方的薄弱处发起冲锋。
他们可以说是这支伊东军最后的精锐,人人抱着必死的决心,长枪短刀挥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在三方面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小口。米远重方的皮甲上又添了无数伤口,左臂被长枪刺穿,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手中的刀,口中不断嘶吼着:“杀出去!为伊东家!”
岛津义弘见状,指着为首的米远重方立刻下令道:“拦住他们!别让米远重方跑了!”山田有信闻言立刻率队追了上去,弓矢不断在米远重方身边出现,亲随们一个个倒下,突击阵越来越小。
“大人!您先走!我们断后!”最后几名亲随突然调转方向,向着追兵发起一轮轮反冲锋,期冀于用身体来为米远重方争取时间,哪怕只有片刻。米远重方含泪低头,只能看着亲随们淹没在敌群中,猛地一咬牙,拍马冲出了包围圈,向着北方的山道疾驰而去,身后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溃散的士卒。
饭野城外的战场终于沉寂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山坡上,将一切都染成了血色。岛津义弘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拄着长枪狠狠喘息着,虽然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山田有信、猿渡信光、镰田政年、喜入季久陆续来到他身边,尽管个个面带疲惫,却难掩胜利的喜悦。
“清点战果。”岛津义弘轻声下令。
“伊东军溃散,米远重方仅带数人向北突围,我军此次斩杀敌兵五百余,俘虏三百余人,只可惜他们是轻装而来,倒没带多少辎重。”山田有信带着笑意汇报道,“我军阵亡八十余人,余者个个带伤。”
岛津义弘闻言点点头,转头望向米远重方逃走的方向,没有下令再次追击。这场仗他们赢了但颇为惨烈,从饭野城被突袭到加久藤城被围,从河道的伏击到二八坂的合围,再到最后的三面伏击,每一步可以说都充满了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大败亏输的结局。
“回城。”岛津义弘转身,虽然有些不甘,但当下可以说是最好的结局,“全军休整,给前线围城的部队发信,要是能抓到落单的米远重方,那伊东家离败亡也就不远了。”他的身后,岛津军将打扫战场所得向城内搬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带着血腥味吹过,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惨烈的战斗。米远重方的突围或许为伊东家保留了一丝希望,但对岛津家而言,这场胜利不仅守住了饭野城,更打出了萨摩武士的威名,为日后的南九州争霸奠定了坚实基础。
而逃向北方的米远重方,此刻正伏在马背上,任由鲜血滴落在山道上。他回头望了一眼饭野城的方向,身后的道路在夕阳中渐渐远去,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悲凉。这场仗,他终究还是败了,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伊东家的抗争就不会结束。
然而此时此刻,对他来说最为关键且迫在眉睫的事情,便是要想方设法的避开已经得到消息的岛津前线部队,从而确保自身能够安全无恙的返回日向国。这绝非易事,因为岛津前线部队必定会对他展开严密的搜捕和追击,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入他们的陷阱,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第29章 败将归营
日向国的秋意渐渐浓了起来,饫肥城的城墙在连日围困下泛起灰败的色泽。城外岛津军的营帐连绵数里,炊烟与旌旗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城牢牢罩住。饭野城的战事虽已结束,但战争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像饫肥城上空的积雨云,越积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米远重方只身逃亡的身影消失在北方山道后,伊东家的困境彻底暴露在岛津家面前的阳光下。饭野城一战,伊东家损失的不仅是近两千兵力,更有着积攒十数年的中下层武士骨干。那些从日向国各地征召来的年轻武士,或是在二八坂的乱战中战死,或是在溃散后不知去向。
不管这场战事结果如何,伊东家往后十年各城砦必然会出现明显的“断层”。本来守城的足轻便多是征召而来的农民,如果缺乏负责指挥的武士,那么恐怕连日常的巡防都会显得极为混乱。这对于很有可能面临岛津家持续侵攻的伊东家来说,可谓是灭顶之灾。
都于郡城城内伊东义佑站在天守阁上,只不过几日的光景,他鬓角的白发肉眼可见的又添了几分。案几上堆满了各城砦的急报,高锅城报告“武士不足难以组织反击”,饫肥城传来消息称“足轻哗变要求返乡,擅自脱离者众多”,甚至连北部最稳固的县城也上奏“粮道被盗匪袭击,缺乏护卫无法安全护送补给”。
这些消息扎心上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根基动摇”的寒意。
“主公,阿苏家的援军快到了。”山田匡的在身旁轻声提醒,试图缓解主君的焦虑。自米远重方率军离开后,伊东义佑就几乎没合过眼,此刻眼中布满血丝,往日的沉稳被浓浓的疲惫取代,他太渴望获得一场胜利来振奋家中精神了。
伊东义佑点点头,目光却不知投向了何处:“阿苏家来得再快,也补不上我们可能失去的武士。”他拿起一份战报,上面详细记录着岛津围城以来的伤亡名单,许多熟悉的名字被红笔圈出,“这些人都是我伊东家的筋骨,筋骨断了,再强的援军也撑不起这副躯壳。”
正说着,小姓长急匆匆跑上来,先是恭敬的和山田匡的问好,随即向伊东义佑汇报道:“主公!宫司殿下的本队已抵达都于郡城外,山田大人的弟弟作为先遣队已经进入城内,言称宫司殿下随后就到!”
伊东义佑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微光,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回头对山田匡的吩咐道:“备马,随我去城下迎接。现在,我们伊东家能依靠的只有阿苏家这一个盟友了。”随着都于郡城的大门缓缓打开,伊东义佑两人与阿苏惟将所带领的援军相遇。
阿苏惟将特意身着朱红色的胴丸,身后冈本赖氏率领一千名装备齐整的足轻,铁炮队的肩上扛着乌黑的铁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伊东家的颓势不同,阿苏军这支队伍军容严整,步伐稳健,透着一股生力军的锐气。
“义佑公,让你久等了。”阿苏惟将翻身下马,上前与伊东义佑紧紧握手。他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疲惫,却没有点破,而是直截了当的说其自己的情况,“除却赤星所部为前锋,已奉命前往协同米远大人作战。我还带了一千本队前来,共携有铁炮三百杆。依我之见,莫不如先解饫肥城之围再做讨论。”
伊东义佑看着阿苏惟将身后那些精良的铁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暖流下生出的是敬畏和惧怕。在南九州这个铁炮稀缺的地界,三百杆铁炮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了。“有劳宫司殿了。”他的声音带有一些哽咽的意味,“这些日子……我们败得很惨。”
阿苏惟将向其拱手,然后开口安慰道:“胜负乃兵家常事,这些事情待战后再一一细说。当务之急是解围饫肥城,进而稳住日向国内部的局势,岛津家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莫忘了他们手下可有着山潜众这样的存在。”
两人并肩进入都于郡城,先是在城守阁内了解最近的军情。伊东义佑将饫肥城围困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知,在求援之前他所做出的部署,以及在得知众人消息后派出米远重方突袭的部署,听得阿苏惟将眉头越来越紧锁。
“米远大人那边呢?有消息传回吗?”阿苏惟将问道。
“至今还没有回信,但是……肝付家那边的消息显示,饭野城守备当是极其薄弱才是。”伊东义佑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重。
阿苏惟将沉默片刻,站起身向着伊东义佑拱手说道:“我即刻率军前往饫肥城,先观察岛津军的围城态势。还请义佑公留在都于郡城,继续与肝付家进行联系,若是能前后夹击,岛津家这围便好解许多。”他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还请告诉各城砦,就说阿苏家的援军到了,让他们稳住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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饫肥城外围的丘陵地带,秋草被马蹄踏得倒向一侧。阿苏惟将的队伍沿着隐蔽的山道前进,冈本赖氏率领前锋队走在最前面探路,众人小心翼翼的拨开茂密的树枝,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
距离饫肥城还有三里地时,阿苏惟将下令暂停前进,并且亲自登上一处高坡观察敌情。“宫司,岛津军围城的阵型很稳,主攻方向放在一门,其他方向只有少量兵力牵制。”冈本赖氏简单汇报着探查到的情况,“而且看旗帜,围城的应该是岛津家主力,兵力约莫五千人。”
阿苏惟将闻言点点头,岛津家的围城战术很老练,既集中兵力强攻一门,又分兵牵制其他方向,让城内聚集力量的同时又不敢完全忽视其他方向。他正思索着如何切入战场,突然听到另一侧山道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呐喊声。
“殿下,那边有动静!”山田匡德指着北方,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说道,“像是有人被追击!”
阿苏惟将立刻向着另一侧望去,只见山道尽头,一群衣衫褴褛的武士正仓皇逃窜,身后跟着数百名岛津军武士。为首的岛津军将领手持长刀,盔甲鲜亮,正是刚刚奉命从内城赶来的新纳忠元。
逃亡的队伍中,有一人骑着一匹受伤的战马,虽然狼狈却依旧奋力挥舞长刀阻挡追兵,正是自饭野城突围而来的米远重方!
“是米远大人!”山田匡德认了出来,连忙向阿苏惟将汇报道,“他应该是在收拢溃兵!”
阿苏惟将的心猛地一紧,米远重方这般表现定然是战败了。但他是伊东家老将,且熟悉日向国地形与岛津军战术,绝不能让他落入敌手。更重要的是,此刻出手接应,既能救下伊东军重臣,又能展示援军的实力。
“冈本赖氏听令!”阿苏惟将当机立断,手中军佩指向追击的岛津军,“率铁炮队抢占高地土坡,给我狠狠打!务必拦住追兵!”
“遵命!”冈本赖氏躬身领命,转身对铁炮队下令道,“全体都有,目标左侧土坡,跑步前进!”三百铁炮队迅速行动,扛着铁炮冲向左侧土坡。他们训练有素,很快就在坡上排成三列横队,第一列跪下装填弹药,第二列半蹲瞄准,第三列站立待命,形成标准的“三段击”阵型。
随着乌黑的炮口齐刷刷的指向正在追击的岛津军,新纳忠元依旧率军紧追不舍,他刚从内城赶来接替指挥,就接到斥候报告发现米远重方在收拢溃兵,便立刻率军前来追击,想的便是一举擒获这位伊东军重臣。
眼看就要追上,却见侧面土坡突然出现一支队伍,黑压压的铁炮对准了自己的队伍。
“铁炮队?!”新纳忠元瞳孔一缩,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敌军援军,更没想到对方带来了如此多的铁炮。三百杆铁炮的齐射威力,足以让他身后的数百人动摇。
“发射!”冈本赖氏一声令下,身前铁炮队齐齐发射弹丸。
“砰砰砰!”密集的铁炮声在山谷间回荡,硝烟瞬间笼罩了土坡。铅弹呼啸着飞向岛津军的阵列,冲在最前面的数名萨摩武士应声倒地,阵型瞬间出现混乱。新纳忠元脸色骤变,他是岛津家的智将,深知铁炮威力,更清楚此刻追击已无胜算。
对方既然敢亮出这么多铁炮,必然还有后援,贸然进攻只会吃亏。他迅速观察战场,见这支援军主力正在集结,米远重方的队伍则趁机向土坡靠拢,于是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收兵!”新纳忠元高声下令,“退回围城阵地!”
追击众人虽然不甘但还是迅速收拢阵型,掩护着伤员缓缓撤退,有条不紊的退出战场,没有因铁炮突袭而溃散,展现了岛津军的精锐素养。
土坡上的铁炮队没有追击,冈本赖氏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此刻的首要任务是接应米远重方而非与岛津军硬拼。阿苏惟将连忙派了一队足轻前往,掩护米远重方的队伍进入安全地带。
米远重方策马来到阿苏惟将面前,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身上的皮甲布满刀痕,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脸上沾满尘土和血污,与往日的沉稳判若两人。“宫司殿……吗?”他声音沙哑,带着愧疚和疲惫,“我…… 辜负了义佑公的期望啊。”
第30章 骑墙
阿苏惟将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扶起无力瘫倒的米远重方,关切的察看着他身上的伤口,满脸忧虑的摇摇头,随后轻声安慰道:“米远大人,不要着急,先好好休整一下。等我们都安全之后,再慢慢与我详细讲述。现在能够成功脱困,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说罢,阿苏惟将转身吩咐道:“来人,快带米远大人去包扎伤口,一定要仔细处理,确保米远大人的伤势能够尽快恢复。”待米远重方被带走后,阿苏惟将的目光转向了岛津军撤退的方向,只见那支军队如潮水般迅速后撤,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阿苏惟将紧紧的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是岛津家何人?在铁炮突然袭击下,撤退竟然如此从容不迫,显然是不可小觑之辈。看来,我们此次的行程恐怕不会像预期的那样顺利了。”
想到这里,阿苏惟将不禁对岛津家带上三分敬意。岛津军在战场上的表现如此老练,面对突发情况时能够迅速做出决断,而且执行起来毫不拖泥带水,如此果断和果敢,实在是令人钦佩。
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下令道:“冈本,你带领队伍与米远大人的残部会合,一起到饫肥城外的丘陵处扎营。记住,要加强警戒,不可掉以轻心。”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四溅,仿佛夜空中的繁星。
随着火势渐旺,夜间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温暖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的脸庞。米远重方紧紧裹着伤药,脚步有些踉跄的走到阿苏惟将的对面,然后缓缓坐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受伤不轻。
过了好一会儿,米远重方才稍稍缓过劲来。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开始讲述饭野城之战的详细经过。
“…… 二八坂三面受敌时,我就知道败局已定。”米远重方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岛津义弘的埋伏可谓是一环紧扣一环,从旁的侧击和背面的突袭,层层叠加之下,我们的士卒本就疲惫不堪,一遇这般伏击便也不得不溃散了。”
阿苏惟将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想象出当时的混乱,近两千志气已丧的溃兵被士气正盛的萨摩武士三面夹击,那种绝望足以击垮最顽强的斗志。他现在心中更担心的是,前去策应的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的下落,想来他所派出的先锋队也定是凶多吉少了。
“最可惜的是那些年轻武士。”米远重方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现在胸口痛的厉害,“他们可都是伊东家未来的希望,却在这场绝对优势的战事中,死的死、逃的逃……此战之后,想来本家各城砦恐怕连像样的武士都凑不齐了。”
米远重方这句话正好戳中了阿苏惟将的担忧,他来支援伊东家,不仅仅是为了对抗岛津家这么简单,更是为了在南九州尽可能笼络势力,从而建立起一个能够抗衡岛津的利益联盟。可如果伊东家的根基产生动摇,这个尚未形成的联盟中,原本应当处于对抗岛津家第一线的军事担当出了问题,那么这个计划也就变成了空中楼阁。
“至于赤星大人那边,很遗憾,岛津家援军正是从加久藤城方向而来,恐怕也是出现了变故。”米远重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对着阿苏惟将开口说道,“不过,从加久藤城方向而来的至多不过百余人,想来赤星大人脱身应当是无虑的。”
阿苏惟将闻言点点头:“我明白,我会派人前去探寻其踪迹的。”说完这句话,他递给米远重方一壶水,“米远大人能收拢残部突围,已经十分不容易了。想来,我方也定然会安然无恙的。只是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要想办法解饫肥城之围,从而稳住日向国的局势。”
米远重方喝了口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宫司殿带来的三百杆铁炮恐怕会是此战的关键,岛津军围城到如今本就打着的便是围城打援的主意,本家先前几波援兵便是如此败退的。不过,可见其攻城之决心并不充足,但还是要有所接触,才能探其虚实。”
“没错。”阿苏惟将听完米远重方的话站起身,转身望向饫肥城的方向,“明天我等率军靠近岛津军围城阵地,先用弓矢袭扰岛津军,迫使他们分兵前来。如果可以,先正面堂堂正正进行一番对决,互相探明一下底子。”
两人商议到深夜,米远重方虽然疲惫,却越说越精神,仿佛找回了往日的斗志。对他而言,阿苏惟将的到来不仅是援军,更是一剂强心针,让他看到了挽回伊东家败局的希望。而阿苏惟将望着跳动的篝火,心中却并不轻松。
阿苏惟将越发知道,解饫肥城之围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是巩固这个脆弱的反岛津联盟。岛津家在南九州已成气候,岛津义久的沉稳、岛津义弘的善战,再加上萨摩武士的精锐,绝非一朝一夕能抗衡的。
“宫司,夜深了,该休息了。”山田匡德走过来小声提醒,然后缓缓开口说道,“明天还要对阵岛津军。”阿苏惟将看着对方点点头,却没有回帐篷,而是走到营地边缘。饫肥城上隐约可见巡逻的身影,而城外另一端的岛津军营地则是一片寂静,却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机。
夜风卷起落叶,吹过营地的篝火,火星在黑暗中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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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隅国的夜带着山风的凉意,高山城的天守阁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肝付兼续坐在主位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案几上的信,信纸边缘已被捻得发毛。这是伊东义佑送来的,墨迹早已干透,却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日夜难安。自从暗中答应加入反岛津联盟,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窗外的每一声风吹草动,都让他疑心是事情暴露后岛津家来责问了。
“父亲,伊地知大人和祢寝大人到了。”肝付良兼轻声禀报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打断了肝付兼续的沉思。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却又迅速被焦虑取代。为了筹备反岛津的军事行动,他特意召集了国中最忠心的豪族,伊地知家的伊地知重兴和祢寝家的祢寝重长。这两家与他交好,且是大隅国少数敢对岛津家说不的势力,也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战力。
“快请他们进来。”肝付兼续整理了一下衣襟,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他早已在案几上铺开南九州地图,用朱笔圈出了岛津家的兵力部署和预想的进攻路线。在他的设想里,伊东家有阿苏、相良两家援助,若是自己再联合大隅豪族从侧翼突袭,加上事先掌握的岛津军情报,定能打破岛津家的南九州霸权。
伊地知重兴和祢寝重长二人并肩走入阁内,两人都穿着素色武士服,面色颇为凝重。伊地知重兴年近三十,沉稳持重,是伊地知家如今的栋梁。而祢寝重长则年轻些,眼神锐利,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谨慎。
他们进屋看到刚付兼续面前地图上的标记,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主公深夜召集,想必是为了反岛津之事。”伊地知重兴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肯定的力量,“恕在下直言,此事万万不可。”
肝付兼续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他原本想要陈述的千言万语此刻都被噎住,只得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开口问道:“何出此言?伊东家如今有阿苏家率部驰援,虽说近来败了几场但主力尚存,我等若从大隅国出兵牵制岛津军后路,正是破局的好时机!”
“主公太乐观了。”祢寝重长接过话头,上前用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萨摩国,“岛津家经营萨摩、大隅这些年,根基深厚如磐石一般。内平祸患,外威琉球,南九州早已无人能敌。伊东家的援军看似势众,实则阿苏、相良各有盘算,未必会真心出力。”
伊地知重兴在旁点头附和:“反观岛津家这边,长子岛津义久沉稳善谋,次子岛津义弘勇猛善战,其家臣团更是上下一心。我们现在起兵,无异于以卵击石。肝付家历经前番合战之败,国人众元气尚未恢复且心气已败,若再贸然与岛津家为敌,恐怕连家名都难保。”
“那你们说怎么办?”肝付兼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难道眼睁睁看着岛津家吞并日向国,再转头吃掉大隅国?我们臣服岛津,本来就只是权宜之计,而不是就世代为他岛津家做臣属的!”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笔墨都震得跳了起来,“难道除却岛津家,南九州竟无一人是豪杰吗?”
城守阁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伊地知重兴看着激动的肝付兼续,缓缓躬身道:“主公息怒。我等并非畏惧岛津,只是不愿做无谓的牺牲。战国乱世,保全家族存续才是首要。眼下岛津家势大,暂避锋芒、委身自保,待其露出破绽再图后举,才是明智之举。”
祢寝重长也从旁苦苦劝道:“主公如今手握岛津军的情报,这便是与伊东家等联络的筹码。不若暂时按兵不动,既不得罪伊东家,也不激怒岛津家。待日向国那边战局明朗一些,再做决断也不迟。”
肝腑兼续胸口剧烈起伏,心中的怒火与理智反复交战。他何尝不知道这两人说的都是实情?只是联盟的承诺已出,岛津家的压迫日甚一日,他不甘心就这样束手待毙。可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他知道强行出兵只会众叛亲离,伊地知家和祢寝家是肝付家如今最倚重的力量,失去他们的支持,那么一切计划都是空谈。
“罢了。”肝付兼续颓然坐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就依你们的意思,暂缓军事行动。”
伊地知重兴和祢寝重长齐齐松了口气,正要再劝,却听肝付兼续话锋一转:“但也不能坐以待毙。重兴,你即刻派人渗透岛津家领地,探查他们的粮道和动向。重长,你去联络大隅南部那些两不相帮的豪族,告诉他们肝付家若是不存,那么如今的日子还会有吗?”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了肝付兼续的心思。这是要打着探查岛津家动向的名义,继续保持对眼下局势的掌控,同时向伊东家示好,表明自己并未放弃联盟。说白了,还是过往两头不得罪的骑墙之计。
“主公英明。”伊地知重兴躬身领命,他虽不赞同联盟,却也理解肝付兼续的难处。在岛津家的威压下,想要保全家族,有时不得不走钢丝。祢寝重长也领命而去,城守阁内只剩下肝付兼续和还在跳动的烛火。
肝付兼续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岛津家的方向,夜色深沉看不见任何灯火,却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他知道自己的算盘打得精明,只要不实际出兵,岛津家就抓不到把柄,最多斥责几句。而伊东家那边,有情报输送做幌子,也能暂时稳住联盟关系。
可这样真的能长久吗?肝付兼续扪心自问,两头讨好的结果,往往是两头不讨好。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肝付家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失败了。“来人,备些酒菜。”肝付兼续转身对儿子肝付良兼吩咐道,“既然决定按兵不动,今夜就好好谋划一下,该如何给伊东家和岛津家都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灯火下他重新铺开地图,只是这一次,朱笔不再圈画进攻路线,而是在大隅国的各个要道做上了标记。那是探查情报的据点,也是他为给肝付家留下的后路。高山城的夜色依旧凝重,但肝付兼续的心中,却多了一份骑墙观望的算计。
在这乱世棋局中,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在夹缝中,小心翼翼的走下去。
第31章 攻防调整
暮色将岛津军的本阵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新纳忠元策马穿过营地,甲胄上的血渍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身后的足轻队踩着散落的箭簇和断矛发出沉闷的声响。刚才追击米远重方时遭遇的铁炮齐射,那三百杆铁炮的轰鸣绝非普通援军所能拥有的火力,这意味着战场局势已偏离了原本预设的轨道。
“大人,平田大人和黑田大人已在军帐等候。”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战场奔波的沙哑。新纳忠元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侍从,大步走向主营帐。帐外的士卒们正忙着包扎伤口、修补铠甲,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中军帐内,灯火摇曳,映照着悬挂的饫肥城地图。平田政次一身戎装,左臂的伤口刚被包扎好,渗出的血渍染红了白布,他正焦躁踱步,见到新纳忠元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大人,听闻伊东家来的这股援军配有多量铁炮,还请您来拿主意吧!”
坐在案几旁的黑田重信则显得沉稳许多,他正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见新纳忠元进来,起身抚袖行礼:“家主,您回来了。那支援军的动向目前已经查清了。”新纳忠元自幼由他照料长大,名为君臣实则师徒,说话向来直接。
新纳忠元解下腰间长刀重重放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砚台微微晃动:“应该是肥后国是阿苏惟将的队伍,而且至少带了小二三百杆铁炮来,看军容应想来当是阿苏家的本队。”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饫肥城外围,“至于刚才追击的残兵,应该是米远重方的残部,没想到被他们救走了。”
平田政次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早知道那就是米远重方,就算调队硬挨几轮铁炮也要拿下他!”这位近来以勇猛而被拔擢的足轻大将,向来见不得煮熟的鸭子飞了,尤其是在刚才的追击战中,新纳忠元已率队快要追上溃兵,却被突如其来的铁炮打退。
“急什么。”黑田重信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阿苏驻地,“既然阿苏惟将亲自带兵驰援,还带了这么多铁炮,说明伊东家的求援确实得到了实质性回应。那么现在的问题便不是米远重方,而是这股援军所带来的威胁。”他转向新纳忠元,语气凝重,“家主,攻城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强攻了。”
新纳忠元点头认同,他比谁都清楚铁炮在战场上的威力。三百杆铁炮足以在瞬间撕碎任何冲锋阵型,岛津军虽然精锐,但在饫肥城下的可战之兵不过四五千,既要围城又要防备援军突袭,兵力本就有些吃紧,若对方再用铁炮队袭扰,攻城计划必然受阻。
“传令下去,暂停攻城。”新纳忠元沉声下令,“各队回营休整,加强营地警戒,尤其是北侧的要道,派双倍斥候盯紧,不准放过任何异动。”亲随领命而去,帐内又只剩下他们三人,灯火在沉默中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给内城的少主大人写封信,汇报战场的新动向。”新纳忠元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急报”二字,笔尖的墨汁在纸上晕开,“要写明阿苏惟将的援军抵达,携带铁炮三百余杆,已与米远重方残部会合,目前在饫肥城北丘陵扎营。”
黑田重信凑过来看了一眼,再次开口补充道:“还要加上我们的判断,阿苏家援军兵力至少应在千人以上,且战意旺盛,短期内可能会尝试袭扰我军粮道。”他深知岛津义久最看重情报的准确性,尤其是涉及援军火力和兵力的部分,必须清晰明确。
新纳忠元点头,在信中添上这几句,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盖上自己的朱印:“派最得力的信使,连夜送往内城,务必让少主大人知晓此处的变化。”亲随将信封装入竹筒,系在信使腰间,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刚处理完给岛津义久的汇报,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岛津义弘的信使策马赶到,手中举着一封火漆密信。新纳忠元拆开一看,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信中说,岛津义弘已在饭野城击退米远重方,得知新纳忠元调往饫肥城围城,特意告知米远重方可能向饫肥城逃窜,提醒他留意。
“还是晚了一步。”新纳忠元将信递给黑田重信,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次男殿在信中说,米远重方收拢溃兵,向饫肥城方向而来,这下便能印证我此前猜想。果然遇到的那股残兵就是他们,若早收到这封信提前准备,也不至于被阿苏军的铁炮队打个措手不及。”
平田政次握拳砸在掌心:“这米远重方真是命大!不过他经此一败,已是惊弓之鸟,不足为惧。倒是阿苏惟将的铁炮队,明日若来攻城下,怕是不好应付。”
黑田重信看完信,将其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信纸化为灰烬:“殿下在信中还说,饭野城战事已了,他会尽快抽调部分兵力驰援饫肥城,但至少需要三日。这三日,我们得靠自己顶住。”他转向新纳忠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阿苏军的真实意图。他们是来解围,还是只想接应米远重方?”
新纳忠元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饫肥城方向的夜空。城墙上的火把像星星一样闪烁,隐约能听到守城士兵的呐喊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寒意让头脑更加清醒:“无论他们的意图是什么,这三百杆铁炮都是最大的威胁。我们不能再同时兼顾攻城和防援,必须做出调整。”
回到帐内新纳忠元重新铺开地图,对黑田重信和平田政次吩咐道:“你们说说,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他向来重视这两人的意见,黑田重信的智谋与平田政次的勇毅,正是他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平田政次率先开口:“依我看,不如集中兵力先打退阿苏家援军!他们刚到战场,立足未稳,趁夜突袭定能击溃他们。只要解决了援军,饫肥城就还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他说着握紧腰间的佩刀,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
黑田重信却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可。阿苏军有铁炮队掩护,夜间突袭风险太大。而且我们不清楚他们的具体兵力,万一对方不止千人,贸然进攻只会吃亏。”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饫肥城与阿苏家援军营地之间,“更重要的是,我们在饫肥城下的可动用兵力说来已然不足四千,若分兵攻援,攻城的力量就会削弱,饫肥城守军很可能趁机反扑,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新纳忠元点头认同:“重信说得对。岛津家的兵力优势,在于集中攻坚,而非分兵作战。”说完这些他看向黑田重信,“有什么具体建议?”黑田重信走到地图前,用笔在阿苏家援军营地周围画了个圈:“我的建议是,暂时放下攻城,先稳住防线,派人去接触阿苏惟将。”
见平田政次面露不解,他再次开口解释道:“我们需要弄清楚他们的真实兵力和诉求。若对方真有千人以上,且铁炮充足,硬拼对我们不利;若能通过接触拖延时间,等殿下的援军到来,再合兵一处,既能攻城,又能打援,这才是稳妥之计。”
“接触?阿苏惟将怎么可能跟我们谈判?”平田政次有些质疑,“他们是来支援伊东家的,摆明了是我们的敌人!”
“敌人也分可战与不可战。”黑田重信从容道,“阿苏家与岛津家并无深仇大恨,此次出兵不过是应伊东家之邀。若我们能让他意识到野战的艰难,或许能动摇他的战意。退一步说,就算谈判不成,至少能摸清他们的底细,为后续作战做准备。”
新纳忠元沉思片刻,猛地拍板:“就按重信说的办!暂停攻城,全军转入防御,派使者去阿苏家营地,就说我新纳忠元想与宫司殿下面谈战场局势。”他转向平田政次,语气变得严肃,“政次,明日的防线就交给你了。阿苏军若来试探,务必稳住阵脚,不准主动出击,更不能让他们靠近饫肥城。”
平田政次虽对“暂停攻城”有些不甘,但还是躬身领命:“请大人放心!只要有我平田政次在,就不会让阿苏军前进一步!”他挺起胸膛,包扎着伤口的左臂微微用力,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斗志。
新纳忠元看着他坚毅的眼神,心中安定了不少。平田政次是他一手发掘出来的武士,从普通足轻一路提拔到足轻大将,不仅勇猛过人更有着极强的执行力。有他镇守防线,足以应对阿苏军的小规模试探。
“明日对阵,一定要多多用心。”新纳忠元拍了拍平田政次的肩膀,语气带着期许,“阿苏军的铁炮队是重点防备对象,提前布置防御,用竹排作为盾牌构筑掩体,这样可以减少伤亡。若对方只是虚张声势,不必理会;若真的进攻,就用弓箭反击,拖住他们即可。”
“明白!”平田政次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开营帐,准备去布置防线。帐外传来他召集部将的声音,让营地的士卒们瞬间行动起来。夜色渐深,岛津军的营地却忙碌起来。士卒们在黑田重信的指挥下,沿着营地外围竖起鹿砦(防御用的尖木栅栏)。
新纳忠元亲自巡视各营,看着士卒们有条不紊的布置防御,心中的焦虑渐渐被冷静取代。
“家主,使者已经出发了。”黑田重信走到他身边,递去一壶水,“这位阿苏惟将会不会见我们的使者?”
新纳忠元喝了口水,然后砸吧砸吧嘴说道:“见不见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们已有准备。”他望着远处阿苏家营地的灯火,“这位阿苏惟将据传闻来看并不是鲁莽之人,带着三百杆铁炮驰援,必然想速战速决,而非陷入僵持。我们暂停攻城、转入防御,就是要打乱他的节奏。”
黑田重信轻笑一声:“家主这是在跟他比耐心。”
“战场之上,耐心往往比勇猛更重要。”新纳忠元语气沉稳,“岛津家能在南九州立足,靠的从来不是一味强攻,而是审时度势的调整。那么多年都都等了,还在乎这一时吗?”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默契让他们无需多言。
黑田重信转身去核对粮草清单,以确保防御期间的物资供应。新纳忠元则继续巡视营地,每到一处都停下来与士卒交谈几句,或是拍一拍伤兵的肩膀,简单的举动却让士卒们士气大振。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夜空,饫肥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岛津军的防御工事已布置完毕,鹿砦连成一片,岛津军严阵以待,目光紧盯着北方阿苏家援军的方向。平田政次站在防线最前方,握着长枪的手稳定有力,包扎着伤口的左臂虽隐隐作痛,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专注。
新纳忠元站在本阵前,望着整装待发的军队,又看了看远处饫肥城紧闭的城门,心中清楚这场攻防战的关键,已从“攻城”转向了“打援”。阿苏惟将这支生力军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能做的,就是拿好手中的盾牌,等待最佳的反击时机。
营地的号角声如同惊雷一般,在清晨的宁静中炸响。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是唤醒沉睡大地的战鼓,让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新纳忠元站在营地中央,他身着一袭黑甲威风凛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直指向北方阿苏家的营地。
“岛津家的武士们!”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营地中回荡,“今天,我们要让肥后国的人见识一下,萨摩国武士的厉害!我们的勇猛,绝非铁炮可以击败的!”他的话音未落,数百名武士齐声呐喊,那声音如同排山倒海一般,震得晨雾都仿佛散开了几分。
嘿!嘿!吼!!!嘿!嘿!吼!!!嘿!嘿!吼!!!
第32章 拉锯战
晨雾还未散尽,饫肥城北侧的丘陵已响起震天的鼓声。阿苏惟将拒绝谈判的答复传回岛津军营地,阿苏家的铁炮队正将铅弹填入枪管,冈本赖氏检查着足轻队列,金属碰撞声在晨风中格外刺耳。
“怎么能够不打一下试试呢!”阿苏惟将的声音透过帐篷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其中蕴含着一种大战将临的兴奋。冈本赖氏将会作为首阵第一个出场,紧随其后的是米远重方指挥的弓矢队,而阿苏惟将和山田匡德则领着铁炮队于高处布阵。
另一边的平田政次站在鹿砦前方,皮甲上的露水浸湿了里衣。他望着阿苏家营地涌出的队伍,目光死死锁定率先冲出的冈本赖氏。至于铁炮,尽管黑田重信昨夜特意叮嘱,他也明白这些铁炮是最大威胁,但是当面砍下对面武士的头颅对他更为重要。
“竹牌手前排,长枪队跟上,弓矢队和投石队交叉!”平田政次的吼声穿透晨雾,岛津军士卒迅速列阵,竹制盾牌连成一片坚壁向前移动,弓矢队和投石队于后隐藏,长枪队竖直长枪准备冲锋。
阿苏军在冈本赖氏的带领下推进快如疾风,他将本队分为三列,第一列由他率领长枪队进行冲锋,第二队和第三列以弓矢队和投石队为主从旁攻击,两队皆配备少数短刀武士负责解决敢于靠近的岛津军。
三支锋矢的阵型在丘陵上展开,距离鹿砦二百步时,冈本赖氏猛地挥下长刀:“放!”
“咻!咻!”密集的破空声从上方划过,箭矢和石头呼啸着穿透晨雾,砸在岛津军前排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岛津军前排几名盾牌手或被箭矢击中,或被石头砸中,纷纷惨叫着倒下。岛津军前排防线瞬间出现缺口,长枪队的足轻趁机向其冲锋,冈本赖氏一马当先试图一举撕开其防线。
“不要乱!长枪队突刺!”平田政次怒吼着挺枪冲锋,身后的萨摩武士如潮水般跟上。长枪如林般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或自上而下重重砸下,冲在最前的阿苏家足轻队纷纷被戳中心窝或砸碎脑壳。
平田政次怒吼着亲自斩杀两名突破阵型的阿苏家足轻,手中长枪舞动如飞,腰间短刀频频收割,皮甲上溅满鲜血却毫不在意。“堵住缺口!后退者斩!”他的吼声让见防线被破的士卒迅速稳住阵脚,盾牌手重新合拢防线,弓矢队和投石队也趁机反击,后排的攻击在阿苏家冲锋队列中开始收取性命。
首轮冲击持续了两刻,阿苏军的铁炮队始终没有动静,而岛津军的反冲锋虽勇猛,却被冈本赖氏压制得难以扩大战果。冈本赖氏看着倒下的岛津军眉头紧锁,原本他对于伊东家米远重方战败颇为不屑,可眼下岛津军的悍不畏死确实让他心惊不已。
本阵当中,新纳忠元正看着眼前的战斗,一旁的黑田重信在面前划出一道弧线:“敌军侧翼薄弱,且离山林较近,可派队绕后袭扰。”他指向西侧的密林,“老夫带两三百人从那里迂回,等正面胶着时冲击他们的阵地。”
新纳忠元摇了摇头:“只袭扰,不硬拼,这场战斗就无法结束的。”他望向帐外,平田政次的吼声隐约传来,嘴角露出一丝赞许。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勇将,果然没让人失望。可是阿苏惟将的铁炮队迟迟没有投入战场,会藏在哪里呢?
前线胶着正酣,米远重方见冈本赖氏迟迟无法突破,按捺不住向阿苏惟将请求亲自率军支援。在得到阿苏惟将允许后,他挥舞长刀带着第二阵进入战场,却与战斗正酣的平田政次迎面拦住。
两马相交,长枪与长刀碰撞出火星,可米远重方左臂旧伤隐隐作痛,不过几招过后便有落入下风的迹象,只能被迫后退。“伊东家的武士,就这点能耐?”平田政次的嘲讽声让他羞愤交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锋带来的士气再次被打压下去。
就在此时,刚刚黑天重信建议绕道的西侧密林突然响起声音!山田匡德率领两百伏兵冲出准备包夹岛津军的后路,阿苏惟将指挥铁炮队押上齐射,岛津军侧翼瞬间大乱。冈本赖氏趁机再次冲锋将犹自奋战的平田政次所部分割开来,这一下岛津军首阵的节奏被彻底打乱。
平田政次见自己被围,只得抓住机会下令缓缓后撤:“萨摩的武士,守住!”岛津军却如决堤的洪水般向后撤去,能够坚持到现在这种地步,已经是岛津军素质远高于南九州各家的结果了。
然而就在阿苏惟将指挥铁炮队和伏兵进出的时候,新纳忠元于本阵猛地拍手,哈哈大笑道:“我等的终于到了!”援兵虽然有着铁炮优势,但是人数远远不能与岛津军相提并论。这也是阿苏惟将集中战力到一点的原因,可这也正给了新纳忠元发挥人数优势的机会。
那就是,在阿苏家底牌尽出之后,强行逼近与阿苏军展开近身肉搏。一时间,原本还保持防守姿态的岛津军本阵门户洞开,新纳忠元一马当先领着岛津军向着阿苏家侧翼的薄弱点冲锋而去。
阿苏惟将在后方看得心惊,连忙调亲随队支援,同时命铁炮队不惜弹药,尽可能击溃平田政次这面。本来伏兵的袭扰已让平田政次所部军心动摇,可身后本阵呼啸而来的援兵却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反倒是阿苏家这边的士卒们开始被逼得节节后退。
“稳住!谁退斩谁!”冈本赖氏和米远重方见状,亲自拔刀督战,两人一面努力稳住阵型,一面与山田匡德的伏兵对平田政次残部进行合围。阿苏惟将那边指挥铁炮队不惜弹药,向着突进的新纳忠元所部尽情倾泻,以至于炸膛毁坏的现象开始频繁出现,哪怕他学习了明国初年沐英的三段连射,也没有办法再持续进行有效输出。
当夕阳染红战场,阿苏军和岛津军各自退回营地,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岛津军并未追击,新纳忠元击溃阿苏家侧翼后,在救出平田政次后便带着士卒返回本阵继续加固防线。
皮甲上的血渍已结成硬块,尽管被冈本赖氏砍伤的左臂伤口再次崩裂,平田政次却浑然不觉。“大人,此战痛快!”他向赶来的新纳忠元躬身,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股洋溢出来的兴奋。
新纳忠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目光转向战场,轻声问道:“伤亡如何?”
“阵亡百余,伤的很多,起码三百多。不过阿苏军那边也差不多,留下了百具尸体。”平田政次低声道,“但他们的铁炮队还在,只是弹药应当被消耗许多了。”
黑田重信这时也走到两人身边,望着阿苏家营地飘起的炊烟:“他们今晚应当不会来,但明日可能会换战术。或许会袭扰粮道,逼我们退兵也说不定。”他指向一侧的山道,“那里是我们运送粮草的必经之路,看来需要派兵注重防守了。”
新纳忠元点头:“再调三百人去守粮道,政次你率本队休整,明日由重信轮换。”他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援军马上就到,只要守住,胜利就一定会是我们的。另外,明天继续派人去那边表达商谈的意愿。”
夜色降临时,阿苏家营地一片沉寂。米远重方坐在篝火旁,看着自己颤抖的左手,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拼尽全力冲锋,却连岛津军的防线都未能突破,反而再次折损了兵力。阿苏惟将默默擦拭着铁炮,冈本赖氏和山田匡德站在面前,目前铁炮能用的只剩百五十杆,足轻伤亡近半,不能再强攻下去了。
“明日…… 岛津军想来还是会派人来请求商谈的。”阿苏惟将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我们已经接应了米远大人,也给了岛津家足够的压力,果然不打不知道,岛津军果然很强啊!”
米远重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却最终颓然低头。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次日清晨,岛津军发现阿苏家营地十分安静,仿佛是在等着他们前去联络。平田政次见状请求再打一阵,却被新纳忠元拦住:“聪明人,知道我们的目标是饫肥城。”他望着升起的朝阳,心中清楚,这场战斗已经成功一半了。
饫肥城的围城战还在继续,但战场的天平已悄然倾斜。新纳忠元站在鹿砦上,看着士卒们重新准备攻城器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铁炮的轰鸣虽烈,却终究敌不过沉稳的防御与耐心的等待。
南九州的烽火,还在等待下一场较量。
第33章 对峙下的和谈
晨雾刚散,饫肥城北侧的丘陵便响起了断续的鼓声。阿苏惟将的营地前竖起了新的栅栏,同样选择筑垒相持做持久战的打算。新纳忠元这次派往谈和的是黑田重信,此刻正牵着战马站在两军之间的开阔地带。
“还请禀告宫司殿下,岛津家的新纳忠元愿暂歇兵戈,聊聊战场之外的事。”黑田重信勒紧缰绳,对阿苏家营地外围的斥候高声喊道。他是新纳忠元的心腹,不仅口齿伶俐,更懂战场凶险,此刻也只有他可以应对商谈这类事宜。
阿苏家营地的栅栏缓缓打开,米远重方提着长刀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亲随,眼神里满是敌意。“岛津家这是想谈和?”他冷笑一声,刀刃在晨光下晃出刺眼的光,“我伊东家素来不曾侵犯岛津家,如今贵方悍然入侵、掳掠我子民。本就是有错在先,如今宫司殿下领义兵前来,救我于危难,怎么现在却是要来谈和了?”
黑田重信毫不畏惧,翻身下马抚袖行礼:“米远大人说笑了。战场胜负未分,谈和非畏战,是怜惜双方性命。况且,南九州萨摩国、大隅国及日向国,三国本就归我岛津家旧领,何谈入侵一说?我方新纳大人思虑,宫司殿下远道而来,想来粮草必不充裕。我岛津家无意与阿苏家产生嫌隙,两家本无宿怨,何若各退一步,岂不两全?”
这话正戳中伊东家的软肋,米远重方脸色微变却依旧强硬:“逞口舌之争,我这般武人说不过你。若是要谈便引你去见宫司殿下,你刚才说的我可做不了主。但还是要告诫一声,伊东家就是伊东家,岛津家恃强而来,我等绝无妥协退让之理。”说完他侧身让路,目光却死死盯着黑田重信。
阿苏惟将本阵的主营帐内,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仍在噼啪作响,映着案几上仅剩的铁炮情况清单,昨夜清点时山田匡德的脸色颇为难看。见黑田重信进来,阿苏惟将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面前的马扎:“我有两个问题烦请先回答,其一对面岛津家坐镇者是谁?其二战况正笃,昨日想带什么话来?”
“见过宫司殿下。”黑田重信不卑不亢地坐在马扎上,目光抬起正对上阿苏惟将,“容小人回答殿下两问,其一我家主公乃岛津家新纳忠元,昨日一战,他对宫司殿下临战指挥夸赞非常。其二昨日我家主公,本意便是避免与贵门产生冲突,不幸未能促成合议。是以今日再遣小人前来表达问候,同时希望宫司殿下能拨冗相谈。”
帐内瞬间死寂,米远重方的目光不由瞟向上首的阿苏惟将,他十分清楚尽管自己手里虽然收拢了一些残兵,但若是阿苏惟将真的被岛津家劝退,他也只有跟着一同撤退回都于郡城这一个选择。
“米远大人请先不要急。”黑田重信纹丝不动,反而直视阿苏惟将,“战场之上,一切都是筹码。岛津家对于三国之外的一切,都没有任何野心。正如先宫司去世之时,我岛津家次男殿下义弘公亦曾前去吊唁表达善意。贵我两家,本无嫌隙,何故添此仇怨?”
阿苏惟将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饫肥城。他何尝不知道黑田重信说的全部都是实情?岛津家当下扩张的目标,不是大隅国的肝付家,便是日向国的伊东家。至于本家,不也还有着相良家这一层隔着。
可若是就这么答应谈和,又对不起伊东义佑的托付,以及自己期冀统合九州中小势力的愿望。“我方需要时间商谈。”阿苏惟将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岛津军暂停攻城五日,且需允许伊东家运送伤员出城。”他看向黑田重信,“作为交换,阿苏军绝不对岛津家粮道派去一兵一卒,也可放回昨日俘虏。至于伊东家这边,本家希望从中做和,还请新纳大人代为向贵久公转达,如何?”
黑田重信心中一凛,表面却依旧平静:“宫司殿下的条件,我会带回禀报新纳大人。只是伤员出城需由我方护送至指定地点,且人数不得过百,这是小人所能给出的底线。”米远重方从旁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阿苏惟将摆手制止。
“就按你说的办。”阿苏惟将望着帐外的晨光,旋即笑着安排山田匡德护送黑田重信出营,“带使者离开。”
黑田重信返回岛津家营地时,平田政次正带着士兵在加固鹿砦,见他归来忍不住皱眉嘟囔道:“大人真要跟阿苏军谈和?他们昨日还在用那该死的铁炮轰我!”他左臂的绷带又渗了血,那是昨日冲锋时被铁炮擦伤的痕迹,想起当时自己被数百杆黑洞洞的枪管对着,此刻依旧心有余悸。
新纳忠元本阵的主营帐内,他正用竹签在沙盘上模拟攻防。听完黑田重信的回报,他轻轻笑道:“这位果然和传言一般是个聪明人,停攻是想看看伊东家还能不能挤出来援军,伤员出城是想向饫肥城表示自己还在。这样做既没丢他的面子,又给咱们留了余地。”
“那咱们就这样答应了?”平田政次在旁连忙追问,语气里满是不解,“只要等后方的援军赶到,我们完全可以连阿苏家的援军在内一举击溃!”新纳忠元拿起阿苏惟将送来的信,信纸边缘还沾着草屑,显然那边也不想再和昨日一样大战一番。
“答应。”新纳忠元放下信纸,目光锐利,“为什么不答应?本来这饫肥城就不是必要的目标,借着围城的由头围点打援,从而能够最大程度的消耗伊东家的兵力。同时还能显示武力,让臣服伊东家已久的各国人众看看,强大的岛津家要回来了,要让他们明白这日向国谁才是主人。”
黑田重信从旁点头附和:“少主谋划甚妙。经过此次围城,饫肥城已然是惊弓之鸟,周遭国人众归附者也日渐增多。况且允许城内送伤员出城,还能让饫肥城守军看到希望,这样也可以减少未来我们攻城的阻力。最重要的是,这位若答应,就等于替我方拦住了伊东家再来的援兵。”
平田政次虽仍有不甘,却也明白身前两位的用意,不是自己能够想明白的,索性干脆躬身领命:“好复杂,我还是去老实布置防线好了!”他转身离去时,腰间的佩刀发出轻响,像是在为未能尽兴的战斗惋惜。
新纳忠元看着平田政次离去的背影,转过身来对黑田重信吩咐道:“好好与我说说,你对这位近年来闻名于九州的宫司殿下,有什么看法?”黑田重信闻言缓步走到案几旁,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的肥后国。
黑田重信沉吟片刻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却又添了几分凝重:“主公,这几年这位在九州名声鹊起,有人说他是‘神社走出的武士’,有人说他不过是借着神社宫司身份笼络人心,到底成色如何,还请在我说完看法后自行判断。”
黑田重信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首先阿苏家世代担任阿苏神社宫司,这重身份可比单纯的地方豪族棘手得多。”他放下茶碗,手指点在肥后国的位置,“九州人信神佛,尤其阿苏山一带的百姓,视宫司为神的代言人。尤其是近两代宫司,种种集权举措频出,若是登高一呼,不仅领内武士会响应,恐怕连神社杂役、附近农民都会愿意跟着他。这也是他能集结千人规模本队的根本原因,不是靠领地石高,而是靠神社权威。”
新纳忠元闻言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开口说道:“这点我听说过。大友家搞的那个事件,现在看来未必没有想染指肥后国的意思,只是南蛮教刚入肥后国边境就被周边百姓用农具打了回去,说是会‘触怒山神’。看来这宫司身份,确实是护身符。”
“不止是护身符,更是一面战旗。”黑田重信语气加重,“这次他驰援伊东家,恐怕并非单纯的盟友相助,里面未必没有别的心思。这就把一项单纯的军事行动变成了某种‘替天行道’,手下的士气自然不一样。昨日那般悍不畏死,与先前接触的伊东家大不相同,恐怕多少沾了这层信念的光。”
黑田重信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再说说他的用兵。世人都知铁炮强,可我刚刚却在想,为何肥后国那地界能攒下这般多的铁炮?”黑田重信拿起一根竹签,在沙盘上划出肥后国到周边的商路,“这位恐怕近几年没少做买卖,先前流传他手里有着朱印状的传闻,如今看来真实度却是大大提高了。他知道自己领地石高不如周边,就另辟蹊径靠商路来弥补差距,这份眼光以及为此所付出行动而取得实效,在咱们九州地界的势力里实属难得。”
新纳忠元想起昨日铁炮齐射的轰鸣,眉头微蹙起来:“昨日他明明侧翼薄弱,却偏不撤退,硬挺着等着我率部去救平田,这份定力也不简单。”
“这正是我以为最可怕的地方,小小年纪便懂得权衡更懂得示弱。”黑田重信面色凝重,“知道硬拼讨不到好,就借和谈拖延时间。明明知道我们在等着援军,就故意提些无关紧要的要求麻痹我们,甚至连伊东家那边的情绪都照顾到了。这哪是单纯的少年,分明是个老辣的棋手。”
新纳忠元沉默良久,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这么说,此人当是我岛津家在南九州的劲敌?”
“不是劲敌,更是变数。”黑田重信转身,目光傲然,“岛津家想统一九州,迟早要跟阿苏家碰面。但是阿苏家毕竟势弱力孤,难以成为本家的心腹大患。只是这次饫肥城之战,倒是个摸清他底细的好机会。”
新纳忠元点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你觉得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以静制动,以实击虚。”黑田重信走到地图前,用竹签点在粮道沿线,“加派巡逻,粮道一有异动立刻传讯。”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我们别被‘宫司’的身份迷惑。他敬神佛是真,护领地是真,但扩张野心恐怕也是真的。”
新纳忠元站起身,走到黑田重信身边,两人并肩望着地图上的南九州:“你说得对。宫司也好,大名也罢,在战场上终究要靠实力说话。他阿苏惟将想在九州立足,必有其过人之处,但我岛津家的武士,也不是吃素的。”
黑田重信抚须轻笑:“真金不怕火炼,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
帐外的风穿过营地的旗帜,发出猎猎声响。新纳忠元望着地图,心中对阿苏惟将的认知渐渐清晰。九州的棋局或许会因他的强势出现而愈发复杂,但也正因如此,这场较量才更有滋味。这场和谈果然比攻城更有意思,而那位宫司殿下,注定会成为岛津家称霸九州路上,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第34章 烽火骤停
饫肥城外,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阿苏惟将本阵的主营帐内已弥漫着无比压抑的气氛。案几上并排放着两封书信,一封来自大友家的府内城,火漆印上的家纹鲜红刺眼。另一封来自阿苏家的岩屋城,是甲斐宗运的亲笔汇报。
阿苏惟将上前用手指捏着那封自府内城而来的书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信纸边缘被捏得褶皱不堪。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深深扎入他的心头。“宫司,高桥大人在帐外等候。”山田匡德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将书信扔回案几上,沉声道:“请他进来。”帐帘被掀开,高桥绍运腰间佩着短刀,神色肃穆的走入帐内。他是大友宗麟倚重的心腹,也是阿苏惟将交好的朋友,见后者面色不善,依旧躬身行礼说道:“宫司...殿,主公大人命我传令,阿苏军即刻撤回肥后国境内,不得再干预伊东家与岛津家的战事。”
“即刻撤回?”阿苏惟将的声音带着疑惑不解,眼中的质疑几乎要喷薄而出,“我等驰援饫肥城至今,足轻队、铁炮队折损不小,好不容易得已与岛津军相持对垒,府内城一句‘即刻撤回’就要我们放弃?”他指着案几上的书信,“你说,这是臼杵大人的建言?他们在府内城安坐,如何知道阿苏家为此流了多少血?”
高桥绍运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书信:“宫司息怒。臼杵大人说,大友家近期需集中精力应对伊予国动向,无力兼顾日向国方向战事。若阿苏军继续滞留,恐遭岛津家报复,反而拖累本家。这是主公大人的亲笔手令,还请您过目之后,仔细思量。”
阿苏惟将一把夺过手令,展开一看,大友宗麟的字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苏惟将接令即返,违者以抗命论处。”他捏着军令的指尖发白,牙齿上下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抗命论处?我们这是也是在为大友家守卫南境门户,为伊东家解围,不正是唇亡齿寒的道理吗?却换来的就是这一纸‘违令论处’?”
帐外值守的冈本赖氏听到里间的动静,环视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不安望向主营帐的足轻队。米远重方匆匆赶来,见此情景连忙和冈本赖氏将外围驱散,随后走入帐内接过阿苏惟将递来的手令,看完后脸色骤变:“大友家怎能如此?饫肥城之围未解,岛津军还在城外相持,若撤援军,置我伊东家于何地?”
“恐怕他们并不在乎伊东家。”阿苏惟将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愤慨,他走到帐外,望着营地还在擦拭铁炮、修补栅栏的士卒,恐怕没人知道他们即将接到撤军的命令。“臼杵大人一向主张对外和平,实际就是妥协,这哪是建言,分明就是已然暗地里与岛津家做了交易!”
高桥绍运站在他身后,语气缓和了些:“宫司,主公也是无奈。毛利家蠢蠢欲动,大友家如今又深陷伊予国难以脱身,确实分身乏术。且看这份回报,甲斐公说,赤星大人和亲英已然撤回肥后国境内。咱们后方稳固,这饫肥城下又是相持的局面,此时撤军也不算狼狈。”
阿苏惟将接过甲斐宗运的书信,上面写着赤星统家残部已退回岩屋城,正在休整,领地暂无异动。这封书信本该让他安心却更添了几分悲凉,此番出援所付出的牺牲,换来的只是“不算狼狈”的撤军。
“知道了。”阿苏惟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里的愤慨被无奈取代,“烦请回禀,阿苏军谨遵令撤军。但我阿苏惟将不服,这场仗远远没到输的地步,只是被我们自己人强行叫停了。之后若有机会,定当亲赴府内城请教。”
高桥绍运连忙躬身行礼:“宫司深明大义,主公会记挂这份功劳的。”他在山田匡德的引导下转身离去,帐内只剩下阿苏惟将和米远重方,空气中的压抑几乎让人窒息。米远重方看着阿苏惟将略显落寞的背影,低声问道:“宫司殿下,真要撤吗?我,饫肥城……”
“不撤能怎么办?”阿苏惟将转身,眼神中略带几分歉意,“我阿苏家终究是大友家的附属,若是抗命就是叛乱,阿苏家世代经营会毁于一旦。”他走到案几旁,重新拿起府内城的书信,指尖划过“臼杵建言”几个字,“我敢肯定,这背后一定有猫腻。大友家绝不是单纯的‘无力兼顾’,他们和岛津家之间,必然有我们所不知道的默契。”
米远重方闻言心中一震:“宫司是说……他们有可能已然私下达成了协议?”
“否则为何如此仓促?为何不与本家、相良家及你伊东家商议?”阿苏惟将苦笑一声,“他们要的是南九州暂时安稳,好腾出手向外发展,至于伊东家的死活,根本不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附属势力,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阿苏惟将召来门外值守的冈本赖氏:“传令全军,收拾行装,明日撤军。铁炮队先行,注意防备岛津军偷袭。”冈本赖氏领命而去,阿苏惟将望着帐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喃喃自语道:“义佑公,此非我我阿苏惟将失信,是这乱世容不得我们讲信义……”
几乎在阿苏惟将接到撤军令的同时,岛津军的本阵也收到了来自内城的急报。新纳忠元的亲随捧着岛津义久的印状,一路小跑穿过营地,帐外的平田政次正带着士兵简单操练,见亲随神色匆忙便知有要事发生。
“大人,内城急报!”亲随掀帘而入,随后将印状递给新纳忠元。帐内黑田重信正在核对粮草清单,见新纳忠元接过书信也凑了过来。新纳忠元展开朱印状,岛津义久的字迹沉稳有力,“萨摩北部豪族蒲生家、东乡家暗中串联,恐生内乱。饫肥城战果已足,即令全军先行撤入大隅国境内安置,固守待变。”
新纳忠元看完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黑田重信吩咐道:“传令下去,即刻整装,准备撤军。”黑田重信接令后眉头微蹙:“萨摩国北部不稳?蒲生家和东乡家的胆子不小,敢在这时候作乱。不过少主殿说得对,饫肥城围了这么久,伊东家已元气大伤,见好就收亦是稳妥之计。”
“不是见好就收,是后院起火不得不收。”新纳忠元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萨摩国北部,“蒲生家和东乡家背后若没有其他势力支持,绝不敢轻易串联。怕是相良家在暗中煽风点火,想趁机搅乱我们的后方。”他转身对亲随吩咐道:“快马回禀少主,新纳忠元即刻撤军,会派平田政次率五百人先行赶回萨摩国,协助平叛。”
平田政次恰好走入帐内,听到“撤军”二字顿时急了:“大人,马上就要等来援军,再加把劲就能拿下这饫肥城,怎么能撤?”他左臂的伤口还未痊愈,说话时牵动伤口,疼得皱起眉头,在他看来打仗就是为了攻城略地的。
“这是内城的命令。”新纳忠元将印状递给平田政次,语气不容置疑,“战场胜负要看全局,而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萨摩是岛津家的根基,根基不稳,攻下饫肥城也守不住。”他再次看向黑田重信,“重信,由你负责安排撤军路线,主力从西侧山道走,避开阿苏家营地,防止他们趁机追击。”
黑田重信立刻点头:“我这就去安排。让弓矢队和长枪队交替掩护,粮草运输走中间,前后各留三百人警戒。”他走到案几旁提笔蘸墨,很快就在纸上画出详细的路线,并且标注出需要注意的山路和可采用的水源。
新纳忠元转头对平田政次吩咐道:“政次,你带先锋队先行出发,负责清理山道上的障碍。随后通知在大隅国边境负责接应我主力,告诉守将准备好粮草和营房,我们可能要在那里暂驻。一切准备完毕后,无须逗留,即刻返回萨摩听取平叛命令。”
平田政次虽有不甘,但还是躬身领命:“遵命!”他转身离去时,脚步虽快却毫无怨言。这就是岛津家的体系,军令如天,哪怕心中有疑惑,也要坚决执行。黑田重信看着平田政次的背影,对新纳忠元说道:“这小子勇猛,却还需磨一磨性子。这次对他来说,也是个历练。”
“等他经历多了就懂了。”新纳忠元望着帐外的士卒们开始收拾行装,动作迅速而有序,“岛津家能在南九州立足,靠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而是令行禁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给阿苏家营地那边留个口子,我们悄悄撤,不必惊动他们。若这位阿苏惟将识趣,就该知道这场仗已经结束了。”
黑田重信会心一笑:“大人,是想让他们看着我们撤军,却不敢追击?”
“不仅如此。”新纳忠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本家突然通知撤军,还是萨摩恰好出事,这太巧合了。说不定……有人在暗中牵线。”他没有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南九州的势力平衡需要暂时维持,大友家继续对外征伐,岛津家再度平定内乱,这场默契的撤军对双方都有利。
岛津军营地已收拾妥当,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高声呐喊,士卒背着行囊沿着西侧山道悄悄撤离。新纳忠元亲自断后,看着饫肥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没有遗憾,只有对全局的掌控感。
“大人,先锋队清理山道,一切顺利。”亲随赶来低声汇报。
“很好。”新纳忠元点头,“加速前进,全部撤出日向国境内。”
新纳忠元的部队在山道上蜿蜒,像一条沉默的长蛇悄无声息的消失在群山之中。直到最后一名岛津士兵离开饫肥城外,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近在咫尺的阿苏家营地。
次日清晨,阿苏惟将的营地响起集结号角。他站在高坡下达撤军命令,却见山田匡德面色诡异的跑来:“宫司!岛津军……岛津军不见了!”阿苏惟将心中一震,快步登高了望,原本密密麻麻的岛津军营地一片死寂,饫肥城的包围圈已荡然无存。
阿苏惟将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好快的速度……他们昨天应该就在撤了。”
米远重方也登上了望,看着空荡荡的岛津营地,脸色复杂:“他们接到命令应当与我等相当,撤军速度却比我们快这般。岛津家果然名不虚传。”他忽然反应过来,“宫司,岛津军突然撤军……这和我等接到的命令未免太巧合了些!”
“不是巧合,是默契。”阿苏惟将走下,眼中的愤慨再次燃起,“大友家让我们撤,岛津家就跟着撤了。萨摩恐怕‘恰好’出事,大友家‘恰好’无力兼顾。这背后一定有交易,一场把我们、伊东家、相良家都蒙在鼓里的交易!”
他望着饫肥城,城墙上的伊东军正在欢呼,他们大概以为是阿苏军的援军逼退了岛津军,却不知道这场解围来得如此荒唐。阿苏惟将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却成了大势力博弈中的棋子,连撤军都要配合对方的节奏。
“撤!”阿苏惟将苦笑一声,“大友家命令遵了,岛津家也撤了,这场戏该收场了。”他转身对冈本赖氏道:“放慢速度,堂堂正正撤军,不必急着回去。乱世之中,没有实力就没有话语权。这次我们忍了,但阿苏神社的宫司不会永远做别人的棋子。”
阿苏惟将的队伍渐渐远去,饫肥城的轮廓越来越小。阿苏惟将知道,这场未解的围,这段未言明的默契,会像一根刺,扎在南九州每一个势力的心头。大友家与岛津家的平衡只是暂时的,尽管伊东家的衰落已成定局,但是他阿苏家必须在这场乱世博弈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风穿过队伍,带着南九州的尘土气息。
撤军的命令是无奈的,但未来的路,还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这场稀里糊涂的解围,或许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复杂较量的开始。
第35章 拳头
阿苏惟将的归途笼罩在南九州的阳光下,山道上的落叶枯枝被马蹄踏得沙沙作响。他再次勒住缰绳回望日向国的方向,饫肥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群山之后。这次出兵确实带着几分虎头蛇尾的仓促,没能彻底击溃当面的岛津军,没能亲眼看到饫肥城解围的庆典,甚至连赤星统家在加久藤城外的溃败都成了随行武士心照不宣的尴尬。
但阿苏惟将心中并非全是沮丧,掌心摩挲着怀中短柄铁炮冰凉的枪管,一丝笃定悄然升起心头。“宫司,前面就回到肥后国了。”山田匡德指着山道旁一块刻着“肥后国”的石碑,语气里带着些许归家的轻松。在这次援救伊东家之后,他已经开始把阿苏家当为归宿了。
阿苏惟将点点头,目光落在身侧还在行进的铁炮队上。三百杆铁炮出发时整齐如新,此刻却有近百杆因激战添了不少痕迹,还有部分炸膛毁坏的也不知道是否还能修理。但正是这些铁炮在饫肥城外逼退了新纳忠元指挥的岛津军,才能在之后和谈中撑起阿苏惟将的底气。
“停队,休整片刻。”阿苏惟将翻身下马,走到溪边洗手。冷水浇在脸上,让行进的疲惫消散不少。在兵员素质远远不及萨摩武士的情况下,铁炮可谓是弥补差距的关键助力。赤星统家的溃败虽然难堪,却也证明了阿苏家没有铁炮掩护的队伍有多孱弱,加久藤城若能有铁炮队支援,未必会输得那么干脆。
“宫司,伊东大人派来的礼队还在后面,要不要等他们一下?”冈本赖氏递来一块梅干,声音里带着几分震惊。伊东义佑派人专程送来礼物,这份感激之情绝非作伪。阿苏惟将这次驰援虽未竟全功,却让伊东家真切感受到了诚意,这比任何战利品都珍贵。
“让他回吧,告诉义佑公,阿苏家与伊东家的关系,绝不会因一场意外的撤军而动摇。”阿苏惟将咬了口梅子,望着阿苏山的方向,“等处理完领地事务,我会亲自去都于郡城拜访,再商议后续的事宜。岛津家这次撤退只是权宜之计,日向国的风浪还远远没有过去。”
冈本赖氏点头称是,心中却有些担忧,原本以他的性格并不会多言,但这次却壮着胆子问道:“宫司殿,大友家这次强令撤军,会不会是对我们有了看法?臼杵大人向来希望对外保持平衡状态,随着商路发展,阿苏家也日渐强大,怕不是会在宗麟公面前说些闲话。”
“怕也无用。”阿苏惟将苦笑一声,将有些酸涩的梅子一口吞下,“大友家若真是倚重我们,就不会如此草率下令。这次撤军让我等看清了,依附他人终究没有底气。回去后,还是要和甲斐师父好好筹谋一下,阿苏家的命运必须握在自己手里。不过,你有这般见识,实在难得,以后也请多多表达看法。”
就在这时,前方斥候匆匆来报,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宫司殿下,边境处有不明身份的队伍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好像自称是……丸目?”阿苏惟将眉头一挑,丸目?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两家虽有联姻(丸目长惠的妹妹丸目春嫁与阿苏惟将,妾室之一),却从未私底下过多联系,更何况在这样的情况下。此刻在边境相遇,想来绝非偶然。阿苏惟将策马来到边境,果然看到一队人马立在道中。
为首武士穿着相良家标志性的藏青色胴丸,熟悉的面庞此刻却带着几分阴郁,原来是相良家当主相良义阳。他身后跟着十余名亲随,为首一人身形挺拔,腰间佩着长刀,阿苏惟将认出正是相良家的如今剑术师范丸目长惠。
“宫司,别来无恙。”相良义阳翻身下马,语气听不出喜怒,“冒昧拦路,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阿苏惟将也下了马,挥手让亲随退开:“相良哥哥,有话不妨直说,你我两家何等关系,何必如此神秘?”相良义阳看了眼丸目长惠,后者会意的示意手下警戒,然后开口低声说道:“宫司想来是刚从日向国撤军,可知岛津家为何突然撤兵?”
“应该是萨摩北部豪族作乱吧!”阿苏惟将挑眉,言语里带着些揶揄,他以为相良义阳这是来讨功,毕竟能够短期内做到这般地步,可真是了不得的一件事,“新纳忠元应该是接到岛津义久的命令,指不定又是蒲生、东乡两家暗中串联,不得不回师协助平叛。”
相良义阳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这说法没错,但你不觉得太巧了?偏偏在饫肥城战局胶着时作乱,偏偏在大友家下令你撤军时爆发?”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实不相瞒,岛津家撤兵的真正原因,恐怕真的与萨摩北部豪族有关,但这背后……未必是豪族自发。”
阿苏惟将心中一动:“相良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件事难道不是你在背后推动的吗?”
“老实说,我还未及行动,就先接到了萨摩北部豪族的联络。”相良义阳的脸色有些尴尬,“他们说早就不满岛津家的压榨,想借这次机会起事,希望相良家能从旁策应。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这些豪族虽与岛津家不和,却向来胆小,怎敢在这时候铤而走险?”
阿苏惟将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马鞭,脑海中闪过数个名字。九州势力盘根错节,有能力也有动机挑动萨摩内乱的,会是谁?大友家?他们正忙于应对伊予国战事,未必有这精力。毛利家?远在中国地方,而且毛利隆元新丧,更何况插手九州未必能够如此顺畅。
那剩下的……
一个不安分的身影突然闪过脑海。
阿苏惟将眼神一凝,不确定的开口问道:“你说……会不会是秋月种实?”
“秋月种实?”相良义阳脸色骤变,显然也是想到了此人。秋月家自重新盘踞筑前之后便以“搅局者”闻名,早年依附大友家,后又投靠毛利家,可谓反复无常,更何况阿苏家那位阿苏晴氏可还在那里招兵买马呢!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阿苏惟将沉声道,“秋月种实近来势力渐长,或许是想借机染指南九州,也说不定。他若暗中联络萨摩豪族作乱,既能牵制岛津家,又能趁机渗透大隅、日向,此所谓一石二鸟之计。”他看向相良义阳,“你所接到的豪族联络,说不定就是秋月种实的试探,看看相良家是否愿意跟着他蹚浑水。”
相良义阳的脸色凝重起来:“若真是他,那就得小心了。秋月家的势力范围虽在北九州,但却于九州内广泛来往。若他在萨摩得手,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肥后国。”相良家的领地与萨摩北部接壤,向来是岛津家与北九州的缓冲带,若岛津家因内乱衰弱,相良家必然首当其冲成为岛津家转移矛盾的目标。
“不止是相良家。”阿苏惟将摇头,“阿苏家的北境也与秋月家的势力范围相邻。此人野心极大,若让他在九州站稳脚跟,我们都会被他划入可利用的范围内。”他看着相良义阳,“看来我们两家有必要达成共识了,无论萨摩内乱真相如何,都要警惕秋月种实的渗透。”
相良义阳点头认同:“我正有此意。回去后我会加强内部家臣的整顿,同时密切关注萨摩动向。宫司也需留意北境,若秋月家有异动,我们立刻互通消息。”乱世之中没有敌人只有利益,面对共同的威胁,相良家与阿苏家的立场瞬间一致。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些细节,气氛因共识而缓和了不少。阿苏惟将拍了拍相良义阳的肩膀:“哥哥,能及时来到这里告知此事,足见诚意。这份情,我阿苏家记下了。”相良义阳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正要说话却突然脸色一变,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阿苏惟将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股巨力砸在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他被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倒在地,尘土沾满了脸颊。
“宫司!”山田匡德和周围亲随都惊呆了,纷纷拔刀相向,却被丸目长惠撑起长刀拦住,双方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瞬间降到冰点。阿苏惟将趴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鼻血顺着鼻尖滴落。他挣扎着坐起来,捂着脸颊,难以置信的看向相良义阳:“呀!……你这是做什么?”
相良义阳收回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却带着倨傲的神情:“做什么?我可是熊子的哥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拿捏的含义,“你们倒好,居然向我妹妹的加久藤城派兵进攻!打你一拳,不亏吧?”
阿苏惟将这才恍然大悟,又气又笑的抹了把鼻血:“就为这事?加久藤城是岛津家的领地,赤星统家进攻那里是军事行动,与熊子...夫人无关...”
“怎么无关?”相良义阳打断他,“那是我妹妹住的地方!你们进攻的时候,就没想过她可能在里面?就算她嫁到了岛津家,也是我相良家出去的人!有人动她的住处,我这个做哥哥的,必须给她出口气!”
阿苏惟将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这位相良家主,刚才还在冷静分析秋月种实的威胁,转瞬间就因为妹妹的事动了手,倒真是性情中人。他挣扎着站起来,山田匡德连忙上前搀扶,递过干净的布巾。
“息怒。”阿苏惟将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无奈的说道,“加久藤城之战,赤星统家并未成功破城,熊子...夫人应该安然无恙。若我早知道你如此在意,定会阻止他……”
“哼,没破城也不行!”相良义阳把头扭向一边,语气依旧强硬,但眼神中的笑意已然溢了出来,“总之,这次算给你个教训。以后若再敢动我妹妹,就不是一拳这么简单了。”阿苏惟将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中对赤星统家的怨念又深了几分。自己平白挨这一拳,更何况还没打不下加久藤城。
阿苏惟将忍着笑意,拱手道:“是是是,教训的是。回去后我定当好好训斥赤星统家,保证绝无下次。”
相良义阳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对丸目长惠使了个眼色:“我们走。”转身时,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一拳既出了气,又没真伤和气,也算两全其美。
丸目长惠对着阿苏惟将微微躬身,只是那个眼神也不太友好,阿苏惟将这才想起来在丸目春之后,自己已经又接连有了两个女人。阿苏惟将只得尴尬的笑着送别他们,直到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山田匡德才敢开口:“宫司,没事吧?这位相良大人太无礼了!”
阿苏惟将松开捂着脸颊的手,看着布巾上的血迹,无奈的笑了:“无妨。他也是护妹心切,情有可原。”他望着相良义阳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不过这一拳倒也提醒我,南九州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加久藤城虽小,却连着相良、岛津两家,以后行事需更谨慎才是。”
阿苏惟将翻身上马,随后对队伍下令:“继续赶路。回去后先把甲斐亲英叫来,我有话要问他。”提到赤星统家,他没办法指责什么,但毕竟挨了一拳,总得找个人“算账”。山道上的队伍重新启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阿苏惟将带着些肿胀的脸颊上。
这次出兵虽有遗憾,却验证了铁炮的价值,并且巩固了与伊东家的联盟,甚至意外摸清了萨摩内乱的隐情,也算不上全无收获。只是想到相良义阳那记突如其来的拳头,以及赤星统家惹下的麻烦,他就忍不住摇头苦笑。
南九州的棋局从来都不只是刀光剑影的厮杀,还有这些掺杂着亲情、盟约与意外的插曲。阿苏惟将勒紧缰绳,阿苏山的轮廓愈发清晰,他知道回到领地后等待他的,将是更复杂的局面。
但他心中没有慌乱,反而多了几分笃定,乱世之中能看到希望就是前行的底气。阿苏惟将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短柄火铳,马蹄声再次在山道上响起,带着归途的疲惫,也带着对未来的盘算,渐渐远去。
第36章 喜讯!
岩屋城的城门缓缓打开,阿苏惟将的队伍进入领地核心。城头的武士敲响皮鼓,悠长的声响穿透山谷宣告宫司的归来。百姓在街道两侧跪拜,看着风尘仆仆的武士们经过,皮甲上的血渍与铁炮的硝烟味还未散尽,却已让人心生安稳。
阿苏惟将勒住缰绳,望着熟悉的城郭,心中既有战争暂歇的疲惫,更有对家中的牵挂。出征月余,家中的军政与后宅,都需一一料理。刚进入本丸,阿苏惟将就看到空地跪着两道身影。
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身着素色武士服,头深深低下,腰间未佩刀,标准的请罪姿态。他们身后的家臣捧着写满战损的军状,纸张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极了主人此刻的心情。“宫司殿下,我等无能,加久藤城之战惨败,折损百余人,请降罪!”赤星统家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他身后家臣捧着的军状上,“六百人攻五十人未果,反遭内外夹击溃散”的字样格外刺眼,这不仅是战败更是耻辱。甲斐亲英也跟着叩首:“指挥失当,未能稳住阵脚,连累全军,请宫司责罚!”他的手臂还缠着绷带,那是加久藤城下的战伤,此刻成了败绩的佐证。
阿苏惟将并未立刻叫他们起身,他接过递来的军状,借着夕阳的余晖细看,眉头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紧锁。山田匡德站在一旁,以为阿苏惟将定然会勃然大怒。近六百人的先锋队被岛津家不足百人的守军击溃,这一定算得上是惨败。
“起来吧。”阿苏惟将的声音平静得意外,他将军状递回,目光扫过两人,“加久藤城的对手是谁?是岛津义弘亲自分派的援军,还有猿渡信光、山田有信这样的悍将,加上熊子她在城中坐镇,守军虽少却战意十足。”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亲历战场的感慨,“你们败得不冤。”
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都愣住了,抬头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们做好了被斥责、被削减封地甚至被剥夺兵权的准备,却没想到阿苏惟将会如此淡然。“宫司……”赤星统家欲言又止,脸颊涨得通红。败绩就是败绩,阿苏惟将的体谅反而让他更觉的羞愧。
阿苏惟将走到两人面前,拍了拍赤星统家的肩膀:“我在饫肥城外与新纳忠元交手过,岛津家的武士素养、战术配合,确实在我们之上。赤星叔叔你孤军深入,又没有铁炮队从旁掩护,遇上岛津家的精锐反扑,失败是难免的。”他又看向甲斐亲英,“甲斐公练兵多年,该教过你‘遇伏则稳’的道理吧?混乱中只顾冲锋,只会让败局更糟。”
甲斐亲英低头道:“铭记宫司教诲。”
阿苏惟将不再多言,转身向议事厅中走去:“都跟我来,说说具体战况,还有家中近况。”他没有苛责,不代表不追究。战败的责任要理清,但更重要的是从败绩中吸取教训,借机整顿军备。
议事厅烛火通明,阿苏惟将坐在主位上,听赤星统家详细叙述加久藤城的攻防。从最初的劝降误判,到黎明攻城的混乱,再到猿渡信光与山田有信的前后夹击。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盘问,山田匡德和冈本赖氏在一旁补充饫肥城的见闻,两相对比,岛津家“分兵牵制、集中突袭”的战术特点愈发清晰。
“症结就在这里。”阿苏惟将用笔在地图上圈出加久藤城的位置,“你们轻视了对手的援军速度,更没料到岛津义弘会在饭野城激战的同时,分兵驰援加久藤城。这说明岛津家的调度能力远超我们预期,或者说岛津义弘这个人远超过我们在场所有人,以后对岛津军的行动,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赤星统家躬身道:“宫司教训的是。我愿承担所有罪责,任凭处置。”
阿苏惟将放下笔,目光落在赤星统家身上。这位老将跟随阿苏家多年,勇猛有余却谋略不足,加久藤城之败暴露了他的短板。更重要的是,赤星家在阿苏家中势力盘根错节,正好借这次机会敲打一番。
“你的本部兵马,暂时并入亲家麾下吧。”阿苏惟将缓缓开口,赤星亲家是赤星统家的长子,年轻有为且更为稳重,相对更得阿苏惟将信任,“你从旁教导亲家练兵,把这次的战术失误让他知悉。”
赤星统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本部兵马可谓是武士的根基,虽然是被合并到自己儿子麾下,但也无异于变相剥夺兵权。但他看着阿苏惟将坚定的眼神,知道这已是从轻发落的结果,只能咬牙领命:“领命。”
处理完赤星统家,阿苏惟将的目光转向甲斐亲英。相比赤星家的老牌势力,甲斐家是阿苏惟将所倚重的力量,甲斐亲英的父亲甲斐宗运更是他为数不多可以交心托付的存在。“亲英你呢?”阿苏惟将语气缓和了些,“你损失的兵力,家中不会直接补充。”
甲斐亲英的心猛地一沉,刚想求求情,就听阿苏惟将继续开口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师父手中应该还有一支备队,就让他从中调拨百人给你。明白告诉你,我希望师父好好教教他自己的儿子怎么打仗。”
这话看似严厉,实则留了余地。甲斐宗运的备队是甲斐家的核心战力,由他亲自调拨补充,这样做既保全了甲斐亲英的颜面,又能让老父亲亲自督导,比直接从领地征兵更有效。“谢宫司恩典!”甲斐亲英连忙叩首,心中的忐忑一扫而空。他知道父亲最疼自己,定会选精锐来补充,这确实比从家中直接调兵更为实在。
阿苏惟将点点头,对山田匡德和冈本赖氏吩咐道:“传我命令,铁炮队再扩编五十人,山田匡德直属的长枪队补充战马十匹。”冈本赖氏和山田匡德可以说是他目前的直属心腹,这两部的实力提升,意味着阿苏惟将对军队的掌控力将进一步加强。
山田匡德和冈本赖氏欣然领命而去,议事厅内只剩下阿苏惟将和两位请罪的将领。赤星统家看着阿苏惟将轻描淡写间完成了对军队的调整,心中顿时有些五味杂陈。阿苏惟将这是借着战败的由头,不动声色的削弱了老牌势力,从而扶持了直属力量,这份手腕比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人心惊。
“退下吧。”阿苏惟将挥挥手,“赤星叔叔回头去亲家那里报到,亲英回去等你父亲的消息即可。记住,败绩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悔改。下次再遇上岛津军,我希望看到你们的进步。”两人躬身告退,议事厅终于安静下来。
阿苏惟将揉了揉眉心,处理军政比在战场厮杀更耗心神。乱世之中,军队是根基,而对军队的掌控,则是坐稳家督位置的关键。加久藤城的败绩虽难堪,却成了他整顿内部的契机,也不算全无价值。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轻轻拉开,甲斐宗运背着双手走了进来。这位老臣脸上没有寻常家臣的恭敬,反而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与刚才甲斐亲英的紧张截然不同。“宫司刚回来就处理军政,辛苦了。”甲斐宗运笑眯眯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亲英那小子毛躁,让宫司费心了。”
“师父说笑了,年轻人总要历练。”阿苏惟将笑道,“您老既然在,刚刚为什么不现身。不会是怕忍不住替儿子求情吧?”他知道甲斐宗运向来务实,若不是有要事,绝不会在这时候还在议事厅。
甲斐宗运放下茶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求情本是顺便,老夫来是要给宫司报个喜,一个天大的喜事!”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阿苏惟将有些疑惑:“什么喜事?难道是丰收了?还是秋月家那边的阿苏晴氏出了问题?”他想遍了军政要事,却猜不透甲斐宗运会用什么“天大的喜事”来形容。
甲斐宗运摇摇头,神秘兮兮的开口说:“都不是。宫司还记得出征前,丸目夫人身体有些不适吗?”阿苏惟将心中一动。丸目春是他的侧室,出身于相良家丸目家,而且温柔贤淑,是当前后宅的主心骨。
出征前确实听说她偶感风寒,但当时战事紧急,只嘱咐小樱花和名和南好生照料,没来得及细问。“春怎么了?病情加重了?”阿苏惟将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丸目春不仅是他亲爱的女人,还是他用以维系相良家关系的存在。
“不是加重,而是……”甲斐宗运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阿苏惟将焦急的神情,才朗声说道,“是喜脉!丸目夫人有身孕了!”
“你说什么?”阿苏惟将猛地站起来,蒲团被撞得向后滑动。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道:“师父,请你再说一遍?春……她有身孕了?”
“千真万确!”甲斐宗运肯定的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宫司出征后不久,丸目夫人就总说恶心乏力,侍女们本以为是风寒未愈,便请了大夫来看。老夫前日去后宅慰问,闻听此事便亲自诊脉,这才确信确实是有了两三个月的身孕!”
阿苏惟将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涌上巨大的狂喜。他今年按周岁算已是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然不算年轻,虽有丸目春和小樱花两位夫人,却迟迟没有子嗣。领地的稳定、军队的强盛,终究需要继承人来延续,子嗣问题一直是他隐隐的牵挂。
“快!我去看看!”阿苏惟将一把抓住甲斐宗运的手臂,语气急切得有些失态。战场的冷静、处理军政的沉稳,在这一刻都被抛到脑后,只剩下为人夫、为人父的激动。
甲斐宗运笑着被他拉着往外走:“别急,夫人近来会比较嗜睡,静养为好。咱们慢慢去,别惊扰了她。”穿过前院的营房,绕过开满秋菊的庭院,后宅的氛围与前院截然不同。没有皮甲碰撞的铿锵,只有侍女们轻缓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虫鸣。
丸目春居住的“春之间”灯火通明,竹帘低垂透着温暖的光晕。阿苏惟将不由得放轻脚步,在竹帘外停下。侍女看到主君到来正要行礼,却被他用手势制止。他隔着竹帘望去,只见丸目春斜倚在榻上,脸色虽有些苍白,眉宇间却带着柔和的光晕。
“春。”阿苏惟将轻声唤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竹帘被轻轻掀开,丸目春看到他,眼中闪过惊喜,挣扎着想要起身:“宫司回来了?”
“别动,快躺下。”阿苏惟将快步上前按住她,坐在榻边,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用自己的掌心仔细焐着,“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担心这么久。”
丸目春脸颊微红,羞涩的低下头:“当时主公正出征在外,怕分心……而且,也是前几日才确认的。”她说着轻轻抚摸着小腹,眼中满是母性的温柔,“甲斐公也说,要好好静养,才能让孩子健康。”
“对,要静养。”阿苏惟将连连点头,看向一旁的侍女,“夫人想吃什么、用什么,都要尽快备好,不许有半点马虎。让大夫每日都来诊脉,一切都以夫人为第一。”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侍女们闻言躬身退下,特意将空间留给二人。
甲斐宗运站在门外,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欣慰的笑了。他之所以不在乎儿子兵力被削减,就是因为这个消息。相比一场战役的胜败,阿苏家有了继承人,才是真正关乎存续的大事。乱世之中,再强大的军队、再广阔的领地,若没有子嗣继承,终究是镜花水月。
“山,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甲斐宗运走进来,语气感慨,“阿苏家后继有人,领地的武士和百姓都会安心不少。”阿苏惟将这才想起甲斐宗运还在,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多亏师父细心,及时照看小春。这份情,学生铭记于心。”
“这是说的哪里话。”甲斐宗运摆摆手,“老夫看着你长大,盼着阿苏家人丁兴旺,比谁都心切。现在好了,将来有了小少主或小公主,咱们阿苏家的日子可就更有奔头了。”他说着看向丸目春,“小春可要好好保重身体,这可是阿苏家的希望。”
丸目春温顺的点头:“多谢甲斐叔叔关心,妾身会的。”
阿苏惟将陪着丸目春坐了许久,听她讲着自己出征期间后宅的琐事,讲着得知怀孕时的忐忑与喜悦。战场的血腥与军政的复杂,在这一刻都被后宅的温暖冲淡。他轻轻抚摸着丸目春的小腹,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离开“春之间”时夜色已深,阿苏惟将抬头望着满天繁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仿佛都带着甜意。加久藤城的败绩、饫肥城的撤军、对秋月种实的警惕,这些沉重的心事并未消失,但此刻他的心中却多了一份坚定的力量。
“师父。”阿苏惟将对身边的甲斐宗运说,“明日起,领地内要减免赋税,让百姓们也跟着高兴高兴。另外,给丸目家送去份厚礼,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给阿苏家带来了福气。”
“宫司考虑得周全。”甲斐宗运笑道,“减免赋税能安民心,告知丸目家能巩固联盟,可谓是一举两得。”
回到书房阿苏惟将铺开地图,烛火下九州势力分布依旧复杂,岛津家的威胁、秋月家的野心、大友家的摇摆,都在提醒他乱世的凶险。但他当下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从前他是为守护领地而战,现在他更要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守住一片安稳的领地。
赤星统家的无奈、甲斐亲英的忐忑,在这个夜晚都成了次要的注脚。真正的主角,是后宅那盏温暖的灯火,是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是阿苏家延续的希望。阿苏惟将拿起笔在地图上圈出岩屋城的位置,笔尖落下的力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这场支援伊东家的出兵,终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为阿苏家带来了最珍贵的收获。军政的整饬让权力更集中,后宅的喜讯让人心更凝聚,在这乱世之中,阿苏惟将和他的家族,正迎来新的开始。
第37章 暗流涌动
永禄五年(1562年)的秋季,日本列岛被一层诡异的平静笼罩。关东战场暂歇了刀光剑影,中部烽火收敛了燎原之势,九州海岸停驻了兵船帆影。若从高空俯瞰,仿佛整个日本被摁下了暂停键,唯有边境偶尔传来的小规模摩擦,提醒着世人乱世并未终结。
在这种平静之下,各势力的博弈从未停歇。经济渗透的暗流在领地间流淌,政治联姻的丝线在大名间缠绕,权力重组的齿轮在城砦深处悄然转动。
骏河国的富士山在秋雾中若隐若现,今川家的本城骏府城弥漫着与季节相符的萧瑟。今川氏真站在天守阁上,手中的和琴琴弦断了一根,他却浑然不觉。自父亲今川义元在桶狭间战死后,这位以风雅闻名的家督就始终没能握住权力的缰绳。
如今骏河国的土地上悄然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甲斐武士,他们打着“协助抵御织田信长”的旗号,穿着武田家的红色胴丸在交通要道上擅自设置关卡,甚至开始丈量今川家北部与甲斐国相接的领地。
“主公,武田军又新增设了三个哨所,还征用了我们的粮仓使用。”葛山氏元忧心忡忡的禀报,手中的账本上记满了武田军的“借调”记录,粮食、马匹、弓矢,名目繁多却从未归还。今川氏真放下和琴,眉头轻蹙的回复道:“信玄公是同盟,此举也是为了守护骏河,不必过虑。” 说完他转身走向画室,那里有还未完成的画作,比起领地事务他更关心画作的配色是否和谐。
葛山氏元望着主君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今川家的家臣团早已人心涣散,武田军的渗透如同温水煮青蛙,而主君的迟钝让他们束手无策。随着武田信玄的嫡子武田义信率队进驻骏河东部的兴国寺城,名义上是防备织田军,实则控制了骏河与甲斐的商路。
武田家的“渗透”早已不是秘密,他们通过联姻将家臣之女嫁给今川家的地方豪族,用高价收购骏河的水产木材,甚至在今川家的武士中传播“武田军能保骏河安稳”的思想。武田军的异动没能惊动今川氏真,却被相模国的北条氏康看得一清二楚。
小田原城的天守阁里,北条氏康展开信,信纸是越后国特有的和纸,上面盖着上杉谦信的“毘沙门天”朱印。“武田信玄果然忍不住了。”他对家臣清水康英笑道,手指在地图上圈出武田军的驻点,“他想借防御织田之名吞并骏河,当我北条家是摆设吗?”
北条氏康派密使前往越后面见上杉谦信,密使带去的不仅有礼物,还有一份秘密协议。北条家支持上杉谦信重新攻略关东,条件是上杉军出兵甲斐边境牵制武田信玄。上杉谦信虽与北条家曾多次交战,但面对共同的对手武田信玄,最终点头应允。
北条氏康的制衡之术悄然展开,他知道三国同盟(武田、北条、今川)自今川义元战死的那一刻起便已名存实亡,唯有让上杉家成为新的砝码,才能维持关东的势力平衡。东海道的博弈如同一场无声的棋局,今川氏真的昏聩让棋盘出现了巨大漏洞,武田信玄的渗透步步紧逼,北条氏康的制衡暗藏杀机。
三国同盟的裂痕在不断扩大,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崩塌,而这个契机,或许就藏在织田信长的马蹄声中。尾张国的清洲城呈现出与骏府城截然不同的景象,织田信长与松平元康(德川家康)的会盟在此举行。
两人并肩望着城下,脸上都带着笑意。自“清洲同盟”缔结后织田家与松平家的关系愈发稳固,织田信长又出兵帮助松平元康平定了三河国的一向一揆叛乱,松平元康则将派长子松平信康迎娶信长之女,用联姻加固同盟。
“元康,三河的秋收如何?”织田信长咬着栗子问道,语气随意却带着关切。松平元康躬身答道:“托信长公的福,今年风调雨顺,年贡能比去年多收两成。我已按约定,将其中三成作为军粮送来,用以支援美浓攻略。”他知道,织田信长的心思当下全在美浓国。
而此时的美浓国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内乱,斋藤龙兴坐在稻叶山城的天守阁里,看着案几上散乱的战报脸色铁青。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家督,既没有祖父斋藤道三的智谋,也没有父亲斋藤义龙的勇武,根本无法驾驭家中的老臣。
主战派家臣长井道利擅自率军袭击尾张边境结果大败而归,妥协派家臣竹中半兵卫又因不满斋藤龙兴左右摇摆,联合家臣发动了一场离谱的奇袭。
“那个竹中半兵卫,简直胆大包天!”斋藤龙兴将战报摔在地上,怒吼声响彻城楼。据传闻说,竹中半兵卫仅带十六人,伪装成给稻叶山城送粮的农民,趁夜混入城中。他们用短刀解决了城门守卫,打开城门放出埋伏在外的家臣,竟在一夜之间攻占了这座号称“难攻不落”的坚城。
更令人震惊的是,竹中半兵卫占据城池后并未自立,反而站在天守阁上对城下喊话:“我此举非为叛乱,只为逼迫主公反省!若主公能改过自新,我即刻还城!”竹中半兵卫说完真的带着家臣撤离了稻叶山城,只留下一座空荡的城池和满城的混乱。
这场“逼主反省”的奇袭成了全日本的笑谈,却也彻底动摇了斋藤家的权威。美浓国的豪族们看着年轻的家督连自家居城都守不住,纷纷开始寻找新的靠山。而织田信长手中握着斋藤道三留下的“美浓让渡状”,成了最合法的继承者。
“主公,美浓国南部的福束城主市桥长利派儿子送来人质,表示归顺!”家臣丹羽长秀兴冲冲的闯进议事厅,手中捧着市桥家的质书。织田信长展开质书,嘴角扬起笑意:“竹中半兵卫这一手,倒是帮了我大忙。”他对着一旁的松平元康道,“明年开春,我们就兵分两路,共同拿下美浓!”
松平元康躬身领命,心中却对织田信长的好运暗自感慨。中部的局势已彻底倒向织田家,斋藤家的内乱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正将美浓国一步步推向织田信长的怀抱。而清洲同盟的稳固,让织田信长得以心无旁骛的实现他那个隐藏已久的野心。
与中部的动荡相比,九州显得格外平静。岛津家内城中,岛津义久正召集家臣商议萨摩北部的善后事宜。轻松平定豪族叛乱后,他没有采取高压手段,而是将叛乱豪族的领地分封给有功家臣,同时减免赋税安抚百姓。“萨摩的稳定,比什么都重要。”岛津义久对弟弟岛津义弘这样说,“伊东家在日向还没恢复元气,大友家又陷在伊予国,我们正好趁这段时间继续整顿。”
日向国的都于郡城城,伊东义佑站在城墙上。饭野城之战的损失让伊东家元气大伤,中下层武士的断层成了当下最棘手的问题。“阿苏宫司送来的铁炮,要好好保管。”他对家老伊东政世说,“等年轻武士培养起来,再找岛津家算账不迟。”此刻的伊东家,正像受伤的猛兽,默默舔舐伤口,等待反扑的时机。
丰后国的府内城,大友宗麟却有些焦头烂额。他派往伊予国的军队陷入了拉锯战,与河野家的争夺更是耗费了大量粮草物资,先前根本无力顾及日向伊东家的局势。“先稳住伊予再说。”大友宗麟对家臣臼杵监速说,“岛津家和伊东家两败俱伤,正好让他们互相牵制,我们没必要蹚浑水。”大友家的暂时退让,让九州南部的局势少了几分火药味。
至于筑前国的秋月城,阿苏惟将所担心的秋月种实则被角隈石宗看得死死的。这位以“九州之狼”闻名的野心家,本想趁大友家无暇他顾时扩张势力,却被早早派来镇守的角隈石宗死死盯住。
角隈石宗不仅智谋无双,更擅长内政调度,他在筑前国推行检地(土地丈量)稳定领民,让秋月种实找不到任何作乱的借口。“等着吧,总有机会的。”秋月种实站在城楼上望着丰后方向,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在九州的平静中,最引人注目的反倒是肥前国的龙造寺家。龙造寺家臣大村家的当主大村纯忠做出了一个震惊全九州,不,也许是全日本的决定。在葡萄牙传教士路易斯?弗洛伊斯的主持下,正式接受天主教洗礼,成为日本首位天主教徒大名。
洗礼仪式在横濑浦港的教堂举行,大村纯忠穿着西式长袍,学习用拉丁语念诵誓词,身后的家臣们表情复杂。消息传到龙造寺家居城佐贺城,锅岛直茂气得把信摔在地上。他立刻提笔给阿苏惟将写信,字里行间满是吐槽:“此举简直荒唐!背弃信仰,向异教低头,龙造寺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听说他还要把横濑浦港献给教会做贸易港,这是要引狼入室!”
阿苏惟将收到信时,正在后宅陪着有孕的丸目春散步。他看着信纸上锅岛直茂龙飞凤舞的字迹,忍不住笑了出来。“宫司在笑什么?”丸目春轻轻抚摸着小腹,柔声问道。她的脸色红润,孕相已经十分明显,大夫说预产期将在明年开春不久。
“没什么,锅岛大人在为大村纯忠的事生气呢。”阿苏惟将把信递给她,“这位大村大人倒是敢为人先,只是不知道龙造寺隆信会不会饶过他。”他对天主教没什么兴趣,却知道横濑浦港的贸易价值。那里是葡萄牙商船的常驻地,他规划的商路也以其作为途经点。
丸目春看完信,轻声道:“信仰不同罢了,只要对领地有利,也未必是坏事。倒是宫司,最近总在书房待到深夜,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吗?”阿苏惟将反手握住她的手,笑道:“有你和孩子在,我没什么烦恼的。九州暂时安稳,正好趁这段时间多陪陪你。”
阿苏惟将确实兑现了他的承诺,他很少去议事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宅。清晨陪丸目春赏花,午后教小樱花读书,傍晚则和名和南讨论领地的农桑事务。他知道,乱世之中,子嗣的延续与领地的安稳同样重要,而此刻的平静,正是积蓄力量的最好时机。
日本各势力的盘算在平静的表面下愈发清晰。武田信玄在骏河的渗透已到关键阶段,他接管了骏河与远江的边境防务,实际上切断了今川家与外界的联系。北条氏康则在相模国集结兵力,表面上是防备上杉谦信,实则在等待武田军深入骏河后伺机而动。
织田信长的美浓攻略进入倒计时,他派密使联络了稻叶山城的三位家臣,承诺只要他们打开城门,就封给他们美浓的要地。松平元康则在三河国推行“兵农分离”,将农民中的精壮编入常备军,为来年的战事做准备。美浓国的斋藤龙兴虽想振作,却发现家臣们阳奉阴违,连调兵都变得困难重重。
九州的岛津义久完成了萨摩北部的整顿,开始大力度的渗透大隅国;伊东义佑从阿苏家借来了铁炮教习,开始重新训练武士;大友宗麟终于与河野家达成和解,撤回了在伊予国的军队,准备将精力转向筑前;龙造寺隆信虽不满大村纯忠的决定,但看到天主教贸易带来的巨额利润,最终还是选择了默许。
而在阿苏国的岩屋城,阿苏惟将的生活充满了烟火气。他给即将出生的孩子起了十个名字,有男孩名也有女孩名;他会听名和南汇报领地的秋收,得知年贡比去年增加了一成;他甚至亲自去铁炮工坊,看着工匠们仿制铁炮。
渐渐的大雪覆盖了日本列岛。武田信玄在甲斐的踯躅崎馆写下年度总结,织田信长在清洲城眺望美浓方向,手中紧握着斋藤道三的“美浓让渡状”;北条氏康在小田原城收到上杉谦信的回信,约定明年共同出兵甲斐边境;大村纯忠在横濑浦港的教堂里祈祷,希望天主教能带给领地好运;阿苏惟将则在后宅陪着丸目春,看着侍女们贴起新年的门松。
这一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战,却处处是决定未来走向的暗流。今川家的衰落已成定局,武田与北条的制衡即将破局,织田信长的崛起势不可挡,九州的势力格局在平静中悄然重塑。暂停键不是结束而是蓄力,各势力在博弈中调整姿态等待着钟声敲响。
那时,战国的烽火将以更猛烈的方式重新燃起。
第38章 党争阴云
深秋的汉城,连绵秋雨将景福宫的琉璃瓦冲刷得油亮,却洗不去朝堂之上弥漫的紧张气息。朝鲜明宗李峘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御案上的玉佩,目光扫过阶下沉默的群臣。
为首的尹元衡腰杆挺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后的大北派官员齐声附和,手中一份份弹劾奏章捧得高高的,仿佛在展示胜利者的战利品。这场李峘试图从母亲文定王后手中收权的较量,终究还是以他的惨败收场,而朝堂的党争漩涡,正悄然波及千里之外的商路。
“金安国私议朝政,结党营私,请殿下将其贬黜黄海道,以正朝纲!”尹元衡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着紫袍,腰间玉带熠熠生辉,作为文定王后的外戚,此刻在朝中的权势已无人能及。
御座旁的文定王后微微颔首,眼神冰冷的扫过自己的儿子明宗李峘,那无声的压力让年轻的国王脊背发凉。李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金安国是他于朝中最为倚重的臣子,更是大儒李滉的得意门生,将其安插在中枢,本是为了逐步瓦解大北派的势力。
可如今,母亲一句话,尹元衡便罗织罪名,要将自己的心腹贬到偏远的黄海道,这哪里是弹劾臣子,分明是在剥夺他于朝中的话语权。“金卿一向清廉,何来结党营私?”明宗李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颤抖,试图做着最后的抗争。
“殿下三思!”柳子光立刻出列反驳,他刚升任礼曹判书,正是志得意满之时,“金安国在史馆编纂《实录》时,刻意贬低过往功绩,抬高儒士作为,此乃借史谋私!若不严惩,恐动摇国本!”一旁的大北派官员纷纷附和,“请殿下准奏”的呼声淹没了明宗李峘微弱的辩解声。
文定王后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无上权威:“王年轻,不明白国事当以稳重为先。着,金安国贬黄海道观察使,即刻离京。”她没有抬眼看明宗,只是仿佛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明宗李峘看着母亲冷漠的侧脸,再看着尹元衡与柳子光得意的神情,终于明白自己的收权行动可谓是彻底失败了。他缓缓闭上眼,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准奏。”金安国被贬的消息传出,汉城的儒士官员人心惶惶。
紧接着大北派的夺权行动愈发肆无忌惮,尹元衡之弟尹元老无功而被任命为兵曹判书,从而掌控全国军权。柳子光彻底坐稳礼曹判书之位,把持外交与礼仪事务。地方观察使、各道节度使等要职,尽数换上大北派亲信。
朝堂之上,再也听不到反对的声音,明宗成了名副其实的傀儡国王。
当天深夜的寝宫,明宗召来了心腹内侍,两人悄悄躲在用于如厕的恭房当中。
“传旨给李滉先生,”李峘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透着一丝坚定,“让他不必再留在汉城,请返回庆尚道安东郡。”
内侍闻言愣住,小声出言问道:“殿下,李公是士林领袖,此刻离京,岂不是让尹派更加猖獗?”
明宗李峘苦笑一声:“留在汉城,只会像金安国一样被他们当作眼中钉。先生本为大儒,回家乡办学堂广收子弟、传播儒学,培养忠于王室的士林人才,为未来做准备吧。”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这是我私藏的‘明善堂’印信,交给李先生,让他以此联络忠良,等待时机……”话未说完,他便已红了眼眶,也许终此一生他都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数月后,庆尚道安东郡陶山下,传来琅琅书声。李滉站在新落成的书堂前,望着匾额上“陶山书堂”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怀中揣着着明宗李峘的托付。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座书堂,更是明宗李峘埋下的希望种子。
“诸生且听,”李滉转身面对数十名学子,“学问当不仅是修身之道,更是救国之术。今日你们在此研学,他日便要为国分忧,辅佐君王,澄清玉宇!”学子们齐声应和,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成为党争阴霾中一抹微弱却坚韧的光。
朝堂动荡很快波及地方,而首当其冲的,便是连接朝鲜与九州的秘密商路。这条由裴智彬一手维系的贸易通道,此刻成了明宗李峘对抗大北派的重要财路,却也成了大北派眼中的“眼一根钉子”。
裴智彬站在釜山浦的码头,望着停泊的商船眉头紧锁。他出身勋旧世家,本应是大北派的一员,却因受明宗提携,暗中效忠于国王。每年通过这条商路,他将朝鲜的人参、丝绸运往九州,换回日本的白银、铁炮,再将其中六成利润秘密上交明宗李峘,成为国王收买朝臣、培养势力的关键资金。可如今,这份秘密使命却越来越难以为继。
“大人,庆尚道水军又来巡查了。”心腹管事低声禀报,语气带着焦虑,“他们借口‘打击走私’,盘查越来越严,昨日还扣了我们两艘运丝绸的商船。”裴智彬望向远处的水师战船,船头飘扬的旗帜格外刺眼。那是柳子光的心腹,庆尚道水军使的旗号。
大北派对裴智彬的拉拢早已失败,尹元衡曾许以全罗道军使的高位,让他交出商路控制权,却被裴智彬以“不敢私相授受”为由拒绝。拉拢不成便转为打压,巡查名义上是打击走私,实则专门针对裴智彬,查验货物、勒索税费,甚至故意拖延时间,让商路效率大打折扣。
“告诉船上的人,暂时停航。”裴智彬沉声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发船去九州。”
管事急了,连忙问道:“大人,那日本国那边怎么办?我们已经欠了三船货,再停航,恐怕会伤了和气。”裴智彬何尝不知,阿苏惟将为了维系商路做出的努力,这条商路对他难道不是同样重要吗?可眼下的局势,他别无选择。
“等我送封信与宫司说明情况,让他先暂时减少来船。”他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心中满是无奈,“起码等风头过了再说。”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商路受阻的同时,北部边境传来坏消息,咸镜道遭大规模袭扰。兀良哈部集结数千骑兵突破边境哨所,劫掠稳城、钟城等五座城镇,杀死军民三百余,抢走牲畜粮食无数。边军追击不力,反而损失数十匹战马,兵曹判书尹元老却迟迟不发兵增援,理由是“国库空虚,不宜轻启战端”。
消息传到汉城,明宗李峘震怒,咸镜道是北部屏障,如此严重寇掠,尹元老竟敢坐视不理!他在朝堂上质问尹元老,得到的却是轻飘飘的回应:“女真部落不过是小打小闹,冬季来临自会退回,殿下不必惊慌。”明宗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军权在大北派手中,他连调动任何一支边军的权力都没有。
咸镜道的寇掠与商路的受阻形成了恶性循环,北部边境需要军费防御,可商路收入锐减,明宗李峘手中资金愈发匮乏。而没有足够的财货,他又无法拉拢朝臣对抗大北派,只能眼睁睁看着尹元衡等人把持朝政,对边境危机视而不见。
裴智彬的商路,此刻成了明宗李峘维系王朝运转的“生命线”,可这条生命线正被党争的利刃一点点斩断。千里之外的阿苏家岩屋城,阿苏惟将看着裴智彬送来的密信,眉头同样拧成了疙瘩。
信上的字迹潦草,只说“汉城有变,商路暂歇,望宫司安耐”,却没说明具体原因。可结合最近庆尚道水军的频繁巡查,他隐约猜到了大约是朝鲜朝堂上出了什么变故。
“宫司殿,釜山浦的商队已经停了半个月,仓库堆积如山,白银却出不去。”山田匡德忧心忡忡的汇报,手中的账本摊开着,“这样下去,恐怕到年底,收入会下降三成都打不住,再这样下去,家中相应用钱的计划都要搁置。”
阿苏惟将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暗骂晦气。这条商路对他至关重要,从朝鲜换来的人参可以卖给贵族打通关系,丝绸能讨好各家大名的妇人,而白银则是他借此向明国购买铁炮、换取消息的硬通货。
如今商路受阻,资金链顿时紧张起来。
“先暂停铁炮工坊扩建,让甲斐亲英从领民赋税中先调拨一批粮食充作军粮。”阿苏惟将沉声道,“告诉赤星亲家,训练减半,弹丸要省着点用。”这些措施都是无奈之举,却让他心中暗道憋屈,一切安排都因为千里之外的朝鲜党争而陷入了困境。
更让阿苏惟将头疼的是,各方势力的不满接踵而至。首先传来抱怨的是龙造寺家的锅岛直茂,龙造寺隆信等着丝绸用作年节礼物拉拢各归附家族。紧接着毛利家的使者也来了,毛利元就虽未明说但暗示,石见山白银充足,他有更多需要置换的物资。
最让他意外的是明国的反应,常驻九州的代表派人送来密信,语气极其严肃:“朝鲜商路受阻,我等与辽东贸易也受影响。若无法恢复,恐将重新评估与阿苏家的合作。”阿苏惟将意识到,朝鲜国竟然连与明国的贸易都敢暂停,作为牵动东亚贸易网络的关键节点,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宫司殿,要不要去釜山浦走一趟,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回来的高桥绍运建议道,“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动等待。”阿苏惟将闻言摇头:“朝鲜国朝堂水深,贸然介入恐怕只会引火烧身。”
阿苏惟将看向窗外,丸目春正带着侍女在庭院里散步,孕肚已十分明显,“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先等裴智彬的消息,再说吧。”可他心里更清楚,等待意味着更多的损失。领地内的百姓将会抱怨赋税加重,铁炮队将因弹药不足而训练懈怠,恐怕届时连后宅用度都不得不缩减。
到时候那种处处捉襟见肘的日子,恐怕会让习惯了扩张的阿苏家格外难受。
朝鲜与九州的困境,就如同一场悄无声息的瘟疫,在深秋的季节里悄然蔓延开来。整个国家都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人们的生活变得愈发艰难。
在汉城的宫殿里,明宗李峘坐在书房的案前,凝视着书堂送来的学子名册。这些年轻的学子们是国家的未来,他们的才华和努力让李峘感到一丝欣慰。然而,当他想到国家目前的困境时,心中的忧虑又不禁涌上心头。
由于国家财政紧张,李峘无法给予这些忠良之士足够的赏赐。他深知这些人对于国家的重要性但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让他倍感焦虑,夜晚常常难以入眠。
与此同时,在釜山浦,裴智彬正面临着一场艰难的周旋。他负责保护一支重要的商队,这支商队至关重要。然而,他又不能暴露自己与朝廷的联系,以免引起更加不必要的麻烦。
每天,裴智彬都要小心翼翼的应对各种可能的威胁和挑战。他必须在保护商队的同时,确保自己的行动不被敌人察觉。这种如履薄冰的生活让他感到压力巨大,但他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而在岩屋城,阿苏惟将也同样忙碌不堪。他不仅要安抚周边的势力,还要稳定自己领地内的人心。阿苏惟将每天都要精打细算,合理分配有限的资源以满足需求,这样的日子让他忙得焦头烂额。
第39章 永禄六年の寒流
明嘉靖四十二年即日本永禄六年(1563年)的早春,南九州的樱花尚未绽放,寒气却已穿透肥后国的山谷。阿苏惟将站在岩屋城的天守阁上,手中捏着来自釜山浦的密信,信纸边缘被海风浸得发皱。
信是裴智彬所写,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字里行间满是焦虑:“庆州崔氏反水,大北派盯梢愈紧,商路恐难维系……”阿苏惟将望着重山之外重重的叹了口气,为了协调因朝鲜党争中断的商路分成,他前前后后耗费了三个月,拉拢对马岛宗氏、让利毛利家、安抚明国,好不容易才让贸易勉强恢复,可这封密信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仅存的希望。
“宫司,龙造寺家的使者又来了。”山田匡德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份措辞强硬的文书。阿苏惟将接过文书,龙造寺隆信的朱印刺得人眼睛生疼。他当然知道龙造寺家连番逼迫的用意,无非是借商路问题施压,想在即将到来的九州争霸中占得先机。
可他能怎么办?朝鲜那边的货卡在釜山浦,庆州崔氏的仓库大门紧闭,裴智彬连送信都要乔装成渔民,对马岛派去接应的人手也被朝鲜国水军打退。阿苏惟将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先从领地储备里先调一批丝绸给龙造寺家,就说是‘些许歉意’。”山田匡德应声退下,阿苏惟将却再次看向那封密信,目光落在“庆州崔氏”四个字上,眼神不由复杂了几分。
庆州崔氏是商路的重要一环,负责从朝鲜内陆收购人参丝绸等,再通过裴智彬的人手转销来九州。可自从大北派掌控朝鲜国朝政,这个贯会察言观色的地方豪族就开始动摇。他们看着裴智彬被水军死死盯着,看着明宗在母亲文定王后面前步步退让,终于还是觉得“依附失势国王不如投靠掌权外戚”。
崔氏家主亲自带着厚礼前往汉城,拜见礼曹判书柳子光,承诺“断绝与日本私商往来”,换取大北派对其家族产业的庇护。崔氏反水让釜山浦的商路彻底断线,裴智彬站在码头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几次派去联络崔氏的人都被打了回来,带去的礼品被原封不动的扔在府邸门前,只留下一句“崔家向来忠于朝廷,不敢再做走私勾当”。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他不清楚的情况下,官兵开始在港口布下暗桩,不仅查扣商船,甚至连渔民都要盘问再三。
“主人,黑猫...崔姑娘那边传来消息,庆州崔家要逼她出嫁。”心腹管事的声音带着焦虑,裴智彬闻言心中一沉。黑猫是阿苏惟将用以连接商路的关键联络人,她先前多次往返于釜山与庆州之间。
如今崔氏见这个女儿没了利用价值,竟然又打起了联姻的主意。崔家这是要彻底投靠大北派,连最后一点情面都不留了。“告诉她,想办法逃出来,我会派人接应。”裴智彬咬着牙下令,“告诉她,或是到对马岛去找宗家,或是去找她那位大叔。” 他清楚的知道,一旦她落入崔家手中,自己与明宗李峘的秘密就有可能泄露。
就在釜山浦的商路陷入绝境时,汉城景福宫传来了一则震惊全国的噩耗。朝鲜明宗的独子,年仅十三岁的世子李暊突然病逝。消息传到庆尚道时,裴智彬正在烧毁与朝中往来的书信。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手中的火折子“啪”的掉在地上,火苗舔舐着信纸,却没让他感觉到丝毫暖意。顺怀世子(死后谥号)是明宗唯一子嗣,也是这位傀儡国王在冰冷宫闱中唯一的精神寄托。明宗李峘在被文定王后夺权后,常常深夜跑到世子寝宫,抱着儿子哭诉在朝堂上的委屈,世子的存在是支撑他隐忍下去的唯一希望。
景福宫的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哀乐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明宗李峘穿着素色丧服,在世子的灵柩前双眼通红如血,往日温和的脸上布满了从未有过的疯狂。他的手指死死抠着灵柩的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我儿…… 我的暊儿……”他一遍遍呢喃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听得周围的内侍心惊胆战。
文定王后坐在灵堂主位上,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哀戚,眼神却依旧冰冷。她身旁的尹元衡和柳子光垂手站立,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顺怀世子是明宗李峘的希望,也是士林派暗中寄予厚望的未来君主,他的死无疑会让大北派的权力更加稳固。
“王要节哀,国事为重。”文定王后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世子虽逝,但国不可一日无储,当务之急是从宗室中择贤立储。”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明宗李峘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择贤立储?你巴不得他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
“放肆!”文定王后厉声打断,拍案而起,“王竟敢在灵堂污蔑母亲,成何体统!”
明宗李峘却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炸药桶,多年的隐忍、夺权的失败、丧子的剧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缩着脖子的尹元衡,突然冲向旁边的侍从,一把夺过他腰间的宝剑,剑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是你!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儿!”明宗李峘嘶吼着,举剑就朝尹元衡砍去。
尹元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往后躲,礼服的下摆被划破都顾不上。灵堂瞬间一片混乱,大臣们尖叫着四散躲避,内侍们想上前阻拦,又怕被盛怒的国王砍伤。
“抓住他!快抓住王!”文定王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明宗李峘大喊。侍卫们不敢拔刀,只能赤手空拳的围上去,试图夺下明宗手中的剑。
明宗李峘挥舞着宝剑,泪水混合着汗水从脸上滑落:“你们都想害我!母亲夺我的权,你们害我的儿!我这个王,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他的声音凄厉如鬼哭,听得人心头发颤。侍卫们趁他分神的瞬间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将宝剑夺了下来。
明宗李峘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望着世子的灵柩,发出绝望的哀嚎,那哭声穿透灵堂的梁柱,飘出景福宫,让汉城的百姓都忍不住落泪。顺怀世子的葬礼就在这样的混乱中草草结束。
明宗被侍卫“护送”回寝宫软禁起来,文定王后以“王悲痛过度,精神失常”为由,正式接管所有朝政。尹元衡趁机清洗朝堂,将几个同情明宗李峘的官员贬斥出京,大北派的权力达到了顶峰。可谁也没注意到,灵堂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内侍悄悄收起了明宗李峘掉落的一块玉佩,那是顺怀世子生前亲手为父亲雕刻的礼物,如今却成了国王崩溃的见证。
世子之死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动荡的朝鲜国。釜山浦的裴智彬得知明宗李峘被软禁,知道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烧毁了所有与朝中联络的证据,遣散了大部分心腹,只留下少数人用以维持着与对马岛的联系。
“看来,这商路要彻底停了。”他对妹妹裴氏女说,语气里满是无力,“告诉宫司那边,各自安好吧,朝鲜这边怕是再难有转机了。”
当消息传到岩屋城时,阿苏惟将正在查看账目,听到后只是沉默的将账本合上,对山田匡德吩咐道:“把给龙造寺家的赔偿送过去吧,跟他们说,商路中断,我们也没办法。”
九州的势力很快察觉到了变化。龙造寺家虽不满商路中断却也看出朝鲜局势混乱,从而暂时放弃了施压。大友宗麟正忙于伊予国的战事无暇他顾,毛利元就则趁机抬高白银兑换,让本就财政紧张的阿苏惟将更加为难。
只有明国还在频繁传信,询问商路恢复的时间,阿苏惟将只能一次次拖延,但心中却是清楚,这条维系了数年的贸易通道,恐怕真的要断掉一臂了。
庆州的黑猫最终还是逃了出来,她趁着崔家筹备婚礼的混乱,在一个深夜带着少量财物和密信,跟着裴智彬派来的人跑了出来。站在前往对马岛的海滩上,回头望着朝鲜国的方向,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汉城景福宫中,被软禁的明宗李峘整日枯坐窗前,手里攥着儿子雕刻的玉佩眼神空洞。宫女说,国王常常在深夜对着月亮说话,像是在和世子聊天。文定王后派人送来的汤药,他一口未动,身体日渐消瘦,曾经温和的脸上只剩下麻木。
而在庆尚道的陶山书堂,李滉得知世子死讯和明宗李峘被软禁,久久沉默不语。他让弟子们停止了“月下论政”转而埋头整理典籍。“时势如此,多说无益。”他这样说着,手指抚摸着《论语》,“我们要记住今日之痛,藏于书中传于后世,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这血与泪。”书堂的银杏树苗在寒风中摇曳,却倔强的没有枯萎。
永禄六年的寒流比往年更冷。朝鲜的商路冰封,宫闱喋血;九州的贸易受阻,暗流涌动。阿苏惟将站在岩屋城天守阁上,望着飘落的冷雨,想起裴智彬信中的话:“乱世之中,活下去最重要。”
他不知道朝鲜的冬天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明宗李峘是否还能走出寝宫,但他知道无论是在釜山浦挣扎的裴智彬,还是在庆州逃亡的黑猫,抑或是在汉城崩溃的明宗,都在这场寒流中拼尽全力的活着。
顺怀世子的墓前很快长出了青草,景福宫的权力斗争仍在继续,釜山浦的码头日渐萧条,岩屋城的工坊依旧在叮叮当当作响。永禄六年的早春就这样在血与泪、挣扎与无奈中缓缓走过,而朝鲜的党争还未结束,九州的争霸却刚刚开始。
第40章 又来“质子”
永禄六年(1563年)的春日,日本国的战火暂歇却未带来真正的安宁。岛津家平定北部叛乱的余威仍在回荡,伊东义佑在舔舐着饭野城之战的创伤,阿苏惟将则在岩屋城为断绝的朝鲜商路焦头烂额。
乱世的寒流尚未散去,但一封来自日向国伊东家的书信,却为这阴霾密布的开年,带来了一丝意外的暖意。伊东义佑要将第三子虎熊丸送往阿苏家,作为酬谢阿苏惟将援救之恩的质子。这个尚在蹒跚学步的孩子,不仅是两家盟约的信物,更在无意间成为了阿苏惟将布局未来的契机。
都于郡城的天守阁,伊东义佑望着窗外抽芽的樱花,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写好的书信。信纸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这是他写好准备给阿苏惟将的信,承诺将第三子虎熊丸送往岩屋城“游学”,实则是作为质子用以巩固两家的同盟。
饭野城战败后,伊东家处境愈发艰难。南部领地缩水过半,家臣内部离心离德,岛津家的阴影如乌云般笼罩在日向国上空。若不是阿苏惟将领兵驰援,伊东家恐怕早已步了那些覆灭势力的后尘。
“宫司是伊东家复兴的指望。”伊东义佑对家老米远重方叹道,眼中满是无奈,如今家中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阿苏惟将手里的那条商路将会带来巨大的利益。而送质子是战国时代最沉重的盟约,虎熊丸是伊东义佑最为疼爱的幼子,此时刚满四岁,还是蹒跚学步的年纪。
这样小的孩子送往他乡,对任何父亲都是剜心之痛。但伊东义佑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只有让阿苏惟将看到伊东家的诚意,才能确保两家盟约稳固,进而加入那条可以生金的商路,才能在岛津家的威胁下求得一线生机。
“告诉宫司殿,虎熊丸在一日,伊东家便与阿苏家同进退一日。”伊东义佑对出使者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我有负盟约,任凭处置这孩子。”他转身看向内室,虎熊丸正由乳母抱着,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太刀。
这是伊东义佑特意为他准备的礼物,刀鞘上刻着伊东家的家纹。孩子当然还不懂“质子”意味着什么,只是看着父亲咯咯笑着,伸出小手要父亲抱。伊东义佑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眼眶瞬间红了。
护送虎熊丸的队伍很快便抵达岩屋城,为首的仍是伊东家的老朋友山田匡的,他身后跟着乳母、侍女和数名护卫,而被乳母抱在怀里的虎熊丸穿着一身小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阿苏惟将亲自来到城门迎接,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心中因近日忙碌而产生的阴霾不由消散了几分。“义佑公的心意,在下心领了。”阿苏惟将接过山田匡的递来的书信,目光落在一旁的虎熊丸身上,“这孩子便在岩屋城安心住下,我会待他如自家子侄。”
阿苏惟将示意跟随而来的侍女上前接过孩子,轻声对虎熊丸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哦。”虎熊丸似乎不怕生,伸出小手抓住了阿苏惟将的手指,奶声奶气的喊了声:“大……大哥哥?”
周围跟随而来的家臣闻言都笑了起来,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阿苏惟将心中一动,乱世之中这样纯粹的孩童身影多么让人感到安宁。他让人将虎熊丸安置在靠近本丸的“樱之间”,小樱花那里有庭院和假山最适合孩子玩耍,又特意叮嘱乳母和侍女悉心照料,“不许让孩子受半点委屈”。
山田匡的见阿苏惟将如此安排,原本有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上前低声对阿苏惟将说道:“主公让属下带句话,虎熊丸虽是质子,却也是伊东家未来的希望。若有朝一日伊东家能复兴,定不忘宫司殿下之恩。”阿苏惟将闻言点点头,他自然明白伊东义佑的深意。
虎熊丸不仅是信物,更是两家未来的纽带。这个孩子,或许会在多年后,成为串联起南九州的关键人物,正如过去的他自己一样。
安顿好虎熊丸的当天,阿苏惟将来到小樱花所在的樱之间。虎熊丸正和新认识的小伙伴在庭院里追逐,笑声清脆得像风铃。阿苏惟将靠在廊柱上静静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当质子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父亲还在忙着应对阿苏惟前,他何曾能够这样无忧无虑的在庭院里奔跑。乱世改变了太多事,但孩童的笑容,却依旧能轻易触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但虎熊丸的到来,却给了阿苏惟将一个绝佳的借口,去做另一件事情。在送走山田匡的第二天,他便立刻下令:“去矢部滨之馆,把我弟弟接来岩屋城这里。”这个决定让家臣们有些意外,却不知这正是阿苏惟将蓄谋已久的布局。
阿苏惟将的弟弟名叫阿苏惟光,此时年纪也刚刚满四岁。自父亲去世后,便由母亲带着住在矢部滨之馆。作为阿苏家的原居城,目前由志贺家代管。志贺家是阿苏家的外戚,原本就有靠着大友家隐隐插手阿苏家事务的野心。
更让阿苏惟将警惕的是,投奔秋月家的阿苏晴氏(阿苏家旁支),恐怕也一直视阿苏惟光为棋子,多次派人暗中联络志贺家,试图借阿苏惟光的名义挑起内乱。这些消息还是高桥绍运在府内城的时候,早已赋闲的志贺亲守托他转告的,对于自己的儿子他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志贺家如今狼子野心,阿苏晴氏贼心不死,惟光留在那里太危险了。”阿苏惟将对甲斐宗运这样说,手指圈出矢部滨之馆的位置,“去年朝鲜商路还通畅时,志贺家就敢截留贸易分成,若不是我压着,恐怕早就要翻脸了。”
甲斐宗运思索之后也是点头附和:“听说主母最近常带惟光那孩子去神社祈福,对外说是‘为阿苏家求平安’,恐怕实则是想让领民觉得惟光同样受到保佑,也说不定。”阿苏惟将闻言眼神一冷,“神佛庇佑”的名声往往能左右民心。
志贺夫人这样的小动作,难保不是在为日后铺路。而阿苏晴氏更是危险,此人逃到秋月家后,一直向秋月种实鼓吹“阿苏家内乱可乘”,若让他抓住阿苏惟光这个把柄,后果可以说是不堪设想。
“必须把惟光接到身边,亲自看着才放心。”阿苏惟将语气坚定,“虎熊丸的到来,正好给了我们理由。两个孩子同龄,让他们作伴玩耍,谁也挑不出错处。”
迎接阿苏惟光的队伍很快往返,当阿苏惟光被抱下马车时,阿苏惟将快步迎了上去。弟弟穿着一身蓝色小袴,怯生生的躲在母亲身后,看到阿苏惟将时,才试探着喊了声:“哥哥?”阿苏惟将心中一暖,蹲下身张开双臂:“惟光,到哥哥这里来。”
阿苏惟光犹豫的看了母亲一下,还是小跑着扑进了他怀里。阿苏惟将抱着弟弟,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瘦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显然在母亲看管的日子下,这孩子过得并不安心。他轻轻拍着弟弟的背:“以后跟哥哥住在一起,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阿苏惟将也把阿苏惟光安置在樱之间,让小樱花照顾的同时与虎熊丸做起了邻居。两个同龄孩子很快就熟悉起来,第一天就凑在一起玩小太刀,第二天又在庭院里挖虫子,第三天更是手拉手跟着侍女去厨房偷点心。
看着两个孩子日渐亲密的身影,阿苏惟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他特意让山田匡德挑选了两名忠心耿耿的内侍,专门负责两个孩子的安全,“寸步不离,尤其是志贺家或陌生使者来访时,必须把孩子带在身边”。
阿苏惟将每月亲自检查樱之间的守卫,以确保没有可疑人员靠近。志贺家曾经派人送来点心,说是“给惟光尝尝”,阿苏惟将让人先检查,果然发现一枚刻有志贺家纹的玉佩。显然是想让阿苏惟光贴身佩戴,制造“志贺家亲近”的假象。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为岩屋城带来了久违的生机,但朝鲜商路断绝的现实,仍像一块巨石压在阿苏惟将心头。协调各方势力的不满、填补收入缺口的压力、防备周边势力的袭扰,这些难题并未因质子的到来而消失。
可每当看到樱之间传来的笑声,阿苏惟将就觉得,再难的日子也有熬过去的希望。
财政压力与日俱增,朝鲜商路断绝导致收入锐减,工坊扩建被迫暂停,连武士俸禄都只能减半发放。龙造寺家的锅岛直茂三番五次派人来催要丝绸,毛利家则趁机抬高了铁炮价格,明国商人更是威胁要终止火药供应。
阿苏惟将每天都要和家臣商议对策:削减非必要开支,将部分领地年贡提前征收,甚至不惜抵押部分山林给家臣换取短期借款。“再难也要撑住,” 他在议事会上对家臣们说,“商路总有恢复的一天,但若此时乱了阵脚,阿苏家就真的完了。”
最让他头疼的是人心浮动。一些依附阿苏家的地方豪族见收入下滑,开始与大友家或龙造寺家暗中联络,就连赤星统家都忍不住抱怨:“宫司若再不想办法,底下的武士怕是要人心涣散了。”
阿苏惟将没有斥责他,只是把他带到樱之间,让他看着两个孩子玩耍。
“赤星叔叔,你看他们,”阿苏惟将轻声说,“现在的艰难都是暂时的,等这些孩子长大,阿苏家将会有新的局面。”赤星统家看着虎熊丸和阿苏惟光无忧无虑的样子,沉默良久,最终躬身道:“明白了,愿与宫司共渡难关。”
后宅传来好消息,丸目春的胎动愈发明显,医者说孩子可能会在初夏降生。阿苏惟将处理完公务,立刻赶到后宅。丸目春正靠在榻上,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刚才孩子踢我了,”她拉过阿苏惟将的手放在肚子上,“你来摸摸。”
阿苏惟将刚把手放上去,就感受到一阵轻微的胎动,像小鱼在水里游动。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连日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一定是个健康的孩子。”他低声说,眼中充满了期待。
从后宅出来,他没有回议事厅,而是径直走向樱之间。虎熊丸和阿苏惟光正在庭院里学写汉字,两个孩子趴在石桌上,拿着小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安”“宁”之类的字。阳光透过樱花树洒下来,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画面温暖得让人舍不得打扰。
“宫司。”负责照看孩子的侍女躬身行礼,阿苏惟将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他就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认真写字的模样,又想起丸目春腹中的孩子,心中忽然充满了力量。乱世固然残酷,党争与战火固然无情,但孩子们的存在,就是希望的证明。
虎熊丸未来会成为伊东家的中兴之祖,阿苏惟光会在他的守护下成长为阿苏家的支柱,而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也将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见证一个或许不那么动荡的未来。
永禄六年的春天,就在这样的矛盾与希望中缓缓流逝。朝鲜商路的困局仍在继续,周边势力的威胁从未消失,阿苏惟将的协调依旧艰难。但岩屋城的樱之间里,两个孩子的笑声越来越响亮。
后宅的灯火下,丸目春的孕肚越来越明显。这些细微的温暖,像穿透阴霾的暖阳,照亮了前行之路。阿苏惟将知道,只要守护好这些希望,只要孩子们能平安长大,阿苏家的未来,就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第41章 星火
永禄五年(1562年)深秋的庆尚道山区,寒雨如针般刺透林巨正单薄的衣甲。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下,听着远处官军搜山的呐喊声越来越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他最信任的副手金七带着官军包围了营地,那个曾和他一起“劫富济贫”的兄弟,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朝廷的赏金诱惑。
此刻,林巨正的身边只剩下妻子明月和十余名残兵,每个人都带着伤,眼中布满了血丝与绝望。“大哥,带我们冲出去吧!”一人握紧手中的朴刀,声音嘶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林巨正闻言摇摇头,望着密林中穿梭的火把,知道硬拼只有死路一条。这批官军是出了名的狠辣,这次围剿动用了近三千兵力,显然对他是势在必得。就在林巨正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
正是黑猫!这个庆州崔家出身的女子,一个愿意和他们这些贱民阶层结交的两班,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出现。黑猫没有多余的话,挥手示意众人跟上。雨越下越大,山路湿滑难行。
黑猫显然胸有成竹,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避开官军的巡逻队。突围的路上黑猫才断断续续说出真相:“是小宫司托裴大人相救。朝堂党争正烈,大北派想借大叔你的人头邀功,裴大人收到消息,连夜让我赶来。”
林巨正心中五味杂陈,他一个“草寇”,这次本来就带着必死之心,何德何能让远在九州的阿苏惟将出手相救?“那位宫司……为何要帮我?”他忍不住问道。
黑猫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苛政猛于虎,反抗者未必是贼’。我们都明白,造成眼下这一切的,并不是大叔你们的过错。”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淌过林巨正冰冷的心田,乱世之中竟有能懂他“劫富济贫”的苦衷。
黎明时分他们终于甩开了官军追击,裴智彬派来的船早已等候在那里。船离岸时林巨正回头望去,庆尚道的群山已笼罩在晨雾中。“我们还会回来的。”他这样对明月低声说道,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在去往日本国待了一段时间避过风头后,林巨正终究还是选择回到了他自己的祖国,只不过这一次他选择在咸镜道东部的一个小渔村靠岸。踏上这片从未来过的土地,林巨正立刻感受到了与庆尚道截然不同的气息。
寒风刺骨,土地贫瘠,远处山头上隐约可见官军堡垒,而路边流民虽面黄肌瘦,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警惕。
“这里就是咸镜道?”明月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们从小在庆尚道长大,从未想过能有如此荒凉的地方。林巨正点点头,想起临行前阿苏惟将的嘱咐:“宫司说,来咸镜道有两个好处。一是官军精锐多,二是乱民多,听起来矛盾,却是咱们的活路。”
林巨正很快就明白了这话的深意。咸镜道是朝鲜国直面女真部落的边境,因此朝廷在此部署了大量精锐边军,光他们登陆的定平就有三座堡垒,而且官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这意味着朝廷不会轻易再派大军前来围剿,因为边境防御远比追捕一个“已被正法”的“盗贼”重要。
而更让林巨正震惊的是“乱民多”。咸镜道不仅是边境,更是朝鲜国用来流放罪犯的地方,历代被罢黜的官员、反抗朝廷的农民、甚至连触犯律法的贵族,都被一起流放到这里。百十年的积累,让这片土地上挤满了对朝廷心怀怨恨的人。他们路过的每一个村庄,都能看到村民对着官府告示指指点点,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满是嘲讽。
“看,那牌子上写的啥?”跟着林巨正回国的小兄弟林七指着路边的木牌喊道。
林巨正走上前,只见木牌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往东三里,有官军五十人,头目姓李,贪酒好色,每晚必去村口寡妇家。”下面还画了个简易的官兵分布图,连换岗的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官军的布防?”明月惊得捂住了嘴。林巨正却笑了,他终于明白阿苏惟将的意思。这里的百姓早已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连官军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还堂而皇之的公示出来,这简直是公然的挑衅。这样的地方,确实是他们藏身的绝佳去处。
林巨正带着他们在咸镜道的山谷中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官兵堡垒,据说是早年抵抗女真的后勤储备仓,后来被遗弃了。打扫卫生时,林巨正发现墙角刻着许多名字,大多带着“恨”“怨”“反” 之类的字眼,显然是流放者留下的。
林巨正让弟兄们加固堡垒,又派人与附近流民接触,以此来试探当地的反应。接触的结果远超预期,当流民们得知他就是“那个杀官的林巨正”时,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围拢过来,纷纷诉说自己的苦难。
一个流放者的后裔告诉林巨正:“咸镜道比庆尚道更黑,女真鞑子来了抢一遍,官军来了再刮一遍,我们这些本就被打为贱籍的人,活着真的是比死还难。”
林巨正想起阿苏惟将教他的口号,深吸一口气,对着围拢的流民高声喊道:“我林巨正回来了!从今往后,就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均贫富、除贪官!有粮食大家分,有冤屈大家报,好不好?”
“好!”流民们闻听到林巨正的话瞬间沸腾了,积压多年的怨恨仿佛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经过口口相传,短短半个月林巨正的队伍就从十余人扩充到了近百人。堡垒周围的空地上,每天都有流民来帮忙耕种田地,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明月看着这一切,悄悄对林巨正说:“这里的人,比我们还更渴望改变。”林巨正握住妻子的手,望向北部的群山,心中充满了希望。庆尚道的失败让他明白,孤军奋战没有出路,而咸镜道的民心,或许就是他东山再起的根基。
林巨正的势力在咸镜道悄然壮大,却迟迟没有等来官军的讨伐。这让他既意外又警惕,派人四处打探,才得知一个荒谬的真相。朝鲜朝廷早已对外宣称,“巨寇”林巨正已经被围剿枭首,首级也送往汉城示众,还嘉奖了参与“平定叛乱”的各级守备的功劳。
“他们说我已经死了?”林巨正拿着打探来的消息,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明月也觉得不可思议:“朝廷怎么能这样自欺欺人?”林巨正收住笑,眼神变得锐利:“因为需要‘平定叛乱’的功绩来巩固权力,这些两班老爷要向百姓证明他们的统治依旧稳固。如果我在咸镜道‘死而复生’,岂不是打了他们的脸?”
这诡异的平静背后,是朝鲜朝堂上的权力博弈。文定王后正忙着打压士林派,尹元衡兄弟把持朝政,根本无暇顾及边境的“小乱子”。而咸镜道的地方官更不敢声张,如果上报林巨正还活着,就意味着之前的“剿灭捷报”是谎言,这种得罪人的事情他们可不愿意干。
林巨正甚至从一名被俘的官军嘴里问到实情:“我们从一开始就都知道‘林将军’已经来到正咱们这一带了,可郡守大人下令,谁敢说出去就砍谁的头。他说,‘只要没人上报,林巨正就等于死了’。”这种自欺欺人的态度,让林巨正得以在咸镜道从容发展。
林巨正效仿日本的弓矢队,让流民打造简易的弓箭。又根据咸镜道多山的地形,训练弟兄们山地作战的技巧。最关键的是,他严格执行“不掠贫民”的纪律,只针对官衙或豪强庄园进行袭击活动,并且立刻将缴获的粮食财物分给周边百姓,渐渐赢得了“林将军”的尊称。
咸镜道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林巨正的势力扩大,他开始将目标放在官府的粮仓和税银运输队。地方官这下再也坐不住,私下调集了部分边军准备偷偷围剿,却被林巨正提前得知。
还是路边的木牌,有人匿名标注了官军的动向。
“这些百姓,真是我们的眼睛。”林巨正看着木牌上的标记心中感慨万千,他采取游击战术,利用地形优势尽可能避开与边军作战。这般纠缠,咸镜道的官军也不穷追到底,反而两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林巨正不主动攻打官军堡垒,官军也假装不知道他的存在。这种平衡让林巨正有了更多时间思考未来,他知道咸镜道只是暂时的落脚点,他开始派人与釜山浦的裴智彬联系,送去咸镜道的特产皮毛和药材,以此来换取铁器和粮食,成为这条跨越海域商路的一份子。
永禄六年开春没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这里。正是黑猫,她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直到见到林巨正和明月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大叔!姐姐!这次换我来投奔你们了。”黑猫递过一封信,这是裴智彬托她带来的,“朝堂更乱了,大王也被软禁,大北派忙着搜刮,没人真的关心边境,这是大叔你发展的好时机。”
林巨正打开信,裴智彬除了叮嘱他继续“稳扎稳打,积蓄力量”,还提到阿苏惟将那条商路可能暂时会出问题。林巨正这才明白,自己的抗争早已和朝鲜的党争、甚至九州的局势联系在了一起,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黑猫留在了咸镜道,明月热情接待了自己这个妹妹。两个不同背景的女子,早就在过往的经历中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林巨正的队伍已发展到二百余人,控制了咸镜道北部的数个山谷。
“你看,”林巨正指着山脚下新插的木牌,上面写着“林将军领地,苛吏勿入”,“这就是我们的星火。”黑猫站在他身边,眼中同样闪烁着光芒:“希望有一天,这星火会燎原。”
尽管前路艰难,大北派势力强大,女真威胁从未消失。但林巨正知道,只要守住咸镜道的星火,只要百姓还相信“均贫富、除贪官”的信念,总有一天,他能让朝鲜的天空透出一丝公平与正义的光亮。
第42章 裂痕
咸镜道的寒冷比往年走的晚些,霜雪依然覆盖林巨正堡垒周围的梯田,却盖不住空气中悄然弥漫的焦躁。堡垒内的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或兴奋或疲惫的脸庞。林巨正的队伍已经突破五百人,从最初的十余名残兵,壮大成咸镜道中部山区无人敢轻视的力量。
“均贫富、除贪官”的口号依旧在山谷中回荡,但喊口号的人,心却渐渐不一样了。
“林将军,山里边的矿出铁了!”一名满脸煤灰的铁匠跑进议事厅,手里捧着一块泛着青光的铁,“照这个进度,下个月就能产出生铁拿去卖了!”林巨正接过铁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上面用笔圈出了新开辟的梯田、修复的堡垒和联络的村落。
“好!让弟兄们加把劲,争取早日能再多这一个进项。”林巨正拍着铁匠的肩膀,声音洪亮,“告诉大家,口粮管够,每人再分一尺麻做衣!”铁匠欢呼着跑出去,议事厅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明月端来酒水,轻声对林巨正说道:“现在越来越像个样子了,刚来时哪敢想能有这样的光景。”
林巨正握住妻子的手,把目光望向窗外。堡垒外新加入的流民正在铺整道路,孩子们在追逐打闹,几个老兄弟则围着篝火擦拭武器。这一切都是他梦想中的模样,没有贪官压榨,没有两班傲慢,大家靠自己的双手活着。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平静的画面里,还是开始混入不和谐的音符。
最早察觉到异常的是明月,她和黑猫一起负责分发物资。两人却发现近几个月来,早期跟随林巨正的弟兄们总是能拿到更饱满的谷物、更厚实的布料,而新加入的流民领到的往往是掺杂着砂石的陈粮。
“是不是库房的粮食分类错了?”明月私底下问过管库的老弟兄,对方却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明月大姐,不是您安排的,而是……是几位老哥哥说,咱们出生入死打下的基业,总该多拿点。”
明月把这事告诉林巨正时,他正忙着和流放两班出身的金先生商议分成。金先生曾是汉城的小吏,因给儒林派打杂而被牵连贬黜,表面上对林巨正自然是极为恭敬,常说“林将军英明,远超朝堂诸公”之类的场面话。
此刻他在旁听到明月的话,连忙笑着打圆场:“早期弟兄们跟随林将军跋涉至此,确实辛苦,多些体恤也是应该的,免得寒了功臣的心。”林巨正想想也是,弟兄们跟着自己逃到咸镜道,九死一生,多些优待似乎也合情合理,便没再多问。
只不过林巨正没看到的是,金先生转身就会去找到老兵头目张八,在递上一壶好酒的时候奉承道:“张哥功劳最大,林将军心里都是有数的,只是夫人有些妇人之见,难免会计较这些小事。”
张八喝着带来的好酒,脸上的得意自然藏不住:“那是自然!要不是咱们跟着拼死突围,大哥哪有今天?新进来的那些泥腿子,凭什么和咱们平起平坐?”两人相视一笑,杯中酒映出的,是欲望滋生的影子。
霜雪化后的第一个晴天,林巨正带着弟兄们去查看新开辟的梯田。肥沃的土地上,麦苗已冒出嫩芽,这是今年的希望。可刚走到田边,就远远看到一群人围着争吵,新流民和老弟兄们推推搡搡,差点还动起手来。
“这地明明是我们开垦的!”一个新加入的流民红着眼喊道,他的锄头被老弟兄带着踩在脚下。张八叼着草棍,一脸倨傲的指着面前的人说道:“你懂个屁!这地是大哥让我们先来勘察的,那早就划给我们了!”
旁边几个跟着来的老弟兄纷纷起哄:“新来的懂规矩点,不然把你们赶出去!让你们这些小杂碎,还去那官府底下,老老实实的做你们的贱民去!”
林巨正闻听“贱民”两个字,不禁皱起眉头走上前喝止:“住手!都是自家弟兄,吵什么呢?”张八看到林巨正到来,连忙收敛了些气焰,却依旧不服气的先开口说道:“大哥,这地是我们冒着风雪一点点丈量的,他们凭什么来抢?”
新加入的流民听到这连忙开口解释:“林将军,咱们按您说的‘按劳分田’,这地我们都挖了半个月,眼瞅着开垦完毕,怎么就突然成他们的了?”
林巨正细细绕着新辟的土地走了两圈,细看之下这才发现,田埂上被人偷偷插了木牌,上面写着“张八、金五等功臣永佃”。他看到这里不由心里一沉,目光投向张八:“我明明说过‘按劳分田’,谁开垦谁耕种,什么时候有‘功臣永佃’的规矩?”
张八看着林巨正毫无波动的眼神,不由得心生惧意,支吾着开口说道:“是……是城里的金先生说,该给我们些世袭的产业,这样弟兄们才更安心……”
“金先生?”林巨正转头看向一同跟来的金先生,对方立刻躬身回应道:“林将军息怒,这确实是在下多了两句嘴。原本只是想着让老弟兄们能够安家落户,才能死心塌跟着林将军扎根这里,更好的为我们这些穷苦出身撑起一片天地,属实并无他意。”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新加入的流民未必可靠,唯有自家跟来的老弟兄才是根基。
那天的争执虽然最终仍以林巨正“重新丈量、按劳分配”的决定告终,但在这个新生的团队之中,一丝肉眼不可见的裂痕已经产生。新加入的流民私下里说“林将军变了”,老弟兄们则骂“新加入的流民不知好歹”。
更让林巨正忧心的是,越来越多的老弟兄们开始模仿两班贵族的做派。有人逼着新加入的流民给自己家挑水砍柴,有人明明已经娶了妻室却还要强占流民的妻子女儿做妾,甚至有人学两班的样子在腰间挂起玉佩,走路都带着一股傲慢的腔调。
明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在一天夜里拉着黑猫一起对林巨正说:“再这样下去,咱们和那些压榨百姓的两班有什么区别?”林巨正叹了口气,他不是没察觉近来一些老兄弟的变化,只是舍不得动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
“再等等,”他有些不忍的说,“也许,他们只是一时糊涂,等我再去劝劝他们。”
林巨正拉着老弟兄们一起喝了顿酒,期间没有任何斥责,只是讲起过往在庆尚道为奴为婢的日子:“还记得咱们为什么起义吗?因为郡守抢走了同乡的女子,因为大户霸占了邻里的田地……我们反抗,是为了让同样出身贱民的老乡们能好好活着,哪怕只是一点点,而不是为了咱们自己去当新的郡守、新的大户。”
张八等人闻言低着头,嘴里答应着“大哥说得是”,可散会后,却还是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金先生等流放两班则在暗中继续推波助澜,他们不断请老弟兄们喝酒宴饮,送些从汉城带来的绸缎布匹,反复的说道:“林将军终究是要成大事的,到时候你们都是功臣,这点享受算什么?”
这些人还故意在新加入的流民面前抬高老弟兄的地位,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们如今能有口饭吃,全靠林将军领着老弟兄们拼命,多敬着点难道不是应该的。”这种刻意的分化,让这个新生队伍的内部矛盾越来越深。
直到一个平静日子的傍晚,堡垒的大门被轻轻敲响。值守哨兵带来一个浑身发抖的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破烂的单衣,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冻硬的窝头。“他说要见大哥,怎么拦都拦不住。”值守哨兵解释道。
林巨正连忙让明月给孩子端来热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不由有些发酸。
“孩子,你找我有事?”林巨正柔声问道,孩子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眼里却憋着一股倔强:“娘说,你说过‘均贫富、除贪官’,是不是真的?”林巨正闻言点点头,继续柔声说道:“当然是真的,怎么了吗?”
孩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哽咽着:“那……那你的人为什么要抢我娘?”他稚嫩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林巨正脑子嗡嗡作响。孩子断断续续的说着,他爹被女真寇掠杀死了,娘靠缝补浆洗把他养到今天。
而他的弟兄张八喝醉了,带着两个人径直闯进了他家,把娘抢走了,口里还说着“给张头领当妾是福气,往后自己便是孩子的假爹”。
“我娘哭着说不愿意,他就打她……”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不是说不让人欺负我们吗?为什么你的人要欺负我们?”林巨正僵在原地,孩子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想起张八,那个在庆尚道起义时第一个举刀的汉子,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林巨正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明月连忙拉住他,眼里满是担忧:“冷静点。”林巨正甩开她的手,抱起孩子便大步向外走去。直到张八的住处外,远远就听到里面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张八搂着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正得意的向其他人炫耀:“这娘们不错,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
“张八!”林巨正闻听此话,怒吼一声踹开房门。张八吓了一跳,看到林巨正阴沉的脸,连忙站起来:“大哥?您怎么来了?”林巨正指着那个满面泪痕的妇人,声音发抖:“她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张八眼神闪烁,还想狡辩:“大哥,这是她自愿的,她男人死了,跟着我有吃有喝……”
“放屁!”林巨正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她儿子都找到我这儿来了!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要反抗吗?”
张八被打懵了,,酒劲上头便也顾不上许多,捂着脸喊道:“大哥!我跟着你出生入死,难道连个女人都不能要?那些两班老爷三妻四妾的多了去了,凭什么我不能?”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巨正头上。
林巨正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弟兄,看着他脸上的傲慢与委屈,突然觉得一阵恶寒。他走出房门,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他骨头疼。堡垒里的篝火依旧明亮,可在他眼里,却像是地狱的鬼火。他想起那些被老弟兄抢走的肥沃土地,想起新加入流民怨愤的眼神,想起金先生等人得意的笑容,一个可怕的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
难道自己带领大家反抗两班的压榨,竟然是为了变成新的两班压榨者吗?
第43章 破局
这天晚上,林巨正没有回房,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他独自一人坐在堡垒外的营地里,望着咸镜道茫茫的夜色。似乎霜雪又开始出现,轻轻落在他的肩头,融化成冰冷的水,顺着脊梁骨往下缓缓流淌。
林巨正不由想起大家刚开始的时候,老弟兄们挤在逼仄的山洞里,互相分着最后一块干粮、品着最后一滴浊酒的日子,那时的大家眼里都闪着希望的光。那时大家都在说,要让所有像他们一样的贱民都能吃饱饭,再也不用看两班贵族的脸色。
林巨正想起逃亡路上,明月为了救被官军追杀的流民而流产,想起张八为了掩护大家腿上受的箭伤。那些日子是那么苦,可大家的心是热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反抗的是不公,追求的是正义。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开始变的?是从有了自己的堡垒开始?还是从有了多余的粮食开始?或者,是从那些流放两班用“功臣”“享福”之类的话捧他们开始?林巨正脑海中总是想起今夜那个孩子的脸,想起他娘绝望瑟缩的眼神。
如果连他们这些反抗者都会变成施暴者,那反抗两班贵族到底还有什么意义?难道这世上的苦难,只是换一拨人来向另一拨人施加吗?林巨正想起阿苏惟将曾经对自己说的话:“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十分珍贵的,但苛政猛于虎,反抗者未必是贼,可人要是忘了为何反抗,终究还是会变成贼。”当时他没太在意,,只以为那个叫孔子的明国先贤真有道理,现在细细想来,真可谓字字诛心。
明月悄悄来到林巨正的身边,又给他带来了一壶热酒,“天这么冷,怎么不回去?”林巨正转过头,眼里布满了血丝:“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让他们跟着我来咸镜道?也许大家留在日本国宫司那里,大家还会是原来的样子。”
明月闻言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人无论如何都是会变的,关键是咱们能不能把他们拉回来。你看这堡垒营寨,要是有了裂缝不修补,迟早也是会塌的。老弟兄们就是堡垒的石头,有一块松动了,就得赶紧加固,不然整个堡垒都会垮掉。”
林巨正看着妻子明月坚定的眼神,心里渐渐亮堂起来。他想起自己举起反旗的初心,想起“均贫富、除贪官”的誓言,那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话,更不是一句用来笼络人心的简单口号,而是要真正去做到的承诺。如果连自己身边的老弟兄都管不住,还谈什么改变?
“你说得对。”林巨正站起身,雾水从他的发梢滴落,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裂缝不能再扩大了,必须要修补一番。就算会痛,就算会失去一些弟兄,也必须做。”他不能让老弟兄们变成新的压迫者,不能让那些信任他的流民失望,更不能让自己的理想,死在这咸镜道的堡垒里。
积雪融化的水滩在林巨正的脚下发出声响,像是在为这里即将到来的风暴预告。林巨正知道自己不通文墨,但是黑猫和裴智彬他们定然是知道的,改变就从自己来开始吧!林巨正召集大家来一起开大会,他当着所有老弟兄和新流民的面,坚决的处理掉了张八,清算那些被腐蚀的老弟兄,并且决定废除所有不公的潜规则。
林巨正要让所有人都牢牢记着,他们反抗的是压迫本身,而不是某个两班、某个郡守。
明月望着林巨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以他们夫妻目前的水平是难以方方面面周到的,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难走,甚至可能会有老弟兄反目,但她更知道,这是唯一能让“均贫富、除贪官”这个旗帜继续飘扬的办法。
咸镜道的夜依旧寒冷,但林巨正的心里却重新燃起了一团火,这团火比堡垒里的篝火更旺,比咸镜道的风雪更烈,那是理想不死的温度。而现在林巨正所能做的,便是寻求这里唯一能够把他那模糊想法,进一步变成具体方案人的帮助。
议事厅内却气氛凝重,烛火摇曳中,黑猫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铺在案上,纸上清晰罗列着当前的症结:老弟兄恃功自傲、新流民诉求无门、土地分配失衡……每一条都像利刃,刺破了“均贫富”的理想表象。
“问题的根结,在于‘规矩’二字。”黑猫的声音十分冷静,她虽为女子,却因早年在庆州崔家接受过系统教育,比寻常人更懂治理之道,“老弟兄觉得‘出生入死该多拿’,新流民觉得‘按劳分配被架空’,本质是没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规矩。”
林巨正攥紧拳头,指尖泛白:“我原以为靠情义能稳住人心,却忘了乱世里,规矩比情义更能安人心。”明月坐在一旁,补充道:“新流民来投,图的是‘公平’;老弟兄跟随,盼的是‘安稳’。若规矩不公,公平和安稳就都成了空话。”
三人沉默片刻,黑猫率先打破僵局:“要破局,得从两件事入手。第一,重申‘按劳分田’的根本原则,这事必须大叔你来亲自出面。只有大叔的威信,才能压得住老弟兄的傲气。”她看向林巨正,眼神里满是信任,“大叔得让所有人知道,不管是跟着从庆尚道来的老弟兄,还是刚加入进来的流民,在‘劳动’面前人人平等。开垦一亩田,就该得一亩田的收成;挖出一筐铁,就该得一筐铁的酬劳,没有‘资历例外’的说法。”
林巨正点头,他自然明白这话的分量。之前他总是念及旧情,对老弟兄的越界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是让规矩成了摆设。如今要重整秩序,第一步就得从自己人开刀,哪怕会得罪张八这样的老弟兄,也必须去做。
“第二,得找‘外人’来监督。”黑猫继续说道,“咱们三个说的话,老弟兄可能觉得是‘偏袒流民’,流民又可能觉得是‘护着老兵’,不如请本地德望高的老人加入。这些人多是流放的贤达或乡老,没掺和过咱们的旧情,说话更有公信力。”
明月眼睛一亮:“长津来的朴老丈就不错,早年是汉城里的儒学先生,因反对王上被架空而被贬到这里,周遭的乡里都挺敬重他的。还有之前加入的金阿婆,她丈夫是打女真鞑子战死的英雄,她自己常帮新来的流民缝补衣服,在新流民群体里威望也很高。”
黑猫笑着点头:“就是要这样的人。大叔负责去跟老弟兄们谈,把他们的诉求都收集起来;我和明月姐姐去走访新流民和本地老人,听听他们的想法。然后咱们效仿日本国那边的‘评议会’,也每三个月开一次会,让老弟兄、新流民、本地老人各占席位作为代表,一起来监督土地分配、任务完成,甚至是对违规者的处置。”
“评议会?”林巨正有些陌生,黑猫解释道:“宫司跟我提过,日本国大名会让家臣、领民共同议事,虽不是人人平等,却能让大家觉得‘自己的声音被听见’。咱们的评议会,就是要让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老弟兄觉得新流民偷懒,可以拿来在会上说;新流民觉得老兵抢田,也能在会上提出意见;老人则从中调和,按‘按劳分田’的规矩判断是非。”
这个提议让林巨正眼前一亮。他之前总想着自己“一碗水端平”,却忘了“端平”的标准该由大家一起定。若评议会能顺利推行,不仅能解决眼下的矛盾,还能让队伍真正凝聚起来。毕竟,没人会反对自己参与制定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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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巨正很快便召集了所有老弟兄,张八等人看到他脸色严肃,心里都有些发怵。尤其是张八,那次喝多了酒劲上头,嘴里说的话让他后怕不已。“今天找大家来,是要说土地的事。”林巨正开门见山,“之前有人仗着资历抢田、逼娶流民妻女,这事我知道了。但我没及时制止,确实应当是我的错。”
老弟兄们都愣住了,没想到大哥会先认错。张八涨红了脸,刚想开口辩解,就被林巨正打断:“但错了就得改。从今天起,不管是谁,都得按‘按劳分田’来,开垦多少得多少,谁也不能例外。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可以开大会一起来说。新加入的流民、本地德望老人都在,大家一起来评理。”
林巨正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弟兄们跟着我苦,跟着我险,我心里都记着你们的功。但咱们起义,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好好活,不是为了让咱们自己变成新的两班老爷。要是连这点都忘了,咱们和那些两班贵族有什么区别?”
老弟兄们闻言都沉默了,张八低下头声音沙哑:“大哥,先前是咱糊涂了。往后我都听你的,去评议会,大哥说去哪咱就去哪,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其他老弟兄也纷纷附和,他们虽有不满,却也念着林巨正的情义。
与此同时,明月和黑猫正走访新流民的住处。朴老丈拄着拐杖,听完她们的来意,感慨道:“林将军能有这份自省之心,实属难得。乱世里,多少英雄起于微末,却败于‘忘了本’。我愿意加入,定然为大家评个公道。”
金阿婆也从旁拉着明月的手说道:“我丈夫是被鞑子打死的,好不容易聚起来这么个地方,可不能又散了。”评议会的框架很快便搭建起来,堡垒的空地上挤满了人,老弟兄、新流民、本地老人按区域坐好,林巨正、明月、黑猫坐在主位。
烛火从清晨燃到日暮,评议会结束时,没人再抱怨不公,反而都带着期待。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支队伍不再是林巨正一个人的,而是所有人共同拥有的。林巨正看着眼前的景象,悄悄对明月和黑猫说:“有劳了,总算是守住了。”
黑猫笑着摇头:“不是我们,而是规矩守住了初心。只要评议会能一直这样开下去,只要‘按劳分田’的规矩不变,咱们这支队伍就永远散不了。”
林巨正清楚的知道,眼下这只是破局的第一步。随着规模的逐渐扩大,未来还会有更多挑战出现。他也十分清楚,一直在暗中雌伏着的大手,一直在等待着时机,准备一次把自己牢牢攥死在手心里。
第44章 菊池川
永禄六年(1563年)夏的岩屋城,闷热的海风裹挟着腥味吹进议事厅,却驱不散阿苏惟将心头的燥意。他的手指划过案上摊开的商路账本,密密麻麻的赤字像一道道血痕。朝鲜商路因党争断绝后,尽管他拼尽全力调整路线,可填补的缺口终究抵不上损失的洪流。
甲斐宗运站在一旁,看着阿苏惟将紧锁的眉头,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连最擅长的“利弊分析”都一时语塞,难以给出具体的建议。
“松浦家那边,还是没消息?”阿苏惟将的声音沙哑,带着连日焦虑的疲惫。他指的是松浦家与五峰船主余部的联络,那可以说是他如今最后的“灰色补给线”。早年松浦家靠着五峰船主(王直)的势力,时常劫掠明国东南沿岸,从而带回丝绸与瓷器,阿苏家曾通过分润分得一杯羹。可如今,这条线也断了。
甲斐宗运摇头,语气沉重:“松浦家传来消息,明国浙江、福建两地,现在是戚继光、俞大猷坐镇。戚继光的‘戚家军’九战九捷,俞大猷又重修了沿海卫所,重申了片板不得下海的规矩。上个月松浦家曾派去三艘船,结果一艘都没回来,据说全被明国水师截了。”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补充道,“就算能过去,仅凭本家,也根本没法单独跟明国抗衡。”
阿苏惟将重重合上账本,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何尝不知道自身实力,朝鲜商路断了收入,家中工坊因订单不足停了一半。若再没进项,别说对外扩张,恐怕连领地的日常运转都要撑不住。
阿苏惟将不是没试过别的出路,他最先想到的是琉球国。琉球地处中日之间,历来是贸易中转的“黄金节点”,若能把琉球拉进商路,或许能补上朝鲜商路的缺口。可念头刚起,就被甲斐宗运泼了冷水。
“琉球是岛津家的‘自留地’,碰不得。”甲斐宗运铺开九州地图,指着南部的琉球海域,“岛津家早就在琉球设了‘岁遣船’,每年从琉球收的苏木、胡椒,恐怕比我们的贸易额只多不少。去年有个小豪族想跟琉球私下通商,没过三个月就被岛津义久灭族。我们现在跟岛津家尚无绝对冲突,可若是要动琉球,等于直接宣战。”
阿苏惟将盯着地图上岛津家的势力范围,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桌沿。岛津家刚平定萨摩北部叛乱,势头正盛,他现在根本没底气跟这样的对手翻脸。“那就只能指望九州内部了?”他轻声问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
九州内部,他确实拉了伊东家进来。伊东义佑为了感谢阿苏惟将的援救,承诺将日向国的一应物资通过阿苏家转销,可这点量还远远不够。更要命的是,中国地方(日本本州西部)的毛利家出了变故,毛利隆元病逝的消息传开,毛利家如今正忙着重整家业,内部家臣们都在争权,哪有心思管贸易发展如何?
“而且,京畿的商路恐怕也要断了。”甲斐宗运接着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友家如今还陷在伊予国的泥沼里,连带着途径四国通往京畿的水路也被截断。本来想通过大友家,把阿苏家的商路通到京都,现在别说卖,连消息都传不过去。四国如今情况过于复杂,倘若大友家一撤兵,留出来的空间必然引起地方豪族互相混战,商队更是根本没法走。”
阿苏惟将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阿苏山。山口的烟柱缓缓升起,像一道解不开的困局。尽管他已经统合了手头所有资源,对马岛宗家只能帮着走点小规模走私,从朝鲜国那边现在是赚不了大钱。龙造寺家盯着他在九州中部的地缘,总想借机做点什么。明国催着要朝鲜货物和日本白银,可他哪还有货用来置换?
一圈算下来,能接触到的势力,要么动不了,要么没需求,商路扩张彻底陷入死胡同。
“难道真要坐吃山空?”阿苏惟将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不甘。作为阿苏家宫司,他接手时阿苏家刚经历内乱,是他靠着联姻、结盟,硬生生把领地发展到如今地步,可现在,却要因为商路问题,眼睁睁看着家业下滑。
“宫司,或许……我们不用只盯着商路。”甲斐宗运的声音从旁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审慎的提议。他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指着肥后国北部的菊池川流域,“这里,或许能成为新的进项,也说不定。”
阿苏惟将的目光落在“菊池川”三个字上,他当然记得这片土地,鹿子木家等豪族盘踞在这里,名义上臣服阿苏家,每年缴纳少量年贡,可实际上完全是“半独立”状态。他们控制着菊池川的水运、沿岸的稻田,日子过得比阿苏家还要滋润。
早年阿苏惟将忙着巩固南部领地,又要应对各方的压力,没精力彻底收服他们,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师父的意思是……”阿苏惟将的眼神亮了起来,却又很快黯淡下去,“用武力?”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甲斐宗运语气坚定,“鹿子木家每年只交五千石年贡,可他们控制的稻田,光收成就有三万石。他们手里的农田矿产,要是能收归直属,我们的工坊就能重新开工。这样看来,把这些地方纳入直属领地,不仅能补上我们的财政缺口,还能加强对肥后国北部的控制,可谓是一举两得。”
甲斐宗运顿了顿,继续开口补充道:“而且,这些豪族尽管表面臣服,暗地里却跟龙造寺家、相良家等都有联系。现在本家强,他们还安分。要是哪天我们出了问题,恐怕他们第一个会反。不如趁现在,先下手为强。”
阿苏惟将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收服这些豪族,只是一直觉得“师出无名”。现在用“缓解财政”为理由动兵,会不会让其他臣服的豪族恐慌?可转念一想,领地都快撑不下去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鹿子木家的情况怎么样?”阿苏惟将开口问道,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鹿子木城。甲斐宗运立刻答道:“鹿子木家当主鹿子木亲元,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手下只有百十人护卫,而且多半是临时招募的农兵。他们的城防也许久没有检修,听说去年雨季塌了一段墙,到现在都有没修好。鹿子木家跟领地内一众国人众也是面和心不和,我们要是先打鹿子木家,其国人众群体大概率会观望,不会选择出手相助。”
阿苏惟将又问:“相良家那边会不会有反应?毕竟我们在肥后国内动兵。”
甲斐宗运摇头:“相良家现在忙着跟萨摩的小豪族争夺领地,也是自顾不暇。而且他们跟我们有约,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他们,他们不会管肥后内部的事。”
阿苏惟将坐在桌前,凝视着桌上摊开的地图,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各种信息。鹿子木家的实力弱小,城防也不堪一击,国人众们都在观望等待局势的明朗。相良家此时正忙于其他事务,无暇顾及这里。岛津家的注意力放在琉球上,而大友家则深陷伊予国的泥潭,自顾不暇。
所有这些因素都似乎在暗示着一个事实:现在正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一个可以让阿苏惟将大展拳脚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菊池川流域这个地方,对于解决当前的财政危机来说,简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那里有三万石的稻田足以解决粮食问题,丰富的矿产资源可以让工坊重新开工,便捷的水运通道能够打通肥后南北的运输线。想到这里,阿苏惟将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突然开口说道:“召集大家,明天议事。”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果决。
甲斐宗运原本正站在一旁,听到阿苏惟将的话后,躬身应道:“哈!”他明白,阿苏惟将这是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了。从之前在商路上的周旋,到如今决定转向战场的开拓。而甲斐宗运也深知,这个决定意味着他们即将面临新家主以来的第一战。
第45章 反常
岩屋城议事厅的木窗敞开着,却散不尽闷热的暑气。阿苏惟将手指捏着两份写好的问责书,纸上“贡赋不足”“阻碍商路”八个字墨色未干,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甲斐宗运、赤星统家等家老环坐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战前的凝重。所有人都以为,对鹿子木城的出兵,不过是时间问题。
“鹿子木这几年欠了五千石年贡,还私自在菊池川设卡收税,”阿苏惟将的声音打破沉默,目光扫过众人,“这两份问责书,一份送去鹿子木城,限他三日内答复;一份抄送给肥后北部的合志、宇土各家,让他们看看,不服管教的下场。”
阿苏惟将原本以为,鹿子木家的表现无非两种,要么推诿狡辩,要么干脆撕破脸反抗。无论哪种,都能够成为他出兵的理由。毕竟,菊池川的矿产与稻田,是眼下阿苏惟将用来缓解财政危机的唯一指望。
赤星统家猛地起身跪在阿苏惟将面前,按在腰间的佩刀和榻榻米发出“哐当”的轻响。“宫司!愿率赤星家所部为先锋!”他的脸上带着一些急切,加久藤城之战的败绩像根刺,让他总想找机会洗刷,“鹿子木家那点兵力,我五日之内必拿下城池!”
甲斐宗运却比他沉稳,缓缓摇着手中的茶碗:“赤星,稍安勿躁,要先等鹿子木家的答复。师出有名,方能服众。”阿苏惟将点头,他要的不仅是鹿子木城的土地,还有让其他豪族“心服口服”的威慑效果。若是无端动兵,只会让原本就处于半独立状态的肥后北部豪族更加抱团反抗。
三日后的清晨消息传回,鹿子木家的使者已经到了城外,并且还带着两车“厚礼”。阿苏惟将正在查看工坊账目,听到消息汇报时愣了一下:“这么快?”他本以为会等来抗辩的书信,或是拖延的借口,却没想过是使者直接上门的方式。
议事厅外的空地上,鹿子木家的使者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身后随从捧着两个木盒跪在一旁。“本家自得宫司殿下问责书,深感惶恐,”使者的声音带着颤抖,“历年积欠的一万五千石年贡,已装车运到城外;至于私下阻碍商路的家臣,本家已将其斩首,首级在此,献给宫司殿下赔罪。”
随从打开第一个木盒,里面是颗血迹干涸的头颅,双目圆睁,正是鹿子木家负责菊池川关卡的家老。第二个木盒里,则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账簿,上面记录着历年欠缴的年贡,以及此次补交的明细。
阿苏惟将盯着那颗头颅,又看了看账簿,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开始长出绒毛的下巴,他原本攥紧的“出兵理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带着之前的决心都泄了大半。
“鹿子木家,还有别的话吗?”阿苏惟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使者闻言连忙回答道:“本家保证,今后必按时缴纳年贡,并坚决不会再出现设卡阻碍商路的现象。若宫司殿下有任何差遣,鹿子木家愿出武士五十、粮食千石,听候调遣。”这番话,几乎是把“臣服”二字摆在了明面上。
闻讯赶来的家臣们闻言也都愣住了,赤星统家皱着眉,按着佩刀刀的手不由攥的更紧:“这鹿子木,平日里跋扈得很,怎么突然这么听话?这里面肯定有古怪!”甲斐宗运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眼神变得异常凝重:“还请使者先下去歇息,贡品暂且收下。宫司,此事蹊跷,需得查探清楚才是。”
阿苏惟将闻言点点头,他心中的疑虑也是越来越深。鹿子木家虽实力不如阿苏家,却也是肥后北部的老牌豪族,往年连年贡都要拖上三五个月,如今却主动补交、斩臣赔罪,这般“顺从”反倒比反抗更让人不安。
“师父,立刻派人去鹿子木城,查探他们最近的动向。有没有和其他势力联络,城防有没有加强,甚至鹿子木的日常起居,都要查清楚。”阿苏惟将顿了顿,再次开口补充道,“尽量别惊动他们,用师父的名义去探查即可。”
赤星统家还是不死心,上前一步劝说道:“宫司!就算鹿子木家服软,我们也能找别的理由出兵!他们私藏矿产、不交兵权,这些都可以是罪名!”阿苏惟将却是摇了摇头反驳道:“不行。我们要的是‘服众’,而不是‘强压’。若是为了出兵而硬找罪名,合志、宇土各家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我们迟早要对他们动手,反而会抱团反抗,甚至投靠龙造寺家或大友家。”说完这些,他看向赤星统家,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心情我完全懂,但眼下,还是先等师父的探查结果,这个可比出兵要更重要。”
赤星统家虽不甘心,却也知道阿苏惟将说得有理,只能愤愤的退到一旁。暑气似乎更重了,阿苏惟将看着阳光,总觉得这平静的背后,藏着看不见的暗流。甲斐宗运的探查还没结果,阿苏惟将却突然有了一个新想法。
既然鹿子木家能被“问责”震慑,那其他半独立的豪族呢?若是用同样的方式,或许能不费一兵一卒,让他们补交欠贡、收敛气焰,甚至纳入直属领地。这不是比出兵更稳妥,而且也能缓解财政危机。
阿苏惟将立刻拟定新的问责书,针对肥后北部的合志家、宇土家等豪族各有侧重:合志家 “私自在边境筑堡”,宇土家“隐瞒矿产数量”,御舟家“纵容劫掠影响治安”。这些罪名并非无中生有,只是以往阿苏惟将忙着应对内外事务,根本没精力去追究。
问责书送出时,家臣们都没抱太大期望,包括阿苏惟将自己也是。宇土家实力堪称北部豪族最强,往年连志贺家都要给三分薄面;合志家虽与鹿子木家不和,却也向来不服阿苏家管束。
可没想到短短数日之内,各家回应接踵而至,每一个都透着“反常”的顺从。
最先回复的是山田家,山田家家督亲自押着劫掠过商队的家臣来到岩屋城请罪,不仅补交了历年欠贡,还献上了两百匹麻布作为赔偿,并且亲手一刀砍下家臣的头颅,承诺“今后必严加管束手下,护佑商路畅通”。
紧接着是合志家,合志家倒是只送来书信,但也说明“边境堡垒是为了防御一揆”,并且主动拆除了多余堡垒,甚至还派了三十名武士加入阿苏家的边防巡逻队。如果说这两家还在能接受的范围,那接下来的情况让人震惊。
最让众人意外的是宇土家,宇土家家主宇土隆信是肥后北部出了名的“硬骨头”,往年连阿苏惟丰都敢冷遇。可这次,他不仅派人补交了历年欠缴的贡品,还送来一封“内附请求”,愿将宇土家纳入阿苏家直属领地,宇土家只保留部分私产,子弟编入阿苏家,听候调遣。
“这宇土隆信,是真的服软了?”赤星统家拿着内附请求,满脸难以置信。甲斐宗运刚从鹿子木城回来,脸色却比之前更凝重:“主公,鹿子木城那边查不到异常,没有外来势力的使者,城防也没加强,鹿子木亲元每天只是在城内饮酒,像是真的怕了我们。可是连宇土家这样的势力都主动内附,这就太不正常了。”
阿苏惟将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各家补交的贡品清单:五千石大米、两百匹麻布、五十把铁刀、三十斤硫磺……这些东西确实能缓解财政困境,工坊的工匠甚至已经开始准备重启。可他看着清单却丝毫高兴不起来,若是一家顺从或许是巧合,两家顺从或许是震慑,可整个肥后北部的豪族都突然“听话”,这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阿苏惟将突然问道,目光扫过家臣们,“比如大友家要对肥后动手,或是龙造寺家想拉拢他们?所以他们才故意向我们示好,想借我们的势力自保?”甲斐宗运点头:“有这个可能。但我在鹿子木城的探子回报时,没有任何迹象。”
阿苏惟将拿起宇土家的内附请求,手指划过“愿听调遣”几个字,眼神渐渐锐利起来。“不管他们是真顺从还是假依附,先收下贡品,答应他们的请求。”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要派人去各家领地‘协助管理’。去宇土家的矿厂当监工,去合志家的边防队当统领,去山田家的商路当巡查。一来是摸清他们的底细,二来是把势力渗透进去,防止他们耍花样。”
阿苏惟将的目光再次落在甲斐宗运身上,他的眼神犀利而坚定,仿佛能穿透甲斐宗运的内心。“继续查,”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重点查各家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甲斐宗运明白阿苏惟将的担忧,肥后北部的豪族们一直以来都是潜在威胁,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到整个领地的稳定。与此同时,岩屋城的仓库里,各种贡品逐渐堆积如山。工坊里传来了久违的打铁声,那是工匠们忙碌的身影。武士们的俸禄也开始逐步补发,这让他们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
整个领地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人们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然而在议事厅里,气氛却始终带着一丝紧绷。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表面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肥后北部的豪族们反常的顺从让人心生警惕。
第46章 叛乱
岩屋城阿苏家还在为北部豪族反常而疑惑不已,一封来自筑前国的急信便打断了阿苏惟将等人对菊池川豪族的疑虑。宝满城城主高桥鉴种宣布倒戈了。信中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的:“高桥鉴种受毛利家策反,联合立花鉴载、秋月种实反戈,筑前国各城皆乱,角隈大人音讯全无……”
阿苏惟将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窗外的风撞在廊柱上发出“哗啦”的声响,正如这封信的内容一般冲击着他的大脑。他猛地抬头看向同样震惊不已的甲斐宗运,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高桥鉴种?他不是大友家的重臣吗?怎么会突然投靠毛利家?”
甲斐宗运脸色凝重的展开北九州地图,指尖划过筑前国宝满城的位置:“高桥家本就与一万田家有渊源,大友家如今深陷伊予国战场,对筑前国的掌控力渐弱。毛利家又新丧柱石,借此机会让大友家无暇他顾,恐怕毛利元就早有此心,想必是早就有在做许多安排。如今高桥家联合立花、秋月两家,这就等于断了大友家在筑前国的左膀右臂。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控制了角隈大人...”
议事厅内瞬间陷入沉默,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都清楚,高桥鉴种的反叛绝非孤立事件。从秋月家大张旗鼓在九州活动,毛利家这是要借大友家主力被困伊予国的时机,让筑前国彻底乱起来,若是能进而威胁丰后国本家,那更是再好不过。
不过这其中最让阿苏惟将揪心的,反倒是信中那句“角隈大人音讯全无”。角隈石宗于阿苏惟将而言,是亦师亦父的存在。他在府内城时,时任大友家兵法教头的角隈石宗,不仅教他排兵布阵,更在他因家族内乱而迷茫时,以“成大事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点拨他。
后来阿苏惟将继承家督之位,角隈石宗也多次来信传授他应对豪族策略,甚至将自己绘制的《九州地形图》赠予他。“角隈师父驻守的主城,离高桥家的宝满城至多不过三十里。”阿苏惟将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指尖在地图上反复摩挲着主城的标记,“高桥鉴种突然发难,他怕是来不及防备……”
甲斐宗运看出了阿苏惟将的担忧,开解的说道:“宫司,不如向大友家表达出兵援救的意愿。一来,可以在这时对大友家释放善意,依我愚见,筑前国虽乱却是奈何不了大友家的,此时的表态未来定会获得回报。二来,立花家又与绍运那孩子有关系,这时候表态,也好先洗去咱们身上的嫌疑。”
阿苏惟将虽然很是意动,却还是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不可!菊池川的豪族刚显顺从之意,若贸然出兵,来不及消化他们所带来的势力,后方恐生变故。而且大友家先前要求从征伊予国时,本家便找借口推脱了,此刻我们若是主动要求出兵,恐遭猜忌。”
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的两种意见都有道理,二人在商量之后方才下定主意。阿苏惟将走到案前铺开信纸,亲自提笔准备给大友义镇写信:“闻高桥鉴种叛乱,筑前国震动,角隈大人失联,本家内心甚忧。阿苏家领地虽薄,愿听候调遣,只求能助主家平定叛乱,寻回角隈大人。”
写完信,阿苏惟将把信纸交给甲斐宗运阅览,询问道:“日夜兼程送往府内城,亲手交给义镇公。不写明援兵的实际内容,到时候一切还是以大友家的意见为主。”
甲斐宗运快速阅览完,随后听到阿苏惟将解释:“我并不反对出兵,只是不能全为大友家,而应该把着重点放在于我有恩角隈师父身上。角隈师父精通兵法,若他落入毛利家手中,九州局势将更难挽回。至于菊池川新降附而来的豪族,若他们真有二心,敢于趁我们出兵时作乱,反倒能让咱们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总好过一直被蒙在鼓里。”
甲斐宗运闻言点头赞同:“宫司所言极是。可留赤星所部驻守岩屋城,由赤星统家统领,用以监视菊池川的动向。冈本赖氏和高桥绍运两部先行北上,驻扎在肥后国与筑前国的边境,既可观望局势,又能随时支援,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接下来几日阿苏惟将一边整顿军队,一边焦急等待大友义镇的回信。阿苏惟将的心思始终牵挂着筑前,他想起在府内城时角隈石宗教导的场景,想起他说“九州的未来,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时眼中的期许。
阿苏惟将不敢想象,若角隈石宗真的遭遇不测,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份尚未报答的恩情。然而大友义镇的回信却迟迟未到,此时的府内城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大友家的重臣们分成两派,激烈的争论着对策。
“必须立刻从伊予国撤军!”主张撤军的家臣拍着桌子,声音激动,“筑前国是丰后国的屏障,若筑前国失守,届时毛利家的大军就能直逼府内城!伊予国不过癣疥之疾,高桥鉴种的叛乱才是当前心腹大患!”
“撤军?我们在伊予鏖战至今,耗费了多少粮草和武士性命?”反对撤军的家臣反驳道,“若此时撤军,伊予国必然反扑,我们之前的努力可就真的全白费了!而且筑前国还有蒲池鉴盛驻守的柳川城,他与龙造寺家关系良好,或可暂挡叛军,我们只需派少量援军守住要隘即可。”
大友义镇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扶手。他何尝不知道筑前国的重要性?可伊予国的战事也让他骑虎难下,大友家投入了近半的兵力和财政,若此时撤军,不仅损失惨重,还会让大友家的威望一落千丈。可若不撤军,筑前国的叛乱恐将蔓延,角隈石宗生死未卜,丰后国本家也许将面临威胁。
就在大友义镇犹豫不决时,筑前国的局势正在进一步恶化。秋月种实率领叛军,对忠诚于大友家的城砦展开了疯狂屠戮。除了柳川城因蒲池鉴盛与龙造寺家的关系而得以保全,其他城砦要么被攻破,要么不战而降。据逃回府内城的信使报告,秋月种实所到之处,房屋被焚毁,武士被斩杀,百姓流离失所,筑前国的土地几乎被鲜血染红。
“秋月种实还放出话,说要拿下城井谷城,直取府内城!”逃回来的国人众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城井谷城由城井镇房驻守,兵力不足千人,恐怕撑不了多久!”城井谷城位于丰前国,是通往丰后府内城的必经之路。
若城井谷城失守,叛军就能长驱直入,大友家将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大友义镇这才意识到,筑前国的叛乱已不是“局部危机”,而是关乎大友家生死存亡的“灭顶之灾”。可即便如此,他仍在撤军与继续攻略伊予之间摇摆。
撤军意味着放弃伊予国的战果,不撤军则意味着放弃筑前国。这种迟疑让大友家错失了平定叛乱的最佳时机,也让远在肥后边境的阿苏惟将陷入了两难。大友义镇的回信终于到了,信中的内容却让他失望。
大友义镇只说“已派使者前往筑前安抚,暂无需阿苏家出兵”,对是否从伊予撤军、如何救援角隈石宗等关键问题只字未提。“义镇公这是还在犹豫。”甲斐宗运看完信,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既不想放弃伊予,又想保住筑前,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再这样拖下去,筑前就彻底完了。”
犹豫就会败北,大友义镇的摇摆态度,或许会酿成危及全局的错误。
然而,谁又能劝的了他呢?
第47章 各方观望
阿苏惟将在读完大友义镇的回信后,脸色变得异常阴沉,他紧紧攥着信纸,仿佛要将它撕碎一般。突然,他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猛地将信揉成一团,然后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在地上。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怒火,这是他极少表现出来的情绪。
阿苏惟将咬着牙说道:“他还在犹豫!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角隈师父如果真的在主城,恐怕现在早就已经被敌人重重包围了。我们虽然不能轻易出兵去救援,但也绝对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
阿苏惟将没有再与甲斐宗运商量,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他立刻开始调整部署,迅速做出了一系列相应的安排。
首先,他决定亲自率领山田匡德和高桥绍运,领着三十名精锐武士,悄悄潜入筑前国,他们的任务是查明角隈石宗的下落以及叛军的具体情况。
接着,阿苏惟将把肥后国的防务全权交给甲斐宗运负责。他深知甲斐宗运的能力和忠诚,相信他能够守住这片土地。为了加强北部边境的防御,阿苏惟将还特别安排赤星统家所部前往北部边境,以防止叛军南下袭击。
最后,冈本赖氏所部则被命令坐镇岩屋城,作为预备队待命。同时需要密切关注大友家的动向以及城井谷城方面的战况,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潜入筑前国的阿苏惟将,犹如鬼魅一般在这片土地上穿梭。他的任务是获取关于主城的相关情报,然而当他终于打探到消息时,却得到了一个令人揪心的噩耗。主城目前已经被高桥鉴种重重包围,城内粮食也早已断绝多日。
角隈石宗率领着残兵败将在城内苦苦坚守,他们多次尝试突围都以失败告终,不仅伤亡惨重,而且士气愈发低落,如果不是角隈石宗凭借个人威望强力支撑,恐怕早就有人准备投降高桥鉴种了。可照这样下去,主城也是支撑不了多久就必然会沦陷的。
与此同时,秋月种实所率领的叛军已经开始向丰前国移动,他们的目标正是城井谷城。城井镇房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急如焚,他立刻派人向大友家求援。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大友家府内城方面却迟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秋月种实似乎对城井镇房的求援并不在意,他甚至放出狠话,如果城井镇房像沿途其他各家一样开城投降,那么他可以保证城井镇房全家的性命安全。但若是城井镇房选择抵抗,一旦城破,他必定会屠城泄愤。
阿苏惟将心中的焦急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不断炙烤着他的内心。他深知城井谷城的重要性,如果这座城池失守,那么丰后国将会像失去了大门的屋子一样,毫无防御可言,大友家也极有可能因此而面临覆灭的危机。
而大友家一旦遭遇重大变故,那么失去了大友家庇护的阿苏家,其位于九州正中的肥后国,无疑会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的下一个目标。这就如同一块肥肉放在饿狼面前,谁都会想上去咬一口。
阿苏惟将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他瞪大眼睛,凝视着远方,仿佛能透过层层山峦看到城井谷城的战况。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高桥绍运,急切的问道:
“千寿丸,你说若是我们绕过大友家,直接出兵救援城井谷城,这样做是否可行呢?”
高桥绍运听了阿苏惟将的话,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他眉头微皱,右手轻轻抚摸着下巴,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高桥绍运缓缓的摇了摇头,说道:“不可。”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决断。
阿苏惟将心中一紧,连忙追问:“为何不可?”
高桥绍运开口解释道:“若是宫司擅自出兵,势必会因此得罪主公。毕竟主公此前已经明确拒绝了宫司的援助请求,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行动,恐怕会起到反作用,不仅救不了城井谷城,还可能会给宫司带来麻烦。”
阿苏惟将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咬了咬牙,不甘心的继续追问道:“那我们就眼睁睁的看着城井谷城沦陷吗?秋月种实来势汹汹,如果大友家继续迟疑下去,那么之后的事情恐怕就不是能够控制的了。”
高桥绍运叹了口气,说道:“姑且不说对于大友家的抉择,我们是没有办法去左右的。就说宫司当下手中能动用的兵力,恐怕至多只有千余,面对秋月种实所纠结的叛军,恐怕未必有十足的胜算。”
阿苏惟将此时正处于一种极为尴尬的境地,他好不容易才成功的潜入了筑前国,但却发现自己手中的人手远远不足以将角隈石宗营救出来。这让他感到十分棘手,因为他既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角隈石宗被囚禁,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实施救援行动。
与此同时,阿苏惟将还面临着其他一系列的问题。阿苏家此刻需要解决北部豪族的归顺问题,这对于维护家族的稳定至关重要。此外,筑前国方向可能会出现的袭扰也让他忧心忡忡,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以防不测。更糟糕的是,来自南九州岛津家那若有若无的威胁,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就在阿苏惟将感到颇为难办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情况悄然出现了。菊池川新内附的豪族们突然向镇守家中的甲斐宗运传去了“慰问”,鹿子木家、宇土家等纷纷派人前来表示愿意援助,他们言辞恳切的表示“愿助神宫度过难关。”
然而甲斐宗运并没有被这些表面上的“善意”所打动,他看着这些豪族们的举动,心中的疑虑反而越来越深。他暗自思忖道:“这些豪族们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这个时候送来援助,恐怕他们并不是真心想要帮忙,而是想坐观虎斗,看看局势的发展,以便决定自己下一步的立场。”
甲斐宗运面带微笑,豪爽的挥了挥手,将各家送来的礼物和表示善意的言辞一并收下。他心中清楚,这些北部豪族此刻正像一群狡猾的狐狸,坐在山上观望两只猛虎争斗。甲斐宗运深知这些人打的算盘,他们表面上对阿苏家表示臣服,实际上却是在等待局势的变化。
如果大友家在这场争斗中获胜,他们自然会继续效忠于阿苏家;但若是大友家出现任何问题,这些豪族很可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倒戈相向,投靠更为强大的一方。这也说明,秋月种实的工作很早便在阿苏家当中展开了,而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恐怕也与投靠过去的那位阿苏晴氏脱不开关系。
甲斐宗运虽然对这些人的真实意图心知肚明,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相反,他依旧保持着礼貌和客气,让各家暂时等候,同时告诉他们本家已经收到了大友家的回信。这样的应对方式既显示了甲斐宗运的大度和沉稳,也让那些北部豪族无法摸清他的真实想法。
北九州的局势就像这变幻莫测的天气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尽管已经过了寒冷的季节,但空气中弥漫的混乱气息,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高桥鉴种的叛乱如同一股狂风,席卷着整个北九州。
叛乱来势汹汹让人猝不及防,角隈石宗的生死更是一个谜团,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大友义镇在面对这一局面时,显得极其犹豫不决,无法果断的采取行动。与此同时,秋月种实正逐渐逼近丰前国,给大友家带去了巨大的压力。
而阿苏家菊池川的那些豪族们,也都心怀鬼胎,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阿苏惟将站在山顶眺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心中一片沉重,他深知这场风暴一旦来临,其规模和破坏力必然会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大友家最终会如何抉择,是选择与高桥鉴种决一死战,还是为了保住伊予国的战果而选择妥协。更让阿苏惟将担忧的是角隈石宗的安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保住角隈石宗的性命,但他明白,既然自己已经来到了这里,就必须有所作为,不能坐以待毙。
第48章 城井谷城の孤守
丰前国城井谷城,寒风卷着枯草掠过石垣。城墙上的武士们紧握着手中的长枪,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方向。秋月种实的叛军果然来了,城井镇房站在本丸的了望台上,一身黑色具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望着城下渐渐逼近的叛军,手指摩挲着腰间的佩刀。
城井镇房早就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面对北九州的乱局。早年他还叫城井贞房时,丰前国正处在大内家与大友家的夹缝中,家中的亲大内派和亲毛利派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劝他依附势力更强的毛利元就,有人则主张继续追随衰落的大内家。
可他却看得明白,大内家经陶隆房之乱早已分崩离析,毛利家虽强却终究是外来势力,唯有大友家才是能稳定丰前的“柱石”。那时的他,顶着家中的反对声,强行压下两派纷争,带着城井家的臣服书,亲自前往府内城拜见大友义镇。
大友义镇对这个“识时务”的丰前豪族很是满意,不仅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做正室,还赐下“镇”字,让他改名城井镇房。这份恩宠,让城井家在丰前国站稳了脚跟,也让城井镇房成了大友家在丰前国的“铁杆”。
他知道,自己的荣耀与城井家的存续,早已和大友家绑在了一起。这些年他从未懈怠过防御,城井谷城本就地处要隘,三面环山,一面靠海,只有一条道路穿城而过,天然的地形让它易守难攻。
城井镇房又亲自督工加高石垣和拓宽护城河,还在城墙上修建了箭楼和铁炮射击孔,甚至在城下埋设了暗渠,以确保城内水源不会被切断。他常告诫家臣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这城井谷城,不仅是大友家抵御北方的屏障,更是城井家的根基。”
可此刻站在城墙上的家臣们,脸上却难掩担忧之色。
“主公,叛军约莫着有三四千人的样子,我们连武士带足轻加起来,也只有六百多人。”家老城井忠次压低声音说道,“就算城防坚固,可架不住他们人多,要是援军迟迟不到……”
城井镇房打断他的话,目光依旧坚定:“放心,我早有准备。暗渠里储存的粮食足够我们吃三个月以上,箭楼里的箭矢和铁炮弹药也备足了。而且,我已经派人向府内城、伊东家、志贺家和阿苏家求援,只要我们坚定守住,援军一定会到。”
虽然城井镇房嘴上这么说,但是他心里却也没底。大友家主力陷在伊予国,伊东家忙着应对萨摩岛津家不断挑起的小冲突,志贺家实力弱小,阿苏家隔在肥后,这些援军,真的能及时赶到吗?
叛军在城下排开阵势,秋月种实骑着一匹黑马,身穿红色具足,来到阵前高声喊话:“城井镇房!识相的就开城投降,我保你城井家平安!若是负隅顽抗,城破之后,定屠你满门!”城墙上的武士们气得大骂,城井镇房却只是冷笑一声,拿起铁炮对准秋月种实的方向扣动扳机。
铁炮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子弹擦着秋月种实的马耳飞过,惊得马匹扬起前蹄。“秋月种实!你背叛大友家,勾结毛利家,本就是乱臣贼子!想让我投降?做梦!”
秋月种实被这样的挑衅激怒,大手一挥:“攻城!拿下城井谷城,一切都给兄弟们!”
瞬间叛军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三千人分成三路,一路架着云梯攻向正面的石垣,一路试图涉水渡过护城河,还有一路则绕到后山,想从相对薄弱的侧面进攻。城井镇房早已做好部署,正面将由他亲自坐镇,指挥铁炮队和弓箭手交替射击;护城河方向由城井忠次带领足轻,用长枪和飞石阻拦涉水的叛军;后山则交给了自己的父亲,必要时将会由其带着家眷突围。
铁炮的弹丸呼啸着飞向叛军,箭雨密密麻麻的落在人群中,城下的沟壑中很快就躺满了尸体。可叛军像是不怕死一样,前仆后继的冲上墙来,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被重新架起。
甚至危急时刻,有几名叛军侥幸爬上城头,城井镇房拔出佩刀,亲自冲上去与其厮杀,刀光闪过,叛军脖颈处的鲜血四溅在地。他的盔甲上溅满了鲜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锐利,手中的刀也越挥越快。
后山的战斗同样激烈,叛军的数量是守军的数倍,好几次都快要突破防线,城井长房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甚至带着几名亲信跳下城头,与叛军展开激烈白刃战。“家督说了,城在人在!绝不能让叛军进城!”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鼓舞着身边的武士们奋勇杀敌。
夕阳西下时秋月种实下令撤军,城下沟壑中的叛军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红色,城井谷城的石垣上也布满了刀痕和弹孔。城井镇房站在城头,看着叛军撤退的背影,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可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天的进攻,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夜幕降临,城井谷城内一片忙碌。武士们忙着修补城墙,足轻们清理着城下沟壑中的尸体,女眷则在为伤员包扎伤口。城井镇房回到本丸,刚脱下染血的盔甲,就看到派去求援的使者匆匆赶来。
“主公,府内城那边……还没有回复。”使者跪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伊东家和志贺家说,他们兵力不足,暂时无法出兵。只有阿苏家那边,甲斐公表示愿意出兵援助,可需要大友家的同意。”
城井镇房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友家深陷伊予国的泥沼,可真到了连自己的屏障都顾不上的地步吗?他想起自己投靠大友家时的决心,想起大友义镇赐予他“镇”字时的信任,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再派使者去府内城,告诉义镇公,城井谷城还在我们手里,但叛军势大,若再无援军,恐怕也是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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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城井镇房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府内城正上演着一场关乎他生死的争论。大友义镇看着阿苏家的信眉头紧锁,一部分家臣主张接受援助,尽快派兵支援城井谷城,毕竟城井谷城是丰后国的门户,一旦失守,丰后国将直接暴露在叛军的兵锋之下。
可另有一部分家臣却干脆提出,不如拿城井镇房作为筹码,从而与秋月种实媾和。只要秋月种实停止进攻,大友家可以承认他对筑前国的部分控制,甚至可以将城井谷城周边的土地赏赐给他。
“城井镇房虽忠,可终究只是一个豪族。”主张媾和的家臣说道,“我们现在的主力在伊予国,若是回援城井谷城,伊予国那边的战事恐怕会功亏一篑。不如暂时放弃城井镇房,等我们从伊予国撤军后,再回头收拾秋月种实。”
大友义镇犹豫了,他知道城井镇房的忠诚,自然也知道城井谷城的重要性,可伊予国的战事已经持续那么久,他实在不想就此放弃。“再等等,看看伊予国那边的战况再说。”他最终说道,却不知这一句“再等等”,可能会让城井镇房和城井谷城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第二天清晨秋月种实的叛军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攻城槌和简易的箭楼,试图摧毁城井谷城的城门和露台。箭楼平射发出的箭雨钉在石垣上,城门也在攻城槌的撞击下摇摇欲坠。
城井镇房站在城门楼上,指挥武士们用铁炮射击操作攻城槌的叛军,同时让足轻们往城门上浇油,油的滑度可以让攻城槌难以着力,最后也可以点燃阻挠叛军进一步进攻。“坚持住!援军很快就到了!”他高声喊道,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援军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城井长房带着几名武士绕到城外,偷袭了叛军的箭楼阵地。他们趁着叛军不备,点燃了箭楼上的木材,火焰很快就蔓延开来。叛军惊慌失措纷纷跑去灭火,攻城的节奏也就相对慢了下来。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叛军再次无功而返。城井谷城的伤亡也相应越来越大,原本六百多人的守军,现在只剩下不到四百人,并且很多武士都已经疲惫不堪,甚至有人开始私下议论,“援军是不是不会来了?我们还能守住吗?”
城井镇房听到了这些议论却没有责备他们,他走到城墙上看着疲惫的武士们,大声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也很担心。可我们是城井家的武士!城井谷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能让叛军踏进城内一步!我城井镇房在此发誓,若城破,必与城共存亡!”
看着城井镇房坚定的眼神,听着他铿锵有力的誓言,原本动摇的信念又重新坚定起来。“愿与主公共存亡!”他们齐声喊道,声音在天空中回荡,连城外的叛军都听到了,不由得停下了撤军的脚步。
城井镇房站在城墙上望着府内城方向心中充满了期盼,他不知道大友义镇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也不知道援军能否顺利赶来。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只要城井谷城的石垣还在,城井家的武士还在,他的信念也还在,他就不会放弃,不会让自己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寒风再次吹过城井谷城,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城井镇房握紧了手中的佩刀,目光望向城下的叛军营地,心中暗暗说道:“秋月种实,来吧!我城井镇房就在这里,等着你!”他不知道这场孤守还要持续多久,可他知道,只要城井谷城还在,他的战斗就不会结束。
第49章 府内城の暴雨
丰后国府内城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着屋檐,也浇透了大友义镇的心。当高桥鉴种联合秋月种实、立花鉴载反叛的消息,由浑身湿透的信使踉踉跄跄送入议事厅时,这位曾志在统一九州的大名,手中的酒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琥珀色的清酒溅满了织着家纹的榻榻米。
“你说什么?”大友义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揪住信使的衣领,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高桥鉴种?宝满城的高桥鉴种?他怎么敢!”议事厅内的家臣们噤若寒蝉,没人敢直视大友义镇涨红的脸。
烛火在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往日里“九州霸主”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背叛后的暴怒与难堪。在大友义镇的心中,高桥鉴种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家臣。他出身于一万田家,是大友家旁支的远亲,早年因高桥家无嗣,被大友义镇下令入继高桥家。这既是对一万田家的恩宠,也是对高桥鉴种个人能力的认可。
那时的高桥鉴种年轻而勇猛,在战场上屡立奇功。讨伐大内家残余势力时,他带头攀上城墙斩杀敌将;平定丰前豪族叛乱时,他单骑冲入敌阵阵斩叛军首领。每次捷报传来,大友义镇都会在府内城设宴款待他,亲自为他斟酒,口中不住称赞:“真我大友家栋梁!”
当高桥鉴种请求赐予居城时,大友义镇毫不犹豫的将宝满城划给了他。宝满城地处筑前要冲,西可联络龙造寺家家,东可牵制毛利家,是大友家在筑前国最重要的据点之一。当时兵法教头角隈石宗曾私下劝谏,言称“宝满城太过重要,高桥鉴种虽勇却终究是外姓,且背后有一万田家撑腰,若给予如此重任恐生变数。”
可大友义镇却不以为意,他拍着角隈石宗的肩膀笑道:“先生多虑了。其对我忠心耿耿,且他出身一万田家,让他镇守宝满城,正好也能拉拢一万田家,稳固筑前国防线,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大友义镇那时满以为,自己的信任能换来高桥鉴种的誓死效忠,却没料到,这份“器重”最终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高桥鉴种入主宝满城后,确实一度让大友义镇很满意。他加固城防整顿军备,与周边豪族联姻,将筑前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大友义镇看着欣欣向荣的宝满城,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没错,甚至多次在公开场合说“筑前无忧矣!”
可现在,正是这个他认为“筑前无忧”的高桥鉴种,却联合外敌举起了反旗。大友义镇瘫坐在主位上,脑海中不断闪过高桥鉴种往日恭敬的模样,那些画面此刻看来竟全成了讽刺。他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自己信任的人却给了自己沉重一击。
家老臼杵鉴速小心翼翼递上一封密信,开口打破了议事厅的沉默:“主公,这是从毛利家截获的,上面写着给高桥鉴种的各项承诺。”大友义镇颤抖着打开信,上面的字迹清晰而刺眼“筑前守护,丰前半国,永结同盟。”
“毛利元就……”大友义镇咬牙切齿的念着这个名字,他知道毛利隆元病逝后,这位“西国第一智将”便会重新执掌毛利家大权,只是没有想到第一击便会如此狠辣。毛利家早已对筑前、丰前虎视眈眈,高桥鉴种的反叛无疑是给了毛利家一个绝佳的机会。
“毛利家这半年来多次秘密拜访宝满城,”臼杵鉴速补充道,“高桥鉴种表面上拒绝,暗地里却与毛利家往来密切。立花鉴载也是被毛利家许以重利,才决定加入秋月种实的队伍举兵反叛的。”
大友义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毛利家的策反实在是恰到好处。筑前国地处要冲,常年受战火侵扰,领地收入有限。高桥鉴种虽为城主,日子过得却并不富裕。而毛利家开出的条件,筑前守护、丰前半国,还有与联姻同盟,这些诱惑对于任何一个渴望扩张的势力来说,都难以拒绝。
可他心中清楚,这并非全部原因。毛利家的策反只是“外部推手”,真正让高桥鉴种下定决心背叛的,应当是他自己亲手种下的“祸根”。那个被他刻意遗忘的夜晚,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矛盾,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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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大友家刚刚击败大内家,夺取了周防、长门两国,大友义镇志得意满,便开始沉溺于享乐。他在府内城大摆宴席,邀请各路家臣饮酒作乐,高桥鉴种的兄长一万田亲实也在其中。
一万田亲实的妻子禾子是丰后国有名的美人,不仅容貌出众还擅长琴棋书画。一天晚上,大友义镇喝得酩酊大醉,看到禾子在为众人斟酒,顿时心生邪念。他不顾众人劝阻,强行将阿市拉进内室,玷污了她。
第二天酒醒后大友义镇虽有悔意,却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一万田亲实得知此事后,悲愤交加,带着家臣冲到府内城,要求大友义镇给个说法。可大友义镇却恼羞成怒,认为一万田亲实是在“以下犯上”,下令将他关押起来。
家臣们如角隈石宗、吉冈长增等纷纷劝谏,说此事本是主公有错在先,应妥善处理,先行安抚一万田亲实为好,否则会寒了众家臣的心。角隈石宗更是跪在议事厅外,请求大友义镇释放一万田亲实,并且郑重向他道歉。
可大友义镇却被权力冲昏了头脑,他认为自己是大名,自然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一万田亲实竟敢“质问”自己,这难道不是必须严惩的事情吗?最终,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下令一万田亲实剖腹自尽。
当这个消息传到高桥鉴种耳中时,他正在宝满城处理政务。据大友义镇派去监视的侍从汇报,高桥鉴种听到消息后,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手中的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中满是血丝。
后来高桥鉴种特意回到府内城请罪,说兄长“以下犯上,死有余辜”。大友义镇那时还以为他是真心臣服,颇为满意的安抚了他几句,让他回宝满城继续镇守。可现在想来,高桥鉴种当时的沉默与“顺从”,哪里是臣服,分明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仇恨!
“是我……是我逼反了他……”大友义镇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恨意。他想起一万田亲实剖腹前,托人送来的血书,上面写着“忠心耿耿却遭此羞辱,愿以死明志,望主公日后善待家臣”。
那时他只觉得一万田亲实“不知好歹”,现在才明白,那血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的控诉。他又想起高桥鉴种每次见到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时他以为是自己多心,现在才知道,那里面藏着对兄长的愧疚,对自己的怨恨。
毛利家的策反只是导火索,真正让高桥鉴种背叛的,是自己强夺人妻逼死忠臣的行为,彻底寒了这位“外姓心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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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还在继续,府内城议事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大友义镇看着案上的信,又看看家臣们担忧的眼神,心中充满了难堪。他不仅失去了一位重要的家臣,失去了筑前国的重要据点,更失去了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识人眼光”。
“主公,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臼杵鉴速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的说道,“高桥鉴种已经联合秋月种实、立花鉴载,开始攻打筑前、丰前的城砦,角隈大人还在筑前,眼下生死不明。我们必须立刻派兵救援,否则筑前国就彻底完了!”
大友义镇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他知道臼杵鉴速说得对,可他此刻却提不起劲来。高桥鉴种的背叛像一把刀,不仅刺穿了他的防线,更刺穿了他的自信。他开始反思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击败大内家后沉溺酒色荒废政务,为了满足私欲强夺家臣之妻逼死忠臣,对家臣的劝谏他置若罔闻一意孤行。
“我是不是…… 真的错了?”大友义镇轻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志在统一九州的大友义镇,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孩子。家臣们沉默不语,他们知道主公的悔恨,却也明白现在不是讨论对错的时候。
筑前国的战事迫在眉睫,毛利家的威胁日益加剧,大友家已经没有时间沉溺于过去的错误。大友义镇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就算是自己犯了错,就算是信任崩塌,他也不能放弃。他是大友家的当主,必须扛起这份守住大友家的责任。
“传令,”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从丰后本家抽调三千武士,由吉弘率领前往城井谷城救援。同时派人去伊予国传信,命令前线暂时停止进攻,固守阵地防止偷袭即可。回复同意阿苏家与志贺家的求援信,让他们出兵从旁襄助。”
家臣们躬身领命纷纷退下去执行命令,议事厅里只剩下大友义镇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暴雨,雨水冲刷着府内城的一切,仿佛要洗去所有的罪孽与悔恨。他想起高桥鉴种当年入继高桥家时在自己面前发誓,那时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可发誓的人却已经背叛。
大友义镇知道,这场叛乱将会带来巨大的灾难。而他必须用行动来弥补这个漏洞,因此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平定叛乱。暴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大友义镇的眼神变得愈发冷漠,他是大友义镇,是大友家的当主,更是那个曾经志在统一九州的男人。
第50章 大友义镇的平叛调度
府内城终于打破了连日的沉寂,大友义镇站在议事厅的地图前,手指划过筑前、丰后、肥后三国的疆域。经过犹豫与权衡他终于敲定了平定高桥鉴种、秋月种实叛乱的全盘部署,传令兵们怀揣着盖有大友家朱印的军令,快马加鞭奔赴各地,北九州的风雨飘摇中,一场决定大友家命运的军事调动,就此拉开帷幕。
“伊东家留守日向国,务必防备岛津家趁虚袭扰!”大友义镇的声音在议事厅中回荡,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日向国疆域。他深知,岛津家素来觊觎九州,若伊东家抽身参与平叛,萨摩很可能会再度突袭日向边境,到时分兵应对只会陷入更大的被动。因此,他特意下令伊东家“维持现状”,以稳固大友家的南部防线。
紧接着,大友义镇将目光转向肥后国方向:“志贺家、另田北镇周所部,即刻归属阿苏家统领,从筑后国柳川城出发,向筑前国推进,务必解救角隈石宗!”角隈石宗被困的消息,始终是大友义镇的心头之患。
这位兵法教头是他的得力助手,虽然人有点唠唠叨叨的,但若是落入叛军手中,后果可谓不堪设想。而阿苏家地处肥后,与筑后柳川城相邻,由阿苏惟将统筹这两支力量,既能快速驰援筑前,也能借助阿苏家的影响力减少阻碍。
对于深陷伊予国的主力,大友义镇做出了“守攻相济”的安排:“吉弘鉴理率部留守伊予国,维持既有战果,不可贸然动兵!”伊予国的战事虽陷入胶着,但已占据的据点是大友家多年心血,若贸然撤军不仅会前功尽弃,还可能让其与坐镇一旁的毛利家形成夹击之势。“户次鉴连、田原亲贤所部,即刻撤回丰后,重组军团!”
大友义镇特意点名把户次鉴连任命为军团长,下辖斋藤镇实、臼杵鉴速两部。户次鉴连为大友家第一将,作战勇猛且擅长攻坚,由他统领主力正是为了应对平叛中最关键的硬仗。“户次军团的首要目标,是解围城井谷城!”大友义镇的手指重重敲在丰前国的城井谷城标记上,“城井镇房坚守多日,若城破,丰后可谓门户大开。解围之后即刻北上,直取秋月种实的古处山城!”
大友义镇的判断清晰而精准,高桥鉴种与秋月种实的叛乱虽然看似声势浩大,但是多数归附的豪族不过是“墙头草”。只要大友家能以雷霆之势拿下古处山城、宝满城这两座叛军核心据点,失去首领的叛乱势力便会不攻自破。
大友义镇的军令传至各地时,北九州豪族们敏锐察觉到了大友家的决心。原本持观望态度的筑后豪族,重新开始主动向柳川城的蒲池鉴盛输送粮草。丰前国的国人众也自发组织队伍,开始帮助城井谷城的守军。他们都清楚,一旦大友家平定叛乱,依附叛军的势力必将遭到清算,此刻的站队关乎家族未来的存续。
阿苏惟将收到大友义镇的军令时,刚刚从筑前国探查归来。他风尘仆仆的赶回岩屋城,甲胄上还沾着筑前国的尘土,刚踏入议事厅便将探查到的消息说给甲斐宗运:“主城虽被围,但角隈师父仍在坚守。高桥鉴种的兵力分散在筑前国内,秋月种实在城井谷城的叛军约有两千人,城井镇房想来应当还撑得住。”
甲斐宗运快速获取着报告,随即铺开肥后至筑前的路线图:“宫司,大友家令志贺家、田北镇周所部归我们统领,再加上我们自身的兵力,北上军团可凑齐两千人。而且柳川城的蒲池鉴盛与我们素有往来,如果宫司愿意,本家还能争取到龙造寺家的支援。”
阿苏惟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就按这个思路来。我亲自任军团长率队北上,高桥熟悉筑后地形,让他做先锋先去柳川城与蒲池鉴盛联络,确认汇合时间。”他特意点出高桥绍运,这位吉弘鉴理的次子刚入继高桥家不久,由他担任先锋既能保障行军顺利,也能向大友家展现阿苏家的诚意。
“冈本、山田,你们两部随我同行,负责主力的攻防。”阿苏惟将的目光转向身旁的两位,语气严肃,“此次北上,不仅是解救角隈师父,更是为了稳固阿苏家在肥后的地位。若能助大友家平定叛乱,未来我们的话语权,只会更重。”冈本赖氏与山田匡德齐声领命,他们深知阿苏家虽为肥后豪族,但始终需依附大友家对抗其他势力,此次平叛正是巩固联盟的关键契机。
对于后方的防守,阿苏惟将也做了周密安排:“赤星留守肥后北部,与你父亲一同安定新归附的豪族。”他看向赤星亲家,眼中带着期许,“菊池川的鹿子木、宇土等家虽表面顺从,但难保不会趁我们北上时作乱。需多派探子,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若有异动即刻镇压,绝不能让后方起火。”
赤星亲家躬身应道:“请宫司放心,我与父亲定会守住肥后,不让宫司分心。”
“师父,你统领与亲英的两部,留守岩屋城,负责整个领地的内部稳定。”阿苏惟将最后看向甲斐宗运,语气中带着信任,“粮草调度、兵员补充、还有与大友家的联络,就都交给你了。我在前方打仗,后方的一切,全靠你支撑。”
甲斐宗运拱手道:“宫司尽管放心,岩屋城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高桥绍运身着黑色具足,率领五百先锋列成方阵。阿苏惟将亲自为他送行:“柳川城的蒲池鉴盛与龙造寺家关系密切,你见到他后,务必转达我的请求。请他出面联络龙造寺家,请求援军。”
阿苏惟将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若能说动龙造寺家出兵,不仅能分担我们的压力,还能牵制筑前国的叛军势力。告诉蒲池鉴盛,若龙造寺家愿意出兵,阿苏家愿意给出相应的谢礼。”
高桥绍运郑重承诺:“放心,定不辱使命,早日与蒲池大人汇合,促成援军之事。”随着一声号角响起,高桥绍运率领先锋部队浩浩荡荡出发。马蹄声踏过岩屋城的石板路扬起阵阵尘土,城中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为他们送行。
与此同时,阿苏惟将开始整合志贺家与田北镇周的部队。志贺家出兵五百,田北镇周擅长山地作战,阿苏惟将特意将两队人马混编。他还亲自检阅了两队的武器装备,发现志贺家的铁炮数量不足,当即下令从岩屋城的仓库中调拨五十杆自制铁炮给他们:“筑前多山地,务必让足轻熟练使用,到了战场上才能发挥作用。”
阿苏惟将紧锣密鼓筹备北上时,丰后的户次鉴连也已完成军团重组。斋藤镇实、臼杵鉴速两部迅速集结完毕,户次鉴连特意选择在丰后与丰前交界的中津城设立大本营,以便随时支援城井谷城。
户次监连派人向城井镇房送去密信,告知援军已在路上,让他务必坚守:“城井谷城若在,丰前便在;你若坚守,大友家便不会放弃筑前。”城井镇房收到密信时,正站在城井谷城的城墙上,望着城下再次发起进攻的叛军。
城井谷城将密信传给身边的家臣们,声音坚定的说道:“大友家的援军已在路上!再撑几日,就能等来希望!”家臣看到密信上的大友家朱印,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燃起斗志,纷纷举起武器,高声呐喊:“坚守!坚守!”
随着大友家的军事部署逐步落地,北九州的局势开始呈现出山雨欲来的紧张态势。秋月种实望着丰后方向的烟尘,心中涌起一丝不安,探子回报户次鉴连已率领大军北上,目标直指城井谷城,而阿苏惟将也在整合兵力即将进发。
“高桥鉴种那边怎么样了?”秋月种实转身问身边的家臣。家臣躬身答道:“高桥大人仍在围攻主城,但角隈石宗防守顽强,宝满城的兵力已被牵制,无法分兵支援我们。而且,依附我们的豪族们最近有些动摇,不少人开始暗中与大友家联络。”
秋月种实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墙头草罢了!若我们能拿下城井谷城,打通通往丰后的道路,这些人自然会重新归附。传令下去,加大对城井谷城的进攻力度,务必在大友家援军到来前破城!”
而在宝满城的高桥鉴种,此刻也陷入了两难。他虽围住了筑前主城,却始终无法破城,而大友家的援军已从东西两个方向逼近,若继续僵持很可能会被两面夹击。他的家臣们纷纷劝他:“大人,不如暂时撤军,退回宝满城坚守,等待援军。”
高桥鉴种沉默不语,手指摩挲着腰间的佩刀。他知道毛利家虽承诺出兵,但至今未见一兵一卒,此刻撤军无异于承认叛乱失败,可继续围攻又恐陷入大友家的包围圈。此时的北九州,大友家的主力已逼近丰前,阿苏家的军团正在北上,而高桥鉴种、秋月种实的叛军仍在负隅顽抗。
第51章 龙造寺家的欣然入局
佐嘉城,一场关乎龙造寺家未来走向的紧急议事正在进行。龙造寺隆信端坐主位,手中捏着柳川城蒲池鉴盛的求援信,信纸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揉搓得发皱。座下锅岛直茂一身戎装,目光锐利的盯着案上的九州地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却又暗藏兴奋的气息。
对龙造寺家而言,这场突如其来的北九州叛乱,既是危机,更是蛰伏多年的契机。
“柳川城求援,名义上是为解筑后之围,实则打的是想借我们的力量牵制秋月种实的主意。”龙造寺隆信的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在座的家臣,“但诸位不妨想想,这对我们龙造寺家,意味着什么?”
锅岛直茂率先起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筑后国:“主公,这是我们突破肥前国边界的最佳时机!自平定肥前诸豪族后,我们向南被宫司的肥后势力阻拦,向东又受制于大友家的筑后防线,早已没了扩张空间。如今高桥鉴种、秋月种实叛乱,大友家自顾不暇,正是我们以‘援救’之名,将势力渗入筑后的好机会!”
锅岛直茂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议事厅的氛围。家臣们纷纷附和,龙造寺家蛰伏肥前多年,靠着铁腕手段统一了国内,却始终被大友家视为“附属势力”,每年需缴纳贡赋,连军事行动都要受大友家掣肘。如今大友家陷入叛乱泥潭,正是摆脱控制、谋求更高地位的关键时刻。
龙造寺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求援信扔在案上:“说得对。我们不仅要答应柳川城的请求,还要主动联络大友义镇,出兵协同阿苏宫司作战。”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但我们的目标,不是‘平定叛乱’,而是借着这场乱局,让龙造寺家的旗帜,插在筑后的土地上。”
龙造寺隆信的决策绝非一时冲动,多年来,龙造寺家虽在肥前国站稳脚跟,却始终活在大友家的阴影下。大友义镇曾多次以“调节豪族纠纷”为由插手肥前事务,甚至试图安插亲信担任佐嘉城的“目付”(监督官),若非锅岛直茂从中周旋,龙造寺家的自主权早已被大幅削弱。
“大友家视我们为‘下属’,可我们龙造寺家的武士,凭什么要受他们的摆布?”龙造寺隆信敲击着桌案,语气中满是不甘,“这次出兵,我们要让大友义镇看看,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们照样能影响北九州局势。更要让筑后的豪族知道,龙造寺家,是有能力保护他们的。”
锅岛直茂深以为然,接着开口补充道:“我们可以借着协同阿苏宫司作战的名义,在筑后安插眼线,联络那些对大友家不满的豪族。等叛乱平定后,大友家元气大伤,我们再以‘安抚筑后’为由,顺势将部分城池纳入势力范围。届时,大友家即便不满,也无力也无愿与我们抗衡。”
为了让计划更稳妥,龙造寺隆信还特意交代:“回复柳川城时,要表现出‘全力支援’的诚意,承诺会保护柳川城。但暗地里,要多与筑后的豪族接触,了解他们的需求。是不满大友家的贡赋过重,还是想获得更高的地位?我们要对症下药,让他们觉得,依附龙造寺家,会比依附大友家更有利。”
家臣们纷纷点头称是,他们都清楚,这场援救行动,表面上是“遵奉大友家号令,平定叛乱”,实则是龙造寺家向大友家“叫板”的第一步。只要能在筑后站稳脚跟,未来与大友家分庭抗礼,甚至争夺九州霸权,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在确定战略目标后,龙造寺隆信开始紧锣密鼓的安排出兵事宜。考虑到锅岛直茂曾与阿苏惟将直接联络商路,熟悉阿苏家的行事风格,且在军事上颇有谋略,龙造寺隆信当即决定,任命锅岛直茂为军团长,统领援军主力。
“直茂,你与阿苏惟将有旧交,此次协同作战,沟通起来更顺畅。”龙造寺隆信将一枚刻有“龙造寺”家纹的军印交给锅岛直茂,“但要记住,我们的军队,必须保持独立性。作战时可以配合阿苏宫司,但军队的指挥权,绝不能旁落。”
锅岛直茂接过军印,郑重承诺道:“主公放心,明白分寸。我会与宫司达成‘协同而不统属’的协议,我们的军队负责侧翼防御和粮道保护,既不抢功,也不承担主攻风险,暗中却可借机观察筑后的地形和豪族动向。”
为了协助锅岛直茂,龙造寺隆信还任命木下昌直为副将。木下昌直是新近提拔上来的武士,由他负责护卫锅岛直茂的工作,正好能弥补锅岛直茂在武力上的短板。“密切关注筑后各城的动向,尤其是那些曾依附秋月种实的豪族。”龙造寺隆信叮嘱道,“若他们有倒戈之意,要及时拉拢,为我们日后渗透筑后埋下伏笔。”
很快龙造寺家的援军便完成了集结,锅岛直茂在援军出发前特意派人前往岩屋城,与阿苏惟将主动联络。正好在柳川城碰到了先行赶来联络的高桥绍运,后者得知龙造寺家对于协助一事颇为积极,欣喜之余也是连忙向岩屋城处传信。
阿苏惟将在北上途中得知龙造寺家如此殷勤,当下便明白,龙造寺家的示好绝非单纯的善意,而是想借协同作战之名,在筑后谋取一些利益。但眼下龙造寺家的援军能有效牵制肥前方向的叛军,减轻自己进入筑前国后的压力。
因此阿苏惟将欣然接受了礼物,并与使者约定,两军在筑后国的久留米城会合,共同制定作战计划。与此同时龙造寺隆信还在肥前国内大肆造势,宣称“大友家遭叛贼侵扰,龙造寺家受命出兵援救,以安九州”。
龙造寺隆信不仅让僧侣在各寺庙宣讲平叛大义,还贴出布告,承诺参军可免除贡赋田租,战死家属由本家供养。这些举措不仅稳定了国内局势,还借机吸引了不少肥前的流民加入足轻,壮大了本家的声势。
更精妙的是龙造寺隆信还派人向大友义镇送去书信,信中言辞恳切,称“隆信闻高桥、秋月叛乱,忧心忡忡,愿率肥前精锐平定叛乱,以报多年庇护之恩”。这番话既表达了“忠诚”,又暗示了龙造寺家的实力。
潜台词是:大友家如今离不开我们的支援。
大友义镇此刻正被叛乱搞得焦头烂额,见龙造寺家主动出兵,当即回信嘉奖,称“隆信忠勇可嘉,待叛乱平定,定为你请功”。他不是没有意识到,龙造寺家的“忠诚”背后,藏着摆脱控制、谋求独立的野心,但眼下的时局也由不得他了。
锅岛直茂率军行进途中,木下昌直按照他的安排,派人联络沿途的筑后豪族。那些曾被大友家压榨、对秋月种实反叛又心怀不满的豪族,见龙造寺家势大,纷纷表示愿意归附。若龙造寺家能在筑后立足,便会减免他们的贡赋,给予他们更大的自主权。
当锅岛直茂率领援军抵达久留米城与阿苏惟将会合时,龙造寺家的布局已初见成效。阿苏惟将看着这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军队,心中虽有警惕,却也不得不承认,龙造寺家的加入让平叛的胜算大增。
“锅岛大人,有劳远道而来。”阿苏惟将主动上前,与锅岛直茂寒暄。
锅岛直茂笑着回应:“宫司客气了。平定叛乱,安定九州,本来就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接下来,还请多多指教。”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心中却各有算计。阿苏惟将想借助龙造寺家的力量尽快平定叛乱,锅岛直茂则想借着协同作战的机会为龙造寺家的筑后扩张铺路。
阳光洒在久留米城的城上,两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场看似简单的援救行动,实则暗藏着龙造寺家崛起的野心。北九州的乱局正因为龙造寺家的加入,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充满变数。
而龙造寺隆信坐在佐嘉城中,望着天空,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幅蓝图。不久的将来,龙造寺家的势力,将跨越肥前,延伸至筑后,甚至更远的地方,与大友家分庭抗礼,有朝一日成为九州真正的霸主。
第52章 城井谷城外の反击
丰前国的晨雾还未散去,城井谷城的石垣上已凝结起薄薄的霜花。城井镇房拄着长枪,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秋月军,眼中已然满是疲惫。叛军围攻已持续半月,城内粮草虽还能支撑,可体力与士气早已濒临极限。
就在他以为今日又要迎来一场血战之时,远方的天际线处,突然扬起一阵尘土,隐约传来马蹄踏地的轰鸣。“家主!您看!是援军吧!一定是大友家的援军!”一名家臣激动的大喊,手指着尘土升起的方向。
城井镇房猛地直起身,顺着家臣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面军旗正冲破晨雾,朝着城井谷城疾驰而来,那是户次监连的部队!此刻户次监连正领着两千骑兵,在丰前国的山地间疾驰。马蹄扬起的碎石溅在两侧的岩壁上发出响声,武士们的盔甲在晨雾中闪烁着冷光。
户次监连不时望向身后,斋藤镇实的先锋部队紧随其后,阵型整齐,没有一丝混乱。“大人,秋月种实的探子肯定已经发现我们了。”斋藤镇实策马来到户次监连身边,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他若在必经之路设下埋伏,我们的骑兵怕是难以施展。”
户次监连却嘴角一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要的就是他发现我们。秋月种实所部当多为足轻,擅长结阵防御,却最怕骑兵冲锋。他知道我们大军赶来,定会调集兵力占据有利地形,想与我们打对峙战。可他算错了一点,我带来的不是大军,而是骑兵!”
原来在出发前,户次监连便制定了分兵奇袭的战术。他让臼杵监速统领六千足轻,按常规路线推进吸引秋月军的注意力,自己则挑选两千精锐骑兵轻装简行,抄近路疾驰城井谷城,为的就是打秋月种实一个“时间差”。好趁他还未完成布防,用骑兵的速度撕开防线。
果不其然当户次监连的骑兵逼近城井谷城时,秋月种实还在调整部署布防。他原本以为户次监连会率领大军稳步推进,已下令将主力调到城东的山地间,准备依托地形阻击。可当斥候回报“只有两千骑兵赶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连忙下令调整阵型,想在骑兵抵达城下前,构筑起一道步兵防线。
“来不及了哦!”户次监连望着远处慌乱调动的秋月军,大喝一声,“斋藤!率先锋部队,凿阵!”斋藤镇实得令,拔出佩刀,高声呐喊:“随我冲!冲破敌阵,解救城井谷城!”两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出,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朝着秋月军的防线直冲而去。
秋月军的足轻们还未摆好阵型,便被骑兵的气势吓住。他们手中的长枪虽能组成防线,可面对疾驰而来的战马,却有不少人开始下意识的向后退。斋藤镇实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刺穿一名秋月军小队长的胸膛,顺势将其挑落马下。骑兵们紧随其后,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硬生生在秋月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户次监连也亲自挺枪冲锋,他的战马跨过倒地的秋月军士兵,手中长枪接连挑杀数人。在他的带领下,骑兵们反复冲击着秋月军的防线,缺口越来越大,秋月军的阵型开始出现混乱。
“慌什么!”秋月种实见状怒喝一声,手中的佩刀指向户次监连的骑兵,“他们至多只有两千人!把他们围起来!不要让他们有冲锋的空间!”秋月家的家臣们如梦初醒,连忙下令调整战术。
他们不再试图阻挡骑兵的冲锋,而是让足轻分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户次监连的骑兵困在中间。足轻们手持长枪,不断缩小包围圈,同时用弓箭从旁射击。骑兵在狭小的空间里无法施展速度优势,只能下马聚在一起与步兵缠斗,局势瞬间逆转。
“大人,我们被围住了!”斋藤镇实浑身是血,策马来到户次监连身边,“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慢慢消耗殆尽!”户次监连环顾四周,只见秋月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自家不少骑兵已经下马,与步兵展开近身搏斗。
户次监连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一旦撤退,不仅前功尽弃,城井谷城也会彻底陷入绝境。“不能退!”他高声喊道,“死死守住这个缺口,等臼杵监速的援军赶到!”说完他手持长枪冲入敌阵,武士们见主将如此英勇也纷纷效仿,与秋月军拼命厮杀。
长枪与长刀碰撞的火花在晨雾中闪烁,喊杀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城井谷外的土地,很快被鲜血染红。户次监连的左小腿被砍中,鲜血顺着边甲的缝隙流下,可他依旧没有后退。他知道,自己多坚持一刻,城井谷城就多一分希望。斋藤镇实也杀红了眼,手中的长刀已经卷刃,就换成自己的佩刀继续挥舞,拼命挡在户次监连身前。
秋月种实站在远处,看着被围困的骑兵,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户次监连,你再勇猛,也敌不过人数的差距。今天,我要让你和城井谷城,一起覆灭!”他下令加大进攻力度,试图尽快歼灭户次监连的骑兵。
城井谷城的城墙上,城井镇房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户次监连的骑兵已经到了极限,若自己不出手相助,这支援军很快就会被歼灭。“家主,不能再等了!”家老城井忠次跪在城井镇房面前,声音急切,“我们还有三百多人能战,不如出城反击,与大友家援军内外夹击,或许这样还有一线生机!”
城井镇房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若出城反击失败,城井谷城将彻底无兵可守。可若不反击,户次监连的援军覆灭后,城井谷城也迟早会被攻破。
“好!”城井镇房拔出佩刀,高声喊道,“愿意随我出城反击的,跟我来!为了城井谷城,我们拼了!”城井谷城的大门缓缓打开,三百多疲惫却依旧英勇的部卒,在城井镇房的带领下,朝着秋月军的包围圈冲去。他们虽然人数不多,却如同一股清流,瞬间打乱了秋月军的部署。
秋月种实见状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有想到城井镇房竟敢出城反击。若不阻止他们,自己的包围圈很可能会被内外夹击。“分出一千人,拦住城井镇房!”他急忙下令。部分秋月军被迫从包围圈中撤出,转向迎击城井镇房的部队。
城井镇房一众虽然疲惫,却个个奋勇当先。父亲城井长房手持长枪冲在最前面,接连戳死数名秋月家的足轻。城井镇房也不甘示弱,手中的佩刀挥舞着,依仗自己的武力来开辟道路。包围圈的压力瞬间减轻,户次监连见状心中一喜:“兄弟们!城井谷来支援了!再加把劲,坚持到援军到来!”
大友家士气大振再次发起冲锋,虽然人数依旧处于劣势,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死死守住了缺口,与城井镇房的部队遥相呼应。就在双方陷入胶着之时,远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臼杵监速率领的后续六千足轻,终于是赶到了!
臼杵监速一到战场,便下令弓矢队在前,铁炮队在后,朝着秋月军的包围圈发起攻击。弓箭如雨点般落下,铁炮的弹丸呼啸着冲向敌阵,秋月军纷纷倒地。
“是臼杵大人的援军!我们的大军到了!”户次监连高声呐喊,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他抓住机会率领骑兵再次发起冲锋,这一次秋月军的包围圈再也无法抵挡,被骑兵硬生生撕开一个更大的缺口。
臼杵监速也率领本队精锐扈从,跟着户次监连发起反冲锋。他手持长枪一马当先,身后的足轻们紧随其后,朝着秋月军的阵地冲去。秋月军本就因为长时间的攻城而疲惫不堪,此刻见到大友军的援军赶到,士气瞬间崩溃。
那些原本只是想跟着秋月种实混点油水的国人众率先开始溃逃,他们扔掉武器,只顾着自己逃命,这样的行为很快便引发了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秋月军部卒开始逃跑,原本的阵型彻底混乱起来。
更致命的是,那些之前投降秋月种实的筑前豪族,见势不妙,纷纷倒戈。长野、后藤寺等豪族的武士们,突然调转枪口,朝着秋月种实的本阵发起攻击。“我们是大友家的臣子,岂能跟着逆贼作乱!”长野家的家老高声喊道,手中的佩刀砍向身旁的秋月军。
秋月种实见状脸色惨白,他知道大势已去,自己拼凑起来的大军,在大友军的内外夹击和豪族倒戈下已经彻底溃散。“撤!撤回古处山城!”他无奈下令,率领着残余的本队士兵,朝着古处山城的方向撤退。
户次监连和城井镇房没有贸然追击,经过一场血战已经疲惫不堪,此刻最重要的是休整。户次监连策马来到城井镇房面前,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城井大人,辛苦你了。”户次监连翻身下马,握住城井镇房的手。
城井镇房赶忙下马回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户次大人,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城井谷城恐怕已经不保。能够跟着您这样大战一番,真是幸事。”
臼杵监速和斋藤镇实纷纷赶来,四人站在城井谷城下,望着溃散的秋月军和倒戈的豪族,心中都清楚。这场城井谷的解围战,不仅解救了城井谷城,更沉重打击了秋月种实原本就不牢靠的松散队伍,大友家平定叛乱可谓是迈出了关键一步。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城井谷城的石垣上,也洒在疲惫却依旧英勇的大友军身上。这场血战虽然惨烈,却让大友家看到了平定叛乱的希望。户次监连望着古处山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下一个目标就是秋月种实的老巢!兵贵神速,希望另一侧的阿苏惟将能够快点解决高桥鉴种,然后和自己对古处山城形成合围之势。
第53章 角隈石宗の生死困局
久留米城的空气中弥漫着战前的凝重,阿苏惟将与锅岛直茂完成会师,正要商讨向筑前推进的细节,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便跌跌撞撞闯入议事厅,带来了足以让整个联军陷入沉默的噩耗。
“岩尾城…… 岩尾城陷落了!角隈石宗大人,落入高桥鉴种手中!”
阿苏惟将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案上,茶水溅湿了地图上“岩尾城”的标记。他猛地站起身,手指紧紧攥住面前的桌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再说一遍?岩尾城怎么会陷落?角隈师父他……”
话到嘴边却因急切而哽咽,角隈石宗不仅是大友家的兵法教头,更是他在府内城求学时的恩师,是那个手把手教他排兵布阵、在他家族内乱时给予点拨的长辈。如今恩师被俘,他怎能不心急如焚?
锅岛直茂也收起了此前的从容,快步走到斥候身边,沉声追问:“高桥鉴种用了什么手段攻城?岩尾城的守军呢?角隈大人可有性命之忧?”
斥候跪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回道:“高桥鉴种联合筑前的几个豪族,日夜猛攻岩尾城。城中断粮多日,守军伤亡惨重,角隈大人亲自上城督战,却被叛军用弓矢击中肩膀,最终力竭被俘。高桥鉴种……高桥鉴种还放话,若敢逼近宝满城,便要……便要对大人不利!”
议事厅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叹息。阿苏惟将缓缓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岩尾城与宝满城之间的区域。岩尾城是通往宝满城的必经之路,如今落入高桥鉴种手中,不仅断了联军直接突袭宝满城的可能,更让高桥鉴种多了一张足以牵制联军的牌。
“不能慌。”锅岛直茂率先打破沉默,他走到阿苏惟将身边,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高桥鉴种虽占了岩尾城,却也把自己的兵力困在了那里。他麾下新加入的豪族本就是墙头草,若我们急于进攻,反而会让他们抱团。不如稳扎稳打,先切断他的后路,再慢慢蚕食他的势力。”
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锅岛直茂说得对,此刻若因心急而冒进,不仅救不出角隈石宗,反而可能让联军陷入高桥鉴种的圈套。他重新看向地图,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说得有理。先暂停向宝满城推进,第一步,先切断高桥鉴种的补给线。”
阿苏惟将立刻下令,让信使快马加鞭赶往对马岛,面见对马宗家的当主宗义调:“传我信件,暂停对宝满城周边区域的商路运输,尤其是粮食、铁炮和药品。若有商人敢私自与高桥鉴种交易,一经发现没收全部货物,永不准许加入商路运输当中。”
对马宗家与阿苏家素有商路往来,双方利益紧密相连。阿苏惟将清楚,只要对马宗家暂停商路,高桥鉴种控制的区域很快就会陷入物资短缺。宝满城本就地处山地,粮食产量有限,此前全靠与对马的贸易补充,一旦商路断绝,城内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紧接着,阿苏惟将与锅岛直茂、蒲池鉴盛商议分兵之策。三人最终敲定,蒲池鉴盛率领两千兵力驻守久留米城,负责阻断高桥鉴种向筑后方向逃窜的路线,同时安抚筑后的豪族,防止他们倒向叛军。
锅岛直茂率领一千五百兵力,向筑前北部推进,攻占高桥鉴种控制的几个小型城砦,切断他与毛利家的联系。阿苏惟将则亲自率领主力,向岩尾城方向进发,牵制高桥鉴种的主力,为后续总攻宝满城做准备。
“我会把高桥绍运和冈本赖氏派出去。”阿苏惟将指着地图上的两个小城,对锅岛直茂说道,“高桥绍运熟悉地形,让他去拉拢那些对高桥鉴种不满的豪族。冈本赖氏擅长山地作战,让他去袭扰高桥鉴种的粮道。我自己将带着山田匡德所部,慢慢向岩尾城逼近,不给高桥鉴种任何突袭的机会。”
锅岛直茂点头赞同:“这样也好。不求速胜,只求步步为营。只要先稳住筑后的局势,再切断高桥鉴种的外援,宝满城迟早会不攻自破。”分兵计划确定后,高桥绍运率先出发,他带着五百士兵,穿梭在各个豪族的领地之间。
筑前的豪族们本就对高桥鉴种突然反叛的做法不满,只是迫于其势力才暂时臣服,如今见大友军势大,又有高桥绍运前来拉拢顿时动摇起来。在原田家领地,高桥绍运见到了原田城主原田隆种。
原田隆种握着高桥绍运的手,语气中满是顾虑:“不是我们不愿归附大友家,只是高桥鉴种手中有角隈大人,我们怕……”高桥绍运明白他的担忧,从怀中取出一封阿苏惟将的亲笔信,“放心,宫司已向全军下令,定会全力营救角隈大人。而且,高桥鉴种残暴不仁,依附他迟早会被吞并。如今大友家援军已到,只要联手定能平定叛乱,到时候,原田家不仅能保住领地,还能得到大友家的嘉奖。”
与此同时,冈本赖氏也在袭扰高桥鉴种的粮道中取得了成效。他分出三百人在宝满城通往岩尾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截获了高桥鉴种运送粮草的车队。车队中的粮草不仅被全部没收,冈本赖氏还故意放走了几名俘虏,让他们回去告诉高桥鉴种:“大军已到,若再不释放角隈大人,定将踏平宝满城!”
高桥鉴种有些慌了,他原本以为凭借角隈石宗这张王牌,大友军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进攻,可如今粮道被袭,豪族倒戈,他手中的筹码可是越来越少。而阿苏惟将则带着山田匡德的部队,缓慢向岩尾城推进。
阿苏惟将没有急于攻城,而是每到一处便召集当地豪族,一面以“平定叛乱后减免贡赋”拉拢人心,一面则展示联军武力,足轻身着整齐的皮甲,手持精良的铁炮,在豪族们的领地前操练,让他们清楚的知道,反抗大友军的下场。
宗像家领地城主宗像正茂犹豫不决,既不愿归附大友家,也不敢彻底倒向高桥鉴种。阿苏惟将得知后,亲自率军来到宗像城,却没有发起进攻,只是列阵展示军威。宗像正茂站在墙上,看着整齐的方阵和闪烁的铁炮,他打开城门亲自出城向阿苏惟将问好。
就这样,阿苏惟将以“拉拢为主,震慑为辅”的策略,逐渐收服了筑后南部的豪族,将高桥鉴种的势力压缩在岩尾城和宝满城之间的狭小区域。随着联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高桥鉴种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
尽管战局逐渐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阿苏惟将心中的焦虑却丝毫未减。角隈石宗的生死,始终是他心中最沉重的牵挂。每到深夜阿苏惟将总是会想起在府内城,角隈石宗教他使用铁炮的场景,想起他因家族内乱而迷茫时角隈石宗的教诲,想起他继承家督时角隈石宗的嘱托。
“宫司,该歇息了。”山田匡德见他久久伫立,轻声提醒道。
阿苏惟将缓缓转过身,眼中满是疲惫:“你说,高桥鉴种会伤害角隈师父吗?”
山田匡德沉默片刻,低声回道:“高桥鉴种虽反叛大友家,却也是个重名声的人。角隈大人是九州有名的兵法家,他若伤害大人,定会遭到天下人的唾弃。而且,角隈大人是他牵制我们的牌,应该不会轻易下杀手。”
阿苏惟将知道山田匡德这是在安慰他,却也只能选择相信。他回到营帐铺开地图,手指在岩尾城的位置反复摩挲。他无数次想过强行攻城,可一想到角隈石宗还在城内便只能放弃。他甚至想过派人去和高桥鉴种谈判,换取角隈石宗的安全,可又怕这样会让高桥鉴种得寸进尺。
“只能等了。”阿苏惟将喃喃自语,“等我们彻底切断他的后路,等他走投无路,或许他会主动释放角隈师父。”
几天后,冈本赖氏送来了一则好消息,高桥鉴种派人去毛利家求援却被以“国内事务繁忙”为由拒绝。阿苏惟将心中一喜,毛利家的拒绝意味着高桥鉴种彻底失去了外援,他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了。
阿苏惟将立刻下令,让锅岛直茂和蒲池鉴盛加快推进速度,缩小对宝满城的包围圈。高桥绍运继续拉拢剩余的豪族彻底孤立高桥鉴种,自己则带着山田匡德所部向岩尾城逼近,在城外扎下营寨形成对峙之势。
站在营寨,阿苏惟将能清楚看到岩尾城。他不知道角隈石宗此刻是否安好,是否还在坚持。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角隈师父,再坚持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救你出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平定这场叛乱,救出角隈石宗。
而此刻的岩尾城内,角隈石宗坐在囚室中,借着微弱的灯光,在地上画着战图。他虽然被俘却没有放弃希望,他相信一定会有人来救他,相信大友家最终能平定叛乱。他在心中盘算着,若是联军攻城,他该如何传递消息,如何配合联军里应外合。
围绕岩尾城的较量,不仅是兵力的对抗,更是人心的博弈。阿苏惟将的稳扎稳打,高桥鉴种的困兽之斗,角隈石宗的默默坚持,都在这北九州的大地上,书写着他们的战国篇章。而这场较量的最终结果,将决定北九州未来的格局,也将决定角隈石宗的生死。
第54章 高桥鉴种の左右为难
筑后国的寒风裹挟着尘粒,狠狠砸在宝满城的石垣上。高桥鉴种伫立在天守阁,望着城外连绵起伏的联军营帐,手掌摩挲着腰间的佩刀。那是他当年随大友义镇征战时,大友义镇亲手赐予的,如今刀鞘上的纹线早已被磨得黯淡,就像他此刻的处境一样,看不到一丝光亮。
角隈石宗被关押在天守阁中的囚室里,这本该是他牵制大友军的王牌,可如今却成了烫手的山芋。阿苏惟将不仅没有因恩师被俘而束手束脚,反而联合锅岛直茂、蒲池鉴盛,在宝满城外围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更让高桥鉴种心焦的是,海路输送被彻底切断后,城内粮草日渐枯竭,甚至连他直属的家臣都开始勒紧裤腰带,那些此前归附的豪族,则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闪烁。“主公,赤间关的下关屋又派人来了,说要再涨粮价,否则就不送货。”家臣高桥甚介垂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奈,“他们还说,毛利家那边没有回话,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高桥鉴种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怒火:“涨?他们还涨!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能保证宝满城的粮草供应?现在倒好,借着毛利家的名义,把我们当肥羊宰!”他清楚记得,海路未断时,下关屋靠着毛利家常年向筑后输送粮草,那时价格虽高却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可自从阿苏惟将联络对马宗家切断商路后,下关屋便成了宝满城唯一的补给来源。这些商人嗅到了危机中的商机,先是将糙米价格从一贯目三斗涨到一贯目一斗,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要再涨下去。
“毛利家那边到底怎么说?”高桥鉴种强压下怒火追问着,他曾多次派人绕过秋月种实去毛利家求援,不仅请求粮草支援,还希望毛利元就能直接派援军来解宝满城之围,可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国内事务繁忙,暂缓出兵”。
高桥甚介叹了口气:“毛利家说,毛利大人正忙着处理豪族叛乱,暂时抽不开身。还说……还说让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叛乱平定定会派兵支援。”其实这已经是前几次使者带回来的话语,近来派去寻求支援的使者滞留在外,仍未返回。
“坚持?”高桥鉴种冷笑一声,走到城守阁的粮囤前掀开草席,里面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糙米,恐怕连支撑半个月都成问题。他想起前几日,有足轻偷偷跑到城外的田里挖野菜,结果被联军抓住,直接砍了头颅挂出来示众。
那血淋淋的头颅,像一根刺,扎在每个守军的心里。
“告诉下关屋的人,粮价可以涨,但必须先送货。”高桥鉴种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做出决定,“若他们不同意,就说我高桥鉴种愿以宝满城作为抵押,等毛利家援军一到,定加倍奉还。”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眼下除了答应商人的条件,他别无选择。
可他没想到,下关屋比他想象中更贪婪。
商人的回复很快传来:“抵押可以,但必须先交出家宝作为押金,剩下的等粮草送到后再交。”高桥鉴种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咬牙答应,他太清楚了,若没有粮草,不用联军攻城,宝满城的守军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粮荒的阴影还未散去,内部的分裂又给了高桥鉴种沉重一击。负责守卫西侧的家臣原田雅乐助匆匆来报:“主公,不好了!宗像家留在城里的人昨晚偷偷打开城门,领着三家国人众投靠联军了!还带走了我们驻守西侧的一百足轻!”
高桥鉴种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手中的酒盅“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宗像家?不是说好了要跟本家共进退吗?当初还信誓旦旦要留在城中,不与城外的同门背叛,怎么如今说叛就叛!”
原田雅乐助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恐怕是高桥绍运……他毕竟过继到了本家又有着大友家的背书,宗像家倒戈不仅能保留原有领地,还能得到良田赏赐。这宗像家本就不满我们依附毛利家,现在又有这么好的条件,自然就……”
高桥鉴种颓然坐下,脑海中浮现出高桥绍运的身影。那个年轻人本是吉弘鉴理的次子,却以过继高桥家继承正统为名,如今在筑后国豪族中四处活动。他打着“高桥家正统”的旗号,指责高桥鉴种“背叛大友家玷污了高桥家的名声”,还说自己是“奉大友家之命来整顿高桥家的乱象”。
起初高桥鉴种以为这不过是阿苏惟将的离间计,可没想到,那些原本就对他心怀不满的豪族,竟真的被高桥绍运说动了。除了宗像家,长野家、后藤寺家也开始与联军暗中联络,甚至有传闻说,连他的直属家臣中,都有人偷偷给高桥绍运送信,询问倒戈后的待遇。
“主公,还有件事……”原田雅乐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昨晚巡逻时,听到几个武士在议论,说要是再这么下去,不如投降算了,至少还能保住性命。”高桥鉴种闻言闭上眼睛,心中一阵发凉。
高桥鉴种知道,人心散了,队伍就难带了。那些豪族本就是墙头草,哪边势大就倒向哪边。而他的直属家臣,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存在,如今却也开始动摇,说到底还是因为看不到希望,粮草短缺、援军无望,再坚持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
高桥鉴种突然想起兄长一万田亲实,被大友义镇强夺妻子又被逼剖腹,他之所以背叛大友家,很大程度上也有着为兄长报仇的情节在。可现在他却成了孤家寡人,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开始怀疑他、背叛他。这种孤独与绝望,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他难受。
“传令下去,加强城内巡逻,凡私下议论投降者,斩!”高桥鉴种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派人去盯着那些有异动的家臣,若发现有人私通联军,立刻拿下!”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挣扎,可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是高桥鉴种,是曾经在战场上斩杀过无数敌人的武士,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可宝满城的处境却是越来越艰难,阿苏惟将、锅岛直茂、蒲池鉴盛三方联军将宝满城紧紧包围。锅岛直茂率领龙造寺军切断了高桥鉴种向肥前方向逃窜的路径,蒲池鉴盛驻守在柳川城牢牢控制着筑后川的渡口让他无法向南转移,阿苏惟将的主力步步紧逼,已经推进到宝满城以北,随时可能发起进攻。
如今留给高桥鉴种的,只剩下向东逃往古处山城与秋月种实会合这一条路。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条路有多凶险。“主公,真的要去投靠秋月种实吗?”家臣高桥甚介忧心忡忡的问道,“秋月种实那人向来多疑,我们现在势衰,若是去了古处山城,说不定反而会被他当成筹码,用来和大友家谈判。”
高桥鉴种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何尝不知道秋月种实的为人?可现在除了他,我们还能投靠谁?毛利家靠不住,那些豪族又叛了,不往东逃,难道坐在这里等死吗?”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有一个更大的顾虑。若是弃城而逃,半路会不会有人趁机杀了他,拿着他的头颅去给阿苏惟将乞降?
若是真的弃城,队伍在行军途中必然混乱,那些心怀异心的人,很可能会趁机动手。到时候,他不仅逃不出联军的包围,还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再等等吧。”高桥鉴种沉默良久,终于说道,“先看看阿苏惟将那边的动静,若是他们真的发起总攻,再做打算。”
高桥鉴种知道这是拖延时间,可他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逃亡之路。就在高桥鉴种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宝满城,正是阿苏惟将的使者山田匡德。
山田匡德穿着一身素色的武士服,神色平静的站在宝满城的城门下。守城武士将他带到天守阁,当他见到高桥鉴种时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主动躬身行礼:“高桥大人,在下山田匡德,奉宫司殿之命,前来拜访。”
高桥鉴种坐在主位上,冷冷的看着他:“阿苏惟将派你来做什么?是来劝降的吗?”
山田匡德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高桥大人误会了。宫司殿听说角隈石宗大人被俘,十分担心,特命在下送来五百石糙米,作为慰问。同时,也希望能亲眼见见角隈大人,确认他的安全。”
高桥鉴种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五百石糙米虽然不多,却能解宝满城燃眉之急。可他也清楚,阿苏惟将绝不会这么好心,这五百石糙米的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用意。“阿苏惟将倒是有心。”高桥鉴种冷笑一声,“不过,角隈石宗是我的俘虏,凭什么让你们见?”
山田匡德不急不躁的说道:“高桥大人,角隈大人是九州有名的兵法家,也是宫司殿的恩师。宫司殿只是想确认他的安全并无他意,若是大人担心有诈,在下可以留下作为人质,等确认完角隈大人的安全,立刻离开宝满城。”
山田匡德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况且,这五百石糙米,只是宫司殿的一点心意。若是大人愿意与我们谈判,宫司殿还承诺,只要大人释放角隈大人,并且停止与大友家为敌,大友家可以赦免大人的罪行,还能让大人保留部分领地,安度余生。”
高桥鉴种心中一动,他没想到,阿苏惟将会提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阿苏惟将若是真的想谈判,为什么不派更高规格的使者?为什么只送来五百石糙米?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你先下去休息吧。” 高桥鉴种没有立刻答应,“关于见角隈石宗的事,我需要考虑一下,明天再给你答复。”
山田匡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武士下去了。
待山田匡德离开后,高桥鉴种立刻召集心腹家臣商议。
“主公,阿苏惟将这是在试探我们啊!”高桥甚介率先说道,“他派山田匡德来,一是想确认角隈大人的安全,二是想看看我们的态度,说不定还想趁机打探城内的虚实。”
原田雅乐助也附和道:“没错,而且那五百石糙米,说不定是个陷阱。若是我们收下了,就等于承认了阿苏惟将的‘善意’,到时候他再提出更多条件,我们就不好拒绝了。”
高桥鉴种沉默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他知道家臣们说得对,阿苏惟将的谈判试探,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可他也清楚,现在的宝满城,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
若是拒绝谈判,不仅得不到那五百石糙米,还会让阿苏惟将失去耐心,说不定很快就会发起总攻;若是答应谈判,虽然能暂时缓解粮荒,却可能陷入阿苏惟将的圈套,最终还是难逃失败的命运。
高桥鉴种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或许,投降并不是最坏的选择?
第55章 秋月种实の孤立绝境
筑前国的山道上马蹄踏过路面发出咯吱的脆响,户次监连勒住马缰绳,目光越过前方的山谷,望向古处山城的方向。那里是秋月种实的最后据点,也是他平定筑前叛乱的关键目标。城井谷城解围战的硝烟尚未散尽,他便已下令重整兵马,绝对不会给秋月种实任何喘息的机会。
斋藤镇实率领的三千骑兵已集结完毕,武士们手中的长枪在残阳下闪烁着冷光。户次监连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划破凛冽的风,高声喊道:“兄弟们!秋月种实背主叛乱,祸乱筑前!今日我们直捣古处山城,擒杀逆贼,为大友家扫清障碍!”
“杀!杀!杀!”三千骑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山谷发出颤抖。随着户次监连的一声令下,斋藤镇实领着骑兵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蹄扬起的尘雾在山道上弥漫,朝着古处山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城井谷城的议事厅内,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迫。户次监连刚与城井镇房交接完城防事宜,便立刻召集臼杵监速、斋藤镇实等将领,敲定追击秋月种实的全盘计划。
“城井大人,即刻整饬城防,加固城墙,补充粮草。”户次监连将一枚木印递给城井镇房,语气严肃,“古处山城若破,秋月种实的残部可能会四散逃窜,你需守住城井谷城,防止他们反扑,同时接应后续的足轻主力。”
城井镇房双手接过,躬身应道:“请户次大人放心,城井谷城定不会出任何差错!”
随后户次监连转向臼杵监速,递给他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立刻派人给筑前、丰前所有豪族传信,命他们赶到古处山城外围集合,协助我军攻城。文书里要写清楚,若逾期不到,或有推诿者,一律按‘叛逆附从’论处,事后抄没领地,绝不姑息!”
臼杵监速接过文书,眉头微蹙:“这里本就有些豪族对大友家心存不满,若强行逼迫,会不会反而逼他们倒向秋月种实?”
户次监连冷笑一声:“现在这种情况,谁还愿为秋月种实卖命?他们若敢违抗,便是自寻死路。我要的,就是用雷霆手段,让他们知道大友家平叛的决心!”他顿了顿,再次开口补充道,“再派使者去丰后水军处,命他们即刻封锁海岸,切断秋月种实与中国地方毛利家的联系,绝不能让他再次逃往毛利家求援!”
臼杵监速心中一凛,这才明白户次监连的布局有多周密。一面用豪族的兵力形成外围包围,一面用骑兵快速突袭,再用水军阻断退路,三面夹击之下,秋月种实就算插翅也难飞。
“明白,这就去办!”臼杵监速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去。
户次监连把所有骑兵交给斋藤镇实,作为先锋直奔古处山城。势必要打秋月种实一个措手不及,不可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场针对秋月种实的围猎,在户次监连的部署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秋月种实正率领残部向古处山城撤退。山道上足轻们三三两两步伐拖沓,不少人衣衫褴褛,手中的兵器也丢了大半。城井谷城与户次监连交战的惨败,早已让这支军队失去了斗志。
“主公,又有几个豪族的人偷偷跑了!”家臣秋月治部气喘吁吁的追上秋月种实,声音里满是焦虑,“刚才清点人数,发现国人众的人数,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秋月种实勒住马,回头望去,只见队伍末尾稀稀拉拉,原本跟随的足轻和国人众,此刻已所剩无几。
秋月种实心中一沉,想起撤退前的场景。城井谷城战败后,那些豪族便找借口纷纷带着自己的人马脱离队伍,有的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就消失在了山道上。“一群墙头草!”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这些豪族本就是为了利益才投靠自己。如今大友军势大,自然会弃他而去。
可让秋月种是没想到的是,连毛利家最初拨付的援兵,也有不少人偷偷溜走,现在算下来,他手中的兵力,竟只剩下五六千人。更让他心焦的是士气,连日奔逃又冷又饿,不少人边走边抱怨。
就在这时,斥候匆匆赶来:“主公!不好了!有骑兵追来了!距离只有不到十里了!”
秋月种实心中一紧,连忙下令:“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赶到古处山城!”
足轻们闻言纷纷加快脚步,可疲惫的身体却难以支撑,队伍反而更加混乱。秋月种实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暗暗祈祷,一定要赶在追兵之前回到古处山城,否则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全军覆没。
终于在天黑前,秋月种实率领残部抵达了古处山城。看着熟悉的城墙,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只要进入城中,凭借坚固的城防,或许还能抵挡一阵。可还没等他喘过气,家臣便来禀报:“主公,高桥大人派使者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秋月种实一愣,随即皱起眉头。他正打算派人去联络高桥鉴种请求支援,没想到高桥鉴种的使者倒先来了。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却还是下令:“让他进来。”
很快,高桥家使者走进议事厅,见到秋月种实连忙躬身行礼:“秋月大人,小人奉我家主公之命,前来向您求援。”
秋月种实心中的不安瞬间变成了怒火:“求援?我正要派人去让你们支援我,你们倒先求上门来了!”
那使者连忙解释:“大人有所不知,阿苏惟将、锅岛直茂和蒲池鉴盛三方联军,已经将宝满城团团围住,海路也被切断,城内粮草短缺,豪族们纷纷倒戈。我家主公实在支撑不住,才派小人来向您求援,希望您能派兵支援宝满城,缓解我家主公的压力。”
秋月种实气得浑身发抖,他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兵力去支援高桥鉴种?更让他受挫的是,他本以为高桥鉴种至少还能牵制一部分联军,可没想到,高桥鉴种的处境竟然看起来比他还要艰难。
“支援?”秋月种实冷笑一声,“我现在手中只有五六千人,户次监连的骑兵随时可能赶到,古处山城能不能守住还是个问题,怎么支援你们?”
使者脸色一白,急忙说道:“秋月大人,您若是不支援,宝满城一旦被攻破,联军接下来就会集中兵力攻打古处山城,到时候您就孤立无援了!我家主公说了,只要您肯支援,他愿意将宝满城作为抵押,等叛乱平定后,以您马首是瞻!”
秋月种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使者说得没错,若是高桥鉴种战败,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可他现在实在没有兵力可派,若是分兵支援宝满城,古处山城的防守就会更加薄弱,户次监连一旦攻城,后果不堪设想。
“你先下去休息。”秋月种实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关于支援的事,我需要和家臣们商议,明天再给你答复。”
使者无奈,只得躬身退下。
待使者离开后,秋月种实瘫坐在座位上,心中满是绝望。他想起当年毛利元就支持他复国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一度控制筑前半国时的风光,可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兵力锐减、士气低落、盟友求援,而户次监连的骑兵还在步步紧逼。
“主公,户次监连的骑兵已经抵达古处山城外围了!”斥候匆匆来报,声音里满是恐慌。
秋月种实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外。远处的山道上,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正朝着古处山城逼近。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窗外的风呼啸着打在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座孤城的命运叹息。
秋月种实握紧佩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算是死,他也要在古处山城,与户次监连拼到底。而此刻的古处山城外围,斋藤镇实率领的三千骑兵已在城外扎下营寨,他望着远处的城墙,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秋月种实,跑的真快,到手的功劳飞了!
第56章 功亏一篑?
北九州的风裹挟着灰尘,却吹不散阿苏惟将麾下联军心中的热血。阿苏惟将已将宝满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内的高桥鉴种已是弹尽粮绝。另一处的户次监连则在古处山城外围筑起营寨,秋月种实的残部龟缩城内,连出城取水都要冒着被射杀的风险。
眼看这场席卷北九州的叛乱即将平定,来自府内城的两道命令,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的斗志,也让阿苏惟将与户次监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无奈。宝满城天守阁内,高桥鉴种望着库中仅存的糙米,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山田匡德带来的谈判试探过去三日,他始终没敢答应阿苏惟将见角隈石宗的请求。不是不愿而是不敢,城内粮草已支撑不了十日,直属家臣中甚至有人暗中联络联军,愿以献上高桥鉴种的头颅为条件换取家族存续。更让高桥鉴种心焦的是,派去请求秋月种实支援的使者,带回的只有秋月家自身难保的消息。
“主公,城外又在喊话了,说若不释放角隈大人并开城投降,就会发起总攻。”家臣高桥甚介垂着头,声音里满是绝望,“城西的墙面出现裂缝,我们没有足够的石料木材修补,若是敌军发起全力进攻,恐怕撑不了半天,城就会陷落。”
高桥鉴种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大友义镇当年奖赏他的场景,闪过兄长一万田亲实剖腹前的决绝,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败局已定,可多年的骄傲让他无法接受投降的结局。若是真的开城,他该如何面对那些因他一意孤行而战死的家臣?又该如何面对被他囚禁多日的角隈石宗?
就在高桥鉴种陷入两难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高桥甚介匆匆回来开口汇报道:“主公!敌军撤围了!他们不仅停止了攻城准备,还派人送来消息,说阿苏宫司奉大友家之命,暂缓进攻,希望能与我们继续谈判!”
高桥鉴种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大友义镇?他怎么会突然下令暂缓进攻?”他实在想不通,眼看就能攻破宝满城,大友义镇为何会突然手下留情。
此时的宝满城外,阿苏惟将正拿着大友义镇的亲笔信,眉头紧锁。信中那句“我那么用心的培养他,还是相信他是无比忠节的”,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他实在无法理解,高桥鉴种背叛大友家,囚禁角隈石宗,犯下如此重罪,大友义镇为何还对他抱有忠节的幻想。
“宫司,我们真的要暂缓进攻吗?”锅岛直茂站在一旁,语气中满是不解和嘲弄,“现在宝满城已是我等囊中之物,只要发起总攻,不出半日就能拿下。若是给高桥鉴种喘息的机会,他很可能会四处勾结串联,到时候局势又会变得复杂起来。”
阿苏惟将叹了口气,将信递给锅岛直茂:“义镇公既然已经下令,我们便只能遵行。传令下去,停止攻城准备,让山田匡德再次入城,与高桥鉴种谈判,务必先让他释放角隈大人。”他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同时加强对宝满城的监视,绝不能让高桥鉴种趁机从城中突围,也不能让任何不明部队靠近。”
锅岛直茂接过信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能长叹一声。阿苏惟将和锅岛直茂两部麾下得知暂缓进攻的消息后更是议论纷纷,大家早已摩拳擦掌,准备在总攻中立功,甚至连入城后做些什么都想好了。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手的胜利飞走,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
与宝满城的平静不同,古处山城外围的战斗仍在激烈进行。户次监连得知大友义镇对高桥鉴种的评价后,虽有困惑却并未停下进攻的脚步。在他看来,高桥鉴种或许还有被原谅的理由,可秋月种实与大友家为敌多年,此次叛乱更是导致大友家的伊予国攻略半途而废,绝不能轻易放过。
“兄弟们!加把劲!攻破古处山城,生擒秋月种实!”户次监连坐于本阵亲自擂鼓助威,斋藤镇实率领的足轻队士气大振,挥舞着长枪向着城墙发起猛攻。
古处山城内,秋月种实正指挥残部进行拼死抵抗。城墙上的箭楼已被摧毁了大半,不少足轻在大友家的箭雨中倒下,可秋月种实却依旧没有放弃。他知道一旦城破,别人或许还有活命的可能,但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主公!大友军的攻城锤已经逼近三之丸的大门了!”家臣秋月治部浑身是血,冲到秋月种实面前,“弓箭已经用完了,再这样下去,门很快就会被攻破!”秋月种实闻言咬了咬牙,拔出佩刀:“跟我上!就算是死,也要让大友军付出代价!”他率领着残余家臣冲向城门,准备与大友军展开近身搏斗。
就在这生死关头,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鸣金声。大友军的进攻竟然被喊停了!秋月种实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快一名大友军使者来到城下,高声喊道:“秋月种实!我家主公大人有令,命田原亲贤大人接替户次监连大人围城!同时传话于你:只要剖腹自尽,其余人等若愿归附大友家,可既往不咎;若不愿归附,亦可返回毛利家,大友家绝不阻拦!”
秋月种实彻底懵了,他万万没想到,大友义镇竟然会对他开出如此宽厚的条件。秋月家与大友家为敌多年,双手可谓是沾满了大友家武士的鲜血,如今叛乱失败,大友义镇不仅没有要他满门抄斩,反而给了他家眷一条生路,这实在不合常理。难不成这大友义镇实际是个忠厚人?
古处山城外围大营内,户次监连正拿着大友义镇的命令,气得浑身发抖。“岂有此理!”他将命令摔在案上,声音中满是愤怒,“秋月种实叛乱多年,罪该万死!若就这样饶了他,那些因他而死的武士们,九泉之下怎能瞑目?以后丰前、筑前的豪族们看到叛乱者的下场如此轻松,谁还会敬畏我大友家的威严?”
斋藤镇实站在一旁,同样也是满脸不解:“大人,主公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对高桥鉴种暂缓进攻,如今又对秋月种实如此宽宥,这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户次监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怒火:“传令下去,全线停止进攻,将兵权移交给田原亲贤。”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但要密切关注古处山城的动向,绝不能让秋月种实率残部趁机逃脱,也不能让他们与毛利家取得任何联系。”
斋藤镇实躬身领命,心中却与户次监连一样,充满了困惑与失落。他们辛辛苦苦将秋月种实逼到绝境,眼看就能平定叛乱,却因为大友义镇的一道命令,之前的所有的努力可谓是都付诸东流。
大友义镇的两道宽宥令,不仅让阿苏惟将与户次监连陷入困惑,更在大友军内部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宝满城外,阿苏惟将的外交攻势虽在继续却收效甚微。高桥鉴种得知大友义镇对自己的宽容后,态度变得愈发强硬。
高桥鉴种不再提及投降的字眼,反而提出释放角隈石宗可以,但大友家必须承认他对宝满城的控制权,同时赔偿他此次叛乱的损失。这样的条件显然超出了阿苏惟将能够接受的范围,谈判很正常的陷入了僵局。
“宫司,高桥鉴种这是在得寸进尺!”锅岛直茂愤怒的说道,他还从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这高桥鉴种摆明了知道义镇公对他抱有幻想,所以才敢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若我们再继续退让下去,只会让他的气焰更加嚣张。”
阿苏惟将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可义镇公已经下令暂缓进攻,我们只能继续这样谈判。我已经派人去府内城,向义镇公禀报高桥鉴种的条件,这事还是等那边给出明确的指示再决定吧!”阿苏惟将知道谈判不会有任何结果,可他却别无选择,大友义镇的命令,他不能违抗。
古处山城外围,田原亲贤接管兵权后,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只是按照大友义镇的命令,将古处山城团团围住。秋月种实的部下得知可返回毛利家的消息后,士气反而出现上涨,不少人心想打输了还能回家,那要不继续打下去试试。再加上秋月种实始终没有剖腹自尽的打算,他在等待,等待毛利家或许可能出现的援军,等待局势出现新转机的时候。
户次监连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充满了担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秋月种实迟迟不剖腹,他的部下有不少人选择顽抗下去。若是毛利家的援军突然到来,我们很可能反而会陷入被动的境地。”
斋藤镇实也忧心忡忡:“更重要的是,我军的士气已经大不如前。大家都觉得,辛辛苦苦打仗,最后却要对叛乱者宽宥,心中难免会有不满的情绪。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后续的战事。”
户次监连点了点头,心中却清楚,他现在已无兵权,就算再担忧也无能为力。他只能寄希望于大友义镇能尽快改变主意,重新发起进攻彻底平定这场叛乱。而在府内城,大友义镇看着阿苏惟将送来的汇报,却陷入了沉思。
大友义镇之所以对高桥鉴种和秋月种实如此宽宥,并非完全是出于是真的心软,而是有着自己的考量。大友家主力深陷伊予国,若继续与高桥鉴种、秋月种实硬拼,只会消耗更多的兵力和财力。
若是能通过宽宥的方式平定叛乱,既能减少损失,又能尽快稳定北九州的局势,从而为后续继续伊予国攻略做准备。可他却没意识到,他的宽宥不仅挫伤了阿苏惟将、户次监连等人的积极性,更给了高桥鉴种、秋月种实喘息的机会。
宝满城内高桥鉴种正联络毛利家请求援军,古处山城内秋月种实也在整顿残部准备随时反扑。平叛的局势变得愈发复杂,阿苏惟将仍在与高桥鉴种进行无果的谈判,户次监连则在一旁焦急的等待大友义镇的新命令,而高桥鉴种与秋月种实却在大友义镇的宽宥下悄悄积蓄着力量。
北九州平叛之战,不仅没有结束,反而陷入了更大的变数之中。
第57章 大友义镇の真实野望
府内城议事厅的炉里燃着上好的木炭,空气中弥漫着熏香与纸张的油墨味。大友义镇坐在垫了软枕的主位上,手中摊开着阿苏惟将与户次监连的两封上书。字里行间满是对北九州平叛停滞的困惑,对宽宥高桥鉴种、秋月种实的不解,甚至隐隐透着对军令朝令夕改的不满。
大友义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信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并非他看不懂前线的疑问,而是阿苏惟将与户次监连,终究没能看透他心中九州棋局的真正核心。对大友义镇而言,北九州的叛乱从不是非平不可的死局,而是他通往上洛之路的一枚重要棋子。
“来人,把吉冈请来。”大友义镇放下信纸,对着门外喊道。他需要一个人,来印证自己的战略判断,也需要有人替他处理那些不懂大局的杂音。吉冈长增匆匆赶来时,看到的正是大友义镇盯着九州地图出神的场景。
地图上,北九州的筑前、丰前两地被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高桥”“秋月”的名字,而四国岛的伊予国,则被密密麻麻的黑笔标注着“西园寺家”“河野家”的据点,甚至延伸出一条通往京畿的虚线,那是大友义镇心中上洛的路线。
“主公,您找我?”吉冈长增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地图上,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大友义镇指着北九州的红圈,语气平静:“阿苏惟将和户次监连上书,说我不该宽宥高桥、秋月,你怎么看?”
吉冈长增叹了口气,直言道:“他们二人位于前线,眼中只有平叛指令,却没看到您的深谋远虑。北九州如今有高桥、秋月在,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这句话正中大友义镇下怀,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九州与中国地方的边界:“你说得对。毛利家自毛利隆元死后,虽表面仍有扩张之势,实则内部在重整,短时间内无力西侵九州。而高桥、秋月这两个叛军所在,恰好成了我们与毛利家之间的缓冲带。他们既不敢彻底倒向毛利家,又与我们有血海深仇,只能在中间苦苦支撑。有他们在,毛利家若想染指北九州,必先解决这两个钉子户,我们便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吉冈长增点头附和:“可阿苏宫司与户次大人未必能理解这份取舍。他们只看到眼前叛军未灭,却没看到,若我们倾尽全力平定北九州,必然会消耗大量兵力与粮草,到时候伊予国的攻略就会停滞,上洛的计划更是无从谈起。”
“这正是关键。”大友义镇的眼中闪过一丝野心,他的野心从来不止一点,“北九州只是我们的后院,伊予国才是通往京畿的门户。只有拿下伊予,我们才能进而控制四国,再联合对三好家不满的势力,从西、南两面夹击京畿。到那时,三好家这个‘天下副王’必然垮台,而我们大友家就能取而代之,成为将军之下的第一人!”
大友义镇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所以,北九州的叛军,只要控制在不威胁丰后本家的范围内即可。让他们与毛利家相互牵制,我们则继续专心攻略伊予,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吉冈长增心中了然,却忍不住担忧:“可角隈大人那边……他一直主张彻底平定九州,若是知道您的想法,恐怕会激烈反对。”提到角隈石宗,大友义镇的脸色沉了沉。角隈石宗是他的兵法教头,也是少数敢直言劝谏的老臣,可这位老臣的固执却成了他推行战略的阻碍。
角隈石宗始终认为“后院不稳,难图远谋”,若不彻底平定九州迟早会酿成大祸。
“我会让他在战后留守筑后,负责整顿当地的豪族,远离伊予国的战事。”大友义镇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是难得的人才,却过于看重眼前的胜负,不懂取舍的道理。让他去筑后既能发挥他的才能,也能避免他再对伊予国的决策指手画脚。”
吉冈长增默然,他知道,这是大友义镇对“反对者”的变相流放。为了上洛的野心,这位主公已经开始清除家中内部的杂音了。大友义镇很清楚,要推行自己的战略,光靠流放反对者远远不够,还需要稳定内政,确保后勤支撑伊予国攻略。
而在这件事上,他已做好了布局。
“吉冈,你最近负责政事后勤,要重点抓好两件事。”大友义镇转向吉冈长增,语气极其严肃,“第一,战后继续从丰后、筑后征集粮草,优先供应伊予国的前线。告诉各地的豪族,若能足额缴纳粮草,未来拿下伊予后,可优先分配领地;若有拖延或隐匿,严惩不贷。”
“第二,安抚北九州的豪族。”他补充道,“阿苏宫司正在对高桥鉴种展开外交攻势,你要配合他,一面派使者去宝满城,承诺若高桥鉴种愿停火可保留宝满城部分领地,稳住他;一面给筑前、丰前的豪族发信,强调大友家仍视他们为自己人,只要不与叛军勾结,之前的附逆之罪可既往不咎。”
吉冈长增躬身应道:“主公放心,属下定会办妥。只是……臼杵大人那边,主张通过外交彻底解决北九州问题,认为缓兵之计不可长久,您打算如何应对?”提到臼杵鉴速,大友义镇的脸色缓和了些。
臼杵鉴速是他自幼的朋友,擅长外交与谋略,虽不赞同自己的上洛计划,却也没有像角隈石宗那样激烈反对,只是主张用外交手段逐步瓦解而非军事强攻。
“臼杵的想法虽慢,却也并非不可用。”大友义镇沉吟道,“让他继续负责外交攻势,一面拉拢那些动摇的豪族,另一面派人去毛利家商议北九州的边界问题。这样一来,既符合他外交优先的主张,也能为我们争取时间,算是一举两得。”
大友义镇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算计:“而且,让臼杵负责外交,也能堵住阿苏宫司与户次的嘴。他们会觉得,我并非放任,而是在通过其他方式解决问题。”
吉冈长增心中暗叹,主公的平衡术真是运用到了极致。用角隈石宗的离开压制主战派的反对,用臼杵鉴速的外交安抚稳健派的担忧,再让自己负责后勤确保伊予国攻略的物资供应。一环扣一环,既稳固了内部,又能推动自己的战略。
可吉冈长增还是忍不住提醒:“主公,平衡终究是暂时的。若伊予国攻略迟迟没有进展,北九州叛军又趁机壮大,到时候内外交困,恐怕会出大乱子。”
大友义镇却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自信:“不会的。我已经得到消息,三好家内部矛盾重重,三好长庆病重,手下家臣争权夺利,早已不复往日的威势。我们只要在一年内拿下伊予,就能抓住这个机会,联合反对势力,共同夹击三好家。到那时,天下大势就会偏向我们,北九州的这点小麻烦,根本不值一提。”
大友义镇走到窗边,望着府内城远处的海面,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我大友家如今终于有机会问鼎京畿,为了这个目标,北九州暂时的妥协,又算得了什么?”大友义镇的战略布局看似“完美”,却忽略了两个关键问题。前线将士的情绪,以及北九州叛军的不可控。
此时的宝满城外,阿苏惟将正拿着大友义镇“继续外交谈判”的回复,脸色阴沉。他派去请求“明确指示”的使者,带回的只有一句“耐心谈判,勿急功近利”,以及臼杵鉴速将“协助外交”的消息。
“耐心谈判?”阿苏惟将将回复摔在案上,语气中满是愤怒,“高桥鉴种都快断粮了,我们本可以一举拿下宝满城,救出角隈大人,却让我们继续谈判!他到底在想什么?”
高桥绍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主公或许有自己的考量,只是我们暂时无法理解。臼杵大人即将前来协助外交,或许我们可以等他来了之后,再商议对策。”
阿苏惟将却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等?我们已经等了半个月了!高桥鉴种的态度越来越强硬,毛利家的忍者也开始在宝满城外围活动,再等下去,恐怕会夜长梦多。”他想起被囚禁的角隈石宗心中一阵刺痛,那位曾教导他兵法、在他迷茫时给予指引的恩师,此刻还在宝满城内受苦,而自己却因为大友义镇的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施救。
这种无力感,让他第一次对大友义镇的决策产生了怀疑。
与此同时,古处山城外围的户次监连,也陷入了同样的焦虑。田原亲贤接管兵权后,始终按兵不动,只是与秋月种实进行“隔空喊话”,而秋月种实则借着这个机会悄悄整顿残部,甚至开始与周边的豪族重新联络。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户次监连对斋藤镇实说道,“秋月种实根本没有剖腹的打算,他在等,等毛利家的援军,等我们内部出现裂痕。主公若是再不下令进攻,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斋藤镇实也忧心忡忡:“士气越来越低了。不少武士私下说,‘我们在前线拼命,主公却在后方妥协’,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人哗变。”
户次监连沉默了,他知道斋藤镇实说得对。大友义镇的“宽宥令”,不仅让叛军获得了喘息,更寒了前线众人的心。尤其是那些在城井谷城战死的足轻,那些为平定叛乱付出生命的武士,他们的牺牲在主公的“上洛野心 面前,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
而此刻的府内城,大友义镇还沉浸在自己的“上洛梦”中。他下令召集伊予国的前线将领,商议下一步的进攻计划。他派人去京畿联络对三好家不满的势力,甚至开始规划若成功上洛,该如何在京都建立自己的府邸。
大友义镇没有意识到,他以为的北九州缓冲带正在悄然变成火药桶。高桥鉴种在得到大友义镇“宽宥”的暗示后,反而开始主动联络毛利家,承诺“若毛利家出兵支援,愿以宝满城作为据点配合进攻”。秋月种实则利用大友军按兵不动的机会,重新拉拢了一批豪族,兵力逐渐恢复到万人规模。
更危险的是大友家内部的裂痕也在加剧,角隈石宗从高桥鉴种处得知如今北九州的局势后,对大友义镇的不满愈发强烈,这也为他后来做出一个个违反大友义镇命令的决定而埋下伏笔。而阿苏惟将与户次监连对军令变更的疑虑,也开始在前线中蔓延,从而影响着军队的凝聚力。
这一切的变化除了阿苏惟将和户次监连等人能够体会到,也全部都落入了参战的锅岛直茂眼里,龙造寺家本来就不安分的心,悄然萌生着更多不该有的念头。当然这个念头不仅出现在龙造寺家,很多参与其中的人心中都开始萌芽。
第58章 智者毛利の双线布局
当北九州的大友家还在为“是否宽宥秋月种实和高桥鉴种”争论不休时,中国地方的毛利家已在毛利元就的铁腕统治下,完成了权力交接后的秩序重整。安艺国吉田郡山城的议事厅内,年近古稀的毛利元就端坐主位,虽已满头白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毛利元就手中捏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吉川元春送来的“石见国”战报,另一份是潜伏在北九州的忍者传回“大友家平叛停滞”的情报。这两份文书在他眼中,正是盘活整个中国地方棋局的关键棋子。
“尼子家的气数,尽了。”毛利元就将文书扔在案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元春在石见国多处击溃尼子军,新宫党又在其家中内部自相残杀,月山富田城已成孤城。现在,就差最后一步。支开大友家,让他没时间插手我们的事。”
议事厅内的家臣们纷纷颔首,他们早已习惯毛利元就的远谋。从严岛之战击败陶晴贤,到如今步步蚕食尼子家,这位“西国之雄”的每一步棋,都藏着环环相扣的算计。若不是毛利隆元的突然病逝,突然让毛利家陷入短暂的权力真空。
作为毛利隆元的父亲,早已赋闲的毛利元就又怎会以“摄政”之名重新执掌大权,他深知在那个情况下,要想继续推进对尼子家的攻略,必须先稳住内部。首先以避免继承人纷争为由,迅速确立毛利隆元之子毛利辉元的家督地位,自己则担任监护人,同时任命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为“两川辅佐”,进而形成“一主二辅”的权力架构。这一安排既安抚了吉川、小早川两家的势力,又避免了因父代孙政而引发的家臣不满。
其次在领地内推行检地政策,重新丈量土地统计人口,一面打击隐瞒土地豪族增加收入,一面将无地农民编入足轻队补充兵源。同时下令扩建吉田郡山城的铸炮工坊,仿制从阿苏惟将处获得的铁炮,从而提升部卒的火力。这些举措,都是为了后续的大规模战事奠定基础。
外交上毛利元就也做了周密部署,派使者前往京都向幕府献上大量金银,获得”中国守护”的官方任命,使对尼子家的攻略名正言顺。同时与四国的长宗我部家秘密联络,承诺若长宗我部家能够牵制大友家在伊予国的势力,毛利家将支持其统一四国,侧面减轻大友家对中国地方的威胁。
经过半年整顿,毛利家不仅稳定内部秩序,还积累充足粮草兵力。当吉川元春请求出兵,自石见国不断打击尼子家时,毛利元就毫不犹豫的批准。他知道,彻底消灭尼子家的时机,已经成熟。
尼子家对石见国的军事行动,本是趁火打劫的投机行为。自第一次月山富田城之战惨败后,尼子家的势力便在不断萎缩当中,夺回石见国银矿成为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尼子家当主尼子义久的叔父尼子久幸为了提振新宫党的权势,试图武力夺回被毛利家控制的石见国银矿。
然而尼子军的行动早已被毛利家察觉,吉川元春当面予以痛击。尼子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残部狼狈逃回月山富田城。石见国的惨败成为压垮尼子家的最后一根稻草,逃回月山富田城后尼子国久为首的新宫党,将战败责任归咎于尼子久幸的避战怯懦,并借机诬陷其暗中通敌毛利家,声称其故意置我军败,意在削弱尼子家实力,实为毛利家内应。
这一诬陷瞬间点燃了尼子家内部的矛盾,尼子久幸是尼子家宿老,长期支持尼子义久的宗家势力,与新宫党早已存在权力冲突。石见国战败后新宫党倒打一耙,尼子国久甚至未经尼子义久同意,便下令处死了尼子久幸的亲信家臣,并没收其领地。
“新宫党这是要谋反!”支持宗家的家臣们愤怒不已,纷纷向尼子义久请愿,要求严惩尼子国久。可尼子义久性格懦弱,在尼子国久的武力威胁下竟不敢表态。最终支持宗家的家臣们彻底失望,他们清楚的知道,尼子家真的已无药可救。
短短数月内尼子家核心家臣纷纷出走,有的带着私兵返回领地闭门自保,有的则偷偷派使者前往毛利家商议投降事宜。月山富田城的防备从未如此空虚过,城内兵力锐减至五千人上下且多为老弱妇孺,粮草仅能支撑三个月。
尼子义久站在天守阁上,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心中第一次涌起灭亡的恐惧。
然而就在尼子家陷入内乱时,毛利元就并未急于进攻月山富田城。他十分清楚,若此时发起总攻,远在北九州的大友家可能会趁机北上,突袭毛利家的后方。因此他需要一枚“棋子”牵制大友家的注意力,这枚“棋子”正是秋月种实。
秋月种实联合高桥鉴种发起叛乱,正是毛利元就牵制大友家战略的第一步。
如今大友家因“宽宥”争论陷入停滞,恰好中了毛利元就的圈套。“大友义镇这个人,野心大却目光短浅。”毛利元就对家臣们笑道,“他满脑子想着上洛,却不知道,若我们灭了尼子家,下一步就会染指九州。现在他为了伊予国的攻略,放任秋月种实,正好给了我们时间。”
“大友家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才能重新启动伊予国的战事。”毛利元就指着地图上的月山富田城,语气极其坚定,“这半年,足够我们彻底消灭尼子家。在这之前,我们还要去做一件事,那就是剪去尼子家的‘枝叶’。”
毛利元就所说的剪枝叶,指的是彻底清除尼子家在出云国周边的残余势力。他将这一任务交给了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兵分两路,对尼子家的附属领地展开蚕食。吉川元春率军攻略出云国南部的松江、杵筑等地。这些地区豪族本就对尼子家统治不满,加上石见国惨败、新宫党之乱的影响,几乎没有抵抗便纷纷投降。吉川元春趁机在这些地区设立代官征收粮草,同时将投降的豪族私兵编入部队壮大兵力。
小早川隆景则率军进攻伯耆国的尼子家附属豪族宇山家,宇山家是尼子家的铁杆支持者,曾多次参与对毛利家的战事。小早川隆景采取围而不攻的战术,再切断宇山家的粮道,同时派使者劝降。
宇山家当主宇山久兼犹豫再三最终选择投降,他知道尼子家已无力救援,继续抵抗只会导致家族灭亡。小早川隆景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伯耆国西部,彻底切断了尼子家与西国豪族的联系。
在不断侵蚀尼子家领地的过程中,毛利元就不仅在军事上步步紧逼,更是对尼子家的内部展开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
他巧妙地派遣使者前往月山富田城,站在城墙下,对着城内的士兵高声喊话。使者传达了毛利元就的承诺:如果城中守军愿意开城投降,那么普通士兵将可以免于一死,而家臣们也能够保留一部分财产。
这一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月山富田城内引起轩然大波。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对未来的命运充满了疑虑和不安。
与此同时,毛利元就还附上了一封密信,信中写道:“尼子国久诬陷忠良,导致尼子家走向衰败。如今,只要你们能够擒杀尼子国久,毛利家便可以赦免尼子义久的死罪。”
这封信犹如一把利剑,直插尼子家的心脏。它不仅让士兵们对尼子国久的忠诚产生了动摇,更在尼子家的家臣中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一些家臣开始暗中商议,是否应该趁机擒杀尼子国久,以此来换取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以及财产的保全。这种密谋在月山富田城内悄然蔓延,人心惶惶。
尽管尼子国久察觉到了城内的异动,他采取了严刑峻法来镇压,但这并未能阻止人心的涣散。士兵们纷纷寻找机会逃离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而家臣们也在暗地里策划着如何向毛利家投降。
月山富田城,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堡垒,如今已成为一座随时都可能崩塌的孤城。
第59章 即将为父の忐忑
筑前国宝满城的大门缓缓打开,高桥鉴种身着素服,在大友家使者的护送下走出城。大友义镇最终的宽宥令,不仅免去了他的死罪,甚至允许他保留宝满城周边的部分领地,只需向大友家缴纳双倍贡赋。
而东面丰前国的古处山城,秋月种实也收到了同样的恩赐,大友家不仅取消了对其的“剖腹”要求,还承认他对筑前国东北部的部分支配权。这场几乎席卷北九州的叛乱,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近乎妥协的方式落下帷幕。
可对阿苏惟将而言,这场未竟全功的平叛所带来的懊恼,早已被另一份喜悦冲淡。
宝满城外围营地,阿苏惟将正将一封信塞进怀中,信纸上“丸目春胎动频繁,生产之日近在眼前”的字迹,让他原本紧绷的脸庞露出难得的柔和。他转身看向身后的角隈石宗,这位刚被从宝满城礼送出来的兵法教头,虽面色仍有疲惫,眼中却多了几分释然。
“角隈师父,不妨先随我等回肥后待一段日子。”阿苏惟将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这种急切里面还带着几分对长辈的炫耀,“甲斐师傅来信说,小春的预产期当就在这几日,我不想错过第一个孩子的出生。”
角隈石宗闻言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远处正在与锅岛直茂低声交谈的高桥鉴种,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也好,离开这是非之地,先去肥后国看看你的新居城,或许能让我忘了大友义镇这件事的荒唐。”
大友家的宽宥令传到营地时,不少武士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浴血奋战这么久,眼看就能将叛军彻底剿灭,最终却只换来“保留领地、加倍贡赋”的处罚结果。蒲池鉴盛甚至忍不住当众抱怨道:“这样轻易的宽宥,简直是对那些战死武士的亵渎!以后谁还会为大友家拼死卖命?”
阿苏惟将却出奇的平静,他站在营地当中,看着锅岛直茂带着龙造寺家的武士,频繁出入高桥鉴种的临时营帐。锅岛直茂的眼神里,藏着阿苏惟将熟悉的算计,那是一种蓬勃生长的野心。
龙造寺家借着此次协助平叛的名义,不仅在筑后国站稳了脚跟,还与高桥鉴种建立了联系,未来很可能借着高桥家的名义,进一步渗透筑前国,甚至能够在未来与大友家分庭抗礼,也说不定。
“宫司,这位锅岛直茂是在挖大友家的墙脚啊。”山田匡德走到阿苏惟将身边,语气凝重的说道,“我们要不要提醒大友家?”
阿苏惟将却是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肥后国的方向:“不必了。义镇公既然做出了宽宥的决定,自然里面有他的考量。我们阿苏家的重心在肥后国,至于筑后国未来的纷争,本来就是与我们无关的事情。”他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更何况,小春快要生产了,我现在只想尽快回家。”
山田匡德看着阿苏惟将眼中的急切心中了然,自阿苏惟将与丸目春成婚以来感情甚笃,如今即将迎来第一个孩子,宫司的心思早已不在面前这片战场上。他不再多言,转身与冈本赖氏去安排撤军事宜。阿苏惟将等人的部队完成集结,沿着筑后川南下,穿越肥后北部的山地,赶回岩屋城。
营地另一侧,角隈石宗拒绝大友家的安排。使者带来了大友义镇的命令,要求角隈石宗留在筑后国,以其身份威望继续牵制高桥鉴种,防止其再次叛乱。可角隈石宗听完后,只是冷冷的回道:“请你转告主公,我角隈石宗一生侍奉明主,绝不会继续侍奉如此愚蠢的人。为了虚无缥缈的上洛野心,放任叛军继续壮大,牺牲无辜武士性命,这样的主公不配继续拥有我的才智。”
使者脸色煞白却不敢反驳,角隈石宗是大友家的老臣,连大友义镇都要让他三分。正当局面陷入僵局时,阿苏惟将自外及时赶到,笑着打圆场:“使者大人,角隈师父年事已高,此次被俘又受了惊吓,确实需要休养。不如让他先到我家中做客,待身体恢复后,再商议后续安排?义镇公那边,我会亲自去信解释。”
使者见阿苏惟将愿意担保,也乐得顺水推舟,当即答应下来。角隈石宗看着阿苏惟将,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这个曾经在府内城为质求学的少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不仅有一定的军事才能,更懂得为人处世的智慧,这或许是他当下唯一的慰藉。
撤军的队伍在筑后川的山道上缓缓前行,阿苏惟将骑着战马不时勒住缰绳,望向肥后国的连绵山脉。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丸目春的身影,那个温柔坚韧的女子,在他出征前曾叮嘱他“注意安全,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如今,孩子即将出生,他却还在归途上,心中满是愧疚与期待。“宫司,您已经看了一路了。”高桥绍运策马来到阿苏惟将身边,笑着递过一个布包,“这是名和夫人托人送来的护身符,说神宫能保佑您平安归来。”
阿苏惟将接过布包,入手温热,里面似乎还放着一张小纸条。他小心翼翼的打开,只见上面是名和南娟秀的字迹:“宫司殿,听闻您已启程,我心中甚安。春夫人的孩子很乖,只是偶尔会于肚中踢她,想来是急着见父亲吧。路上不必着急,注意安全,我们在岩屋城等您。”
看着纸条上的文字,阿苏惟将的眼眶微微发热。他将护身符贴身收好,勒紧马缰绳,对身后的队伍喊道:“加快速度!争取尽快赶回岩屋城!”武士们见状也加快了脚步,大家都知道宫司这是急于回家见夫人,也盼着阿苏神宫早日迎来继承人。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期快了许多,原本需要三日的路程,只用了一天半便抵达了肥后国边境。途中,角隈石宗与阿苏惟将并驾而行,聊起了此次北九州平叛的种种。角隈石宗感慨道:“大友家的根基,本就在于九州支持。可如今为了上洛野心,却忽视豪族的诉求,放任叛军壮大,如今又以宽宥为名,实则是对叛乱的纵容。长此以往,大友家的威望或将一落千丈。”
阿苏惟将沉默片刻,说道:“师父所言极是。可我们阿苏家,终究只是大友家的附属。角隈公的决策,我们无法改变,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守护好肥后国的领地与百姓。”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这次回去后,我打算在肥后推行新的政策,鼓励开垦荒地的同时加强本家的防御,以确保肥后国未来的稳定。”
角隈石宗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能有这样的想法,我很欣慰。乱世之中,领地的稳定与百姓的安乐,比什么都重要。他就看不到这一点,而你却看到了,这就是你比他强的地方。”
两人一路交谈,从兵法谋略聊到领地治理,从北九州的局势聊到日本国的未来。角隈石宗发现,阿苏惟将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指点的少年,而是成长为了一位颇有远见的地方领主。他心中的失望渐渐被对阿苏惟将的期许所取代,或许肥后国在阿苏惟将的治理下,真的能够成为这乱世当中的一方净土。
当队伍抵达岩屋城时已是黄昏时分,城门处小姓长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阿苏惟将连忙上前禀报:“宫司,夫人刚刚又出现了胎动,产婆说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了。甲斐大人和赤星大人两位都已经守在城守阁那里,还请您快回去看看吧。”
阿苏惟将闻言,顾不上卸下盔甲,便策马向城守阁奔去。高桥绍运笑着摇了摇头,命人将角隈石宗迎入城守阁休息,自己则留下来安排撤军事宜。
城守阁中丸目春正坐在窗边,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连忙起身走到门口。阿苏惟将推开房门,看到丸目春的身影,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小春,我回来了。一切还好吗?”
丸目春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温柔:“我很好,别担心。只是孩子好像知道宫司要回来,今天特别活跃的样子。”她拉着阿苏惟将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摸摸,在踢腿呢。”阿苏惟将轻轻抚摸着丸目春的腹部,感受到里面微弱的胎动,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阿苏惟将俯身,在丸目春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辛苦了,小春。这次回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孩子出生。”接下来阿苏惟将几乎寸步不离丸目春的身边,亲自陪她在庭院中散步,听她讲述自己出征后家中的变化。
岩屋城的气氛,温馨而宁静。
第60章 盲浪人座头市の趣闻
肥后国岩屋城的议事厅里弥漫着一股轻松的氛围,阿苏惟将从北九州平叛归来,虽因大友义镇的宽宥令留有遗憾,但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让他眉宇间总是带着几分柔和。就在他满心期待丸目春生产之时,甲斐宗运却带着一件趣事找上门来,打乱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
“宫司,领地内出了件奇事,老夫觉得有必要让您知晓。”甲斐宗运走进议事厅,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有个女巫声称自己能够点石成金,如今在南部的村落里传得沸沸扬扬,不少百姓都跑去围观,连地里的农活都荒废了。”
阿苏惟将正低头看着丸目春为孩子缝制的小衣服,闻言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点石成金?这等无稽之谈,百姓也会相信?直接把那女巫带到众人面前拆穿,再加以处置,不就能平息此事了吗?为何还要特意来告诉我?”在他看来,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根本不值得占用议事的时间,只需派几个武士处理便可。
甲斐宗运却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宫司,这件事的有趣之处,恰恰在于它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老夫最初听到消息时,想法与您不谋而合,当即就让亲英去把那女子捉拿过来,想当场拆穿她的骗局。可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甲斐宗运的话成功勾起了阿苏惟将的兴趣,他放下手中的小衣服,身体微微前倾,示意甲斐宗运继续说下去。“亲英带着武士赶到那女巫所在的村落时,正看到她被一群百姓围在中间,面前摆着几块普通的石头,嘴里还念念有词。”甲斐宗运回忆道,“亲英当即上前,表明身份,想要将她带走。可那女子一见到武士,就吓得浑身发抖,哭着说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女巫,也不会点石成金。”
阿苏惟将皱起眉头:“哦?难道是有人故意造谣?”
“没错。”甲斐宗运点了点头,“经过亲英的盘问,那女子才道出实情。她名叫松,是当地油坊老板忠的小女儿,今年刚满十岁。之所以会被当成女巫,全是因为一个名叫座头市的盲人浪人在背后传播谣言。”
“座头市?盲人浪人?”阿苏惟将心中的疑惑更甚,“一个盲人浪人,为何要编造这样的谣言,把一个普通女子推到风口浪尖上?”
甲斐宗运继续开口解释道:“这就要从这油坊老板的家庭情况说起了。忠有一个儿子,名叫五郎,今年十四岁。可这个儿子,却是个十足的无赖。既不愿跟着父亲经营油坊,也不愿加入本家成为足轻,为领地效力,反而纠集了一群泼皮无赖,在村落里横行霸道,到处敲诈勒索百姓。”
说到这里,甲斐宗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更过分的是,这五郎不仅欺负百姓,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放过。他经常带着那群无赖回去油坊闹事,抢走油坊里的钱财和食用油,还对忠拳打脚踢。女儿松心疼父亲,多次上前阻拦,却也被五郎辱骂推搡,甚至纵容手下轻薄于她。”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岂有此理!儿子竟然如此不孝,不仅不赡养父亲,还带头欺负家人,简直是天理难容!”他实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对生养自己的父亲如此残忍。
“宫司息怒。”甲斐宗运连忙安抚道,“事情还没完。忠年老体弱,根本无力反抗儿子的暴行,只能默默忍受。松看着父亲受苦,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就在这时,座头市来到了这个村落。”
甲斐宗运接着讲述道,座头市是一个四处漂泊的盲人浪人,虽然眼睛看不见,却练就了一身高超的武艺。他来到村落时,正好看到五郎带着无赖们在油坊闹事,忠被打得鼻青脸肿,松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抵抗着无赖混混的侵犯行径。
“座头市虽然是个外人,却见不惯五郎这般的恶行。”甲斐宗运如此说道,“他当即上前,试图劝说五郎收手。可五郎不仅不听,还嘲笑座头市是个瞎子,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让手下的无赖去殴打他。”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为座头市捏了一把汗。一个盲人,面对一群身强力壮的无赖,即便身有一定武艺,恐怕也很难占到便宜。“可谁也没想到,座头市的武艺竟然如此高超。”甲斐宗运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那些无赖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反而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五郎也被他教训了一顿,承诺再也不敢去油坊闹事。”
阿苏惟将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没想到这个盲浪人,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那他为何还要编造谣言,把那油坊女儿说成是女巫呢?”
“这正是座头市的高明之处。”甲斐宗运解释道,“座头市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浪人,无法长期留在村落里保护油坊父女。一旦他离开,五郎肯定会变本加厉的加以报复。所以,他必须想一个办法,让这件事引起领主的注意,借助领主的力量,彻底解决五郎的问题。”
甲斐宗运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座头市观察到,百姓们都比较相信阿苏神宫,于是便想出了‘女巫点石成金’的主意。他找到松,向她说明了自己的计划,希望她能配合自己,扮演‘女巫’,以此来吸引百姓的关注。而松为了保护父亲,犹豫再三后,最终还是答应了。”
“座头市便开始在村落里传播谣言,说松是上天派来的女巫,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百姓们信以为真,纷纷跑去围观,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周边的村落,最终传到了我们的耳中。座头市知道,只要我们派人去调查,就一定会发现事情的真相,也会知道五郎的恶行,到时候,宫司您自然会为油坊父女做主。”
阿苏惟将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座头市的良苦用心。这个盲人浪人,虽然身处江湖,却心怀正义,用一种看似荒诞的方式,为弱小者寻求帮助。他不禁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座头市,产生了几分敬佩之情,日本国也有林巨正一般的人物。
甲斐宗运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便不再言语,静静等候阿苏惟将的决定。议事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阿苏惟将靠在座椅上,陷入了沉思。他原本以为,治理领地只需依靠严明的法度和仁慈的政策,便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通过这件事,阿苏惟将才意识到,领地内的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有些百姓因为懦弱不敢反抗恶行,有些恶人为非作歹却因为缺乏有效的监管而逍遥法外。座头市的出现,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自己在领地治理中的不足。
“看来,领地治理不能一味宽仁,而是要根据具体情况有所变化啊。”阿苏惟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对于那些遵纪守法、勤劳耕作的百姓,要给予他们足够的关爱和扶持。可对于像五郎这样的恶人,必须严加惩处,才能维护领地的秩序,保护弱小的百姓。”
甲斐宗运闻言心中暗自赞同,他知道,阿苏惟将从这件事中,领悟到了治理领地的重要道理。“甲斐师父,立刻安排人,将五郎和他手下的泼皮无赖全部捉拿归案,严加审讯,依法惩处。”阿苏惟将语气坚定的说道,“另外,派人去安抚油坊父女,给予他们一定的帮助,让他们能够继续安心经营油坊。还有,那个油坊女儿松,她的女巫身份,阿苏神宫予以认证,请她一起为稳定领地做出贡献吧。”
“遵命!”甲斐宗运躬身领命,心中对阿苏惟将的决断十分佩服。
甲斐宗运离开后,阿苏惟将独自坐在议事厅里,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件事。座头市的正义之举,让他深受触动。他意识到,作为领地的领主,自己不仅要制定完善的法度,更要关注百姓的疾苦,及时为他们解决困难。只有让百姓感受到领主的公正和关怀,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和支持,让领地长治久安。
很快甲斐宗运向阿苏惟将汇报了处理结果,五郎和他手下的无赖因欺压百姓、不孝父亲,被判处枭首之刑。油坊父女得到了领地的帮助,生意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火。而关于座头市,甲斐宗运也曾派人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据其他村落的百姓们说,座头市在得知武士们开始调查此事后,便悄然离开了村落,继续他的漂泊之路。阿苏惟将得知座头市离开的消息后,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理解他的选择。这个神秘的盲浪人,就像一阵风,来过之后,便消失在江湖中,就像朝鲜国的林巨正一样。
那么,此时的林巨正又在做些什么呢?
第61章 沉寂的汉城宫阙
汉城昌德宫,落叶铺满了勤政殿外的石阶,却映不透殿内的沉寂。朝鲜明宗李峘端坐于木椅之上,玄色蟒袍垂落的褶皱里,藏着无人察觉的紧绷。殿外传来内侍轻缓的脚步声,捧着经文定挑选后送来的奏报在他面前跪下,可他只是目光空洞的望着殿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自顺怀世子李暊去世后,这位年近而立的君王,仿佛已将灵魂与独子一同埋进了京畿道的顺昌园。“王殿,北部咸镜道急报,女真人再次越境抢掠,烧毁三处村落,您的子民流离失所,恳请王上召集群臣议事。”内侍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只换来李峘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李峘抬手挥了挥,示意内侍退下,指尖划过座椅扶手上雕刻的祥云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那是当年他亲政时,特意命工匠为他雕琢的纹样,寓意着“国泰民安”,如今却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利刃。
顺怀世子李暊的夭折,可以说是压垮明宗李峘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是李峘与仁顺王后沈氏仅有的孩子,在儿子出生后三年李峘便开始亲政。那时的他展现出励精图治的雄心。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朝堂之上,即便有着母亲文定王后的掣肘,却仍能凭借年轻的锐气与之周旋,试图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可随着母亲的逐步打压,如今又加上世子的突然病逝,彻底击碎了他原本就脆弱的信念。
顺怀世子成婚之后不久便染病夭折,而他新婚对象便是他的祖母文定王后强行指定的尹元衡孙女。那时李峘守在世子的寝殿外,听着殿内传来的哭声,也是这样沉寂着一夜白头。他亲自为世子整理遗容,看着那张小脸逐渐失去血色,心中的某个角落也随之坍塌。
自那时起,他开始顺从母亲文定王后的意愿,主动减少临朝的次数,对朝政的态度表现的愈发冷淡。并非他不愿理政,而是他清楚的知道,在丧子的悲痛中,任何举动都可能成为母亲文定王后彻底夺权的借口。
“王上,大妃娘娘派人送来参汤,说是特意熬制,专门为您补养身体。”内侍再次上前,手中换成了温热的参汤。李峘目光微动,看向那碗飘着参片的汤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文定王后虽然是他的亲生母亲,可自他继位以来,母子二人的关系便在权力的拉扯中逐渐疏离。
如今他陷入沉寂,母亲的“关怀”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试探他是否还有接触朝政的野心?李峘端起参汤却并未饮用,只是放在一旁,任由热气缓缓消散。“告诉母亲,知道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让议政大臣不必等孤,凡事可与母亲商议,无事不准。”
内侍躬身退下,心中暗自叹息。这位刚及而立之年的君主,似乎真的对朝政彻底失去了兴趣。可他不知道的是,李峘在转身走向内殿时,眼中的空洞瞬间被锐利取代。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文定王后居住的昌德宫东宫方向,手指紧紧攥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文定王后得知儿子李峘的反应后,坐在昌德宫的梳妆台前,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慌乱。她并非不心疼儿子,可作为朝鲜国的王后,她更清楚权力的重要性。自中宗和仁宗去世、儿子李峘得以继位以来,朝中便分为大尹与小尹,彼此相互倾轧,朝堂暗流涌动。若不是她以中宗王后之尊从中斡旋,李氏王朝的统治早已陷入混乱。
“娘娘,医官已经到了,是否现在请他为大王诊治?”侍女轻声问道。
文定王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让医官仔细诊治,无论用什么药材,都要让王上的身体好转。”她知道,李峘毕竟是朝鲜国的君主,若是让他一直这样沉沦下去,不仅尹派会更加肆无忌惮,周边的女真与倭寇也会趁机作乱,李氏王朝的根基将会岌岌可危。
医官为李峘诊治后,却只能无奈的向文定王后禀报:“王上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郁结难解。哀莫大于心死,若王上不能走出丧子之痛,再好的药材也无济于事。”文定王后闻言心中愈发慌乱,她亲自前往探望李峘,却只见儿子独自坐在世子的寝殿里,捏着世子生前用过的毛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王,不能再这样下去。”文定王后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还是厉声呵斥着,“你是朝鲜的王,肩上扛着李氏的重任,若是倒下了,置国家于何地?”
李峘闻言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的看着母亲:“母亲不是已经把朝政打理得很好了吗?有母亲在,又怎么会有事。”他的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向文定王后的心口。
文定王后愣住了,她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儿子自己掌控朝政并非为了权力,而是替他这个儿子守护江山,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无从说起。这些年来,她为了平衡朝堂势力,不惜越过君王操控朝政,早已在母子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李峘不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抚摸着手中的毛笔,仿佛文定王后与他无关。文定王后看着儿子冷漠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她知道,儿子与自己的关系,已经彻底沉入冰窖,再也回不到从前。
明宗李峘的沉寂与文定王后的力不从心,让尹派党人看到了可乘之机。小尹派凭借着文定王后的信任,开始在朝堂之上肆意妄为。打压异己,安插亲信,公然收受贿赂,掠夺百姓土地。
不仅如此,打着李峘的名义对百姓横征暴敛,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他们无限增加赋税的种类,朝鲜国的每一个新生命,在来到这片土地上的第一刻便开始被盘剥。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却敢怒不敢言,越来越多的不甘之人向着咸镜道缓缓聚集。
与此同时,北部的女真部落趁机频繁越境。他们不仅抢掠百姓财物,还烧毁村落掳掠无辜平民。咸镜道多次向汉城求援,却因尹派忙于内斗,迟迟得不到援军消息。不过朝鲜国的内斗倒是给阿苏惟将解围的机会,虽然他无法再像过去一样输送货物前往朝鲜,但是与松浦家和宗家一起像过去那样联合劫掠朝鲜沿岸,还是很拿手的。
朝堂之上,两班贵族只顾着争权夺利,对国家安危漠不关心。相互弹劾,相互拆台,将朝堂变成了权斗的战场。李氏朝鲜的内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糜烂。可明宗李峘对此却仿佛视而不见。
他依旧减少临朝的次数,依旧对朝政漠不关心,甚至连与后宫嫔御的接触都停止了。有人说他是因为丧子之痛而摆烂,有人说他是懦弱无能不敢面对朝堂的混乱,可只有李峘自己知道,他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隐忍。
只是李峘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文定王后虽然年迈却还活着,尹派更是根基深厚。若是现在贸然行动,不仅无法撼动他们的地位,反而可能引火烧身,甚至危及自己的存在。他必须等待,等待文定王后的身体彻底垮掉,等待尹派内部在那时出现分裂,等待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汉城宫阙里依旧张灯结彩,却掩盖不住空气中的压抑氛围。文定王后的身体在操劳中越来越差,已经无法像往常一样处理朝政。李峘接受朝贺时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尹派官员的脸,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
李峘经常独自来到顺昌园站在顺怀世子的墓前,轻风拂过墓前的松柏发出声响,仿佛是世子的回应。李峘伸出手抚摸着墓碑上的字迹,眼中的冷漠逐渐被温柔取代。他知道,自己的隐忍不会白费,李氏王朝的未来绝不会毁在尹派手中。
汉城宫阙依旧沉寂,可在这沉寂背后,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而沉浸在权斗中的尹派,却还不知道,末日正在悄然临近。
第62章 朝鲜の南倭北虏
李氏朝鲜像一艘在风暴中失去舵手的巨轮,在内部沉寂与外部觊觎中缓缓偏离航道。汉城宫阙里,明宗李峘依旧沉浸在丧子的阴霾中,对朝堂的混乱视而不见;文定王后虽竭力支撑,却被倚重的尹派官员拖入腐败的泥潭;宗室勋贵与士林派纷纷以沉默表态,整个李氏朝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躺平状态。
这种自上而下的漠视,不仅让朝鲜的国家机器濒临停摆,更给了南北两侧的邻居可乘之机。南方日本国的阿苏惟将悄然重启中断的商路,北方的建州女真王杲则带着铁骑在咸镜道的土地上掀起一场血腥的掳掠。
汉城宫阙里早已没了往日的肃穆,本该挤满大臣的殿内,如今只有寥寥几位尹派官员象征性的站立,手边的奏报堆积如山,却无人真正处理。文定王后坐在帘后,看着下方官员们交头接耳、敷衍了事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近日她的身体愈发虚弱,处理朝政时常常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可儿子明宗李峘依旧拒绝临朝,宗室勋贵与士林派官员更是以“大王不理事,臣等亦无心力”为由,将政务彻底抛给尹派官员全权处理。
“咸镜道的奏报为何迟迟未批?北方鞑子都已经两次突袭我边境了!”文定王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威严,却依旧难掩疲惫。负责处理边境事务的尹派官员连忙上前,躬身回道:“娘娘息怒,边军调动需要大量粮草,可度支那边迟迟拨不出款项,臣等也无能为力。”
文定王后皱起眉头:“度支为何不拨款?”
“各地赋税还未收齐,且今年南方倭寇走私严重,海防同样也需要经费,实在抽不出钱来支援北方边境。”一旁的尹元衡低着头,语气中满是推诿。
文定王后心中一冷,她知道这不过是尹派官员的借口。度支的官员多是尹派亲信争抢的位置,他们将赋税中饱私囊,却将责任推向“收不齐赋税”“海防需要经费”。而宗室勋贵和士林派恐怕明明知道其中的猫腻,却因不满明宗的待遇与尹派的专权,选择袖手旁观,任由朝政糜烂。
这种集体躺平的氛围,早已蔓延到朝鲜的各个角落。地方官不再关心百姓疾苦,只顾着搜刮民脂民膏;边境将领消极怠战,面对女真抢掠只知道一味退守;甚至连负责监察的御史,也因担心得罪尹派,对官员腐败视而不见。
朝鲜就像一个生病的巨人,明明知道病灶所在,却因内部的矛盾与不作为,只能任由病情不断恶化。明宗李峘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坐在内殿里,手中拿着亲信送来的边境奏报,上面详细记录着女真部落的抢掠与边军的溃败。
李峘的手指紧紧攥着奏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可很快又将奏报放下,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他知道,此刻的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与母亲文定王后抗衡,若是贸然出手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只能继续隐忍,等待合适时机。
朝鲜国内的混乱,给了南方日本国的阿苏惟将可乘之机。先前与裴智彬合作开展的商路贸易,因朝鲜朝廷的严禁走私而被迫中断。如今朝鲜国内“躺平”风潮蔓延开来,釜山浦官员与海防官兵也开始敷衍了事,阿苏惟将敏锐察觉到了这个机会。
“智彬,如今朝鲜国内混乱,釜山浦对走私监管也相应宽松了许多,我们重新恢复之前商路的机会是到来了吧?”阿苏惟将坐在岩屋城议事厅里,对着偷渡而来前来拜访的裴智彬说道。
裴智彬闻言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兴奋:“宫司所言极是。近日我派人去釜山浦特意打探过,那里的官员只要收到好处,就会对我等商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苏惟将笑着说道:“好!那就尽快安排。你还负责联络釜山浦,我来准备物资与船只。记住,这次要万分小心行事,不可再引起朝鲜朝廷的注意。”
裴智彬沉声应道:“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办,定不会出任何差错。”
很快连接日本国与朝鲜国的商路便重新开启,阿苏惟将的船只在官兵掩护下抵达釜山浦,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裴智彬汇合。釜山浦官员收到裴智彬的好处后,果然对这些“商贸物资”视而不见,甚至还派士兵为他们保驾护航,防止其他官兵的骚扰。
这种上下勾结的走私贸易,很快便扩展开来了规模。朝廷并非没有察觉到釜山浦的走私活动,曾有御史上书弹劾请求严惩相关官员。可文定王后此时正被北方边境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尹派官员又因收受了走私的好处,纷纷为釜山浦官员辩解,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与阿苏惟将的温和渗透不同,北方的建州女真王杲,选择了用最野蛮、最血腥的方式掠夺朝鲜资源。如今的王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默默无闻的部落酋长,他继承父业后迁居古勒城,整合建州右卫的势力,控制了浑江中游至苏子河一带,成为时下建州女真最具威慑力的领袖。
可与明朝辽东地方关系的恶化却让王杲陷入了困境,去年他袭杀辽东副总兵黑春后,明朝便切断了与建州女真的贸易,严禁铁器布匹等物资流入。失去了重要的物资来源,王杲只能将目光投向与自己接壤的朝鲜咸镜道。
“额真,明朝那边断了我们的物资供应,再这样下去,部落里的人就要活不下去了。不如我们去咸镜道抢一笔,解决眼前的困境?”王杲的亲信建议道。
王杲闻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就这么办。朝鲜边军战力低下,正是我们下手的好对象。立刻去召集人手,我们明天就出发,突袭咸镜道!”
朝鲜边军本就因朝廷的躺平而士气低落,面对突如其来的女真骑兵,根本无力抵抗,只能四散逃窜。王杲所部如入无人之境,大肆抢掠,不仅抢走了大量的粮食、布匹与铁器,还掳走了近百平民。
第一次突袭的成功让王杲尝到了甜头,他又率领部队突袭了咸镜道的钟城,再次取得大胜。可让王杲感到意外的是,连续两次突袭,朝鲜竟然没有派来一兵一卒支援,边军也只是龟缩在城池里,不敢出来迎战。
“看来朝鲜是真的不行了!”王杲心中大喜,“既然他们不反抗,那我们就大摇大摆去抢!”他立刻派人去联络建州左卫与建州卫的酋长,邀请他们一起出兵,去咸镜道的钟城郡进行大规模掳掠。
建州左卫与建州卫的酋长本就因物资短缺而发愁,听到王杲的邀请后立刻答应下来,率领各自的部队加入了掳掠的行列。数千女真骑兵浩浩荡荡进入钟城郡,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村落被烧毁,百姓被掳走,粮食财物被洗劫一空。钟城郡百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难之中,他们哭喊着、奔跑着,却终逃不过女真骑兵的追杀。
林巨正亲眼目睹了女真骑兵的残暴,他领着投奔而来的数百人躲在山洞里,看着城中火光冲天、哭声遍野的景象,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愤怒。“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边军来抗敌?”林巨正对着天空嘶吼,声音中满是无助。
可林巨正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汉城宫阙里,文定王后正与尹派官员争论不休,明宗李峘则在内殿里默默隐忍,宗室勋贵与士林派官员更是对边境苦难视而不见。朝鲜的内部矛盾,早已让这个国家失去了保护百姓的能力。
第63章 商路拓展
李氏朝鲜上下仿佛迎来了一场罕见的严寒,汉城宫阙里文定王后因忧思过度一病不起,明宗李峘依旧沉默寡言对国政漠不关心,尹派官员则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将国家安危全然抛之脑后。宗室勋贵与士林派儒生虽然对尹派的腐败无能感到极为不满,却依旧选择躺平,不愿出手相助。
朝鲜国就像一个即将崩塌的大厦,内部支柱早已腐朽,外部风雨却不断袭来。没有人知道,这个王朝未来将会走向何方。明宗李峘虽然在隐忍中等待机会,可他到底能否在朝鲜彻底沉沦之前,重新掌控朝政,终究还是一个未知数?只知道,文定王后的病情确实日益严重,尹派的腐败愈发猖獗,宗室勋贵与士林派儒生的躺平何时才能结束?
这些问题都像一团团迷雾,笼罩在朝鲜的上空。
而在这些问题解决之前,便是南北两面尽情肆意的时刻。尤其是北方建州女真的王杲在尝到甜头后,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常态化的袭扰已然给咸镜道的百姓带来了沉重的灾难。不过他也明白,若是不给咸镜道恢复生产的时间,以后掳掠所得将会越来越少。
就在这个时候,林巨正通过裴智彬与阿苏惟将建立联系,也许商路可以再延伸的长一些。
浑江流域寒意已浸透草木,王杲站在古勒城上望着部落中忙碌的身影。女真人正将从朝鲜咸镜道掳来的粮食布匹堆满仓库,被俘的朝鲜平民则被绳索捆绑着,在值守的看管下修建城墙。
可即便如此,王杲的眉头依旧紧锁,手中的马鞭无意识的敲击着面前的木栏。明朝的边境封锁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收紧,而朝鲜咸镜道的收获,终究只是暂时的缓解,绝非长久之计。
“额真,建州卫和建州左卫的使者到了,就在城下等候。”亲卫的声音打断了王杲的思绪,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两家虽在他的号召下一同劫掠朝鲜,却也和他一样被明朝的封锁逼得走投无路。如今他们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分赃,更是为了商议后续的生路。
自去年袭杀辽东副总兵黑春后,明朝对建州女真的封锁便愈发严苛。原本在开原、抚顺等地开设的马市彻底关闭,铁器布匹等关键物资严禁流入建州。辽东明军更是加强了边境巡逻,一旦发现女真部落靠近,便会毫不犹豫发起攻击。这对以游牧、狩猎为生,手工业相对落后的建州女真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王杲统领的建州右卫,虽通过先前两次突袭朝鲜咸镜道,掳掠了数千石粮食、数百布匹以及近千名平民,暂时缓解了物资短缺的危机,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打秋风的日子无法长久持续下去。
“额真,仓库里的铁器只够修补兵器,再过两个月,怕是连箭头都不够用了。”负责管理物资的家仆忧心忡忡的向王杲禀报,“而且从朝鲜掳来的平民大多是农夫,都不会冶炼铁器,修建城墙还能勉强胜任,要想让他们制造兵器,根本不可能。”
王杲沉默着走到仓库前,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和寥寥无几的铁器,心中涌起一阵焦虑。他知道,建州女真的生存离不开明朝的物资,如今通道被断,只能依赖朝鲜。可朝鲜咸镜道本就贫瘠,经过两次劫掠,当地府库早已空虚,百姓也大多逃离,下次再去,恐怕连粮食都抢不到多少。
“额真,建州卫那边也说,他们部落的粮食只够支撑这季的了,希望能尽快想办法,找到长久的物资来源。”亲卫再次上前禀报。
王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让他们进来,我倒要听听,他们有什么好主意。”
建州卫和建州左卫的使者走进议事厅,脸上满是急切。建州卫的使者率先开口:“王杲贝勒,明朝的封锁一日不解除,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朝鲜那边虽然好抢,可再抢几次,恐怕就没什么可抢的了。您得拿个主意,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建州左卫的使者也附和道:“是啊,贝勒。我们部落底下已经开始抱怨,说再这样下去,还不如冒险去闯明朝的边境,说不定还能抢到些物资。”
王杲眉头一皱,厉声说道:“胡闹!明朝的边军虽然比不上我们骁勇,可他们人多势众,还有火器。贸然去闯边境,只会白白送死!”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知道王杲说得对,可面对眼前的困境,他们却毫无办法。就在这时,亲卫突然闯了进来,有些奇怪的开口说道:“额真!朝鲜边境那边过来了一些人,带着酒肉,为首的说要见您!”
王杲愣住了,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朝鲜竟然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露出一丝冷笑:“哦?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个朝鲜人想耍什么花样。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身着粗布衣衫、面带风霜的中年男子,在亲卫的带领下走了进来,正是匆忙赶来的林巨正。林巨正走到王杲面前,没有丝毫畏惧,而是躬身行了一礼:“朝鲜林巨正,见过贝勒。”
王杲上下打量着林巨正,见他虽然衣着朴素却眼神坚定,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好奇:“你是朝鲜人?来我们这里做什么?胆子倒是不小,你可知我是谁?”
林巨正抬起头,直视着王杲的眼睛,平静说道:“边民知道贝勒是建州女真的英雄,统领着如此强大的部落。边民此次前来,一是为了我咸镜道的百姓,二也是为了贝勒您。”
王杲闻言,不由笑了起来:“为了我?说说看,怎么为了我?”
林巨正打开随身带来的食盒,将里面的酒肉摆在桌上,缓缓开口说道:“贝勒,两次突袭我咸镜道,虽然也是抢到了不少物资,可您也看到了,咸镜道本就贫瘠,经过这两次劫掠,百姓流离失所,府库空虚。下次您再来,恐怕连粮食都抢不到了。而且,上国眼下对您封锁边境贸易,您之所以能维持部落生存,全靠从我朝鲜抢掠。可如果咸镜道彻底被您抢空,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您以后还能从哪里获得物资呢?”
王杲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朝鲜人,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沉默片刻,问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撤军?然后眼睁睁看着部落的人饿死、冻死吗?”
“边民自然不是让贝勒白白撤军。”林巨正连忙说道,“边民知道,贝勒您最需要的是铁器和粮食。而边民凑巧,与日本国那边有些商贸关系。如果您同意,边民可以回去代您联络,以您手中的人参皮草定期置换一定数量的铁器粮食,条件是请您不再突袭我咸镜道,起码不要再伤害百姓。”
王杲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能联络倭国人?他们会同意吗?”
林巨正摇了摇头:“边民不能代表,但边民承诺若事情不成,愿意以自己手中的份额为您置换。如今朝鲜国内混乱,局势已然向着失控发展,至于边民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也许您可以向带回来的我朝鲜子民打听一下,边民是朝鲜所通缉的盗匪,名叫林巨正。”
建州卫和建州左卫的使者听到这里,不由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意动。建州卫的使者说道:“贝勒,这个朝鲜人的话倒是也有几分道理。如果能通过和平的方式获得物资,总比每次都要冒险去抢要好。”
建州左卫的使者也附和道:“是啊,贝勒。明朝这边的贸易断了,若是能够从倭国那边补充一些,也不失为长久之计啊。”
王杲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陷入了沉思,他知道林巨正的话有道理,可他也担心,这个朝鲜人口中的倭国商路到底有多少可信度。而且,他身为建州女真的贝勒,轻易向朝鲜人妥协,会不会影响自己在部落中的威望?
林巨正似乎看出了王杲的顾虑,继续开口说道:“贝勒,边民知道您担心什么。草民可以为您先做一些事情,直到日本国那边完成运输,并且您收到第一批物资为止。如果这中间有任何欺违之处,您可以随时处置边民。”
王杲看着林巨正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敬佩。他没想到,面前这个朝鲜人,竟然有如此大的勇气和担当。他沉吟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好!我信你一次。我可以暂时撤军回来,但你必须要为我先输送一批粮食进来。三个月内,若看不到送来的物资,我不仅会杀了你,还会再次突袭咸镜道,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林巨正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多谢贝勒成全!边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裴智彬和阿苏惟将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王杲手中掌握的人参皮草可是不可多得的稀罕物。阿苏惟将以最快的速度从龙造寺家购买粮草,然后委托松浦家运往宗家,随后由宗家凭借朱状与朝鲜方面的裴智彬对接,再借用釜山浦的官船一路向北运抵咸镜道。
林巨正再次来到古勒城时,王杲亲自前来迎接他。王杲拍了拍林巨正的肩膀,说道:“林巨正,你是个守信义的人。我们女真人敬佩汉子,希望我们的生意能够一直做下去,具体的细节我们接下来再慢慢谈。”
林巨正躬身行礼:“贝勒放心,边民一定遵守承诺。也希望贝勒能够遵守约定,不再突袭我咸镜道,让我国百姓和贵部子民都能过上安稳的生活。”看着林巨正的身形,王杲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次与朝鲜的接触也只是暂时缓解,只要明朝的边境封锁不解除,建州女真的物资危机就无法从根本上解决。
建州卫和建州左卫的使者紧随其后,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神色。建州卫的使者率先开口说道:“贝勒,我们这次成功获得了一些物资,但明朝的封锁依然是个巨大的难题啊。我们不能仅仅依靠朝鲜的支持,必须要想办法与明朝重新恢复边境贸易才行。”
王杲默默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能够穿透眼前的重重迷雾。他深知明朝的封锁给建州女真带来的困境,这种封锁不仅限制了物资的流通,更使得他们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
“说得对,”王杲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明朝的封锁一日不解除,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我们必须要采取行动,打破这种僵局。”然而,要想与明朝恢复边境贸易并非易事。明朝一直对建州女真采取强硬的态度,要让他们改变主意谈何容易。
王杲沉思片刻,接着说道:“如果明朝不同意恢复边境贸易,那我们就需要另辟蹊径。也许我们到时候又要采取一些非常的极端手段了,或者与他们的一些大人物聊聊了。”王杲没有意识到,他与林巨正的这次接洽,这个看似简单的商路背后,实际上却牵扯着日本、朝鲜和建州女真三方的利益。
然而,此时此刻的古勒城在成功解决了粮食危机之后,并没有丝毫停歇,而是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备一场盛大的宴席酒会。这场宴会的策划者正是古勒城的首领王杲,他为了庆祝这个重要的时刻,特别邀请了三部的大小首领前来参加这次聚餐。
王杲之所以如此重视这次宴会,原因有二。其一,他希望通过这次聚会,与朝鲜国方面商讨商路置换的事宜,并为接下来的合作分配具体任务。其二,他更为自己女儿所生的外孙感到无比骄傲和欣慰,希望借此机会为孩子祈福,祝愿他健康成长。
在宴会上,王杲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与其他小孩子嬉戏玩耍的外孙身上。看着小家伙活泼可爱的模样,王杲心中充满了慈爱,忍不住高声喊道:“小罕子,来,到额穆格(外祖父)这里来,让额穆格看看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变壮实了!”
小罕子者,即爱新觉罗·努尔哈赤也。
第64章 初为人父の喜悦
肥后国岩屋城的庭院里,几株樱花树落下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缓缓落在阿苏惟将的肩头。他正站在廊下,手中捏着一封来自朝鲜裴智彬的信,信中所述内容,让他原本因等待丸目春临盆而略显焦躁的心,多了几分意外的欣喜。
朝鲜国内的糜烂态势,竟意外为商路向北延伸至女真部落,创造了前所未有的便利。
“没想到朝鲜的混乱,倒成了我们的契机。”阿苏惟将轻声自语,将书信递给身旁的甲斐宗运,“裴智彬说,如今朝鲜咸镜道的官员自顾不暇,对边境贸易的管控形同虚设,我们的货物不仅能顺利进入朝鲜,还能通过林巨正,转手卖给北方的女真部落。”
甲斐宗运接过书信,快速浏览后,眼中也露出惊讶之色:“宫司,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女真部落的皮草、药材在咱们这里极为稀缺,若是能稳定获取,定能带来丰厚的利润。而他们急需的铁器、粮食,于商路上筹谋恰好能大量供应,此所谓两全其美。”
阿苏惟将最初重启与朝鲜的商路,不过是想为北九州平叛后的领地恢复,补充必要的资源。毕竟,这场持续小半年的叛乱,让筑前、筑后等地的农田荒芜、工坊停工,要恢复建设,需要大量的粮食、布匹与铁器。
可他万万没想到,朝鲜国内自上而下的躺平,竟让这条商路有了向更北方延伸的可能。
裴智彬在信中详细描述了如今朝鲜的局势:汉城朝堂上,李峘沉湎于丧子之痛,其母文定王后病重难支,尹派忙着中饱私囊,宗室勋贵与士林派儒生袖手旁观。地方府道上,官员无心政务,边军消极怠战,连税吏都懒得去催收赋税,只想着如何从走私中捞取好处。
这种混乱的局面,使得原本严禁的跨国贸易,成了半公开的秘密。
“咸镜道官员只要收到足够多的好处,就会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裴智彬在信中写道,“更重要的是,林巨正如今在咸镜道颇有声望,还与建州女真的王杲保持着联系。他说,王杲急需铁器和粮食,愿意用皮草、药材来换,甚至可以保证我们商队的安全。”
阿苏惟将看着信中的内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女真部落的皮草,尤其是黑狐皮、紫貂皮,在京都、大阪等地的贵族圈子里极为抢手,且价格高昂。还有他们产出的人参、鹿茸等药材,更是日本国内稀缺的滋补品,若是能稳定供应,不仅能带来丰厚的收入,还能通过大友家向京都的贵族送礼,以此来改善阿苏家的外部关系。
“甲斐师父,立刻安排,准备一批铁器和粮食,随商队前往朝鲜。”阿苏惟将语气坚定的说道,“转告裴智彬,务必让林巨正与女真建立良好关系,尽可能摸清与女真贸易的细节,比如需要多少铁器、粮食,愿意用什么样的价格交换皮草和药材。另外要注意安全,虽然有林巨正和王杲的保证,但朝鲜如今国内混乱,难免会遇到一些贪婪的麻烦。”
甲斐宗运躬身领命:“宫司放心,这就安排。”
甲斐宗运离开后,阿苏惟将走到庭院中,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他脑海中能够意识到,这条延伸至女真部落的商路,对阿苏家的未来至关重要。北九州平叛后,领地恢复需要大量的资金资源,与朝鲜、女真的贸易,无疑能为他提供强有力的支持。而且通过贸易,还能进一步了解朝鲜和女真的局势,为未来可能的合作或应对,积累情报。
不过,他也清楚,这条商路并非没有风险。朝鲜国内的混乱只是暂时的,一旦明宗李峘重新掌控朝政,或是文定王后身体好转,可能会重新加强对边境的管控。而女真部落的王杲,也并非善茬,他之所以愿意参与贸易,不过是因为急需物资,一旦他与明朝关系缓和,或是找到其他的物资来源,这份合作随时可能终止。
“眼下能利用这个机会,为领地多积累些资源,便已足够。”阿苏惟将心中暗道,“至于未来的变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尽管与朝鲜、女真的贸易前景广阔,能为领地带来巨大的利益,但在阿苏惟将心中,这些都比不上即将到来的“父亲”身份。
丸目春的临盆之日越来越近,他的心也愈发焦躁不安,每天处理完政务后,都会第一时间赶到内宅,陪伴在丸目春身边。处理完商队安排后,走进房门就能看到丸目春坐在窗边,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小春,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阿苏惟将快步走到丸目春身边,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语气中满是关切。
丸目春笑着摇了摇头:“我很好,宫司别担心。只是孩子今天特别活跃,一直在踢我,好像知道宫司要回来了一样。”她拉着阿苏惟将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摸摸,他现在也还在动呢。”
阿苏惟将轻轻抚摸着丸目春的腹部,感受到里面微弱却清晰的胎动,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这种感觉,比打赢一场胜仗、获得一片领地,还要让他感到幸福和满足。“真想快点见到他。”阿苏惟将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期待,“不知道会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丸目春笑着说道:“不管长得像谁,只要健康平安就好。对了,今天稳婆来看过,说我的状况很好,孩子的胎位也很正,应该能顺利生产。”
阿苏惟将心中的石头稍稍放下,他俯身,在丸目春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辛苦,小春。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要太累。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接下来的日子里,阿苏惟将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政务,全身心地陪伴在丸目春身边。
一天深夜丸目春突然感到腹部剧痛,稳婆连忙赶来紧张的忙碌起来。阿苏惟将守在房门外双手紧握,手心满是汗水。他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头向房内望去,却只能听到丸目春痛苦的呻吟声。
“宫司,别太担心,稳婆说春夫人的身体状况很好,一定能顺利生产的。”名和南和樱花在一旁轻声安慰道。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却依旧无法平静,他自己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都能够从容,可此刻面对房内的动静,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无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就在阿苏惟将几乎要冲进房内时,房内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阿苏惟将撇开身边的家臣和女眷,飞速的冲向推门而出的稳婆面前,等候着后者的话语。
“生了!生了!是个健康的姬公主殿下!”稳婆兴奋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阿苏惟将心中的巨石瞬间落地,他在稳婆拉开门后,先是快步走到床边。丸目春虚弱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幸福的笑容。稳婆这时抱着一个包裹好的婴儿,小心翼翼的递到阿苏惟将面前:“宫司殿下,您看,这是您的女儿,长得多俊啊。”
阿苏惟将颤抖着双手接过婴儿,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却让他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又望向床边的丸目春,眼中满是欣慰:“小春,我们有孩子了,是个女儿。”
丸目春虚弱的笑了笑:“请起个名字吧,宫司。”
阿苏惟将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就叫澄。希望她能像清澈的泉水一样,纯净而坚韧,未来能在这世间始终保持自身的纯净。”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照亮了阿苏惟将幸福的脸庞,这个新生命的诞生为此刻的阿苏家注入了永恒的力量。
第65章 锅岛直茂の两手策略
永禄六年,北九州的风呼啸而过,风中夹杂着未散尽的硝烟味道,仿佛还能嗅到战争的残酷与血腥。这股风席卷着筑前国残破的城郭和筑后国荒芜的农田,所过之处,一片萧瑟。大友家在经历系列平叛战争后,终于将目光再次转向了伊予国的战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阿苏惟将却带着角隈石宗返回肥后,去打理与朝鲜国的商路。而曾经强大的高桥鉴种,在经历了多重削弱后,如今也只能勉强自保。这片土地因为叛乱,使得原本的权力结构被打破,权力真空正在悄然出现。
各个势力都在暗中观察,试图填补这个空缺,重新掌控这片土地。肥前国龙造寺家,刚从阿苏惟将那里返回的锅岛直茂,正匆匆走进龙造寺隆信的房间。他的手中紧握着一份手绘的北九州局势图,上面详细标注着各个势力的分布和动态。
锅岛直茂将地图小心翼翼的铺在龙造寺隆信面前,然后指着地图上的各个要点,向他详细讲述着当前的局势。他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野心筹谋,似乎已经看到了龙造寺家在这片混乱中崛起的希望。
“主公,如今的北九州,对我们龙造寺家来说,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绝佳机遇!”锅岛直茂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迅速划过筑前和筑后这两个地方,语气坚定而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大友义镇被伊予的战事拖住了脚步,无法分身;阿苏宫司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商路的筹谋上,无暇他顾;高桥鉴种自己都自顾不暇,更别提来干扰我们;而角隈石宗,他原本在筑后尚能掣肘一二,如今随着阿苏宫司往肥后而去,鞭长莫及。可以说,现在本家周围已经没有一个能与我们抗衡的了。”锅岛直茂越说越激动,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渴望和期待。
龙造寺隆信静静凝视着面前的地图,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紧紧盯着肥前国的边界线。他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自年初丹坂之战击败有马和大村的联军后,龙造寺家便在岛原彻底站稳了脚跟。
然而,龙造寺隆信心里很清楚,松浦、有马和大村这三家虽然表面上对龙造寺家表示臣服,但实际上却都心怀叵测,对龙造寺家的统治心存不满。过去外部一直受到大友家牵制,这使得龙造寺家的发展始终难以突破瓶颈。
然而,如今锅岛直茂带回的消息却像一道曙光,为他打开了全新的视野。此次锅岛直茂随阿苏惟将一同参与北九州的平叛行动,全程目睹了大友义镇在决策时的犹豫不决以及北九州各方势力的此消彼长。
在返回肥前国的途中,锅岛直茂开始深入思考当下局势,并将其梳理得清清楚楚。这份对局势的洞察力,成为他向龙造寺隆信献策的坚实底气。“主公,您是否知晓大友家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转向伊予呢?”锅岛直茂俯身靠近地图,手指指向四国岛西部伊予国,接着解释道:“伊予守护一直以来都与毛利家保持着友好关系。大友义镇之所以如此担心,是因为他害怕毛利家会借助伊予这个跳板,渗透进四国,从而阻碍大友家前往京都的道路。”
锅岛直茂突然改变话题,将目光投向肥后国的方向,接着说道:“阿苏宫司虽然是大友家的附属,但由于多次被征调出征,已经疲惫不堪。这次他回到肥后国,肯定会全力以赴打理与朝鲜的商路,通过贸易来积累实力,巩固自己的根基。不仅如此,他还带走了角隈石宗这位兵法大家,这意味着大友家在筑前和筑后的影响力,在短期内将失去角隈石宗的支持。如此一来,大友家即使想要维持在这两个地方的影响,恐怕也会感到力不从心。”
说到这里,锅岛直茂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至于那个被暂时饶恕的高桥鉴种,更是让人不屑一顾。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跟随秋月种实一起叛乱,实在是没有什么长远的眼光可言。大友家虽然宽恕了他的罪行,但也收回了他在筑后的大部分领地。现在的他,只能被困守在宝满城中,手下兵力不足千人,连自保都很困难,更别提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了。”
龙造寺隆信听到这里,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动容。他微微抬起手,示意锅岛直茂继续说下去,同时,他的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急切和期待。
“依我之见,龙造寺家目前应该采取一种‘两步走’的策略。”锅岛直茂毫不犹豫的说道,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对自己的观点充满了信心。“所谓‘两步走’,就是要同时运用‘软’和‘硬’两种手段。”锅岛直茂进一步解释道,“对外,要以‘笼络’的心态去抢占筑前、筑后两地因大友家暂时退出而出现的势力空白。通过巧妙运用外交手段和利益诱惑,拉拢那些原本属于大友家的势力,让他们转而支持我们龙造寺家。”
龙造寺隆信微微点头,表示对这一观点的认可。他知道,在这个充满竞争和权谋的时代,外交的运用至关重要。“而对内,我们则需要采取‘武力’的策略,彻底统一肥前内部。”锅岛直茂的语气严肃起来,“肥前虽然目前大部都在我们龙造寺家的控制之下,但仍有一些地方对我们心存疑虑或者干脆反抗。必须用强大的武力去征服,让他们知道我们龙造寺家的实力和决心。”
龙造寺隆信沉思片刻,然后问道:“那么,具体该如何实施这一策略呢?”
锅岛直茂胸有成竹的回答道:“首先,要加强与其他势力的联系,尤其是那些与大友家有矛盾的势力。通过与他们结盟或者合作,共同对抗大友家,扩大我们的影响力。其次,要大力发展军事力量,只有拥有足够的实力,我们才能在北九州站稳脚跟,于未来与大友家一较高下。”
龙造寺隆信听完锅岛直茂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觉得这个计划非常可行,而且如果能够成功实施,龙造寺家必将在北九州崛起,成为一方霸主。“好!就按照你的计划去做。”龙造寺隆信果断做出决定,“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够实现目标!”
锅岛直茂所提出的“软方”策略,其核心要点在于充分利用大友家退出后所形成的权力真空,通过采用温和手段去拉拢筑前和筑后两地的中小豪族,从而将这两地纳入到龙造寺家的势力范围之内。
这一策略能否成功的关键,就在于能否精准把握这些地方豪族的心理。毕竟,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战乱之后,这些豪族最为渴望的就是能够确保领地稳定,同时得到足够的安全保障。而这恰恰是龙造寺家目前所能够提供给他们的。
“筑前和筑后的这些豪族,大多都是地方上的实力人物,但却长期受到大友家的压制。”锅岛直茂详细的解释道。这其实也是他之前协助阿苏惟将平定叛乱时,所采取的一种笼络手段的结果。
“大友义镇为了实现他那所谓的‘上洛’野心,经常会向这些豪族征收沉重赋税,并且还会大量征调手下武士。这种做法早就已经引起了这些豪族的普遍不满。”锅岛直茂继续说道,“这次大友家虽然暂时撤离了,但这些豪族在获得短暂喘息之后,内心深处其实还是非常担忧大友家会在将来重新回归,并再次对他们进行征调。所以,他们现在的心中必然是有所不安的。”
锅岛直茂深思熟虑后向龙造寺隆信提出,建议派遣使者前往筑前的宗像家和筑后的蒲池家等主要豪族领地。这些使者不仅要带去丰厚礼物,还要向这些豪族传达龙造寺家的三项重要承诺。
首先,龙造寺家将承认这些豪族对他们现有领地的所有。这意味着龙造寺家绝对不会强行侵占他们的土地,这无疑给了豪族一颗定心丸,让他们不用担心失去自己的领地。
其次,龙造寺家会降低贡赋标准。具体来说,豪族只需要向龙造寺家缴纳原本向大友家缴纳赋税的七成即可。这样一来,豪族的负担大大减轻,经济上也能得到一定的实惠。
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如果这些豪族遭遇入侵,龙造寺家将毫不犹豫出兵相助,确保他们的领地安全无虞。这一承诺无疑为豪族提供坚实保障,使他们在面对外敌时不再孤立无援。
锅岛直茂接着深入分析道:“这些承诺看似是我们在让利,但实际却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豪族得到了稳定和实际的好处,自然会心甘情愿归附于我们。而我们,无需动用一兵一卒,就能轻松将筑前和筑后纳入势力范围。等到日后势力稳固之后,再逐步加强对这两地的控制,岂不是一举两得、事半功倍吗?”
为确保策略能够真正落地实施,锅岛直茂展现非凡决心,他主动请缨踏上前往筑后柳川城的征程,去拜访蒲池家。蒲池家在筑后声名赫赫,不仅掌控着筑后川沿岸肥沃土地,更掌握着交通要道,可谓是举足轻重。
如果能够成功拉拢蒲池家,那么其他那些较小的豪族自然会望风归附,这对于龙造寺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助力。而且,蒲池鉴盛与龙造寺家本来就有着旧日的交情,此次他同样目睹了大友义镇在战场上的临阵取舍,想必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判断,知道该如何做出选择。
龙造寺隆信对锅岛直茂提出的这个计划深表赞同,他当机立断,命锅岛直茂为“筑前筑后交涉总领”负责此次使命。为表示重视,龙造寺隆信特别拨付金银百枚、丝绸五十匹作为礼物,同时派遣二十名精锐武士随行护卫,以确保锅岛直茂的安全。
不仅如此,龙造寺隆信还赋予锅岛直茂极大权力,处理事务时有自行决断的权力。临行前龙造寺隆信郑重嘱咐道:“此行关系到我龙造寺家的未来,务必小心谨慎行事。如果遇到任何阻碍或困难,可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不必事事请示。”
锅岛直茂抵达筑后蒲池家的柳川城后,并未急于提出归附要求,而是先以旧友身份,与蒲池家当主蒲池鉴盛探讨局势。他细数大友家近年的苛政与毛利家布置的威胁,再结合龙造寺家给出的承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谁知,蒲池鉴盛虽对大友家心有不满,却更担心遭到大友义镇的处罚,听闻龙造寺家的承诺后,只是沉默着摇头,既不拒绝,也不同意。尽管未能得到蒲池鉴盛的许诺,锅岛直茂还是以柳川城为起点,成功拉拢了筑后的三潴家、筑前的宗像家等十余支中小豪族。
在锅岛直茂推行“软方”拉拢筑前、筑后的同时,龙造寺隆信根据所提出的“硬策”也同步展开措施。肥前国内部的松浦、有马、大村三家,虽在先前的丹坂之战后表面向龙造寺家臣服,却始终保留着独立的武装与领地,且与大友家保持独立外交联系,成为龙造寺家内部的隐患。
锅岛直茂所言认为,只有彻底镇压这三家,实现肥前国内部的绝对统一,才能为龙造寺家的对外扩张奠定坚实基础,同时对新归附的筑前、筑后豪族形成威慑。“松浦家掌控沿海港口,有马家占据中部久留米,大村家则坐拥南部渔业。”锅岛直茂向龙造寺隆信分析三家实力,“三家各有优势且相互勾结,若不逐一击破,恐日后联手祸乱肥前。”
锅岛直茂对此制定的武力镇压计划,采取先弱后强、逐个击破的策略。首先以不遵号令为由,进攻实力最弱的松浦家;再以援助大村家为诱饵,引诱有马家出兵,设伏将其歼灭;最后集中兵力进攻实力最强的大村家,彻底统一肥前国内部。
至此,大友义镇对北九州叛乱的姑息宽宥,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所引发的涟漪虽然微小,但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扩散开来。这第一点改变,或许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但却如同蝴蝶效应一般,逐渐引发了系列连锁反应,最终会导致了整个局势的巨大变化。
第66章 再战丹坂
深秋的肥前国,海风如同一股冰冷的洪流,裹挟着凉意汹涌的掠过平户港的码头。曾经,这里是一片繁忙热闹的景象,商船如织,人声鼎沸,但如今却门可罗雀,一片冷清。只有几艘残破不堪的商船停靠在岸边,仿佛是这片荒凉景象的见证者。
松浦隆信静静的坐在平户城中,他的心情如同这海风一样,寒冷而沉重。自他跟随王滶出兵明国,却遭遇惨败而归后,他的这片领地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战争的失败不仅让他的武备损失惨重,也使得他的领地经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而此时,龙造寺隆信的使者正站在平户城中,面无表情的向松浦隆信递上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书信。这封文书的到来,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彻底打破了肥前国表面的平静。松浦隆信缓缓接过书信,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龙造寺隆信一直对他心怀不满,而这次的书信无疑是对他的一种威胁。松浦隆信静静坐在座位上,双眼凝视着窗外,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然而,他那黯淡的眼神却透露出内心深处的忧虑和无奈。
龙造寺隆信的压力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面对这样的困境,松浦隆信不禁陷入了沉思:究竟该如何应对呢?是选择屈服于龙造寺隆信的权势,还是勇敢地奋起反抗呢?
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如同被诅咒一般,挥之不去。每一次思考,都让他感到一阵阵头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刺痛他的太阳穴。自从跟随王滶突袭明国沿海以来,松浦家的命运就如同坐过山车一般,一路急转直下。
原本,他期望能够借助王滶为五峰船主复仇的机会,重振家族的声威。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沉重的耳光。戚继光的接连重创使得松浦家损失惨重,麾下最精锐的百余名武士,无一幸免,全部折损于明国。
而如今,就连王滶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一连串的打击,让松浦隆信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助。这场惨败给松浦家带来的影响极其严重,不仅使其自身实力遭受重创,而且导致领地内的各方势力产生极大不满,抱怨之声如潮水般在松浦家内外汹涌澎湃。
更为糟糕的是,为了求得龙造寺隆信的庇护,松浦隆信在无奈之下,早已将平户港拱手相让。平户港位于肥前西部,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是当时最为繁华的港口之一,对松浦家的经济发展至关重要,堪称其经济命脉。
然而平户港的失去,使得松浦家的经济来源被切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之中。
“松浦大人,我家主公特意派我前来传达他的诚意。只要您愿意内附,成为龙造寺家的下属城主,不仅能保留松浦家的血脉与现有领地,还能每年获得三千石粮食的援助。”龙造寺的使者语气恭敬,但其中却蕴含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松浦隆信紧闭双眼,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领地内那些饥寒交迫的百姓,他们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对生活的无奈。同时,也想起了那些心怀不满的家臣,他们虽然表面上对自己恭顺,但暗地里却对松浦家的衰落指指点点。
更让松浦隆信无法忘却的,是那来自明军的刀光剑影。他深知松浦家在肥前的实力早已大不如前,如今已经成为了最弱的一环。面对强大的龙造寺家,松浦家根本没有丝毫胜算。如果选择抵抗,松浦家将彻底覆灭,族人也会遭受灭顶之灾。
“本家同意内附。”松浦隆信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请回复隆信公,我松浦隆信愿率松浦家全体,归顺龙造寺家,从此为龙造寺家镇守西部,绝无二心。此心天地可鉴,绝无背叛之理。”
松浦隆信亲自带着象征领地的朱状与地图,前往龙造寺家的居城佐嘉城。在龙造寺隆信面前,他恭敬的献上松浦家的象征,行臣服之礼。龙造寺隆信大喜,当即任命松浦隆信依旧为平户城主,保留其对松浦家旧领的管辖权,并如约拨付三千石粮食。
松浦家的内附,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肥前国的豪族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千叶胤连便是最先做出反应的豪族之一,千叶家盘踞在肥前中部,虽如今实力比松浦家稍强,却也长期受龙造寺家的压制。
如今见最强的龙造寺家对降者如此宽厚,千叶胤连当即决定归附,同样亲自前往佐嘉城拜见龙造寺隆信,承诺愿为龙造寺家马前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短短半月内,肥前国藤津家、小城家等十余支中小豪族纷纷效仿,主动向龙造寺家献上誓书归顺龙造寺隆信。
龙造寺家不费一兵一卒,便收降了肥前国近半领地,平定内部的第一步走得异常顺利。龙造寺隆信的迅速扩张,让肥前国仅剩的两大势力,大村家和有马家陷入了恐慌。大村家当主大村纯忠刚刚皈依天主教,不仅修建教堂还强迫家臣与百姓受洗。有马家当主有马义贞虽未受洗,却因大村纯忠原是其弟弟,后过继出嗣于大村家,受其影响极深。
对大村纯忠而言,龙造寺隆信的信仰是他无法接受归附的核心原因。龙造寺家世代信仰佛教,龙造寺隆信更是虔诚的佛教徒,曾多次下令禁止领地内传播天主教。“佛徒与本家,势不两立。若归顺龙造寺家,信仰必将遭到迫害。”大村纯忠慷慨激昂的说道,“与其屈辱归附,不如奋起反抗,大张挞伐,一决雌雄!”
有马义贞的内心却充满了矛盾,自丹坂之战败给龙造寺家后,他就十分清楚的知道,以现在的两家势力而言,根本不是龙造寺家的对手。即便与大村家联合,也只能是有一线生机;可若反抗失败,有马家或将面临灭顶之灾。
“父亲,如今龙造寺家势大,我们两家联合,真的能抵挡得住吗?”有马义贞担忧的向父亲有马晴纯问道,“松浦家、千叶家都已归附,我们孤立无援,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此言大谬!”大村纯忠,也就是有马义贞的弟弟站起身,语气坚定的说道,“信仰比生命更重要!龙造寺隆信是佛教徒,他绝不会容忍天主教在肥前传播。若我们归附,不仅会失去信仰,还会成为他的傀儡,可谓生不如死!”
就在有马义贞犹豫不决时,他的父亲有马晴纯拄着拐杖站起身来。有马晴纯虽已年迈,却仍对家族事务有着重要的话语权。“义贞,听纯忠的话,与大村家联合反抗。”有马晴纯的声音虽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已决定,待战事平息后,带领有马家全体受洗入教。天主教才能给我们带来新的希望,而龙造寺家只会让我们沦为附庸。”
在父亲的劝说与大村纯忠的鼓动下,有马义贞最终咬牙答应联合。大村纯忠率领一千足轻,有马义贞率领一千五百足轻,在肥前南部会师组成联军,共同对抗龙造寺家。第一目标便是刚刚归附龙造寺家的千叶胤连。
千叶家的领地距离大村家居城仅三十余里,且千叶胤连麾下仅有五百足轻,是龙造寺家新归附势力中最易拿捏的一环。大村纯忠认为只要击败千叶家,便能震慑其他归附龙造寺家的豪族,甚至可能让他们倒戈相向。
大村、有马联军突然向千叶家发起进攻,千叶胤连毫无防备,仓促之下出城迎战。双方展开激战,千叶家虽奋勇抵抗却因兵力悬殊,很快便陷入劣势。“家主,再打下去,就要全军覆没了!快撤吧,向龙造寺大人求援!”千叶家的家老跪在千叶胤连面前,苦苦哀求。
千叶胤连眼中满是不甘,却也知道大势已去。“撤!回城坚守,快派人去佐嘉城求援!”千叶军撤回后紧闭城门坚守不战,大村、有马联军随即围城日夜攻打。千叶胤连派出的求援使者快马加鞭向佐嘉城奔去,龙造寺隆信正在与锅岛直茂商议整顿事宜。
听闻千叶家被围,龙造寺隆信当即拍案而起:“大村纯忠、有马义贞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兵,真是自寻死路!”
锅岛直茂冷静的分析道:“主公,大村、有马联军虽兵力较多却人心不齐。大村纯忠因信仰而反抗,有马义贞则是被迫联合,内心必定动摇。我们只需快速出兵,不仅能解救千叶家,还能一举击溃联军,平定肥前南部。”
龙造寺隆信点头赞同,当即下令:“你继续在这负责收拢归纳豪族,我自率本部八百,会同新归附的藤津、小城等豪族奔驰援救。务必在三日之内赶到!”此时大村、有马联军已经围攻两日,却因城墙坚固始终未能攻破。
龙造寺隆信没有贸然发动进攻,而是在城西南一带依托山势构筑防御工事:“以丹坂山为中心,构筑一道拱形防线。藤津率军防守左翼,小城防守右翼,我亲在中路待命,随时准备反击!”龙造寺军与豪族扈从共计八百余人,沿着防线部署严阵以待。
大村纯忠得知龙造寺家赶到,当即暂缓攻城态势,率领联军转向丹坂山进发。当抵达丹坂山脚下,看到龙造寺家构筑的拱形防线时,有马义贞的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这道防线依托山势,左右分别延伸至山谷,联军若发起进攻,不仅会暴露在防线正面,还可能遭到两翼夹击。
“龙造寺家防线稳固,我们不宜贸然进攻。”有马义贞找到大村纯忠,试图劝说他暂缓进攻,“不如先撤军,再寻找战机。”
“撤军?已经围城两日,耗费大量粮草,如今撤军,岂不是前功尽弃?”大村纯忠脸色一沉,语气中带着不满,“哥哥,莫不是又想归附龙造寺家?别忘了,父亲和天父还在等着我们胜利的消息!”
有马义贞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默默退下,大村纯忠随即下令发起进攻:“全军集中攻击一路,务必在日落前攻破防线!”中路防线稳固,龙造寺家的弓矢队与铁炮队看起来就不好打。右翼小城家主素来武名显赫,也是不好惹的存在。而左翼藤津阵地却战力不强,仅依托工事顽强抵抗,双方一时陷入胶着。
联军数次进攻却始终无法攻破拱形防线,反而伤亡惨重。夕阳西下时,联军已是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大村纯忠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怒火,却也知道今日无法攻破防线,只能下令撤军,退至城外继续布阵。
龙造寺隆信见联军撤军也没有贸然追击,而是下令坚守防线,同时派人进城为千叶胤连送去书信。当晚大村、有马联军营地内分歧彻底爆发,大村纯忠主张不惜一切代价继续进攻,有马义贞则认为伤亡过大,继续进攻只会自取灭亡,不如议和争取有利的投降条件。
“有马义贞,你真是个懦夫!”大村纯忠指着有马义贞的鼻子怒斥,“我们是天主教徒,怎能向佛教徒低头?就算战死,也要守护信仰!”
“守护信仰也要有实力!”有马义贞终于忍不住反驳,“我们已经伤亡这般许多,再打下去,只怕我们两家都会覆灭!到时候,别说信仰,连家族都会保不住的!”两人争执不下,家臣也分成两派互相指责,联军军心在一夜之间彻底涣散。
龙造寺隆信站在丹坂山防线之上,望着远处联军营地的灯火,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知道,大村、有马联军的分歧,已是他们的致命弱点。只需再施加一些压力,联军便会不攻自破,而肥前国的彻底平定也已近在眼前。
第67章 对峙百堂原
清晨,天空被一层薄薄的阴云所笼罩,细雨如丝般飘落,滋润着肥前国百堂原的土地。这片广袤的原野,原本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但此刻却被雨水打湿,变得泥泞不堪。马蹄声在这片寂静的原野上回荡,溅起的水花在空中飞舞,如同点点繁星。
武士们身披甲胄,雨水顺着甲片的缝隙滑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他们的步伐坚定有力,仿佛这片泥泞的原野并不能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龙造寺隆信稳稳立于中军本阵大旗之下,他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他的决心。
龙造寺隆信的目光扫视着对面缓缓列阵的大村、有马联军,昨日的拱形防线对峙不过是这场会战的序曲,而今日的百堂原,才是真正决定会战走向的关键战场。
“主公,叛军阵型已经稳固下来,左翼是有马义贞,右翼是大村纯忠。”百武贤兼快马加鞭赶到龙造寺隆信身边,手中的马鞭笔直的指向联军布阵,“从旗号上看,其中军应该是由有马晴信亲自坐镇指挥。这次他们显然是抱着决一死战的决心而来的。”
龙造寺隆信微微颔首,表示对百武贤兼的情报认可。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昨日与他们交手时我便发现,他们虽然人数上占据优势,但实际上人心并不齐,而且麾下士卒素质也是良莠不齐。有马义贞本就心存疑虑,而大村纯忠则仅仅是靠着信仰在苦苦支撑。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实际上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龙造寺隆信目光如炬,扫视着战场上的敌军,仿佛已经看穿了他们的虚实。“传令下去,让纳富经信率领第一阵向前推进,藤津家和小城家分别守住左右两翼!”龙造寺隆信果断下达了命令,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随着龙造寺隆信的军令下达,整个战场都被一种肃穆而紧张的氛围所笼罩。纳富经信毫不犹豫的提起长枪,率领着三百余名足轻,缓缓向着联军的阵前推进。他们的身影在泥泞的土地上显得有些艰难,但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出一种无畏。
与此同时,藤津家和小城家的军队也迅速行动起来。藤津家穿梭在联军左翼,而小城家则像一阵旋风一样席卷向联军右翼。百堂原上两军阵列在微雨中显得格外醒目,雨水打湿了士卒们,却无法熄灭他们心中的斗志。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发一场大战。
大村纯忠勒马立于右翼,看着龙造寺家有条不紊的列阵,心中的焦虑愈发强烈。围城未果,又被龙造寺家的援军挡回,士气本就低落,若不能速战速决,待粮草耗尽,军心必乱。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细密的雨丝仍在飘落,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突如其来的微雨,竟让他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兄长,这雨!”大村纯忠催马来到有马义贞一侧,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龙造寺家的铁炮在雨中无法发射,这是机会!我右翼率先冲锋,直扑他们的第一阵,你率左翼随后跟进,平井则率军绕到后方,偷袭龙造寺的中军本阵!只要能击溃他们的本阵,龙造寺家必败!”
有马义贞望着雨中模糊的龙造寺军阵,心中满是犹豫。他深知龙造寺家的悍勇,昨日的交锋已让他见识到对方的战斗力,如今仅凭铁炮无法发射这一点便贸然冲锋,无异于豪赌。可他看着大村纯忠坚定的眼神,又想起父亲有马晴纯的嘱托,最终还是咬牙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会率左翼跟进,务必小心!”
大村纯忠得到肯定答复,当即拨转马头,抽出腰间佩刀,高声喊道:“圣徒的同伴们!这雨是上帝赐予的恩典!龙造寺家的铁炮已无用武之地,随我冲锋,击溃这些佛教徒,守护我们的信仰!”
随着大村纯忠的呐喊,联军右翼的一千余人纷纷抽出武器,呐喊着冲向龙造寺军的第一阵。他们踏着泥泞的土地,不顾脚下的积水与坑洼,如同潮水般向纳富经信率领的第一阵涌去。有马义贞见状,也下令左翼武士跟进,向龙造寺家的右翼发起进攻。
此时的纳富经信正率领第一阵稳步推进,见联军突然发起冲锋,丝毫没有慌乱。他高声下令:“列枪阵!稳住阵脚,莫要让敌军冲乱阵型!”二百余名足轻迅速调整阵型,将长枪斜指前方,形成一道密集的枪林,如同坚固的壁垒,挡在联军冲锋的道路上。
“杀!”联军武士嘶吼着扑向枪阵,锋利的刀刃与长枪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有的联军武士被长枪刺穿身体,倒在泥泞中;有的则绕过长枪,与龙造寺家足轻展开白刃战。双方在百堂原的中央地带展开激烈厮杀,血水流出与雨水、泥水混合在一起,将地面染成暗红色。
纳富经信手持长枪,身先士卒,接连挑杀三名敢于上前的足轻。他细细观察着战场态势,见敌军右翼攻势凶猛,左翼却稍显迟缓,当即判断出有马义贞的动摇,心中暗道:“有马义贞果然不愿死战,只要缠住大村纯忠的右翼,此战便有胜算。”
就在正面战场陷入胶着之际,平井经治率领三余名援军,已悄然绕到龙造寺家的后方。他看着远处龙造寺军的中军本阵,那里仅有不到两百人驻守,龙造寺隆信的家纹在雨中猎猎作响,正是偷袭的绝佳目标。
“全军加速!趁龙造寺不备,突袭中军本阵!”平井经治低声下令,借着地形掩护,快速向中军本阵逼近。泥泞的土地减缓了他们的速度,却也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直到距离中军本阵不足百米时,龙造寺家的哨兵才发现异常,高声示警:“后方敌袭!保护主公!”
哨兵示警打破了中军本阵的平静,龙造寺隆信听到示警非但没有慌乱,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勒马拔出腰间的太刀,刀身在微雨中反射出冷冽的寒光:“终于来了!倒是有些本事,竟能绕到我后方。不过,想偷袭我的本阵,也要看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主公,让属下迎敌便是,您万金之躯,不可冒险!”身旁的百武贤兼急忙劝阻,想要率领中军卫队上前抵挡。
龙造寺隆信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定的说道:“不必!我已许久未曾冲杀,今日正好让这些敌军看看,我龙造寺隆信的厉害!传令,随我冲锋,务必将敌部击溃!”说罢,龙造寺隆信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向袭来的平井经治部队。
中军卫队见主公亲自冲锋,士气大振,纷纷呐喊着跟上,挥舞着武器向平井经治的部队杀去。平井经治见偷袭被发现,又看到龙造寺隆信亲自率军冲锋,心中不由一惊。他原本以为中军本阵防守薄弱,只需一阵猛攻便可击溃,却没想到龙造寺隆信如此悍勇,竟亲自上阵。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迎战,他手持长枪,迎着龙造寺隆信冲了上去。
“龙造寺隆信!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平井经治高声喝喊,长枪直刺龙造寺隆信的胸口。龙造寺隆信眼神一凛,侧身躲过长枪,手中太刀顺势横扫,直劈平井经治的腰间。平井经治反应极快,急忙收枪格挡,太刀与长枪碰撞,发出一声巨响,两人都被震得手臂发麻。
“好武艺!”龙造寺隆信赞叹一声,手中太刀再次挥出,刀光如闪电般向平井经治斜劈袭去。平井经治也不甘示弱,长枪舞得密不透风,与龙造寺隆信展开激烈厮杀。两人武艺不相上下,刀来枪往,在泥泞的战场上斗得难解难分,周围也纷纷展开混战,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平井经治一边与龙造寺隆信交手,一边留心观察着战场态势。他发现,龙造寺家的中军卫队虽然人数少,却个个悍勇无比,自己麾下的足轻虽奋力抵抗,却已是渐渐落入下风。尤其是龙造寺隆信的存在,如同战场上的旗帜,让士气愈发高昂,反观自己的部队,因偷袭不成,士气已逐渐低落。
“不能再这样下去!”平井经治心中暗道,“龙造寺太过悍勇,继续缠斗只会全军覆没。不如先行撤退,再寻战机。”打定主意后,平井经治虚晃一枪,逼退龙造寺隆信,高声下令:“全军撤退!向正面战场靠拢!”说罢,他率先拨转马头向正面战场退去。
龙造寺隆信见平井经治撤退并未下令追击,他勒住马,望着平井经治远去的背影,心中清楚,若贸然追击,恐遭联军正面部队的夹击,反而陷入被动。他抬手示意中军武士停止冲锋,高声喊道:“鸣金!让纳富经信的第一阵与两翼部队也撤回本阵!”
清脆的金锣声在战场上响起,正在厮杀的龙造寺家听到锣声,纷纷有序的开始后撤。纳富经信率领第一阵边战边退,藤津家与小城家的部队也随之撤回,与中军本阵汇合。大村纯忠与有马义贞见龙造寺撤退,也不敢贸然追击,同样下令停止进攻,率军退回原阵。
百堂原上的厮杀暂时停歇,双方再度回到对峙状态。雨水仍在飘落,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与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泥泞的气息。龙造寺家阵中虽有伤亡却士气高昂,而联军阵中个个面带疲惫,眼神中满是恐惧与动摇。
平井经治的偷袭失败,让他们的希望破灭了。
龙造寺隆信回到本阵翻身下马,接过家臣递来的布巾,擦拭着脸上的雨水与泥污。他望着对面联军阵中涣散的阵型,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偷袭失败,士气已泄,此战我们已胜了七成。”
百武贤兼走上前来,点头赞同道:“主公所言极是。大村纯忠虽坚定,却已无力回天;有马义贞本就动摇,如今更加是战意全无。我们只需与城中维持犄角之势,敌军必因粮草耗尽而不战自溃。”
龙造寺隆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战场中央那些尚未清理的尸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肥前已乱太久,百姓苦不堪言。此战过后,定要整顿领地,恢复安宁。”与此同时联军阵中却是一片死寂。
大村纯忠看着退回来的平井经治,脸色铁青:“为何撤退?若能缠住龙造寺隆信,我们便能从正面突破他们!”
平井经治疲惫的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龙造寺太过悍勇,我部根本不是对手。继续缠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如今我们士气低落,粮草也仅够支撑几日,若再不能取胜,便只能撤军。”
有马义贞听到撤军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松动:“撤军也好。我们已尽力,奈何龙造寺实力太强,继续坚持下去,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死。不如先行撤军,再从长计议。”
“撤军?我们撤退后,龙造寺隆信必乘胜追击,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大村纯忠愤怒的反驳,却也知道平井经治所言非虚。他看着身旁疲惫不堪的武士,听着阵中悄悄议论、语含惧意的士卒,心中的坚定也渐渐动摇。
他自然可以为信仰牺牲,却不能让整个大村家为他的执念陪葬。
雨渐渐停了,太阳透过云层,洒下微弱的光芒,照亮了百堂原上的战场。龙造寺阵中开始生火做饭,谈论着刚才的战斗士气高昂;而联军阵中却只能啃着干硬的饭团,沉默的望着远方,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恐惧。
龙造寺隆信站在大旗之下,望着远处的联军阵心中清楚,这场对峙不会持续太久。大村、有马联军已是强弩之末,明日要么发起最后的冲锋,要么便会不战自溃。而他只需静静等待,等待胜利的到来。
第68章 福母山追击
百堂原的雨雾像一层薄纱慢慢的被揭开,阳光逐渐穿透云层,洒在这片刚刚激烈厮杀的战场上。血迹斑斑的土地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战斗。大村纯忠和有马义贞紧勒缰绳,伫立在阵前,目光凝视着对面龙造寺家如铜墙铁壁般的阵列,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经过半天激战,联军不仅未能突破龙造寺家防线,就连平井经治的偷袭也以失败告终。此时的联军士卒们早已疲惫不堪,士气低落至极。大村纯忠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虑:“兄长,不能再这样继续消耗下去了。龙造寺家士气正旺,如果再这样对峙下去,只会让士卒们的恐惧与日俱增。不如暂时撤退到福母山,依靠山势来布阵固守。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得到喘息的机会,休整队伍,重新制定战略。等时机成熟,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有马义贞站在高坡之上,极目远眺,目光所及之处,只见麾下士卒们一个个都显得无精打采,士气低落。他不禁眉头微皱,心中暗自叹息。然而,面对眼前的局势,他也别无他法。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终于下定决心说道:“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你率领主力先行撤退,我和平井则负责殿后,以防龙造寺军追击。”
大村纯忠率领主力,沿着百堂原西侧的山道,朝着福母山的方向缓缓撤退。士卒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无奈。与此同时,有马义贞与平井经治则率领着一支精锐,留在原地负责殿后。他们神情凝重,警惕的观察着龙造寺军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松懈。
龙造寺隆信身披重甲,威风凛凛的站在中军本阵大旗之下,他的身影如山岳一般巍峨,令人心生敬畏。他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联军缓缓撤退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冷笑。
在他身旁,百武贤兼手持长枪,英姿飒爽。他见龙造寺隆信并未下令追击,不禁上前一步,抱拳说道:“主公,敌军已然撤退,此时不正是追击的大好时机吗?若能趁势掩杀,定能给敌军造成重创,使其士气大挫!”
龙造寺隆信闻言,缓缓转过头来,凝视着百武贤兼,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然而,他并未立刻回应百武贤兼的提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福母山。福母山高耸入云,山势险峻,宛如一座天然的屏障。山上植被茂密,怪石嶙峋,易守难攻。
龙造寺隆信深知这座山的战略重要性,他心中暗自思忖:“敌军退往福母山,显然是想借助山势来抵御我们的进攻。若贸然追击,恐怕会中了他们的埋伏,不仅无法重创敌军,反而可能会遭受重大损失。”
想到此处,龙造寺隆信果断摇了摇头,对百武贤兼说道:“不可追击。福母山地势险要,敌军退往那里,便是想依托山势进行防守。若强行进攻,必然会陷入被动,得不偿失。传令下去,将阵线迁移至多久城下,与千叶胤连的军队形成犄角之势,先稳住阵脚,再做计较。”
百武贤兼闻听此言,虽然心中有些不甘,但也明白龙造寺隆信的顾虑不无道理。他连忙应道:“遵命!”随即转身传达命令去了。很快龙造寺开始有序向多久城方向移动,千叶胤连得知龙造寺前来会合,亲自率领家臣出城迎接。
两支队伍汇合后,在多久城外围构筑起坚固的防御工事,与退往福母山的联军形成对峙之势。此时的龙造寺隆信,心中早已规划好了后续的战略布局。他此次出兵的既定目标,是平定肥前国内部的反抗势力,巩固龙造寺家在肥前国的统治。如今,松浦家、千叶家等豪族已相继归附,仅剩大村家与有马家仍在负隅顽抗。
而锅岛直茂正在筑后国积极笼络当地豪族,只要锅岛直茂完成任务,率领部队前来会合,龙造寺家便能集中优势兵力,对盘踞在岛原的大村家与有马家发起最后一击,彻底平定肥前国。
“千叶大人,如今敌军退往福母山,短期内必不敢轻易出兵。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休整部队,补充粮草。”龙造寺隆信对千叶胤连说道,“待锅岛率部前来会合,我们便对福母山发起总攻,一举平定肥前国。”
千叶胤连连忙躬身行礼:“主公深谋远虑,属下定当全力配合,为平定叛乱贡献一份力量。”接下来的几日,龙造寺在多久城外围安心休整。士卒修缮盔甲武器,偶尔也会协助当地百姓收割庄稼,赢得了百姓好感。
龙造寺隆信则每日与千叶胤连、纳富经信等将领商议军务,分析联军的动向,等待锅岛直茂的消息。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龙造寺隆信心中却渐渐生出了一丝不安分。他每日听着斥候汇报联军在福母山消极固守的消息,心中的自信渐渐膨胀起来。
“大村纯忠与有马义贞经百堂原一战,锐气尽失,麾下士卒更是胆战心惊。若此时领兵冲击,顺势攻占须古城,定能一举击溃敌军的心理防线。届时,平定肥前便会更加容易,也无需再等锅岛直茂前来会合。”
这一想法如同藤蔓般在龙造寺隆信心中疯狂生长,他召集家臣商议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纳富经信第一个表示赞同:“主公所言极是!敌军如今士气低落,正是发起进攻的好时机。属下愿率第一阵作为先锋,追击联军,为大军开辟道路!”
百武贤兼却提出反对意见:“主公,万万不可!我们如今距离龙造寺家的势力范围较远,粮草补给本就困难。若贸然追击,一旦遭遇伏击,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锅岛大人很快便会率军前来会合,届时我们集中兵力,定能万无一失。”
龙造寺隆信看着眼前争论的家臣,心中的冒进之心愈发强烈。他大手一挥打断了众人的争论:“不必再议!我意已决,明日便出兵追击,攻占须古城!纳富经信,你率领第一阵作为先锋队先行出发,百武贤兼,你随我率领主力随后跟进。千叶胤连率部留守,守住我们的后路。”
家臣们见龙造寺隆信态度坚决,便不再反对,纷纷躬身领命。千叶胤连虽心中担忧,却也只能按照龙造寺隆信的命令,做好留守的准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纳富经信便率领三百余名士卒组成第一阵,沿着联军撤退路线,向福母山方向追击而去。龙造寺隆信则率领五百余名主力,在后方缓缓跟进。此时联军早已在福母山构筑好防御工事,大村纯忠与有马义贞得知龙造寺前来消息,心中虽有些慌乱,却也迅速做出应对。
“平井,龙造寺前来,你率麾下负责迎击,务必阻挡住龙造寺进攻,为我们争取时间。”大村纯忠说道。平井经治躬身领命:“请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他当即率领两百余名精锐,下山前往必经之路设伏。
纳富经信率领第一阵一路疾驰,很快便来到了福母山脚下的一处山谷。这里地势狭窄,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纳富经信麾下的足轻大将心中有些担忧,出言提醒道:“大人,此处地势险要,恐有埋伏,还是小心为妙。”
纳富经信却不以为意:“敌军早已是惊弓之鸟,哪还有胆量设伏?只需快速通过这里,便能抵达福母山脚下发起进攻。”说罢,他便下令部队继续前进。就在第一阵全部进入山谷时,两侧山坡突然响起号角声。
平井经治率领两百余名精锐从山坡上冲了下来,高声呐喊着:“龙造寺,你们中伏了!”
纳富经信心中一惊,连忙下令摆出防御阵型。可山谷地势狭窄,部队根本无法展开,只能拥挤在一起,陷入了混乱。平井经治手持长枪,身先士卒冲入龙造寺军阵,接连挑杀数名足轻。麾下武士个个奋勇杀敌,与龙造寺展开激烈白刃战。
纳富经信见状,也手持长枪冲了上去,与平井经治展开对决。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可龙造寺毕竟陷入混乱,在平井经治所部的反复冲击下,阵形渐渐溃散。士卒开始纷纷向后逃去,纳富经信虽奋力抵抗却也无力回天,只能随着溃兵一同后退。
此时,龙造寺隆信率领主力刚刚抵达山谷入口。他看到前方的士卒纷纷向后逃窜,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果然还是太过冒进了!”他当即下令:“贤兼,率部快速前进,接应纳富经信,务必将他安全带回!”
百武贤兼领命后率百余名足轻冲入山谷,此时的山谷中,战斗仍在激烈进行。百武贤兼高声呐喊:“龙造寺家的勇士们,随我杀回去!”他率领部队冲入阵中,与平井经治所部展开了厮杀。
平井经治见龙造寺援军赶到,心中也有些忌惮。他知道,自己的目标是阻挡龙造寺,而非与他们拼尽全力。于是,他在击退百武贤兼的一次进攻后,下令部队停止进攻,缓缓向后撤退。
百武贤兼也深知不宜继续追击,便趁机收拢纳富经信的溃兵,与他们一同向龙造寺隆信的主力靠拢。纳富经信见到龙造寺隆信,满脸羞愧的跪伏在地:“主公,属下无能,未能完成任务,还损失了大量士卒,请主公责罚!”
龙造寺隆信看着纳富经信,心中虽有些愤怒,却也知道此时并非责罚之时。他上前扶起纳富经信,说道:“此事不怪你,是我太过冒进,才导致此次失利。如今平井经治所部士气极盛,不宜再与他们纠缠。传令,全军后撤,返回多久城。”
龙造寺军在龙造寺隆信的带领下,有条不紊的向多久城方向撤退。平井经治见龙造寺撤退,也没有率军追击,而是返回福母山,向大村纯忠与有马义贞复命。大村纯忠与有马义贞得知平井经治成功阻挡住龙造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平井大人,此次多亏了你,我们才得以安稳。”大村纯忠说道,“如今龙造寺已退回多久城,短期内必不敢再轻易来攻。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休整,补充粮草为接下来再做准备。”
有马义贞也点了点头:“没错。派人去联络其他对龙造寺不满的豪族,争取获得他们的支持。”与此同时,龙造寺也顺利返回多久城。千叶胤连得知部队失利的消息连忙前来慰问,龙造寺隆信坐在议事厅里,看着麾下疲惫的脸庞,心中满是自责。“此次追击失利,皆因我一时冒进。若我能耐心等待锅岛前来会合,便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百武贤兼上前安慰道:“主公不必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次失利也让我们看清了敌军的实力,为后续的战斗积累了经验。如今我们退回多久城,与千叶大人会合,仍有足够的实力对抗。只要等锅岛直茂大人率军前来,定能一举平定肥前。”
龙造寺隆信点了点头,心中的自责渐渐消散。他开口说道:“贤兼说得对,胜败乃兵家常事。接下来,就在多久城暂驻,一面休整部队补充粮草,一面密切关注敌军动向,等待锅岛的消息。待时机成熟,再对福母山发起总攻。”
福母山这边可没有丝毫松懈,他们一边让疲惫不堪的士卒们好好休整,一边马不停蹄与其他豪族取得联系,期望能够组建一个更为强大的反龙造寺联盟。然而事情发展却并不如他们所愿。
大多数豪族早已归附于龙造寺家,对于福母山方面的联络,要么直接拒绝,要么只是敷衍了事,态度异常冷淡。面对这样的局面,大村纯忠和有马义贞心急如焚,但却又无计可施。他们深知,仅凭福母山现有的力量,要与强大的龙造寺家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如今其他豪族都对他们的提议置若罔闻,这让他们感到十分无奈。在这种情况下,大村纯忠和有马义贞只能选择在福母山坚守,等待局势发生变化。他们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转机出现的那一天。
第69章 龙造寺隆信の转变
肥前国,一场初雪悄然降临,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鹅毛一般,轻轻覆盖了多久城。这座城池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宁静,仿佛一切都被冻结了。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一场激烈的战争刚刚结束,战场上的泥泞和血腥被初雪悄然掩盖,只留下一片洁白的世界。
龙造寺隆信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军报,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里回荡,透露出一种紧张的气氛。
就在这时,一名小姓快步走进议事厅,他的脚步有些匆忙,似乎带来了重要的消息。小姓在龙造寺隆信面前跪下,低头说道:“主公,锅岛大人从筑后送来消息,他已经成功拉拢了除蒲池家外的其他豪族,不日便可率军前来与我们汇合。”
龙造寺隆信听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按照原计划,只要等锅岛部队抵达,他们就能够对福母山的大村、有马联军发起总攻,一举平定肥前南部。这个消息让他对接下来的战事充满了信心。
然而,正当龙造寺隆信沉浸在对胜利的期待中时,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通报声。“主公,藤津家老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小姓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似乎也察觉到了近来访客的频繁。
龙造寺隆信皱了皱眉,放下军报。自数日前开始,肥前国内归附的豪族便接连派人前来,名义上是汇报领地事务,实则句句不离大村纯忠,隐晦的为其说情。起初他以为是豪族贪图大村家的领地,或是想借机讨好联军,可接连几日的接触,却让他渐渐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让他进来。”龙造寺隆信沉声道,目光扫过厅内侍立的百武贤兼与千叶胤连。两人也面露疑惑,显然也对近来的说情潮感到不解。藤津家老捧着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盒走进议事厅,躬身行礼后却没有直接提及领地事务,反而话锋一转:“主公,近来听闻您正准备对福母山的大村大人用兵,老臣斗胆,想为大村大人求个情。”
龙造寺隆信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语气平淡:“藤津家与大村家素有往来,为他求情本也情理之中。可你不妨说说,大村纯忠叛乱抗命,烧杀我领地武士,凭什么值得你为他开口?”
按龙造寺隆信预想,对方要么会说“大村家已元气大伤,愿献领地归附”,要么会提“为肥前安定,望主公网开一面”,可藤津家老的回答,却让他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主公误会了。”家老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老臣并非为大村大人的叛乱求情,而是……而是因他是受洗的天主教徒。我藤津家领地内,已有数十户随其受洗入教,若是主公严惩大村大人,恐让领地内的教徒心生惶恐,甚至引发动荡啊。”
“天主教徒?”龙造寺隆信眉头拧得更紧,“不过是些外来教派,百姓信与不信,与我平定叛乱何干?”
“主公有所不知。”家老压低声音,“如今信教的人越来越多,连大友大人都有受洗的传闻。若是主公对天主教徒过于严苛,不仅会让领地内的教徒不安,恐怕还会让大友家抓住把柄,说主公‘迫害信徒’,到时候对龙造寺家的名声不利啊。”
这番话让龙造寺隆信沉默了。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百武贤兼:“此前来求情的小城、杵岛,也是这般说辞?”
百武贤兼躬身回道:“回主公,小城家老提过‘领地内有传教士活动,望主公善待信徒’,杵岛则担心‘严惩大村会让传教士离开,影响与南蛮商人的贸易’。当时属下以为是托词,未曾细想。”
龙造寺隆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心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审视。他原本以为,豪族们是为利益而来,却没想到,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基督教这一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外来教派。
而这背后,似乎还牵扯着百姓人心、外部名声,甚至与南蛮商人的贸易。这些,都是他此前从未考虑过的层面。“你先回去吧。”龙造寺隆信挥了挥手,“此事我已知晓,会慎重考虑。”
藤津家老躬身退下后,千叶胤连忍不住开口:“主公,这些豪族怕是被传教士迷惑了!基督教不过是外来邪教,怎能因它而放过叛乱的大村纯忠?”
龙造寺隆信没有立刻反驳,反而问道:“千叶大人,你领地内可有信徒?”
千叶胤连一愣,随即摇头:“倒是有些许农夫私下信教,不过人数不多,在下也未曾在意。”
“可就是这‘未曾在意’的信徒,让豪族们纷纷前来求情。”龙造寺隆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飘落的雪花,“这说明,基督教已不是零星的邪教,而是能影响豪族决策、牵动百姓人心的势力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作为虔诚的佛教徒,他自幼便听着外来教派蛊惑人心的说法,对基督教本就心存反感。可作为龙造寺家的家督,他的本能让他意识到:任何能影响势力格局的存在,都不该被简单地反感或忽视。
它或许是威胁,但若运用得当,也可能成为工具。
当晚,龙造寺隆信留在议事厅,命小姓取来所有与基督教相关的情报。多是斥候从北九州各地传回的零星消息,此前都被他归在无关紧要的卷宗里,如今重新翻阅却读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其中一份情报提到,大友义镇早在两年前便与传教士接触,甚至允许他们在丰后国修建教堂;另一份则说,大友家通过传教士,从南蛮商人手中购买了大量铁炮与火药,实力大增。而最让他在意的,是锅岛直茂曾经提及的消息:“与南蛮商人的贸易,如今仍由阿苏宫司暂代。”
“阿苏……神宫”龙造寺隆信低声念着,手指在情报上划过。他与大友家既是从属,又是潜在的对手。大友义镇想凭借 “上洛” 野心掌控整个九州,而龙造寺家则想在肥前站稳脚跟,与大友家分庭抗礼。
此前他一直担心大友家的军事实力,却从未想过,基督教竟也是大友义镇扩张的助力。通过信仰拉拢人心,通过传教士获取外来武器与贸易渠道。原本对于阿苏惟将他是颇有些轻视意味的,以为武士不专心修业却从事商贾,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短视了。
这让龙造寺隆信想起白日里藤津家老的话:“影响与南蛮商人的贸易”。此前他只知道松浦家通过平户港与外商贸易,却不知传教士竟也是其中的关键桥梁。若是龙造寺家与基督教关系恶劣,恐怕会失去与外商接触的机会,进而失去获取铁炮、火药的重要渠道。这在战乱频发的战国时代,无疑是致命的劣势。
“原来如此……”龙造寺隆信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他之前对基督教的反感,源于佛教徒的个人信仰;可作为家督,他必须跳出个人情感,从龙造寺家的利益出发审视问题。基督教不是需要解决的麻烦,而是一块藏着利益的璞玉。它能安抚领地内的信徒,稳定豪族人心;能通过传教士接触外商,获取战略物资;甚至能借此与大友家周旋,不落下风。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大村纯忠四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此前他想彻底消灭大村家以绝后患,可现在看来,留下大村纯忠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宽宥一个受洗大名,既能向所有信徒展示龙造寺家的宽容拉拢人心,又能借此向外界传递龙造寺家不排斥基督教的信号,为后续接触传教士与外商铺路。
“主公,夜深了,是否需要歇息?”小姓轻声问道。
龙造寺隆信放下笔,目光坚定:“传我命令,明日一早,召所有归附豪族的家老前来议事。另外,派人去福母山,给大村纯忠送一封信,说我愿与他谈谈。”内侍有些惊讶,此前主公对大村纯忠恨之入骨,如今竟愿主动谈判?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龙造寺隆信的身影。他看着案上的情报与字迹,心中的佛教徒与家督两个身份终于达成了平衡。个人信仰可以保留,但家族利益必须优先。基督教不再是他反感的外来教派,而是他手中可以利用的一枚重要棋子。
这枚棋子,或许能帮助龙造寺家在北九州的争霸中,走得更远。
次日清晨,议事厅内挤满了归附豪族的家老。众人原本以为,龙造寺隆信会宣布对福母山的总攻计划,却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想与大家商议一件事——关于基督教,以及大村纯忠的处置。”龙造寺隆信的目光扫过众人,“此前诸位为大村纯忠求情,多是因领地内有信徒,担心局势动荡。我已考虑清楚,决定对大村纯忠网开一面,不再追究其叛乱之罪,条件是他率大村家归附,且需约束领地内的传教士,不得干涉政务。”
话音刚落,议事厅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家老们脸上满是惊喜,他们本以为求情难有结果,却没想到龙造寺隆信竟真的答应了。藤津家老率先起身行礼:“主公深明大义!此举必能安抚领地内的信徒,让我肥前更加安定!”
“主公英明!”其他家老也纷纷附和,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龙造寺隆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诸位领地内的传教士,需到佐嘉城登记备案;信徒可自由信教,但不得违反我龙造寺家的法度,更不得借宗教之名聚众闹事。若有违反,不仅要严惩信徒,连所属的豪族也要一并追责。”
这一条件既体现了宽容又保留了管控,恰到好处的平衡了信仰自由与领地秩序。豪族们纷纷表示赞同,毕竟他们所求的只是不迫害信徒,而非让宗教凌驾于领主权威之上。待家老们退下后,百武贤兼忍不住问道:“主公,就这样放过大村纯忠,会不会留下后患?”
“后患自然有,但可控。”龙造寺隆信笑着解释,“大村家经此一战,已元气大伤,即便想叛乱,也无力回天。更何况,留着他,便是要让他成为‘榜样’。让所有信徒知道,归附龙造寺家便能得到善待,若敢叛乱,即便有宗教庇护也难逃惩罚。”
龙造寺隆信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另外,我已派人去联络阿苏宫司,希望能与他谈谈贸易之事。大友家能通过传教士获取铁炮,我们为何不能?只要能增强龙造寺家的实力,与谁合作都无所谓,哪怕是外来的教派。”
千叶胤连此时也明白了龙造寺隆信的深意,躬身说道:“主公高瞻远瞩,属下佩服。此前属下只看到宗教的威胁,却未想到它还能为我所用。”
“战国乱世,生存才是第一位。”龙造寺隆信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肥前南部的岛原,“直茂很快便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先接收大村家的领地,再通过大村纯忠联络传教士。待稳住肥前后,便可以借助基督教的渠道,获取更多的铁炮与物资。到那时,别说大友家,就算是毛利家,也未必能撼动我们龙造寺家的地位。”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下来,阳光努力的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议事厅的地板上,照亮了那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肥前国的位置格外显眼,仿佛在向龙造寺隆信诉说着什么。龙造寺隆信站在地图前,紧紧盯着肥前国的每一处角落。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的眼中不再有对基督教的反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谋者特有的冷静和远见。他深知,这个决定对于龙造寺家来说至关重要,甚至可能会引起一些佛教徒家臣的不满。但他也明白,为了家族的未来,这是一步必须要走的棋。
第70章 天门寺
肥前国的议事厅内,纸拉门透进的天光正落在龙造寺隆信的鹿角盔上。这位被后世称为肥前之熊的大名指尖轻叩案几,听着家臣逐一提点前来讲和的豪族名单。大村纯忠带着传教士出现在多久城外,当金发碧眼的传教士用生硬的日语诵读和平祷文时,龙造寺隆信忽然读懂了那些豪族的真正用意。
传教士胸前的十字架在阳光下反光,与龙造寺隆信腰间的佛珠形成刺目的对照。这位肥前国首个受洗的大名,早已不是单纯的敌对者,而是西洋信仰在九州的活招牌。“隆信公,”大村纯忠递上誓书,“我等愿将岛原南部献上,只求您允许传教士在领地内自由布道。”
传教士从旁适时补充:“我们的商船,愿以三倍价格收购龙造寺家领内的货物,若您能庇护我们的信徒,长崎港的生丝贸易也可分润大人您。”龙造寺隆信的目光扫过誓书,最终落在传教士带来的建筑图纸上。
图纸上的尖顶建筑与日本寺院截然不同,却标注着“和纸葺顶”“木造立柱”的字样。龙造寺隆信忽然想起前几日与松浦隆信使者的密谈,这位平户城领主一面驱逐领内传教士,一面又偷偷与南蛮人贸易,如今正为失去越来越多的份额焦躁不已。
“宽宥可以,但教堂须由我龙造寺家主持修建。”龙造寺隆信的决定让满堂家臣震惊,他用手指着图纸上的尖顶,“此处按你们的样式建,屋顶用国内产的和纸,立柱要用筑后运来的杉木。我要让全九州,全日本国看看,龙造寺家容得下这众人所不许的‘南蛮信仰’。”
消息传出,九州哗然。曾因大村纯忠受洗而惶恐的佛教寺院沉默了,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北九州豪族纷纷遣人送礼。天门寺在长崎港东侧破土动工,南蛮工匠与日本木匠并肩劳作,哥特式尖拱架起的穹顶覆盖着米白色的和纸,玫瑰窗的纹样里融进了樱花图案。
这种奇特的融合,恰如龙造寺隆信此刻的心态。身为净土真宗信徒的排斥与身为战国大名的算计,在现实利益面前达成了诡异的平衡。天门寺落成那日,前来观礼的人群从教堂门口绵延到长崎港码头。
最先踏上教堂台阶的不是武士,而是挑着蔬菜的农夫和携带着绸缎商人。
“听说信这个教,能和南蛮人做买卖。”农夫们的窃窃私语传到龙造寺隆信耳中,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此时的平户港,松浦隆信正对着空荡荡的码头发怒。自接纳王直建立贸易基地以来,平户港一直是三岛倭寇劫掠明国沿海的据点,每年从走私贸易中获利无数。
在失去五峰船主王直所带来的收益后,随着龙造寺家开放传教,南蛮商船纷纷转往长崎通商。传教士对外放出话只与保护信徒的领主通商。“这只熊,居然学会了用十字架钓大鱼!”松浦隆信将茶碗摔在地上,他麾下本是倭寇核心,靠袭扰朝鲜半岛与明国沿海起家。
先前尽管对龙造寺家许诺归附,但也是打着依仗平户城获得重要地位的算盘。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生丝、白银从指缝溜走,更让他憋屈的是,连依附多年的明国海盗也开始转向长崎港,毕竟与合法贸易相比,劫掠的风险实在太高。
此刻长崎港的码头则是另一番景象,南蛮商船卸下的西洋钟表、玻璃器皿堆成小山,日本的白银、矿产源源不断装上船舰,构成了南洋香料—大明生丝—日本白银的三角贸易闭环。龙造寺隆信站在城头远眺,看着家臣清点税收账簿,仅月余贸易抽成就抵得上半年领地贡租。
“主公,松浦家遣使求见,求取传教许可。”百武贤兼的禀报让龙造寺隆信大笑出声,他提笔写下回复:“许可传教,但平户港须归龙造寺家节制且长久驻军。”此时的他已然明白,基督教带来的不仅是贸易收益,更是对九州海洋势力的重新洗牌。
而此刻筑后国边境,龙造寺家与阿苏家的谈判同样进入关键阶段。阿苏惟将控制着通三国的商路,龙造寺隆信方面则以两个港口和南满人通商进行强协商。“商费,龙造寺家多得半成,这是最高期限。”阿苏惟将的态度极其强硬。
负责对接阿苏惟将的锅岛直茂慢悠悠的转动茶碗:“可以,但阿苏家须允许传教士进入肥后。”这话戳中了阿苏惟将的软肋,这位神宫出身的大名既不愿损失贸易利益,又不愿得罪领地内的神社势力。
谈判陷入僵局,锅岛直茂却胸有成竹,毕竟手握长崎、平户两大港口,占据着绝对主动。
转折发生的很快,快马信使冲破雨幕带来了京都的消息。传教士路易斯?弗洛伊斯进京谒见将军足利义辉,却以“邪教惑众”为由被驱逐,正在狼狈的返回九州途中。阿苏惟将接到消息时,正与甲斐宗运等议事,他猛地拍案而起:“天助我也!”
当阿苏惟将再次出现在谈判席上时,态度已然逆转:“请转告隆信公,商费增长半成,但传教士不得踏入肥后半步。”随即亮出抄录的幕府禁令,“将军大人都说基督教是邪法,龙造寺家若执意推行,恐怕会引来天下非议。”
锅岛直茂的脸色瞬间阴沉,他自然知道,足利义辉的驱逐令虽无实际约束力,却给了反对者绝佳的借口。阿苏惟将若以讨伐异端为名联合其他大名,龙造寺家刚积累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更棘手的是,刚刚屈服的松浦隆信也可能借机反扑。那位平户领主本就对传教士夺其利润恨之入骨,只是碍于贸易才隐忍不发。“半成,半成。”锅岛直茂的妥协让阿苏惟将露出得意之色,这可是阿苏惟将在与锅岛直茂的接触当中第一次占了便宜。
走出谈判帐篷时,锅岛直茂望着雨中的山峦,第一次对主公的策略产生了动摇。
天门寺的钟声格外清晰,教堂已拥有两千余信徒,其中不仅有农夫、商人,甚至有三十余名龙造寺家武士。传教士曾不止一次向龙造寺隆信提议:“若大人受洗,我等愿赠送十门大炮,助您统一领地。”
龙造寺隆信抚摸着十字架,目光却投向了肥后国的方向。锅岛直茂刚送来阿苏惟将的礼物,附带的信中明白提及“幕府或有禁教之议”。他忽然想起过去弗洛伊斯在自己领地内的情景,那位传教士曾在佐嘉城停留,谈及教会凌驾王权的言论,当时只当是疯话,如今想来却令人心惊。
“礼物我收下了,但受洗之事暂缓。”龙造寺隆信对传教士推辞着,“教堂要继续建,传教也要继续,但须立下规矩:信徒不得冒犯神社寺院,更不得违抗龙造寺的命令。”他顿了顿,再次开口补充道,“再派人去京都打探,看看将军大人对南蛮人的真实态度。”
松浦隆信最终妥协将平户港完完全全交予龙造寺家管辖,以此换得传教许可和贸易分润维持家用。当松浦家的武士走进天门寺时,与大村家的信徒并肩而立,不同家族的矛盾在共同的信仰符号下暂时消解。
而在肥后国,阿苏惟将虽仍然严禁传教,却大方的派山田匡德前往长崎,以个人名义购买了许多西洋糕点。他的女儿马上就要过周岁生日了,自然要过的热闹一些,借此邀请相良家、伊东家、大友家和龙造寺家,乃至于岛津家一同前来赴宴。
弗洛伊斯在日记中写道:“龙造寺对教义毫无兴趣,却对贸易与权力有着惊人的敏锐。他或许是我等在日本国最危险的敌人,当然,也可能是最可靠的盟友。”而在龙造寺家的账簿上,贸易收益写下了惊人的数字,这也使得龙造寺隆信对阿苏惟将的存在更加重视,也有所忌惮。
第71章 永禄七年の春深隐忧
永禄七年的春阳,落在肥后国岩屋城的樱花树上,细碎的花瓣乘着风,飘进内庭的木栏里。阿苏惟将刚送锅岛直茂出了城门,袍子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两人敲定了龙造寺家在商路的分成,空气里虽有几分微妙的张力,最终还是以平和收尾。
“宫司,锅岛的队伍当已然过了筑后川。”甲斐宗运跟在身后,递上一方素布手巾,“只是龙造寺家接纳南蛮僧的事,当真不与他们再争一争?”阿苏惟将接过手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目光望向南方。
龙造寺家的领地据说天主教堂已起了尖顶,西洋人的十字架正对着九州的方向。阿苏惟将轻轻摇头:“争什么?隆信公要借南蛮人开商路,我等要的不过是肥后安稳。如今北九州刚刚平稳下来,领地内的农田要复耕,工坊要重修,若再起争端,苦的是百姓。”
甲斐宗运默然点头,他自然知道宫司的心思。阿苏家历经惟丰公那代的动乱,之后几年又接连动兵,太需要一段平稳日子了。二人穿过外庭的值守处,内庭的笑声便撞进耳里。丸目春正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个周岁大的女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沾着米糊,正抓着母亲的衣袖咯咯笑。
那是阿苏惟将的女儿,小名“阿秋”,生在去年,眉眼间竟有几分丸目春的柔软。“回来了?”丸目春抬头见他,眼中漾开笑意,伸手将女儿递过去,“阿秋刚醒,正闹着要找你。”
阿苏惟将小心翼翼接过女儿,动作生疏却轻柔。阿秋也不认生,小手一把抓住他的武士发髻,揪得他生疼,却让他忍不住低笑:“这丫头,力气倒随你。”
丸目春浅笑着起身,让侍女端来温热的麦茶:“方才乳母说,她今日又多喝了半碗粥,比上月长了半寸。”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的衣袍,“与锅岛大人谈得还顺利?”
“嗯,商路分成定了,龙造寺家虽占了些便宜,却也承诺不插手肥后事务。”阿苏惟将抱着阿秋坐下,指尖轻轻挠着女儿的下巴,“只是隆信公接纳南蛮教的事,终究是个隐患。不过眼下,先顾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再说。”
正说着,书房方向传来读书声,是明国千字文的调子,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生涩。阿苏惟将侧耳听了听,笑道:“是那两个小子吧?今日倒乖觉,没偷懒。”
丸目春闻言点头:“你前日教他们读书,弟弟虽好动,却也听进去了;伊东家那位性子静了一些,倒是先把篇章背下来了。”
阿苏惟将放下阿秋,让乳母抱去玩耍,自己往书房走去。推开门缝,只见阿苏惟种正趴在案上,手里握着毛笔,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跟纸上的字较劲;一旁的伊东佑兵则端端正正坐着,手里捧着书卷,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伊东佑兵是去年伊东家送来的质子,虽然相处了这些日子,可眉眼间还带着怯意,不过也比初来时成长沉稳了许多。阿苏惟将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今日读到哪一章了?”
“回兄长,读到‘推位让国,有虞陶唐’。”伊东佑兵轻声回答,声音虽小,却清晰。
阿苏惟将看向阿苏惟种,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便走过去拿起他的纸:“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没用心吧?”
阿苏惟种涨红了脸,小声辩解:“兄长,我觉得学这些不如练习弓术有意思……”
“武艺能护一时,读书能护一世。”阿苏惟将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却不严厉,“你是阿苏家的一份子,日后要帮我打理领地,若连文书都看不懂,怎么对得起父亲留下的家业?”
阿苏惟种低下头,慢慢攥紧了毛笔:“兄长,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
阿苏惟将看着两个少年,心中泛起暖意。弟弟在成长,质子也渐归心,女儿健康可爱,夫人温柔持家。这样的日子,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平静的日子过了月余,岩屋城的樱花谢了又开,却有一丝愁绪悄悄漫进内庭。
小樱花比丸目春年长三岁,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年纪了,性子温婉,平日里总默默帮着丸目春打理内宅。可自她进门,肚子一直没动静,近来更是常常对着窗外发呆,连给阿苏惟将端茶时,手都有些发颤。
一日傍晚,阿苏惟将到其房时,见小樱花正坐在门前,手里拿着一支玉簪,却没心思放下。她听见脚步声,连忙起身行礼,眼底的红丝却藏不住。“怎么了?”阿苏惟将走近,见她眼眶微红,便拉着她坐下,“是哪里不舒服?”
小樱花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宫司,我……我是不是很没用?都这么久了,还没能给您生个孩子……”阿苏惟将心中一软,他自然知道小樱花的压力。丸目春生了阿秋,可领民们都盼着能有个男孩继承家业,而小樱花作为侧室,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阿苏惟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姐姐,生孩子是缘分,急不得。我从未怪过你。”
“可町里的人都在说……”小樱花的声音更低了,“说宫司若没有儿子,将来阿苏家又要乱了……”阿苏惟将的眼神暗了暗,他自然知道那些议论。肥后的老人们都记得,先宫司阿苏惟丰当年就是而立之年才生下他,之前因没有子嗣,领内的豪族们明争暗斗,好几次差点引发动乱。
如今他虽年轻,却只有一个女儿,难免让人心慌。
“别听外面的闲话。”阿苏惟将握住小樱花的手,语气坚定,“有我在,阿苏家不会乱。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比什么都强。”小樱花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阿苏惟将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泛起无奈。他能安抚她,却无法平息领民的焦虑。
更让他在意的是名和南。这位刚纳入府中没多久的女子,是肥后豪族的女儿,性子清冷,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阿苏惟将因忙着处理领地事务,又要安抚小樱花,对她确实少了些关注。
想起前几日路过她的院落,见她正对着一幅画发呆,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名和。”阿苏惟将轻声开口。
名和南猛地回过神,连忙行礼:“宫司。”
“近来住得还习惯吗?”阿苏惟将问道。
“多谢关心,一切都好。”名和南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阿苏惟将看着她,见她虽容貌秀丽,眼中却没什么光彩,便知道她还没融入这里。他想多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子嗣的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得他连经营后院的心思都少了。不少城下町的百姓来到府里请愿,说希望宫司能多纳几位侧室,早日生下公子。
阿苏惟将本来对此不置可否,可是谣言却由此传遍了领地。城下町的酒肆里,在传闻着阿苏惟将是‘无子之命’,还说当年阿苏惟丰的旧事要重演了。新归附的豪族也在观望,连相良家那边都派人来问,何时会再选侧室。
阿苏惟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沉默不语。他自然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百姓请愿,而是领内势力的试探。豪族们担心他没有子嗣,将来阿苏家的继承又会出问题,便想通过劝纳侧室来探他的态度,甚至干脆直接把自家的女儿送进府中。
“子嗣之事自有天意,不必强求。”阿苏惟将的语气平静,面对甲斐宗运等人或多或少的探问,他只是这样说着。说完阿苏惟将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都是父亲阿苏惟丰当年的模样。
那个为了子嗣愁眉不展的父亲,在他出生前,不知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甲斐宗运也知道这种事情没有办法强求,只得招呼着众家臣一起退下。议事厅里只剩下阿苏惟将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城下町的方向。炊烟袅袅,百姓正在田间劳作,看似平静的景象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阿苏惟将想起女儿的笑脸,想起丸目春的温柔,想起阿苏惟种和伊东佑兵读书的模样。他想要的不过是一段平稳的日子,让阿苏家的根基更稳,让肥后的百姓能安居乐业。可现实却像一张网,将他困在子嗣的焦虑里。
“罢了。”阿苏惟将轻声自语,“日子总要过下去。先把领地的事打理好,其余的,再慢慢想吧。”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心中那一丝淡淡的隐忧。永禄七年的春天渐渐深了,但阿苏惟将知道,他必须在平和的表象下,为阿苏家的未来,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第72章 京都霸权の兴隙(一)
天文十八年(1549年)暮春,京都南郊的渡口仍残留着战火的焦痕。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折断的刀枪与破损的旌旗,岸边倒伏的武士尸体旁,三好家的“三阶菱钉”家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就在昨日,三好长庆率领六千精兵在此击溃细川晴元与三好政长的八千联军,逼得细川晴元逃往京都,三好政长则在乱军中被杀。这场江口之战,不仅终结了细川家对近畿的百年统治,更让三好长庆踩着硝烟踏入了京都,成为这座古都新的掌控者。
彼时的京都,历经应仁之乱后早已不复往日繁华,却仍是日本国最高权力的象征。三好长庆骑着骏马,身后跟着手持纹旗的亲卫,身旁簇拥着三好长逸、三好政康、岩成友通,这三位日后被称为三好三人众的核心家臣,以及一位面容精瘦的武士,正是后来成为他女婿的松永久秀。
当马蹄踏过京都的石板路时,沿街百姓或躲在门后窥视,或跪地行礼,空气中混杂着敬畏与恐惧。三好长庆勒住马,抬头望向远处的二条城(幕府将军居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从阿波国的地方豪族,到近畿的实际统治者,他只用了十年。
进入京都后,三好长庆并未取代幕府,而是以幕臣的名义架空将军。三好长庆深知,近畿与四国的统治需靠家族纽带和亲信制衡的方式维系,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他如同一位精密的织工,将三好家的势力编织成一张覆盖十国的大网。
三好长庆的权力根基,首先建立在亲兄弟的忠诚之上。除长兄早逝外,其余三人皆被委以重任,构成统治的核心骨架。二弟三好义贤被任命为四国总奉行,驻守阿波国胜瑞城,掌控阿波、赞岐两国。
三好义贤是兄弟中最具谋略者,不仅平定了四国东部的叛乱,还组建了一支精锐的水军,用以控制濑户内海的航道,为近畿输送粮食物资。三好长庆对三好义贤极为信任,甚至允许他使用三好本家的家纹,足见其地位之高。
三弟安宅冬康被派往淡路国担任水军总领,淡路岛是濑户内海的交通要冲,控制此地便能切断四国与近畿的海上联系。安宅冬康不负所望,他整合了淡路国的安宅水军(原守护安宅家残余势力),建造二十余艘大安宅船(搭载铁炮战船),不仅保障了三好家的海上补给线,还多次击退来自纪伊国的海盗,成为近畿海域的海上屏障。
四弟十河一存坐镇岸和田城掌控和泉国,十河一存虽年轻却以勇猛着称,江口之战中曾单骑冲阵斩杀细川军先锋。岸和田城北接摄津(三好长庆核心领地)南邻纪伊,是近畿南部的门户,成为三好长庆最可靠的近畿预备队。
三位弟弟如同三根支柱,分别掌控四国腹地、海上通道与近畿南部,与三好长庆坐镇的摄津国形成四方呼应。这种家族分治模式既避免了权力过于集中的风险,又能快速应对各地的叛乱,是三好家短期内稳定统治的关键。
若说兄弟是核心支柱,那么亲信便是权力触须。三好长庆深谙联姻提携的权谋之道,通过婚姻与官职任命,将松永久秀、游佐长教等牢牢绑在三好家的战车上。岳父游佐长教作为畠山家的实际掌权者,控制着河内国与纪伊国。
双方缔结政略婚姻,游佐长教名义上仍属畠山家,实则完全听命于三好长庆,河内与纪伊两国也成为三好家的直接从属领地。这两国盛产稻米与木材,是近畿的粮仓与建材基地,为三好家提供了充足的财政支持。
松永久秀,这位出身播磨的武士,最初只是三好家的普通家臣,却因江口之战献策立下大功,被三好长庆看中。不仅将女儿嫁给松永久秀,还破格将其纳为一门视为家族成员,任命为大和国信贵山城城主。大和国是佛教圣地拥有诸多寺院,松永久秀在此征收寺院税,为三好家带来巨额收入。同时信贵山城地势险要,可俯瞰近畿平原,成为三好长庆控制京都的南翼堡垒。
松永久秀之弟被三好长庆安排入赘丹波国守护代内藤家,成为内藤国贞女婿而改名内藤宗胜。丹波国是近畿北部的屏障,与细川晴元的残余势力接壤,三好长庆此举既让内藤宗胜名正言顺的掌控丹波,又能利用他监视细川家的动向。内藤宗胜上任后立即整顿丹波,修建八上城作为据点,成为三好家在近畿北部的前哨。
通过这一系列布局,到天文十九年(1550年)末,三好家已实际掌控近畿的摄津、和泉、河内、纪伊、大和、丹波六国,以及四国的阿波、赞岐、淡路三国,再加上名义上从属的部分地区,总计十国领地。
这是自室町幕府建立以来,地方豪族掌控领地规模最大的一次。三好长庆坐镇摄津国高屋城,每日处理来自十国的奏报,接受各国豪族的朝贡,甚至模仿幕府将军举行御马前(武士觐见仪式),享受着天下人的待遇。
高屋城议事厅内,三好长庆的府库中堆满了各地送来的贡品。阿波国的珍珠、赞岐国的海盐、河内国的稻米、大和国的漆器,还有纪伊国的珍稀木材。松永久秀站在一旁笑着说道:“主公,如今近畿与四国皆在掌中,将军不过傀儡,三好家的霸业,已远超当年的细川家。”
三好长庆端起酒杯,望着窗外的樱花,满是志得意满:“这还不够,待平定丹波的细川残党,我便要让整个西国,都插上三好家的旗帜。”然而京都这座古都,似乎总带着一种诅咒。从室町幕府的足利义满,到后来的织田信长、丰臣秀吉,每一位试图在此建立霸权的天下人,都难逃盛极而衰的宿命。
三好长庆的巅峰也暗藏着致命的伏笔,而这些伏笔在天文二十年(1551年)悄然爆发。
三好家的十国领地,实则分为直接从属与附属势力两类。直接从属如摄津、和泉、阿波等,由三好家直系或亲信直接统治;附属势力如纪伊国部分豪族、淡路国旧安宅家臣,则是通过臣服归附,仅需缴纳贡赋、出兵助战,保留一定自治。
这种平衡的核心,在于游佐长教控制的河内与纪伊。这两国是直接从属的典范,也是连接近畿与四国的关键。但游佐长教的统治依赖于畠山家傀儡与三好家支持的双重身份,一旦失去三好家的绝对威慑,或自身遭遇不测,河内与纪伊的豪族便可能反叛。
三好长庆对此并非没有察觉,却因过度信任游佐长教,未在两地安插三好家的直系武士,从而为后来的权力松动埋下了隐患。江口之战后细川晴元逃往京都,虽仅剩数百残部却仍保有细川家督的名分。
细川家作为室町幕府的管领,百年积累威望并非一朝一夕可灭。丹波、近江等地的旧细川家臣,仍暗中与细川晴元联络,等待着反扑的机会。三好长庆虽派内藤宗胜驻守丹波,却低估了细川家的名分号召力,未加彻底围剿,这让细川晴元得以在丹波休养生息,逐渐集结势力。
被架空的足利义藤,表面上对三好长庆言听计从,甚至在三好长庆进入京都时亲自出城迎接,实则暗中积蓄力量。他利用将军的名义,联络近畿的寺院势力,试图借助寺社的武力;同时他对三好家与细川家的矛盾冷眼旁观,等待双方两败俱伤的时机。
江口之战后两年,足利义藤虽与三好家讲和,却从未放弃恢复幕府权威的野心,这为后来幕府内部的分裂埋下了种子。这些伏笔,如同埋在三好家霸权下的地雷,而引爆它们的导火索,便是天文二十年(1551年)游佐长教的遇刺。
第73章 京都霸权の兴隙(二)
天文二十年(1551年)初夏的河内国高屋城,暑气比往年来得更早。正午的阳光透过树的枝叶,在游佐长教官邸的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已开始在屋檐下聒噪,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即将成熟的梅子酸甜味。
作为三好长庆的岳父、河内国与纪伊国的实际掌控者,游佐长教此刻正坐在庭院的青石桌旁,与好友和尚珠阿弥对酌。半个时辰前,他刚结束一场关于夏季贡赋征收的会议,此刻卸下事务的束缚,连随身护卫都被遣到庭院外,只留这方小天地供两人闲话。
“今年河内的早稻长势不错,贡赋若能按时收缴,长庆大人在摄津的军备应该能再添两百张强弓。”游佐长教端起青瓷酒杯,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他年近半百,鬓角已染霜白,却仍保持着武士的挺拔身形,说话时声音洪亮,带着常年执掌权柄的威严。
作为畠山家的实际掌权者,他替三好长庆牢牢攥着河内、纪伊两国,是三好家近畿十国统治的支柱之一。这两国不仅每年能提供三好家近半的贡赋,更能阻挡纪伊杂贺众与近江六角氏的威胁,地位无可替代。
对面的珠阿弥身着素色僧衣,双手合十谢过酒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长教大人为三好家鞠躬尽瘁,难怪长庆大人视您为左膀右臂。只是近来京中流言颇盛,说细川晴元在丹波联络旧部,您可得多留点心。”
游佐长教闻言轻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细川晴元不过是丧家之犬,江口之战后早已元气大伤,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你,总爱操心这些琐事,哪里是什么化外之人。来,再饮一杯,尝尝我这从堺港买来的唐酒。”
游佐长教不曾察觉,珠阿弥的笑容在低头倒酒时悄然褪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酒过三巡,游佐长教已有醉意,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从贡赋谈到家中幼子,又说起当年辅佐三好长庆攻占高屋城的往事。
珠阿弥始终安静倾听,偶尔点头附和,直到游佐长教将头靠在椅背上,眯眼哼起阿波国的民谣。他才缓缓起身,右手悄然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刀鞘缠着与僧衣同色的布条,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长教大人,”珠阿弥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这杯酒,就该送您上路了。”
游佐长教猛地睁眼,还未及反应,短刀已狠狠刺入他的颈部。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伸手想抓住珠阿弥的衣袖,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布料。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他的和服下摆,滴落在青石桌上,与酒液混在一起,泛起诡异的暗红。
“你…… 是谁派来的?”游佐长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声音嘶哑。珠阿弥没有回答,只是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回荡在寂静的庭院里。院外的护卫听到动静冲进来时,只看到游佐长教倒在血泊中,珠阿弥正将短刀刺入自己的咽喉。
武士扈从们连忙上前检查,发现珠阿弥身上没有任何令牌、信件,甚至连僧衣上的补丁都整齐划一,找不到半点身份线索。唯一的线索,是他最后那句未说完的话:“这天下,本就不该是三好家的。”
游佐长教的死讯像一颗炸雷,在三好家的统治圈里炸开。消息传到摄津国时,三好长庆正在与松永久秀商议修建新居城,听闻噩耗后,他猛地将手中的图纸摔在地上,案几上的茶碗被扫落在地,青瓷碎片与茶水四溅。
“查!给我彻查!无论是谁,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主使找出来!”三好长庆的怒吼震得殿内家臣纷纷跪倒,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游佐长教不仅是他的岳父,更是他掌控河内、纪伊的钥匙,这把钥匙断了,两国的统治立刻就要动摇。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河内国豪族在得知游佐长教遇刺后,瞬间陷入混乱。这些豪族原本因游佐长教的威慑而臣服,有的是被他击败后收编,有的是靠着他的扶持才保住领地,如今主心骨没了立刻分成两派,为争夺河内国的控制权剑拔弩张。
一派以河内国豪族萱振贤继为首。他早年曾被游佐长教击败,后因作战勇猛被三好长庆擢用,此刻想借着复仇名义掌权。他迅速联络游佐家旧臣,找到正在出家的游佐长教之弟根来寺松坊,提出拥立其为游佐家新家督。萱振贤继的算盘打得精明,根来寺松坊常年出家,对政务一窍不通,拥立他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正统的幌子,实际权力当然是握在自己手中。
另一派则是大和国饭盛山城豪族安见宗房。他本是细川晴元的旧部,后来被迫投靠三好家,一直对游佐长教的压制心怀不满。见萱振贤继想独占河内立刻提出反对,根来寺松坊早已出家脱离世俗岂能执掌领地?游佐家家督之位理应传给游佐信教继承!这番话看似有理实则暗藏心机,游佐信教年幼无知,正好方便安见宗房挟幼主以令诸侯。
两派争论很快升级为武装冲突,萱振贤继率先攻占游佐长教旧宅,抢走了象征权力的印信。安见宗房则暗中联络河内豪族,承诺若助我击败萱振贤继便给予领内自治的权力。安见宗房设下鸿门宴,邀请萱振贤继赴会。
萱振贤继自以为兵力占优,毫无防备的带着十余亲信前往,结果硬生生被喝死于宴会之上。萱振贤继死后,安见宗房立刻拥立游佐信教为家督,将他安置在高屋城内宅里,自己则以辅佐名义,接管了河内国军政。
安见宗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前往摄津国,向三好长庆献上降表,声称河内国上下愿继续臣服三好家,唯请长庆大人认可游佐信教的家督之位。这番操作看似是向三好家表忠心,实则是将河内国从三好家的直接从属领地变成附属势力,安见宗房自己则成了实际统治者。
纪伊国的反应更为直接,游佐长教原本便是畠山家守护代。他一死,纪伊国豪族立刻借机摆脱控制。畠山家畠山高政联合纪伊杂贺众,赶走了游佐家的派驻奉行官,然后效仿安见宗房派人向三好长庆表忠心。这相当于直接切断三好家对纪伊国控制,只保留名义上的从属关系。
短短一个月内,三好家失去了对河内、纪伊两国的直接统治权。贡赋锐减,纪伊水军不再听从调遣,近畿南部防御出现巨大漏洞。三好家派去的代官要么被豪族变相架空,要么干脆被驱逐出境。
三好长庆虽然下令彻查游佐长教遇刺案,却始终找不到珠阿弥的身份线索。有人说是细川晴元指使,有人说是六角氏暗中布局,甚至有人怀疑是松永久秀(玩梗)夺权,可所有猜测都没有直接证据。
三好长庆只能眼睁睁看着领地混乱,第一次感受到霸权背后的脆弱。就在三好家为河内、纪伊的局势焦头烂额时,近江国变故又给三好长庆带来一丝不确定。南近江国大名六角定赖病逝,这个老狐狸一直周旋于细川、三好与幕府之间,既不彻底为敌,也不轻易臣服,始终保持着南近江的独立地位,是三好家扩张的最大障碍。
六角定赖的去世让近江国出现真空,继位的六角义贤更倾向于以和为贵。此时的六角家因常年与三好家对峙消耗巨大,领地内豪族也多有不满,六角义贤深知继续对抗只会让近江陷入战乱。于是他刚继位就派使者前往摄津提出讲和,并同意取消对将军足利义藤庇护。
正在六角家庇护下的幕府将军足利义藤(后改名足利义辉)彻底慌了,自江口之战后足利义藤一直害怕被三好长庆控制,于是逃往近江投靠六角定赖,试图借助六角家力量对抗三好家。
如今六角义贤突然与三好家讲和,等于断了他的靠山,没有六角家庇护,他根本无法与三好家抗衡。果然,六角义贤的讲和使者刚离开摄津,三好长庆就派人前往近江,向足利义藤施压。
足利义藤在近江徘徊三日,最终只能无奈接受现实,他召集随行幕臣苦笑着说:“六角家已与三好家讲和,我们再留在这里,不过是自讨没趣。与其被三好长庆‘请’回去,不如主动返回,还能保留几分将军的体面。”
足利义藤带着少数幕臣,从近江返回京都,重新陷入三好长庆的控制。他住进了幕府将军的旧宅,却没有任何实权,连召见幕臣都要经过三好家同意,彻底沦为三好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工具。
三好长庆对足利义藤的识时务很满意,立刻借将军名义巩固自己权力。任命细川氏纲为京兆细川家家督,细川氏纲因与细川晴元有矛盾,早年便投靠三好家。三好长庆此举,表面是恢复细川家统治,实则是想通过扶持细川氏纲,彻底瓦解细川晴元势力。京兆细川家是细川正统,掌控细川家大部分旧臣与领地,任命细川氏纲为家督等于直接剥夺细川晴元的正统性。
这一任命,彻底点燃了细川晴元与三好长庆的矛盾。细川晴元正躲在丹波国联络旧部试图东山再起,江口之战败给三好长庆后他一直流亡在外,靠着细川家家督名义拉拢丹波国豪族与僧兵。
当得知三好长庆任命细川氏纲为京兆细川家家督时,他气得当场砸碎了手中的茶碗,怒吼道:“三好长庆欺人太甚!竟敢擅自废立细川家家督,我定要率军讨伐他,恢复细川家的正统!”
细川晴元以恢复为名在丹波国集结近八千兵力,其中既有丹波国豪族武装,也有细川家旧臣,还有部分不满三好家统治僧兵。他率军从丹波国出发,沿着淀川南下,很快抵达京都西郊桂川沿岸,距离三好家核心摄津国仅三十余里。
细川晴元扎下营寨,派人向京都城内足利义藤送信,声称愿助将军摆脱三好家控制恢复幕府权威,同时向近畿各地豪族发布檄文,号召大家共同讨伐三好长庆驱逐乱臣贼子。细川晴元的突然反扑,让近畿陷入震动。
河内、纪伊两国的豪族原本就对三好家统治心存疑虑,此刻见细川晴元率军来袭,纷纷按兵不动观望局势。京都城内的商人百姓更是人心惶惶,担心战火蔓延到京都内部。三好长庆与细川晴元的对峙,仿佛让京畿回到江口之战前的混乱局面。
三好长庆得知细川晴元南下后,立刻从摄津调兵遣将,集结六千兵力,进驻京都南郊伏见城,与细川晴元隔川相望。他派人向足利义藤施压,要求将军发布檄文,斥责细川晴元为叛乱,却遭到足利义藤拖延。
这位傀儡将军虽不敢公开反抗三好长庆,却也不想彻底得罪细川晴元,只能以需与幕臣商议为由,迟迟不发布檄文。双方在桂川两岸对峙十余日,谁也没有率先发起进攻。细川晴元虽有八千兵力,却多是临时集结的豪族武装,战力参差不齐且缺乏粮草补给。
三好长庆同样因河内、纪伊的局势不稳,不敢贸然分兵,担心后方出现变故。近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打破平衡的那一天。而这一天,最终因幕府内部的分裂而提前到来。
细川晴元的对峙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幕府内部反三好派的潘多拉魔盒。京都幕府的幕臣原本就分为两派,亲三好派多是被三好长庆扶持的幕臣,或是与三好家有联姻关系的贵族;反三好派多是足利义藤旧臣,或是不满三好家架空幕府奉公众(将军直属武士)。
此前因三好家势大,反三好派一直不敢公开反对,如今见细川晴元率军来袭,终于找到了发难的机会。奉公众上野信孝出身武士世家,早年跟随足利义藤流亡近江,对三好家专权深恶痛绝。
上野信孝在幕府会议率先发难:“细川晴元虽有叛乱之嫌,却也是为了恢复细川家正统;三好长庆擅自废立家督、架空幕府,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如今细川军已至京郊,正是我们联合他驱逐三好长庆的好时机,若错过此次机会,幕府或将永远沦为三好家的傀儡!”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其他反三好派幕臣的响应,奉公众二阶堂盛义接着说道:“上野大人所言极是!三好家如今连河内、纪伊都无法实际掌控,可见其统治早已不稳。只要将军下令,我们愿率军配合细川晴元,定能将三好长庆赶出京都!”
“荒谬!”亲三好派领袖、幕府奉行伊势贞孝立刻出言反驳,“细川晴元不过是丧家之犬,麾下兵力多是乌合之众,岂能与三好家抗衡?上野大人此举,分明是想借细川晴元之手,颠覆幕府!如今三好家掌控近畿十国,兵力强盛,若与之为敌,不仅幕府会被毁灭,京都也会陷入战火,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伊势贞孝的话得到了亲三好派幕臣的支持,和气常明说道:“伊势大人说得对!三好长庆虽说有架空嫌疑,却也维持了近畿的稳定。若驱逐三好家,近畿将陷入混战,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我们。依我之见,应当立刻驱逐上野信孝等人,向三好长庆表忠心,并助他平定细川叛乱。”
两派幕臣在会议上争论不休,整个幕府大殿乱成一团。足利义藤坐在将军宝座上,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扶手。他既想借助反三好派与细川晴元的力量摆脱三好家控制,又害怕失败后遭到三好长庆报复;既想安抚亲三好派保住将军之位,又不想彻底得罪反三好派。
最终的结果,足利义藤只能选择沉默,任由两派争论,既不支持反三好派,也不驱逐他们,让幕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瘫痪状态。幕府分裂给了三好长庆沉重打击,原本他借着将军名义号令近畿豪族,如今幕府内部自乱阵脚,他的合法外衣暂时失效。
近畿豪族看到连这样的幕府都无法统一立场,纷纷对三好家的统治能力产生怀疑。连这样的幕府都掌控不了,三好家的霸权还能维持多久?有的豪族开始暗中与细川晴元联络,有的则减少了向三好家缴纳的贡赋,甚至有摄津国土豪公开拒绝三好家征兵命令。
三好长庆站在伏见城天守阁上,望着远处桂川对岸的细川军营地,又看向京都城内隐约的灯火,心中第一次生出力不从心的感觉。游佐长教的死、河内纪伊的失控、六角家的转向、细川晴元的反扑、幕府的分裂……
这一连串变故像一张网将他紧紧缠住,他曾经以为,掌控近畿十国,架空幕府将军,就是天下人的雏形。可如今才明白,没有稳固的统治基础,没有统一的内部立场,再大的霸权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暮色渐浓,暑气消散,可三好长庆的心头却越来越沉重。他清楚的知道,天文二十年的这场危机,只是三好家霸权的第一次裂痕。若不能尽快解决,未来还会有更多的细川晴元站出来,挑战他的统治。
第74章 京都霸权の兴隙(三)
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盛夏的京都比往年更显燥热,町屋门口挂着的竹帘被热风掀得猎猎作响,往来武士比平日急促许多,腰间太刀的碰撞声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谁都能察觉,这座被三好长庆掌控下的都城,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反三好派的私谋已悄然浮出水面,而幕府将军足利义藤的摇摆不定,正将这场风暴推向不可控的边缘。京都东洞院街一间僻静的茶屋,烛火在纸拉门后摇曳出模糊的人影。反三好派核心、幕府奉公众上野信孝,正隔着矮桌与细川晴元的密使低声交谈。
“细川大人已在丹波集结武士,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便可挥师京都。”密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上野大人只需稳住幕府内的势力,待我等会师,定能将三好长庆这篡权之辈赶出近畿!”
上野信孝指尖按在地图上的摄津国,那里是三好长庆于近畿的老巢。他内心深知,仅凭细川晴元的丹波兵力与幕府旧臣的零散力量,未必能敌过三好家精锐,但“摆脱三好控制、恢复幕府权威”的诱惑,让他不愿放弃这看似渺茫的机会。
“我已联络了五位奉公众,只要将军殿下表态,我们便即刻在御所发动,控制伊势贞孝等人。”上野信孝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只是将军殿下近来态度反复,还需细川大人多派使者游说。”
然而这场私谋并未瞒过三好家的耳目,此时三好长庆虽仍在摄津国处理事务,却在京都安插了数十名密探,上至幕府臣属往来,下至町屋流言,都能及时传至他的耳中。当上野信孝私通细川晴元的消息传来时,三好长庆正与女婿松永久秀商议事宜,他手中的茶碗猛地一顿,抹茶溅出碗沿。
“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三好长庆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久秀,你即刻前往京都,统领亲近本家幕府臣属,密切监视上野信孝的动向。我会即刻调摄津、和泉的兵力,赶回京都外围,若他们敢异动,便一举拿下。”
松永久秀躬身领命,临行前又进言:“大人,足利义藤虽为傀儡,却仍有将军名义,若能逼他公开表态支持主公,想来便能不战而瓦解上野等的图谋。”
三好长庆闻言颔首:“可,此事就交由你办,务必让幕府臣属看清局势。到底,谁才是近畿真正的主人。”
松永久秀抵达京都,第一时间联络幕府奉行伊势贞孝。这位亲三好派的核心人物,早已对反三好派的小动作不满,两人连夜拟定了弹劾的表文,准备在次日的幕府会议上发难。而此时的足利义藤,正坐在书斋看着细川晴元送来的密信,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幕府会议中,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伊势贞孝手持弹劾表文,声音洪亮的念道:“奉公众上野信孝,私通细川晴元,意图谋反,颠覆幕府;其党羽五人,勾结外臣,觊觎权柄,恳请将军殿下下令,将此六人革职,并命令向三好长庆大人输送人质,以示臣服!”
话音刚落,上野信孝立即起身反驳:“伊势贞孝,血口喷人!我等不过是为幕府安危着想,三好长庆专权跋扈,架空将军,你却甘为其走狗,难道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双方随即展开激烈争吵,议事厅内的臣属们也纷纷站队。
支持伊势贞孝的亲三好派,多是掌控幕府日常事务的奉行纳言,他们深知三好长庆的实力,不愿为反三好派陪葬;而支持上野信孝的反三好派,多是失去知行领地的奉公众与旧贵族,渴望通过推翻三好家,重新夺回权力。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主位上沉默的足利义藤身上,这位年轻的将军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刀柄。他既痛恨三好长庆的专权,渴望像先祖那样掌控幕府实权;又恐惧三好家的军事实力,担心一旦反戈失败,自己会落得被废黜甚至处死的下场。
“上野信孝私通外臣,确有不妥。”足利义藤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却足以让议事厅瞬间安静,“即刻革去上野信孝等人官职,令其于三日内,向三好输送人质,不得有误。”反三好派的臣属愣住了,上野信孝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嘴,却被足利义藤冷冷的眼神制止。
伊势贞孝等人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心中暗叹将军终究还是认清了局势。
然而会议结束后的当晚,足利义藤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决定。细川晴元的使者再次秘密来访,带来了丹波武士已至京郊的消息,并承诺若将军殿下愿举反三好大旗,细川家愿奉幕府为主,永不背叛。
这番承诺彻底点燃了足利义藤心中恢复权威的火焰,他想起了近江流亡时的屈辱,想起了三好长庆对幕府事务的横加干涉,更想起了将军二字本应有的分量。“你即刻返回,告知细川大人,我愿与他联手,共讨三好长庆。”足利义藤的语气坚定,“明日我便率幕府亲卫进驻京郊灵山城,以此据点为号召,令天下诸侯共击逆贼!”
当伊势贞孝得知足利义藤已率三百奉公众离开,进驻灵山城时,不禁气得顿足:“将军殿下何其糊涂!这分明是自投罗网!”他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前往摄津向三好长庆禀报,同时试图联络足利义藤劝其回心转意,却只收到赦免细川晴元,令其速来灵山城会师的命令。
此时的灵山城已热闹起来,足利义藤以幕府将军名义发布檄文,斥责三好长庆专权乱政、犯上作乱,号召近畿出兵相助。细川晴元很快率丹波武士赶来,两人在灵山城本阵会面,表面上一派君臣同心的景象。
“细川大人,眼下三好家主力仍在摄津,我们可先攻其控制下的小泉城,试探其虚实。”足利义藤指着地图上的小泉城,眼中满是期待,“拿下此城,既能振奋士气,也能切断三好家在京都的前哨点。”
细川晴元躬身应诺,心中却另有算计。他深知,小泉城虽小,却有三好家精锐驻守,若强行进攻,自己的丹波武士必然损失惨重。他之所以联合足利义藤,不过是想借将军名义削弱三好长庆,而非真为幕府卖命。
因此,当细川军抵达小泉城下时,只是象征性发起几次进攻,便以“城防坚固,需待援军” 为由,停滞不前。足利义藤在灵山城得知消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多次派人催促细川晴元进攻,却都被理由搪塞。
足利义藤此时才隐约察觉,自己或许又一次被利用了,但箭已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三好长庆的大军很快便抵达京都外围,这位近畿霸主此次带来了足足两万五千兵力,如此庞大的兵力远远超出了足利义藤与细川晴元的预料。
“将军殿下,三好长庆的大军已至灵山城西南,不出半日便能抵达!”斥候的禀报,让灵山城的气氛瞬间凝固。足利义藤急忙召集细川晴元商议对策,却发现细川晴元正忙着清点自己的队伍,丝毫没有备战的意思。
“细川大人,此时正是联手抗敌之时,为何如此镇定?”足利义藤的声音带着质问。
细川晴元却避重就轻:“将军殿下,三好军势大,硬拼恐难取胜,不如暂退船冈山,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嘴上说着退往船冈山,实则早已做好了随时逃遁的准备。足利义藤还想争辩,城外已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三好长庆已经下令发起进攻。灵山城本就不是坚固的要塞,守军仅有足利义藤的三百奉公众与细川晴元的数千武士,面对两万五千三好军的猛攻,根本不堪一击。三好长逸亲自率军突破,踩着云梯爬上城墙,与幕府奉公众展开白刃战。
奉公众虽奋勇抵抗,却因人数悬殊,很快便倒在血泊中。足利义藤站在本阵高台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三好军,心中涌起一股绝望。“将军殿下,快撤吧!灵山城守不住了!”身边的近侍拉着他的衣袖,催促道。
足利义藤回头望了一眼燃烧的城楼,那是他试图重振幕府的象征,如今却成了三好军的战利品。他咬了咬牙,在近侍的保护下,从小路突围向船冈山方向逃去。身后,灵山城的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三好军庆祝胜利的欢呼。
三好长庆率军进入灵山城,看着被烧毁的幕府旗帜,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久秀,派人去船冈山,告知足利义藤。若他肯投降,一切如旧;若执意抵抗,后果自负,也许我会让幕府彻底覆灭,也说不定。”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足利义藤逃至船冈山,这座位于京都西北的小山,因地势陡峭易守难攻,被他视为最后一搏的希望。他收拢了逃亡而来的百余名奉公众,又派人催促细川晴元率军前来会合,准备在此与三好长庆展开决战。
细川晴元虽如约而至,却始终与足利义藤保持距离。当他站在船冈山的山顶,远远望见三好军的旗帜如潮水般向山下涌来时,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想起了父亲细川澄元当年出卖细川政贤的往事,在自保与忠诚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大人,三好军势大,还是撤吧!”细川晴元的家老在一旁劝道。
细川晴元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留恋,当即下令:“全军调转方向,向近江国撤退!”他甚至没有派人告知足利义藤,便带着自己的数千武士,头也不回的奔逃而去。
足利义藤此时正在阵前发表动员讲话,他手持太刀,声嘶力竭的喊道:“诸位,船冈山是我们最后的阵地!身后是幕府的荣耀,身前是叛逆的贼寇,今日我们拼死一战,定能……”
话音未落,便有近侍慌张地跑来:“将军殿下!不好了!细川大人逃遁了!”
足利义藤猛地回头,顺着近侍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烟尘中,细川军的旗帜正快速向东移动,那是近江国的方向。他如遭雷击,手中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细川晴元…… 竟然又背叛了我!”他想起了伊势贞孝此前的劝告,想起了自己一次次的摇摆不定,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将军殿下,细川军逃了,我们也快撤吧!”近侍们纷纷劝道。
足利义藤看着身边仅剩的两百余名奉公众,他们的脸上满是恐惧迷茫。他知道,没有细川军的支援,仅凭这两百人,根本无法抵挡三好军的进攻。“撤……我们也向近江逃!”他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转身登上战马,向近江国的方向逃去。
幕府臣属们得知将军逃遁的消息也陷入了混乱,此前跟随足利义藤反三好的臣属,大多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如今见大势已去,又摸不准三好长庆的态度,便纷纷跟在足利义藤身后向近江逃去。他们既怕被三好长庆清算,又怕失去将军追随者的身份。
然而,三好长庆早已料到了这一幕。他没有率军追击足利义藤,而是在京都发布了一道公告:“凡跟随将军逃遁之幕府臣属,无论家名高低,限期内不返回京都者,即没收所有知行领地,且永世不得录用。”
这道公告精准击中了幕府臣属的软肋,知行领地是武士生存的根本,失去领地便意味着失去一切。因此,当公告传到逃遁的臣属耳中时,他们瞬间陷入了恐慌。“不行,我不能失去知行!我要回京都向三好大人请罪!”原本跟随足利义藤的奉行,率先调转马头向京都奔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短短一日之内,跟随足利义藤逃遁的幕府臣属,大部返回京都,跪在三好长庆的面前,祈求宽恕。当足利义藤逃至近江国时,身边只剩四十余名忠心耿耿的奉公众。他看着空荡荡的身后心中一片冰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将军的名义是如此苍白无力。
所谓的幕府臣属,终究是一群趋利避害的现实主义者。
京都气氛逐渐恢复平静,三好长庆坐在议事厅里,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幕府臣属。他们都是此前跟随足利义藤逃遁,如今又返回请罪的人。松永久秀站在一旁,低声问道:“大人,这些人反复无常,不如尽数处置,以儆效尤。”
三好长庆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下方的臣属,缓缓说道:“你们此前跟随将军逃遁,本是不忠之举,但念在你们及时悔悟,我便不再追究。即日起,恢复你们的官职,仍各司其职,切记不得再犯。”
幕府臣属们闻言纷纷磕头谢恩,心中对三好长庆的敬畏又深了几分。三好长庆之所以如此宽容,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深知幕府虽无用却仍是正统象征。保留他们,便能继续借幕府名义统治近畿,避免落得篡权者的骂名。
不过,在处理足利义藤的问题上,三好长庆心中曾有过另一个打算。此前,他已派人去阿波国,联络流亡在此的足利义维,计划将其迎回京都,取代足利义藤成为新的幕府将军。毕竟,一个更听话的傀儡,更符合三好家当前的利益。
但当三好长庆看到幕府臣属纷纷倒戈,足利义藤身边仅剩四十余人时,便改变了主意。“将军既已失却人心,即便留着他,想来也成不了气候。”三好长庆对松永久秀如此说道,“若将他迎回京都,继续做傀儡,既能彰显我的‘宽容’,又能避免因更换将军引发新动荡。毕竟,足利义维在近畿毫无根基,未必比足利义藤好用。”
于是,三好长庆派使者前往近江国,向足利义藤传达了自己的条件:“若将军殿下愿返回京都,继续主持幕府事务,此前所有不当之举,皆可一笔勾销;幕府的日常事务,仍由伊势贞孝等处理,将军殿下只需安养,享受尊荣即可。”
此时的足利义藤,依旧躲在近江国六角义贤处,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他看着三好长庆的使者心中五味杂陈,返回京都意味着继续做傀儡,忍受三好家的专权;留在近江,便意味着暂时失去将军身份,成为一名流亡者。
何去何从?足利义藤经历了这许多,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第75章 京都霸权的兴隙(四)
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近江国,初夏的蝉鸣已隐约在山谷间回荡。足利义藤站在临时搭建的城砦前,望着帐外正在操练的浪人武士,手中紧攥着一枚新铸的印鉴。印鉴上“足利义辉”四个字的锋芒,划破了近江的晨雾。
自三年前从京都逃遁至此,足利义藤拒绝了三好长庆“傀儡复位”的施舍,以近江国为根基招募浪人、整饬军备,如今终于下定决心抛弃“义藤”之名。那个由细川晴元所取、象征着屈辱与依附的名字,改以“义辉”为号,立誓要重振幕府荣光。
近江国的日子是清苦的,浪人多是失去主家的落魄之人。但足利义辉亲自下场操练,以“剑豪”之技示范刀法,甚至与幕臣奉公众同食糙饭、共宿军帐,渐渐凝聚起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将军殿下尚且如此,我等何惧贼子!”这样的声音,开始在近江流传。
而此时的京都,三好长庆正享受着近畿霸主的安稳。他并未将足利义辉在近江的小动作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失去幕府旧臣支持、仅有数千浪人的将军,不过是困在近江的笼中鸟,翻不起大浪。
三好家势力仍在有条不紊的扩张,松永久秀稳固了大和国的统治,三好义贤掌控着四国的阿波、赞岐,安宅冬康的水军巡游于濑户内海,近畿赋税源源不断涌入三好家。三好长庆只需维持现状,便能将足利义辉彻底遗忘在近江的山谷里。
时间一晃四年,永禄元年(1558年)的春天,京都传来一则消息,彻底点燃了足利义辉积压的怒火。朝廷宣布改元“永禄”,取代此前的年号“弘治”,却自始至终未与身为幕府将军的他有过任何商议,甚至连一纸正式的通知文书都没有。
依照室町幕府的惯例,朝廷改元必须先与幕府商议,由将军牵头召集公卿、幕臣共同议定,再由朝廷正式颁布。这不仅是程序上的规定,更是幕府统领武家辅佐朝廷权威的象征。可这一次,朝廷竟绕过幕府,直接与三好长庆敲定了改元事宜。
“三好贼子欺我太甚!朝廷亦视我幕府为无物!”足利义辉怒不可遏,将案几上的茶具扫落在地。改元之事看似是礼仪之争,实则是对幕府权威的彻底否定。连朝廷都承认了三好长庆的实际统治,他这个将军已沦为连改元知情权都没有的摆设。
愤怒之下,足利义辉当即决定起兵:“我乃幕府第十三代将军,岂能坐视三好家篡夺权柄、极尽侮辱之事!今日起,召集近江所有部众,进军京都,讨伐三好逆贼!”消息传出,近畿的反三好势力迅速响应。
细川晴元第一个派使者前来表态支持,近江国的六角义贤公开表示愿助将军殿下恢复幕府秩序,二者实则不过都是想趁机扩大在近江与京都边境的势力范围。一时间,足利义辉麾下聚集了五千余众,虽多是浪人与地方小豪族,却也形成了讨伐三好的声势。
足利义辉率军从近江出发向京都进军,沿途村落听闻将军亲征,有的干脆带着农具加入队伍。看着队伍渐渐壮大,足利义辉心中燃起希望,或许这一次真能夺回幕府荣耀。三好长庆在摄津国接到足利义辉起兵消息时,正与松永久秀商议如何应对石山本愿寺的压力。
此时的石山本愿寺已在近畿多地展开一向一揆,煽动农民与信徒反抗三好家统治,三好家兵力本就分散。但三好长庆并未慌乱,反而异常冷静:“将军虽有五千之众,却不过是乌合之众;细川、六角不过是借势渔利,是不会真的出力的。传令,先派人占据近江与京都之间的要隘胜军山,你再与长逸各率七千五百人,前往支援!”
胜军山位于近江与京都交界,山势陡峭易守难攻,是从近江进入京都的必经之路。三好长庆深知,只要守住胜军山,就能将足利义辉挡在京都之外。不过率先抵达胜军山的三好军仅有一千余人,由三好政胜率领先行。
但是当看到足利义辉的五千部众浩浩荡荡杀来时,自知兵力不足不敢硬拼,只能焚毁山脚下的村落,后撤等待援军。足利义辉趁机率军进驻胜军山,将这座小山丘改造成临时据点。他站在山顶远眺京都,心中感慨万千,五年了,他终于再次逼近这座象征着幕府权威的城市。
“传令,加固工事,准备迎战三好!”足利义辉在近江国招募的工匠立即行动起来,在山腰间挖掘壕沟、搭建栅栏,将胜军山打造成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不久,三好长逸与松永久秀率领一万五千援军抵达,与后撤的三好政胜部会合。
一万六对五千,三好军在兵力上可谓占据着绝对优势。松永久秀建议立即发起进攻:“胜军山地势虽险,但足利军多是浪人,战力薄弱,我军一举强攻,定能将其击溃!”但三好长逸却持反对意见:
“此言差矣。胜军山易守难攻,强攻伤亡过大;且石山本愿寺的一向一揆在大和、河内作乱,若我等在此折损,后方恐生变故。不如先围住胜军山,断其粮草待其自溃。”两人争执不下,最终采取半围半攻的策略。
北白川之战就此爆发,三好军擂鼓助威向胜军山上发起进攻。
足利义辉亲自坐镇指挥,手持太刀斩杀爬上工事的三好士兵。浪人武士虽装备简陋,却为了将军的恩义与重返京都的希望拼死抵抗。战斗异常惨烈,足利军浪人武士每天都有伤亡,仅仅数日,便有七十余幕臣奉公众战死,尸体染红了北白川的河水。
“将军殿下,粮草只够支撑十日!”负责后勤的家臣向足利义辉禀报,语气中满是焦虑。足利义辉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三好军,又望向远处京都的方向,心中泛起一丝绝望。他知道,若再得不到支援,胜军山迟早会被攻破。
可就在此时,三好家后方传来更坏的消息。石山本愿寺的一向一揆在大和国发动大规模叛乱,已然攻占了三好家的两座支城,并且河内国豪族趁机起兵响应一揆。松永久秀接到消息后脸色骤变:“大和若失,后方将无屏障!必须立即回师!”
三好长逸也意识到局势危急:“足利义辉坚守不出,我军若继续围困,恐陷入腹背受敌之境。不如暂且撤军,先平叛再说!”就这样,三好军在对胜军山发起最后一次进攻后,突然撤军向西而去。
站在胜军山上的足利义辉看着三好军撤退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三好家陷入两面作战困境。他立即下令趁此机会加快筑城,以期能够在胜军山站稳脚跟,未来与三好家实现长期对峙。
近江工匠再次忙碌起来,运来石块木材,在胜军山构筑起一座小型城堡,又在山脚下挖掘更深的壕沟,引入北白川的河水形成护城河。足利义辉知道,这是他与三好长庆博弈的关键所在,只要守住胜军山,他就有与三好家谈判的资本。
足利义辉在胜军山站稳脚跟,派人向细川晴元、六角义贤请求援助,却发现这两位盟友早已没了往日热情。细川晴元见三好军撤军便按兵不动,只派来少量粮草敷衍;六角义贤则借口需防备浅井家,拒绝再派一兵一卒。
足利义辉这才明白,所谓的支持不过是利益交换,一旦局势缓和,这些盟友便会立即抽身。而三好长庆这边,虽然率军平定了石山本愿寺的一向一揆,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数千部众战死,粮草消耗巨大。
松永久秀趁机向三好长庆进言:“将军在胜军山筑城,若我军再次进攻,恐难速胜;且将军之名仍有号召力,若长期对峙,近畿豪族恐生二心。不如与其和解,让他返回京都仍做本家傀儡,如此便既消除了隐患,又能借将军正统之名巩固我家统治。”
三好长庆本就不想与足利义辉彻底撕破脸,他需要将军这个符号来安抚近畿,也需要通过幕府名义来压制其他大名。如今石山本愿寺的威胁既然尚未完全消除,若再与足利义辉陷入消耗,只会让三好家的处境更加艰难。
“所言极是。”三好长庆点了点头,旋即开口吩咐道,“派使者前往胜军山,向将军殿下表达我等和解之意。还是那个承诺,只要他愿意返回京都,我愿恢复他的将军待遇,且不再干涉幕府日常事务处置。”
足利义辉接到三好长庆的和解提议时,正站在胜军山的城堡上远眺。他知道,继续对峙下去,自己的粮草迟早会耗尽;而返回京都,虽然仍可能是傀儡,却能重新掌控幕府的象征权力,至少能让幕府旗帜继续在京都飘扬。
经过深思熟虑,足利义辉回复三好长庆的使者:“和解可以,但三好家必须承诺三点:其一,尊重将军的礼仪与权威;其二,将三好家的居城迁出摄津,远离京都;其三,提拔幕府旧臣,恢复幕府的部分职权。”
三好长庆对这三点要求几乎全部答应,他本就计划将居城迁往河内国,以避开石山本愿寺的威胁。至于尊重将军权威、提拔旧臣,不过是表面文章,既能安抚足利义辉,又能让近畿看到三好家尊重的姿态。
双方很快达成和解,约定在京都举行会面,正式确认和解协议。
足利义辉率领麾下幕臣奉公众,时隔五年再次踏入京都的土地。与五年前仓皇逃遁不同,这一次,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数百武士,京都百姓跪在街道两侧,口中呼喊着“将军殿下”。
足利义辉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这五年的隐忍与苦战,终究没有白费。
至高无上的将军殿下,已然再次抵达了他忠实的京都!
三好长庆亲自迎接足利义辉,他穿着正式的武士礼服,主动上前行礼:“臣三好长庆,恭迎将军殿下回归京都。”这般恭敬的态度,让足利义辉有些意外,也让随行的幕府旧臣们松了一口气。
会面当天,双方敲定了具体的和解条款。三好长庆将居城从摄津国迁往河内国的饭盛山城,退出京都周边的核心区域。足利义辉恢复对幕府的名义统治,有权任命幕臣、处理京都的日常治安问题。作为恩赐,三好家核心成员,包括三好义贤、松永久秀、三好长逸等,全部被破格提拔为幕府的相伴众(高级幕臣),允许其参与幕府的政务决策。
这一安排看似是足利义辉恢复了权力,实则是三好家通过进入幕府,实现了从军事霸权到政治霸权的转变。松永久秀成为相伴众后,凭借着出色的政治手腕,很快便掌控了幕府实际政务;三好义贤则以四国守护身份,将四国领地纳入幕府正式管辖,实则仍由三好家掌控;三好长逸负责京都军事防御,名义上是保护将军,实则是负责监视幕府动向。
但对足利义辉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重新回到了京都,恢复了将军的尊严,幕府的办公场所花之御所也得以修复,越来越多的幕府旧臣返回京都向他效忠。他开始主持幕府朝会,处理武士身份认证、领地纠纷等事务,虽然重大决策仍需征求三好长庆意见,却也让室町幕府焕发出一丝生机。
而三好家则借此机会进入了政治层面的全盛时期,通过成为幕臣,三好家统治获得了幕府正统加持,近畿豪族不再将其简单的视为篡权者,而是辅佐幕府的权臣。为了表彰三好家平定近畿、辅佐幕府的功绩,三好长庆更是被朝廷任命为从四位下修理大夫。
此时的京都看似一片祥和,将军回归、权臣辅佐,幕府与三好家达成了微妙平衡。没有人能预料到,未来将会展开什么新的篇章。但这份平衡与祥和,目前足以让足利义辉与三好长庆都感到满意。
第76章 京都霸权の兴隙(五)
永禄三年(1560年)早春,京都的樱花尚未绽放,近畿却已弥漫着三好家政治全盛的荣光。三好长庆刚与足利义辉达成和解,将居城迁至河内饭盛山城,麾下重臣松永久秀、三好义贤等人跻身幕府相伴众,近畿十国尽在掌控,连朝廷都对其言听计从。
然而,这份看似稳固的霸权,却在河内国一场突如其来的下克上风波中,悄然显露出裂痕。畠山高政被安见宗房驱逐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搅动了近畿局势,也让三好长庆不得不再次拿起刀剑,维系这份来之不易的全盛。
河内国自游佐长教遇刺后,便一直处于附属三好家的微妙状态。名义上的领主是畠山高政,实际权力却被安见宗房牢牢掌控。安见宗房凭借早年跟随三好长庆的功绩,逐渐架空畠山高政将河内国纳入手中,成为三好家在河内的实际代理人。
畠山高政在高屋城议事厅内,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了。面对安见宗房僭越无礼的行为,他拍案怒斥:“我才是河内畠山家当主,何时轮到你做主!”这番公开的不满,彻底点燃了安见宗房的野心。
安见宗房率领麾下武士突袭高屋城内宅,以畠山高政昏庸无能为由,将其强行驱逐出高屋城,自立为河内守护代,并派人向三好长庆禀报。消息传到河内饭盛山时,三好长庆正在与松永久秀商议幕府政务。
听闻安见宗房的举动,三好长庆猛地将手中朱笔掷在案上,脸色铁青的怒斥道:“安见宗房好大的胆子!我刚与将军达成和解,正要彰显纲纪,他却敢在此时搞下克上,是视我三好家为无物吗?”
松永久秀在一旁躬身道:“主公息怒。安见宗房虽有不臣之心,但河内毕竟乃近畿核心,若放任其作乱,恐引发其他豪族效仿。不如派军前往,助畠山高政复位,如此既彰显主公维护秩序的决心,又能敲打安见宗房等类似豪族。”
三好长庆点头,目光落在松永久秀身上:“此事便交由你去办,率五千众前往河内,务必将安见宗房赶出高屋城,迎回畠山高政。”他深知松永久秀的谋略,也想借此次行动,让松永久秀进一步掌控河内的势力,制衡其他潜在的反抗者。
松永久秀领命后迅速集结五千兵力,从饭盛山出发向河内高屋城进军。他本以为凭借三好家的威名,安见宗房会不战而降,却没想到,安见宗房早已暗中联络了纪伊国的根来众。这支拥有者大量铁炮的僧兵武装,以铁炮奇袭战术闻名,是近畿南部最棘手的势力之一。
安见宗房以河内赋税为诱饵,换取根来众两千人的支援。松永久秀所部在高屋城外遭遇安见宗房与根来众联军的痛击。根来众铁炮队躲在木栅栏后,对着三好军实现密集射击,瞬间打乱了松永久秀的进攻阵型。
安见宗房则率武士趁机冲锋,三好军腹背受敌阵型溃散。松永久秀虽奋力反击,却因缺乏对铁炮应对经验,最终惨败而归,五千兵力损失近半。三好长庆得知战败消息后,怒不可遏的将松永久秀训斥了一顿。
但愤怒过后,三好长庆也意识到安见宗房的威胁。若不亲自出手,不仅河内难保,三好家的威望也会一落千丈。当月三好长庆便亲自挂帅,率领两万精锐,从饭盛山出发,再度进军河内。
三好长庆的两万大军与松永久秀的五千乌合之众截然不同,沿途河内豪族见状纷纷倒戈投靠。当三好军抵达高屋城下,安见宗房站在城头,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三好军,心中终于生出恐惧。
安见宗房试图让根来众再次出战,却发现根来众见三好长庆亲征,早已悄悄撤走。这些雇佣兵只认利益,又岂会愿意与三好家主力硬拼。失去根来众的支援,安见宗房麾下士气大跌,许多人夜间偷偷向三好军投降。
仅仅三天高屋城便宣告失守,安见宗房带着少数亲信向大和国逃去。此地虽是松永久秀的势力范围,却也是安见宗房唯一能寻求庇护的地方。三好长庆进入高屋城后,派人迎回畠山高政,却并未将河内实权交还给他。
三好长庆先是令松永久秀入大和国追杀安见宗房,同时在信贵山筑城,以将大和国纳入直接掌控范围。此时大和国虽名义上由三好家管辖,却仍有许多豪族拥兵自重。松永久秀深知追杀安见宗房是次要,掌控大和才是核心。而信贵山位于大和国北部,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大和国,既能控制交通要道,又能监视周边豪族,是绝佳的统治据点。
信贵山城的修建,既有坚固的石垣与箭楼,又有隐藏的铁炮射击孔,甚至挖掘了壕沟,引入河水形成护城河。松永久秀迁至信贵山城,以实现三好家对大和的直接统治。这一举措也让松永久秀在三好家内部的地位愈发稳固,他不仅是幕府相伴众,更成为了大和国的实际领主。
而在河内国,三好长庆则开始着手制衡畠山高政。他深知畠山高政虽被驱逐,却仍有一定威望,若放任其掌控河内,恐再生事端。于是,他从纪伊国调来豪族汤川直光,任命其为河内守护代,负责管理河内国。
同时强行规定畠山高政仅保留领主名义,而无任何实际权力于河内国日常事务的处理当中,汤川直光曾跟随三好长庆,算是有一定贡献的归附豪族,且深处纪伊国与畠山家并无旧谊,可以说是当前制衡畠山高政的最佳人选。
三好长庆的安排,本是为了稳定河内局势,却没想到,这反而激起了畠山高政的强烈不满。畠山高政认为,自己是河内的正统领主,三好长庆不仅不归还权力,反而派外人来监视自己,这是对畠山家的羞辱。
畠山高政在高屋城召开家臣评议,当众宣布汤川直光擅权乱政,即日罢免其河内守护代的决定。随后他竟派人前往大和国,找到了躲藏中的安见宗房,将其请回河内,任命为家老以共同对抗三好家。
“畠山高政这是自寻死路!”三好长庆得知消息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再犹豫,再次率领一万五千兵力进军河内,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复位畠山高政,而是彻底征服河内。三好军再次包围高屋城,畠山高政与安见宗房虽奋力抵抗,却根本不是三好军的对手。
仅仅两日,高屋城便再度被攻破,畠山高政被迫出城投降,请求宽恕。
三好长庆看着跪地求饶的畠山高政,冷声道:“念你是河内旧主,我不杀你,但河内权力,从此将由三好家直接掌控。若再敢作乱,休怪我无情!”三好长庆的意思很明确,这次定会彻底将河内国纳入三好家的直接统治范围。
年底三好长庆在饭盛山举行盛大的宴会,以庆祝河内和大和的平定。宴会上,三好家重臣纷纷唱起和歌,以歌颂他的功绩,三好长庆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满是欣慰。仿佛近畿终于能够安定,三好家的全盛时代,似乎能够长久延续下去。
然而,命运的打击却悄然降临。永禄四年(1561年)刚出正月不久,一则噩耗从和泉国传来。镇守和全国岸和田城的十河一存,骤然去世,年仅三十岁。十河一存是三好长庆的四弟,也是他在战场上最倚重的臂膀。
早年,十河一存被过继给十河家,凭借出色的军事才能,参与了三好家崛起的所有战役,更是在三好长庆入主京都后,将岸和田城打造成三好家在近畿的军事重镇。正是他的作战勇猛,以至于被部下称为鬼十河。
可以说对三好长庆而言,十河一存不仅是亲爱的弟弟,更是三好家三根支柱战略的关键。十河一存镇守的和泉国,与镇守淡路的安宅冬康及留守四国的三好义贤形成呼应,从而牢牢掌控着濑户内海的交通线,也守护着三好家的本部根基。
十河一存的死因源于旧伤复发,早年他被流矢射中左肩,虽经治疗痊愈,却留下了后遗症,每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正月,他的旧伤再次发作,疼痛难忍的十河一存,便与松永久秀相约,前往摄津国的温泉治疗。
治疗结束后,十河一存与松永久秀一同返回。可当他们行至摄津与和泉交界时,十河一存的坐骑突然受惊,猛地跃起。本就因旧伤虚弱的十河一存,未能抓住缰绳,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头部重重撞在地上。
松永久秀见状急忙下马查看,却发现十河一存已没了呼吸。一代名将鬼十河,竟以如此意外的方式离世。消息传到饭盛山城时,三好长庆正在与前来的三好义贤商议四国政务。当听到十河一存去世的消息时,他手中的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满了案几。
“你说什么?他……他怎么会突然去世?”三好长庆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当确认消息属实后,这位近畿霸主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瘫坐在座椅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是他失去的一位至亲,也是最能为他冲锋陷阵的弟弟。
十河一存的葬礼在岸和田城举行,三好长庆亲自前往主持,他身着素色丧服,神情凝重的站在十河一存的灵前。望着弟弟的坟茔,三好长庆的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想起了两人年少时一同练武的日子,那时的他们充满朝气,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三好长庆又想起了江口之战中,弟弟率领水军冲锋陷阵的英勇身影。十河一存总是身先士卒,为三好家立下了赫赫战功。每次见面时,弟弟总是面带微笑,亲切的与他交谈。那笑容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却已阴阳两隔。
十河一存的去世,对于三好长庆来说,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位至亲,更是给三好家的近畿霸权蒙上了一层阴影。和泉国失去了主心骨,原本被十河一存压制的豪族们开始蠢蠢欲动。他们对三好家的统治产生了质疑,一些不安分的势力开始暗中策划反抗。
濑户内海的水军也因十河一存的离去而陷入混乱,他一直是水军的协调者,如今他的离世使得安宅冬康的淡路水军难以独自应对水贼的袭扰。
更重要的是,三好家的兄弟支柱开始出现裂痕,这无疑给三好家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在此之前,三好长庆凭借其卓越的领导才能,巧妙利用弟弟们的才能,分别镇守各地,形成了一个紧密且稳固的统治网络。
这个网络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蜘蛛网,每个节点都相互连接、相互支持,使得三好家在政治舞台上屹立不倒。然而,十河一存的离世却如同一把无情的剪刀,剪断了这张网的一根重要丝线,导致整个网络出现了一个缺口。可以说十河一存的离去不仅是一个人的损失,更是三好家整体实力的削弱,它让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三好家暴露出了其脆弱的一面。
永禄四年,春天如约而至,近畿的樱花如往年一样绚烂绽放,然而,今年的樱花却没有了往日的热闹与喧嚣。三好家的领地内,一种沉重的氛围笼罩着每一个角落,悲伤与不安如瘟疫般蔓延。
武士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十河一存的死因。这位备受尊敬的将领突然离世,让他们感到震惊和困惑。百姓们则忧心忡忡,担心局势会再次动荡不安,生活将受到影响。三好长庆,这位曾经威震一方的领袖,如今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饭盛山城的天守阁上,默默凝视着和泉国的方向,仿佛在那里能找到失去的答案。
他的身影显得孤独而落寞,久久不语。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将三好家从政治全盛的顶峰猛然击落,使其悄然滑向了危机四伏的边缘。没有人能预料到,在十河一存去世后,三好家还将面临多少艰难险阻和。而永禄四年的这场意外,或许仅仅只是这场悲剧的一个开端。
第77章 京都霸权の兴隙(六)
永禄四年(1561年)暮春,河内国饭盛山城的樱花落得纷纷扬扬。三好长庆独自站在居城天守阁栏边,指尖摩挲着弟弟十河一存生前常用的佩刀。刀鞘上的纹路已有些磨损,一如他此刻沉重的心境。
十河一存的骤然离世,像一把钝刀,剖开了三好家政治全盛的表象,露出内里的脆弱。和泉国豪族开始蠢蠢欲动,濑户内海水军没了协调者,连京都幕府都在私下议论三好家气数或尽。
而此刻,将军足利义辉派来的使者正候在大殿,带来了一个让他既犹豫又不得不面对的提议,与细川晴元和解。足利义辉的调解并非无的放矢,自回归京都后,他虽与三好长庆达成平衡,却始终担心三好家独大会彻底吞噬幕府。
十河一存死后,近畿局势出现微妙松动,足利义辉便想借和解细川晴元,为幕府增添一枚制衡三好家的棋子。毕竟,细川晴元虽如今落魄,却仍有一批旧臣散落各地,若能将其重新纳入幕府,既能彰显将军的宽仁,又能暗中牵制三好长庆。
“修理大人,细川晴元已在近江蛰伏多年,如今愿重归幕府,再度效力。”使者躬身递上足利义辉的亲笔信,“将军殿下言,细川家与三好家本无深仇,不过昔日权力之争,如今近畿需稳,两家若能和解,实乃苍生之福。”
三好长庆看着信上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细川晴元曾是他的对手,也是他崛起之路上的垫脚石。江口之战后细川晴元便失去实权,辗转依附于丹波、近江,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接纳他,既能给足利义辉一个面子维持平衡,又能借细川晴元名义安抚旧臣,避免倒向其他势力。
可一想到细川晴元过往的野心,三好长庆又有些顾虑:“此举,恐为养虎为患?”
一旁的松永久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上前道:“主公,细川晴元已是丧家之犬,无兵无权,即便归来,也掀不起风浪。不如将其召入京都,封为幕臣,既显主公度量,又能将其置于眼皮底下监视,一举两得。”
这番话一定程度打消了三好长庆的顾虑,他随即回复足利义辉同意和解,并派人前往近江,迎接细川晴元入京。消息传到近江时,正寄居在六角义贤宅邸中的细川晴元,听闻能返回京都,眼中瞬间燃起光芒。
其实,细川晴元从未放弃过重掌大权的念想,不过他更知道如今与三好家的差距,眼下只不过想要在待遇上牵扯一二,夺回一些属于细川家的尊荣。细川晴元再度踏入了久违的京都,街道两旁的百姓仍能认出这位前掌权者,却少了往日的敬畏,更多的是好奇与观望。
细川晴元对此毫不在意,他身着崭新的武士礼服,昂首挺胸的走向幕府的花之御所。他的心中早已盘算好,即便得不到军政实权,也要争取与足利义辉同等的尊荣。比如管领的虚职,或是御前议事的特权,让天下人知道,细川家并未没落。
细川晴元与三好长庆的会面,选在京都的一座茶屋中。足利义辉作为调解人出席,本想促成一场君臣和睦的佳话,却没想到,这场会面竟成了今年乱局的导火索。茶屋的隔扇半开,樱花花瓣飘落在庭院的青石上。
细川晴元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傲慢:“长庆大人,此次蒙您与将军殿下不弃,允我返回京都,细川家感激不尽。只是,我身为昔日管领细川家的正统继承人,若仅获一个普通幕臣之职,恐难服众,恐怕也有损幕府颜面。”
三好长庆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细川晴元:“晴元公想要何种职位?”
“不敢奢求管领之位,”细川晴元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只求能获御前评议之权,每逢幕府议事,我能与将军殿下同席,参与决策。此外,细川家旧领赋税,还望大人允我代收,以供养家臣。”
这番话一出,茶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御前评议是幕府最高级别的议事权,只有三好长庆等核心幕臣才能参与。而细川家旧领早已被三好家分割出去,若让其代收赋税,无疑是在三好家领地内割肉。
足利义辉见状,连忙打圆场:“晴元公,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如先任相伴众之位,日后再议其他?”可细川晴元却不依不饶:“将军殿下,我细川家为幕府效力百余年,岂能与普通武士同等对待?若长庆大人连这点尊荣都不愿给,那所谓的和解,恐怕不过是将我软禁在京都罢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三好长庆的怒火,十河一存的死本就让他心情郁结,细川晴元不仅不知收敛,反而狮子大开口,妄图挑战他的权威。三好长庆猛地将茶碗重重放在案上,茶水溅出:“细川晴元!你不过是寄人篱下的落魄之人,竟敢与我谈条件?若不是看在将军殿下的面子,你连京都都进不来!”
细川晴元也站起身,脸色涨红:“三好长庆!你不过是靠下克上起家的乱臣,也敢对我细川家指手画脚?今日我若得不到应有的尊荣,便是死,也不会屈从于你!”会谈不欢而散,三好长庆回去之后越想越气。
三好长庆本就对细川晴元心存戒备,如今见其野心未改,更是下定决心要将其控制起来,他对前来议事的亲信道:“细川晴元心怀不轨,若放任其在京都活动,恐生事端。派人将他送往京都郊外的妙心寺,名为静养,实则软禁,不许他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亲随领命后,当即派人将细川晴元“请”往妙心寺。细川晴元得知自己定然是被软禁了,气得捶胸顿足,却也无可奈何。他身边只有寥寥数名家臣,根本无力反抗。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儿子细川晴之,此刻正借着人质的身份,悄悄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波。
细川晴之自幼便在三好家为质,常年居住京都,对三好家部署、京都地形了如指掌。父亲被软禁的消息传来时,细川晴之既惧又怒,他担心三好长庆会牵连到自己,更不甘心细川家就此没落。
当晚,细川晴之便趁着夜色,伪装成杂役混出京都,一路向近江国逃去。
那里有他唯一的希望:六角义贤。
六角家与细川家素有姻亲之谊,六角义贤的妻子正是细川晴元的妹妹。当细川晴之衣衫褴褛出现在观音寺城时,六角义贤立即召见了他。“发生何事?你父亲怎会被软禁?三好长庆不是已与你父亲和解了吗?”六角义贤看着眼前满脸泪痕的少年,心中满是疑惑。
细川晴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诉:“六角大人,三好长庆那贼子根本没有和解之心!他假意召我父亲入京,实则是想将细川家斩草除根!我父亲不过是想要一点应有的尊荣,便被他污蔑为野心勃勃,关进妙心寺,日夜派人监视,传言说要择日处死!若不是我侥幸逃出,恐怕再也见不到舅舅您了!”
细川晴之故意夸大了父亲的遭遇,将暂时软禁说成是意图处死,将尊荣之争说成三好家阴谋。这番话恰好戳中了六角义贤的痛处,六角家虽与三好家达成和解,却始终对三好家的近畿霸权心存不满。
十河一存去世的消息早已传到近江,六角义贤心中本就盘算着趁三好家虚弱动一动的心思,如今细川晴之的哭诉,正好给了他一个师出有名的借口。“三好长庆欺人太甚!”六角义贤拍案而起,怒火中烧,“我与细川家乃是姻亲,岂能坐视晴元公受难?更何况,三好家本就以下克上作乱起家,如今又软禁将军及幕臣,实乃逆贼!”
六角义贤当即召集家臣议事,提出联合反三好势力讨伐三好长庆,拥立细川晴之为细川家主的主张。六角家的家臣大多也表示赞同,南近江西部早年被三好家占有,他们早已想夺回失地。而十河一存的死,让他们看到了三好家的软肋。
“家主,仅靠一家之力,恐难敌三好家。”家老从旁提醒道,“畠山高政曾被三好家击败,如今龟缩于纪伊,若能联合他,便可形成近江与纪伊夹击之势。”六角义贤深以为然,当即派使者前往纪伊国,联络畠山高政。
自从畠山高政被三好长庆击败之后,便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逃到纪伊,在那里收拢起自己的旧部,卧薪尝胆,伺机而动,只为有朝一日能够一雪前耻,报那血海深仇。就在他与家臣围坐在一起,密谋如何夺回失去的河内国时,六角家使者突然到访。
畠山高政面沉似水,紧紧盯着使者,似乎想要洞察到他内心的真实意图。而使者却显得从容不迫,他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将六角家的提议一一道来。当听到使者所说的内容时,畠山高政的眼睛猛地一亮,仿佛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丝曙光。
畠山高政在纪伊的日子可谓是举步维艰,自从失去了河内的领地之后,他的生活便一落千丈。如今的他,只能依靠寺院的接济勉强维持生计,麾下的武士也不足千人,而且大多都是老弱病残。
然而,尽管身处困境,畠山高政却从未放弃过夺回河内的念头。他暗中与河内国的旧臣们保持着联系,不断的收集着三好家的情报,同时也在积极谋划着如何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领地。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畠山高政甚至不惜放下身段,与曾经的敌人和解。而第一个与他达成和解的,正是他的旧部安见宗房。安见宗房曾经对畠山高政下克上,将他驱逐出了高屋城。后来,安见宗房又被三好长庆击败,在河内难以立足,最终只能逃到纪伊来投奔畠山高政。
当有人劝说畠山高政报昔日之仇时,他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如今我们最大的敌人是三好家,如果我们内部争斗不休,只会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而安见家对两国情况非常熟悉,他们正是我们当下所需要的力量。”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汤川直光的立场转变,这着实让人瞠目结舌。要知道,汤川直光可是三好长庆亲自任命的河内守护代!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物,却被畠山高政擅自罢免了职务。按常理来说,两人之间应该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才对。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被罢免后的汤川直光遭遇了三好家的冷落和排斥。三好长庆对他的失职和无能深感不满,不仅如此,还毫不犹豫的收回了赐予他的领地。这一连串的打击让汤川直光陷入了极度失意和困境之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汤川直光会一蹶不振的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带着数十家臣毅然决然逃往纪伊,投奔畠山高政。当他跪在畠山高政面前时,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发誓道:
“大人,我之前虽然为三好家效力,但内心深处一直对大人充满敬佩。如今,我终于看清了三好家的真面目,他们不过是一群背信弃义的逆贼罢了。我愿从此追随大人,共同讨伐这些乱臣贼子!”
畠山高政心中狂喜,仿佛看到了未来胜利的曙光。汤川直光不仅对河内、纪伊的交通要道了如指掌,还对三好家的军事部署一清二楚,这无疑是如虎添翼!有了他的加入,畠山高政的信心瞬间爆棚。
就在此时,六角家的使者如及时雨般到来。畠山高政几乎没有丝毫迟疑,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六角家联合的请求。他对着使者慷慨激昂的说道:“六角大人愿意出兵讨伐逆贼,我畠山家必定全力以赴!”
畠山高政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决心和信心。“只要能够夺回河内,击败三好家,我愿意拥立细川晴之为细川家主,绝无二话!”这不仅是对六角家的承诺,更是畠山高政内心真实的想法。
联军行动犹如巨石入水,迅速在近畿引发了一连串反应,局势变得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第78章 京都霸权の兴隙(七)
永禄四年(1561年)近江国与京都交界山道,六角义贤的先头部队正踏着晨雾急行军。旗帜上的“隅里四目结”家纹在风中猎猎作响,永原重澄勒马远眺,前方山脊上的胜军山城已隐约可见。
这座数年前由足利义辉修筑的堡垒,如今成了反三好联军楔入近畿腹地的关键支点。此时的近畿距十河一存意外离世不过半年,三好家尚未从丧臂之痛中完全恢复,反三好势力便已结成同盟,一场席卷近畿的战火再度燃起。
十河一存的死划破了三好家的霸权屏障,这位被称作“鬼十河”的猛将驻守和泉岸和田城时,不仅牢牢掌控着濑户内海的交通命脉,更以雷霆手段压制着纪伊、和泉的豪族势力。而正是他的骤然离世,让和泉国瞬间陷入权力真空,也让蛰伏的反三好势力看到了反扑契机。
近江的六角义贤与细川家有姻亲之谊,本就对三好家垄断近畿心怀不满,当细川晴之带着“父亲被软禁”的说辞逃到近江时,六角义贤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细川晴之跪在六角义贤面前泣诉道:“三好长庆欺瞒将军,将我父囚于寺庙,日夜凌辱,此仇不共戴天!”
实则细川晴元只是因索要过高待遇被暂时软禁,并无性命之忧。但六角义贤需要一个讨伐三好家的借口,这场“冤屈”恰好成了最好的导火索。当然,更令六角义贤心动的是三好家的虚弱表象。
十河一存的葬礼刚过,和泉豪族便开始蠢蠢欲动,而在三好家内部,松永久秀与安宅冬康则为争夺权力暗中较劲。三好长庆虽坐镇饭盛山城,却始终未对和泉做出明确安排。“此时不取,更待何时?”六角义贤当即拍板,决定联合纪伊的畠山高政,共同起兵。
而畠山高政的加盟,堪称当下战国乱世的荒诞一笔。这位曾被家臣安见宗房驱逐的河内旧主,在出逃三好长庆后蛰伏纪伊,却展现出惊人的容人之量。不仅与昔日背叛自己的安见宗房握手言和,连被自己亲手罢免的河内守护代汤川直光,也竟死心塌地追随其左右。
汤川直光的倒戈尤为关键,他熟知河内、和泉的防务部署,更带来了一批熟悉三好军战术的武士。就这样,六角家、细川残部、畠山旧部组成了奇怪的反三好同盟,共推细川晴之为“盟主”,兵分两路向三好家发起夹击。
联军部署极具针对性,六角义贤亲率主力,直指近江与京都的咽喉要地胜军山,若占据此城,可随时兵临京都城下;畠山高政则率五千部众从纪伊北上,目标锁定刚失去十河一存的和泉国岸和田城,企图一举夺取三好家的西部门户。
两条战线相互呼应,意在让三好家陷入首尾不能相顾的困境。
永原重澄率领三千先锋率先抵达胜军山城下,这座由足利义辉督建的堡垒,沿山脊走势构筑城墙,山顶平台视野开阔可俯瞰河谷,山腰处挖掘的壕沟与木栅栏仍依稀可见。守兵本是三好家的少量警戒部队,见六角军势大,未做抵抗便弃城而逃。
永原重澄入城后立刻加固防御,将弓矢队部署在山脊制高点,又在城门外设置拒马,俨然一副要将此处打造成威逼京都的军事据点的样子。与此同时,细川晴之率两千人在白川口布阵,以阻断了京都方向渡河而来的援军通道。
六角义贤则率主力进驻神乐冈,与胜军山和白川口形成掎角之势。近畿空气骤然紧张,京都公卿又开始收拾细软,幕府将军足利义辉虽表面中立,却暗中派人打探战况,显然也在观望这场博弈的走向。
饭盛山城天守阁,三好长庆正手持毛笔,在纸上写下连歌。帐外传来的求援文书堆积如山,他却头也不抬,直到写完最后一笔,才对侍立一旁的松永久秀笑道:“六角义贤不过是借细川家的幌子来争地盘,畠山高政更早已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惧。”
这份从容并非盲目轻敌,而是基于对局势的精准判断。三好长庆深知,六角军虽人数众多,却多是近江豪族临时征召而来,凝聚力极为不足;畠山高政麾下更是派系混杂,安见宗房与汤川直光的旧怨未消,即便一时讲和也难以形成合力。
更重要的是,三好家的核心战力并未受损。松永久秀掌控的大和军团,三好义贤的四国兵马,足以应对汹汹而来的两路联军。三好长庆的调令传遍近畿,松永久秀与嫡子三好义兴各率七千兵力赶赴近江,弟弟三好义贤率四国精锐驰援岸和田城,安宅冬康则率水军游弋于濑户内海。而他自己则继续坐镇饭盛山城,每日照旧召开连歌会,与家臣们吟诗作对。
这一看似不作为的举动,实则是高明的心理战。三好长庆通过连歌会传递出胸有成竹的信号,不仅稳定了内部人心,更让联军心生疑窦。六角义贤多次召集家臣商议,却始终摸不透三好家的真实想法,进攻京都的脚步也因此放缓。
与此同时前线三好军已完成部署,三好义兴率部进驻梅津,此地距白川口仅数里之遥,恰好卡住细川晴之的前进之路;松永久秀则率军进入小泉城,与胜军山远远相望。小泉城虽规模不大却地势险要,城中水井粮仓储备充足,足以支撑长期对峙。
松永久秀抵达后并未急于进攻,而是派斥候频繁探查胜军山与神乐冈布防,尤其关注六角军的部署位置。他深知,六角义贤这位久居近江的弓术达人,最擅长的便是利用地形发挥其麾下的弓兵优势。
双方就此进入僵持阶段,六角军占据胜军山与神乐冈的地利,却不敢贸然向京都推进;三好军则凭借梅津与小泉城的防御,死死盯住六角军的动向。这一对峙便是整整两个月,三好军瞅准时机率先在白川口发起第一阵。
三好义兴主动率军渡过白川口,向细川晴之的阵地发起进攻。这位三好长庆的嫡子,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亲率精锐冲锋在前。细川晴之虽被推为盟主却毫无战场经验,见三好军来势汹汹顿时慌了手脚。
细川晴之本想下令还击却因指挥混乱,部卒竟争相后退,好在跟随而至的细川家老臣拼死抵抗,率领亲兵组成盾墙,才勉强挡住三好军的第一波冲击。“放箭!快放箭!”老臣嘶吼着挥舞太刀,将一名冲至阵前的三好武士斩杀,这才稳住军心。
双方随即陷入惨烈的拉锯战,白川口之上,刀剑碰撞声、惨叫声与弓箭破空声交织在一起。三好义兴所部装备精良攻势凌厉,细川军虽战意不足却凭借人数顽强抵抗。三好义兴见难以迅速突破,担心遭六角军夹击,便撤回白川口西岸再做打算。
白川口交锋看似胜负未分,实则暴露六角军致命弱点。细川晴之缺乏统帅能力,其部众可谓不堪一击。松永久秀在小泉城得知战况后当即判断,六角军软肋已现,当先取胜军山断其臂膀!
松永久秀深知胜军山城是六角军核心据点,一旦失守,神乐冈的六角义贤主力便失去了侧翼屏障,战局主动权将逆转至本方。松永久秀随即率所部七千兵力向胜军山城发起猛攻,他将部队分为三路,中路主力由自己亲自率领进攻城门,左右两路各两千人沿山脊迂回直指永原重澄指挥中枢。
“今日必破此城!先登者赏五十石!”松永久秀站在阵前,挥舞着太刀激励士气,其麾下武士齐声呐喊,声震山谷。驻守胜军山城的永原重澄早已做好准备,他将三千兵力分为两部,两千人驻守城门与壕沟,一千人作为预备队驻守山顶。
当松永久秀部抵达城下时,城上弓矢队立刻发起攻击,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松永久秀早有防备,令士兵举盾推进,命铁炮队和弓矢队向城上还击。铁炮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城上弓矢手纷纷躲避,三好军趁机冲到壕沟前,搭起云梯开始攻城。
战斗可谓异常惨烈,三好军向上攀登,六角军则以滚石擂木砸击,许多人刚爬上便被击落。松永久秀见正面进攻受阻,立刻令左右两路迂回部队加速推进。这两支奇兵沿陡峭山脊攀爬,利用岩石掩护接近山顶,猝不及防向六角军预备队发起突袭。
山顶顿时陷入混乱,永原重澄不得不分兵抵御,城门防御随之削弱。松永久秀抓住战机亲率中路精锐总攻,他手持长刀第一个登上云梯,斩杀两名守兵后跃入城中。麾下武士见状士气大振,纷纷紧随其后,与六角军展开巷战。
永原重澄急忙率军回撤,却在混乱中被松永久秀斩杀。失去主将的六角军彻底崩溃,纷纷弃城而逃,三好军旗帜重新插上了胜军山城。攻克胜军山城的喜悦,让松永久秀产生了乘胜追击的念头。
松永久秀站在山顶远眺,神乐冈的六角义贤本阵清晰可见,炊烟袅袅,似乎并未做好战斗准备。“趁此机会直捣敌巢,定能生擒六角义贤!”松永久秀不顾劝阻,当即下令全军追击,沿着山坡向神乐冈狂奔而去。
但松永久秀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六角义贤所预设的一部分。六角义贤得知胜军山被攻,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将主力弓矢队部署在神乐冈陡坡,又在坡下树林埋伏两千步兵。他算准松永久秀取胜后必会趁势冒进,早已布好了口袋阵。
当三好军冲到神乐冈下陡坡时,六角军弓矢队突然发起攻击。居高临下的弓兵们箭无虚发,箭矢如流星般掠过陡坡,三好军纷纷中箭倒地。松永久秀见状不妙,急忙下令撤退却为时已晚。
埋伏在树林中的伏兵突然杀出,“射箭!再射!”六角义贤站在坡顶上,冷漠的看着坡下的屠杀。弓矢队轮番射击,弓弦声此起彼伏,三好军尸体很快堆满陡坡,鲜血顺着沟壑流淌,染红了附近的溪流。
松永久秀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艰难的杀出了一条血路,一路狂奔,终于狼狈不堪的逃回了胜军山城。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梅津,三好义兴得知松永久秀战败的消息后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有想到,松永久秀竟会如此惨败,不仅损失相当部分的战力,更重要的是,这可能会引发六角军的反扑。
三好义兴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下令全军迅速向胜军山城靠拢,加强防御,以防六角军趁胜追击。同时,他也派出探子,密切监视六角军的动向,以便及时做出应对。而此时的松永久秀,正站在胜军山城的城墙上,遥望着神乐冈的方向,心中懊悔不已。
松永久秀想起自己的冲动和鲁莽,只顾着贪功冒进,却完全忘记了六角义贤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地形作战。神乐冈惨败让松永久秀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好在胜军山城已经被他们牢牢的掌控在手中,这对于京都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据点。
失去了胜军山城的六角军,再难对京都构成实质性的威胁。六角义贤虽然在神乐冈取得了大胜,但他也深知,仅凭这一场胜利,根本无法夺回胜军山城。松永久秀站在山顶,俯瞰着整个战场,看着手下忙碌的清理着战场,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场战斗虽然成功的夺回了胜军山城,从而稳固了京都的防线,但同时也暴露出了三好家内部存在的诸多隐患。十河一存的离世所带来的影响正逐渐显现出来,而这份表面上的稳固,其实就像是一层薄冰,稍有不慎便会破裂。
胜军山城的风轻轻吹过白口川,带走了战场上的血腥气味,却无法带走近畿大地上那股涌动的暗流。在这战国乱世的棋局中,各方势力的博弈仍在继续,而这场战斗,或许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然而,谁也无法预料到,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棋,会如何影响整个局势的发展。
第78章 京都霸权の兴隙(八)
永禄五年(1562年)的和泉国,春寒料峭的风掠过久米田,将贝吹山上的枯草吹得簌簌作响。山顶的三好军本阵中,三好义贤正凭栏远眺,目光越过冰封的春木川,落在对岸密密麻麻的畠山军帐篷上。
那面绣着“打倒长庆”四个大字的旗帜,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自永禄四年下半年畠山高政包围岸和田城起,双方已在此对峙了五个月,从深秋的霜雪等到初春的融冰,久米田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等待与焦虑的气息。
这场围绕和泉的拉锯战,终究要在初春的春木川畔,以刀剑与鲜血决出胜负。
永禄四年畠山高政从纪伊国卷土重来,和泉国正处于十河一存离世后的真空状态。这位曾被三好长庆放逐的河内旧主,凭借反三好的旗号迅速集结了一万两千余人。其中既有纪伊的国人武装,也有安见宗房麾下残部,甚至包括曾被他罢免却死心塌地追随的汤川直光。
这支东拼西凑才起来的部队,虽缺乏统一的号令,却因打倒三好家的共同目标凝聚在一起,一路北上包围了岸和田城。彼时的岸和田城全靠十河一存留下的家老支撑,城防虽坚固却经不起长期围困。
消息传到饭盛山城,三好长庆当即令驻守四国的弟弟三好义贤驰援。这位掌控阿波、赞岐的另一根三好家支柱,是除十河一存外,最能让长庆信赖的存在。三好义贤接到命令时正忙于平定四国豪族叛乱,当即将军务托付家臣,亲率五千精锐前往支援,沿途又汇集了赞岐、淡路等地援军,抵达久米田时兵力已膨胀至两万三千人。
但三好义贤并没有急于立刻解岸和田城之围,而是选择在贝吹山扎营,这座小山恰好位于岸和田城与畠山军之间,山顶视野开阔,可俯瞰面前的整个战场,是天然的指挥中枢。而山脚下的春木川虽不宽阔,却因冬季融雪变得水流湍急,成为阻挡畠山军进攻的天然屏障。
“贝吹山不守,岸和田城必失。”三好义贤在军议上对家臣这样分析,“畠山军虽众,却多是乌合之众,且粮草补给依赖纪伊,我们只需守住此山,拖到他们粮尽,便可不战而胜。”他的判断精准无误,畠山高政虽有一万两千人,却缺乏稳定粮草来源,纪伊豪族仅提供三个月粮草,若对峙超过冬季必将溃散。
可畠山高政也有自己的算盘,他虽然深知自己拖不起,却也不敢贸然进攻贝吹山。三好军占据地利,且三好义贤于三好家也是仅次于十河一存的支柱。于是双方形成了诡异的僵局,畠山军对岸和田城围而不攻,转而在春木川南岸布阵,试图切断贝吹山与岸和田城的联系。三好军则坚守贝吹山,每日派斥候骚扰畠山军补给线,却始终不主动出击。
寒冬很快降临。气温骤降至零下,春木川结起薄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畠山军帐篷多是粗布搭建,根本抵挡不住严寒,每日都有士卒因冻伤倒下。粮草也日渐短缺,从最初的一日两餐减至一餐,只能靠挖野菜、猎野兔充饥。
但有人开口劝畠山高政撤军,却都被他一一厉声驳回:“若此时撤退,三好家必乘胜追击,纪伊也将难保!唯有一战,才有生路!”相比之下,三好军的处境要好得多。三好义贤从四国运来了充足的粮草与棉衣,甚至还能定期向岸和田城输送补给。
但长时间的对峙,也让三好军滋生懈怠。每日除了站岗巡逻,便是在营中烤火取暖,对畠山军的警惕性渐渐降低。这种懈怠恰恰给了畠山高政可乘之机。春雪初融,春木川冰层破裂,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块向东流去。
畠山高政站在河边,望着对岸的贝吹山,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能再等了!全军渡河,进攻贝吹山!”他的作战计划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意味,以速攻打破僵局,利用三好军的懈怠,集中兵力突破贝吹山的正面防线,若能击溃三好义贤的主力,岸和田城便不攻自破。
为确保胜利,畠山高政进行了周密部署。先锋部队以安见宗房所率三千人组成,作为第一波冲击力量,目标是突破贝吹山脚下的三好军前哨,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由游佐信教率领两千五百人担当第二梯队,紧随先锋之后,负责巩固突破口,防止三好军反扑。汤川直光率领两千人充当机动部队,作为侧翼补充力量,视战场情况支援先锋或寻找三好军薄弱环节。
畠山高政亲率四千五百人,坐镇春木川南岸,待前方打开局面后,再投入主力决战。这个布阵看似稳妥却暗藏致命缺陷,三支部队呈长蛇阵分布前后交叉,若先锋受阻,第二梯队与机动部队将因河道阻隔难以支援。
更重要的是,所有部队渡河后都将背靠春木川,一旦战败,将会连退路都没有。汤川直光曾指出这一隐患,建议留一部兵力守南岸以防不测,却被急于求胜的畠山高政拒绝:“此战要么胜,要么死!留守南岸,只会分散兵力!”
而在贝吹山上,三好义贤通过斥候得知了畠山军动向。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畠山高政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背靠春木川进攻,这是自寻死路!”他当即调整部署,将两万三千兵力分为四部,依托贝吹山地形构筑防线。
第一阵由筱原长房率领五千人,驻守贝吹山脚下平坦地带,负责正面抵御畠山军先锋。右翼由三好康长率领四千人,驻守贝吹山西侧山坡,利用地形优势进行抵御。左翼由三好政康率领四千人,驻守贝吹山东侧山坡,监视畠山军机动部队。中路主力由三好盛政率领六千人担当,坐镇贝吹山山腰核心阵地,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各方向。
三好义贤亲率四千人驻守贝吹山山顶,居高临下指挥全局,同时掌控一支由两千人组成的应急部队。三好义贤的布局完全围绕地形优势展开,贝吹山陡峭,步卒攀爬困难,正好抵消畠山军擅长山战优势。
山腰与山顶的部队快速机动,形成正面抵御、两翼侧击的合围态势。更重要的是,三好义贤在山坡处部署了大量弓矢队,仅第一阵就配备了将近一千张弓,足以对渡河的畠山军形成密集杀伤。
拂晓天刚蒙蒙亮,春木川南岸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畠山军的进攻开始了,安见宗房率领三千先锋,踩着春木川中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块,艰难的向对岸推进。河水冰冷刺骨,没过士卒的小腿,许多人冻得牙齿打颤,却仍紧紧握着手中长枪,不敢有丝毫懈怠。
“放箭!”当安见宗房所部先锋抵达河中央时,贝吹山脚下的三好军阵中,突然响起一声令下。筱原长房麾下一千名弓矢手同时拉弓,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掠过春木川上空,落在畠山军的队伍中。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许多士卒被箭矢射中,倒入冰冷的河水中,很快便没了动静。安见宗房见状,挥舞着太刀高声呐喊:“快!冲上岸!上岸就安全了!”先锋部队冒着箭雨,终于抵达对岸。
可等待他们的,是筱原长房早已布好的长枪阵。三千三好军手持长枪排成三列,枪尖斜指前方,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杀!”安见宗房率先冲向枪阵,太刀劈在长枪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却被牢牢挡住。
紧随其后的畠山军纷纷冲上前去,与三好军第一阵展开激烈厮杀。刀剑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春木川畔的平坦地带瞬间变成了屠宰场。畠山军先锋虽悍勇,却因渡河时消耗了大量体力,且缺乏统一指挥,很快便陷入劣势。
安见宗房的左臂被长枪刺穿,鲜血直流,却仍咬牙坚持战斗。他回头望去,期待游佐信教的第二梯队能尽快支援,却看到第二梯队正被河水阻挡,前进缓慢。春木川的融冰在夜间又冻结了一层,士卒只能像先锋队伍一样徒步渡河,速度大打折扣。
“不能等了!全军冲锋!”筱原长房看出了畠山军的破绽,当即下令第一阵发起总攻。三好军如潮水般冲向畠山军先锋所部,长枪不断砸碎畠山军的脑壳,太刀挥舞着收割一条又一条生命。
安见宗房所部渐渐支撑不住,开始缓缓向后撤退,却被春木川挡住退路。河水融化,冰层破裂,许多人不慎跌入河中,被渐趋湍急的水流冲走。就在此时,游佐信教的第二梯队终于渡过春木川。
可他们刚上岸便遭到三好军的迎头痛击,筱原长房分出两千兵力,专门用来对付第二梯队,两队人马同样很快陷入混战。游佐信教虽奋力指挥,却因士卒渡河疲惫,始终无法突破三好军的防线。
更糟糕的是,贝吹山西侧山坡的三好康长所部,开始向畠山军侧翼发起进攻。弓矢手从山坡上俯射,步卒则顺着山坡冲下,畠山军腹背受敌,阵型渐渐溃散。“安见大人!游佐大人!快撤!”汤川直光站在春木川南岸,看着对岸的惨状,心急如焚。
原本汤川直光率领的机动部队应支援先锋,却因畠山高政的命令迟迟未能出发。当他终于得到渡河许可时,安见宗房与游佐信教的部队已濒临崩溃。汤川直光渡河后没有直接加入正面战场,他深知此时再支援,不过是徒增伤亡。
这位曾被畠山高政罢免却选择追随的武士,观察到贝吹山东侧山坡仅有三好政康的四千左翼部队驻守,且大部分兵力都在关注正面战场,后方防御空虚。“若能绕到东侧山坡,包抄筱原长房的后路,或许还有转机!”汤川直光当即决定改变作战计划,率部沿春木川向上游移动,试图从东侧绕后。
其实他的判断没错,此时的三好政康,正全神贯注盯着正面战场,认为汤川直光的机动部队会支援先锋部队,根本没料到对方会绕后。汤川直光的两千人快速移动,很快便抵达贝吹山东侧山脚下,距离三好政康左翼阵地仅一里之遥。
只要再向前推进一段距离,就能登上山坡,对筱原长房后路发起突袭。
可汤川直光忽略了一个关键,贝吹山山顶的三好义贤,此刻正通过南蛮镜观察着整个战场。当他看到汤川直光的部队偏离正面战场,向东侧山坡移动时,瞬间识破了对方意图。“好一个汤川直光!可惜,还是慢了一步!”三好义贤当即下令:“传令,三好政康率左翼部队正面拦截汤川直光,三好盛政中路主力即刻向东侧山坡移动,形成合围!”
命令通过旗语快速传递到各部队,三好政康接到命令后立即分出两千兵力,向山脚下的汤川直光部队发起进攻,三好盛政则率领六千中路主力快速向东侧山坡机动。汤川直光刚准备登山便听到传来呐喊声,三好政康的部队已然杀到。
汤川直光被迫停止登山转身迎战,可刚一交手,便发现对方兵力远超预期。“不好!”汤川直光心中一沉,想要撤军,却发现三好盛政的中路主力已抵达东侧山坡,弓矢手正居高临下向他们射击。
“杀!”三好盛政一声令下,中路主力从山坡冲下,与三好政康的部队形成夹击之势。汤川直光的两千人被团团包围,陷入绝境。尽管士卒奋勇抵抗,却因寡不敌众,很快便死伤过半。汤川直光的战马也被箭矢射中,他从马背上摔落,只能拄着太刀勉强站立。
“家主快走!我们来掩护你!”几名亲卫冲上前,挡住三好军的进攻,却很快被斩杀。汤川直光看着身边倒下的士卒,知道大势已去,却不甘心就此止步。春木川南岸的畠山高政,亲眼目睹了对岸的混乱。
久米田之战到这里仿佛已经快要结束了,畠山高政的长蛇阵似乎已经完败于三好义贤的鱼鳞阵。更何况畠山高政渡河攻山的操作,这场战争从第一开始似乎就是死局的命运。然而就在此时,三好义贤本阵不远处的久留米池突然窜出一股人马,竟然是人人手持铁炮的纪伊国根来众!
第79章 京都霸权の兴隙(九)
永禄五年(1562年)的春木川畔,晨雾尚未散尽,久米田上的血腥味已弥漫四野。畠山军的三队人马在三好军的弓矢与刀锋下节节败退,安见宗房残部沿着河岸狼狈逃窜,游佐信教麾下武士丢弃盔甲,汤川直光试图包抄的部队也被三好军三面夹击,眼看这场由畠山高政发起的讨逆之战,就要以彻底溃败收场。
然而,就在三好军以为胜券在握的瞬间,一阵刺耳的轰响突然从贝吹山后侧传来。纪伊根来众的铁炮,正以整齐的阵列,对准了三好义贤的本阵。这群由根来寺僧兵与地方国人组成的武装,以精通铁炮着称,此刻因畠山高政的重金聘请,隐藏在春木川树林,等待最佳出击时机。
当他们看到畠山军正面溃败、三好军主力尽数投入前线时,果断全军推进至贝吹山后侧山脊,列三排铁炮阵,目标直指三好义贤本阵!此时的三好义贤,正站在贝吹山本阵中,远眺着春木川畔的战局。看到三部合围已然快要击溃汤川直光,他嘴角刚露出一丝笑意,便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铁炮射击声。
“什么声音?”三好义贤猛地回头,只见山脊下方的林间,白烟滚滚,数十枚铁炮子弹呼啸着飞来。他身边的马回众来不及反应,便有七八人应声倒地。子弹穿透了他们的皮甲缝隙,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色的具足。
“敌袭!是铁炮!”马回众头领嘶吼着拔出太刀,试图组织防御,却又被紧接而来的第二波齐射击倒。三好义贤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绝境,为了支援正面战场,他早已将本阵兵力尽数派给筱原长房与左右两翼,此刻身边仅剩百余马回众。
这些亲卫虽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却也无法抵挡铁炮的密集射击。铁炮子弹的穿透力远超弓箭,马回众的木制胁楯在其面前如同纸糊,每一轮齐射,都有十余人倒下。短短一刻钟,百余马回众便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也被恐惧笼罩,阵型大乱。
“大人,快撤!我们掩护您下山!”幸存的马回众扑到三好义贤身边,试图扶他上马。三好义贤却一把推开他,眼神锐利如刀:“撤?我三好义贤乃阿波守护,岂能临阵脱逃!”他拔出腰间太刀,刀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传令,剩余亲卫随我冲锋,近身搏杀!铁炮虽利,近身之后便无用武之地!”
说罢,三好义贤便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朝着根来众的铁炮阵冲去。剩余的二三十名马回众见主将如此英勇,也纷纷呐喊着跟上,挥舞着太刀向山脊下冲去。根来众首领见状,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第三排齐射准备!”
第三波和第四波铁炮子弹再次呼啸而出,三好义贤座下战马受惊跃起,前胸被子弹击中,轰然倒地。三好义贤被甩落马下,胸口紧接着又中两弹,鲜血从具足缝隙中汩汩流出。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手中太刀却无力滑落。
三好义贤望着身前春木川畔的战场,眼中满是不甘。他想起兄长三好长庆的嘱托,想起自己守护四国的日子,想起阿波国的百姓……最终,他头重重的一歪,顷刻便气绝身亡。这位被三好家上下称为大管家的栋梁之臣,就这样倒在了铁炮的枪口下。
三好义贤阵亡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遍战场。正在春木川畔追击畠山军的筱原长房,最先听到本阵方向的铁炮声,他心中一紧,刚想率军回援,便看到贝吹山升起了根来众的旗帜。“大人!大人可能出事了!” 一名斥候策马奔来,声音颤抖,“根来众偷袭本阵,马回众全军覆没!”
筱原长房如遭雷击,手中长枪险些脱手。三好义贤不仅是此战总大将,更是三好家掌控四国的核心。阿波、赞岐两国统治全靠三好义贤维系,他若阵亡,四国必将大乱,三好家定然大乱。
“全军停止追击,回援本阵!”筱原长房嘶吼着下令,率军掉头向贝吹山冲去。
然而,此时的三好军早已没了往日秩序。左翼的三好政康、右翼的三好康长得知总大将阵亡,纷纷停止进攻向本阵靠拢。原本溃散的畠山军见状顿时士气大振,安见宗房率残部从河边爬起,游佐信教收拢逃兵,汤川直光更是率军杀了回来,与三好军死死缠住,双方展开混战。
就在这贝吹山下,一场惨烈的尸身争夺战爆发了。根来众想要将三好义贤的尸身带回畠山高政处邀功,筱原长房则率部拼死抢夺。双方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厮杀,太刀与长枪碰撞,嘶吼与惨叫交织。
筱原长房身先士卒,接连斩杀想要向其开枪的根来众,终于冲到三好义贤的尸身旁,将其搬到马上。“撤!快撤下山!”他大喊着,在亲卫的掩护下,冲破根来众的包围,向饭盛山城的方向撤退。
失去主将的三好军,再也无心恋战。筱原长房带着三好义贤尸身撤退后,左右两翼的三好政康与三好康长也相继撤军,春木川畔残余的三好军很快便溃不成军。畠山高政站在春木川的河堤上,看着三好军狼狈逃窜的背影,又望着贝吹山上根来众的旗帜,突然放声大笑:“天助我!天助我!”
这场被后世称为久米田之战的战役,以畠山高政的逆转胜利告终。畠山军虽损失惨重,却斩杀了三好家核心栋梁三好义贤。三好军虽在正面战场占据优势,却因根来众偷袭导致主将阵亡,最终落到仓皇而逃的下场。
久米田之战结束后,畠山高政即率领整合后的军队,向河内国高屋城进军。此时的高屋城由三好长庆派来的家臣驻守,且兵力仅有两千。在得知三好义贤阵亡、三好军溃败的消息后,守军早已人心惶惶,根本无心抵抗。
畠山高政兵临城下时,城上守军甚至没有抵抗,当即便开门投降。当畠山高政踏入高屋城天守阁时,他抚摸着梁柱上的刀痕。“我畠山高政,终于回来了!”他站在天守阁窗前,望着河内国的平原,眼中满是野心。
随后畠山高政开始迅速整合势力,他以‘打倒长庆’为名,召集河内国豪族前来归附,又将安见宗房残部与汤川直光部队整编,兵力很快扩充至一万五千。同时派人前往纪伊国,再次重金聘请根来众,期冀于再次借助其铁炮威力。
畠山高政率领一万五千大军,从高屋城出发向三好长庆的居城饭盛山城进军。沿途的河内豪族纷纷开城迎接,甚至有不少三好家地方武士倒戈投靠。畠山军的队伍越走越长,即将抵达饭盛山城时,兵力已增至两万。
饭盛山城内,三好长庆正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当他得知三好义贤阵亡的消息时,正在举办连歌会,手中的毛笔当场摔落在地。“义贤……我的弟弟……”他瘫坐在座椅上,泪水无声滑落。
这是短短一年之间,他失去的第二位弟弟。十河一存意外离世所带来的伤感尚未平复,如今又失去了掌管四国、支撑三好家半壁江山的三好义贤。接连的丧亲之痛,让这位近畿霸主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的滋味。
“主公,畠山高政即将率军包围饭盛山城,请求支援的文书从各处传来!”家臣急急忙忙闯进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和泉岸和田城告急,纪伊豪族纷纷叛乱,连京都方向也……出了岔子。”
“京都怎么了?”三好长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六角义贤趁我们调回公子与久秀,已率军进驻京都,还控制了花之御所,将军足利义辉虽未表态,却也默认了他的进驻……”家臣的声音越来越低。三好长庆闻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好长庆自然知道,自己已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饭盛山城即将被围,和泉、纪伊纷纷叛乱,京都被六角义贤占据,四国将因三好义贤之死陷入混乱,三好家的近畿霸权已摇摇欲坠。
“传令,”三好长庆睁开眼,语气极为冷漠,“召回所有驻守兵马,包括四国留守家臣,全部回援饭盛山城。再命松永久秀与三好义兴率部先行布阵,以阻挡畠山军四处进攻。安宅冬康率水军从濑户内海出发,截断畠山军沿途粮草补给。”
“可是主公,四国若抽兵,恐会被新进崛起的长宗我部等趁虚而入……”家臣担忧的说道。
“顾不得那么多了!”三好长庆的话语听不出来任何感情,“今日若保不住饭盛山城,三好家便彻底完了!四国日后再安稳不迟,眼下必须先以击败畠山高政,为第一要义!”命令很快从饭盛山城传往各地,三好家兵马开始向饭盛山集结。
就在三好长庆全力应对饭盛山城之围时,京都已悄然换了主人。六角义贤自与三好义兴和松永久秀对峙之后,便一直密切关注着另一方向畠山高政的动向。当他得知三好义贤阵亡、三好长庆调回松永久秀与三好义兴时,立刻意识到这是进驻京都的最佳时机。
六角义贤当即率领一万兵力,从近江国向京都进军。此时的京都,仅剩下少量三好家留守武士,根本无法抵挡六角军进攻。六角军几乎未遇任何抵抗,便进驻了京都,随后又轻松控制了幕府。
将军足利义辉得知六角义贤进城并未出面阻拦,他深知,三好家当下并无力掌控京都,若拒绝六角义贤,自己很可能再次陷入流亡的境地。于是他选择默认六角军进驻,派人前往六角义贤军营送上将军慰问的礼品,这一举动等同于暂时承认六角义贤对京都的控制。
消息传到饭盛山城,三好长庆气得浑身发抖。京都不仅是近畿政治中心,更是三好家霸权正统象征。他当年通过控制京都、架空足利义辉,才获得天下副王的地位,如今六角义贤占据京都,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三好家霸权终结。
“六角义贤……我不灭你,誓不为人!”尽管三好长庆这样咬牙切齿的说,当下却也无可奈何。饭盛山城即将被围,他根本无力分兵回援京都。此时的三好家已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这是自江口之战后三好长庆第一次遭遇如此挫败。
在接连失去十河一存、三好义贤两位得力弟弟的情况下,三好长庆站在饭盛山城天守阁上望着城外。他的心中极其清楚,必须尽快与畠山高政展开决战,若能取胜尚可挽回颓势,若再失败,三好家霸权或将彻底消散。
夜色渐深,饭盛山城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脚步声与远处的犬吠声。三好长庆独自在天守阁中,面前摆着十河一存与三好义贤的灵位。他倒了两杯清酒,洒在灵位前:“弟弟们,异日我定会为你们报仇。若泉下有知,便保佑这一次,三好家安然渡过此劫。”
窗外,皎洁的月光如银辉般洒落在饭盛山城,仿佛给这座山城披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月光下,近畿大地一片静谧,然而,在这寂静背后,一场决定未来的决战正在悄然酝酿。三好长庆站在窗前,凝视远方,心中深知此次决战的重要性。
这场决战,不仅仅是为了扞卫三好家领地,更是为了重新树立三好家在天下人面前的威望。自三好长庆成为近畿霸主以来,他所树立的威望从未如此脆弱过。如果不能在这场决战中取得胜利,那些曾经依附于三好家的豪族家臣,恐怕会毫不犹豫纷纷倒戈。到那时,三好家的灭亡将只是时间问题。
与此同时,在京都的足利义辉也正面临着六角义贤的笼络。六角义贤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拉拢足利义辉,以增强自己于京都的话语权和正统性。然而,足利义辉并没有轻易答应,他选择了暂时沉默,既不明确表示同意,也不果断拒绝。
足利义辉在等待,他在等待三好家与畠山家决战的结果。他知道,这场决战的胜负将对整个局势产生重大影响。只有当决战的结果明朗之后,他才能做出更明智的决策,也才能更好的把握未来,以期能够有重新掌控自己命运的那一天。
第80章 京都霸权の兴隙(十)
永禄五年(1562年)四月末的河内国,教兴寺周边的麦田还未染上金黄,却已被战云压得喘不过气。三好长庆的六万大军于两岸铺开,旗帜上的“三星菱钉”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对岸畠山军“打倒长庆”的四字大旗遥遥相对。
这是三好家赌上近畿霸权的最终决战,也是畠山高政试图彻底推翻三好家统治的最后一搏。空气中弥漫着马粪、铁锈与汗水的混合气味,武士的甲胄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光,远处根来众手中铁炮的光泽,像一排蓄势待发的毒牙,让三好军阵中不时响起压抑的骚动。
教兴寺战场的地形,恰如一把劈开河内平原的利刃。东侧是金刚川冲积出的平坦麦田,西侧是起伏的丘陵,教兴寺就坐落在丘陵与平原的交界处,红墙黑瓦在战阵间显得格外突兀。三好长庆的本阵设在教兴寺以北的高地,他身披镶嵌金饰的胴甲,腰间悬挂着当年江口之战缴获的太刀,目光扫过阵前密密麻麻的部众,最终落在对岸畠山军阵地上。
此时的三好军堪称战力的巅峰集结,嫡子三好义兴率五千旗本队,甲胄统一漆成朱红色,手持加长柄的薙刀,是阵中最耀眼的突击力量。松永久秀与弟弟内藤宗盛带来八千丹波兵,士兵们大多配备着皮甲弓矢,却因久米田之战三好义贤被铁炮讨取的阴影始终保持着谨慎。
安宅冬康的五千一门众是三好家的核心精锐,其为首武士皆为三好家世代奴仆,甲胄上刻着家族纹章,腰间太刀饱饮过濑户内海海盗的鲜血。三好长逸、三好政康、三好康长的三好三人众组合则各率五千摄津、河内兵组成左翼防线,十河存保则带着六千赞岐兵驻守右翼,防备纪伊方向可能出现的援军。再加上三好长庆自己统帅的两万部卒,足足六万大军如同钢铁洪流一般,将教兴寺周边高地与平原填得满满当当。
而畠山高政的四万大军,虽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却握着一张致命的王牌,四千杆铁炮。这些铁炮多来自纪伊国的根来众与杂贺众,根来众铁炮手多是寺院僧兵擅长成列齐射,杂贺众则是经验丰富的佣兵。
畠山高政将这些铁炮手布置在东岸堤坝,三列横队层层叠叠,直指对岸的三好军。他身边的安见宗房率八千河内兵驻守左翼,汤川直光领着六千大和兵防守右翼,自己则带着两千旗本队坐镇本阵。
身后是教兴寺红墙,这既是畠山高政的防御依托,也是断了退路的决绝。
“三好长庆那老贼怕了!”畠山高政勒马立于本阵前,指着对岸的三好军大笑,“他弟弟被铁炮轰死的滋味,怕是还没忘!”身边的根来众首领点头附和:“只要我等铁炮齐发,三好军的阵型必乱,届时大人率旗本冲锋,定能一战功成!”
可三好长庆的沉默并非恐惧,而是在等待时机。直到连续数日的春雨,让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他每日登上高台细细观察,但见根来众频繁擦拭炮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铁炮这东西,最怕潮湿。”他对松永久秀说,“待明日凌晨雨停,空气最湿之时,便是我军出击之日。”
松永久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后连忙开口说道:“主公英明,届时铁炮哑火,便是畠山高政的死期。”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雨终于停了,雾气在上空弥漫,能见度不足五十步。三好长庆站在高台,拔出太刀高高举起:“出击!”
号鼓声刺破晨雾,三好政康率领五千左翼兵率先冲出,目标直指东岸堤坝后的纪伊众。这些纪伊兵多是地方豪族,虽装备不错却缺乏训练。三好政康所部踩着泥泞的麦田冲锋,甲胄上溅满泥水却丝毫没有减速。
“杀!”三好政康一马当先,太刀劈向一名根来众,对方慌忙举炮格挡,却被太刀劈开炮身,铁屑飞溅,人头滚落在泥泞里,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几乎同时,三好长逸的五千摄津兵扑向右翼的汤川直光部。
尽管汤川直光的大和兵早已列好阵型,弓矢手率先放箭,箭矢穿透雾气,射中不少三好部卒。但三好长逸毕竟经验老到,下令士兵聚集举盾推进,同时命弓矢手还击。尽管空气潮湿,但三好军的弓矢仍能保持正常射速。
无数大和兵被弓矢击中,鲜血从伤口汩汩而出,随即踉跄着倒下,紧跟而上的三好军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向前。汤川直光见状亲自率军冲锋,他的太刀接连斩杀三五名三好部卒,却被从侧面偷袭,肩部中刀,鲜血顺着甲胄流下,只能暂时后退重整阵型。
安宅冬康的五千一门众则对准了畠山军中路的大和众,这些一门众是三好家多年豢养,个个悍不畏死,他们组成密集长枪阵向着大和众推进。大和众试图阻拦却发现面对的三好一门众何其悍不畏死,慌乱下没有任何章法的进行抵抗。
长枪砸碎脑壳的脆响、骨骼断裂的闷响与双方厮杀的惨叫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大和众的阵型很快被撕开一道口子,安宅冬康率军冲阵,太刀一挥,便有两名敌军倒地,他的甲胄上已沾满鲜血,却依旧眼神冰冷,如同地狱而来的修罗。
右翼的十河存保则与安见宗房所率的河内兵展开了拉锯,十河存保是十河一存之子,继承了鬼十河的勇猛,他率领赞岐兵绕到河内兵侧面发起突袭。安见宗房猝不及防,部众陷入混乱。
一名赞岐兵的长枪刺穿了他的坐骑,安见宗房摔落在地,慌忙爬起,挥刀斩杀两名靠近的赞岐兵,才勉强稳住阵脚。双方在麦田里展开混战,扭打在一起,有的用太刀互砍,有的用短刀刺向对方甲胄的缝隙,有的甚至抱着敌人滚进泥水里,用牙齿撕咬对方。
春日的麦田,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畠山高政站在本阵,看着前线的胶着战局,心中渐渐焦虑。根来众的铁炮声越来越稀疏,他派人去询问,得到的回报却是铁炮哑火无法发射。“废物!”畠山高政怒喝,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下令:“让安见宗房与汤川直光两部收缩阵型,死守!”
战斗持续到正午,雾气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战场上,照亮了满地的尸体与鲜血。三好军的分路进攻虽未彻底击溃畠山军,却已让对方伤亡惨重。纪伊众死伤近千,大和众阵型散乱,河内兵也损失了数百。
而三好军虽也有伤亡,却凭借人数优势,不断投入新的兵力。
最致命的是,畠山军的铁炮彻底哑火了。根来众反复擦拭炮膛、更换火药,却只有零星几门能发出声响。一名根来众僧兵急得满头大汗,将铁炮对准冲来的三好兵,扣动扳机,却只听到咔哒一声空响,随即被三好兵的太刀劈中头颅,脑浆与鲜血溅在炮身上。
杂贺众见状,纷纷扔下铁炮,拔出短刀抵抗,却根本不是三好武士的对手,很快便死伤一片。三好长庆站在高台上将战场情况揽入眼底,见时机成熟,当即下令:“松永久秀、内藤宗盛,率丹波所部投入中路!三好义兴,准备率旗本发起冲锋!”
松永久秀与内藤宗盛率领八千丹波兵,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畠山军中路。这些丹波兵擅长山地作战,虽在平原稍显笨拙,却胜在脚力十足。他们分成左右两翼,夹击散乱的大和众。长刀刺穿身体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名大和兵甚至被三柄长刀同时刺穿,身体悬在半空,鲜血顺着刀刃流下,滴落在泥泞里。
内藤宗盛亲自斩杀数名大和众武士,对方的首级被他挑在长枪上,高高举起,大和众见状,阵型崩溃,纷纷向后逃跑,却被紧随而来的丹波兵追上,一个个砍倒在地。畠山高政见中路危急咬牙下令:“旗本队,跟我冲!”
畠山高政率领两千旗本,向着投入战场的松永久秀丹波兵发起冲锋。这些旗本是畠山军核心,装备精良,战力强悍,很快便与丹波兵展开激战。畠山高政的太刀如同闪电,接连斩杀数名丹波兵,却被松永久秀盯上。
松永久秀手持一把备前长船太刀,从侧面偷袭,一刀砍中畠山高政的左臂,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畠山高政忍痛反击,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中,松永久秀的肩部也中了一刀,却依旧死死缠住畠山高政,不让他支援中路。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时,右翼传来一阵骚动。汤川直光被讨取战死。这名死心塌地追随畠山高政的武士,在与三好长逸的战斗中,被一名三好武士从背后偷袭,太刀从上方劈到了他的后脑。
汤川直光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当即轰然倒地,随即被割下首级举起示众。他的部众见主将战死,瞬间失去斗志,纷纷扔下武器逃跑,有的甚至自相践踏,不少人掉进河流里被水冲走。
杂贺众见汤川直光部溃散,也跟着逃跑,右翼彻底崩溃。
右翼崩溃如同推倒了的多米诺骨牌,迅速蔓延到整个畠山军各阵。三好义兴见时机已到,率领五千朱红色甲胄的旗本,向着畠山高政的本阵发起总攻。这些旗本队是三好家的王牌,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武士,他们组成密集的冲锋阵,如同红色潮水涌向畠山本阵。
“拦住他们!”畠山高政嘶吼着,试图组织抵抗,却发现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一名旗本武士冲破防线,太刀劈向畠山高政,他慌忙格挡,却被对方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太刀险些脱手。
就在这时,又一名三好家旗本从侧面袭来,畠山高政躲闪不及,腿部中刀,剧痛让他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大人,快走!”身边亲兵拉住他的马缰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畠山高政看着眼前崩溃的战局,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最终咬牙下令:“撤!”他调转马头向着高屋城方向逃跑,身边亲兵紧紧跟随。主帅逃跑彻底点燃了畠山军的溃逃浪潮,纪伊众、河内众、大和众纷纷扔下武器,向着四面八方逃跑。
有的试图渡过河流,却被三好军的弓矢射杀在河中;有的躲进教兴寺,却被三好军包围,最终全部杀死;有的跪地投降,却依旧被三好军斩杀。战国的战场,从来没有对失败者的怜悯。
三好军趁势掩杀如同狩猎般收割着溃兵生命。安宅冬康率领一门众追杀河内兵,太刀挥舞间,人头滚滚;三好长逸追击汤川直光残部,沿途尸体堆积如山;松永久秀与内藤宗盛则包围教兴寺,将躲在其中的杂贺众全部斩杀,鲜血染红了寺院的石阶,连佛像上都溅上了血污。
夕阳西下时,战斗终于结束。
教兴寺战场一片狼藉,尸体层层叠叠,有的睁着眼睛,有的断肢残臂,鲜血顺着地势流淌,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最终流入河流,将河水染成淡红色。三好军提着斩获的武士首级,整齐的排列在三好长庆面前,高声汇报:“主公,此战斩首敌军武士,六百!”
三好长庆看着眼前的战果,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京都。那里,还有六角义贤的隐患等着他去解决,身边弟弟们的相继离世也已让三好家根基出现裂痕。但此刻,他还是举起太刀,高声宣布:“全军休整,明日进军高屋城!”
次日三好军兵不血刃拿下高屋城,畠山高政早已连夜逃往纪伊国,只留下一座空城。三好长庆率军入城,下令安抚百姓,派人追击畠山高政却发现他已逃入深山,再难追踪。自此,畠山高政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只能在纪伊苟延残喘。
随后三好长庆分兵三路,松永久秀率部进入大和国,平定当地豪族叛乱,将其纳入直接管辖。三好长逸率军进入北纪伊,击败当地杂贺众残部,控制纪伊北部的交通要道。三好政康则留守河内,修复高屋城的防御工事。
近畿的局势,在教兴寺之战后迅速稳定下来。
而远在京都的六角义贤得知畠山高政惨败的消息,顿时慌了手脚。他此前趁三好家与畠山军对峙,率军进驻京都,本想坐收渔利,如今却成了孤军。六角义贤深知,三好长庆绝不会放过自己,于是连夜率军撤出京都返回近江国,并派人向三好家献上降书,请求谅解。
至此三好家势力达到了新顶峰,实际直接控制摄津、河内、和泉、大和、纪伊、赞岐等近畿与四国诸国,麾下部众超过十万,重新成为了近畿霸主。京都公卿纷纷前来饭盛山城朝贺,幕府将军足利义辉也派人送来贺礼,三好长庆再次站在了天下人的位置上,仿佛久米田之战的阴霾已然散去。
但在这看似辉煌的中兴背后,三好家的阴影早已悄然滋生。松永久秀在教兴寺之战战功赫赫,多了几分显露于外的野心。安宅冬康虽忠诚,却因十河一存、三好义贤相继离世,成为三好长庆唯一的弟弟,兄弟间的权力平衡早已打破。而三好义兴虽成长为合格的将领,却缺乏其父的谋略,未来恐怕难以掌控当下的复杂局势。
也许,这场胜利或许不是中兴的开始,而是三好家盛极而衰的预兆。
战国乱世,从来不会让任何一个霸主安稳太久。
第81章 永禄之变(一)
永禄五年(1562年)教兴寺战场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河内的土地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与断裂的刀枪。三好长庆站在教兴寺的山门前,看着麾下武士将畠山高政的战旗踩在脚下。那面绣着“打倒长庆”四字的旗帜,此刻已被血污浸透,成了三好家近畿霸权再兴的战利品。
六角义贤的降书已送至饭盛山城,这位刚刚四十的近畿霸主,终于在失去两位弟弟后,再度握住了天下副王的权柄。但没人知道,教兴寺之战的胜利既是他人生最后的巅峰,也是三好家从内部开始崩塌的起点。
教兴寺之战结束后,三好长庆面对的第一难题,便是处理弟弟三好义贤所留下的权力真空。三好义贤生前不仅是三好家的大管家,更掌控着四国阿波、赞岐两国的实际统治权。这片三好氏发家的故土,是三好家对抗近畿风险的后方基地,绝对不容有失。
三好长庆在饭盛山城召开重臣会议,最终敲定了四国的继承方案。阿波国由三好义贤的长子三好长治继承,仍以胜瑞城为居城统领阿波旧臣。赞岐国则由三好义贤次子十河存保继承,入驻十河城,同时继承十河氏的名号。这是三好家惯用的分权策略,早年十河一存便是过继十河家掌控,如今三好长庆希望复制这一模式,让两个侄子继续稳固四国。
但这一安排却从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三好长治时年十一岁,十河存保更是年仅九岁,两人虽为三好长庆侄子,却自幼生长在四国,与近畿三好一门的联系薄弱。更关键的是,三好义贤的旧臣多是跟随其征战多年的四国武士,他们对远在河内的三好长庆本就心存隔阂。
如今两位少主年幼,极有可能暗中掌控阿波、赞岐的赋税与兵权,进而形成所谓听调不听宣的独立态势。为此三好长庆不得不委任筱原长房留驻抚养城,再委派三好长逸为首的三好三人众着重处理四国方面的事宜。
松永久秀曾私下找到三好长庆提醒道:“四国乃本家根基,两位少主年幼,当派一门重臣辅佐,以防地方尾大不掉。”但三好长庆此时手中能打的派已然不多,又念及兄弟情分,不好过多插手四国事务,只得驳回了这一建议:“二子乃吾弟于世间仅存骨肉,相信他们必能守好四国故土,无需再多此一举。”
事实上,三好长庆的宽容背后,是接连失去十河一存、三好义贤后的心力交瘁。十河一存的勇猛、三好义贤的缜密,曾是他掌控近畿与四国的左膀右臂,如今两位弟弟皆亡,他已找不到能完全信任的一门重臣来接管四国。
安宅冬康虽在,但专注于淡路水军,对政务可谓是一窍不通。嫡子三好义兴刚刚到了弱冠之年,尚需于政事军务多多历练。至于松永久秀兄弟二人虽有能力,却终非三好一门出身,三好长庆始终对其心存戒备。无奈之下,三好长庆只能选择相信两个年幼的侄子,将四国地方命运赌在血缘纽带上。
四国分封的同时,近畿领地调整也在进行。教兴寺之战后,河内全境、大和北部与北纪伊被纳入三好家直接统治范围,三好长庆仍命安宅冬康为淡路守护,三好政康入驻纪伊岸和田城,试图以一门众掌控核心领地。
但这些任命反而加剧了三好一门众与松永久秀为首的重臣集团矛盾,松永久秀兄弟在教兴寺之战中率丹波兵马立下大功,却未获得新的领地封赏,其弟内藤宗盛虽仍为丹波守护,却被三好长庆暗中安插了一门武士进行监视,这让松永久秀兄弟心中埋下了不满的种子。
饭盛山城政务厅里,一种微妙的紧张气氛开始弥漫。表面上,三好长庆依旧是说一不二的近畿霸主,松永久秀、安宅冬康、三好长逸等重臣每日按时出席议事,但私下里,一门众与重臣派的对立已悄然升级,矛盾集中在政务主导与赋税分配两大核心问题。
一门众以安宅冬康、三好长逸、三好政康为首,多是三好氏同族,主张近畿领地由一门直接掌控,反对松永久秀等外样姻亲重臣插手核心政务。安宅冬康就曾公开质疑松永久秀,丹波赋税迟迟未能上缴,而内藤宗盛身为守护,是否有私吞之嫌?
安宅冬康的这番话直指松永久秀兄弟,暗示其弟内藤宗盛在丹波培植势力。松永久秀不卑不亢的回应,丹波刚经历战乱,豪族尚未臣服,需减免赋税以安民心。这样的理由极为正当,但是在过去两年,除却四国之外哪里又没有遭到战乱,唯独丹波搞出这种事情。
为此,两人你来我往,言辞间火药味十足,最终还是三好长庆出面打了圆场,才避免了冲突进一步升级。松永久秀为代表的重臣集团以丹波、大和的武士为核心,多是松永久秀进驻京畿时所提拔收编的豪族与浪人,主张以能者任事,反对一门众的血缘垄断。
三好长庆对自家这些矛盾始终采取和稀泥的态度,他既需要松永久秀的谋略来处理复杂的政务与豪族关系,又依赖一门众的武力来维持统治根基,因此不愿偏袒任何一方。每次议事出现分歧,总是以此事容后再议或当以大局为重搪塞过去。
为此三好长庆甚至刻意减少议事频率,将更多时间花在连歌会与宴饮上。这种逃避,反而让矛盾从暗斗逐渐转向明争。松永久秀开始公开拒绝执行一门众提出的立刻增加丹波赋税的命令,安宅冬康则暗中克扣应拨付重臣派武士的俸禄,双方的裂痕越来越大。
更致命的是,三好长庆的个人状态也在持续下滑。教兴寺之战后,他时常在连歌会上走神,笔下字句也从“风卷残云定山河”的豪迈,变成了“露落花枯叹逝川”的悲戚。有时他会独自坐在天守阁,看着阿波国的方向发呆,喃喃自语道“一存、义贤若在,何至于此”。
这位曾经雷厉风行的霸主,如今变得颇为优柔寡断,甚至因此对政务产生了厌倦。他开始将更多事务交给嫡子三好义兴处理,永禄六年(1563年)饭盛山城举办家督传承仪式,在三好一门众与核心重臣面前。三好长庆身着黑色直衣,正式将三好家交给了二十岁的三好义兴。
“我执掌三好家至今已然三十年,平定近畿,扶持幕府,却也失去了两位弟弟。”三好长庆的声音沙哑且疲累,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家臣,“义兴虽然年轻,却于教兴寺之战冲锋陷阵,近些年处理事务也颇为成熟。此后三好家政务,便由义兴料理主持,我只愿在饭盛山城安度余生,与连歌、茶器为伴,足矣。”
这番话让在场的家臣震惊不已,松永久秀虽表面躬身祝贺,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三好义兴的年轻代表着缺乏政治经验,这无疑为他扩大权力提供机会。安宅冬康、三好长逸等一门众则忧心忡忡,他们深知三好义兴纵然优秀,却恐怕难以掌控松永久秀这样的老谋深算之辈,却也不敢公开于此间反对三好长庆的决定。
唯有三好义兴自己,脸上满是茫然与紧张。尽管近些年来他已然在父亲的庇护下,处理过了一些复杂政务与领地纠纷,但如今突然被推上家督之位,竟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退位后的三好长庆,彻底成了饭盛山城的隐士。
三好长庆将摄津国全部留给三好义兴,自己的居处彻底定在了饭盛山城,每日的生活只剩下三件事:开连歌会、与和尚聊天、品鉴茶器。为了远离政务,他甚至主动缓和了与石山本愿寺的关系。
此前因一向一揆的事情与本愿寺势同水火的他,如今却频繁邀请本愿寺的高僧前来饭盛山城,共同来讨论佛法与和歌。本愿寺的和尚们起初还有些戒备,后来见三好长庆确实无心政事,便也放下心来,时常与他一同品茶论道,甚至参与连歌会。更有人戏言道,三好长庆此时心境之淡然,早已不复当年的霸者之气。
三好长庆的突然避世让三好家的权力结构进一步失衡,但命运似乎还想给三好长庆最后一丝慰藉。永禄六年(1563年)三月,一直被软禁在京都寺庙中的细川晴元,因旧疾复发突然病逝。
细川晴元的死对三好长庆而言,无疑是心头大患的彻底解除。这位曾经的敌手,虽被软禁多年,却始终是反三好势力的精神象征,六角义贤、畠山高政等人此前起兵,都或多或少打着扶持细川家的旗号。
如今细川晴元一死,反三好势力便失去了最有力的旗帜,三好家的近畿统治也少了一层隐患。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三好长庆当即下令,在饭盛山城举办为期五日的连歌会,邀请领地内的茶人、僧侣、公卿一同赴宴,以庆祝心腹之患的消失。
连歌会的规模远超以往,庭院里摆满了酒盏与和纸,来自京都的名手现场挥毫,本愿寺的和尚也献上了自己的和歌作品。三好长庆亲自坐在主位上,与众人饮酒作歌,兴致高昂时,甚至取下琵琶弹奏一曲。他征战沙场时最喜欢听曲子,此刻虽不如当年激昂,却也充满了释然与畅快。
“细川晴元一死,近畿再无反对我三好家之人!”宴会上三好长庆举着酒盏对众人说道,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明年,我打算要去阿波国和赞岐国看看两个孩子,回来的途中再去淡路与冬康一起钓钓鱼,这乱世的纷争,终究还是与我无关了。”
茶人、和尚及与会公卿见三好长庆如此高兴,也纷纷举杯附和,就连松永久秀与安宅冬康这样的对头,此刻也暂时放下了矛盾,一同向三好长庆敬酒。这五日的连歌会,成了三好家中兴表象下的最后一抹亮色,也成了三好长庆人生中最后的欢乐时光。
然而,战国时代的无常,往往就是在在最欢乐的时刻悄然降临。就在连歌会结束仅四个月后,饭盛山城突然收到急报,家督三好义兴突发恶疾,高烧不退,已然卧床不起。当时三好长庆正与本愿寺的和尚品茶,听闻消息后,手中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直衣。
当三好长庆赶往摄津,见到自己的儿子三好义兴时,看到的是三好义兴面色潮红、呼吸微弱的模样。三好义兴就这样躺着,嘴唇干裂,浑身滚烫,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快请医师!快去京都请曲直濑道三来!”三好长庆突然抓住身边的家臣嘶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变形。家臣闻言慌忙跑出城,寻找名医曲直濑道三,松永久秀、安宅冬康等也闻讯赶来这里,几人都围在卧室外面,面色极其凝重。
接下来的几日,三好长庆寸步不离的守在三好义兴身边,亲自为儿子擦拭身体、喂药,昔日的天下副王,此刻已然变成了一位普通的担忧儿子的父亲。他不再举办连歌会,不再与和尚聊天,只是坐在床边,握着三好义兴滚烫的手,喃喃自语:“义兴,三好家还需要你,父亲我还需要你……”有时他会想象十河一存摔下马背的瞬间,想象三好义贤被铁炮击中的画面,失去亲人的痛苦,此刻与对三好义兴的担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
三好长庆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这一生,平定了无数叛乱,击败了无数敌人,却终究无法对抗疾病这一最可怕的敌人。他此刻开始后悔自己过早退位,后悔没有好好处理畠山高政的叛乱,后悔没有早日解决一门众与重臣派的矛盾……
但这些后悔,此刻都已无济于事。
这一刻,近畿的风似乎都停止了。表面上,三好家依旧掌控着近畿九国,依旧是无人敢惹的天下副王。但实际上,内部的权力分裂、外部的潜在威胁,以及继承人的突然病重,已将这座霸权大厦推向了崩溃边缘。
三好家刚刚树立起的中兴表象彻底破碎,内部裂痕即将暴露在阳光下。而随着曾经支撑三好家这座大厦的三根支柱纷纷倒塌,三好长庆即将彻底沦为命运的囚徒。但在这个夏天,没有人能预见未来,唯有近畿的风,吹拂着霸权黄昏的悲凉。
第82章 永禄之变(二)
永禄六年(1563年)摄津国,芥川城政务厅内弥漫着淡淡墨香。三好义兴坐在案前,手中朱笔在文书上流畅游走,时而停顿与身旁家臣低声商议,时而抬手示意侍从呈上新的卷宗。阳光透过纸拉门,在他青色的礼服上投下斑驳光影,映照出这位二十二岁青年沉稳的侧脸。
此时的三好义兴,已不是过往那个跟在父亲身后的少年,而是实质掌控近畿霸权的三好家新主。摄津一国在他的治理下,商旅往来不绝,城防修缮一新,连此前桀骜的地方豪族,也纷纷收敛锋芒,对这位年轻的家督俯首帖耳。
三好义兴的崛起,是三好长庆精心铺就的结果。自教兴寺之战平定畠山高政后,三好长庆便决意将权力彻底移交。先是将摄津国知行地全数划归三好义兴名下,接着让他统领摄津武士家臣团,再安排他参与幕府政务,与将军足利义辉共商事宜。
三好长庆甚至特意让三好义兴负责接待京都公卿,以学习礼仪典章好为未来做铺垫。这位父亲深知,三好家霸权不能只靠刀剑维系,还需获得朝廷与幕府认可。而三好义兴,恰好完美契合了他的这份期待。
自小的积累使得三好义兴通习汉诗与和歌,与京都公卿谈论时能轻易引经据典。面对足利义辉时,既保持着三好家的威严,又不失臣子的谦逊。处理政务时,既能听取老臣建议,又敢于决断,连松永久秀这般人物都曾私下感叹。
那一年的京都,公卿们私下谈论起三好义兴,总会不自觉的与传闻中那位尾张傻瓜大名织田信长相对比。“三好少主衣着整洁,言语温和,连递茶姿势都合乎礼仪。我听说尾张乡下的那个织田信长,竟穿着粗布衣服与农夫同食,简直不成体统。”
这种对比,让朝廷对三好家的好感日益加深,甚至有公卿提议,将皇室公主下嫁三好义兴,以巩固公武同盟。甚至于连足利义辉对三好义兴也颇为亲近,两人时常在二条城对弈与谈论剑术。
三好义兴的剑术虽不及足利义辉精湛,却也能与之对拆数十回合。“若三好家能一直由义兴统领,幕府也许与三好家或能长久共处。”足利义辉曾对近臣如此感慨,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安稳生活的期许。
三好长庆则彻底退居幕后,移居河内饭盛山城,每日与僧人、茶人举办连歌会。他不再过问政务,甚至连松永久秀与三好一门众的矛盾,也只是淡淡一句“交由义兴处理便可”。松永久秀曾劝他道“家督新立,当多留心”,三好长庆却笑着摇头:“我儿已能独当一面,何苦再插手多事?”
这位曾叱咤近畿的霸主,似乎终于卸下了重担,只想在连歌与茶汤中安度余生。这时的三好家,看似呈现出父退子继、内外和睦的中兴气象,却没人能预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正悄然向这座霸权大厦袭来。
七月,摄津国暑气格外浓重。三好义兴处理完土豪纠纷事宜后,返回芥川城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随行家臣以为是暑气所致,便为他准备了冰镇梅子汤,劝他回内宅休息。可次日清晨,三好义兴的病情却骤然加重。
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甚至开始出现咳血症状。随侍家臣惊慌失措,一面派人快马前往饭盛山城禀报三好长庆,一面四处寻访名医前来诊治。消息传到饭盛山时,三好长庆正在举办连歌会。
当听到三好义兴病重的消息禀报时,他手中和歌纸飘然落地,不顾众人阻拦,翻身上马,朝着芥川城方向疾驰而去。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三好家的未来,绝不能出事。抵达芥川城后,三好长庆直奔内宅,看着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微弱的三好义兴,这位曾见惯生死的霸主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孙次郎(乳名),父亲来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三好长庆连忙小心坐到榻榻米旁,紧紧握住儿子三好义兴滚烫的手,声音颤抖的说道。三好义兴勉强睁开眼,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
为了救治三好义兴,三好长庆不惜重金,派人前往京都请来名医曲直濑道三。这位医者曾治愈无数疑难杂症,连足利义辉都曾请他诊治。曲直濑道三抵达芥川城后,为三好义兴诊脉观舌,又询问病情细节,最终眉头紧锁:“少主所患乃急黄,热毒炽盛、病情凶险,如今已至高热神昏,汤药恐难奏效。”
三好长庆不愿接受这个结果,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曲直濑道三只得开具药方,以清热解毒、凉血开窍为主方向,又让人每日为三好义兴擦拭身体,甚至尝试了当时罕见的犀角散来为其治疗。
三好长庆更是日夜守在内宅,亲自为三好义兴喂药、擦汗,连饭都顾不上吃上两口。他不再举办连歌会,不再接见任何访客,眼中只剩下儿子三好义兴的病情。松永久秀曾前来探望,见他形容枯槁、头发花白了大半,忍不住感叹:“主公仿佛一夜老去。”
可人力终究难敌天命,八月的一个深夜,芥川城内宅突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三好义兴终于还是在高烧不退中停止了呼吸,年仅二十二岁。当曲直濑道三宣布三好义兴殡天时,三好长庆呆坐床边,久久没有反应。
三好长庆看着儿子冰冷的面容,想起前几日三好义兴还曾勉强开口,对他宽慰道:“父亲放心,摄津事务我已安排妥当”,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孙次郎……我的儿子……”三好长庆趴在三好义兴的遗体旁,忍不住嚎啕痛哭起来,哭声穿透寂静的夜空,让芥川城内外无不落泪。
三好义兴葬礼在饭盛山城举行,场面盛大却弥漫着悲伤。足利义辉亲自前来吊唁,看着灵前的牌位,感叹道:“天妒英才,可惜了。”京都公卿也纷纷送来祭品,连一向与三好家不和的本愿寺,也派僧人前来诵经。
可这些都无法抚慰三好长庆的悲痛,他在短短几年内,先后失去了十河一存、三好义贤两位弟弟,如今竟连唯一的儿子也离他而去。三重打击之下,这位近畿霸主的精神彻底崩溃,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时常独自坐在天守阁发呆,有时甚至会认错人,把家臣当成两位弟弟和儿子。
更严重的是,三好长庆的身体也急剧衰弱。他本就因常年征战落下病根,如今再加上连日的悲痛与劳累,很快同样卧床不起。饭盛山城政务厅变得冷清,原本由三好义兴处理的事务,如今堆积如山,却没人敢擅自决断。
松永久秀想插手代为处理,却遭到三好一门众的集体反对。三好长逸等三好三人众则各怀心思,只顾着巩固自己所领有的势力。三好家的权力中枢,第一次出现了绝对真空,而这也为霸权褪色埋下了伏笔。
三好义兴的死不仅让三好长庆陷入崩溃,也让近畿权力平衡悄然再度发生变化。最明显的变化,来自于将军足利义辉。这位曾长期受制于三好家的剑豪将军,在三好义兴死后,心中又一次生出了恢复幕府权威的悸动。
此前,足利义辉虽返回京都,恢复了将军的礼仪待遇,却无任何实际权力。近畿的兵权、财权尽在三好家手中,幕府奉公众不过数百,连京都治安都由三好家委派负责。他之所以对三好义兴亲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三好义兴的温和,让他看到了幕府与三好家共存的可能。
可三好义兴一死,三好家陷入混乱,足利义辉敏锐察觉到,这或许是恢复幕府权力的绝佳机会。他先是联络幕府旧臣,奉公众上野信孝残余势力,以及曾依附幕府的京都豪族,将他们集结在二条城周边,悄悄扩充奉公众规模。再与京都公卿频繁接触,以维护朝廷礼仪为名,争取他们的进一步支持。
公卿本就对三好家专权有所不满,如今三好家失去了那位他们认可的三好义兴,自然愿意向将军这方面再度靠拢。甚至,足利义辉还派人再度前往近江国,试图与六角义贤暗中建立联络,约定若发难三好家,六角家再度出兵支援。
足利义辉的小动作很快被三好家察觉,三好长逸提议派兵控制二条城,彻底软禁足利义辉以绝后患,却被病重的三好长庆一言否决:“义兴刚死,若对将军动武,恐失天下人心。”松永久秀此刻则有着自己的盘算,他想借足利义辉的异动索要更多自主权力。
因此三好家上下对于足利义辉,都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放任让足利义辉的胆子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公开处理一些原本由三好家负责的事务,裁定京都周边领地纠纷,接见地方豪族使者。
与此同时三好家地方控制力开始下滑,教兴寺之战后三好长庆凭借威势,调停了毛利元就与大友宗麟之间的冲突。当时毛利家与大友家为争夺北九州领地,已在丰后国爆发多次激战,三好长庆以近畿霸主名义,派人前往斡旋,最终促成丰后和议,约定边界,划分范围。
彼时的毛利元就与大友宗麟,虽各自称霸一方,却也不得不给三好家几分薄面。可到了如今,当毛利家与大友家再次发生冲突时,三好家的调停却失灵了。毛利元就直接拒绝接受三好家调停,大友宗麟更是干脆直接出兵攻占毛利家筑后国除门司城外的全部据点。
三好长庆得知消息后,想派松永久秀前往施压,却因身体病重无法亲自指挥,松永久秀又以大和局势不稳为由推脱,最终不了了之。这一事件让天下诸侯看清三好家已无往日威势,原本依附三好家的地方豪族,纷纷倒向其他势力。四国的长宗我部元亲趁机扩张,向三好家控制下的赞岐南部开始渗透。
三好家的内部矛盾也日益凸显,三好一门众与松永久秀为首的重臣集团,围绕权力继承问题展开明争暗斗。双方冲突越来越激烈,甚至在饭盛山城议事厅发生争吵斗殴,若非三好长庆尚在,恐怕早已刀兵相向。
此时的三好家,就像一座外表坚固、内部却已蛀空的大厦。外部有足利义辉的反扑与地方势力的背离,内部有权力斗争的暗流,而作为支柱的三好长庆却已无力支撑。所有人都在观望,等待着压垮这座大厦的最后一根稻草。
永禄七年(1564年)按照日本国旧例,凡甲子年,朝廷应当进行改元。日本甲子年必改元的传统,认为这样可以除旧布新,祈求国泰民安。对三好长庆而言,这是一个重新展示三好家权威的绝佳机会。
三好长庆以天下副王的身份,向朝廷上书请求改元,以取代原本属于幕府将军的职责,向天下宣告三好家才是日本国的实际统治者,连朝廷改元都需听命于三好家。此时的三好长庆虽仍卧床不起,却并未完全放弃权力。
三好长庆深知,若能借改元之事重塑威望,或许能缓解三好家危机。他强撑病体,召集松永久秀与三好长逸等商议上书事宜。“甲子年改元,乃国之大事。此前将军虽掌此事,如今我三好家辅政,当担此重任。”三好长庆的声音虽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
松永久秀等虽各有心思,却也明白改元对三好家的重要性,纷纷表示支持。三好长庆的上书送至朝廷,书中细数三好家“平定近畿、辅佐幕府、安定天下”的功绩,请求朝廷“以甲子年为契机,改元新号,彰显辅政之功”。
为确保上书能够通过,三好长庆派人向朝廷送去大量贡品,希望能以此收买公卿支持。他以为,凭借三好家往日威势与丰厚贡品,朝廷定会应允他的上书,却忘了此时的三好家,早已不是那个能完全掌控京都的霸权势力。
足利义辉得知三好长庆的举动后,立刻意识到这是夺回幕府权力的关键一战。他迅速前往京都近卫家、九条家等公卿府邸,“改元乃幕府将军之职,三好家此举,是僭越!”足利义辉慷慨陈词,“若朝廷应允,他日三好家恐将取代幕府,届时必然威胁皇室!”
公卿本就对三好家专权心存不满,如今又有足利义辉愿意出来打头,自然纷纷倒向将军一方表态。他们在朝廷会议上联名反对三好长庆的上书,理由是“甲子年改元虽为旧例,然如今天下未定,贸然改元恐扰民心”,还提出“改元之事当由幕府将军主持,非外臣所能干预”。
朝廷最终采纳公卿意见,驳回了三好长庆上书,决定“年号沿用,不进行改元”。这是日本国明治维新之前,唯一一次在甲子年没有进行改元。消息传到饭盛山城时,三好长庆正斜靠着,等待朝廷的好消息。
当家臣侍从颤抖着禀报“朝廷驳回上书,决定不改元”时,三好长庆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接着昏死过去。再度醒来后,他只是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言语,,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其眼中的光芒已然彻底熄灭。
三好长庆当然清楚的知道,改元失败不仅意味着三好家失去超越将军的机会,更意味着三好家威望已跌至谷底。连朝廷这样仰仗三好家生存的地方,都不再畏惧三好家的话语,天下诸侯又怎会再甘心俯首帖耳?
此后,三好长庆病情愈发严重,他不再过问任何事务。饭盛山城的气氛愈发压抑,武士无心操练,家臣各怀鬼胎,三好家的霸权在无声中加速崩塌。松永久秀暗中联络大和豪族扩充势力,三好三人众则忙着推举他们所支持的继承人选,足利义辉趁机扩充奉公众并开始与周边大名的使者秘密接触。
永禄七年的深秋,饭盛山城的枫叶红得像血。三好长庆躺着,偶尔清醒,会让侍从拿来三好义兴的遗物,小心摩挲着,眼中满是悲凉。此时的三好家早已不复往日全盛,嗣子之殇、主君病重、内部纷争、外部施压,这座曾称霸近畿的霸权大厦,已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第83章 永禄之变(三)
永禄七年(1564年)初夏的饭盛山城,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与萧瑟。天守阁的窗棂敞开着,风卷着细嫩的青叶飘进室内,落在三好长庆枯槁的手背上。这位曾掌控近畿十国、被称作天下副王的霸主,此刻正倚在铺着厚绒毯的凭几上,眼神浑浊的望着案几上堆叠的文书。
那些曾让三好长庆意气风发的军政奏报,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字迹在眼前晃动。自唯一的儿子三好义兴病逝后,他的生命力便如退潮般飞速流逝,连起身都需小姓搀扶,唯有谈及继承人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残存的锐利。
庭院里传来甲胄碰撞的轻响,应当是淡路国守护安宅冬康到了。这位三好长庆仅存的血亲弟弟,也是他一手提拔的水军统领,正独自走向天守阁。安宅冬康身着深蓝色胴丸,腰佩父亲留下的宝刀,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
安宅冬康此来,是接到兄长三好长庆议事的召令,因此并未多想,只当是近畿又起了事端,却不知这一来,竟是赴死之约。他走进天守阁时,首先闻到的便是浓烈的苦药味。三好长庆半靠在凭几上,身后垫着厚厚的锦缎,原本乌黑的鬓发已染上大半霜白,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兄长唤我前来,可是有要务吩咐?”安宅冬康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关切之意。他知道兄长自三好义兴病逝后便日渐消沉,却没想到竟然会虚弱至此。三好长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小姓先行退下。室内只剩下兄弟二人,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帐幔轻轻摇晃。
良久,三好长庆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神太郎,你过继出去多久了?”
“自兄长在江口之战取胜,臣弟便奉命过继于安宅家作养子,自治兴公去世之后,约莫着有小二十年了。”安宅冬康如实回答,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安,三好长庆从未用如此郑重的语气问过旧事。
“二十年啊……”三好长庆喃喃重复道,眼神飘向窗外的远山,“你继承安宅家统领淡路水军,辗转各地,又牢牢控制着大阪湾,前些时日又在教兴寺之战奋战,功劳不小。如今义兴不在了,义继这孩子年幼,这三好家的未来……”
话到此处,三好长庆突然停住,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刺安宅冬康:“我若身死,你会不会效仿当年的我,进而夺了义继的家业?”
安宅冬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兄长何出此言!臣弟此生绝无二心,愿辅佐义继守护三好家,若有异心,甘受天诛!”他连忙膝行向前想要辩解,却被三好长庆抬手打断。
“不必多言。”三好长庆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神淡漠的看着面前的弟弟安宅冬康,“我已决定,赐你切腹。念在兄弟一场,许你保留武士尊严。”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在安宅冬康耳边,他怔怔的看着,那个曾与自己在十河一存和三好义贤去世后抱头痛哭的兄长,此刻脸上竟没有半分温度。
安宅冬康想质问,想辩解,却看到三好长庆身后屏风闪出多个身影,刀光在昏暗的室内闪着冷光。安宅冬康明白,兄长心意已决,再多言语都是徒劳。他缓缓起身,整理好衣冠,对三好长庆深深一揖:“臣弟遵令。只愿兄长莫要后悔,更望三好家永世安康。”
当天傍晚,安宅冬康即在饭盛山城别馆切腹自尽,享年三十六岁。消息传到天守阁时,三好长庆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三好义兴生前用过的毛笔。听到安宅大人已伏法的禀报,他突然猛地将毛笔掷在地上,抬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嘶哑的哭喊:“我错了……他没有反心……是我糊涂……”
哭喊很快变成剧烈的咳嗽,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的纸上,染红了三好义继四个字。小姓慌乱上前搀扶,却见三好长庆瘫靠在软椅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他亲手杀死了自己最后一位血亲,这份痛意如利刃般剜着他的心,本就衰微的身体,自此彻底垮了。
安宅冬康的死,让三好家的继承问题彻底摆上台面。三好长庆躺在病榻,气息奄奄,却仍强撑着精神,与松永久秀、三好长逸等重臣商议继承人选。此时候选者有三人,安宅冬康之子安宅信康、三好义贤的三个儿子,以及十河一存的独子十河重存。
“安宅信康虽为安宅大人之子,但若立他为嗣,安宅家旧部恐借机揽权,恐生祸端。”松永久秀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私心。安宅家掌控水军,若安宅信康继位,他的势力将受到安宅冬康制衡。
三好长逸闻言也是立刻开口附和:“松永大人所言极是。义贤公的三位公子,一位继阿波国,一位继赞岐国,若再立另一人,四国势力恐过于强盛,近畿怕是难以掌控。”作为元勋派的核心,三好长逸更在意近畿旧部的利益,不愿看到四国派系抬头。
岩成友通则沉默片刻,补充道:“继承人年幼,当由众臣辅佐,以维持家中稳定。若立年长公子,恐难听调遣。”这位文官奉行派代表,更看重权力的平稳过渡。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三好长庆身上,等待他最后的决断。
三好长庆斜靠着,艰难的转动眼珠看向帐外,那里站着十河重存,正怯生生的望着他。这个孩子是十河一存的唯一血脉,眉眼间竟有几分三好义兴的影子。三好长庆突然想起,十河一存在和泉岸和田城出的意外,再联想到自己儿子的意外病逝,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就立十河重存为嗣,改姓三好,名唤义继。”三好长庆的声音微弱却坚定,“三好长治继续继阿波,义贤的次子过继十河改名存保,仍继赞岐,信康袭淡路旧封,各守其地,不得干预近畿政务。”
这个决定让在场重臣都有些意外,却又暗自松了口气。立十河重存(三好义继)意味着,安宅信康虽失继承权却能保住淡路领地,安宅家旧部无话可说。三好义贤的儿子各守四国,避免四国势力向近畿渗透。
而三好义继年幼易控,恰好能平衡各方势力。这是三好长庆在这弥留之际,所能想到最稳妥的权力平衡之策。他甚至考虑到了十河家的传承,十河一存只有十河重存一个儿子,立其为三好家继承人后,十河家便无后嗣。
三好长庆刚才特意点出,过继三好义贤次子并改名十河存保继承十河家,既安抚十河旧部,又进一步巩固三好一门联系。“义继年幼,家中事务……交由长逸、政康、友通、久秀四人共掌。”三好长庆喘着气,说出了自己的最后安排,“长逸主军事,政康主一门事务,友通主政务,久秀主大和防务……你四人需同心协力,辅佐义继……”
话未说完,三好长庆便又昏睡了过去。在场重臣面面相觑,心中却各自有了盘算。三好长庆的安排看似平衡,实则将三好家权力拆分成四股。以三好长逸为首的三好三人众,分别代表了起家元勋派、近畿一门派及文官奉行派,再加上一个战功赫赫的重臣姻亲松永久秀。这四股势力本就各有诉求,如今失去了三好长庆这个核心,暗涌的矛盾随时可能爆发。
三好长庆的四权分掌安排,看似为三好家筑起一道防线,实则埋下了分裂种子。四位掌权者的背景与诉求截然不同,从一开始便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三好长庆的表叔三好长逸为首的元勋派,是跟随三好长庆起家的旧部,成员多掌控近畿核心,诉求是维护创业派既得利益,排斥后加入的势力。
近畿一门派三好政康为三好政长之子,代表着跟随三好长庆上洛后提拔起来的子弟,如今掌控河内、和泉的部分领地,诉求是提升一门地位,以与元勋派分庭抗礼。
文官奉行派岩成友通是大和豪族出身,以政务能力见长,负责税收、检地等事务,掌控各国部分行政权,诉求是维持行政体系稳定,避免军事派系过度干预政务。
战功派松永久秀为三好长庆女婿,为家中战功最着,如今掌控大和国信贵山城及大和军团,诉求是进一步扩大权力,觊觎着三好家未来的主导权。
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的矛盾相当尖锐,松永久秀作为后起之秀,凭借战功和女婿身份快速崛起,早已引起元勋派不满。而松永久秀本人也看不起三好长逸等老派武士,认为他们保守僵化,阻碍三好家的发展。
三好政康则游走于元勋派与松永久秀之间,他作为近畿一门代表,既想借助元勋派压制松永久秀,又想利用松永久秀的影响力对抗元勋派的排挤,立场时常摇摆不定。岩成友通则试图以文官中立姿态调和各方,却因缺乏军事力量,始终处于弱势地位。他能做的,只是尽力维持行政运转,延缓矛盾爆发的时间。
躺在病榻上的三好长庆,并非不知这些隐忧。他曾在清醒时召见岩成友通,低声嘱咐:“盯紧他们……莫让三好家重蹈细川家覆辙。”细川家当年便是因内部分裂而衰落,三好长庆深知,一旦家中反目,他兄弟四人毕生心血建立的霸权将瞬间崩塌。可此时的三好长庆已无力回天,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四人分掌的脆弱平衡上。
永禄七年(1564年)七月饭盛山城的暑意越来越重,三好长庆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中,偶尔醒来,便会唤着“义兴”“冬康”的名字,眼神愈发迷茫,仿佛在回想当年意气风发的岁月。
那时,十河一存还在和泉练兵,三好义贤还在四国理政,三好义兴还在身边学习书法,而他自己,正站在江口之战阵前,挥刀斩断敌人的旗帜。
七月四日清晨,三好长庆突然彻底清醒过来,精神竟比往日好了许多。他让人扶自己坐起身,穿上早已备好的从四位下修理大夫朝服,又让人将三好义继唤到面前。三好义继怯生生的握着他的手,小声问:“叔父,您会好起来吗?”
三好长庆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义继,你要记住……三好家的天下,是用你伯父、叔父们的血换来的……日后要善待家臣,莫要学我……猜忌血亲……”他说完顿了顿,又看向候在一旁的未来四位掌权者,“你们……要辅佐义继……莫要争权……莫要让近畿再乱……”
松永久秀等人连忙躬身应诺,却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三好长庆看着他们这般表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终究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他清楚的知道,连承诺这种敷衍都不愿开口,但他已没有时间去调整了。
当天午后,三好长庆在饭盛山城的天守阁内溘然长逝,享年四十三岁。临终前,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柄短刃,那是当年十河一存、三好义贤、安宅冬康和他四人,在起兵时共同歃血为盟所用的,如今,只剩下他一人带着这柄断刃,走向黄泉。
当三好长庆的死讯传遍近畿时,京都公卿们纷纷陷入沉默了,只有幕府将军足利义辉暗自松了口气,而近畿豪族们则再次陷入了观望。这位统治近畿十余年、被称作天下副王的霸主,终究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
三好长庆从旁支子弟到近畿绝对统治者,凭借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建立了庞大的三好霸权。却又因晚年的猜忌昏聩,亲手摧毁了家族根基。失去了十河一存、三好义贤、安宅冬康三位弟弟,又痛失长子三好义兴这个接班人,最后在孤独与悔恨中独自离世。
三好长庆所留下的,是一个看似庞大却已摇摇欲坠的三好家。年幼的继承人三好义继根本无法掌控局面,四股掌权势力各怀鬼胎,矛盾可谓一触即发。三好长庆毕生打造并守护的霸权,在他死后不久便会在其他势力的上洛中彻底崩塌。
日本副王、近畿霸主、从四位修理大夫,短暂的天下人,三好长庆病逝!
第84章 霸权陨落の涟漪
永禄七年(1564年)盛夏,京都廊下滴着微雨,足利义辉立于檐下,手中攥着一封墨迹未干的书信。信是河内豪族送来的,言及三好长庆已于饭盛山城病逝。这位被后世称作剑豪将军的统治者,嘴角先是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被浓重的忧虑取代。
雨珠落在外院的枝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恰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三好长庆的死,于足利义辉而言自是挣脱傀儡枷锁的契机,却也是失去最后一道尊重屏障的开端。彼时的日本诸国,将因这位近畿霸主的陨落,悄然掀起一场势力重组的狂潮。
足利义辉回到室内,将书信随意扔到案几上,目光扫过堆放在旁的一叠文书。那些是此前他以幕府名义调停各地纷争的记录,毛利家与大友家的丰艺和谈、伊达家与相马家的边界纠纷、远江国今川家与三河松平家的摩擦,每一份调停令后都有三好长庆的朱印背书。
正是靠着这位天下副王的影响力,幕府才能在名义上维持着统领武家的体面,而他这位将军,也得以在京都保有几分残存的权威。“三好长庆一死,这些文书,怕是都要成废纸了。”上野信孝叹息着走进来来到足利义辉身边,手中捧着新收到的消息。
近畿三好家已分裂为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两派,双方正为掌控三好义继而明争暗斗,恐怕无人再理会幕府的协调请求。中国地方的毛利元就已暂停与尼子家的对峙开始调集兵力,九州的大友义镇则加快了四国攻略的步伐,全然不顾此前与幕府达成的暂缓约定。
足利义辉沉默着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侍童。三好长庆虽架空他的实权,却仍会在年节前来御所参拜,在御前试合中故意向其示弱,让他这位将军保住表面的颜面。三好长庆甚至会主动将部分赋税送入御所,以供幕府维持日常开销。
那些看似屈辱的尊重,如今想来,竟是乱世中幕府最后的遮羞布。
“备马,我要去见公卿。”足利义辉突然开口,他试图通过朝廷敕令来约束各地大名,却在抵达近卫府邸时被泼了一盆冷水。毛利元就已派人向朝廷请求准许讨伐尼子家,大友义镇则以保护九州僧侣为名获得朝廷御内书,默许继续攻略四国。
更让他焦虑的是北陆道消息,上杉谦信虽始终尊奉幕府,却正忙于与武田信玄相争无力支援;而织田信长在斋藤义龙去世后吞并美浓已成既定事实,其目光同样直指近畿。足利义辉忽然意识到,三好长庆的死,不仅让他失去了被尊重的基础,更让幕府暴露在更危险的境地。
没有了三好家的缓冲,近畿随时可能被其他强势大名入侵,而他这位将军或许会成为下一个被下克上的牺牲品。足利义辉回到御所内彻夜练剑,太刀劈开空气的声响回响在空荡荡的殿堂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京都掩埋,也掩埋掉室町幕府最后的希望。
同一时间,中国地方的吉田郡山城(毛利家本城)内,毛利元就正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尼子家领地。案几上摆放着三好长庆的死讯,毛利隆元的骤然去世让他不得不暂停对尼子家的强攻。可如今,一个区区将军的调解,还值得在乎吗?
如今,近畿三好长庆的牵制彻底消失,毛利元就终于可以重启这场筹备已久的尼子攻略。
“传令,命吉川元春攻拔白鹿城后就地休整,小早川隆景率水军封锁中海,我将亲自率军直逼月山富田城。”毛利元就的声音冷静而坚定,他深知尼子家虽已衰落,却仍保有尼子十旗的支撑,若不速战速决,恐生变数。
白鹿城是尼子家在出云国的门户,尼子家在这布置了号称尼子十旗的防御网。可自两年前吉川元春自石见国开始渗透尼子家时,赤穴家和三泽家便干脆利落的倒戈过来当了带路党。白鹿城的轻松陷落,使得毛利家进一步切断了月山富田城于海上的运输补给线。儿玉就房则在小早川隆景的指挥下,极其轻松的便完成了封锁中海水面的任务。
消息传到月山富田城,尼子义久气得吐血,试图召集剩余家臣商议对策,却发现人心早已涣散。经过毛利家的十数年经营,以及尼子家雄主的去世。如今的尼子家在白鹿城失陷和中海封锁之后,尼子十旗的家臣相继倒戈或是被平定,月山富田城彻底沦为孤城。
就在毛利元就攻略尼子家的同时,九州的大友义镇正看着满载士兵的战船再度驶向四国地方。他想起前不久一封来自毛利家的书信,信中毛利元就委婉的提及丰艺和谈的后续。正是足利义辉的调停下,毛利家与大友家达成协议。
毛利家退出九州丰后国,大友家则准许其保有门司城,双方约定互不侵犯。如今,三好长庆已死,这份协议的约束力,正随着双方势力的扩张而逐渐减弱。“毛利元就忙着吞并尼子家,却还想着约束我们大友家?”大友义镇冷笑一声,身旁的家老吉冈长增见状连忙开口劝道:“主公,毛利家如今势力强盛,若撕破和谈,恐陷入两面作战困境,于我不利。”
大友义镇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之所以暂时维持着与毛利家的和平。一来是顾忌足利义辉的几分薄面,毕竟幕府仍保有名义上的权威,公然撕毁调停协议会落下逆臣的骂名。二来是大友家的主要精力,还是应当集中在四国攻略上。
“足利义辉的薄面,只能撑一时。”大友义镇看向九州南部,“岛津家在萨摩、大隅两国的势力越来越强,已开始渗透日向国,若不尽快平定四国的伊予国,我们迟早会被毛利、岛津两面夹击。”为了加快四国攻略的步伐,他开始向九州附属势力拆借物资,其中最主要的对象,便是拥有商路利润的阿苏家。
阿苏家地处九州中部,本是大友家与岛津家之间的缓冲势力,如今更是成了大友家物资补给的许愿仓。此前,大友义镇便多次拆借钱贯兵粮,承诺战后以加封来作为回报。但如今,随着四国攻略陷入泥沼,以及对抗岛津家渗透的需求,大友家的拆借越来越频繁,可回报却未见一分。
“大友家这次又要拆借两千贯、五百石粮,还要派武士协助伊东家训练足轻。”阿苏惟将看着手中的文书,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他身旁的家老甲斐宗运忧心忡忡的告诫道:“宫司,秋收还未开始,但我们的粮仓已快空了,再这样下去,若是出了点什么变故的话,领内百姓怕是要闹饥荒了。”
阿苏惟将何尝不知困境,伊东家同样是大友家的附属势力,此前被岛津家接连击败,日向国损失惨重。大友家让阿苏家协助伊东家,实则是让阿苏家充当对抗岛津家的挡箭牌。而那些拆借的钱贯兵粮,大友家只字不提归还之事,显然是打算继续无偿征用。
“回复大友家,钱贯兵粮可以即时拨付,但武士一事需等秋收后再行派发。”阿苏惟将无奈的这般说道,阿苏家实力远不如大友家,若拒绝拆借恐遭大友家猜忌。可若继续妥协,领内统治将难以维持当下状态。与女真人的商贸才开始,还需步步投入以获得推广,当下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这种夹缝中的挣扎感觉,让阿苏惟将倍感疲惫。
更让阿苏惟将焦虑的是,大友家与毛利家之间的和平已是岌岌可危。一旦大友家与毛利家开战,阿苏家必将被卷入其中,到那时,不仅要提供更多的兵力物资,还有可能导致商路在双方交战期间的中断,届时损失不可估量。
三好长庆的死,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日本列岛诸国激起层层涟漪。近畿三好家的衰弱,让足利义辉失去了最后的尊重屏障,幕府即将彻底沦为无足轻重的政治符号。中国地方的毛利元就若是吞并尼子家,势力将扩张至山阴、山阳两道,成为西部最强大名。
九州的大友义镇继续加快四国攻略,却恐怕会因与毛利家的和谈裂痕、对阿苏家的过度索取,埋下了内外动荡的隐患。而远在尾张的织田信长,则磨亮了刀准备对岐阜城发动最后攻略,并在此后趁势挥师上洛,加入争夺天下霸权的行列当中去。
三好长庆的死不仅终结了一个近畿霸权的时代,更拉开了日本战国天下争霸的新序幕。在接下来的岁月里,那些曾在战国时代活跃的势力,都将在这场更大的乱世棋局中,书写自己的命运篇章。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源于那个夏天,近畿霸主三好长庆的陨落。
第85章 二次上洛之旅(一)
永禄八年(1565年)春,京都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足利义辉便做出了一个震动朝野的决定。在京都二条町的斯波家旧宅基础上,修建新的幕府御所,定名二条御所。斯波家曾是室町幕府的四职之一,旧宅占地广阔,北临鸭川,南接京都主干道,地理位置极佳。
足利义辉选择此处绝非偶然,在此建御所就是要向天下宣告,幕府权威将从这里重新开始!二条町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工匠们挥着斧头砍伐木材,搬运石材的民夫们喊着号子,御所的轮廓在尘土中逐渐清晰。
但足利义辉的动作,很快便引起了三好家的警觉。三好义继虽年幼,却也明白足利义辉修建二条御所的意图。这绝非单纯的修缮居所,而是要建立政治上对抗三好家的据点。他紧急召集三好三人众商议,位于河内国的饭盛山城,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足利义辉这是要反啊!”三好长逸拍着案几怒吼,他满脸稚嫩,但眼神凶狠,“我三好家何时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过去像只温顺的猫,如今竟敢新建御所拉拢人心,必须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岩成友通则相对冷静,他捻着胡须说道:“将军现在声望正高,若直接出兵干预,恐怕会引来京都公卿与地方大名的不满。不如先派人去交涉,让他停止修建御所,否则……”
三好政康这时候从旁插话打岔道:“交涉?义辉那家伙现在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怎么可能甘于听从我们的要求?依我看,得找个能压制他的人出来。比如,还在阿波国闲居着的那位。”
三好政康口中的阿波国那位,正是前界公方足利义维一家。足利义维早年因权力斗争失败,被迫隐居在三好家下属的阿波国,其子足利义荣一直闲居在侧,虽有足利家血脉,却无任何实际权力。
三好三人众此话所打的算盘很清楚,抬出足利义荣,然后以朝廷任命为名罢免足利义辉,让足利义荣成为新的傀儡将军。这样既师出有名,又能继续掌控京都。三好义继虽对三人众的擅自专断不满却无力反驳,他既没有三好长庆的威望,也没有实际掌控军队的能力。
数日后,三好家的使者秘密前往阿波国,邀请足利义荣前往京都。足利义荣抵达京都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三好家随即向朝廷施压,要求京都公卿联名上书,罢免足利义辉的将军之位,改立足利义荣为征夷大将军。
此时的朝廷,早已不是室町时代初期能掌控政局的存在,但京都公卿们仍保有提名将军的名义权力。面对三好家的威胁,公卿们陷入了两难。若顺从三好家,无疑是助纣为虐,日后恐遭足利义辉报复。若拒绝,又担心三好家动武,毕竟三好三人众作为三好家实权者,京都的防务全在其掌控之下。
公卿近卫宅邸,几位核心公卿召开了秘密会议。近卫是当下朝廷中最具影响力的公卿,他曾多次协助足利义辉调停大名纷争,对三好家历来的跋扈早有不满。“义辉虽为傀儡,却始终尊重朝廷,每年的‘节分’‘正月’仪式,都会亲自前往宫中参拜;而三好家呢?长庆那家伙在世时,可是连朝廷各位的俸禄都敢克扣的存在,这样的人,我们怎能再继续顺从下去?”
九条公卿则忧心忡忡的开口说道:“大人所言极是,但三好三人众毕竟手握兵权,若我们拒绝,他们会不会……”
“怕什么?”近卫公卿干脆的打断他,“如今将军声望正高,地方大名纷纷向他示好,三好家自长庆去世后早已呈外强中干态势。若我们站在将军这边,三好家未必敢动我们。他们若是敢对朝廷动手,就是‘以下犯上’,天下大名可是都会群起而攻之的啊!”
近卫公卿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其余公卿的顾虑,朝廷正式回复三好家:“足利义辉为先帝所任命的幕府将军,任期未满,且无过错,不可罢免。足利义荣虽同为足利氏血脉,却无朝廷诏命在西安,不得擅自入京,应限期离境。”
消息传到二条御所,足利义辉正与奉公众商议军情,听闻后不禁抚掌大笑:“好!公卿们果然识大体!这下三好家的阴谋,算是破产了!”他当即下令,加快二条御所的修建进度,并派人前往各地大名处,寻求进一步巩固同盟。此刻的他,仿佛已然看到了幕府复兴的希望。
而在饭盛山城的三好宅邸内,三好义继得知朝廷拒绝的消息后,脸色变得苍白。三好长逸气得摔碎了手中茶碗,怒吼道:“这群公卿,竟敢不给我们三好家面子!看来不动武是不行了!”
一旁的岩成友通却皱着眉说道:“现在想动手,时机还不成熟。足利义辉的势力还在扩张当中,不若再等等,看看还有哪些人心怀不满。至于我们,得先稳住阵脚,再找机会彻底除掉他这个威胁。”
三好三人众虽达成了暂缓动手的共识,但京都的空气已愈发紧张。三好家的士兵开始在街头巡逻,二条御所周围也相应增加了幕府的守卫。双方剑拔弩张,一场冲突似乎已然不可避免。
就在京都陷入对峙之际,远在肥后国阿苏郡的阿苏神社,正迎来一场重要会面。阿苏惟将身着神官服饰,坐在神社大殿主位,对面是大友家的重臣吉冈长增。吉冈长增此次前来,是受大友宗麟之命,向阿苏惟将传达一项特殊的任务。
“宫司殿,”吉冈长增双手递上一封书信,“主公(大友宗麟)有意向朝廷献上重金,以获取对四国伊予国的正当支配权。伊予国河野氏近来与毛利家暗中勾结,主公若要继续出兵征讨,需要朝廷给予的御下问(官方许可),否则接下来的行动便会名不正言不顺。”
阿苏惟将接过书信仔细阅读,他心里当然清楚大友家的野心。大友宗麟一直想扩张领土至四国,伊予国地处四国西北部,与九州隔海相望,是大友家进军四国的必经之地。而获取朝廷的强宣称,既能提升出兵的合法性,又能压制国内反对势力。
想来,这正是大友宗麟派他上京献金的原因。况且三好长庆已然去世,四国内部当下同样出现了权力真空。而毛利家此时正忙于尼子家攻略,大友家对于这样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而四国内部除却一条与河野两家稍有实力,其余多是新兴的国人众,难道指望土佐国的长宗我部家来填补这个空白吗?
“为何是我?”阿苏惟将有些不解的开口问道,他与大友家虽为从属关系,但阿苏家毕竟是地方势力,此前从未代表大友家与朝廷交涉。况且他早就知道,大友家的一应外交关系均由臼杵监速全权处理。
吉冈长增闻言笑着解释道:“宫司殿,您身为阿苏神社大宫司,兼具神官与领主的身份,朝廷对这样尊贵出身的人物向来敬重。再者,您此前与将军那边有过往来,我们相信您在京都有着一定人脉,由您出面献金,成功率想来应当会更高。”
阿苏惟将沉默片刻,从吉冈长增的话中,他已然明白,这趟上京之路看来并不会轻松。京都眼下定然处于三好家与足利义辉的对峙中,再加上沿途盗匪横行,且献金数额必然庞大,难免会引起地方的觊觎。
但阿苏惟将更加清楚,阿苏家当下依然依赖大友家提供的庇护,若拒绝大友宗麟的这一要求,恐怕会影响两家的关系。阿苏家一日夹在大友、岛津之间,一旦失去大友家的支持,后果可谓不堪设想。
“我明白了。”阿苏惟将最终点头,旋即向着吉冈长增开口问道,“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吉冈长增说,接着又开口补充道,“主公已备好三千贯,由您亲自送往京都,面呈朝廷。此外,主公还托我带话,若遇到三好家或幕府的人盘问,您只需说是为神社事务上京,不必提及有关献金之事。”
数日后,阿苏神社的前庭内,一支上京队伍已然准备就绪。阿苏惟将身着便服,腰间佩刀,山田匡德依旧作为随从率队扈从。队伍与当年上洛人数相当,二十余人的队伍,个个都背着装有钱贯的木箱。
为了掩人耳目,木箱外裹着麻布,伪装成神社贡品。临行前,阿苏惟将照旧将家中诸事尽皆委托给甲斐宗运处理,由于这次事出突然,所以各部均按照原先计划行事。阿苏惟将也没有特意召回在各地任事的家臣,领着山田匡德便准备开始上洛之旅。
队伍从阿苏郡出发,沿肥后国的官道向东北方向行进。此时的肥后国,正值春季,沿途的稻田刚插上秧苗,农民们在田间劳作,看到阿苏惟将的队伍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跪伏在道路两旁行礼。
但离开肥后进入丰后国后,景象便已然截然不同。丰后国是大友家的领地,却因近年与毛利家的连续战争,再加上先前高桥鉴种叛乱的原因,沿途布满了关卡哨所。大友家的士兵在关卡处检查过往行人,看到阿苏惟将队伍中的木箱,便上前盘问。
阿苏惟将出示了吉冈长增所赠的令牌,开口解释道:“此乃阿苏神社送往京都的贡品,还请放行。”大友家的士兵验令牌无误后,才不再多问。大友家的令牌,在九州境内仍是通行无阻的象征。
队伍向东来到府内城,阿苏惟将得知大友宗麟并不在此,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因为与毛利家的关系不和,阿苏惟将从赤间关之町而过的路线被封锁。而此时大友家正进行着四国地方伊予攻略,因此阿苏惟将必须乘船绕道至土佐国的浦户之町登陆,而且丰后水军无法提供于土佐水军掌控范围内的安全保证。
除此之外,阿苏惟将还发现了大友家在献金上做的手脚,明明文书上写好的是五千贯,但是交付给阿苏惟将的实际只有两千五百贯,比之于吉冈长增承诺的三千贯还要少出五百贯。阿苏惟将心下对大友家搞这么一出相当不满,却也只好按捺不发。
幸好先前与长宗我部家的长宗我部元亲有过书面之缘,阿苏惟将一面书信要求界之町和姬路之町凑出五千贯,一面派山田匡德紧急将手中的三千贯买卖成九州特产,并要求丰后水军提供与土佐水军的联络方式。
长宗我部家在前任家督长宗我部国亲突然离世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然而,幸运的是,长宗我部元亲及时挺身而出,展现出了非凡的领导才能和决断力,在众多一门家臣的全力辅佐下,成功稳住了即将失控的土佐局势。
在此之前,由于大友家多次对伊予国发动战争,导致阿苏惟将与长宗我部家之间的联系变得断断续续。这不仅给双方的贸易往来带来了极大的阻碍,也使得彼此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
然而,这次与长宗我部家联系的借道行动却意外成为了一个转机。通过这次借道,双方得以重新建立起商路,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欣喜的结果。尽管这一成果并非直接源于长宗我部家的本意,但却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不过,对于阿苏惟将来说,如何在回程中妥善处理好与长宗我部家的关系,并确保商路的持续畅通,将是他需要面对的一项重要任务。毕竟,要想真正恢复双方的友好往来并实现长期稳定的合作,还需要更多的努力和沟通。
现下更重要的还是,及时的经过正在交战的伊予国,进入近畿范围内。经过十余天的跋山涉水,阿苏惟将的队伍终于抵达摄津国的石山之町。此时的京都,街头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三好家的士兵巡逻,气氛异常压抑。阿苏惟将见状也是连忙命队伍在石山之町的一家旅店内暂时休整,随后见到了姬路之町和界之町前来交接的代表。
第86章 二次上洛之旅(二)
永禄八年(1565年)初夏,濑户内海沿岸的石山之町正弥漫着咸湿的海风与喧嚣的市井气。这座夹在摄津国与河内国之间的商町,因地处濑户内海与京都的交通要冲,成为货物运往近畿的核心枢纽。
町内街道两旁,酒屋、米铺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人操着不同口音交谈着,搬运货物的民夫喊着号子穿梭其间,连空气中都混杂着海盐、香料与木材的味道。阿苏惟将身着深蓝色直垂,腰佩短刀,缓缓翻身下马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角挂着“小西屋”、“纳屋”布条的马车,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此次上京,阿苏惟将除了受大友宗麟之命献上五千贯之外,还需将自九州带来的货物变现,以补充上京不足资金。这些九州货物近来在近畿颇受欢迎,他已提前联络播磨国姬路之町与和泉国界之町的两家商屋,约定在此汇集五千贯铜钱,作为后续活动的经费。
“宫司,货物已卸至旅店后院,姬路与界町的商社代表将要到了。”随行家臣山田匡德上前禀报,他此次作为阿苏惟将的护卫同行。这两家是附近有名的商屋,消息灵通,或许能提供京都的近来动向。
阿苏惟将深知,如今近畿局势不明,三好长庆死后,京都必然陷入权力真空,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此行的安危。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有两人快步走进旅店。走在前面的少年约莫八九岁的模样,面容清秀,正是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西屋代表小西行长。
小西行长本是界町药商之子,后来被豪商小西隆佐收为养子,自幼带在身边教导。此时的他只是凭借家族与葡萄牙商人的贸易关系,接触南蛮事物打开眼界。其身后的男子身材仍如过往一般纤长,留着淡淡的八字胡,是已然跻身纳屋代表的纳屋助左卫门。
“宫司殿远道而来,我等有失远迎!”小西行长上前躬身行礼,语气稚嫩却不失沉稳,“听闻宫司此次亲身上洛,若有需要,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纳屋助左卫门则更为直接的切入正题:“宫司殿下,我们今日前来,并非只为生意。京都的局势,怕是比您想象的还要紧张许多,切不可大意。”
阿苏惟将心中一凛,示意两人坐下,又命人奉上茶:“助左卫门,不妨详细说说。”
纳屋助左卫门端起茶碗却未饮,只是眉头紧锁道:“殿下可知道朝廷否决三好义继更换将军之事?自那以后,三好家便没了往日长庆公在位时的隐忍。三天前,三好义继已然领着三好三人众,还有松永久秀的儿子松永久通,带了近万人马进驻京都,如今已经把刚建好的二条御所围得水泄不通!”
“万余人马?”阿苏惟将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顿,“三好家虽强,但长庆公死前多番征战,折损可谓不少,怎会突然凑出这么多人?”
小西行长从旁接过话头:“宫司殿有所不知,这万余人马,怕是想借着更换将军,进一步掌控京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三好义继毕竟年轻,在朝廷中没有什么威望,不敢直接打出‘讨伐将军’的旗号。如今对外只说‘有要事向将军禀奏’,让将军开御所门议事,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借口。对峙如今都已经持续三天了,御所周围的三好军连饭食都不允许送进去,明摆着是要断了将军的后路。”
阿苏惟将沉默片刻,手指缓缓敲击着桌案。他想起此前在肥后收到的书信,足利义辉曾意气风发的向天下表明要“以二条御所为根基重振幕府”,可短短数月,这位剑豪将军竟陷入了被包围的绝境当中。
“公卿们就没人出来调停吗?”阿苏惟将开口发问道,他记得此前就是公卿坚定站在足利义辉一边,才能够拒绝三好义继的要求,如今出面或许能够缓解局势一二。
纳屋助左卫门闻言,发出苦笑一声:“调停?三好义继早就派人把公卿们的宅邸都监视起来了!前几日近卫大人想偷偷派人给将军送消息,结果信使刚出宅邸就被三好军抓了,当场枭首把人头扔进宅邸里去了。现在京都的公卿们人人自危,连家门都不敢出,哪还敢出面调停?”
小西行长压低声音说道:“宫司殿,依我们目前得知的消息,三好义继这次是铁了心要除掉将军的。他知道自己威望不如长庆公,若不趁现在除掉将军,等将军真的联合一些地方大名展开反扑,三好家可就彻底完了。据说昨天已经有人看到三好军在打磨攻城器械,恐怕……恐怕这几日就要动手了。”
阿苏惟将的心沉了下去,他此次上京,本是为大友家获取伊予国的强宣称,若京都爆发战乱,不仅献金任务可能泡汤,自己与随行家臣的安危也难以保证。更重要的是,足利义辉若死,室町幕府将彻底名存实亡,届时近畿乃至整个日本的局势,都将陷入更大的混乱。
“姬路与界町的五千贯铜钱,何时能到?”阿苏惟将突然开口问道。
“按约定,明日就能到。”纳屋助左卫门应声答道,“不过宫司,如今京都局势危急,还要继续上京吗?不如先把货物卖掉,等局势稳定了再做打算?”
阿苏惟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小西行长开口问道:“若我现在启程前往京都,沿途会有危险吗?”
小西行长稍微思量之后,还是摇头道:“恐怕很难。三好军在京都周边关卡都加派了人手,凡前往京都的人,都要仔细盘问。宫司殿若是以‘阿苏神社神官’的身份前往,或许能蒙混过关,但随行的家臣与黄金太多,目标太大,一旦被发现,后果可以说是不堪设想。”
纳屋助左卫门也从旁开口劝道:“宫司殿下,不如再等等。石山町离京都不过一二日路程,我们会随时留意京都的消息,一旦有任何变故,便会立刻告知宫司殿下。您现在贸然前往,无异于自陷泥潭。”
阿苏惟将沉吟良久,最终还是点头表达赞同:“也好。那就先将货物交给小西屋代为发卖,五千贯铜钱到后,先暂存于纳屋。我就在石山町这里等候消息,到底要看看京都的局势究竟会如何发展。”
阿苏惟将心中清楚,此刻的等待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最稳妥的选择。他因为献金任务无法置身事外,却也不能轻易卷入这场注定血腥的权力之争。
然而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京都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一阵急促的鼓声突然响彻二条御所周围,三好义继终于还是下令攻门了。此时的二条御所内,气氛早已凝重到了极点。
足利义辉身着茜色胴丸,腰间佩着两柄名刀,与三十余名奉公众围坐在大殿内。御所外,三好军的喊杀声、弓箭射入木墙的“咻咻”声不绝于耳,偶尔还能听到房门倒塌的巨响。“将军大人,三好军已经开始撞门了!”一名年轻的奉公众冲进来禀报,脸上满是惊慌。
足利义辉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递给身边的奉公众说道:“诸位随我多年,今日怕是要一同赴死了。义辉无能,未能重振幕府风光,反倒是要连累了大家。”
“将军言重!”奉公众纷纷挺身,单膝跪地,“我等能追随将军,正是此生之幸!今日愿与将军共战,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足利义辉看着眼前这些忠心耿耿的奉公众,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足利义辉起身走到殿门处,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密密麻麻的三好军。他们正推着用原木制成的撞柱,疯狂撞击着御所的正门,门板上已出现了数道裂痕。两侧围墙上,三好军正踩着梯子攀爬,御所内的少量守卫虽奋力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不断有人倒下。
“将军大人,不如从后门突围!后门的三好军较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奉公众如此出言劝道。
足利义辉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我乃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岂能像丧家之犬般逃窜?今日若退,幕府颜面何在?义辉宁可战死,也绝不苟活!”他拔出腰间太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诸位,随我杀出去!让三好家的人看看,我足利义辉,究竟是不是好欺负的!”
说罢,足利义辉率先冲出大殿,三十余名奉公众紧随其后。此时,御所正门已被撞开,三好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足利义辉挥刀迎上,手中刀刃飞速划过一名士兵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杀!”奉公众也纷纷拔刀,与三好军展开血战。二条御所的庭院内,一时间充满刀光剑影,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雨水混合着鲜血,在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红色的溪流,最终渐渐汇成一个又一个血泊。
足利义辉的剑术果然名不虚传,他时而横劈,时而竖斩,手中名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刀都能精准击中敌人要害。短短片刻,便有十余名三好军倒在他的刀下。但三好军人数太多,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奉公众渐渐体力不支,不断有人倒下。
“将军,小心!”一名奉公众突然扑到足利义辉身前,替他挡住了一支从侧面射来的弓箭,箭头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溅了足利义辉一身。
足利义辉目眦欲裂,他抱起倒下的奉公众,声音嘶哑:“你……”
“将军……一定要活下去……”奉公众说完,头便歪了过去。
足利义辉将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重新握紧手中的刀。此时,他的刀刃早已被砍卷,无法再用,他便拔出另一柄名太刀,继续战斗。但他的左臂也被砍中,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刀柄。
远处,三好义继正站在高台观望。他看到足利义辉如此勇猛,心中既嫉妒又羞恼。自己率领万余人马,竟拿不下一个只有三十余人护卫的足利义辉!他指着足利义辉,对身边士兵怒吼:“一群废物!连一个受伤的人都打不过!快!把周围木门拆下来,做成盾牌,冲上去用长枪刺他!”
三好军立刻行动起来,将附近民宅木门拆下,举在身前,一步步向足利义辉逼近。足利义辉虽奋力挥刀,却始终无法突破盾牌防线,反而被长枪一次次划伤身体。
“噗嗤——”一支长枪终于刺穿了足利义辉的腹部,他闷哼一声,手中的太刀掉落在地。紧接着,更多的长枪刺了过来,刺穿了他的四肢与胸膛。足利义辉缓缓倒下,他的目光望向天空,细雨落在他的脸上,仿佛在为这位剑豪将军送行。
足利义辉张了张嘴,轻声念出早已想好的辞世诗:
“梅雨如露亦如泪,不如归,名扬云端上。”
话音刚落,一名三好军便举起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二条御所的战斗结束后,三好义继并未收手。为了斩草除根,他下令士兵在御所内大肆搜捕,将足利义辉的母亲、侧室以及年幼子嗣全部杀害,甚至连御所内的侍女、杂役都未能幸免,二条御所内一时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这场后来被称为永禄大逆的政变,很快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日本。
消息传到石山之町时,阿苏惟将正在查看小西屋送来的清单,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他刚要起身询问,纳屋助左卫门便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宫…… 宫司!京都……京都出大事了!”
“怎么了?”阿苏惟将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将军……战死了!”纳屋助左卫门喘着粗气,“三好义继下令围攻二条御所,将军率领奉公众血战,最后……最后被长枪刺倒,头颅还被砍了下来!连将军的母亲、侧室都没能幸免,所有人,全都被杀了!”
“什么?!”阿苏惟将猛地站起身,手中清单掉落在地。他虽料到京都可能会有变故,却从未想过足利义辉会落得如此下场。那位意气风发、渴望重振幕府的剑豪将军,竟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去。
“消息属实吗?”阿苏惟将追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千真万确!”小西行长也随后赶到,手中拿着一封刚从京都送来的书信,“这是我们在京都的眼线写来的,上面详细写了二条御所之战的经过。三好义继现在下令封锁京都,禁止任何人谈论这件事情,但消息还是从各方漏了出来。”
阿苏惟将接过书信,匆匆浏览一遍。信中对足利义辉战死的细节描写得淋漓尽致,甚至包括他念出的辞世诗。阿苏惟将放下书信,久久没有说话,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呜咽着,仿佛在哀悼这位逝去的将军。
“宫司,现在怎么办?”山田匡德开口问道,“如今,将军已死,幕府可谓名存实亡,我们还要继续为大友家献金吗?”
阿苏惟将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献金之事,暂时搁置。三好义继刚发动政变,根基未稳,必然会对前来京都的外地势力严加防范。我们若此时前往,不仅无法完成任务,还可能被三好家盯上,那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阿苏惟将顿了顿,又开口说道:“不过,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石山町。大友家那边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我们必须派人尽快返回,将京都局势汇报给他。至于献金获取伊予国强宣称之事,只能等局势稍微稳定了再做打算。”
小西行长从旁点头附和道:“宫司说得是。石山町虽暂时安全,但三好家若想彻底掌控近畿,迟早会波及这里。宫司还是尽早启程返回为好,货物售卖款与五千贯铜钱,我们会尽快兑换,派人送还。”
纳屋助左卫门也开口补充道:“宫司放心,我们会安排妥当一切,绝不会让三好家的人察觉。只是……此次之后,国中怕是要陷入更大的混乱了。”阿苏惟将望向窗外,石山之町的街道上,行人已变得稀疏,偶尔能看到神色慌张的商人匆匆走过。
阿苏惟将当然知道,纳屋助左卫门说得没错。足利义辉的死,不仅意味着室町幕府的终结,更意味着日本失去了最后的共主,各大名必将为争夺最高权力展开更激烈的厮杀。而他作为肥后阿苏家领主,身处大友、岛津两大势力之间,未来的道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但是,更是在这种时候,阿苏惟将才不能畏难,他要留在近畿静待事态发展。
第87章 二次上洛之旅(三)
永禄八年(1565年)石山町,风裹挟着不安的气息,往日喧嚣的市井变得沉寂。阿苏惟将望着街面上稀疏的行人,往日里扛着货物穿梭的民夫不见了踪影,杂货店伙计扒着门缝向外张望,偶尔有骑马的武士疾驰而过,腰间佩刀与皮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宫司,纳屋刚送来消息,京都的禁令已经传到这里了。”山田匡德捧着一封书信走进房间,语气极其凝重,“三好义继下令,任何人不得再谈论‘二条御所之事’,违者按‘殛形’论处,町里的酒屋更是明令都不准议论。”
阿苏惟将接过书信,指尖划过纸上潦草的字迹。纳屋助左卫门在信中写道,京都的街头已贴满告示,三好军挨家挨户搜查,凡与足利义辉相关的人,哪怕是风闻都会被抓进牢里,连近卫等公卿宅邸都被围了起来,只许进不许出。
“禁令越严,越说明消息压不住。”阿苏惟将放下书信,目光投向濑户内海,“昨天小西行长说,他派去京都的信使也回来,看到连渔民都在传‘将军被杀’的事,此刻怕是连四国的商船也都在传,天下很快就会都知道三好家弑君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喧哗。阿苏惟将走到窗边,看到几名商人围在旅店门口,正压低声音争论。其中一人是来自越前的布商,他挥舞着手臂,激动的开口说道:“我有消息从北陆过来,听说上杉大人已经召集家臣,在春日山城对着毗沙门天发誓,定然要杀了三好义继和松永久秀,为将军报仇!”
另一人是界町的药商,他同样叹了口气:“陛下虽然没说什么,但已经辍朝三日了。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连朝廷都不认可三好家做的事!”阿苏惟将心中了然,足利义辉虽为傀儡,却因早年随父亲足利义晴颠沛流离,深知民间疾苦。
是以,足利义辉在任时,曾多次减免京都周边的赋税,甚至亲自到基层赈灾,在百姓中声望极高。如今三好义继公然弑君,还杀害其家人亲属,早已超出权臣废立的范畴,因此成了天下人眼中的逆贼。
“宫司,您之前决定留在石山町,真是太明智了。”山田匡德感慨道,“要是贸然去了京都,现在恐怕已经被三好家抓起来了。”阿苏惟将没有接话,如今看来,三好家虽暂时掌控京都,却已陷入舆论漩涡,各地大名闻听消息定然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纳屋的伙计匆匆跑上楼,喘着气说:“贵人,楼下有位武士大人想要求见您,说是从京都来的,名唤细川藤孝。”
“细川藤孝?”阿苏惟将心中一震,他与细川藤孝曾在丰艺和谈上见过面。当时大友家与毛利家为争夺门司城,接连爆发冲突,细川藤孝是作为足利义辉的使者前往调解的。阿苏惟将记得,细川藤孝不仅是幕府亲信,还与足利义辉是同门师兄弟,两人一同师从剑圣冢原卜传,关系极为亲近。
“快请他上来。”阿苏惟将整理了一下衣袍,心中暗忖:细川藤孝此时从京都赶来,必然是有要事相商,或许还能从他口中,得知京都的更多内情。
细川藤孝走进房间时,阿苏惟将几乎认不出他。这位往日里衣着整洁、举止儒雅的武士,此刻身着粗布服饰,头发凌乱,脸上甚至还沾着尘土,左眼下方还有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显然是赶路来时遭遇了危险。
“宫司殿下,冒昧来访,还望海涵。”细川藤孝躬身,声音极其沙哑,“我是从京都逃出来的,路上避开了三好军布下的七道关卡,躲了整整三天,才走到石山町。”
阿苏惟将请他坐下,命山田匡德奉上热茶:“细川大人,京都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将军……真的已经遇害了吗?”
细川藤孝端起茶碗,手指微微颤抖,泪水突然从眼角滑落:“将军大人……战死了。”他的眼泪滴落进茶碗,声音哽咽着,“三好义继率万余人马围攻二条御所,将军身边只有三十余名奉公众,他亲手斩杀了数十名敌兵,连一把又一把名刀都砍卷了,最后被长枪刺穿身体……更是连将军的母亲、侧室,大家都被杀害了!”
阿苏惟将闻言沉默着,心中泛起一阵悲凉。他与足利义辉交集不多,却敬佩其剑豪将军的风骨。在如今的战国乱世,多数大名只顾争夺领地,唯有足利义辉始终想着重振幕府还天下太平,哪怕身处傀儡之位也从未放弃。
“三好义继此举,简直是亘古未闻!”山田匡德在旁忍不住怒道,“就算是幕府最弱的时候,也没有权臣敢公然弑杀将军,还杀害其家人!”
“何止是弑君。”细川藤孝擦去眼泪,语气变得冰冷,“松永久秀的儿子松永久通,还想斩草除根。将军大人有两个弟弟,都在寺庙出家。一个是在京都鹿苑寺出家的周暠法师,已经被松永久通抓去处死了;另一个则是在大和国奈良兴福寺出家的觉庆法师,幸好如今有消息其已经被松永久秀秘密保护起来,才得已逃过一劫。”
“松永久秀?”阿苏惟将皱起眉头,“他儿子不是和三好家勾结吗?为何要保护觉庆法师?”
细川藤孝闻言冷笑一声:“松永久秀可谓老奸巨猾,他比谁都清楚三好义继闯了大祸。杀周暠法师,是为了讨好三好义继;保护觉庆法师,则是为了留条后路。万一三好家倒台,他还能拥立觉庆法师,再次挟天子以令诸侯。至于他那个儿子松永久通,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只会跟着三好义继瞎折腾。”
细川藤孝顿了顿,又开口说道:“现在天下人都在声讨三好家。听说北陆的上杉大人已经在春日山城集结了两万兵力,扬言要上洛勤王;尾张的织田虽然没表态,但有消息已经下令封锁尾张,不准三好家的使者过境。我从纳屋那里得知宫司在这里,虽不知为何而来,却也希望能够相助,劳烦与九州的义镇公联络一番,实是感激不尽。”
阿苏惟将心中一动,大友宗麟为此将会作何反应,正好印证了他对未来的判断。三好家的弑君之举,已经激起了全日本的公愤,各地大名虽各有图谋,却必然都会打着为将军报仇的旗号,三好家已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只是可惜,我现在没有实力与三好家抗衡。”细川藤孝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无奈,“将军大人的奉公众几乎全数战死,幕府老臣要么被抓,要么逃亡,我身边只有十余名亲信,连京都都不敢待,只能来石山町寻找帮助。”
阿苏惟将自然明白了他的来意,细川藤孝此次前来,必然是想借助商人网络,联络九州、中国地方的大名,好寻找盟友。石山町和界之町作为近畿的贸易枢纽,纳屋、小西屋等商社与各地大名都有往来,是收集情报、传递消息的最佳地点。
“宫司殿下,我知道阿苏家与大友家关系密切。”细川藤孝直视着阿苏惟将,语气恳切,“义镇公是九州霸主,若能得到他的支持,再联合中国地方的毛利大人,或许能组建一支讨逆军,讨伐三好家,为将军报仇。”
阿苏惟将沉默片刻,他深知此事的风险所在,大友家虽对三好家不满,却更在意九州利益,若要出兵近畿,需耗费大量兵力粮草。尽管大友义镇未来的规划必然是上洛,但眼下其目标仍然是伊予国,若是引得三好家介入,他定然是不愿意的。更何况,阿苏家只是大友家附庸,没有任何决定权,若贸然答应细川藤孝,反而可能会引火烧身。
“细川大人,并非我不愿帮忙。”阿苏惟将缓缓开口,“阿苏家自保尚且不易,实在无力参与近畿纷争。至于大友家的态度,我虽能传递消息,却无法替义镇公做任何决定。”
细川藤孝并未气馁,接着开口说道:“宫司殿下,我并非要大友家立刻出兵。”他也看出了看出了阿苏惟将的顾虑,语气缓和下来,“我只希望您能帮我联络大友家与毛利家,让他们知道京都的真相。纳屋、小西屋等与西国往来密切,若能借助他们传递消息,或许能让更多大名意识到,三好家的弑君之举,是对整个天下秩序的挑战。”
“细川大人,我自然可以帮忙联络纳屋与小西屋等商屋。” 阿苏惟将终于做出决定,“他们与大友、毛利家自然都有往来,想来能够将消息安全传递出去。不过,你当下也需要小心。三好家已经开始在石山町搜查幕府余党,最好暂时隐藏起来,不要轻易暴露身份。”
细川藤孝大喜过望,起身对着阿苏惟将深施一礼:“多谢!若日后幕府复兴,我定当向新将军举荐您的功绩!”
阿苏惟将上前扶起他:“我此举并非为了功绩,只是不想辜负信任,也不想看到天下继续大乱下去。如今三好家虽暂时掌控京都,却已成为众矢之的,他们的好日子,恐怕也不会太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石山町的气氛愈发紧张。三好军开始在町内挨家挨户搜查,盘问过往行人,甚至登上停泊在港口的商船,检查货物与乘客身份。纳屋助左卫门为了保护细川藤孝,将他安置在町外的一座寺庙里,对外宣称是来此祈福的僧人。
阿苏惟将则与小西行长、纳屋助左卫门频繁会面,商议如何传递消息。小西行长提议,利用西洋商船传递消息,南蛮商人的船只停泊在界之町,三好军因忌惮西洋人,暂时不敢随意搜查,正好可以借助他们的船只,将京都的情况传递给九州大友家和中国毛利家。
“南蛮商人与在座各位都素有往来,我以为将此事委托给他们,正好合适。”小西行长如此解释道,“以贸易为名,让他们将消息藏在货物中,如此定然能够安全送到大友大人和毛利大人手中。”
与此同时,细川藤孝也没有闲着。他在寺庙写下一封封书信,寄给各地的幕府老臣与足利氏同族,呼吁他们联合起来,共同讨伐三好家。这些书信通过纳屋与小西屋等商屋,传递到了北陆、四国、东海道等地,越来越多的大名开始响应。
然而,战国时代可谓是乱世之秋,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根本不存在永远的盟友,有的仅仅只是永恒不变的利益罢了。要想让这些心怀鬼胎、各有盘算的大名们齐心协力、团结一致的去共同讨伐三好家,这无疑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简直比登天还难。
永禄大逆所引发的余波仍在持续扩散,整个日本国的局势也因此变得越发混乱不堪,但阿苏惟将心里非常清楚,此时此刻对于细川藤孝而言,最为关键且迫在眉睫的事情,便是要将那位将军足利义辉的弟弟,尚在人世的觉庆法师,从松永久秀控制下解救出来。
紧接着,便是需要从那些回信表示愿意支持并扶持新将军去讨逆的地方大名当中,精挑细选出一位不仅具备实际可操作性,而且值得充分信赖的势力,然后前去投奔他们,期冀于未来成功组建讨逆军。
没错,被选中的这个人就是近江国的和田惟政!他当下正效命于六角义贤,相当于幕府将军如今又再次投奔六角家寻求庇护。细川藤孝对自己的这个决定充满信心,坚信这必定会是一次成功的选择。
细川藤孝之所以如此有把握,是因为六角家在过去的表现让他十分信服。六角家不仅曾庇护前将军足利义晴,还在足利义辉时期继续给予支持,并多次与足利义辉一同对抗三好家。尽管六角军曾多次向三好家投降,但是过往的这些经历仍然让细川藤孝对六角家的实力和忠诚度深信不疑。
第88章 二次上洛之旅(四)
永禄八年(1565年)夏,出云国的群山间弥漫着燥热的气息,月山富田城如一头巨兽般盘踞在山顶,四周环绕着陡峭的悬崖与湍急的河川。这座尼子家的本城,是西国最难攻克的堡垒之一。
山脚下,毛利军营帐连绵数十里,旗帜上的“一文字三星”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一场决定中国地方霸权的决战,即将拉开帷幕。主营内,毛利元就身着深褐色胴丸,手持地图,目光紧锁着月山富田城的防御布局。
毛利元就的两侧,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二人分立。吉川元春身披赤甲,腰间佩着太刀,脸上带着惯有的锐利;小早川隆景则穿着素色具足,手中握着折扇,神色沉稳如旧。“父亲,全军集结完毕,共计三万两千人。”小早川隆景上前一步,轻声禀报,“水军已按计划封锁港口,切断了尼子家从海上获取补给的通道。”
毛利元就点头,指尖在地图上的“御子守口”、“岩谷口”和“菅谷口” 三处标记划过:“过去,大内义隆率大军攻打此城,便是因急功近利,被尼子晴久打了个措手不及,最终惨败而归。我们此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毛利元就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的众多家臣:“月山富田城的要害,就在这三个山口。御子守口地势相对平缓,是尼子家的主力防守方向;岩谷口两侧是悬崖,易守难攻,由尼子家最勇猛的年轻人山中鹿之介驻守;菅谷口连接着城内的要道,可以说是尼子家的生命线。此次进攻,我们要‘稳’字当头,先汇合所有军势,再从三路同时施压,不求速胜,但求功成。”
吉川元春闻言,忍不住开口:“父亲,我军兵力是尼子家的两倍有余,为何还要如此谨慎?不如集中兵力攻打御子守口,一举撕开任一防线即可!”
“急躁只会坏事。”毛利元就摇头,语气带着严厉,“尼子义久虽不如其先君,却也称的上沉稳,且城中粮草充足,又有山中鹿之介这样的年轻人忠心不二。若贸然强攻一处,尼子家必然会从另外两处调兵支援,届时若是陷入合围,定会损兵折将。三路齐攻,才能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无法集中兵力。”
小早川隆景从旁附和道:“父亲所言极是。我已派人探查过,尼子家在三个山口各部署了五千兵力,若我们三路同时进攻,他们便无法轻易互相支援。而且,我们的水军已封锁了补给线,只要拖下去,尼子家的粮草迟早会耗尽。”
毛利元就闻言满意的点头:“说得对。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明日全军出击,我亲自率军攻打御子守口,牵制尼子义久主力;元春所部攻岩谷口,对付那个山中鹿之介;隆景所部攻菅谷口,切断他们的要道。记住,无论遇到多大阻力,都不可擅自撤退,更不可冒进,保持阵型,稳步推进。”
帐内众人齐声应诺,士气可谓相当高昂。而此时的月山富田城内,尼子义久正与家臣召开紧急会议。这位尼子家的第八代家督,年近三十,面容清秀,此刻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虑。“毛利元就此次来势汹汹,该如何应对?”尼子义久开口问道,目光却落在了年轻的山中鹿之介身上。
山中鹿之介当即站起身,手握长枪,语气坚定:“主公放心!岩谷口有我在,毛利军绝不可能突破!御子守口有主公亲自坐镇,菅谷口有秀久大人防守,只要坚守不出,毛利军强攻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而且,我们城中粮草充足,足以支撑半年,只要毛利军长期克城不顺,届时我们趁机出击,定能击退他们!”
尼子义久闻言稍稍安心,他自知道山中鹿之介的勇猛。这位年轻武士已然多次立下战功,可以说是尼子家未来的希望。“好!那就拜托鹿之介了。明日起,全城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务必守住三个山口!”
次日黎明,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毛利军的进攻正式开始。御子守口方向,毛利元就亲自布阵进攻,一万五千毛利军推着攻城槌、举着盾牌,向山口的栅栏发起冲锋。尼子军则在栅栏后架设弓箭,密集的箭雨如飞蝗般射向毛利军,不时有毛利军中箭倒地,鲜血染红脚下土地。
“推进!不要停!”毛利元就高声喊道,麾下士卒被安排成队列次第上前。毛利军顶着箭雨,奋力推动攻城槌。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栅栏终于被撞开了一道缺口。就在毛利军准备冲进去时,尼子义久亲自率队杀出,双方在缺口处激烈厮杀,惨叫声不绝于耳。
岩谷口方向,战斗同样惨烈。山中鹿之介率领五千尼子军驻守在悬崖一侧,利用地形优势,向下方的毛利军投掷碎石。吉川元春率一万两千名毛利军猛攻,却屡屡被砸退,士卒伤亡惨重。
“山中鹿之介!敢不敢再出来与我一战!”吉川元春怒喝,手中太刀劈砍着飞来的巨石,眼中满是怒火。他自是想不到过去自己一时惜才,而轻易放过的小武士,如今竟然成了自己攻城不克的大敌。
山中鹿之介站在顶端,高声回应:“吉川大人,有本事就攻上来!躲在下面叫嚣,算什么英雄!若是能够登上来,小子定当奉陪,与元春公再次大战!只是时过境迁,小子如今武艺,可比当日要精进许多了。”
吉川元春气得咬牙,下令士卒架梯攻城。毛利军冒着碎石沸水,奋力向上攀爬,却大多在中途被尼子军推下梯子,或是摔死或是被沸水烫伤。整整一个上午,岩谷口的毛利军不仅没有突破防线,反而损失了百余士卒。
菅谷口方向,小早川隆景的进攻则相对谨慎许多。他深知菅谷口是尼子家的要道,防守必然严密,因此没有贸然强攻,而是派士卒试探进攻,同时命人寻找迂回小路试图绕到后方。但尼子秀久早已料到,在小路两侧设伏,毛利军的迂回部队刚进入,便遭到弓箭碎石袭击,损失惨重。
接下来的十一日,毛利军与尼子军在三个山口展开拉锯战。毛利军每日黎明进攻,黄昏时分撤退,虽然多次突破尼子军外层防线,却始终无法撕开核心防御。尼子军则凭借地形优势顽强抵抗,虽然伤亡也不小,但依然守住了三个山口。
第十一日黄昏,毛利军主营内,气氛十分压抑。吉川元春浑身冒起血雾,怒气冲冲走进帐内:“父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十一日了,我们损失了千余士卒,却连一个山口都没攻下来!不如让我集中兵力攻打岩谷口,我就不信打不过山中鹿之介那小子!”
小早川隆景此刻也眉头紧锁:“父亲,尼子家防守越来越顽强,而且城中似乎还有粮草储备,我们的水军虽然封锁了港口,但他们可能早就囤积大量粮草。再这样强攻下去,我们的兵力与粮草都会消耗不起。”
帐内家臣也纷纷附和,有的建议强攻,有的建议撤军,一时间争论不休。毛利元就却异常平静,他看着地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良久才开口:“所有人退下,元春、隆景留下。”家臣闻言陆续退出帐内,只剩下毛利元就父子三人。
毛利元就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你们觉得,尼子家现在士气如何?”
吉川元春一愣,随即答道:“自然是士气高昂,他们守住了三个山口,肯定觉得我们奈何不了他们。”
“没错。”毛利元就点头,“尼子家凭借地形顽强防守,挡住了我们整整十一日的进攻,此刻士气正盛。此时若继续强攻,他们必然会拼死抵抗,我们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反之,若我们暂时撤兵,只留一部分兵力包围城池,其余兵力返回洗合城休整,尼子家会怎么想?”
小早川隆景眼前一亮:“父亲是想……避其锋芒,让尼子家放松警惕?”
“不仅如此。”毛利元就笑道,“既然水军已经封锁了他们的补给线,若我们撤兵休整,尼子家会以为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不敢再强攻,他们的警惕性会降低,甚至可能会派人出城寻找补给。而且,我们撤军后可以养精蓄锐,并且我们要让城中的粮草消耗得更快才是。”
吉川元春还是有些不解:“可这样一来,我们之前的进攻不就白费了吗?”
“没有白费。”毛利元就摇头,“这十一日的强攻,已经让尼子家损失了不少兵力,也消耗了他们的锐气。现在撤兵,是为了更好的进攻。记住,打仗不要只靠勇猛,更要靠谋略。时间,才是我们制胜的法宝。”
当晚毛利元就下令,留下兵力由家臣福原贞俊率领,驻守附近监视尼子军动向,其余兵力分三路撤回洗合城休整。毛利军撤兵的消息传到月山富田城时,尼子义久与家臣既喜又疑。喜的是毛利军终于停止了强攻,城中可以暂时喘口气;疑的是毛利元就为何会突然撤兵,难道真的是因为损失惨重,无力再攻?
“主公,毛利军肯定是打累了,才撤兵休整!”一名家臣兴奋的说道,“我们守了十一日,他们损失惨重,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进攻了!”
山中鹿之介却皱着眉头沉思道:“有些不对。毛利元就老谋深算,此番大兵前来,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他此番撤兵,恐怕另有图谋。不能放松警惕,必须加强防守,尤其是菅谷口的要道,一定要派人严加看管。”
尼子义久虽然觉得山中鹿之介说得有道理,但看着疲惫的士卒百姓,还是决定暂时放松一下,开口吩咐道:“鹿之介,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毛利军已经撤兵,总不能一直紧绷着。这样吧,让士卒轮流休息,但加强巡逻,只要守住三个山口,就不会有问题的。”
然而,尼子义久的乐观并没有持续多久。接下来的几日,尼子军发现,毛利军虽然撤到了洗合城,却加强了对周边的控制。原本为城中运粮的农户被毛利军驱离,陆路的秘密粮道也被毛利军忍者发现并切断。
城中粮草虽然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每天的消耗都在增加,尼子义久开始感到焦虑。更让他头疼的是,士气开始随之动摇。之前的十一日血战,已经让士卒疲惫不堪,如今毛利军撤兵,却没有撤围的迹象,反而封锁了补给线。
士卒自然开始担心,这样的围困还要持续多久?城中粮草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很快便有士卒开始偷偷出城投降,他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城池到毛利军驻地投降,声称愿意带领毛利军从御子守口侧路进攻。
消息传到洗合城,毛利元就得知有尼子军投降,立刻召集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商议。
“父亲,既然有人投降,不如让他带路,趁机进攻御子守口?”吉川元春如此建议道。
小早川隆景闻言却摇头:“不可。此人投降,真假难辨,说不定是尼子家诱敌之计。而且,就算他是真心投降,我们此时进攻,尼子军必然同样会拼死抵抗,未必能成功。”
毛利元就点头赞同,目光深邃:“隆景说得对。而且,我们现在的目的,不是强攻,而是要拖垮尼子家。若接受投降,便会引起效仿,纷纷出城投降。这样一来,尼子家虽然会损失兵力,却也能减少粮草消耗,反而不利于我们的围困。”
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都愣住了:“父亲的意思是……拒绝接受投降?”
“不仅要拒绝,还要将投降的人枭首示众。”毛利元就的语气冰冷,“只有让尼子家的士卒知道,投降也是死,他们才不敢再出城投降,这样才能让城中粮草消耗得更快,也能加剧他们的恐慌。”
吉川元春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万一激起尼子军的拼死抵抗……”
“残忍?”毛利元就冷笑一声,“战国乱世,要么生,要么死。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只有让尼子家彻底绝望,他们才会断了再起之心。”毛利元就下令将前来投降的人,以及后续投降的尼子军士兵,全部枭首,首级挂在御子守口、岩谷口、菅谷口附近示众。
当尼子军看到挂上的首级时,整个月山富田城陷入了恐慌。之前还心存侥幸的士卒此刻彻底绝望,投降是死,坚守下去可能也是死,但至少还能多活几天。这样的情绪迅速在城中蔓延。
士卒开始消极怠工,巡逻时敷衍了事。百姓则因为粮草减少,开始出现饥荒迹象。原本每天两顿稀饭,变成了一顿水粥,后来甚至只能用土壤充饥。尼子义久多次召开会议试图稳定人心,却无济于事。
山中鹿之介主动请缨,要求率军出城与毛利军决战,却被尼子义久拒绝:“鹿之介,现在兵力不足,粮草也快耗尽,出城决战,无异于自寻死路。还是再等等,说不定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山中鹿之介知道,尼子义久所谓的转机,不过是自欺欺人。毛利元就此次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封锁了所有补给线,城中粮草最多还能支撑月余,若再想不出办法,月山富田城迟早会被攻破。
而此时的洗合城,毛利元就正悠闲的品茶,与小早川隆景讨论着战局。
“父亲,根据忍者回报,城中粮草已经快耗尽了。”小早川隆景如此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
“很好。”毛利元就放下茶碗,“再等半月。半月后,城中粮草应该就会彻底断绝,到时候,不用我们进攻,尼子义久也会主动投降。”
吉川元春走进帐内,脸上带着兴奋:“父亲!岩谷口的尼子军已经开始出现成批逃兵了,虽然不多,但说明他们的士气已经跌落到了极限!要不要趁机进攻?”
“再等等。”毛利元就干脆的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们彻底断粮,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我们再进攻,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城池。”毛利元就始终按兵不动,只是命福原贞俊加强对城池监视,防止尼子军突围。
而月山富田城内情况越来越糟,粮草彻底断绝,士卒同样开始吃树皮草根,百姓饿死已经不是个例;紧接着城中便爆发疫病,每天都有数十人死去,再加上尸体无法及时处理,只能堆在城墙边,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恶臭。
尼子义久站在城上,看着下方毛利军营帐,眼中满是绝望。他知道,月山富田城已经撑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城中的人都会死光。“主公……降吧。”一名老臣泣声说道,“再这样下去,尼子家就彻底完了……”
尼子义久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想起了父亲尼子晴久当年的辉煌,想起了自己继位时复兴尼子家的誓言,如今却要向毛利家投降,心中充满了不甘屈辱。夜色渐深,月山富田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哭声与咳嗽声,打破这份沉寂。
第89章 二次上洛之旅(五)
永禄八年(1565年)夏末,石山町的风已带上一丝凉意,阿苏惟将站在窗前,手中攥着细川藤孝从奈良送来的密信。信中仅寥寥数语:“觉庆法师尚在兴福寺,松永并无苛待,伺机可救。”
阿苏惟将的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目光却落在桌上摊开的地图。毛利元就围攻月山富田城的消息,他已从小西行长口中听闻,但此刻,那远在中国地方的战事,远不及眼前营救觉庆法师一事重要。
“宫司,纳屋助左卫门刚从界町来,说松永久秀最近频繁召见兴福寺僧官,似乎在为觉庆法师的去留做打算。”山田匡德走进房间,将一碗茶放在桌上,“还有,三好家使者也已经去过松永在大和的宅邸,据说是为了索要觉庆法师,却被松永久秀以静养为由打发走了。”
阿苏惟将接过茶碗,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热,思绪却在快速运转。对他而言,营救觉庆法师绝非单纯的忠义之举,这位足利义辉的弟弟,是眼下乱世中极具价值的政治筹码。若能协助细川藤孝将其救出,未来无论足利家能否复兴,阿苏家都能凭借救主之功获得政治回报。
“松永久秀的态度很是关键。”阿苏惟将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大和国标记,“他若真心想保觉庆法师,营救便有七成把握;若只是虚与委蛇,等着三好家施压,那贸然行动,恐怕只会引火烧身。”
阿苏惟将不由想起此前,细川藤孝提及的松永久通弑杀周暠之事,心中隐约有了些许猜测:“也许,松永久秀本就不赞同弑杀足利义辉,若不是松永久通卷入,他未必会跟三好家绑在一起。如今周暠法师已死,觉庆法师成了足利义辉仅存的弟弟,松永久秀若再让他出事,就真成了天下人的公敌。他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山田匡德点头附和:“宫司说得是。松永久秀果然如传言一般老奸巨猾,他肯定知道觉庆法师是一块烫手山芋,所以既不敢杀,又不敢长期留在身边,只怕巴不得有人赶紧把他接走,好借此撇清关系。”
“没错。”阿苏惟将放下茶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细川藤孝的营救行动,或许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顺利一些。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三好家不会坐视觉庆法师被救走,肯定会在大和与外地沿途设下关卡,细川护送法师离开时,必然会遇到麻烦。”
阿苏惟将顿了顿,对山田匡德吩咐道:“立刻去联系纳屋助左卫门,让他调动大和国的商屋驿站,为细川大人一行提供沿途的支持。若遇到三好军关卡,让商屋的人想办法拖延时间,务必确保觉庆法师能够安全离开大和。”
山田匡德领命离去后,阿苏惟将重新拿起细川藤孝的信,心中暗自思忖:这场营救,不仅是为了足利家,更是为了阿苏家的未来。若能成功,阿苏家在九州的话语权,或许将迈出重要的一步,也说不定。
奈良兴福寺东厢房,觉庆法师正坐在窗前诵读佛经,窗外的杏树已开始泛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的忧虑。自兄长足利义辉遇害、周暠法师被斩后,他便被松永久秀秘密保护在这兴福寺中,名为保护实同软禁。他虽能自由在寺内活动,却无法踏出山门半步。
“法师,细川大人到了。”寺僧轻声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
觉庆法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连忙放下佛经,快步走到厢房门口,只见细川藤孝身着僧袍,扮作游方僧人,正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扮作僧人的亲信。
“辛苦!”觉庆法师声音哽咽,上前紧紧握住细川藤孝的手,“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细川藤孝闻言也红了眼眶,他拍了拍觉庆法师的肩膀:“放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好为将军报仇!”
两人刚进屋坐下,便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松永久秀的外甥内藤如安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套俗家服饰与一张通行令牌。“细川大人,主公已知您今日前来。”内藤如安将服饰与令牌放在桌上,语气恭敬,“主公说,法师在兴福寺多有不便,如今外面局势复杂,让您尽快带法师离开。这是通行令牌,可通行大和与外部的关卡,想来不会有人敢于阻拦。”
细川藤孝与觉庆法师闻言都愣住了,他们原以为会遭遇松永久秀的阻拦,甚至可能需要动手方能突围,却没想到松永久秀竟如此配合,不仅不拦着,反而还主动提供通行令牌。“你家主公……就这么放我们走?”细川藤孝警惕的开口问道,生怕这是松永久秀的陷阱。
内藤如安也是苦笑一声:“主公也是身不由己。三好家日日派人来索要法师,主公若交出去,恐遭天下人唾骂;若继续供奉,又怕引火烧身。细川大人能来接法师,正好解了主公的燃眉之急。主公还说,日后若有需要,松永家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法师提供一切帮助。”
细川藤孝心中了然,松永久秀这是在甩锅。此举可将觉庆法师这个烫手山芋丢给细川藤孝,如此既不用得罪三好家,毕竟人是被细川藤孝救走的,又能向外界表明自己并非与三好家完全一条心,还能借此卖细川藤孝和觉庆法师一个人情,可谓一举三得。
“替我等多谢你家主公。”细川藤孝不再犹豫,催促觉庆法师换上俗家服饰,“我们得尽快离开,以免夜长梦多。”觉庆法师迅速换上服饰卸下僧帽,这位出家多年的足利氏后裔,此刻终于恢复了俗家模样。
二人跟着内藤如安,从兴福寺后门离开,寺外的松永家士兵果然只是远远看着,并未上前阻拦。真正离开奈良后,细川藤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着手中的通行令牌,上面松永家的“茑”纹清晰可见,心中不禁感慨,松永久秀的权谋果然深不可测。
沿途关卡,正如内藤如安所说,士兵验过通行令牌后,便顺利放行。偶尔遇到几个三好家的探子盘问,细川藤孝都以护送松永大人的贵客为由搪塞过去,并未遇到太大麻烦。细川藤孝与觉庆法师终于抵达南近江的和田城,此地由六角家重臣和田惟政驻守。
而和田惟政与细川藤孝早有书信往来,足利义辉被弑杀后,和田惟政便迅速表明态度,因此与细川藤孝建立了密切的联系。“一路辛苦!”和田惟政亲自迎接,看到觉庆法师,立刻躬身行礼,“能在此见到法师,实乃幸事!六角家愿为法师提供庇护,以共同对抗三好家!”
觉庆法师看着和田惟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兄长遇害后,他第一次感受到安全与希望。六角家作为近畿的老牌大名,虽实力如今不及三好家,却也拥有数万兵力,足以暂时庇护他。
和田城议事厅,六角家的家督六角义贤与重臣们围坐一堂,觉庆法师坐在主位,细川藤孝与和田惟政分立两侧。此时的觉庆法师,已正式还俗,恢复足利氏本姓,并取名足利义秋。这个名字,承载着他复兴幕府的期望。
“义秋大人,南近江的失岛一带,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靠近京都,便于日后联络各方势力。”六角义贤指着地图上的失岛,语气诚恳,“我已下令在失岛修建临时御所,以供大人居住;同时,我会派遣一千兵力驻守失岛周边,好确保大人的安全。”
足利义秋颌首致谢:“多谢六角大人相助!若日后能光复京都,重振幕府,我必当重谢六角家,以恢复六角家的旧日荣光!”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信心,在他看来,自己作为足利义辉仅存的弟弟,是幕府正统的继承者,只要竖起复兴幕府的大旗,各地大名必然会纷纷响应。
大友家在九州实力雄厚,毛利家在中国势不可挡,北陆的上杉谦信也曾表态对三好家不满,只要这些大名出兵相助,攻克京都击败三好家,不过是时间问题。“大人,我们应当尽快向各地大名发出檄文,号召起兵讨伐三好家。”细川藤孝建议道,“檄文中需详述三好家弑君杀亲的罪行,以及大人作为正统继承者的身份,好争取更多势力的支持。”
足利义秋闻言点头同意:“就按你说的办。檄文由你起草,尽快送往九州、中国、北陆、东海道等地的大名手中。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集结一支强大的讨逆军,浩浩荡荡的开进京都!”
足利义秋的檄文从失岛御所发出,通过纳屋、小西屋等商屋的网络,迅速传递到各地大名手中。失岛的临时御所也正式落成,虽不及京都二条御所宏伟,却也规制齐全,御所外竖起了足利家的‘二引两’家纹旗帜,御所内则聚集了数十名从京都逃来的幕府老臣。
一时间,失岛仿佛成了复兴幕府的中心。足利义秋每日在御所内召见老臣,商议复兴大计,亲自训练御所的守卫士兵,模仿兄长足利义辉的样子练习剑术。时常站在御所高台,望向京都的方向,心中想象着自己率领大军进入京都、百姓夹道欢迎的场景,眼中满是憧憬。
细川藤孝看着足利义秋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深知,各地大名虽对三好家不满,却更看重自身的利益,未必会轻易为了幕府正统而出兵。大友家正忙着攻略四国的伊予,毛利家则在围攻尼子家的月山富田城,上杉谦信与武田信玄的矛盾尚未完全化解。这些大名,真的会为了足利义秋,放下眼前的利益,而出兵近畿吗?
细川藤孝将自己的担忧告知足利义秋,却被后者乐观的驳回:“多虑了。我乃足利氏正统继承者,复兴幕府是天下人的共同心愿。大友、毛利等大名若想获得幕府认可,就必须出兵相助,他们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细川藤孝不再多言,他知道,此刻的足利义秋,已被复兴幕府的梦想冲昏头脑,听不进任何意见。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各地大名果能如足利义秋所愿,尽快响应檄文。时间一天天过去,足利义秋在失岛御所内焦急的等待着各地大名的回复。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除了六角家与少数几个近畿豪族表示支持外,其他大名的回复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干脆没有回音。首先传来消息的是九州大友家,大友义镇将此间事宜全权交付阿苏惟将暂时处理,对幕府的遭遇表示同情,对三好家的罪行表示谴责,却只字不提出兵之事,反提到大友家忙于平定伊予叛乱,令阿苏惟将把进献的一千贯交予足利义秋使用。
足利义秋看着书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知道,大友家所谓的伊予叛乱,不过是攻略伊予国的借口。大友义镇根本不想为了他,而放弃眼前的领土扩张,转过头去攻打实力雄厚的三好家。
紧接着,中国地方的毛利家也传来了消息。毛利元就的回复与大友义镇如出一辙,毛利家正围攻月山富田城,尼子家负隅顽抗,战事胶着,暂时无法分兵前往近畿。待攻克月山富田城后,必当考虑出兵之事。
足利义秋将书信扔在桌上,愤怒的喊道:“都是借口!他们分明是怕了三好家,不敢出兵!”
细川藤孝捡起书信,叹了口气:“大人,毛利家与大友家说得也有道理。月山富田城与伊予国,都是他们扩张领土的关键,确实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只能再等等,再看看上杉、朝仓等大名的回复。”
然而,上杉谦信的回复更让足利义秋失望,他虽在回复中表示“定会为将军报仇”,却只字未提出兵时间。此时的上杉谦信,正忙于处理越后国内豪族叛乱,同时还要应对武田信玄的威胁,根本无力进军近畿。
各地大名的沉默,让足利义秋复兴幕府计划瞬间陷入僵局。他原以为,只要自己竖起大旗,各地大名就会纷纷响应,却没想到,战国乱世,正统名号远不如领土利益重要。
更让他尴尬的是,三好家得知他在失岛建立临时御所后,虽未立刻出兵攻打,却派人四处散布谣言,称他“假冒足利氏后裔,妄图争夺将军之位”,还威胁近畿豪族,不准他们与失岛往来。
一时间,失岛御所成了一座孤岛,除了六角家,几乎没人敢靠近。足利义秋不再像往日那样意气风发,他时常独自坐在御所庭院,望着天空发呆,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肯帮我?我可是足利氏的正统继承者……”
细川藤孝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中不忍,上前安慰道:“大人,虽然各地大名暂时无法出兵,但我们至少还有六角家的庇护。三好家虽强,却也不敢轻易攻打六角家。六角家在南近江经营多年,实力不容小觑。我们可以先在失岛站稳脚跟,慢慢联络各方,总有一天,会有人响应我们的。”
足利义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知道,细川藤孝说得对。眼下,除了依靠六角家,别无选择。虽然光复京都的梦想暂时破灭,但至少他还活着,还有机会等待时机。“说得对。”足利义秋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袍,“不能放弃。就算只有六角家相助,也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见死不救的大名知道,我足利义秋,一定会重振幕府!”
此时的失岛御所,已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庭院中的落叶无人清扫,御所内的老臣也大多沉默寡言。但足利义秋与细川藤孝都知道,他们不能退缩,这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延续足利家的血脉,延续幕府最后的希望。
而石山町的阿苏惟将,在得知足利义秋的处境后,也陷入了沉思。他没想到,这场看似顺理成章的行动,竟会陷入最后这般尴尬的境地。不过,他并不后悔协助细川藤孝营救足利义秋,即使眼下无法获得回报,但保住足利家的正统继承者,就等于为阿苏家保留了一份未来的政治投资。
在这个乱世中,谁也不知道,这份投资,日后会带来怎样的转机。
第90章 二次上洛之旅(六)
永禄八年(1565年)秋,月山富田城的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粮仓早已见底,仅存的几袋糙米被分成细小的颗粒,勉强维持着生命。城中百姓早就开始啃食树皮草根,甚至有虚弱的老人孩童因饥饿死去,尸体被草草扔在城下,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尼子义久站在天守阁顶端,望着下方空荡荡的街町,眉头紧锁。他身着褪色的茜色胴丸,腰间佩刀早已失去往日光泽,眼前这座由祖上尼子经久开创、极盛时统领十一国的西国第一坚城,如今却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主公,山中大人又来求见。”小姓长轻声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
尼子义久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片刻后,山中鹿之介大步走进天守阁,他身上的甲胄布满划痕,脸上沾着尘土,却依旧难掩眼中的锐利。“主公!”他单膝跪地,声音急切,“城中粮草已尽,大家连拿起武器的力气都没有了,再守下去,所有人都会饿死!不如放弃月山富田城,率军突围,还能与毛利家周旋!”
这已是山中鹿之介近些时日第七次提出突围建议,自毛利元就下令不准接受投降后,城中士气便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粮草耗尽后,抱怨声越来越大,甚至有小股士卒偷偷溜出城池,却因毛利军严密包围,大多被斩杀在城外。
尼子义久沉默着,手指摩挲着天守阁的栏杆。他何尝不知道突围是唯一的生路?可他更清楚,月山富田城是尼子家的象征。作为尼子晴久的嫡长子,他清楚的明白,这座城池早已与尼子家的命运绑定。若在自己手中丢失居城,不仅会被天下人耻笑,更会彻底失去家臣信任,日后再想东山再起,难如登天。
“再等等,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尼子家好。”尼子义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可月山富田城不能丢。这是祖上留下的基业,是尼子家的根。若弃城而走,家臣会怎么看我?天下人又会怎么看尼子家?没有了这座城,就算突围出去,也只是丧家之犬,再也无法凝聚人心。”
“可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啊!”山中鹿之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焦急,“主公,名望固然重要,可若连命都没了,再高的名望又有什么用?只要我们能突围出去,保存有生力量,日后总有机会夺回月山富田城!”
“够了!”尼子义久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此事已定,不必再议。传令,加强城防,任何人不得再提突围,违者军法处置!”山中鹿之介看着尼子义久决绝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当然知道,尼子义久的执念,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早已成了困住他的枷锁,而他们所有人,都将为这份执念付出代价。
当晚,月山富田城的一角传来轻微骚动。三名士卒趁着夜色,试图从一侧溜出城池,却被毛利家的哨兵发现,箭矢如雨般射来,其中两人当场被射杀,剩下一人被生擒。次日清晨,这名士卒的首级被挂在城外的木杆上。
城中上下看到首级,脸色变得愈发苍白。绝望的情绪像瘟疫般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私下议论。
“与其在这里饿死,不如投降毛利家,至少还能有条活路。”
“可毛利元就说了,不接受投降……”
“那也比饿死强啊!”
尼子义久得知骚动后,下令处死几名带头议论的士卒,却依旧无法遏制人心的离散。他站在粮仓前,看着空荡荡的粮囤,心中第一次涌起一丝恐惧。或许,他真的错了。就在尼子家陷入绝境之际,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家臣宇山久兼率领一支商队,突破毛利封锁,带着一批粮草抵达了月山富田城外围。
宇山久兼是尼子家重臣,得知城中缺粮后,变卖了自己所有的领地家产,从小西屋手中购置了粟米数百石,然后乔装成商人,带着亲信绕开毛利军正面防线,逆流而上,历经数日,终于抵达了月山富田城附近。
“主公!宇山大人带着粮草来了!”小姓兴奋的冲进天守阁,整个声音都在颤抖。
尼子义久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快步走到城边,果然看到远处山道上,一支商队正缓缓靠近,为首的正是宇山久兼。他身上的衣袍沾满泥水,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显然是在突破封锁时受的伤。
“快!打开城门,接应宇山大人!”尼子义久下令道。
城门缓缓打开,宇山久兼带着商队冲进城中,刚下马,便踉跄着走到尼子义久面前,双手递上粮册:“主公,幸不辱命,虽不多,想来却能解当下燃眉之急。”
尼子义久看着粮册,又看了看宇山久兼疲惫的脸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辛苦。若不是你,尼子家恐怕真的撑不下去了。”
城中士卒百姓得知有粮草运到,都欢呼起来。宇山久兼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月山富田城。人人称赞他的忠诚勇敢,甚至有家臣私下议论:“若不是宇山大人,我们早就饿死了。主公能有这样的家臣,真是尼子家的幸事。”
然而,这份赞誉,却渐渐变成了刺向宇山久兼的利刃。
尼子义久本就因困守孤城而焦虑不安,看到宇山久兼声望日隆,心中竟生出一丝猜忌。他开始留意宇山久兼的动向,看到宇山久兼与士卒一起分发粮草,看到家臣围着宇山久兼请教防务,看到百姓向宇山久兼行礼……每一次看到这些场景,尼子义久心中的猜忌就多一分。
“主公,最近宇山大人与山中大人走得很近,两人时常在议事厅讨论军务,甚至还召集了几名家臣开会。”一名亲信家臣在尼子义久耳边低语,语气中带着挑拨的意味,“属下听说,有士卒私下说,‘宇山大人比主公更适合统领尼子家’……”
尼子义久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想起了新宫党之乱,想起了家臣叛乱给尼子家带来的重创。如今,宇山久兼手握民心与部分兵权,又与山中鹿之介关系密切。若他们联手叛乱,自己该如何应对?
这种猜忌像毒藤般缠绕着尼子义久,让他夜不能寐。他开始找借口疏远宇山久兼,不再让他参与军务讨论,甚至收回了他的部分兵权。宇山久兼察觉到尼子义久的冷淡,心中不解,却只得依旧忠心耿耿,每日依旧巡查城防,安抚士兵。
可尼子义久的猜忌,却在一次意外中彻底爆发。
那日,宇山久兼发现城中粮草统计有误,便带着账本前往天守阁,想向尼子义久汇报。走到天守阁外,他听到尼子义久与亲信家臣的对话:“宇山久兼声望太高,恐有不臣之心。若不早日除之,必成大患。”
“可宇山大人刚为城中运来粮草,此时杀他,恐会引起众怒……”
“那就找个借口,说他通敌毛利家,这样既能杀了他,又能服众。”
宇山久兼如遭雷击,手中的账本掉落在地。他不敢相信,自己倾尽家产、冒死运粮,换来的竟是主公的猜忌与杀意。他转身想走,却被小姓发现:“宇山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尼子义久听到声音,走出天守阁,看到宇山久兼,脸色骤变。他知道,宇山久兼肯定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事已至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宇山久兼!”尼子义久厉声喝道,“你竟敢偷听主公议事,是不是心中有鬼?我看你运来粮草是假,通敌毛利家才是真!来人,将宇山久兼拿下,就地正法!”小姓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手。宇山久兼刚立大功,就这样被安上通敌的罪名处死,实在难以服众。
“主公!”宇山久兼悲愤交加,他指着尼子义久,声音颤抖,“我宇山久兼对尼子家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怎能如此污蔑?!”
尼子义久眼神冰冷,拔出腰间佩刀,亲自冲了上去:“多说无益,受死!”
刀光闪过,宇山久兼来不及躲闪,被一刀刺进胸膛。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尼子义久,口中喃喃道:“尼子家……完了……” 说完,便倒在血泊中。宇山久兼的死,像一颗炸弹,彻底引爆了月山富田城的矛盾。大家都知道,尼子家,真的要完了。
宇山久兼被杀的消息,很快通过毛利家的忍者,传到了洗合城的毛利元就耳中。
“尼子义久,终究还是自断臂膀。”毛利元就看着手中的情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知道,尼子家的崩溃,已经近在眼前。此前,毛利元就已派忍者潜入尼子家各领地,对各地豪族展开威逼利诱。
三刀屋久扶便是第一个倒向毛利家的豪族,他本就与尼子义久有矛盾,在毛利家忍者的劝说下,很快便派人向毛利元就献上降表。紧接着,饭石郡豪族赤穴、能义郡豪族真木也先后投降,尼子家出云国的外围领地,几乎全部落入毛利家手中。
“父亲,现在尼子家内部混乱,正是进攻的好时机!”吉川元春兴奋的说道,“我们应该立刻动员兵力,合围月山富田城,一举拿下城池!”
毛利元就此时点头:“没错。传令,全军出击,再次合围月山富田城。另外,传令下去,此次允许接受尼子家的投降。但只接受主动出城投降者,若负隅顽抗,城破后依旧屠城。”允许投降这道命令将成为压垮尼子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城中早已绝望,只要有投降这条生路,他们必然会纷纷倒戈。
数万毛利军再次对月山富田城形成合围,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毛利军没有立刻强攻,而是在城外竖起了数十面旗帜,上写“投降免死、顽抗屠城”。旗帜竖起的当天,便有两名尼子军足轻队长,带着士卒,偷偷溜出城池,向毛利军投降。
消息传回城中,士卒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求生欲。第二日清晨,尼子家的谱代重臣龟井秀纲,带着三百余士卒向毛利军投降。龟井秀纲是尼子家的元老,他的投降,彻底点燃了城中的投降风潮。
“主公,龟井大人、秀久大人都投降了,现在城中只剩下不到两千人,我们……我们还是突围吧!”山中鹿之介跪在尼子义久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知道,尼子家已经回天乏术,再守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尼子义久坐在天守阁主位上,眼神空洞。他看着空荡荡的议事厅,想起了宇山久兼的死,想起了家臣的倒戈,想起了祖上的辉煌。那时的尼子家,足足统领十一国,可谓威震西国,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突围……还能去哪里呢?”尼子义久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绝望,“外面都是毛利军,就算突围出去,也是逃不掉的。更何况,家臣都投降了,就算逃出去,又有谁会跟着我呢?”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下方的毛利军营帐,心中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永禄八年(1565年)秋末,月山富田城的门缓缓打开。尼子义久身着素色和服,双手捧着尼子家的家纹旗帜,走出了城门,他决定投降。身后,山中鹿之介手中最后的千余士卒,手持武器却没有反抗。他们知道,这是尼子家的最后时刻,反抗已无意义。
毛利元就站在毛利军阵前,看着缓缓走来的尼子义久,眼神平静。这个曾经统领十一国的尼子家,如今却成了自己的手下败将,历史的无常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尼子义久,你可知罪?”毛利元就开口问道,声音威严。
尼子义久跪在地上,将家纹旗帜举过头顶,声音沙哑:“知罪。尼子家抵抗毛利家,罪该万死。只求毛利大人饶过城中百姓士卒,他们都是无辜的。”
毛利元就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可以,但你作为尼子家家督,必须随我回安艺国。月山富田城的尼子家臣,若愿意归顺毛利家,可照旧保留领地;若不愿归顺,可自行离去,但不得再与毛利家为敌。”
尼子义久磕头致谢:“多谢开恩。”
随后毛利军开进月山富田城,城中百姓没有惊慌,反而纷纷走出家门跪伏在地表示臣服。他们早已厌倦了战争与饥饿,只希望能早日过上安稳的日子。山中鹿之介看着这一切,心中悲痛欲绝却也无能为力。
尼子义久被毛利军押往安艺国,离开月山富田城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陪伴了尼子家数代的城池,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想起了祖上开创基业的辉煌,想起了父亲尼子晴久与毛利家的数次交锋,想起了自己坚守城池的执念……
若当初听从山中鹿之介的建议选择突围,尼子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如今,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山中鹿之介没有选择归顺毛利家,他带着十数名忠诚家臣偷偷离开月山富田城,前往隐岐岛。那里是尼子家旧地,他希望能在那里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以为尼子家报仇雪恨。
毛利元就站在月山富田城天守阁上,望着远处群山,心中感慨万千。一切终于还是以毛利家胜利告终,儿子毛利隆元如果能够看到,该有多好。随着尼子家灭亡,毛利家彻底掌控出云国,加上此前占领的安艺、备后、备中、周防、长门等国,毛利家已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地方霸主,势力范围横跨七国,足以与九州大友家、近畿三好家分庭抗礼。
“父亲,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小早川隆景问道,“近畿三好家弑杀将军,天下大乱;九州大友家正在攻略伊予,我们是否要趁机...”
毛利元就闻言缓缓摇头:“暂时不必。尼子家刚灭亡,出云国统治还不稳定,我们需要先安抚民心,整顿领地。至于近畿与九州的局势,先观望一段时间。乱世之中,稳扎稳打,才能长久。”
尼子家基业终究还是在时代浪潮中崩塌,而毛利家崛起不过是战国乱世又一场权力更迭的开始。这座西国第一坚城,见证了一个家族兴衰,也见证了战国时代最残酷的生存法则。要么崛起,要么灭亡,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第91章 二次上洛之旅(七)
永禄八年(1565年)冬,南近江的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失岛临时御所的屋檐。足利义秋正坐在暖炉旁,翻阅细川藤孝整理的各地大名回复.檄文发出已数月有余,除了六角家与近畿几家豪族,竟无一家强力大名明确响应,连此前承诺考虑出兵的毛利元就,也因刚灭尼子家、需整顿领地而沉默,这让他心中的焦虑愈发浓重。
“三好家有动作了!”细川藤孝匆匆走进御所,脸色极其凝重,手中攥着一封刚截获的密信,“三好长逸率领三千兵力,已从京都出发,直入南近江,目标就是来搜捕您的!”
足利义秋猛地站起,暖炉中的炭火溅出火星,落在榻榻米上留下焦痕:“六角义贤呢?他难道就这样坐视三好家入境?”
细川藤孝苦笑着摇头:“刚派人去拜见六角大人,他只说‘三好家势大,不可轻举妄动’,竟连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属下已召集了所有奉公众,共三百余人,准备在失岛外围的渡口设防,拼死也要保护您!”
此时的失岛御所,已无前些时日的复兴气象。奉公众多是从京都逃来的旧臣,装备简陋,半数甚至只有短刀与竹矛,与三好军的精良甲胄相比,实力太过于悬殊。但当细川藤孝在御所外的广场号召抵抗时,所有人依然都举起武器,高声喊道:“愿随藤孝公,保护幕府!”
三好长逸抵达失岛渡口,他骑着高头大马,看着对岸手持简陋武器的幕府奉公众,眼中满是轻蔑之色:“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也敢阻拦我三好军?”随即下令:“弓矢队,张弓!”箭雨声在渡口响起,奉公众中有人应声倒地。
细川藤孝手持长枪,高声喊道:“守住渡口!绝不让他们过来!”他身先士卒,冲入敌阵,长枪刺穿一名三好军的胸膛,鲜血溅满了他的皮甲。奉公众见状也纷纷冲锋,尽管装备落后,他们却凭着保护正统的信念,与三好军展开殊死搏斗。
渡口的河水被鲜血染红,尸体顺着水流漂向下游。足利义秋站在御所高台,看着下方惨烈的战斗,双手紧握成拳。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幕府的正统名号,在绝对武力面前,竟然也如此脆弱。
战斗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奉公众伤亡过半,却始终坚定守住渡口。三好长逸看着天色渐暗,又担心六角家可能出现的援军,尽管六角义贤并未有任何动作,只得下令暂时撤军:“暂且撤退,明日再攻!”
看着三好军远去的背影,细川藤孝瘫坐在地上,身上满是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流下。足利义秋快步走下高台,来到身边扶起他:“辛苦。若不是你们奋战,我今日恐怕已然落入三好家手中。”
“六角家靠不住了。”细川藤孝喘着气,但语气冷静,“三好长逸明日必然会再次进攻,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南近江,寻找新的庇护者。”足利义秋点头,六角义贤的怯懦让他彻底明白,乱世中所谓的同盟,不过是利益捆绑,一旦面临威胁,便会瞬间瓦解。
离开失岛前,细川藤孝想起一封搁置已久的书信。那是尾张国的乡下大名织田信长,在一个月前送来的回复。信中,织田信长写道:“大人乃幕府正统,信长愿于明年春季出兵上洛,助大人光复京都,还请暂候。”
“尾张的织田信长曾承诺出兵上洛,或许我们可以前往投奔他?”细川藤孝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足利义秋闻言心中也是一动,织田信长虽只是出身尾张的乡下大名,却在近年平定了尾张内部的叛乱,实力渐强。若能得到他的支持,或许真能有光复京都的希望。
一行人乔装避开三好军搜捕,沿着近江与尾张的边境,向织田信长的本城清洲城进发。沿途,他们听到了不少关于织田信长的传闻。有人说他行事乖张不拘礼法,有人说他用兵如神平定乱臣,这让足利义秋对这位年轻大名,愈发好奇与期待。
但当足利义秋抵达尾张国边境时,却从商人口中,听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织田信长在美浓国被斋藤龙兴击败,损失了近千兵力,此刻正在退回尾张整顿,眼下根本无力出兵上洛。
“怎么会这样?”足利义秋站在町酒屋中,手中酒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织田信长不是说要出兵上洛吗?他怎么会败给那个斋藤龙兴?”细川藤孝闻言也愣住了,他曾听说织田信长锐意进取,本以为是可塑之才,却没想到,在眼下美浓这样的破落户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看来织田信长眼下还太过孱弱,无法成为我们的庇护者,必须要再找其他出路了。”足利义秋颓然坐下,这是他第二次失望。从六角家的怯懦,到织田信长的败北,复兴幕府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现实浇灭。
足利义秋看着窗外的细雨,喃喃自语道:“难道真的没有人能够帮我吗?”
细川藤孝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大人,若狭国的武田义统,不是您的妹夫吗?武田义统娶了您的妹妹,或许他会愿意庇护我们。若狭虽离近畿较近,但三好家势力暂时无法触及,那里将会是安全的。”
足利义秋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武田义统既是自己的妹夫,又是若狭武田家的家督,于情于理都该庇护自己。
“好!那就去若狭!”
若狭国的海岸线蜿蜒曲折,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武田氏的本城小滨城。足利义秋与细川藤孝抵达小滨城附近时,却发现这里的氛围异常紧张。四下里戒备森严,街町百姓行色匆匆,偶尔还能听到。兵马调动的慌乱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细川藤孝拉住一名路过的农夫,轻声问道。
农夫警惕的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们是外来的吧?武田家内讧了!家督义统大人与他的儿子元明大人,为了继承权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听说差点还在城里打了起来!”足利义秋与细川藤孝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足利义秋好不容易寻到武田义统的宅邸,却看到宅邸外站满士兵,武田义统的家臣拦住他们:“家督正在处理家事,不见外人!”
“我是足利义秋,是你们家督的内兄!”足利义秋上前一步,语气颇为急切,“我有要事寻来,还请速速通报!”家臣犹豫片刻还是进去通报了,片刻后,武田义统匆匆走出宅邸,他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被内乱搅得焦头烂额。
“兄长,你怎么来我这里了?”武田义统的语气中带着惊讶,却并无多少热情。
“义统,我被三好家追杀,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你。”足利义秋开门见山,“若狭是你的领地,三好家必不敢轻易来犯,还请收留。”
武田义统面露难色,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兄长,不是不愿,只是眼下家中内乱,我那个逆子正联合部分家臣造反,眼下我连自身都难保,怎么还能庇护你?若你留在若狭,元明说不定会勾结三好家,那样的话,对你我都不利啊。”
足利义秋的心闻言沉了下去,他没想到,连自己的妹夫,都因内乱而无法庇护自己。“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落入三好家手中?”
“兄长,还是尽快离开若狭。”武田义统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愧疚难堪,“我会给你一些盘缠,你去越前投奔朝仓家吧!朝仓义景是名门之后,或许他会愿意帮你。”看着武田义统逃避的眼神,足利义秋知道再争辩也是无用。
足利义秋令奉公众接过所赠盘缠,与细川藤孝再度转身离去。这一次,他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离开小滨城后,细川藤孝看着足利义秋落寞的身影,心中不忍:“朝仓家虽不如从前,但朝仓义景素有重义之名,或许真的会帮助我们,也说不定。”足利义秋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向北走。他不知道,越前朝仓家,是否会成为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越前国的冬天格外寒冷,雪花覆盖了朝仓家本城一乘谷城。当足利义秋与细川藤孝抵达一乘谷城时,朝仓义景亲自出城迎接。他身着华丽和服,身后跟着数十家臣,脸上满是笑容:“大人远道而来,朝仓家蓬荜生辉!我已备好宴席,好为大人接风洗尘!”
这样的热烈欢迎,让足利义秋心中再度燃起一丝希望。宴席上,朝仓义景频频敬酒,对足利义秋的遭遇表示同情:“三好家弑君杀亲,乃天下之贼!义秋大人作为正统,朝仓家定当鼎力相助!”
足利义秋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靠的庇护者。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却让他渐渐明白,朝仓义景的鼎力相助,不过是口头承诺。朝仓家为足利义秋安排了宽敞宅邸,每日供应丰盛饮食,却绝口不提出兵上洛之事。
细川藤孝几次找到朝仓义景,询问出兵计划,都被他以时机未到为由搪塞过去。
“藤孝,你可知朝仓家为何不愿出兵?”足利义秋坐在宅邸的暖炉旁,语气中带着失落。
细川藤孝叹了口气,说出了他从朝仓家臣口中打探到的消息:“朝仓家自军奉行朝仓宗滴去世后,内部便混乱起来。家臣分成几派,为了领地争斗不休。而且,朝仓义景眼下最大的顾虑是无嗣,他已过而立之年,却没有一儿一女。心里自是担心一旦出兵上洛,内部会发生叛乱,或许会动摇他的统治。”
足利义秋沉默了,他终于明白,朝仓义景的热烈欢迎,不过是为了善待正统的名声,至于实质帮助,他根本不愿付出。在他眼中,自己的无嗣危机,远比复兴幕府要重要得多。此后足利义秋便在一乘谷城住了下来,朝仓义景依旧每日派人送来饮食,却绝口不提出兵之事。
足利义秋也不再主动提及,他十分清楚的知道再提也是徒劳。每日只是在宅邸中读书练字,偶尔与细川藤孝谈论兵法,却再也没有了往日复兴幕府的豪情。他站在宅邸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满是无奈。
原来,乱世正统的名号,竟如此不值钱。
就在足利义秋在越前失意之时,阿苏惟将已抵达京都。此前,他已奉命在石山町交付了一千贯助金钱用于支持幕府旧臣活动,随后便带着大友家的献金与文书,前往京都完成获取伊予国强宣称的任务。
京都氛围依旧紧张,三好家虽掌控朝政,却因永禄大逆的恶名,始终无法得到天下人的认可。街头百姓私下仍然议论着三好家是逆贼,公卿也对三好家阳奉阴违,这让阿苏惟将看到了绕过幕府直接与公卿交涉的可能。
阿苏惟将首先拜访了近卫前久,这位朝廷的核心公卿此前曾帮助过他,此次见到阿苏惟将依旧十分热情:“宫司,大友家的献金已然收到,朝廷对大友家平定伊予国的举动,表示充分认可。”
“多谢前久大人。”阿苏惟将躬身致谢,“只是担心,三好家那边,恐怕会有异议。”
果然,没过几日,三好家重臣岩成友通便找到了尚在京都的阿苏惟将。他坐在阿苏惟将下榻的旅馆中,眼神锐利:“宫司,大友家若想获得伊予国的官方认可,需先承认足利义荣大人的将军之位。否则,朝廷文书,恐怕无法生效。”
阿苏惟将早有准备,他从容答道:“此次前来,是代表阿苏神社,为朝廷献上神官供奉,并非代表大友家与幕府交涉。伊予国之事,是朝廷对地方平定的认可,而与幕府无关。况且,阿苏神社作为神职所在,向来不干预俗世的人事任免,还请大人谅解。”
阿苏惟将巧妙的以神官身份绕过了承认足利义荣的要求,阿苏神社作为肥后的神官势力,自然与朝廷的关系密切,三好家虽掌控幕府,却也没必要轻易得罪神官势力,许是担心进一步引发百姓的不满。
岩成友通脸色微变,却无法反驳。他自然知道,阿苏惟将的理由合情合理,若强行阻挠,反而会落下骂名。“既然如此,朝廷文书,三好家可以不干涉。但大友家若想获得官职奖赏,需先与三好家达成协议,否则,一切免谈。”
阿苏惟将心中了然,三好家虽认可朝廷文书,却依然对大友家充满警惕。大友家在九州实力雄厚,若进一步获得伊予国统治权,势力便会延伸至四国,威胁三好家的西部边境。因此,三好家绝不会轻易给大友家任何官职奖赏,以免增强其实力。
“岩成大人的意思,我会转达给义镇公。”阿苏惟将没有过多争辩,他的任务是获取伊予国强宣称,如今朝廷文书已然到手,任务便可以说已是基本完成,至于官职奖赏,本就是额外要求,得不到也无妨。
不过完成任务的阿苏惟将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于京都还有了另一个意外收获!
第92章 二次上洛之旅(终)
永禄九年(1566年)京都的冬雪尚未完全消融,东福寺的古柏上还挂着残霜。阿苏惟将身着素色直垂,腰间佩着短刀,缓步走进这座古寺。他此次前来并非为了礼佛,自完成大友家获取伊予国强宣称的任务后,他本已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返回九州。但临行前的一个念头却让他改变了行程,去东福寺,再见一见尼子家的遗孤,尼子胜久。
此前在京都交涉期间,阿苏惟将从纳屋助左卫门口中听闻。尼子义久开城投降、尼子家宣告灭亡,而尼子家血脉之一的尼子胜久正在京都东福寺出家。这位尼子家的子弟,如今成了尼子家血脉在外仅存的正统,也是无数不愿臣服毛利家的尼子旧臣心中,唯一的复兴希望。
“宫司,这边请。”引路僧人行至一处僻静的禅房外,轻声禀报,“法师正在里面诵经。”阿苏惟将点头示意僧人退下,自己则轻轻叩了叩禅房的木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进来。”
阿苏惟将缓缓推开门,禅房内的景象简洁得近乎简陋。正中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部《金刚经》与一盏油灯,墙角的炭盆里燃着少量木炭,勉强驱散着寒意。尼子胜久身着灰色僧袍,脸上虽带着僧人特有的平和,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法师,冒昧打扰,还望海涵。”阿苏惟将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尼子胜久放下手中的经卷,认出了眼前这位曾在京都公卿宴席上见过的阿苏宫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是九州阿苏家宫司殿下?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是为一人而来。”阿苏惟将在矮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尼子胜久手中的经卷上,“此人曾是尼子家臣属,在月山富田城陷落后,乔装成僧人,一路辗转来到京都,只为寻找法师您,他便是山中鹿之介。”
听到山中鹿之介这个名字,尼子胜久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经卷险些掉落在地。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鹿之介……您如何得知?”
阿苏惟将看着尼子胜久激动的神情,缓缓开口,回忆起先前的相遇。那时他刚抵达京都,因三好家监视严密,便暂居在附近小寺,恰好与乔装而来的山中鹿之介偶遇。“那天雪夜,我因与公卿交涉晚归,路过小寺山门,眼看一人身着破旧僧袍,正蜷缩避雪。”阿苏惟将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他虽穿着僧袍,却难掩气质,腰间还藏着短刀。我便知道,他并非僧人。”
起初,阿苏惟将并未在意,只当是躲避战乱的普通武士。直到次日清晨,他看到那人冒着风雪,一次次前往东福寺山门,却因非寺内僧人不得入内的规矩,始终无法获准进入。那人没有放弃,每日清晨便去山门等候,直到黄昏才失望而归。
“第三日,我忍不住上前与他交谈,才知他便是尼子家号称‘出云之鹿’的山中鹿之介。”阿苏惟将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他告诉我,自月山富田城陷落后,他乔装成僧人,从出云国一路逃来京都,历经艰险只为找到位于京都的法师您。他说,您是尼子家复兴的唯一希望。”
终于在第五日,山中鹿之介通过东福寺僧官,得以见到尼子胜久。阿苏惟将恰好在小寺庭院,得以看到了两人相见的场景。尼子胜久穿着僧袍,从禅房快步走出,山中鹿之介看到他,立刻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见到您真好!尼子家……还有希望!”
尼子胜久闻言也红了眼眶,连忙上前扶起山中鹿之介,两人紧紧相拥,在寒风中抱头痛哭。那一幕,让阿苏惟将心中深受触动。在这个下克上成风、忠义被利益践踏的战国时代,竟还有如此执着于复兴主家的武士。
“我那时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忠义。”阿苏惟将看着眼前的尼子胜久,语气极其诚恳,“山中鹿之介的眼中,没有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只有对尼子家复兴的渴望。这样的武士,如今实属难得。”
尼子胜久听着阿苏惟将的描述,泪水再次从眼眶滑落。他已然知道,山中鹿之介为了寻找自己,必然历经了无数艰险。而自己却躲在禅房中,每日诵经,几乎要忘了尼子家这三个字的重量。
“鹿之介……他现在在哪里?”尼子胜久急切的开口问道,先前他对于山中鹿之介的提议颇为犹疑,是以并未当即答应。
“他就在寺外小舍等候。”阿苏惟将笑着起身,“我已让人去请他过来,想必此刻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禅房的木门便被推开,一个身着僧袍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山中鹿之介。他比阿苏惟将初见时消瘦了更多一些,脸上却多了一丝神采,看到尼子胜久,立刻躬身行礼:“鹿之介,万死不辞!”
“鹿之介!”尼子胜久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却只化作这三个字。
禅房内的炭盆噼啪作响,暖意渐渐驱散了寒意。阿苏惟将看着眼前这对主臣,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山中,法师,实不相瞒,今日前来,除了让二位再度相见,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希望二位能随我返回九州,效力于阿苏家。”
阿苏惟将顿了顿,开口补充道:“我知道,二位心中念着尼子家,但眼下毛利家势大,二位在京都孤立无援,想要复兴尼子家,可谓难如登天。若二位随我返回九州,起码安全方面得到保障,日后积蓄力量以待时机成熟,如此可行?”
这是阿苏惟将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欣赏山中鹿之介的忠义与武勇,也看重尼子胜久的尼子家正统身份。若能将二人纳入麾下,不仅能增强阿苏家的实力,还能借助尼子家的旧臣网络,为大友家与毛利家的对抗增添筹码,可谓一举多得。
然而,山中鹿之介却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的回复道:“多谢宫司美意,但我山中鹿之介,此生只为尼子家效力。若我随大人返回九州,虽能保全自身,却辜负尼子家先辈所创基业,也辜负尼子家对我的信任。此事,恕我不能答应。”
尼子胜久也随之点头:“宫司殿下,多谢援手,但我身为尼子家子孙,若不能复兴家族,即便苟活于世,也无颜面见先祖于地下。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阿苏惟将对此并不意外,他早已料到,以山中鹿之介的忠义,绝不会轻易背弃尼子家。
阿苏惟将没有生气,反而更欣赏二人与此刻所表现出来的坚守:“我自然明白二位的心意所在。强行延揽,确实不妥。但我也不愿看到二位在京都白白耗费光阴,错失复兴的机会。我有一个折中方案,不知二位是否愿意一听?”
山中鹿之介与尼子胜久对视一眼,点头道:“请讲。”
“我可与纳屋联络,在京町设立一处商路联络点,交由法师代为打理。”阿苏惟将缓缓说道,“这处商路点,表面上是做九州与近畿的贸易,实则可作为尼子家收拢旧臣的据点。那些不愿臣服毛利家的尼子旧臣,若得知法师在此,必然会前来投奔。商路利润分成,也可作为复兴尼子的资金。”
阿苏惟将随即看向山中鹿之介,继续开口说道道:“鹿之介可暂时作为寄骑,在我麾下效力。我近期便要返回九州,京都事务可全权委托法师。而你可利用阿苏家商路的名义,联络分散在各地的尼子旧臣;待法师在京都积攒到了足够实力,想要重返出云国时,我必当居中联络大友家,以为二位争取必要的支持。”
这个方案,既尊重了二人复兴尼子家的初心,又为他们提供了实际的支持,可谓兼顾了忠义与现实。山中鹿之介与尼子胜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动容。他们此刻在京都可谓孤立无援,阿苏惟将的提议,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缕曙光。
“宫司,此话当真?”山中鹿之介声音微颤,其中带着一丝期待。
“我阿苏惟将,向来言出必行。”阿苏惟将郑重点头,“若二位同意,我今日便与纳屋联络,明日便拨出一千贯,作为二位的启动资金。法师若有需要,也可调动我留在京都的商路资源,协助鹿之介联络各地旧臣。”
禅房内的气氛,因阿苏惟将的提议而变得热烈起来。尼子胜久看着阿苏惟将,眼中满是感激:“宫司殿下,您的大恩,尼子家永世不忘!若日后尼子家得以复兴,必当报答您的援手之恩!”
山中鹿之介则起身,走到禅房外拿了一个包袱进来,随后突然跪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打开那个包裹。那里面是一顶鹿角形状的头盔,头盔上的纹路虽有些磨损,却依旧在油灯下泛着冷光,这是他出云之鹿的象征。
“主公,宫司,今日我山中鹿之介,愿对天地起誓!”山中鹿之介双手举起鹿角盔,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禅房内,“我愿受日月失度、灾火恶风、旱涝蝗虫、兵革饥馑、疾疫疠灾、日月薄蚀、五星失行这七难;经历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这八苦!纵受万般磨难,亦不改初心,只求尼子家得以复兴,夺回出云国,告慰列祖列宗之灵!若违此誓,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落下,禅房一片寂静。尼子胜久看着山中鹿之介坚毅的身影,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誓言,更是山中鹿之介以生命为赌注的承诺。阿苏惟将也站起身,眼中满是敬佩,他见过无数武士的誓言,却从未有一个,像这般的悲壮而决绝。
山中鹿之介将鹿角盔重新包裹好,郑重的递给尼子胜久:“主公,这顶头盔,曾随我征战沙场,今日我将它交给您保管。待尼子家重返出云国之日,我再亲手从您手中取回,戴着它,为尼子家再度冲锋陷阵!”
尼子胜久双手接过包裹,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尼子家的未来:“鹿之介,我信你!我们一定能复兴尼子家!”阿苏惟将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不仅为尼子家埋下了复兴火种,也为阿苏家在未来增添了一枚重要的棋子。
“时间不早,我这就去与纳屋联络,安排商路点的事宜。”阿苏惟将说完便起身告辞,“一千贯我会让人明日送到寺中,二位若有其他需要,可随时通过纳屋与我联系。”
“多谢宫司!”山中鹿之介与尼子胜久齐声致谢,躬身送阿苏惟将走出禅房。
离开东福寺后,阿苏惟将立刻前往纳屋在京都的分社。纳屋助左卫门听闻他的来意,当即表示支持:“宫司放心,京町的商路点我会尽快安排。那里靠近二条,既是要道,又便于联络各地,很适合作为尼子家的据点。人员方面,我会挑选可靠的伙计,协助法师打理事务。”
“很好。”阿苏惟将点头,“另外,从我的私人资金中拨出一千贯,明日送到东福寺,交给尼子胜久。告诉他,这笔钱是我个人赠予的,若后续不够,可随时与纳屋联络,我会再设法调拨。”
纳屋助左卫门当即应下,又忍不住开口问道:“宫司,您真的相信尼子家能复兴吗?毛利家如今势大,尼子家不过是残存的血脉与一个逃出来的武士,想要夺回出云国,可谓是难如登天啊!”
“乱世,没有绝对的不可能。”阿苏惟将微微一笑,“山中鹿之介的忠义与武勇,尼子胜久的正统身份,再加上我们的支持,未必不能创造奇迹。即便最终未能复兴,这份恩情,也会让尼子家旧臣对阿苏家心存感激。这对本家未来,也是有利的。”
次日,阿苏惟将把一千贯送到东福寺,看着尼子胜久开始筹划商路点的事宜,心中终于放下心来。他带着山中鹿之介回去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回九州。离开肥后已有半年多的光景,他需尽快回去向大友义镇复命,同时处理领地内的堆积事务。
然而,就在阿苏惟将还在收拾的时候,山田匡德却匆匆走到他的身边,手中拿着一封来自家中的急信,脸色凝重:“宫司,家中来信,说明国传来重大消息,明国皇帝似乎崩了!”
“什么?”阿苏惟将猛地站起身,接过信快速浏览起来。信中写道: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 年)十二月,明国皇帝嘉靖崩,其子继位改元隆庆,商路贸易暂且中止。消息已通过明国的商船传到九州,大友义镇派人送信至京都,让阿苏惟将尽快返回,以商议应对之策。
阿苏惟将的眉头紧紧皱起,嘉靖在位四十五年,明国政局可以说算是相对稳定。如今新帝继位,明国的政策很可能会发生变化。而明国与日本的贸易、倭寇问题,都与九州局势息息相关,他确实需要尽快返回参与商议。
“看来,必须启程了。”阿苏惟将把信收好,语气带着说不出的意思,“京都事务,就交给法师与纳屋处理吧。我们返回肥后,要密切关注明国的动向,至于尼子家的进展恐怕短期不会有什么起色。这场乱世棋局,才刚刚开始。”
山田匡德点头应下,开始着手安排行程。阿苏惟将率领随臣,踏上了返回九州的路途。这场京都之行,他不仅完成了大友家的任务,还为尼子家埋下了复兴的火种,更见证了乱世中难得的忠义。
而明国的政局变动,又为这个本就动荡的时代,增添了更多的未知。
第93章 恭送世宗
永禄十年(1567年)九州海岸的春风已带着暖意,阿苏惟将乘坐的船正行驶着。自京都启程已逾数日,窗外景色从近畿的平原渐变为四国的丘陵,他的指尖摩挲着一卷泛黄的纸册,这是昨日停靠时,一位明国商人辗转相赠的抄本,上书明国户部主事海瑞所写《治安疏》。
此前,阿苏惟将对明国的认知,始终停留在平稳向衰的判断。东南倭患被戚继光荡平,北方蒙古俺答的寇边不过是小股骚扰,明国商人往来九州时,谈及朝政也多是“如常”“无大变”的老旧论调。大家都以为,这个庞大的帝国会像过往一般,在缓慢的衰退中继续滑行,直到此次读到此疏,才打破了阿苏惟将的这份认知。
“宫司,夜色已深,要不要传些热食?”随臣山田匡德走进船舱,见阿苏惟将正借着油灯的光亮翻阅纸册,神色凝重得异于往常,不禁好奇的开口问道,“您看的这是……明国商人送来的文书?”
阿苏惟将没有抬头,只是示意他走近。油灯的光晕在纸册上跳动,一行行工整的汉字映入眼帘,其中“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九个字,如惊雷般在船舱内炸响。山田匡德虽识不得许多汉字,却能见到阿苏惟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便在京都面对三好家威胁时,他也从未露出这般震撼的神情。
“这是明国一位叫海瑞的官员,写给他们皇帝的奏疏。”阿苏惟将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此人竟当着皇帝的面,指责他‘崇道怠政、耗民财力、不顾苍生’,甚至说‘天下人早已不认可这位陛下’,这般直言不讳,就是在拿家族性命在进谏!”
阿苏惟将重新低下头,再次逐字逐句的读下去,疏文对嘉靖帝的批判可谓字字诛心。从“陛下前期虽有中兴之象,却自中年崇道,二十余年不视朝”,到“大兴土木建宫观,服食丹药求长生,致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再到“官吏贪腐、边患未绝,陛下却以汉文帝无为而治自居,实则逃避责任”。每一段话都像一把利刃,剖开了明国平稳表象下的溃烂。
“真乃雄文啊……”阿苏惟将读完最后一句,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想起此前与明国商人的交谈,那些人提及嘉靖帝时,虽有隐晦的不满,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的揭露。
这位海瑞,究竟是何等刚直的人物,竟有勇气直面帝王之怒?
就在这时,船工送来一封来自朝鲜的书信,封上写着“裴智彬谨呈”。裴智彬是阿苏家在朝鲜的合作人,又与李氏朝鲜王室有着极深的牵绊,是以消息极为灵通。阿苏惟将拆开信,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信中所写,正是明国去年年初以来的变局,与还如这篇《治安疏》的内容,恰好相互印证。时间回溯到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正月,明国京师北京的寒意尚未消退,西苑修道宫内,嘉靖帝朱厚熜正身着道袍,坐在蒲团闭目诵经。
案几上摆着刚炼好的长生丹药,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丹药的混合气味。这位年届六十的帝王,已在位四十五年,早年开创嘉靖中兴,革除弊政、整顿朝纲,曾被朝野视为明君;可自中年以后,沉迷道教,追求长生,二十余年不临朝理政,尽管仍牢牢掌握大权,但明国的国运也随之渐衰。
“陛下,户部主事海瑞的贺表呈上。”太监黄锦轻手轻脚的走进殿内,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的意味。他跟随嘉靖多年,自然深知这位帝王的脾气。多年以来因服食丹药,身体日渐衰弱,性情也愈发暴躁,稍有不顺心便会迁怒于人。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呈上来吧。”他以为,这不过是寻常官员的贺表,无非是些“保重身体”、“关注民生”的套话,像这样的奏疏,他年前年后已经收到百数十封,大多扫一眼便扔在一旁搁置。
然而,当嘉靖帝翻开海瑞的奏疏,只瞥了开头几句,脸色便沉了下来。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手指开始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当读到最后一句“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时,他猛地将奏疏摔在地上,怒喝一声:“反了!这是要反了!”
修道宫内的香炉被推倒,檀香散落在地上。黄锦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嘉靖帝站起身,在殿内快步踱步,道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将上面的丹药瓶扫落在地,丹药纷纷滚落一地。
“此人竟敢如此谤君!”嘉靖帝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他以为朕不敢杀他吗?传旨,将海瑞打入诏狱,交三法司会审,定要治罪!”旨意很快传到内阁,首辅徐阶听闻后,心中自然咯噔一下。
徐阶深知海瑞的刚直,更明白这封奏疏虽言辞尖锐,却实在是句句属实。可嘉靖帝正在气头,若强行劝谏,只会引火烧身。徐阶思忖片刻,命人传讯,暗中叮嘱:“海瑞犯上,但需为陛下圣誉考虑,会审谨慎,不可轻易定罪。一切,都待圣裁。”
三法司自然也深知其中利害,嘉靖帝虽暴怒却向来爱惜名声。若公然杀了海瑞这样的谏臣,必然会于史书落下暴君的骂名,这是自负的嘉靖帝绝不愿看到的。因此,三法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海瑞虽被关在诏狱,却未受皮肉之苦,每日还有茶饭供应。
而此时的西苑修道宫,嘉靖帝的怒火渐渐平息后,却鬼使神差的让人将海瑞的奏疏捡了回来。他坐在灯下,再次读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发怒,只是眉头紧锁,眼神复杂。疏文中提及的“二十余年不视朝”、“耗民财力建宫观”与“服食丹药伤身体”,桩桩件件,都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朕真如他所言,这般不堪?”嘉靖帝喃喃自语,心中第一次生出动摇。他想起自己早年登基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嘉靖中兴时的朝野称颂,再对比如今的自己。沉迷修道、身体衰败、朝政混乱,竟真的成了疏文中天下人不认可的君主。
嘉靖帝在怒火过后,身体状况愈发糟糕。多年服食丹药的副作用彻底显现,他时常感到头晕目眩,咳嗽不止,甚至有时会突然昏厥。太医诊治后,委婉劝诫道:“陛下龙体违和,多因丹寒伤及脾胃,若想康复,需停服丹药,好生调养。”
可嘉靖帝素来自信自己的丹药能助他长生,怎肯轻易停用?直到某次长时间昏厥后,等他再次在病榻上醒来,看到黄锦手中捧着的海瑞奏疏,突然开口吩咐道:“黄锦,去把李时珍当年给朕开的药方找出来。”
李时珍曾是太医院御医,因反对嘉靖帝服食丹药,被罢官回乡。当年他为嘉靖帝诊治时,曾留下数张调理身体的药方,强调“顺应自然、清淡饮食、忌服丹药”。黄锦虽不解陛下为何突然想起李时珍的药方,却还是连忙派人去内库翻找。
药方找到时,嘉靖帝已能勉强起身。他看着药方上的温和药材,再对比眼前瓶中自己炼制出来的黑乎乎丹药,心中终于有了一些决断:“去按李时珍的药方抓药,他这几味药,与朕炼制仙丹也并无不同,但还是试试他的。”
黄锦惊喜交加,连忙应声去安排。他跟随嘉靖多年,深知丹药对陛下身体的损害,如今愿意停药,或许龙体真能好转。接下来的日子里,嘉靖帝每日按方服药,饮食也变得清淡许多,不再像以往那般沉迷修道。
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头晕咳嗽的症状减轻许多。徐阶得已时常入宫奏事,但见嘉靖帝坐在窗边晒太阳,精神已然好了不少,不禁欣慰的恭维道:“陛下龙体康复,实乃社稷之福。”
嘉靖帝看着徐阶这般表现,突然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徐阁老,你说人到六十,是不是一道坎?朕这半年来,总觉得身体大好,此次若能安然迈过,说不定真能如道家所言,得道升天。”
徐阶心中一紧,连忙躬身道:“陛下春秋正盛,只需好生调养,必能长命百岁。至于得道升天之说,非臣所长,但需顺心即可。”他当然知道,眼前的嘉靖帝虽暂停服药,却仍未完全放弃长生的念头,只是此刻不宜直言反驳。
嘉靖帝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春色,眼神悠远。他何尝不知道得道升天是虚妄?只是人到暮年,面对死亡的逼近,总忍不住想抓住些什么。这段时间,他时常在灯下重读海瑞的奏疏,每读一次,心中的震动便多一分。以至于他不得不承认,海瑞说的都是对的,自己这些年,确实做错了一些事情,也错过了一些时光。
“徐阁老,”嘉靖帝突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裕王近来功课如何?朕看他年纪不小了,有些朝廷礼仪规制,也该让他学着代行了。”
徐阶心中一动,裕王朱载坖是嘉靖帝第三子,也是如今唯一的皇子,陛下让裕王代行礼仪,显然是在为未来做准备。他连忙开口答道:“裕王好学,若陛下恩准,可让其代行天坛祭祀之礼。”
嘉靖帝点头道:“好,按你说的办。”他隐约知道,自己的身体虽有好转,却也只是暂时的,长期服食丹药早已深入骨髓,大限之日或许真的不远了。作为皇帝,他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逃避,必须为这个国家、为自己的儿子,做些最后的安排。
尽管嘉靖帝的身体渐渐好转,却始终没有释放海瑞。他时常会让人传来三法司的会审记录,以及关注海瑞在狱中的动向。据禀,海瑞在狱中每日读书写字,神色平静,面对审问时也从未改口认错,反而反复强调“疏中所言,句句属实,若陛下能幡然醒悟,臣死而无憾”。
嘉靖帝曾传旨命三法司提审海瑞,想亲自听听这位胆大包天的官员,还有什么话要说。提审当日,嘉靖帝坐在屏风之后,听着海瑞在堂下慷慨陈词:“陛下早年有中兴之志,为何中年后沉迷修道?国库空虚,百姓困苦,陛下难道看不到吗?全因汝等幸佞之臣,匡蔽圣聪,海某不悔上疏,只愿陛下能以社稷为重,重拾明君之业!”
屏风后的嘉靖帝,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海瑞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的痛处。这场看似审问的较量,最终以嘉靖帝的沉默收场。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命人将海瑞押回诏狱,此后便不再提会审之事。
徐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渐渐有了判断。陛下虽未释放海瑞,却也不愿杀他,显然是在内心深处认可了海瑞的谏言。他一面叮嘱好生照看海瑞,一面加快培养裕王处理朝政的能力,好为日后铺路。
这些消息通过商路与裴智彬的书信,传到了正在返回肥后的阿苏惟将手中。在府内城停靠时,阿苏惟将再次收到裴智彬的来信,信中详细描述了嘉靖帝让裕王代行祭祀、暂停服药调养的事,还提到明国朝堂虽仍平静,却已有权力交接迹象。
阿苏惟将心中感慨万千,此前他虽知明国平稳向衰,却不知这平静之下,竟藏着如此激烈的君臣较量与权力暗流。海瑞以一己之力掀起了明国政治的涟漪,而嘉靖帝虽自负固执却在暮年有了一丝反思之心,为国家留下了权力交接的余地。
这个庞大的帝国,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有韧性。
“宫司,船已停好,明日即可往府内城交付差事。”山田匡德走来禀报。
阿苏惟将点头,将手中的《治安疏》抄本小心翼翼收好。这卷纸册不仅让他看到了明国的政治真相,更让他对君臣社稷的关系有了新的认知。他十分清楚知道,明国的这场暗流,或许会影响未来的局势。
阿苏惟将把《治安疏》的抄本珍藏在木箱中,旁边放着此前与足利义辉、细川藤孝等人往来的书信。这些文书记录着乱世中的挣扎与坚守,也让他更加明白无论是日本的战国纷争,还是明国的朝堂暗流,本质上都是人在时代洪流中的选择。
有人为权力而争,有人为忠义而守,有人为社稷而忧。
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朱厚熜崩于西苑,其子朱载坖继位,改元隆庆。
第94章 妖后文定
永禄九年(1566年)年末,九州各港口码头,往日里装卸货物的繁忙景象荡然无存。几艘货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仿佛已蒙上了一层薄尘,船员三三两两坐在船板,脸上满是焦灼。自明国嘉靖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原本畅通的商路骤然中断,货仓早已堆得满满当当却因无法运出而滞销在库。
阿苏惟将在府内城交接了此番上洛事宜之后,在返回肥后与阔别近一年的众人匆匆见过,就被甲斐宗运拉到议事厅连续召开多轮会议。此刻他的手中攥着来自明国的信,信纸已经因反复摩挲而边缘起毛。
明国隆庆新帝继位,内阁忙于整理嘉靖朝后事,海禁暂严,商船需待新令再做打算。阿苏惟将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脉眉头紧锁,对明走私贸易是阿苏家极其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如今骤然停滞,不仅使得资金周转困难,连与大友、毛利和龙造寺新近达成合作的火器计划,也面临资金短缺的困境。
“宫司,要不要削减规模?”负责掌管贸易账务的山田匡德在回来后,加班加点之下处理了近来的账目,在结合当下情况后这样开口禀报道,“眼下明国局势不明,继续囤积货物,恐怕只会亏损更多。”
阿苏惟将却是摇头,随后把目光转向北方,那是朝鲜半岛的方向。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封上印着“裴智彬谨呈”的字样,这是数日前与海瑞的《治安疏》一道从朝鲜汉城那里送来的。
“不必急着削减。”阿苏惟将的声音沉稳,仿佛胸有成竹一般,“朝鲜那边传来了一些不一样的消息,或许能成为我们的转机。”裴智彬是商路在朝鲜的代理人,也是他多年合作的朋友。文定王后尹氏重用外戚打压异己,使得亲近明宗的裴智彬一度陷入低谷。
裴智彬麾下商队屡屡被尹氏党羽刁难,若非裴智彬勋贵身份保护,只怕这条商路恐怕早已断绝。而此次书信,裴智彬却用极其隐晦的语气提到:“汉城宫中有变,尹氏即将势微,王殿似有动作,或可带来新机。”
此时的朝鲜汉城景福宫,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寝殿内,文定王后尹氏躺在铺着锦绣被褥的病榻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床沿,浑浊的眼睛费力的睁开一条缝。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与檀香混合的气息,那是她常年服用僧道所献长生丹药而留下的味道。
可这丹药不仅没能让她长生,反而加速了她的衰朽。
“元衡……来了吗?”文定王后的声音细若蚊蚋,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她口中的尹元衡,是她的兄长,也是尹氏外戚集团的核心。正是借助这位兄长,她才能发动乙巳士祸打压士林派,从而将朝鲜牢牢掌控在手中。
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尹元衡,而是担任宫禁护卫的族亲尹百源。他脸色惨白,衣衫凌乱,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妃娘娘……大尹官他……他被王上召进宫中,至今未归!此刻,宫外都是勋贵指派的兵士,说要‘清君侧,除奸佞’!”
“什么?!”文定王后猛地想要坐起身,却因力气不支再度重重倒回病榻,进而剧烈的咳嗽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亲手扶持登位的儿子,这个似乎已经全然麻木的儿子,竟会在她弥留之际,抢先对尹氏动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儿子明宗本无缘登位,是她在仁宗暴毙的情况下百般手端拥立,尽管自己以主少国疑为由垂帘听政数十年,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儿子说“汝天下,吾与元衡予之”,从而将王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为了巩固权力,文定王后纵容尹元衡贪赃枉法,甚至多番诬陷士林派,制造了无数无数冤案。甚至明宗成年后想要亲政,她都以“王上无知”的名义屡屡驳回,连明宗想亲近自己的儿子都被她禁止,民间甚至传出王后欲杀皇孙以固权的流言。
文定王后一直以为,明宗这个懦弱无能的儿子,永远只会对她言听计从。可她忘了,隐忍的火山,一旦爆发,只会更加猛烈。
“传……传旨,召私兵入宫!”文定王后挣扎着喊道,可她的声音太小,此刻根本传不出寝殿。殿外侍卫早已被悄然换成了明宗的人,她的旨意再也传不出去了。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被悄然推开,明宗李峘身着玄色蟒袍,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勋贵派领袖金安老,一个是士林派代表李滉。这两个曾经被她打压得几近家破人亡的派系,如今竟联合在了一起,一起站在她的对立面。
“大妃娘娘。”儿子明宗的声音极其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可言,“您掌权二十余年,尹氏外戚祸乱朝纲,士林派惨遭屠戮,百姓怨声载道。如今您终于病重了,是时候,也该将这八道天下还给儿子了。”
文定王后死死盯着眼前的儿子明宗,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到儿子明宗眼中的憎恶,那是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恨意,如今终于有了彻底爆发的机会。她清楚而不甘的知道,自己的时代,已然彻底结束了。
是夜,文定王后尹氏病逝,享年六十五岁。消息传出,汉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尽情的放起了鞭炮,尹氏外戚的宅邸外,甚至有无数人群起扔石头进行泄愤。而明宗李峘,在送走了这位他憎恶半生的母亲后,终于露出了他隐忍多年的锋芒。
文定王后去世的第二天,裴智彬便上呈了一份厚厚的账册,这份账册从釜山浦一路走进了景福宫。账册详细记录了尹氏外戚近十年的罪证,从尹元衡侵吞国库白银,到尹氏党羽强占民田,再到收受商人贿赂的明细,每一页每一条都附有确凿的证据。
“殿下,这些都是臣等这些年收集的。”裴智彬的账册呈送给明宗面前,众人语气恭敬但无不压抑着怒火,“尹元衡昨日已被控制,但其党羽仍遍布朝野,若想彻底清算,还需借助上国的威望才好。”
明宗接过账册,随意翻了几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自然知道,这份账册背后,是裴智彬等人多年的心血。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明白,这几年支撑他笼络朝臣、收买禁军的资金,全部来自裴智彬的商路收入。
当文定王后的外戚打压裴智彬时,明宗暗中联系并给予了承诺,他日亲政必当回报的保证自然是作数的。裴智彬的出身以及表现,自然获得了朝堂众人的一致认可。“上国那边,可有消息?”明宗如此问道,目光却望向窗外。他口中的上国,自然指的是同样刚经历皇位更迭的明国。
“回殿下,明国世宗皇帝驾崩,新帝继位改元隆庆。”李滉从旁答道,“臣以为,新帝早年因‘二龙不相见’的规矩,一直被在王府无缘得见天颜,隐忍多年才得以继位。殿下与新帝的处境,何其相似耳!”
明宗闻言眼中一亮,他瞬间明白了这话语中的意思。隆庆也是从隐忍中崛起,想来必然能够理解他的处境。若能得到明国的册封与支持,他的清算行动,便有了顺天应人的合法性,再也无人敢质疑。
“再派使!”明宗当即下令,“国书中要详述尹氏的罪行,以及孤亲政后的举措,请求上国赐下诏书,支持我等清算乱党。”李滉躬身应诺,他知道,这不仅是明宗的机会,也是士林派的机会。只要得到明国的背书,朝鲜政局稳定,他们的一切都能迎来转机。
上书与悼祭的使臣一道返回朝鲜,同行的明国使者带来了隆庆的诏书。诏书明确表示“朝鲜乃大明藩属,除奸安邦,朕甚嘉之。”这就够了,这一句就够了。有了明国的强力背书,明宗的清算行动将变得毫无阻力。
裴智彬也从一介闲散勋贵被破格超擢为院副使,此刻再也无人会敢于在他的面前提及先祖于燕山君时期的旧事。阿苏惟将当年的投资总算没有白费,裴智彬站稳脚跟后同样需要商路的支持,这一次他们的商路要遍布朝鲜八道。
裴智彬的崛起,为阿苏惟将的商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在裴智彬的推动下,朝鲜朝廷颁布了一系列利好政策。毕竟赚钱嘛,没有人会嫌弃钱多的。更遑论,无数想要借机讨好裴智彬的商贾,自然借此输送利益以求庇护。
阿苏惟将在阿苏神社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他尽可能的邀请了九州的各路豪族与商贾茶人。宴会上,他借机展示了从朝鲜运来的各种珍稀特产,除却朝鲜特产之外的女真产物,更是引得众人惊叹不已。
宴会的欢呼声中,窗外月光洒进庭院,照亮了阿苏神社的鸟居。阿苏惟将望着月光,心中清楚:这场商路的转机,不仅为阿苏家带来了财富,更让他在九州的政治格局中,占据了更重要的位置。
毕竟一个对外联络着明国、朝鲜和女真的存在,一个对内影响龙造寺、大友、毛利乃至于京都的存在,谁又会闲着无聊与它作对呢?况且,阿苏惟将一直展示着对外合作的态度,这个范围甚至包括着垄断与琉球商贸的岛津家。
然而不待阿苏惟将沉浸欢乐,裴智彬传来的另一消息却让他有些沉默。裴智彬从汉城寄来的急信,信笺展开,裴智彬的字迹透着难掩的欣喜。明宗无子,念及他的功劳,欲纳妹裴氏入宫。此事既为殊荣,亦能巩固他在朝的地位。
阿苏惟将握着纸的手微微一顿,窗外飘落的樱花瓣恰好落在信上,遮住了“纳裴氏入宫”几字。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那个女子的模样,诛杀叔叔阿苏惟前的那一刻,裴氏女乔装在自己身边,像一株在暴雨中倔强挺立的芦苇。
阿苏惟将原以为,裴氏女会如她所愿,寻一位心意相通之人,却从没想过,她的归宿竟会是朝鲜后宫。阿苏惟将的指尖摩挲着信纸,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既有对旧识境遇的意外,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如果按照阿苏惟将于情事的木讷与多疑,恐怕会与熊子与黑猫一样,成为他很快便抛之于脑后的事情。却没想到,裴氏女的心意,阿苏惟将不知,同病相怜的黑猫却如何不知。尚在林巨正身边的黑猫虽然无法与阿苏惟将相见,却能够通过书信的形式点明一切。
直到这时,阿苏惟将才恍然,原来裴氏女的心意竟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想起过往与裴氏女的交集,每一次商路交涉,她都条理清晰、进退有度,从不多言私语,却在关键时刻总能递上最有用的帮助。这样聪慧通透的女子,却要被卷入后宫纷争,实在令人惋惜。
阿苏惟将沉思良久,让人取来一只紫檀木盒,在里面装上珍珠、漆器,这些既非贵重到僭越,也非轻薄到失礼,恰好能表明他的态度,贺喜裴家得荣却也划清了界限。回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公事公办的客气,绝口不提过往私交,也避开了任何可能引人误会的言辞。
礼品送出后,阿苏惟将原以为此事便会告一段落,却没料到,真正的风波来自林巨正身旁的那位黑猫。他很快便收到了来自黑猫的轰炸:“裴氏女心意昭昭,君却以礼品相拒,何其薄情!昔年恩情,君竟全忘?”
黑猫信中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甚至细数了裴氏女为阿苏惟将做过的事。为商路疏通朝鲜关卡,收集尹氏党羽罪证,甚至在他生病时,托裴智彬送来朝鲜的人参……桩桩件件,皆是裴氏女从未对阿苏惟将提及的细节。
接下来,黑猫的信如雪花般飞来,有时甚至还有林巨正的无奈转述:“黑猫今日又在焦躁,说宫司若不回应裴氏女,至少该劝劝裴智彬,莫要将妹妹送入深宫。”阿苏惟将看着这些信,心中既有无奈,也有一丝暖意。
阿苏惟将当然知道黑猫是为裴氏女不平,却也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他已有妻室,若是与朝鲜贵女有任何牵扯,不仅会伤了家中妻小的心,还可能被其他势力利用,成为攻击他的把柄。
更重要的是,朝鲜后宫规矩森严,裴氏女一旦入宫,便身不由己,他若此时表露关切,反而会给她带来种种隐患。就在阿苏惟将不知如何应对黑猫的轰炸时,一封来自裴氏女的信送到了他手中。
这一次,信是裴氏女直接寄来的,封上还画着一副张弓搭箭人的图案。
信中写道:“闻黑猫多有叨扰,已托人告知,勿再多言。君之心意,妾已明了。宫司有家室之责,亦有领地之任,不敢奢求其他。入宫之事,虽非所愿,却能为家族巩固地位,亦能护佑商路安稳,于公于私,皆万全之选。”
裴氏女还在信中特意提及黑猫:“黑猫性急,却也是真心。妾已写信与她,说宫中虽有规矩,却也能读书作画,并非那般可怕。待他日若有机会,妾还能从宫中寻些事物,也算不负她的心意。”
字里行间,没有半分怨怼,只有通透的释然。阿苏惟将捧着信,仿佛能看到裴氏女写下这些话时的神情。或许有一丝怅然,却更多的是从容。她从未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他人身上,即便入宫,也想着如何为家族谋划,这般坚韧,与那个同他一同做局的女子,一模一样。
窗外樱花落尽,露出嫩绿新叶,像是在预示着一段过往落幕,与新境遇的开启。
几日后,汉城裴智彬传来消息,其妹裴氏女秀智入宫。
第95章 勤政の‘小蜜蜂\’
隆庆元年(1567年),明国京师北京的寒意尚未褪去,宫中的廊柱还残留着素服丧仪的残角,宫墙内的气氛却比冬日更显肃穆。嘉靖皇帝朱厚熜的灵柩停放在殿中,檀香与纸钱的气息交织,正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一队仪仗从东华门缓缓驶入,为首的朱载坖身着素色孝服,面容清瘦,眼神中带着一丝未脱的局促。这位刚从裕王府搬入皇宫的新帝,此刻还未完全适应隆庆皇帝这个身份。过去二十余年,他因嘉靖帝二龙不相见的忌讳,连入宫请安都需谨慎避讳。
如今骤然承继大统,面对这巍峨宫阙与满朝文武,难免心生忐忑。
“陛下,已至太和殿。”太监黄锦轻声提醒,他本是嘉靖朝旧人,如今被隆庆留用,暂时负责宫中礼仪诸事。隆庆帝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乾清宫的匾额,鎏金的三字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孝服的衣襟,方才迈步走入殿内。
殿中,文武百官身着丧服,整齐排列,见隆庆帝进来,齐齐跪伏行礼:“臣等,参见陛下。”隆庆掠过两旁文武径自走到嘉靖的灵柩前,跪下叩首,当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时,心中却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其中既有对先帝的敬畏,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感慨,更有对当下这副烂摊子的焦虑。
礼毕后,隆庆帝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位阁臣,同时也是他的两位师傅:徐阶与高拱。
徐阶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先帝后事已按礼制筹备,定国公徐永宁已率钦天监选定下月初下葬。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陛下尽快了解朝政,以应对内外诸事。”
高拱比徐阶年轻,身材挺拔,眼神锐利,他紧随其后进言道:“徐阁老所言极是。先帝虽留下基业,却也遗下诸多难题,臣等恳请移驾,好为陛下详述当前情形。”
隆庆微微颔首,他自然知道,此刻不是沉浸于丧礼情绪的时候。随着徐阶与高拱的引领,他穿过层层宫苑,走向内廷。那原是嘉靖帝常年不临朝的地方,如今,却将成为他开启新政的起点。
殿内,暖阁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隆庆心中的寒意。徐阶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摊开到他面前的桌案上,封上写着“嘉靖四十五年入支总览”,纸张因厚重而微微泛黄。
“陛下,先帝在位四十五年,前期开创中兴,后期无为而治,自然留有后手。今太仓银尚有一百三十万两结余,这就是先帝留给陛下的全部‘家底’。”徐阶的声音沉稳、措词恰当,却难掩语气中的凝重不堪,“只是,这些‘家底’若是面对当前内外,亦恐怕难以支撑太久。”
隆庆帝上前随意翻开账册,随着一行行数字映入眼帘。北方蒙古俺答部每年寇边,军费支出需一百八十万两;东北女真各部落蠢蠢欲动,辽东一线亦需增兵,年耗银超六十万两;沿海虽经戚继光荡平倭患,却仍需维持规模,年支银四十万两;再加上官员俸禄、赈灾及河工维护等常规支出,隆庆元年预计岁入只约二百万两,支出却已然超过五百五十万两,赤字高达三百五十万两之巨。
“三百五十万……”隆庆帝心中算着这笔帐,不由得喃喃自语,手指下意识的摩挲着账册边缘,“先帝所留下的一百三十万两,恐怕连填补赤字的零头都不够。徐师傅、高师傅,你们可有对策?”
隆庆帝的目光扫向两位阁臣,眼中不由得满是急切。自藩邸时,他便听闻朝政混乱、财政枯竭,却没想到情况竟如此严峻。若不能尽快解决赤字问题,恐怕到时候连国家运转都将陷入困境。
徐阶正要开口措辞,高拱却已抢先一步,躬身回复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只盯着国库银子,而是要先整顿朝堂风气,以收拢人心。先前,因言获罪者甚众,户部主事海瑞上疏直言,被打入诏狱已近一年,此等刚直不改,不可辜负。臣恳请陛下,立即释放海瑞,并为所有因直言获罪的官员平反,以彰显陛下英明!”
隆庆帝眼中一亮,他在藩邸时便知道这位海瑞,此人如今是朝野公认的清官直臣。释放海瑞不仅能收拢人心,更能向天下传递新帝的信号,确实是一步好棋。
“准!”隆庆帝果断下令,“拟旨,即刻释放海瑞,恢复户部主事原职;令,此前所有因言获罪的官员,由吏部逐一核查后,尽数平反复用。”
高拱心中一喜,连忙叩首道:“陛下圣明!”
徐阶见状,也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英明。释放直臣、平反冤案,如此便能收拢人心;但内阁如今人手短缺,急需补充得力干将。臣举荐一人,礼部右侍郎张居正。此人精通财政、熟悉边防,若能召其入阁,必能为陛下分忧。”
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右春坊右中允,隆庆尚在藩邸时,其兼任裕王府讲官。“好!张师傅,也是朕信得过的。”隆庆再次点头,“拟旨,擢张居正为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政,来协助徐、高二位师傅一同处理朝政。”
短短片刻,两道旨意便拟定,进而迅速传遍京城。被关押在诏狱近一年的海瑞,接到释放旨意时,正在狱中读《论语》,他放下书卷,望着窗外的阳光,开始了他的嚎啕大哭,他的君父嘉靖皇帝终究还是去了。
而在官署的张居正,接到入阁旨意时,正伏案处理文书,他起身望向皇宫方向,心中清楚,自己所想要施展抱负的机会,终于要开始新的斗争了。北京的寒风依旧凛冽,但朝堂上的气氛,却已悄然发生变化。
隆庆帝议事后的第三日,召集徐阶、李春芳、郭朴、高拱四位原有阁臣,及陈以勤与张居正两位新补阁臣,提出了两项更具冲击力的决策。
“先帝崇道,修建宫观、举行斋醮,耗费了大量银子。”隆庆帝的语气坚定,“朕以为,这些虚耗民力财力之事,当立即停止。当下,立即废除所有斋醮活动,遣散宫中所有方士;尚未完工的道观,一律停工,所用物料折价变卖,充入国库。”
嘉靖朝四十五年,修建宫观、举行斋醮的支出累计超过二百万两。如今隆庆帝公然下令废除,无疑是对嘉靖朝弊政的直接否定。
内阁六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此举节省开支,缓解国库压力。”解决了虚耗问题,隆庆帝的目光投向了亏空。嘉靖朝后期严党专权,贪污受贿成风,严嵩、严世蕃父子虽已倒台,但其残余党羽仍遍布朝野,这些人侵吞国库而得的钱,可不能简单放过。
“严党余孽不除,国库永无充盈之日。”隆庆帝对六位阁臣道,“朕命你们牵头,统辖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务必彻查严党残余,赃多迹着者,一律抄家,其家产充入国库,不必入内帑。”
清查之事原由徐阶总揽全局,只是如今诸事繁忙,自是不宜再由其分心劳累。副都御史邹应龙于嘉靖朝便参劾严嵩父子,如今也是受到了隆庆帝的重用,被委以主导纠察严党残余的重任。其余如御史林润等,分别于江南等地追查严党残余势力。
隆庆元年正月下旬,北京的街头已渐渐有了年味气息,而朝堂上的变化,比年味更让官员与百姓感到振奋。嘉靖二十余年不临朝的惯例,终于被隆庆帝打破了。隆庆帝会准时出现,召集阁臣议事,听取各部院奏报,何其难得的景象啊!
变化更多的体现在议事时,兵部尚书赵炳然奏报:“蒙古俺答部近期于大同边境集结,似有寇边之意,臣向内阁提个法子,以加强防御。”
隆庆帝当即召见问道:“大同现有兵力多少?粮草可充足?需增派多少守住防线?”
赵炳然还习惯在嘉靖朝,却是没想到新帝会如此细致,好在他对此也是颇为熟知,当下开口答道:“大同现有兵力八万三千有奇,粮草当五十一万石,年例银在四十万两上下。如今蒙古诸部局势,不在兵之多寡,而在将之优劣。”
隆庆帝闻言颌首,旋即看向同样来奏事的户部尚书高耀:“户部,当下度支能否满足这这四十万两?”
高耀闻言只得硬着头皮,躬身回复道:“陛下,近期查抄严党家产获银计四十余万两,变卖道观物料又获近二十万两之数,再加上太仓原有的一百三十余万两,今岁支撑大同一线军费当不成问题。只是,臣以为,对峙只是权宜,长远来看,开通互市,才能根本解决北方边患。”
隆庆帝闻言,眼前一亮:“互市?此事可行?”
“臣以为,不妨与诸阁臣细议。”高耀解释道,“俺答部虽时常寇边,却也需要中原的茶叶、布匹、粮食。若能开通互市,双方各取所需,边患自然减少。东北女真诸部,臣的意思也是如此,不若许以互市,施以羁縻即可。”
隆庆帝点头:“好,此事朕会与诸位阁臣商议,你们各部也要拿出方案,之后再奏报来。”
这样的议事场景,每日都在上演。官员们发现,新帝隆庆虽不如嘉靖那般聪慧自负,却胜在务实勤政,愿意倾听臣下意见,对朝政弊端也敢于改变。那些曾在嘉靖朝因循守旧、敷衍了事的官员,如今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积极履职。
谁都知道,新朝的风气好似有了变化,若是再像以往那般懈怠,指不定便要吃了瓜落。
随着一项项隆庆帝所能想到的新政推行,隆庆朝初期的朝堂气象,与嘉靖朝后期形成了鲜明对比。过去是“嘉靖独治,官员因循”,如今是“直臣复用,君臣勤政”;过去是“财政枯竭,边患敷衍”,如今是“清查贪腐,开源节流”。
隆庆元年的正月末,一场小雪落在北京街上,将皇宫的红墙、街头的店铺都染成了一片银色。隆庆帝站在宫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心中感慨万千。短短一个月,他从一名窝在藩邸的皇子,成为执掌天下的皇帝。
这一个月的变化,远超隆庆帝在藩邸时对未来的想象。
“陛下,阁老送来关于互市与开关的方案。”黄锦轻声禀报,将一份奏折呈到隆庆帝面前。
隆庆帝接过奏折仔细阅读,这套方案可谓详细可行。戚继光调蓟州总兵官,这位在东南发光发热的赫赫武将,去了北方与蒙古交手,自然也是让人放心的。在威慑之下逐步放缓针对蒙古的军事打击,从而迫使蒙古接受和议。
“好方案!”隆庆帝不由得赞叹道,“立即传旨,让内阁就按此方案执行。只是这东南开海一事,还需等朕再斟酌斟酌。南倭北虏,皆是大明心腹之患啊!今倭患虽大为减弱,但走私仍猖獗不堪,需从长计议。”
隆庆帝放下奏折,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雪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接手的这副担子,依旧沉重。—— 北方边患、东北女真、财政赤字,这些问题都不可能在短期内解决。
而在千里之外的日本九州,当阿苏惟将通过明国商人和朝鲜消息,得知隆庆朝所颁布的各种新政。当他听闻“释放海瑞、张居正入阁、废除斋醮、清查严党”的种种消息时,不禁感慨道:“明国新君的魄力远超预期,对明商路的停滞,或许要持续很久很久了。”
隆庆元年即日本永禄十年(1567年)正月,对明国而言是权力洗牌的开始。隆庆帝以务实勤政的态度,打破了嘉靖朝晚期的怠政风气,启用直臣、革新弊政,为后续的系列变革埋下了伏笔。
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寒冷却充满希望的正月。
一个旧时代落幕,一个新时代开启的转折时刻。
随着太和殿的钟声响起,渐渐传遍京城,仿佛在宣告明国将会翻开新的不同一页。
第96章 阿苏家の现状
永禄十年(1567年)暮春,阿苏惟将站在评议厅中,指尖抚过案上摊开的大幅地图。地图上用朱砂勾勒出的商路线条,正从九州腹地向四周蔓延。向北,借助毛利家吞并尼子家的余势,商队穿过出云经播磨直抵近畿;向东,经四国土佐,这条与长宗我部家新开辟的商路衔接,翻过纪伊后汇入近畿,最终抵达京都;向外,釜山浦的据点已辐射朝鲜庆尚、全罗两道,裴智彬称三都之间的商路年内便可连接。
“宫司,上月四国方面回复,以其土佐的木材蔗糖,在京都与府内的售价都有所收获。”山田匡德捧着账本走进来,语气中难掩兴奋,“长宗我部家的那位家督还派人专程送来书信,希望能增加购置铁炮和马匹的贸易。”
阿苏惟将接过账本阅览,目光反而落在毛利家一栏。自毛利元就攻克月山富田城后,尼子旧领便由毛利家代管,阿苏家的商队虽然获得了优先采购权,却无法再进一步取得毛利家的信任。
而尼子胜久那面在京町也传来消息,收拢旧臣已达百余人,不仅能保护商队安全,还能提供毛利家最新的动向情报。“尼子胜久京都那边,每季再多拨五百贯过去。”阿苏惟将在账本上添上一笔批注,“让他加快联络出云豪族,若能打通出云至备中的陆路,我们就能绕开毛利家,直接对接四国北部。”
此时的日本内部商路,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扩张期。毛利家需借助阿苏家的商队获取尽可能多的资源来消化尼子家领地,长宗我部家则依赖其提供更多的军事物资来准备扩张,朝鲜方面则需通过其平衡对明贸易的差额。
阿苏惟将的指尖在地图上轻点,心中却十分清楚,这条商路能有今日规模,正是借了三国权力更迭的空隙。明国嘉靖皇帝驾崩后政策未定,朝鲜文定王后去世后裴智彬骤然得势,日本战国大名各怀心思,才让他这个地方领主有了周旋的空间。
但这份兴奋并未持续太久,来自萨摩的信使带回了第一个坏消息。岛津义久拒绝了琉球贸易分润的提议,甚至增兵接管了鹿儿岛至琉球那霸的航线,态度鲜明的表示了岛津家对恢复南九州三国领地的坚定。
“果然如此。”阿苏惟将把岛津的书信扔在案上,语气相当平静。他早料到岛津家的野心,自岛津家开始统一南九州三国的脚步后,琉球作为其贸易枢纽,岛津家绝不可能轻易拱手让人。“再传信肥前的龙造寺家,请求他们暂缓与琉球的贸易准备,以共同牵制岛津家的北进步伐。另外,让釜山浦的商队暂停对琉球的采购准备,依旧在朝鲜济州岛购置的海盐海产。”
山田匡德有些担忧:“龙造寺隆信与岛津家并无关隘,联合他共同行事或许可行,但济州岛的物产远不及琉球国,会不会影响商路的资金周转?”
“眼下先稳住局面再说。”阿苏惟将走到窗边,望着装卸的商队,“岛津家想要彻底统一南九州,至少还需要解决伊东家,我们还有缓冲的余地。真正需要警惕的,反而是明国那边的新动静。”
明国隆庆元年(1567年)正月的新政,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瞬间打乱了阿苏惟将原有的商路布局。首当其冲的,便是东南沿海的走私贸易。自戚继光率军扫荡王滶残部后,浙江、福建的沿海卫所重新整顿,原先可以为阿苏家商队提供掩护的走私军事集团,或被剿灭,或被迫逃散,甚至连广东那种穷乡僻壤都被刘显打造的如铁桶一般。
“明国来的商人说,隆庆帝不仅下令严查走私,还在讨论开关之议。”山田匡德递上明国商人的书信,声音带着一些颤抖,“戚继光所部现在控制了浙闽两地对外的全部航线,任何未经许可的船只,一旦靠近就会被攻击。还有,我们之前在明国的联络点,已经被其官府查封了。”
阿苏惟将的眉头紧锁,对明走私的主动权,此刻已彻底落入明国手中。嘉靖朝时,明国海禁虽严,但有地方官员与走私集团合作,商队尚可通过贿赂维持渠道。如今隆庆帝新立,徐阶等阁臣锐意革新,大力整顿吏治,地方官员不敢再私自通融,走私之路已难以为继。
“更糟的是东北。”山田匡德继续禀报,“明国在清河、宽甸、云阳三地开设互市,允许东北的女真各部用毛皮、人参换取布匹与粮食。我们之前派去建州女真的商队,带去的铁器布匹,现在根本卖不出去。女真各部更愿意等明国互市,不仅价格更低,还不用担心被官府追查。”
阿苏惟将拿起桌上的女真商路账本,只见建州卫一栏的销售额,从两百贯骤降至三十贯上下。他想起为打通女真商路,特意委托林巨正从中做的工作,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明国为何突然对女真让步?”山田匡德极其不解的发问道。
“应该是,为了缓解军事压力。”阿苏惟将叹了口气,想起裴智彬送来的朝鲜情报。明国隆庆帝应该是面对了极其严重的经济军事压力,北方要防御蒙古俺答汗的寇掠,还要应对东北反复动乱的女真各部。
开设互市,既能安抚女真,又能应对蒙古,虽说是明国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却偏偏击中了阿苏家商路的软肋。
“那我们该怎么办?”山田匡德有些焦急的问道,“若对明贸易持续停滞,资金最多只能支撑数月,恐怕又要陷入左支右绌的境地。”
阿苏惟将沉默片刻,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朝鲜:“暂时放弃对明的走私,转向朝鲜与四国内部。去信让裴智彬加快在朝鲜八道的商路建设,再与长宗我部家交换四国特产,虽说不足以弥补对明贸易的损失。但也是眼下为数不多的增项,若是明国东南开海,只怕我等会被限制在外啊!”
就在阿苏惟将不断调整策略时,又一封来自朝鲜的书信送到了他的手中。封上裴智彬的字迹格外潦草,内容也让阿苏惟将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朝鲜明宗李峘身体不豫,已多日未上朝理政。
明宗的身体问题并非突如其来,自文定王后去世、清算尹氏外戚后,他便开始释放压抑多年的欲望,一头扎进后宫耕耘。他年近四十却无存活子嗣,自然急于诞下继承人,不仅频繁选女入宫,还开始听信僧道建议,服用所谓的丹药,短短半年间,身体便垮了下来。
“裴智彬信中说,朝鲜王上月便曾因不豫晕倒,现在朝政由勋贵派与士林派共同打理。”阿苏惟将念着信的内容,语气颇为凝重,“更麻烦的是,若是病重的消息传开,汉城贵族恐怕便会开始囤积货物,任谁都知道情况会发生变化。”
随侍还是山田匡德,闻言脸色一变:“若朝鲜的商路也出问题,那我们的各类供应可就全断了,四国那边新增的贸易也会受影响。裴智彬现在的地位稳不稳定?会不会有人趁机打压?他可是我们当下于朝鲜的全部依靠了。”
“暂时还稳。”阿苏惟将放下书信,“裴智彬的妹妹入宫,虽未封后,但也颇得明宗宠幸,而且他手中掌握着这条发财路,勋贵派与士林派两边也都需要他的支持,都不会轻易动他。但朝鲜王的身体一日不好,局势就多一分变数。一旦他真的出什么问题,那么没有子嗣的情况下,朝鲜必然会陷入皇位之争,到时候我们的商路,恐怕会被卷入内乱。”
阿苏惟将当即提笔给裴智彬回信,一是让他加快朝鲜三都商路铺设的收尾,尽可能囤积各类物资储备。二是让他联络士林派的李滉,若真有不测,需确保核心商路不受波及。三是承诺每月再多提供一千贯,以帮助其巩固在朝廷的地位。
就在阿苏惟将全力应对朝鲜变数时,岛津家那边却又传来新动向。岛津义久再度率军攻克了大隅国的几座支城,肝付家已然面临生死抉择。若是以伊东家当下状况应对岛津家的话,那么可以说岛津家完成南九州三国统一的那一日,真就不远了。
阿苏惟将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一边是岛津家的日益剧增的威胁,一边是大友家索取无度的援助,一边是明国与朝鲜新增的种种变数,三条战线同时内外承压,这是他打造这条商路以来,所面临的最严峻挑战。
阿苏惟将自然清楚,在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岛津家虽强,但也需顾忌大友家的存在;龙造寺家虽暂时弱些,却能为阿苏家提供肥前港口;而明国与朝鲜的变数,虽暂时冲击商路,却也可能带来新的机遇。如果明国真的开关,阿苏家若能争取到合法贸易的机会,那么未来的利润将远超现在的走私所得。
阿苏惟将的商路在风雨飘摇中,逐渐找到了新的平衡点。对明贸易虽仍停滞,但通过与四国长宗我部家的合作,暂时算是减缓了收入减少所带来的压力。朝鲜方面,裴智彬借助阿苏家商路提供的资金,一面巩固在朝廷中的地位,还在明宗病情稍有好转时,促成了朝鲜八道贸易免税的优惠,使得成本重新回落至可以接受的程度。
至于九州方面,与龙造寺家的合作虽有些激怒大友家,但当下大友家仍深陷于伊予国攻略,还需要仰仗阿苏家的商路来解决日益巨大的物资缺口。当下只希望,若明国真的要开海,尽管对明贸易的主动权将会掌握在明国手中,但至少能恢复稳定的渠道,无需再依赖风险极高的走私。
阿苏家宅邸的夕照总是暖得格外绵长,廊下紫藤花谢了半架,落英铺在青石板上,被晚风卷着蹭过阿苏惟将的木屐。他刚从满心烦恼的商路上抽身回到内宅,还没卸下各种账册,就听见后院传来细碎的笑声。
正是丸目春抱着还在牙牙学语的女儿,正蹲在石灯笼旁看蚂蚁搬食。
“咿!呀!”原本因长期在外而有些陌生的女儿,经过这些时日的熟悉,在看到阿苏惟将后,便在母亲怀里挣扎起来,小短腿扑腾的颇为欢实,待阿苏惟将走近后便伸手攥住他的衣摆。
阿苏惟将顺势弯腰接过女儿,指尖触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连日因商路困局攒下的疲惫,竟像被这温度融了大半。丸目春也起身行礼,眉眼间满是当家主母的温婉,她是阿苏惟将最早纳的侧室,也是如今唯一诞下子嗣的人,在宅中地位稳固,如今连说话都带着几分从容。
“今日师傅送来的账册,看过了?”阿苏惟将抱着女儿站在藤下,随口问起领地事务。丸目春站在一旁,轻声应道:“看过了,稻收比去年多了两成,只是先前受一揆影响,还是有许多损失。”
阿苏惟将闻言点点头,心思却莫名飘远。方才议事时,甲斐宗运又提了一嘴:“宫司,如今姬殿下虽然康健,但阿苏家仍需有男嗣稳固根基,战国乱世,嫡子在,人心才定。”这话他先前听过好几次,总因诸事繁忙所以没放在心上。
可近来所接触的消息,却总绕不开子嗣二字。明国武宗皇帝当年无嗣,才让堂弟嘉靖继位。朝鲜明宗扫清外戚后一门心思求子,却始终没能再有子嗣,如今更是重新信起了僧道;就连已故的三好长庆,虽说有一个儿子,偏又先他而去,最后只能传位三好义继,使得三好家如今几近分崩离析。
这些例子像细针,在阿苏惟将心里扎了一圈。他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孩子正揪着他的衣带玩,浑然不知父亲的心思。阿苏惟将轻轻叹了口气,战国时代的大名宅第,从来不是只讲温情的地方,子嗣就是家族的根,没有男嗣,再稳固的领地将来也可能落个旁落他人的下场。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见廊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正是小樱花,她比阿苏惟将年长几岁,又是岛津家为求补偿而送来的人,如今性子愈发安静,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此刻她手里端着一碟刚做好的糕点,看见阿苏惟将抱着女儿,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止有羡慕,还有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宫司,春夫人,”小樱花躬身将点心碟放置在案几上,指尖有些微微发颤,“小厨房刚蒸好的,姬殿下或许爱吃。”怀中女儿伸手要去抓,被阿苏惟将拦住,笑着让丸目春接过去。小樱花却是站在原地没走,目光落在丸目春怀中的孩子身上,久久没移开。
直到察觉阿苏惟将看过去的目光,才慌忙低下头,轻声道:“真好,像暖阳。”
阿苏惟将心里一动,他自然知道小樱花的不安,她来自如今的敌对阵营,在宅里没什么依靠,平日里话少,连跟其他侧室在相处时都带着几分小心。若是能有个孩子,或许心里就能踏实些。
过去阿苏惟将没在意这些,此刻想起甲斐宗运的话,再看小樱花眼底的期盼,忽然明白,其实不止是家族需要男嗣,宅里的这些女人,也把孩子当成了依靠。女儿最后玩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阿苏惟将小心的把女儿交给丸目春,转身看向仍站在廊下的小樱花。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被点亮,暖黄的光落在小樱花的发顶,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让厨房多做些补身的汤品,”阿苏惟将开口对小樱花说道,声音比往常更温和些,“你身子弱,该好好调理。”
小樱花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羞喜,随即又低下头,轻声应了句。阿苏惟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甲斐宗运说得没错。子嗣不仅是家族根基,也是这宅院里,能让人心安的小小底气。
晚风卷着紫藤花香进来,阿苏惟将抬手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认真把求子这事放进心里。
第97章 尾张一统!
永禄五年(1562年)初夏,尾张国的空气里弥漫着躁动的气息。清州城天守阁上,织田信长身着赤丝威胴丸,腰间佩着心爱的长刀,目光死死盯着北方,那是美浓国的方向。几日前一个足以震动东海道的消息传来,美浓国斋藤义龙暴毙,这位曾在长良川之战斩杀父亲斋藤道三、牢牢掌控美浓的枭雄,竟以如此仓促的方式离世,留下幼子斋藤龙兴继位。
“美浓是天下至要,斋藤义龙今已死,斋藤龙兴且年幼,此时不取,更待何时?”织田信长猛地拍向案几,震得桌上的地图与茶碗微微颤动。帐下众家臣纷纷附和,唯有老成的林秀贞面露犹豫:“主公,斋藤家如今虽主少国疑,但其亲信斋藤飞驒守、西美浓三人众仍在,且美浓多山地,端是易守难攻,若是仓促出兵恐有风险。”
“风险?”织田信长冷笑一声,拔出佩刀斩断案角,“我织田信长平定尾张仅仅用了五年,难道如今还会怕一个毛孩子?传令,三日后全军集结,目标美浓稻叶山城!”彼时的织田信长,刚彻底消灭岩仓织田家,完成了尾张国的统一。
而岩仓织田家的灭亡,离不开同族织田信清的助力。织田信清时任犬山城主,手握尾张中北部的实权。当年,两人约定共灭岩仓平分其地,织田信清从侧方牵制岩仓织田家,从而为织田信长的正面进攻创造了关键机会。
可当战后论功行赏时,织田信长却以岩仓织田家乃叛逆,其领地应当收归总领为由,将岩仓织田家的全部领地纳入自己麾下,连一寸土地、一座城池都未分给织田信清。“主公此举,怕是会寒了同族的心。”当时,家臣佐久间信盛曾私下劝谏,织田信长却不以为意:“尾张只能有一个织田,信清若懂规矩,便该明白谁是总领。”
这份不公成了织田信清心中的第一根刺,而接下来的数年之中,织田信长的一系列举措,更是将这根刺扎得越来越深。他破格提拔出身低微的木下秀吉、泷川一益等家臣,让他们参与核心军务。
反而对同族出身的织田家臣处处限制,甚至收回原先所赐予的部分领地。在织田信清看来,织田信长的这些集权手段,本质上就是对同族势力的不断打压,而自己这个原本的功臣,迟早会成为他下一个清算的对象。
如今,织田信长不顾劝阻,执意出兵美浓,却是给了织田信清一个爆发的契机。当织田信长的主力部队北上美浓时,犬山城内织田信清正与心腹密谋。“信长攻美浓必败,他以为尾张尽在掌握,却忘了谁才是那个帮他打下岩仓的人!”织田信清攥着酒杯,眼中满是怒火,“传令,今夜突袭乐田城。那是信长在尾张的粮仓,拿下乐田城,就能断了他的后路!”
乐田城守兵仅有五十人,且大多是临时征召而来的农兵,根本抵挡不住织田信清的三百精锐。深夜,织田信清所部趁乐田城守军熟睡之际,架梯爬上城墙,几乎未遇抵抗便轻松攻陷了城池。
粮仓被烧毁,守军要么被杀,要么投降,当消息传到美浓前线时,织田信长正在猛攻稻叶山城的外郭。“什么?信清反了?”织田信长接到急报如遭雷击,他猛地撤军,可此时斋藤家的援军西美浓三人众已率部到,织田军在后撤时被奋力追击,损失了近千兵力,狼狈退回尾张。
回到清州城,织田信长尚未喘过气,就又有一个坏消息传来。织田信清在攻陷乐田城后,乘胜进军,已经包围了小口城。这座城池位于犬山城与清州城之间,是尾张中部的交通要冲。一旦失守,清州城将直接暴露在织田信清的兵锋之下。
“竖子敢尔!”织田信长怒不可遏,当即率领一千兵力驰援小口城。他以为凭借自己的威望,便能一举击溃织田信清,却没想到,小口城外围的战场,成了他的平叛滑铁卢。织田信清早已在小口城西侧的河原设下埋伏。
当织田军渡河而攻时,织田信清突然率众从两侧的芦苇丛中杀出,弓箭齐发,织田军大乱。织田信清随后亲自率军冲锋,手中长枪接连挑杀两三名织田军足轻组头,高呼:“信长背约弃义,今日便让他知道厉害!”
织田军本就因美浓战败而士气低落,此刻遭遇埋伏,更是瞬间便溃不成军。织田信长虽奋力指挥突围,却也身中流矢,左臂被轻微擦伤,最终只能带着残兵退回清州城。立于马上,远远看着织田信清的旗帜在小口城上方飘扬。织田信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是他统一尾张后,第一次遭遇如此惨败,而对手,竟是自己的同族。
永禄六年,尾张的寒风依旧凛冽。清州城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织田信长坐在主位上,左臂的箭伤尚未痊愈,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帐下的家臣们低着头,无人敢先开口说话。
小口城外战败后,织田信清进而占据了乐田、小口两城,势力范围扩大到尾张中北部,甚至有不少小豪族开始向织田信清靠拢,尾张再次陷入了分裂的边缘。“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织田信长开口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却坚定,“信清占据小口城,卡住了清州城的北大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监视。要破局,必须换个地方。”
织田信长轻轻指向地图上的一处高地:“这里,小牧山。”
小牧山位于尾张中部,海拔不足百米却地势开阔,南可俯瞰清州城,北可眺望犬山城,南东浓尾平原,西有河流而过,是绝佳的战略要地。“我要将居城从清州迁到小牧山,并在此修建城池。”织田信长的手指重重敲在小牧山三个字上,“小牧山城建成后,我们就既能监视信清的动向,又能控制尾张的交通命脉,还能随时北上美浓。可谓,一举三得!”
原本有些沮丧的家臣们闻言纷纷抬头,林秀贞率先开口赞同:“主公英明!小牧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靠近信清的势力范围,可就近监视,给予压力。”作为旧臣派的林秀贞,近来一直表现的十分活跃,他并不甘就此退出织田家的核心圈层,但貌似织田信长对他并不是十分认同。
而自桶狭间之后被提拔起来的木下藤吉郎,这时候也从旁补充道:“修建城池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猴子愿负责筑城事宜,保证在期限内成功完工!”当然,修建新居这种大事,自然不会交由木下藤吉郎负责,他所负责的也多是具体的筑城工作。
筑城工程很快便正式启动,织田信长调动了尾张目前所能动用的所有人力。农兵、工匠、甚至僧侣,日夜不停的在小牧山上施工。木下藤吉郎果然不负所望,他利用自己早年混迹民间的经历,极其出色的完成了新居城的具体建设工作。
当织田信长修建新居城的消息传到犬山城,织田信清的心中瞬间升起了一丝不安。他连忙派人去小牧山探查,据探子回报进展极其神速,而且织田军在城外部署了一千兵力,日夜巡逻确保安全。
“信长这是想困死我啊!”织田信清猛地摔碎酒杯,他知道,小牧山城一旦建成,自己与南部豪族的联系将被切断,小口城将成为一座孤城。更重要的是,织田信长若是真将居城迁到小牧山,意味着他已将战略重心转回尾张内部,下一步必然是集中全力对付自己。
小牧山城很快正式落成,织田信长率领主力进驻,随即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他命泷川一益率军封锁小口城的粮道,禁止任何商人或农户向小口城运送粮食。命佐久间信盛率军在犬山城外围巡逻,从而威慑可能出现的织田信清援军。自己则坐镇小牧山城,每日操练士兵,摆出随时进攻的姿态。
小口城的困境很快显现,城中粮草仅够支撑一个月,守军开始出现恐慌。织田信清多次派军试图突破粮道封锁,却都被泷川一益轻松击退。更让他绝望的是,原本向他靠拢的各个小豪族,见织田信长势大,纷纷再度倒戈,已经有人暗中向织田信长传递情报。
“主公,小口城不能守了。”织田信清的家臣井田弥三郎跪在他面前,语气沉痛的劝说道,“再守下去,本家会被拖垮的,不如将全部人马都撤回到犬山城来,凭借犬山城的坚固,再与信长对峙下去。”
织田信清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头赞同。他自然知道,井田弥三郎说得都对。小口城本就是一座小城,根本无险可守,继续坚守下去只会自取灭亡。织田信清命小口城的残兵,悄悄撤回到犬山城中来,尽管临走前下令放火烧毁了小口城的粮仓,试图不给织田信长留下任何物资。
但是站在小牧山城天守阁上,看着远处小口城升起浓烟的织田信长,嘴角仍只是露出一丝浅浅的冷笑。他没有下令追击,他要的并不是一场速胜,而是要彻底瓦解与织田信清类似群体的抵抗意志。
“信清,你以为退回犬山城就能安全吗?”织田信长喃喃自语道,“接下来,该轮到你的本城了。”
永禄七年(1564年),尾张的战事进入了最后阶段。织田信长在巩固小牧山城的同时,开始对犬山城展开全方位的施压。他命人在犬山城周围修建了十余座临时营寨,从而将犬山城团团包围起来。又派人去说服犬山城内部的家臣,许以保全领地的承诺,从而策反他们背叛织田信清。
犬山城内,织田信清的日子也越来越艰难。随着粮草日益减少,士兵的士气渐渐低落,甚至已经有士兵偷偷逃出城向织田信长投降。更让他心寒的是,家臣们的态度也开始动摇。就连井田弥三郎也多次劝他向织田信长求和,以保全性命,却被织田信清怒斥为叛徒。
“信长是背约弃义之徒,我就算战死,也绝不会向他投降!”织田信清在议事厅内怒吼,手中的长枪刺穿了地板,“传令下去,谁敢再提求和,立斩不赦!”可他的强硬,终究还是挡不住现实的残酷。
犬山城的西门守将,织田信清的弟弟织田信益,也已经暗中与织田信长取得联络,约定打开城门迎接织田信长入城,只求能够保全家族。织田信长当即答应这位族亲,承诺织田信益继承织田信康的家门,且赐封尾张的百石领地。
犬山城内一片寂静,织田信益按照约定,悄悄打开了西门。早已埋伏在城外的泷川一益率军迅速入城,几乎未遇抵抗便控制了西门。随后,织田信长率领主力涌入城中,犬山城中发现不对之后,顿时陷入大乱。
“信益叛变了!”消息传到织田信清的宅邸,他正与少数心腹饮酒,试图借此稳定人心。听到这个消息,织田信清如遭五雷轰顶,但旋即猛地站起身,拔出佩刀对着左右喊道:“随我杀出去!”
可此时的犬山城,早已被织田军控制。织田信清率领心腹冲出宅邸,却发现街上到处都是织田军。一旁的井田弥三郎这时候出来拦住他:“主公,大势已去,快逃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织田信清看着周围因反抗而倒下的家臣,看着四周燃烧的房屋,眼中已然满是绝望。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输给了织田信长的战略,也输给了家臣兄弟的背叛。“往哪逃?”织田信清的声音沙哑无比。
“甲斐!”井田弥三郎急道,“信玄公素有甲斐之虎的威名,且与织田家有隙,我们去投靠他,定能东山再起!”织田信清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只得在井田弥三郎的掩护下,换上普通士卒的衣服,趁乱从犬山城东门逃出。
一路向东,朝着甲斐国的方向奔去。当织田信清回头望去时,犬山城上方,已经升起了织田信长的旗帜。而犬山城陷落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尾张。那些曾经观望的小豪族,纷纷派人前往小牧山城,向织田信长表示彻底臣服。
至此,尾张国境内,再也没有敢与织田信长对抗的势力。这场持续两年的同族叛乱,终于还是以织田信长的胜利告终。对此,织田信长却显得异常平静,他举起酒杯,望向美浓国的方向:“平定信清,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该轮到稻叶山城了。”
此时的织田信长,早已不是冲动冒进的青年领主。经历了美浓失败、信清叛乱,他学会了隐忍与战略布局。修建小牧山城、策反家臣、围而不攻,这些手段,让他彻底掌控了尾张,也让他具备了再次挑战美浓的实力。
宴罢,织田信长独自站在小牧山城天守阁之上。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他坚定的眼神。他知道,尾张的统一,只是他胸中梦想的起点。而那个年幼的斋藤龙兴,以及他背后的美浓国,将是他接下来要征服的目标。
永禄七年,对于织田信长而言,是内乱终结的句号,更是迈向更大舞台的逗号。
第98章 美浓攻略(一)
永禄七年(1564年),尾张小牧山城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案上的美浓国地图。织田信长身着直垂,指尖沿着地图上的木曾川划过,目光停留在东美浓的岩村城标记上。平定织田信清的叛乱后,尾张内部已无掣肘,他终于能将全部精力放回魂牵梦萦的美浓国。
只是这一次,织田信长收起了此前直捣稻叶山城的冒进,转而盯着地图上星罗棋布的豪族据点。“上次攻美浓,输在太急。”织田信长敲了敲地图,声音沉稳,“斋藤龙兴虽有着坚城据守,可美浓豪族却各怀心思,若能将他们都拉过来,稻叶山城便是孤城一座。”
帐下家臣佐久间信盛闻言点头附和:“主公所言极是!美浓分东、中、西三部,东美浓岩村城远山家、中美浓加治田城佐藤家、堂洞城岸家,都是斋藤家的外围屏障,若能先拿下这几家,西美浓便可以说是无险可守。”
织田信长的目光落在岩村城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远山家现任家督远山景任,仍无正室,且素来与斋藤家貌合神离。我有一计,可让他倒向我们。”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家臣森可成,“去清州城,请姑姑过来。”
艳夫人是织田信定之女、织田信秀之妹,即织田信长的姑母。父母早亡但出落得容貌出众,早年嫁与尾张豪族却在战场战死,第二任丈夫不久前也染病身亡,如今被婆家赶回了清州城居住,一直以来都是织田信长拉拢所用的秘密棋子。
织田艳虽然比织田信长高了一辈,但年龄却比他还要小上四五岁,是以二人一同长大,关系颇为亲密。在织田艳遭遇流言蜚语的时候,是织田信长将她接回清州城庇护起来。此番抵达小牧山城,织田信长在茶室单独接见她,开门见山的说道:“姑姑,东美浓的远山景任于我有大用,我想将您许配给他以换取支持。岩村城是东美浓门户,若得远山家相助,美浓攻略便成功了一半。”
织田艳闻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莞尔一笑:“信长,你既开口,姑姑便应了。只是远山家若敢负我,你可得为我做主。”她深知乱世女子的命运,与其困在清州城里,不如成为织田家攻略美浓的桥梁,如此既能保全自身,也能为织田家立功。
织田信长旋即派森可成作为使者,携带丰厚嫁妆前往岩村城。远山景任见到嫁妆如此丰厚,又早就听闻织田艳的美貌,再加上此刻织田家的实力,心中早已动摇。他本就不满斋藤龙兴无能,如今织田信长既然主动联姻,如此不仅能攀附尾张强主,还能获得东美浓的未来话语权,何乐而不为?
“愿与织田家结为同盟,共抗斋藤家!”远山景任当场答应,双方约定远山家归降,织田信长保证岩村城及周边领地仍由远山家管辖,织田艳嫁入岩村城后将作为织田家与远山家的联络纽带。
消息传回小牧山城,织田信长抚掌大笑:“东美浓解决!下一步,该轮到中美浓了。”
永禄八年(1565年)织田信长的目光转向中美浓,这片区域盘踞着两处关键豪族,加治田城的佐藤忠能与堂洞城的岸信周。加治田城位于美浓中部地带,控制着通往稻叶山城的陆路通道;堂洞城则紧邻木曾川,是美浓的水上屏障,两家互为犄角是原先斋藤义龙抵御织田家的重要防线。
织田信长采取先易后难的策略,首先将目标锁定佐藤忠能。这位佐藤家的家督,素来以见风使舵闻名。早年曾依附斋藤道三,后果断转投斋藤义龙,斋藤义龙暴毙后虽表面臣服斋藤龙兴,实则暗中与各方势力联络,只求保全自身领地。
织田信长这次派丹羽长秀前往加治田城交涉,丹羽长秀虽当下位次不高,却极善言辞,他定然能向佐藤忠能,生动转达织田信长的条件:“若佐藤家归降,加治田城及周边领地仍归您所有,且信长公将向您授予官职,毕竟日后,本家还需借重佐藤家。”
与此同时,织田信长率两千兵力进驻中美浓边境,摆出一副随时进攻的姿态。佐藤忠能在加治田城听着家臣汇报的织田家动向,又想起丹羽长秀许诺的官职领地,心中早已没了抵抗的念头。
佐藤忠能当即召集家臣商议,不等众人表态,便拍板决定:“我观,织田家势大,斋藤家早晚必亡,降了!”佐藤忠能打开加治田城,亲自前往向织田信长投降。织田信长也很给面子的亲自迎接,握着他的手笑道:“识时务,日后我当重用。”随即命佐藤忠能率部进攻堂洞城,若能说服岸信周归降再加封领地。
佐藤忠能领命,立刻率部包围堂洞城,派人向岸信周喊话:“兄弟,斋藤家已日落西山,不如随我一同归降织田家,咱们本系一家,何若共同富贵!”
城头上的岸信周,身着皮甲,手握长刀,目光锐利如刀。他与佐藤忠能不同,因能力出众受斋藤道三与斋藤义龙恩惠甚多,即便斋藤龙兴年幼,他也始终坚守忠臣不事二主的信念。“佐藤忠能!”岸信周厉声喝道,“你忘了道三公的恩义吗?竟为一己私利背叛主家,还有脸来劝我投降?”
岸信周转身对城内高呼:“诸位,堂洞城是美浓屏障,我们若降,稻叶山城便暴露在织田家面前!今日我岸信周在此立誓,当与堂洞城共存亡,绝不投降!”
城内守军齐声响应:“愿与城共存亡!”呼声震彻天地,佐藤忠能见状,知道劝降无望,只能率军攻城。可堂洞城虽小却地势险要,而且岸信周素日里整饬城防以备织田家。佐藤军连续进攻,不仅未能破城,反而损失百余士卒。
消息传到织田信长这边,他在得知岸信周的坚定态度后,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传令,集结兵力,我要亲自围攻堂洞城!”织田信长率四千兵力抵达堂洞城外围,城内守军仅余八百,兵力悬殊达到五比一。
不过,织田信长并未立刻强攻,而是命人修建土垒,彻底切断堂洞城与外界的联系。他一面是要效仿围困犬山城的策略困死岸信周,另一面便是做好准备,等待愚蠢的斋藤龙兴做出下一步决策。
堂洞城被围的消息很快传到稻叶山城,斋藤龙兴虽年幼,却也知道堂洞城的重要性。他紧急召集家臣商议,亲信斋藤飞驒守说道:“堂洞城若失,中美浓便全归织田家所有,稻叶山城将无屏障!必须派兵救援!”
斋藤龙兴当即任命家老长井道利为援军主将,率三千兵力驰援堂洞城。长井道利曾跟随斋藤义龙参加长良川之战,算得上是颇有战功,他临行前对斋藤龙兴承诺:“放心,必解堂洞城之围,再击退织田军!”
长井道利率军从稻叶山城出发,沿木曾川北岸向东行进。他深知织田信长善于设伏,特意选择走相对平坦的陆路,避开山林地带,可他没想到,织田信长早已预判了他的行军路线。在通过细作得知斋藤家援军的动向后,立刻召开军事会议:“长井道利必走高畑山附近山道,那里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织田信长命泷川一益率一千五百兵力,提前埋伏在高畑山,备好滚石弓箭;再命佐久间信盛率一千兵力,待斋藤军进入山道后,从侧方夹击;自己则率剩余兵力,在山道出口处布阵,以截断斋藤军的退路。
长井道利的援军一路小心的进入了高畑山,但为了赶路,此时天刚蒙蒙亮,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尽管斋藤军小心翼翼的前行,但是,随着一声号角的响起,滚石与弓箭如雨点般落下!
“不好!有埋伏!”长井道利惊呼,急忙下令撤军,他真的想不到织田家会于山道之前的空旷地带设伏,顿时士卒挤作一团,根本无法掌控。南侧的佐久间信盛率军杀出,长枪刺向混乱的斋藤军,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山道前回荡。
长井道利奋力挥舞佩刀,斩杀数名织田军,试图突围,却被泷川一益拦住。“长井道利,投降吧!”泷川一益高声喊道,“斋藤家已无力回天,你若归降,信长公必当重用!”
长井道利怒喝:“我乃斋藤家臣子,岂会投降织田!”他率军拼死冲锋,却终究寡不敌众,腹部被刺中,在亲随的拼死保护下逃遁而去。主将逃遁,斋藤军彻底溃败,士卒要么被杀,要么投降,三千援军最终只有数百人得以逃回稻叶山城。
消息传回稻叶山城,斋藤龙兴吓得大哭,斋藤飞驒守等也面如死灰。这是斋藤家本城为数不多能够调动的机动兵力,如今全军覆没,那么将再也无力救援堂洞城。“传令,紧闭稻叶山城,不准任何人出去!”斋藤飞驒守无奈下令,斋藤家这下是彻底放弃了堂洞城。
高畑山伏击战结束后,织田信长重新将兵力集中在堂洞城外围。此时的堂洞城,早已粮尽水绝。守军近日里因饥饿与伤病失去战力,可岸信周依旧坚守在城头,每日激励大家继续坚守下去。
“诸位,援军已败,再无退路。”岸信周站在城头,声音已然哑透了,但却坚定无比,“但我们是美浓的忠臣,即便战死,也要让织田信长知道,美浓还有不愿屈服的武士!”
守军虽疲惫,却依旧高呼:“愿随家主战死!”
织田信长做了最后努力之后下令总攻,织田军推着攻城槌撞向堂洞城,弓矢队在土垒上射箭掩护攻城部队。岸信周亲自在城门指挥抵抗,他挥舞长枪,接连挑杀三名织田军,可更多的织田军涌入城门缺口。
“家主,城破了!”一名家臣哭喊道。
岸信周回头望去,只见织田军已攻入城内,守军在街巷中与织田军展开最后的厮杀。他知道,大势已去。“夫人!”岸信周忽然高声喊道,他发现妻子此刻也站在了城楼之上,手持短刀,眼神坚定。
岸氏快步走去,来到丈夫身边:“夫君,共死。”
岸信周看着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变得决绝。他拔出佩刀,对妻子说道:“你我夫妻,今日同去,不负斋藤家,不负美浓国。”两人相对而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彼此的眷恋与对主家的忠诚。
“来世再做夫妻。”岸信周轻声说道,随即挥刀刺入妻子的腹部,岸氏也将短刀刺入岸信周的胸膛,夫妻二人相拥坠楼而亡。
城破后,织田信长看到岸信周夫妇的尸体,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讥讽。
“厚葬。”织田信长吐口下令。
堂洞城的陷落,标志着中美浓彻底落入织田信长手中。此时的美浓国,只剩下西美浓的稻叶山城,以及斋藤家最后的依靠西美浓三人众。这三人是西美浓最具实力的豪族,控制着西美浓的大片领地,不过却全部都是大忠臣啊!
平定中美浓后,织田信长将目光投向了木曾川。这条河流是美浓与尾张的天然分界线,也是攻略西美浓的重要交通线。而控制木曾川水运的,正是当地的川并众,一群由国人众组成的武装集团。
“要攻略西美浓,必先掌控木曾川。”织田信长如此对家臣们说道,“川并众虽不是正规军队,却熟悉周遭情形,若能为我所用,攻略稻叶山城便多了一份把握。”他看向站在人群最后的木下藤吉郎:“猴子,川并众管理的取次一职,便交给你了。”
此时的织田信长已完成了对美浓国东、中两部的掌控,若是能够解决西美浓三人众的问题。那么斋藤家的灭亡,便已经进入倒计时。西美浓方向,稻叶山城的轮廓隐约可见,他知道,自己距离夺取美浓的目标,越来越近。
第99章 美浓攻略(二)
永禄五年(1566年),春寒料峭,小牧山城的议事厅内却气氛热烈。织田信长站在一幅巨大的西美浓地图前,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地图,最后停在了墨俣这个地方。
窗外,樱花已经凋谢,枝头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仿佛在预示着新的生命和希望。而织田信长心中的野心,也如同这新生的绿叶一般,蓬勃生长。
两年前,织田信清的叛乱让织田信长陷入了一场艰苦的内战。但经过他的不懈努力,终于平定了叛乱,中美浓和东美浓也都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如今,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西美浓,那个一直让他耿耿于怀的地方,斋藤家的稻叶山城。
斋藤家就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织田信长的心头。不拔除这个心腹大患,他难以安心。而攻略西美浓,就是他迈出的重要一步。
稻叶山城于山上高耸入云,而且坚固异常,仿佛是一座无法攻破的堡垒。织田信长站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扫过帐下的一众家臣。他的声音低沉而带有感染力,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决心:“稻叶山城固若金汤,硬攻的话,我们必然会损失惨重。”
家臣们都沉默不语,他们深知稻叶山城的防御之强,强攻只会带来巨大的伤亡。然而,织田信长并没有因此而气馁,他继续说道:“墨俣位于木曾川北岸,距离稻叶山城仅有数十里。如果我们能在那里筑城,不仅可以将其作为未来进攻的前进基地,还能截断斋藤家向西美浓其他地区的补给线。此城一旦建成,西美浓就如同被打开了一道口子,我们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
帐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起来,家臣们自然都明白墨俣的战略价值,但同时也清楚筑城的难度。墨俣虽然在织田家的势力辐射范围内,但它紧邻斋藤家的核心区域,一旦斋藤龙兴发现织田军在此筑城,必然会派重兵前来阻挠。而且,墨俣周围多沼泽,地基松软,筑城材料的就地开采也相当困难。
面对这些难题,即使是经验丰富的筑城大家们也不禁面露难色。然而,织田信长的决心并没有丝毫动摇,他紧盯着家臣们,似乎在等待他们提出解决方案。
“主公,墨俣筑城之事的确刻不容缓!”林秀贞一脸凝重的开口说道,“斋藤家顽强,若我们拖延时间,他们必定会有所防备,到那时再想攻打稻叶山城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织田信长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冷笑,“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满,“你难道认为我织田信长会怕了那斋藤家不成?”
林秀贞见状,连忙躬身施礼,解释道:“主公息怒,绝非此意。只是墨俣筑城工程浩大,至少需要五日以上的工期,期间变数太多,万一斋藤家趁机来袭,我军恐怕会陷入被动。”
织田信长闻言,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林秀贞的话。然而,片刻之后,他的目光突然转向了角落里那个毫不起眼的身影,“猴子,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被主公点名的木下藤吉郎,身材瘦小,面容黝黑,与周围那些身着华丽甲胄的家臣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听到织田信长的问话,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躬身施礼道:“主公,猴子认为林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织田信长的脸色微微一沉,显然对木下藤吉郎的回答并不满意,“哦?你也觉得应该暂缓墨俣筑城之事?”
木下藤吉郎听到织田信长的问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然后迅速向前迈出一步,动作敏捷而轻盈。走到距离织田信长大约五步远的地方,木下藤吉郎停下脚步,然后深深跪伏在地,将头低至地面。
当木下藤吉郎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清晰而洪亮的在营帐响起:“主公,墨俣筑城,关键在于一个‘快’字和一个‘巧’字。时间不能太长,三日足矣。虽然斋藤家距离墨俣较近,但如果我们能够在一夜之间建成城池,我想他们肯定来不及做出反应。”
木下藤吉郎的话音刚落,营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许多家臣都觉得这个出身低微的“猴子”实在是在说大话。墨俣地势复杂,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工匠,也不敢夸口说能够在五日之内筑城,更别提一夜成城了。
然而,织田信长的反应却与其他人不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对木下藤吉郎的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深知木下藤吉郎的务实机敏,知道他不会轻易说出没有把握的话。
“猴子,可有把握?”织田信长进一步追问,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木下藤吉郎毫不退缩:“若主公能够拨付三千贯资金使用,再允许调动麾下的川并众以及提供五十名筑城工匠,那么,猴子我愿意立下军令状。三日内,必定让墨俣城头竖起织田家的旗帜!”
木下藤吉郎的话语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营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众人都注视着木下藤吉郎,想看看他是否真的有如此大的能耐。
织田信长当即拍案而起:“好!我信你!资金、人手,如你所愿!若能成功,墨俣城一事,我赏你一个大功!”领命后的木下藤吉郎,第一时间赶回木曾川沿岸。川并众已在他的统筹下集结,这些常年以水运为生的国人众,熟悉木曾川的水流与航道,正是他实现快字的关键。
“兄弟们!主公要在墨俣筑城,需要各位帮忙。”木下藤吉郎站在高台,对着川并众的几位领袖喊道,“三日之内,需将木材、石材及茅草运到墨俣南岸,每船运费加倍,运得最快的船,额外加赏!”
川并众闻言顿时沸腾,加倍运费已让他们心动,额外赏金更让人心痒。蜂须贺和前野二人更是拍着胸口保证,定然会完成木下藤吉郎交代的任务。他们平日里靠运输为生,收入相当微薄,这些钱足够一家老小开销。
“藤吉郎放心!我们保证按时送到!”蜂须贺和前野二人领着手下,齐声应诺。
与此同时,木下藤吉郎让人在尾张贴告示招募筑城工匠,每日工钱五倍,完工时修得最快最好的工队赏钱!告示一出,工匠纷纷报名,一日之内便集结了百余名经验丰富的工匠与农兵参与进来。
在材料运输与人员集结的同时,木下藤吉郎已在脑海中规划好了筑城方案。此法即称之为“分次普请、预制施工”,先让工匠在尾张提前将木材加工成立柱和横梁,将石材打磨成城墙基石,将茅草捆成统一大小的草束。待这些预制构件通过木曾川漕运到达墨俣后,只需按提前规划好的图纸拼装,便可极大节省现场的施工时间。
第一船预制构件抵达墨俣,木下藤吉郎早已在此等候,他将工匠与农兵分成数个工队,每个工队负责一段城墙或一处城栅,现场插好标记桩,明确各队的施工范围与标准。“诸位,”木下藤吉郎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手中高举装满钱贯的木盒,“赏钱就在这里,谁能拿到,就看今日的速度与手艺!”
随着木下藤吉郎一声令下,筑城工程正式开始。工匠熟练的将预制好的木柱插入提前挖好的地基,为应对沼泽木下藤吉郎甚至让人铺垫了厚厚的碎石木板,农兵则扛着石材草束,配合工匠搭建城墙与箭楼。
木曾川上,运输材料的船只源源不断驶来,川并众扛着构件,跑着送到各工队手中。岸边,负责伙食的人推着热气腾腾的饭团与茶汤,随时为施工者补充体力。夕阳西下时,墨俣已竖起临时城栅,城墙基石也已铺设完毕。
木下藤吉郎让人点燃火把,照亮了整个施工现场,下令继续施工:“今夜不休,明日清晨,我要看到墨俣城!”在高额赏金的激励下,无人抱怨疲惫。工匠与农兵轮班休息,施工从未停止。
木曾川的流水声、工具的撞击声、忙碌的吆喝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曲独特的筑城之歌。
当次日第一缕阳光洒在墨俣时,一座简陋却初具规模的城砦赫然出现。主城墙环绕着中心的箭楼,城墙上插满了织田家旗帜,城栅外挖掘了护城河以引木曾川的水灌入,虽未完全完工,却已具备基本的防御功能。
“成了!真的一夜成城!”当织田信长率领家臣赶到墨俣时,看着眼前的城砦,也不禁惊叹。他走上城墙,抚摸着还带着木屑的木柱,看向身旁的木下藤吉郎:“猴子!果然没让我失望。这座城,墨俣一夜城,了不起的功绩!”
消息传到稻叶山城,斋藤龙兴顿时震怒。他此前虽已收到织田军在墨俣活动的消息,却以为织田信长至少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筑城完毕,正准备集结兵力,却没想到短短一夜,墨俣竟已竖起织田家的旗帜。
“织田信长欺人太甚!”斋藤龙兴摔碎案上的茶具,下令让家臣长井道利再度率军,即刻出兵墨俣,毁掉这座城砦。可当长井道利抵达时却犹豫了,墨俣城虽简陋,却依托护城河与城栅形成了完备的防御体系,且织田信长已在此派驻兵力驻守。若强行渡河进攻,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
“织田军早有准备,恐难强攻。”长井道利思索再三,最终还是率军退回了稻叶山城。
斋藤家的退缩,让木下藤吉郎有了更多时间加固墨俣城。接下来的三天,他带领工匠与农兵,对城砦进行了深层次改造。临时木墙加固成更坚固的石墙,在箭楼上加装防御板,在护城河外侧铺设尖刺,甚至在城内挖掘了水井与粮窖,使其具备长期驻守的能力。
墨俣城至此正式完工,织田信长设立常驻军营,以对西美浓展开常态化威慑。
墨俣一夜城的出现,如同一颗钉子,深深扎进了西美浓。斋藤家的物资运输受到严重影响,各地小豪族见织田家势力已深入西美浓,纷纷倒向织田家。更重要的是,这座城让西美浓三人众,曾根城稻叶一铁、北方城安藤守就、大垣城氏家卜全,重新审视与斋藤家的关系。
永禄六年(1567年),墨俣城已成为织田信长攻略西美浓的前沿基地。织田军以墨俣为起点,频繁袭扰斋藤家的据点,夺取了多座小型城砦,西美浓的局势愈发紧张。此时的西美浓三人众,内心已充满动摇。
三人众本是斋藤道三时期的重臣,后来辅佐斋藤义龙、斋藤龙兴两代家主,手中掌握着西美浓近半数的领地。但斋藤龙兴继位后,重用亲信斋藤飞驒守,反而对三人众置之不理,甚至想要剥夺他们的部分领地,用以赏赐亲信。
西美浓三人众早已心生不满,如今墨俣城的织田军虎视眈眈,他们不得不开始思考。继续追随斋藤龙兴,是否还有出路?织田信长敏锐察觉到了三人众的动摇,他派木下藤吉郎秘密联络,带去了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第一个响应的是稻叶一铁,他本就与斋藤龙兴矛盾最深。斋藤龙兴曾以治军不力为由,没收了他的三座小城,让他心怀怨恨。收到织田信长的条件后,稻叶一铁立刻派亲信前往墨俣城与木下藤吉郎达成协议。
安藤守就与氏家卜全则更为谨慎,他们担心织田信长有诈,要求委派家臣作为人质。织田信长非常干脆的派了两员家臣,以村井贞盛和岛田秀顺送去为人质。再加上稻叶一铁的从旁鼓舞,两人终于放下心来,西美浓三人众正式秘密倒向织田家。
此时的斋藤家,已如同一座将倾的大厦,只剩下稻叶山城这最后一块基石。
而织田信长同样知道,攻略美浓的最后一战,即将于稻叶山城外到来。
第100章 天下布武
永禄六年(1567年),美浓国的暑气蒸腾,长良川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却冲不散稻叶山城周围凝重的战云。织田信长的大军已对这座斋藤家的居城形成合围,先锋大将柴田胜家率领精锐,轻松攻克了加纳山下的瑞龙寺。
这座稻叶山城南侧的寺院,是斋藤军最后的外围屏障,寺门被攻破时,长井道利的残兵沿着山道溃逃,鲜血染红了山间的石阶。稻叶山城内,十九岁的斋藤龙兴站在天守阁了望台,双手紧握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斋藤龙兴身着父亲斋藤义龙留下的甲胄,却衬得身形愈发单薄。“主公,织田军开始架设攻城槌了!”亲信斋藤飞驒守慌张的跑来禀报,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柴田胜家的部队已经推进到护城河外了!”
斋藤龙兴猛地回头,望向城南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数十架裹着铁皮的攻城槌正被织田军推着前进,队伍两侧的弓矢队列成整齐的横队,‘咻咻’的箭羽声在山谷间回荡。他想起父亲斋藤义龙当年斩杀祖父斋藤道三时的威风,再看看如今的自己,眼中满是绝望:“西美浓的援军呢?稻叶一铁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刚落,城外传来骚动。
负责了望的士兵突然高呼:“是援军!是稻叶大人他们的旗帜!”
斋藤龙兴心中一振,急忙顺着士兵指的方向望去。远处山道上,果然出现三队人马,他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太好了!他们果然没有背叛我,快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然而,斋藤龙兴的笑容很快僵在了脸上。当援军靠近城池时,他才发现不对劲,这些部队不仅没有加速冲向城门,反而在护城河对岸停下脚步,更诡异的是,织田军竟也随之停止了推进,双方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
“主公,不对劲!”斋藤飞驒守突然尖叫起来,“您看他们的阵型,他们这是对着我们而来!”
斋藤龙兴这才看清,稻叶一铁的部队已列成横队,长枪手的枪尖正对着稻叶山城。安藤守就与氏家卜全则分别占据城西高地,彻底切断了城内守军的突围路线。紧接着,织田军阵中缓缓移动,织田信长身着黑色胴丸,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稻叶一铁!安藤守就!氏家卜全!你们竟敢背叛我!”斋藤龙兴的怒吼在天守阁上回荡,却传不到城外。此刻,稻叶一铁已翻身下马,朝着织田信长躬身行礼,身后士兵也纷纷放下武器,表明了归顺的立场。
城内守军目睹了这一幕,瞬间陷入极致的混乱。斋藤龙兴看着城内的乱象,知道一切都已无力回天。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却被斋藤飞驒守死死抱住:“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本愿寺会愿意庇护您的!”
夜幕降临,斋藤龙兴换上普通衣服,在亲信的掩护下,从稻叶山城逃出,顺着长良川乘船西去,逃往伊势国。当他最后一次回望稻叶山城时,仿佛看到天守阁已升起了织田信长的旗帜。
这座统治美浓的斋藤家居城,就这样毫无抵抗的轻松易主了。
西美浓三人众在稻叶山城议事厅正式向织田信长臣服,织田信长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的三人,嘴角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诸位能认清时势,归顺于我,实乃美浓之幸。我承诺,诸位的领地不变,且会获得额外的封赏。”
此时的织田信长,刚满三十三岁。自桶狭间奇袭斩杀今川义元后,他平定尾张内乱、攻略美浓,终于将这两个强国全部纳入版图,成为名副其实的浓尾霸主。攻克稻叶山城后,织田信长并未立刻返回小牧山城,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拆毁稻叶山城,再在山下的井口町重新修筑一座新城。
“主公,稻叶山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为何要拆毁重建?”柴田胜家有些不解的问道,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要放弃这座刚到手的坚城。
织田信长却摇了摇头,指着井口町说道:“稻叶山城虽险,却地处山上,不利于掌控美浓全境。井口町位于山下,毗邻长良川与木曾川,既可通过水路连接尾张,又能辐射美浓全域,是更适合作为居城的选址。”
织田信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野心:“更重要的是,我要建的,不是一座普通的城,而是一座能象征统一天下的城。”随后他派人前往邀请自己的文化老师高僧泽彦宗恩,前来为新城命名。
泽彦宗恩曾教授他汉学与佛学,对儒家经典颇有研究,当他看到井口町的地理环境与织田信长的规划后,沉思片刻,说道:“昔年周文王居于岐山,以仁德感化诸侯,最终奠定周室八百年基业。织田家如今已据浓尾之地,慨然有统一天下之志,不如将新城命名为岐阜城,取岐山之阜,以彰织田家之志。”
织田信长闻言大喜,当即采纳了这个建议。筑城工程由木下藤吉郎与泷川一益共同负责,动用了美浓与尾张的五万余名工匠与农兵,日夜不停的施工。新城的城墙采用当时最先进的设计,外侧包裹厚重,内侧设有多层箭楼,本丸天守阁更是高达七层,登顶即可俯瞰整个美浓。
岐阜城正式落成,织田信长率领家臣与浓尾两国豪族,在城内举办了盛大的迁城仪式。仪式上,织田信长身着绣着金线的礼服,手持一把镶玉的折扇,站在天守阁顶层,向众人宣布了一个足以震动日本的决定,他将自己的印章正式改为天下布武。
天下布武四个字苍劲有力的刻在象牙印章上,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织田信长举起印章,声音响彻整个天下:“自今日起,我织田信长,将以岐阜城为根基,推行天下布武之政。以武力平定乱世,以仁德安抚百姓,最终实现天下一统!”
在场家臣与豪族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主公万岁。他们知道,这枚印章的改变,意味着织田信长的目标已不再是争夺一城一地,而是对于整个日本的统治权。此时的岐阜城,已不再是一座单纯的军事堡垒,而是织田信长统一天下梦想的起点。
岐阜城落成后,织田信长紧锣密鼓的为上洛准备。他深知,仅凭浓尾两国的实力,想要对抗近畿的三好家与甲斐的武田家,还远远不够,必须通过联姻与结盟,构建一个稳固的战略网络。
第一个联姻对象,是甲斐国的武田信玄。武田信玄素有甲斐之虎的威名,麾下的武田赤备骑兵是当时日本最强的野战部队。织田信长主动提出,为自己的长子奇妙丸迎娶武田信玄的第六女松姬,以此达成浓甲联姻。
武田信玄早已看中织田信长的潜力,且当下第一目标是向南对今川家用兵,当即答应了这门婚事。这场联姻,让织田信长得以暂时免除了西部的后顾之忧,得以全力应对近畿的局势,进行上洛准备。
第二个联姻对象,是北近江国的浅井长政。浅井家在北近江是一支新兴的强大势力,他们牢牢掌控着北近江的小谷城,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正好处于京都和岐阜城之间,可谓是织田信长上洛的必经之地。
尽管浅井长政年纪尚轻,但他早已以勇猛善战而声名远扬。不仅如此,浅井家与六角家之间一直存在着深仇大恨。织田信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他果断决定将自己的妹妹阿市许配给浅井长政。
要知道,阿市可是有着尾张第一美人的美誉,其倾国倾城的容貌和温柔婉约的气质,让无数男子为之倾倒。而浅井长政对于阿市也是心仪已久,对这门亲事自然是欣然接受。就这样,这场联姻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顺顺利利的达成了。
解决了外部联盟的问题后,织田信长的目光开始转向京都的皇室。毕竟,要想真正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抱负,得到皇室的支持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此时此刻的日本皇室,早已失去了昔日的辉煌与荣耀。曾经广袤的皇室领地如今已被各地的大名肆意侵占,正亲町天皇甚至连举办继位仪式所需的费用都难以凑齐。然而,就在这艰难的时刻,织田信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机会。
织田信长果断派遣使者前往京都,向正亲町天皇献上了数千贯铜钱,并归还了两处皇室的旧庄园。不仅如此,织田信长还郑重承诺每年都会向皇室缴纳这些庄园的全部税收。这一举动对于正亲町天皇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这是近百年来皇室首次从大名那里获得献礼。
正亲町天皇被织田信长的慷慨所感动,他立刻在御所内召见了织田信长的使者,并亲自挥毫泼墨,书写了一块牌匾。这块牌匾上题“古今无双之名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织田信长的高度赞誉。
正亲町天皇随即下令将这块牌匾送往岐阜城,以表达对织田信长的感激之情。这块牌匾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不仅是皇室对织田信长的认可,更赋予了他辅佐皇室的正统性。这对于织田信长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它为他日后上洛提供了重要的舆论支持。
当牌匾被带回岐阜城时,织田信长正与家臣商议上洛的具体计划。他看着牌匾上苍劲的字迹,心中不由感慨万千,自桶狭间之战以来,他历经无数艰难险阻,如今终于获得了皇室的认可,距离天下布武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主公,如今外部联盟已成,皇室也已表态,上洛的时机已经成熟!”丹羽长秀难掩兴奋之情,上前一步,声音略微有些颤抖的说道。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上洛,这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目标,如今终于有望实现,怎能不让人激动呢?
织田信长面沉似水,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丹羽长秀的看法。他当然明白,上洛的时机确实已经成熟,但要想顺利达成这个目标,还需要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大义名分。
丹羽长秀见状,继续说道:“主公,我们现在所欠缺的,便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若能拥立一位将军,以清君侧、诛逆贼的名义上洛,必能得到天下人的支持,如此一来,我们便师出有名了!”
织田信长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深知这个大义名分的重要性。自永禄大逆(三好意继弑杀足利义辉)后,幕府将军之位一直空缺,三好家虽然扶立了足利义荣为傀儡将军,可这并不能得到天下人的认可。
要想获得真正的大义名分,就必须拥立一位足利氏的正统后裔。只有这样,他们的行动才能被视为正义之举,才能得到更多人的拥护和支持。
“我知道该拥立谁。”织田信长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紧紧的落在地图上的越前国,仿佛要透过那薄薄的纸张,看到那个隐藏在其中的关键人物。在越前国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默默地等待着命运的转折。
这个人便是足利义辉的弟弟,如今借住在朝仓家的足利义昭。自从足利义昭逃亡以来,他历经了无数的艰辛磨难,辗转于近畿各国之间,如同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漂泊。最终,足利义昭在朝仓家的庇护下,定居于一乘谷城。
然而,朝仓义景虽然表面上对他礼遇有加,但实际上却始终不愿意为他出兵上洛,复兴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幕府。在朝仓义景的眼中,足利义昭不过是一个可以用来博取名声的工具罢了,并非真正值得扶持的将军。
织田信长对足利义昭的处境了如指掌,他深知,足利义昭作为足利义辉的亲弟弟,拥有着幕府正统的继承权。这个身份,无疑是他最大的资本,也是织田信长所看重的。一个可以被拿捏的幕府将军,不正是强权者所喜欢的吗?
第1章 隆庆开关
隆庆元年(1567年)二月,北京的春寒还没褪尽,紫禁城太和殿的鎏金铜狮却似已嗅到了朝堂里的火药味。朱载坖坐在龙椅上,摩挲着扶手上的云龙纹。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二场大朝,本该是君臣同心整饬弊政的好时机。
可眼下的局面,却比他当裕王时听来的任何一桩宫廷秘闻都要棘手。
“陛下,先帝遗诏虽安社稷,然草拟之时未与阁臣共商,独由徐阶定夺,恐非祖制所许!”说话的人是高拱,刚直的嗓门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声。他官袍袖口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目光直直射向站在队列最前的徐阶。
徐阶今年六十有二,鬓角已染霜,却依旧身姿挺拔。他闻言缓缓出列,躬身回道:“此言差矣。先帝弥留之际,诸臣多在外待命,惟臣与张居正、李芳在侧。彼时先帝口不能言,臣若不临机决断,延误遗诏颁布,恐生祸乱。况遗诏皆遵先帝平日意旨,平反冤狱、罢黜方士,哪一条不是为我大明着想?”
“临机决断?还是独断专行?”高拱步步紧逼,“先帝在位四十五年,阁臣议事自有票拟之规,绕开众臣,莫非是觉得自己的心意,比满朝文武的思虑更合先帝圣心?”
这话诛心。
朱载坖闻言,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他知道高拱与徐阶的矛盾早有渊源。嘉靖末年,高拱因直言被贬,徐阶当时虽未直接参与,却也没出面调停。如今高拱重回中枢,这场旧怨怕是要借着遗诏的由头彻底爆发。
朱载坖正想开口为二位师傅打圆场,却见御史齐康突然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高拱大人近日频频联络同乡郭朴大人,私下议论阁务,甚至暗示臣等当辨清门户,此乃结党营私之兆!若不严惩,恐坏我朝官场风气!”
齐康是徐阶的门生,这一点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高拱气得脸色发青,指着齐康骂道:“你这竖子!凭空捏造罪名,无非是受了你老师指使!徐阶,你敢说这不是你授意的?”
“高大人休得血口喷人。”徐阶依旧平静,“齐御史所言,若有虚言,自当按律处置。但高大人今日在朝堂之上咆哮,不敬陛下,不尊同僚,难道就不该自省一二?”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文武百官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朱载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自己当裕王时,徐阶是为数不多敢在嘉靖面前为他说话的大臣,而高拱则是他的讲官,教他读《资治通鉴》时屡屡直言时弊。如今两人反目,他夹在中间,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僵局:“陛下,臣有一言,愿为陛下分忧。”
说话的是陈以勤,刚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他缓步出列,语气平和:“先帝遗诏之功,朝野有目共睹;高大人忧心祖制,亦是一片忠心。只是今日朝堂,争论若只聚焦于谁对谁错,恐难有定论,反而延误整顿边防、安抚百姓的要务。臣以为,不如先将遗诏之事搁置,令吏部、礼部会同阁臣,梳理嘉靖朝遗留事务,待诸事有了眉目,再回头议此等细节,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朱载坖眼前一亮,连忙点头称是:“陈爱卿所言极是!眼下北边俺答部蠢蠢欲动,东南虽平了倭患,后续却也需安抚流民,确实不宜在朝堂纷争上耗费太多精力。徐阶、高拱,你们二人都是朕倚重的大臣,当以国事为重,莫要再纠结于过往之事。”
徐阶和高拱对视一眼,都躬身领旨,只是眼底的暗潮依旧未平。站在陈以勤身旁的张居正,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刚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资历尚浅,却已看清了内阁的微妙局势。
徐阶师傅虽为首辅,根基却因高拱的发难而动摇;高拱虽有锐气,却失之急躁;陈以勤试图居中调和,却未必能长久。而他自己,此刻最该做的,便是沉下心来,等待时机。
散朝后,张居正随陈以勤走出太和殿,忍不住开口问道:“陈大人,今日出面调停,固然暂时平息纷争,可高大人与徐首辅的矛盾,怕是不会就此罢休。”
陈以勤叹了口气,望着宫墙外的柳枝:“太岳,这朝堂就像一张网,我们每个人都在这网中。咱们能做的,不过是尽量不让这张网过早破掉。眼下最要紧的,是北边的军情。方才接到奏报,俺答汗已经率部逼近大同了。”
张居正心中一沉,他清楚知道,比起内阁的权力斗争,这场即将到来的边患,才是真正能动摇大明根基的风暴。
山西石州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
马蹄声踏过残垣断壁,蒙古骑兵的呼哨声混着百姓的哭嚎,在街巷里回荡。俺答汗的六万大军分三路入塞,其中一路直扑石州,守城明军不过三千,抵挡了不到一日,城池便告破。田世威蜷缩在城墙缺口后,手里紧握着一把断剑。
但田世威只能眼睁睁看着蒙古兵将百姓的粮食、财物装车,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无能为力。宣大总督王之诰的援军虽已抵达雁门,却迟迟不敢前进;延绥的两万骑兵在不远处扎营,也只是远远观望,没人敢主动出击。
“将军,突围吧!再待下去,都得死在这儿!”一个年轻的士兵爬过来,脸上满是血污。
田世威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远处的蒙古主营:“突围?往哪儿突?外面全是蒙古鞑子。咱们守不住石州,已是死罪,若再弃城而逃,还有何颜面见陛下?”话音刚落,一支羽箭射来,擦着田世威的肩膀钉在墙上。
田世威猛地抬头,只见蒙古兵已经开始清理城墙,而自己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石州之变的消息传到北京时,朱载坖正在文华殿与徐阶、高拱等商议整顿吏治的事。当传旨太监念出“石州失陷,汾州、孝义遭劫掠,俺答部饱掠二十余日,扬长而去”时,朱载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龙袍。
“废物!都是废物!”隆庆帝朱载坖猛地站起身来,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蒙古兵纵然势大,但咱们的援军加起来足足有两万六,竟连阻拦都不敢上前?申维岳、田世威、王之诰,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高拱脸色铁青,出列道:“陛下,石州之败,非止将领之过,更是我朝北方边防积弊已久的结果!嘉靖以来,边军缺额严重,有的卫所实际兵力不足三成,武器多是锈迹斑斑,士兵连饭都吃不饱,如何能打仗?若再不彻底整顿边防,俺答部迟早会再打到这北京城下!”
徐阶也躬身道:“高大人所言极是。眼下当务之急,是严惩失职将领,以儆效尤,同时选派得力大臣前往北方,主持边务。臣举荐两人,福建总兵戚继光、两广总督谭纶。此二人在东南抗倭多年,战功赫赫,治军严明,若能将他们调往北方,必能扭转边防颓势。”
朱载坖愣了一下,戚继光和谭纶的名字,他早有耳闻。东南倭患能平息,这两人居功至伟。只是,让抗倭名将去守北方,能行吗?
张居正看出了皇帝的疑虑,出列道:“陛下,戚继光不仅善于练兵,更懂边防建设。他在浙江时,曾修建空心敌台,抵御倭寇效果显着;谭纶则长于统筹,两人配合多年,更是默契十足。北方边防虽与东南海防不同,但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必能有所建树。”
朱载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就依众爱卿所言,福建总兵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两广总督谭纶调任蓟辽总督,即刻启程北上!山西总兵申维岳、老营副将田世威、参将刘宝斩立决;巡抚王继洛、岢岚兵备道副使王学谟戍边;太原府同知李春芳、岢岚州知州王下贤降三级;宣大总督王之诰降二级听用!”
旨意传到福建时,戚继光正在检阅水师。当得知自己即将调任蓟镇总兵,他愣了许久,才对身边的亲兵说:“去把谭大人的信取来。”
亲兵很快拿来一封书信,正是谭纶几天前写来的,信里只说了一句话:“北方风寒,当备棉衣。”
戚继光看着信,忍不住笑了。他想起自己刚任浙江参将时,谭纶彼时正是浙江巡抚,两人第一次见面,谭纶就说:“戚将军,若有朝一日,咱们能一起去北方,把蒙古人赶回老家,才算真的对得起这身戎装。”
如今,这句话竟真的要实现了。
戚继光望着海面,那里曾是倭寇频繁出没的地方,如今却平静无波。东南倭患已平,海防压力大大减轻,这才让朝廷有底气调他北上。
与此同时,总督府内,谭纶正对着一张北方边防图沉思。他知道,蓟镇是北京门户,俺答部屡次侵扰,都把蓟镇当作突破口。戚继光善于练兵,他则要负责协调各镇,两人分工明确,却也任重道远。
“大人,福建传来消息,戚将军明日启程。”幕僚走进来,递上一封信。
谭纶接过信,看了一眼,笑道:“好,那咱们也该动身了。”
幕僚应声退下,谭纶的目光则重新落回边防图上,手指在蓟镇的位置轻轻一点。
而随着戚继光与谭纶的离开,明国也正式解除海禁,允许民间私人远贩东西二洋。在漳州府月港设海澄县,置督饷馆,负责管理海外贸易并征税。此即为隆庆开关,而推动这一政策的,是福建巡抚涂泽民。
此刻,涂泽民正站在了望台上,看着眼前繁忙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书请求开关时遭到的反对声,有人说“海禁一开,倭寇必卷土重来”,有人说“民间商人与外夷贸易,恐生事端”,甚至还有人说他“贪图关税,不顾国家安危”。
若不是东南倭患已平,戚继光、谭纶等又被调往北方,朝廷暂无海防之忧;若不是隆庆帝急于改善嘉靖朝留下的财政困境,这道开关的圣旨,恐怕永远也下不来。“大人,督饷馆那边来报,今日有五十艘商船申请出海,其中二十艘去东洋,三十艘去西洋。”。
涂泽民接过名册,随手翻了几页,问道:“有没有申请去扶桑的?”
幕僚摇了摇头:“没有。您也知道,朝廷虽开了海禁,却明确禁止与倭寇贸易。毕竟嘉靖朝倭寇之祸太过惨烈,陛下和内阁都不敢冒这个险。”
涂泽民闻言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日本此刻正处于动乱时期,各地大名混战不休,一些不法商人与倭寇勾结,侵扰明国沿海。朝廷禁止与日本贸易,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只是,禁令归禁令,人心归人心。
涂泽民的目光转向远处的海面,那里有几艘挂着“渔”字旗号的小船,正悄悄驶出港口。他知道,那些船名义上是渔船,实际上却是走私船。而它们要去的地方,正是被朝廷禁止的日本。
“大人,要不要派人拦截?”幕僚低声问道。
涂泽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这些私商,若断了他们的生路,反而会逼他们走上绝路。况且,扶桑虽乱,却也有咱们需要的白银、铜料,民间私下贸易,倒也能补官方贸易之缺。”他顿了顿,又道:“你可知这些走私商,多是受谁指使?”
幕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是九州一地的阿苏家。”涂泽民缓缓道,“此人如今掌控着从倭朝与本国共三地的商路,不过这世间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的。如今扶桑国内,想统一者不计其数。这阿苏惟将的商路,恐怕很快就要随着内部局势的动态,变得更加复杂了。”
幕僚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大人,那咱们岂不是要多加防范?万一这些走私商与日本大名勾结,再引倭寇来犯,可就麻烦了。”
“防范是自然要防范的。”涂泽民道,“我已命水师加强巡逻,一面是防止走私商携带违禁品,一面也是监视海面动静。但咱们也不能把路堵死,开关本就是为了让民间贸易挤压走私,还能增加朝廷收入。若因噎废食,反而违背初衷。”
“你看,”涂泽民指着一艘商船,笑道,“这就是开关的意义。以前,这些商人只能偷偷摸摸出海,既要担心倭寇,又要担心官府;如今,能光明正大出去做买卖,不仅能赚钱,还能为朝廷缴纳关税。这对咱们大明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补充。”
夕阳西下时,涂泽民离开了了望台。码头上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映照着海面,像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走私船早已消失在夜色中,而那些前往东西二洋的商船,正乘风破浪,驶向未知的远方。
隆庆元年似乎也会因为这场开关,变得不再那么寒冷。而朝堂上的权力斗争、北方的边尘狼烟,也在这一刻,被月港的潮声,悄悄抚平了些许棱角。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依旧暗流涌动。
内阁纷争不会止息,北方边患尚未根除,日本走私也充满变数。
第2章 宣祖新政
朝鲜明宗二十二年(1567年)六月,汉城的雨季裹挟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浸透了昌德宫的每一寸宫墙。庆会楼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像是在为病榻上的君主定好的倒计时。
偏殿内,药气浓得几乎能掐出水来。明宗李峘侧卧在铺着白绸的病榻上,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锦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他今年才三十四岁,可长期的精神压抑,加上近来的纵欲却是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脸色比床幔上绣的白梅还要惨白。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医官诊脉时的轻响,以及大臣们压抑的呼吸声。
“殿下,”左议政李浚庆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世子早夭,储位空悬。若殿下如有不测,宗室纷争恐难避免,还请早定人选,以安社稷苍生。”明宗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李浚庆。
他当然知道储位的重要性,顺怀世子李暊已经走了有段时间,那之后朝堂上关于立储的议论就没断过。勋旧派自然想推自己的人上来,而士林派则盼着从宗室子弟里选个贤明的,可他一直拖着,一是身子实在不济,二是总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还能生出个儿子。
“宗室……子弟,”明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可用之人吗?”
“德兴君的第三子,河城君李昖,”李浚庆连忙回道,“此子年十五,性沉稳,好儒学,去年在成均馆的课业考核中列为首名。臣以为,可召他入宫服侍,若殿下觉得妥当,便可立为储君。”
明宗沉默了片刻,手指微微颤抖。他模糊想起德兴君的样子,只记得为人颇为低调,从不过问政事,而河城君这孩子,他倒是在宗室宴上见过一次,安安静静站在角落,不像其他子弟那样争着出风头。
“传……传河城君入宫。”
旨意传到时,河城君李昖正在自家书房临摹《论语》。窗外的雨打在窗纸上,晕开一片片墨痕,他握着毛笔的手很稳,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直到内侍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高喊“殿下有旨,召河城君入宫”,他才猛地顿住笔,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入宫?”李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几日宫里传来的消息,都说今上病重,此刻召他入宫,恐怕不是小事。他来不及换衣服,只是胡乱擦了擦袖口的墨渍,便跟着内侍就往外走去。
母亲追出来,塞给他一件防雨的斗笠,眼眶红红的:“路上小心,到了宫里,少说话,多听着。”
李昖点点头,拿上斗笠,钻进了等候在外的马车。马车在雨巷里穿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他坐在车里,心跳得飞快。他有种预感,这一去,或许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知读书的河城君了。
入宫时,明宗已经快撑不住了。李昖被领到偏殿,看到病榻上的君主,连忙跪下磕头。明宗费力的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然后看向身边的首相:“孤……遗命,立河城君为嗣,待百年后,灵前即位。”
话音刚落,明宗的头便歪向一边,呼吸骤然停止。
殿内瞬间爆发哭声,医官上前确认,然后对着众人摇了摇头:“殿下,薨了!”
李昖此刻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直到首相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沉声道:“殿下,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即刻登基,处置先君后事,以安民心。”
六月的雨还在下,昌德宫的白幡很快挂了起来。
十五岁的李昖,穿着不合身的蟒袍,站在大殿中央,接受百官朝拜。他看着阶下躬身的大臣,看着殿外飘飞的雨丝,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让他喘不过气。这就是他的王朝了,一个刚刚失去君主,还潜藏着无数危机的王朝。
新君宣祖即位的消息传遍汉城时,裴智彬正在星州自家府邸里练剑。他如今是勋旧派的新贵人物,但当听到宫内先行传来的,明宗驾崩、河城君即位的消息,手里的剑还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新君即位,那我等勋旧,可有措置?”裴智彬抓住前来报信的下属,急切的发问。
下属摇摇头,脸色有些难看:“听说新君即位,当即就下了旨,要选拔‘通晓经史、品行端正’的儒士入朝,还召了李滉、李珥两位先生入宫为自己讲学。看样子,是要重用儒生那边了。”
裴智彬的心闻言沉了下去,勋旧派在明宗朝好不容易迎来曙光,谁曾想却是回光返照。明宗病重时,他们还盼着新君能念及旧情,继续任用他们。可现在看来,新君宣祖要走的,却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果然,没过几天,宣祖就提拔了一大批士林派的年轻士子,担任各部门的要职。裴智彬也有了新职称,从镇守星州被调去了开城刑曹,从掌管一方军事的镇守,变成了处理刑狱的闲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被边缘化了。
更让勋旧派绝望的是,宣祖下旨废除荫补制。之前勋旧子弟可以靠着父辈功绩直接出来做官,现在却必须通过科举考试才能入朝任职。这一下,勋旧派的根基可以说,是彻底被动摇了。
裴智彬去找昔日的那些京官同僚,想一起向新君宣祖进言,可大多人都选择了避而不见。只有几个士林派老臣愿意见他,却也只是劝他:“智彬,算了。新君心意已决,再争,也没用了。”
裴智彬却不甘心,他为了复兴家族,连妹妹都送进宫中,更是不惜充当明宗的手中刀。可现在,他连自己的星州老家都保不住,更别说守住家族了。就在勋旧派陷入绝望时,士林派内部也起了纷争。
李滉和李珥,这两位朝鲜儒学的巨擘,座下学生因为学术理念不同,渐渐分成了两派。
李滉主张“主理说”,认为“理是宇宙万物的根源,先有理,后有气”,弟子多是此前贬谪岭南(庆尚道)的士人,因此又被称为“岭南学派”;李珥则主张“主气说”,认为“气是构成万物的基本物质,理存在于气中”,追随者多是畿湖(京畿道、忠清道)儒士,因此也称“畿湖学派”。
学术上的分歧很快延伸到了政治上。岭南学派的年轻人,大多支持科举取士,认为官员应该通过公平竞争选拔,反对勋旧派的世袭制度;而畿湖学派的老儒们,则觉得官员任免应该循资历重考察,由上级层层选拔,这样才能保证吏治的稳定。
第一次朝堂争论,发生在宣祖即位后的第三个月。当时朝廷要选拔一批地方官,岭南学派的金孝元率先上书:“殿下,如今地方多是勋旧子弟,不学无术,欺压百姓。臣以为,当以科举取士,让有才能的人去治理地方,方能造福百姓。”
话音刚落,畿湖学派的沈义谦就站了出来,高声反驳道:“此言差矣!科举虽能选拔,可缺乏经验,到了地方,恐怕难以应对复杂的政务。不如让现任官员推荐下属,上级考察合格后再予以任命,这样既稳妥,又能保证官员的能力。”
“沈大人是怕年轻人抢了你们的位置吧!”金孝元毫不客气的回怼,“老臣,占着位置不干事,还不许年轻人上来,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为百姓着想?”
“胡言!”沈义谦气得脸色发红,“老夫为官三十年,治理过三个道,什么时候不干事了?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个个只会纸上谈兵!”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朝堂上的大臣也分成了两派,互相指责。
宣祖坐在上首,皱着眉头,却没说话。他刚即位,根基未稳,还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最后,还是李滉和李珥站出来,才平息了争论。
李滉说:“科举取士与循资考察,并非不可兼顾。可先让科举人才去地方实习,由资深官员指导,待熟悉政务后,再正式任命。”
李珥也点头附和:“皆是为了国家,何必争执不休?当以大局为重。”
争论虽然平息了,可裂痕已经出现。
东西党争的种子,就在这一次次的争论中,悄悄埋下了。
裴智彬听闻着朝堂上的混乱,心里五味杂陈。他恨士林派夺走了勋旧派的权力,可又觉得,这些士林派自己都吵得不可开交,或许正是勋旧派的机会。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点希望,很快就会被彻底打碎。
阿苏惟将此前为了打通与女真部落的贸易,通过林巨正去拜访女真部落首领,一次次谈判,一次次让利,终于达成了协议。女真部落提供药草皮毛,李氏朝鲜提供粮草农具,在图们江南岸渡口进行交易。
可就在阿苏惟将与裴智彬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朝鲜新君宣祖却开始修建东北六镇了。
有鉴于,北部边境的女真部落频频寇掠,庆源、会宁等地百姓深受其害。大臣纷纷上书,请求修建城堡加强防御。宣祖采纳了这些建议,在图们江南岸设置会宁、富宁、钟城、稳城、庆源、庆兴六镇,还修筑了一条数百里长的城防,把整个边境都围了起来。
新修的长城像一条灰色的巨蟒,横亘在南岸,城墙上的士兵手持长枪,眼神警惕的盯着江北。这条好不容易打通的商路,就这样被一条长城给断了。女真部落的人还在江北等着,可林巨正与身边的物资却过不去。
林巨正想不到,原本负责维持商路的裴智彬,现在的处境比他还难。裴智彬当下正被士林派群起弹劾,有人说他滥用职权提拔亲信,有人说他收受贿赂私通倭寇。宣祖虽然没有立刻处置他,但也把他召进宫里,狠狠训斥一顿,让他往后闭门思过。
东北女真商路被断后,阿苏惟将的希望寄托在海上。李氏朝鲜的海防主要靠全罗道、庆尚道、忠清道三道水军,负责防御倭寇保护海上贸易。阿苏惟将之前和釜山浦打过交道,再加上星州裴氏和庆州崔氏的面子,对方也默许了他的海上贸易。
可没想到,宣祖即位后,连海防也收紧了。
三道水军接到上峰命令,加强对海上船只的检查,特别是对日本的往来船只,要逐一排查,不得遗漏。釜山浦会馆的人全部更换,新上任的是李滉的弟子,这些儒生对商人向来没什么好感,更何况是日本人,眼下更是连一丝一毫的通融都没有。
这下,阿苏惟将的海上商路,也断了。
更糟的是,原本正在朝鲜八道铺设的商路,也出了问题。
之前,靠着裴智彬的关系,得以在朝鲜八道铺设商馆,从汉城到釜山,从平壤到庆州,李氏朝鲜三都所在已然建设完毕。可现在,随着裴智彬的失势,士林派开始针对他的商馆。毕竟明宗靠着这条商路,当初可没少与他们联络花费。
阿苏惟将收到一封封急信,他坐在肥后国家中,看着桌上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商路,已经被划掉了大半。他罕见的拿起酒杯一口喝干,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疼,却压不住心里的焦虑。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和他当初到朝鲜时的那场雨一样,冰冷刺骨。阿苏惟将走到窗边,看着城守阁下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了,眼下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这一堆烂摊子。
阿苏惟将心里清楚,眼下他根本没有余地可以回转。李氏朝鲜东北的长城还在,海防的检查还在,裴智彬还在闭门思过,士林派还在争权夺利。他的商路,他的一切,都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改变中,渐渐沉沦。
而在日本国内,与大友家为了上洛而深陷伊予国不同,当下的浓尾霸主织田信长,将以摧枯拉朽之势,震惊日本!
第3章 岛津落子
永禄十年(1567年)暮春,九州阿苏家的主城岩屋城,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阿苏惟将站在天守阁的栏杆前,指尖捏着刚从朝鲜传回的急信,朝鲜宣祖即位后士林派掌权,裴智彬等勋旧派再度失势,朝鲜八道的商路铺设被叫停,图们江与女真的商路也因东北六镇长城而彻底断绝。
“宫司,朝鲜那边的损失已经统计出来了。”山田匡德躬身站在身后,声音带着难掩的焦虑,“丝绸、铁器积压了三百余箱,无法运出;之前预付给女真的定金五千贯,林巨正那边表示已然是要不回来了;还有庆源、会宁被抄没的货物,折算下来,总共损失当超过八千贯。”
阿苏惟将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连绵的群山。八千贯,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这条商路,北连朝鲜、女真,南接九州诸藩,西通明朝,东至近畿,每年至少能为阿苏家带来上万贯的收入。
可如今,李氏朝鲜的商路断了,明国隆庆开关虽看似有机可乘,却因先前寇掠而实际难以触及。“宫司,还有更棘手的事。”山田匡德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与相良家的合作,最近也不太安稳。日向伊东家那边也传来消息……萨摩的岛津家,好像要有动作了。”
“岛津?”阿苏惟将终于转过身,只是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当然知道岛津家的野心,他们做梦都想恢复南九州三国领地,如今家督岛津义久刚继承家业不久,就以雷霆手段统一了萨摩内部,下一步定然是针对大隅、日向,甚至有可能还要染指肥后。
相良家是阿苏惟将在九州最重要的盟友,也是他商路中最关键的一环。两家合作多年,相良家提供球磨川的黄金、硫磺,通过阿苏惟将的商路运往朝鲜、明朝,再换回丝绸、瓷器、铁器,每年能为两家各自带来超过五千贯的额外收入,而阿苏家也能借其阻挡岛津家北上的锐气,这才能够保护阿苏家于肥后的这半壁江山。
若是相良家出了任何问题,阿苏家的存在将彻底沦为无根之木。就在阿苏惟将心神不宁之际,天守阁的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冈本赖氏一反常态的气喘吁吁的跑上来,手里高举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那是紧急求援信的标志。
“宫司!南肥后八代城急报!义阳大人的求援信!”
阿苏惟将的心猛地一沉,他一把从冈本赖氏手中夺过信函,撕开火漆封口展开信纸。相良义阳那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字里行间的焦灼几乎要透纸而出:“宫司亲启,岛津义久遣新纳忠元为先锋,领兵五千之众至我肥萨边境。今大口城已破,北乡氏倒戈,岛津正挥师东北,欲断我与日向伊东家联络,进而合围南肥后之地。两家休戚与共,望速发援兵,共抗岛津!”
阿苏惟将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栏杆才稳住身形。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相良家如今可谓是南肥后最显赫的势力,根基深厚得让人无比羡慕。相良家的兴盛,既有相良义阳的祖父上村赖兴近来摄政的功劳。也有相良义阳的父亲相良晴广继承家业后,深化改革,扩充军备,收服周边小豪族,才能够将球磨、八代、苇北三郡牢牢掌控在手中。
而相良义阳则在前两代所打下的基础上,做出了最具远见的决策,便是与阿苏家结盟打通商路。这条商路成了两家的黄金通道,实现了1+1>2的效果。每年各家五、六千贯的额外收入,让两家有足够的财力修筑城池、训练军队。
而相良晴广在世时,就开始以八代城为核心构建防御体系。大口城扼守肥萨边境,是相良家南下的桥头堡;深水城控制球磨川下游,是保障物资运输的关键;还有岩尾城、苇北城等卫星城,从而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相良晴广去世,上村赖兴年迈,相良义阳接过家督之位并逐步开始亲征。这位年轻的大名,没有辜负祖父与父亲的期望。他虽年轻却相当沉稳果决,不仅延续了祖辈政策,更是知人善任。
赤池长任,勇猛善战,相良晴广时便将他提拔为军奉行,统领主力部队;丸目长惠,如今是闻名九州的剑术大师,创立了丸目流剑法,更是被安排给他担任武术指导,同时也是维系与阿苏家关系的纽带;还有深水长智,精通理财贸易,商路的运营一直都是他与阿苏家对接,可以说是相良家内部如甲斐宗运一般的存在。
在相良义阳的治理下,其常备军扩充到三千人,其中铁炮足轻就有二百余,这些铁炮大多是通过阿苏惟将的商路从南蛮人手中购得。军队战力大幅提升,南肥后周边的小势力纷纷选择归附,相良家与阿苏家一同成为维护肥后稳定的存在。
可谁能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形势竟急转直下。岛津家的铁蹄,已踏破大口城,直逼南肥后腹地。阿苏惟将睁开眼,目光变得凝重。他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岛津家此次来势汹汹,绝非偶然所致。
岛津义久,这位新任的岛津家督,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他继承家督之位后,没有急于扩张,而是先清理萨摩国内部的不稳定因素。那些不服管教的豪族、略有异心的家臣,要么被武力镇压,要么被用计剪除。
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岛津义久就彻底统一了萨摩国全境,将实际权力牢牢握在手中。如今,在统一萨摩后,他的野心再也抑制不住。开始将目光投向了大隅国和日向国,而要打通前往日向国的通道,就必须拿下肥萨边境的大口城。
大口城是相良家的南方门户,也是南肥后与日向国联系的关键节点。为了拿下大口城,岛津义久制定了周密计划,而执行这一计划的,是他如今麾下最得力的重臣新纳忠元。
新纳忠元,此前便与阿苏惟将于战场上有所接触,绝对称得上是智勇双全。他接到命令后,并没有直接率军攻打大口城,而是采取了声东击西的策略。新纳忠元率部浩浩荡荡的向萨摩北部的菱刈家进发,摆出一副要再度攻打的架势。
菱刈家本是萨摩北部豪强,又与岛津家素有恩怨,之前曾多次发生冲突。这一举动,不仅让虽然臣服但心怀二心的菱刈家紧张不已,也成功迷惑了相良家与伊东家。
相良义阳接到岛津家相关探报后,立即召集家臣商议。赤池长任说道:“主公,岛津军攻打菱刈家,此事与我等无关。大口城又有北乡家驻守,兵力充足,城防坚固,无需担忧。我们只需加强警戒,防止岛津军趁乱偷袭即可。”
深水长智也附和道:“所言极是。岛津家与菱刈家的恩怨由来已久,此次用兵,必然是为了清理萨摩北部残余。我们当静观其变,专注于商路运营,不宜轻易出兵。”相良义阳虽然觉得有些不安,但岛津军动向确实没有任何针对相良家的迹象,而且大口城守将北乡氏又是老臣,向来可靠,兵力也有八百余,足以守住城池。
于是,相良义阳采纳了家臣建议,没有增兵大口城,只是下令边境加强戒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正是新纳忠元的计谋。就在菱刈家恐慌不已之时,相良家放松警惕之际,新纳忠元突然连夜拔营,悄悄向肥萨边境移动。
与此同时,岛津义久早已暗中派遣使者,携带大量钱货,联络了大口城守将北乡家。北乡家虽然是相良家旧臣,但近年来,随着相良义阳重用赤池长任、丸目长惠等新人,北乡家的地位逐渐被边缘化,心中早已埋下了不满的种子。
岛津义久正是抓住这一点,许以高官厚禄,承诺只要北乡家倒戈,岛津家不仅将保留其领地不变,并任命他为肥萨边境的镇守。面对金钱诱惑和岛津家的强大压力,北乡家不可避免的动摇了。
相良家虽然强盛,但与统一萨摩的岛津家相比,仍有差距。若是抵抗,恐怕难逃城破人亡的下场,若是倒戈,不仅能保全自身,还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当新纳忠元率领岛津军抵达大口城外,北乡家即按照约定打开城门。
岛津军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守城士兵卒还在睡梦中就被俘虏。部分忠于相良家的豪族试图反抗,却被早已准备好的岛津军迅速镇压。大口城,这座相良家经营多年的边境要塞,就这样兵不血刃的落入了岛津家手中。
当消息传到八代城时,相良义阳正在与深水长智商议商路的变动之事。听到大口城失守、北乡家倒戈的消息,相良义阳当即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老贼!我相良家待他不薄,竟敢背叛!”
赤池长任急忙说道:“主公,事已至此,愤怒无用。大口城失守,肥萨边境门户大开,岛津军必然会趁势北上,切断我等与日向伊东家的联系。当必须立刻出兵,夺回大口城!”
“出兵?”相良义阳冷静下来,眉头紧锁,“岛津军此前号称有五千人,而我常备军不过三千,若是倾巢而出,八代城定然空虚,恐遭其他势力偷袭。而且,岛津军刚占大口城,必然严加防备,强行攻城,损失必定惨重。”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深水长智开口进言:“主公,宫司与本家是盟友,商路相连,休戚与共。岛津家拿下大口城,下一步定然是要吞并南肥后,到时候阿苏家所处的北肥后也将面临危险。不如向宫司与日向伊东两家求援,我等合力,必能击退岛津!”
相良义阳眼前一亮,立刻写下求援信,命深水长智派人快马送往岩屋城,只盼着阿苏惟将能尽快出兵。而岩屋城天守阁内,阿苏惟将捡起桌案上的求援信,再次仔细阅读。相良义阳的焦灼、大口城的失守、岛津军的逼近,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宫司,该怎么办?”山田匡德小心翼翼的问道,“救,还是不救?”
阿苏惟将没有立刻回答,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不救?相良家若败,岛津家将控制南肥后,阿苏家又岂能独善其身?而且,岛津家吞并相良家后,势力将进一步壮大,下一个目标未必就必然是大隅肝付家和日向伊东家。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救?又谈何容易。阿苏家常备军比相良家还要不如,如今只有两千兵马可以调动,其中还要留下高桥绍运所部防守岩屋城和周边领地,能抽调去支援的兵马最多一千五百。而岛津军足足有五千之众,兵力是阿苏家和相良家合起来还要多。
而且新纳忠元此前接触起来,也能够清楚察觉到不是易与之辈,再加上岛津军战力也远非寻常势力可比。以如此形势去对抗五千岛津军,胜算不可谓不渺茫。更重要的是,阿苏家财政也因朝鲜商路损失而一时间捉襟见肘。
“宫司,岛津虽然势大,但也并非不可战胜。”冈本赖氏看出了阿苏惟将的犹豫,开口进言道,“相良家当还有三千常备军,若是我们出兵,两家合力,人数当与岛津军相差无几。而且,相良家熟悉南肥后地形,我们本土作战更能为军队提供充足物资补给。只要战术得当,未必不能击退岛津。”
阿苏惟将沉默不语,他明白冈本赖氏说得有道理,但战争从来都是一场赌局,赌注是本家的未来,他不敢轻易下赌注。此事他当与甲斐宗运、赤星统家等商议,阿苏家虽从神道势力向战国大名转变,但奉行的却依旧是重臣合议制。
这等大事,阿苏惟将还没有独断专行的绝对权力。尽管,他与相良义阳不仅是盟友,更是多年的朋友,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相良家陷入绝境而袖手旁观。
“去请各位来议事厅,”阿苏惟将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另外,冈本先去集结本部!挑选精锐,手下的铁炮足轻,先行集合。”
“宫司,您决定出兵了?”冈本赖氏惊喜的发问道。
“未必!此事非我一人所能独断,需得诸位共同建议,方能妥善安置。”阿苏惟将重重点了点头,“但唇亡齿寒,相良家不能倒。这个道理大家也当都是懂得的,先行整队,便是表明态度,阿苏家绝不背弃盟友!”
“遵命!”冈本赖氏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脸上充满了振奋。
阿苏惟将再次拿起求援信,目光落在共抗岛津四字。他仿佛看到了相良义阳在八代城焦急等待的身影,看到了岛津军愈发嚣张的气焰,甚至看到未来交锋时的烽火狼烟。他深吸一口气,将求援信紧紧攥在手中。
第4章 初栗山之战
永禄十年(1567年),南肥后的热风裹挟着烟尘,掠过球磨川流域的稻田。八代城大门洞开,两千五百身着皮甲的相良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皮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鸣。
相良义阳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二十三岁的脸庞棱角分明,眉宇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穗上的红缨随风飘动。大口城失守的急报如同惊雷炸响在八代城,岛津家先锋新纳忠元以五千大军突袭,并策反守将北乡家,兵不血刃占领了这座肥萨边境的咽喉之城。
如今正挥师东北,意图切断相良家与日向伊东家的联系,将南肥后彻底纳入包围网。
“主公,赤池大人已率五百精兵先行,在初栗山构筑防线,等候我军会合!”丸目长惠拍马赶到,他身披鳞甲,腰间佩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太刀,“东长兄大人与丸目赖美大人也已率部跟上,此次出征,我相良家上下一心,定能夺回大口城!”
相良义阳微微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清楚,祖父上村赖兴与父亲相良晴广留下的家臣团并非铁板一块,东长兄与丸目赖美两派的明争暗斗曾让他颇为头疼。但此刻,外敌压境,这些宿怨竟都暂时搁置,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了来势汹汹的岛津军。
这或许就是战国大名的宿命,唯有共同的危机,才能让分裂的势力凝聚成一股绳。
“加速行军!”相良义阳勒紧缰绳,声音洪亮,“大口城是我相良家南下的桥头堡,绝不能落入岛津之手!若让新纳忠元站稳脚跟,八代城将直接暴露在岛津军兵锋之下,球磨川的金矿、与阿苏家合作的商路,都将化为乌有!”
相良军齐声应和,呐喊声震彻云霄。队伍加快速度,朝着初栗山方向疾驰而去。沿途百姓纷纷闭门不出,只敢从门缝偷看这支奔赴战场的军队,他们知道,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决定南肥后未来的命运。
与此同时,初栗山的山谷中,赤池长任正指挥士卒设置鹿砦。这位身材魁梧的猛将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他手持一把巨大的薙刀,亲自将一根根削尖的原木插入泥土中。
三重鹿砦层层递进,横亘在狭窄的山谷中央,将岛津军的必经之路彻底阻断。
“大人,鹿砦已设置完毕!”一名足轻队长跑来报告。
赤池长任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抬头望向两侧的高地:“很好!命铁炮队上山,占据有利地形,待岛津军进入山谷,便给我狠狠打!咱们的主力很快就到,一定要守住这里,不能让岛津军前进一步!”
赤池长任心里清楚,岛津军向来以悍勇着称,新纳忠元更是岛津家的名将,麾下士卒作战勇猛,而且由于垄断琉球贸易,装备十分精良。仅凭自己手下这五百人,想要挡住五千岛津军,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赤池长任别无选择,初栗山是通往八代城的最后屏障,一旦失守,相良家将无险可守。
正午时分时,相良义阳率主力终于抵达初栗山。他来不及休息,立刻登上高地视察地形。初栗山的山谷狭窄陡峭,两侧是高耸的悬崖,中间仅有一条可供三五人并行的小路,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佳防御阵地。
“赤池,做得好!”相良义阳赞道,“这三重鹿砦布置得恰到好处,足以迟滞岛津军的进攻。”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铁炮队,“铁炮队分成两组,分别占据两侧高地,务必要在岛津军进攻的时候,形成持续的压制。”
“遵令!”东长兄和丸目赖美躬身领命。
相良义阳又看向扈从在侧的丸目长惠:“你率四百骑兵在山谷外侧待命,若岛津军陷入混乱,便伺机冲锋,冲击他们的阵型!”
“明白!”丸目长惠同样应声而去。
当一切部署妥当后,相良义阳站在高地上望着远方。他知道,新纳忠元的大军很快就会到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已经写信给阿苏惟将与伊东义佑求援,伊东义佑是他的岳父,阿苏惟将是他的朋友。现在,他只能祈祷,援军能赶在战局恶化之前抵达。
正午刚过,初栗山的寂静便被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打破。新纳忠元率领的岛津军如同潮水般涌来,黑色旗帜上绣着岛津家的家纹,在山谷外展开一条长长的黑线。
“进攻!拿下初栗山,直取八代城!”新纳忠元骑在马上,手持军配,大声下令。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此前,策反北乡家、轻取大口城,一路势如破竹,根本没把挡在面前的相良军放在眼里。
在新纳忠元看来,相良家仅凭手中的两三千人,根本无法抵挡他五千大军的攻势。
岛津军第一阵士卒手持长枪,呐喊着冲向山谷中的鹿砦。他们脚步沉稳,阵型整齐,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然而,当他们冲到第一道鹿砦前时,两侧高地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铁炮声。
“砰!砰!砰!”铁炮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铅弹呼啸着飞向岛津军。冲在最前面的士卒纷纷倒地,鲜血瞬间从伤口汩汩流出,渐渐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岛津军显然整体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相良军的铁炮火力如此猛烈。
新纳忠元眉头一皱,他与阿苏惟将在日向有过交手,那时的铁炮队便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只是没想到相良家竟然也能装备如此多。可如今,这些铁炮的射击不仅密集,而且节奏分明,显然是又经过了系统性的训练。
“继续进攻!不要被铁炮吓住!”新纳忠元厉声喝道,他自然不信,仅凭几门铁炮,就能挡住他岛津家的精锐。岛津军重新鼓起勇气,举着木盾,冒着枪林弹雨,试图拆除鹿砦。但就在这时,鹿砦后方突然冲出一排排手持木牌和长枪的相良军。
相良军三人一组,前排举着厚重的木牌,挡住岛津军的长枪劈砍;中排手持长枪,从木牌的缝隙中向外猛砸;后排则弯弓搭箭,不断射杀试图靠近的岛津军。这正是阿苏惟将从明国带来的《纪效新书》,并从中吸收改良的小队战术。小组模式打破了传统一领具足的单兵作战模式,将士卒编成协同作战的小队,攻防一体,效率远超单一兵种作战。
岛津军的进攻一次次被击退,山谷中渐渐堆满了尸体。相良军的铁炮队持续射击,铅弹不断收割着生命,而小队士卒则依托鹿砦,死死守住阵地。新纳忠元看着伤亡不断增加,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意识到,自己有些低估了相良军,尤其是这种全新的战术,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改变战术!派弓箭手压制两侧高地的铁炮队!”新纳忠元下令。
岛津军弓矢队立刻上前,朝着两侧高地射箭。箭矢如同雨点般落下,相良军的铁炮手不得不暂时躲在掩体后,再加上铅弹的消耗巨大,还击频率明显降低。岛津军趁机发起猛攻,终于突破了第一道鹿砦。
“守住第二道鹿砦!绝不能让他们再前进!”赤池长任手持薙刀,亲自率军反击。他身先士卒,冲入敌阵,薙刀一挥,便将一名岛津军劈成两半。相良军见状士气大振,纷纷跟着赤池长任奋勇杀敌。
山谷中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双方短兵相接,刀枪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相良军虽然占据地形优势和战术优势,但兵力毕竟处于劣势,随着时间推移,士卒的体力逐渐透支,伤亡也越来越多。
赤池长任的手臂也被砍中一刀,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手中的薙刀。但他丝毫没有退缩,依旧在阵前指挥作战。相良义阳站在高地,看着下方浴血奋战的士卒,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这样下去,就算能守住阵地,自家的军队也会伤亡殆尽。
“援军怎么还没来?”相良义阳喃喃自语,目光不断望向远方。他派出的信使早应该已经抵达阿苏家和伊东家,可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援军的消息。难道他们拒绝了自己的求援?还是在路上遇到了岛津军的截击?
就在这时,一名士卒气喘吁吁的跑上高地:“主公!岛津军第二阵也开始进攻了,我们的士卒快顶不住了!”
相良义阳回头望去,只见岛津军第二阵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山谷,与第一阵残兵会合,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势。第二道鹿砦已经摇摇欲坠,相良军节节败退,连同赤池长任在内,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
“顶住!一定要顶住!”相良义阳拔出腰间太刀,大声喊道,“我相良义阳与诸位共存亡!”他正准备率军冲下高地,与士卒并肩作战,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骑马飞奔而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主公!援军!是伊东家到了!”
相良义阳猛地抬头,顺着斥候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骑兵队伍,大约三百人,旗帜上绣着伊东家的家纹。为首的正是他的岳父,日向国伊东家大名伊东义佑。
“岳父大人!”相良义阳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伊东义佑的骑兵速度极快,很快就抵达了山谷外侧。他勒住马缰,看向高地上的相良义阳,高声喊道:“莫慌!老夫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完,伊东义佑大手一挥:“儿郎们,冲锋,杀退岛津贼!”
三百伊东骑兵齐声呐喊,挥舞着手中长枪,朝着岛津军侧翼冲去。
岛津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山谷中的相良军身上,根本没料到侧翼会突然出现援军。被伊东家骑兵冲击后,阵型顿时陷入混乱。相良军见状士气再度大振,纷纷发起反击,将岛津军逼回了第一道鹿砦外侧。
新纳忠元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伊东义佑会来得这么快。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名将,很快就镇定下来,下令道:“分出一千人,抵挡伊东家的骑兵!其他人继续进攻,务必拿下初栗山!”
岛津军迅速分出部分兵力,转向侧翼,用以抵挡伊东家骑兵的冲击。双方在山谷外侧展开激战,长枪碰撞,战马嘶鸣,场面异常惨烈。伊东家骑兵虽然勇猛,但人数毕竟处于劣势,渐渐也陷入了僵持。
相良义阳的心刚放下一半,便又提了起来。伊东家的援军虽然缓解了燃眉之急,但仅凭这三百骑兵,根本无法彻底击溃岛津军。局势依旧危急,他们还需要更多的援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再次传来马蹄声。
这一次,马蹄声更加密集,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一名斥候再次飞奔而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主公!宫司殿下的援军到了!还有甲斐家与赤星家的人!”
会合在高地的相良义阳与伊东义佑同时望去,只见同样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伍正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阿苏惟将的先锋冈本赖氏,左右两侧分别是赤星亲家与甲斐亲英。阿苏惟将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于是,他说服了甲斐宗运与赤星统家,联手派出三百骑兵旗本。
“冈本!”相良义阳高声喊道。
冈本赖氏率军抵达后,与等候在外侧的丸目长惠会合。丸目长惠见状,立刻上前说道:“冈本,赤星大人,甲斐大人!如今岛津军主力都在山谷中,侧翼兵力薄弱,何不联手发起突袭,一举击溃他们!”
冈本赖氏闻言点了点头:“正有此意!丸目大人,你我各率本部,再加上赤星大人、甲斐大人与山田大人的骑兵部队,共一千骑兵,足以凿穿岛津军侧翼!”
“好!”丸目长惠应声答应。
很快,五员将领率领总计一千骑兵,如同一把锋利的弯刀,分左右两侧朝着岛津军侧翼猛冲而去。此时,岛津军拨去侧翼的部队正与伊东家骑兵苦战,根本没料到会有如此庞大的骑兵队伍再度突袭。
“不好!有埋伏!”岛津军惊呼道。
但为时已晚。
一千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长枪挥舞,马蹄践踏,瞬间将岛津军侧翼冲得七零八落。伊东义佑见状,用旗语命麾下骑兵会同增援骑兵一同发起猛攻,与相良、阿苏联军夹击岛津军。
与此同时,相良义阳下令:“高地铁炮队,全力射击!配合骑兵进攻!”
两侧高地上的铁炮队不惜铅弹,再次开火,铅弹交叉射击,覆盖了岛津军阵型。山谷中的相良军也发起总攻,赤池长任率领小队士卒,突破鹿砦,朝着岛津军主力反向冲去。岛津军腹背受敌,陷入了彻底混乱。
士卒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新纳忠元的第一阵和第二阵被彻底击溃,士卒死伤惨重,尸横遍野。他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败局,心中充满不甘。没想到,相良义阳不仅守住了阵地,还集结了如此强大的援军。继续战斗下去,恐怕只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撤!立刻撤退!”新纳忠元当机立断,下令道,“全军撤回萨摩!大口城不要了!”岛津军如蒙大赦,纷纷朝着南方逃窜。新纳忠元亲自断后,率领部分精锐阻挡追兵,掩护主力撤退。相良军与两家援军并没有穷追不舍,毕竟连续奔袭加上紧接着的作战,士卒也已疲惫不堪。
夕阳西下时,初栗山的战斗终于结束。山谷中尸横遍野,鲜血形成了血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相良军与两家援军却不顾疲惫,欢呼雀跃起来。他们赢了!他们击退了强大的岛津军!
初栗山高地,夕阳暖人。相良义阳、阿苏惟将、伊东义佑三人并肩站在一起,望着下方山谷中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卒,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阿苏惟将看着相良义阳,笑道:“此次若非你指挥得当,依托地形层层阻击,恐怕我们也难以如此顺利的击退岛津。”
相良义阳拱了拱手:“过奖了、过奖了。若非你及时说服甲斐大人与赤星大人出兵,又有岳父大人的援军赶来,仅凭我相良家,根本无法抵挡岛津军的攻势。此次胜利,还是我们三家联手的结果。”
伊东义佑捋了捋胡须,点头道:“贤婿说得没错。岛津家统一萨摩后,野心勃勃,此次进攻大口城,不过是他们扩张的又一步。若我们三家不联手,迟早会被岛津家各个击破。”
相良义阳深以为然:“岳父大人所言极是。这岛津义久可谓雄才大略,再加上如今麾下名将如云,兵马强盛。此次新纳忠元虽败,但岛津家实力未损,日后必定还会卷土重来。我们三家必须结成牢固同盟,以共同对抗岛津家,才能保住各自的领地。”
阿苏惟将接口道:“说得有理。如今大敌当前,结盟是唯一选择。从今往后,只要任何一方遭遇岛津家进攻,另外两方都需出兵相助,共抗强敌。”
伊东义佑点头赞同:“好!就依宫司所言!我们三家今日在初栗山盟誓,结为攻守同盟,共抗岛津家!”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仿佛为这份同盟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相良义阳心中感慨万千,初栗合战不仅让他夺回了大口城,保住了相良家的领地,更让他收获了两位重要的盟友。他想起父亲与祖父两代人的经营,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商议完毕后,相良义阳下令在大口城举行庆功宴。杀猪宰羊,摆起宴席。席间,众人纷纷举杯,庆祝此次初栗合战的胜利,也庆祝三家同盟的建立。
赤池长任端着酒杯,走到相良义阳面前:“主公,此次合战,我军凭借这新战术大败岛津军,可谓是威震南九州!”
相良义阳举起酒杯,与赤池长任碰了一下:“这不仅是战术胜利,更是团结的胜利。只要往后我们三家同心协力,只要我相良家上下一心,就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宴会上,歌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大口城中。
初栗山的烽火渐渐平息,但南九州的风云变幻才刚刚开始。
第5章 大隅落日
永禄十年(1567年),萨摩的樱花在风中肆意飞舞,如粉色的雪花般飘洒在大隅国的山地上。然而,这片美景却无法掩盖肝付家加治木城的沉重阴霾。站在天守阁栏杆前的,是刚接任家督之位不足半年的肝付良兼。
肝付良兼今年只有十六岁,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穿着宽大的黑色胴丸具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尽管如此,他那稚嫩的脸上此刻,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愁容。数月前,父亲肝付兼续以心力俱疲为由,将家督之位传给了他。
这对于年轻的肝付良兼来说,本应是一份巨大的责任和荣耀,但现实却并非如此。
肝付良兼心里十分清楚,父亲并未真正放权与他。那些跟随肝付兼续征战多年的老臣们,依旧每日往返于别馆与本城之间,凡事都要先向隐居的前家督请示。而他这个名义上的家督,更像是一个被架空的摆设,无法真正掌控家族的事务。
“家督,”祢寝重长的声音在宽敞的房间里回荡,仿佛带着一丝急切,打断了肝付良兼的沉思。肝付良兼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祢寝重长身上。
祢寝重长是肝付家的重要家臣,他的地位和影响力都不可小觑。此刻,他的脸上透露出一种严肃的神情,显然带来的消息并非轻松之事。“萨摩那边传来消息,岛津家的新纳忠元率领五千大军,正在攻打相良家的大口城。”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让人不禁对这一局势感到担忧。
肝付良兼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岛津家一直以来都是肝付家的劲敌,他们的扩张势头凶猛,对周边势力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如今,岛津家竟然对相良家发动攻击,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相良义阳已经亲率大军驰援,双方目前正在初栗山一带对峙。”祢寝重长继续说道,他的语气中透露出对相良家的一丝担忧。
肝付良兼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这一情况。相良家与伊东家关系密切,面对岛津家的进攻,伊东义佑亲自率军前往支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祢寝重长是父亲的绝对亲信,也是家中坚定的抗岛津派。自从岛津家统一萨摩后,他便一直主张联合伊东家、相良家,共同抵御岛津家的扩张。他认为只有通过联合其他势力,才能与强大的岛津家抗衡。
然而,肝付良兼身边的另一批家臣却持有不同的观点。他们以肝付良兼的舅舅为岛津家前家督岛津贵久为由,极力主张求和岛津家。这些家臣认为,与岛津家对抗只会带来无尽的战争和损失,不如通过和谈来解决争端。
肝付良兼陷入了沉思,他需要权衡利弊,决定肝付家在这场复杂局势中的立场。一方面,祢寝重长的主张似乎更符合家族的长远利益;另一方面,那些主张求和的家臣也有他们的考虑。
“相良家的战事,与我们肝付家有何关系?”伊地知重秀的声音突然在天守阁中响起,祢寝重长的话被他打断。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刚刚走进来的伊地知重秀身上。
祢寝重长显然对伊地知重秀的打断有些不满,他皱起眉头看着伊地知重秀,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伊地知重秀抢先一步开口。
“岛津家的目标是统一南九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相良家实力雄厚,尚且被打得节节败退,我们肝付家连年内战,实力大不如前,又怎么能与岛津家抗衡呢?”伊地知重秀的语气坚定,似乎对自己的观点非常有把握。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接着说道:“依我之见,我们现在应该采取明智的策略,而不是盲目的与岛津家对抗。不如趁此时机,派遣使者向岛津家修好。毕竟,家督与岛津家贵久公有舅甥之谊,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通过修好,我们或许能够获得喘息之机,以便从长计议。”
伊地知重秀的话让天守阁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放屁!”祢寝重长气得吹胡子瞪眼,“伊地知,你忘了岛津家对肝付家的侮辱了吗?如今再求和讨饶,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最终将我们肝付家彻底吞噬!”
“可硬拼的结果,就是玉石俱焚!”伊地知重秀也拔高了声音,“主公与岛津家打了这些年,我们可曾占得半分便宜?又得到了什么?领地越来越小,家臣死伤过半,百姓流离失所。家督刚继位,根基未稳,难道要让他刚上任就背负亡国之责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肝付良兼站在中间,显得手足无措。他看向祢寝重长,想起父亲隐居前对他说的话:“祢寝忠心耿耿,可多听他的意见。”可他再看向伊地知重秀,又想起这些日子家臣对他的告诫:“保全家族存续才是首要之事,意气用事只会招致毁灭。”
这种左右为难的局面,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自从肝付兼续隐居后,肝付家就陷入了二元权力的怪圈。肝付良兼的命令,老臣们阳奉阴违,非要等肝付兼续点头才算数。而肝付兼续的谋划,又遭到肝付良兼亲信的质疑,认为他退而不休。
战略方向上,求和派与主战派更是争论不休,一会儿有人主张派使者去萨摩谈判,一会儿又有人提议向伊东家求援,反反复复,始终没有定论。
“够了!”肝付良兼终于忍不住喝止了两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此事容我再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祢寝重长和伊地知重秀对视一眼,都带着不满退出了天守阁。空荡荡的阁楼上,只剩下肝付良兼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志布别馆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知道,父亲隐居的别馆里,此刻一定也在召开秘密会议,那些老臣正围着父亲商议。而自己这边,却连一个统一的决策都做不出来。
这种内耗,就像一把钝刀,正在一点点割碎肝付家的根基。
而远在萨摩的岛津义久,早已看透了这一点,正磨利了刀锋,准备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致命一击。当肝付家还在为求和与对抗争论不休时,萨摩国内城,岛津义久正站在一张巨大的九州地图前,听取家臣汇报。
地图上,大隅国被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伊集院忠栋的名字。
“主公,忠元已经按照计划,率军拿下了相良家的大口城。相良义阳亲自驰援,双方在初栗山遭遇,战事当会胶着。”山田有信指着地图上的肥萨边境,如此汇报道,“肝付家那边,依旧没有动静。根据细作传回的消息,肝付兼续在隐居后,肝付良兼与老臣矛盾重重,家中争执不下,目前还没有做出任何应对部署。”
岛津义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从继承家督之位后,他就制定了先取大隅,再吞日向,最后统一九州的战略。而拿下大隅国,便是这最关键的一步,而利用肝付家的内耗,实施声东击西之计,便是他的第一手谋划。
“新纳忠元的任务,就是吸引相良家等的注意力。”岛津义久缓缓说道,“肝付家与伊东家素有牵扯,而近来伊东家又与肥后两家走的颇近。按常理来说,相良家遇袭,伊东家理应出兵驰援。如今,伊东家既然被调往相良家地界,那么一旦肝付家这边出事,他们根本无力同时出兵。这正是伊集院忠栋动手的最佳时机。”
岛津义久看向站在一旁的伊集院忠栋,这位岛津家的实力派,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是岛津义久当下最为倚重的存在。“忠栋,你率八千大军,兵分三路,突袭大隅国北部的加治木城、大弁礼城和栉间城。这三座城是肝付家在大隅北部的核心据点,拿下它们,就等于切断了肝付家与日向伊东家的联系,进而将整个大隅国纳入我们的包围圈。”
“遵命!”伊集院忠栋单膝跪地,沉声道,“主公放心,属下一定在十日之内,拿下这三座城池,为岛津家打开大隅的门户。”
“切记,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岛津义久叮嘱道,“肝付家守军大多是临时征召的农民,战力低下,且内部不和。我已派人联络城中的不满分子,策反他们作为内应,届时你再发动突袭,必能事半功倍。”
伊集院忠栋领命而去,率领大军从萨摩出发,沿着海岸线悄悄向大隅国挺进。为了隐蔽行踪,岛津军昼伏夜出,避开了肝付家的边境哨卡。与此同时,新纳忠元在初栗山挫败的消息传来,岛津家战败的战报传开,进一步牵制肝付家的注意力。
消息传到加治木城时,肝付家的争论再次升级。
“谁再说岛津家不可战胜!”祢寝重长急得直跺脚,“他们攻打相良家不也战败了,当下我等当整饬城防才是真!我们联络伊东家等,增兵北部诸城,否则一旦岛津家调转方向,我们大隅国可就彻底完了!”
“不可!”伊地知重秀立刻反对,“这很可能是岛津家的计谋。岛津家的实力咱们也都清楚!如此轻易便被相良家他们击败?该不会是他们故意放出的消息,指不定真实战况到底是什么情况呢。我们现在应该坚守主城,静观其变,等局势明朗后再做决定。”
“静观其变?”祢寝重长气得浑身发抖,“等局势明朗了,大隅北部早就丢了!伊地知大人,你是不是收了岛津家的好处,在这里故意拖延时间?”
“血口喷人!”伊地知重秀也动了怒,“我这是为了肝付家存续着想,不像你,只会逞匹夫之勇!”
两人再次吵作一团。
肝付良兼看着眼前的混乱,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他想听从祢寝重长的建议,增兵北部整饬武备;可又担心伊地知重秀说的是真的,若是岛津家战败的消息是假的,他增兵的举动反而可能会引来岛津家的不快。他派人去请示隐居的父亲,可回复却依旧是模棱两可的态度。
就在肝付家犹豫不决的这几天里,伊集院忠栋的大军已经抵达了大隅北部。
肝付家守将北乡兼安,素来与肝付兼续不和,对年轻的肝付良兼更是不服。伊集院忠栋派人通过早先的掮客暗中联络,许诺只要开城投降,就保他继续担任守将,并将周边土地作为封地赏赐。
北乡兼安本就对肝付家失去信心,在岛津家的利诱下,当即答应策反。岛津军如潮水般涌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取得了第一战的胜利。守城的主战派家臣试图反抗,却被北乡兼安武力镇压。
一夜之间,大隅国第一座城便易主。
消息传到加治木城时,肝付良兼还在与家臣商议是否出兵。听到失守的消息,所有人都惊呆了。祢寝重长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指着伊地知重秀骂道:“都是你!都是你!耽误战机!大隅北部守不住了!”
伊地知重秀脸色惨白,说不出一句话。肝付良兼则是瘫坐在榻榻米上,眼神极其空洞,他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致命错误。正是因为自己的犹豫不决,因为家族的不断内耗,才给了岛津家可乘之机。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大隅国的落日,已经近在眼前。
第一座城失守的消息,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肝付家内部引发了连锁反应。原本还在观望的家臣纷纷倒向求和派,而那些主战派老臣也因为士气低落,无力再坚持抵抗。肝付兼续在别馆得知消息后,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彻底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肝付良兼在伊地知重秀的劝说下,终于下定决心派使者向岛津家求和,以割让大隅北部三城,换取岛津家停止进攻。可他没想到,岛津家的野心,远比他想象的更大。伊集院忠栋并没有停下进攻的脚步,他一边假意接受肝付家求和,与使者周旋,一边继续率军东进,目标直指大弁礼城。
岛津家通过一场漂亮的声东击西,再利用肝付家的内耗,轻松吞并了大隅国北部的关键领地。而在遥远的初栗山,相良义阳、阿苏惟将和伊东义佑正在庆祝胜利。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肝付家已经濒临灭亡。
第6章 九州崩坏
永禄十年(1567年)大隅国的晨雾还没散尽,加治木城就突然升起了岛津家的旗帜。守将肝付兼盛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远处蜿蜒而来的萨摩岛津家的军队,手指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半个时辰前,他亲手斩下了肝付家派来监军的首级,将城门交给了岛津家伊集院忠栋的使者。
“北乡大人深明大义,”伊集院忠栋翻身下马,皮靴踩过监军的尸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维,“主公已许诺,待平定大隅国,便将加治木城及周边全赐给大人,往后于大隅国还需多铎仰仗您。”
肝付兼盛勉强笑了笑,目光却不敢落在那具尸体上。他本是肝付家的旁支,父亲曾跟随肝付兼续多年,可这两年肝付家内耗不断,肝付兼续隐居后肝付良兼年幼,主和派与主战派又天天争吵,如今连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
岛津家的忍者上个月悄悄来找他时,递上的不仅是金银钱贯,还有肝付良兼身边主和派家臣与岛津家私通的种种密信。他若不从,迟早会被当作主战派的替罪羊而牺牲掉。加治木城的陷落,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大隅国的心脏。
这座城池坐落在萨摩与大隅的交界处,控制着球磨川上游的水路,既是肝付家抵御岛津家东侵的第一道防线,也是连接大隅北部与南部的咽喉。岛津军进城后,伊集院忠栋立刻下令拆除城防工事,将粮草武器搬上船只,顺着球磨川往下游运送。他要赶在肝付良兼反应过来前,彻底切断大隅国南部与北部的联系。
消息传到高山城时,肝付良兼还在和家臣们争论。十六岁的少年坐在主位上,手指紧紧抠着案几的木纹,听着殿内两派的争吵。主和派还在主张向岛津求和,待整顿内部后再图收复。主战派则拍着桌子大喊加治木城丢了就等于丢了大隅国半壁,此时求和便是自取灭亡。
“够了!”肝付良兼猛地一拍案几,茶水溅了满桌,“加治木城是父祖基业,岂能轻易说丢就丢?菱刈大人,立刻点齐一千精兵,随我驰援加治木城!祢寝大人,留镇高山城,若伊东家的那边援军到了,便立刻派人通知我!”
祢寝重长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菱刈隆秋微微摇头,只能不甘的闭上嘴不再言语。肝付良兼抓起墙上的佩刀,冲出殿外,母亲派人送来的护心镜还没来得及戴。他知道,这一战不仅是为了收复城池,更是为了稳住肝付家摇摇欲坠的人心。
可肝付良兼不知道的是,伊集院忠栋早已在其北上途中设好了埋伏。当肝付军走进峡谷时,两侧山坡上突然滚下巨石,紧接着是箭雨和铁炮的轰鸣声。菱刈隆秋大喊着保护家督,率军冲向山坡,却被岛津军的铁炮队成片击倒。
肝付良兼不过十六,看着身边的士卒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碎石,耳边全是兵器碰撞和惨叫的声音,整个人都懵了。他从未经历过这样惨烈的战场,更不知道该如何指挥军队突围。
“主公,走!”菱刈隆秋上前死死拉住肝付良兼的胳膊,将他护在一匹马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肝付良兼回头望去,只见士卒被岛津军围在中间。他想回去救人,却被菱刈隆秋死死按住缰绳,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士卒倒在血泊里。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色,像极了加治木城那面被丢弃的肝付家旗帜。
肝付良兼逃回高山城的那天,大隅国的局势便彻底失控了。
第一个传来倒戈消息的是大弁礼城。守将是菱刈隆秋的弟弟,兄长战败的消息传到城里时,他当即召集家臣,宣布顺应时势归附岛津。这座位于大隅东部的城池一丢,肝付家通往日向相良家的陆路通道就被彻底切断,高山城成了一座独立大隅国南部的孤城。
肝付良兼坐在殿内,手里攥着大弁礼城送来的降书,手指冰凉。伊地知重秀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公,现在求和还来得及。岛津家那边说了,只要您愿意交出高山城,他可以保您和家臣的性命,还会给您一块封地养老。说到底,您毕竟是贵久公的外甥。”
“求和?”肝付良兼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肝付家的男人可以战死,不能投降!菱刈大人为了保护我身受重伤,你还要我投降吗?”
伊地知重秀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自然知道肝付良兼的骨气,可骨气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果然没过多久,第二个坏消息便传来了,位于日向国边境的栉间城也倒戈了。守将市来家利本是伊东义佑的旁支,当年伊东家和肝付家联络时,市来家利被派来驻守栉间城,负责两家之间的联络。
可现在,市来家利不仅投降了岛津家,还把伊东家在日向南部的布防图献给了伊集院忠栋。“主公,伊东家的援军……怕是来不了了。”祢寝重长颤抖着禀报,“市来家利投降后,岛津军已经占领了栉间城,也就堵住了伊东家进入大隅的通道。”
肝付良兼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想起父亲肝付兼续曾对他说的话,大隅国就像一棵大树,只要根还在,就算风吹雨打也倒不了。可现在,这棵大树的根,正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彻底掩埋。
高山城开始逃亡现象,家臣也都在偷偷收拾行李。肝付良兼站在城上,看着往日的炊烟一点点减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大隅的山啊,永远不会倒;肝付的血啊,永远不会冷。可现在,大隅的山还在,肝付的血,却快要冷了。
当肝付家的求援信送到伊东义佑手里时,他刚从初栗山回来。作为相良义阳的岳父,他率三百骑兵支援初栗合战,刚帮着相良义阳和阿苏惟将打败新纳忠元,还没来得及休整,就接到了栉间城守将市来家利的急报。
“岛津军猛攻大隅,肝付家危在旦夕”。
“快!备马!”伊东义佑猛地站起来,盔甲都没来得及换,就率队冲出了都于郡城。他知道日向西部栉间城的重要性,那不仅是肝付家与本家的联络所在,也是伊东家抵御岛津北侵的门户。
若栉间城出事,岛津军下一步进攻日向国的时候,伊东家就会直面岛津家全部的军事压力。伊东义佑在日向国的山道上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他的内心焦急如焚,伊东家此前和肝付家是多年盟友,现在肝付家有难,他于公于私都不能坐视不管。
可伊东义佑还是来晚了,当伊东军赶到栉间城附近时,远远就看到城头升起了岛津家的旗帜。市来家利站在城楼上,对着伊东义佑大喊:“家督,识时务者为俊杰!岛津家已经统一萨摩,很快就要平定大隅和日向,您还是早点看清局势吧!”
“叛徒!”伊东义佑气得浑身发抖,随即便准备下令攻城,可栉间城地势险要,伊东军又只有百余骑兵跟上来,根本就是攻不下来的局面。围了半个时辰,伊东军反而损失十数人,却连城墙都没摸到。
“主公,不能再打了!”家臣拉住伊东义佑的缰绳,“岛津军很快就会赶到,我们再不走,就会被包围了!”伊东义佑看着栉间城上面的旗帜,咬了咬牙,只能下令撤退。他知道,现在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救不了肝付家,唯一的希望,就是向丰后国的大友家求援。
回到都于郡城的当天晚上,伊东义佑便派出侄子伊东佑安,带着自己的亲笔信,连夜赶往丰后国府内城,求见大友义镇。
“告诉义镇公,”伊东义佑握着侄子伊东佑安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若他能出兵救肝付家,伊东家愿意归附大友家。若肝付家亡了,下一个就是我伊东家,再下一个,就是他大友家!岛津家的野心,绝不止于南九州三国!”
侄子伊东佑安点点头,接过书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伊东义佑站在城楼上,看着侄子的身影远去,心里默默祈祷。大友家是九州霸主,只要大友义镇愿意出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岛津家就算再强,也不敢同时对抗九州诸多势力。
可伊东义佑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大友义镇,正面临着比救援肝付家更棘手的麻烦。
伊东佑安抵达府内城时,大友义镇正在和家臣召开紧急会议。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墙上挂着的四国地图上,伊予国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圈,筑前国的位置则插着几面黑色的小旗。
“伊予国攻略必须暂停了。”大友义镇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三好家已经把重心放回四国,他们派了一万大军驻守讃岐国,我们再打下去,除了陷入持久战外,还可能引起三好家的干预。”
“可伊予国已经打了这许多时间,投入了那么多兵力和粮草,现在暂停,岂不是前功尽弃?”家臣吉冈长增盘算了之后,忍不住开口委婉劝谏道。
“前功尽弃总比全军覆没好。”大友义镇叹了口气,“而且筑前国那边也不太平,秋月种实那混账,自从上次叛乱被平定后,就一直蠢蠢欲动,最近又在联络筑紫广门,想要再次举兵。若我们把兵力继续调到伊予国,筑前国就会再度空虚,到时候毛利家再做文章,我们就会腹背受敌。”
就在这时,侍卫进来禀报:“主公,伊东家使者伊东佑安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大友义镇愣了一下,随即挥手道:“让他进来。”
伊东佑安走进议事厅,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书信:“大人,求您救救肝付家!救救伊东家!岛津军如今已经攻占大隅国大半领土,与我日向连接的栉间城也被其攻占,若您不出兵,肝付家就完了!我家主公说了,只要您愿意出兵,伊东家愿意永远归附大友家!”
大友义镇接过书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递给身边的田原亲贤:“怎么看?”
田原亲贤看完书信,沉吟道:“主公,救肝付家,就等于和岛津家彻底撕破脸。现在我们要应对伊予国的战事、筑前国的秋月种实,还有一旁虎视眈眈的毛利家,若再加上一个南九州的岛津家,根本吃不消。而且龙造寺家最近也有些异动,他们在肥前国不断扩充军备,显然是想趁我们无暇顾及的时候,发展更多的势力。”
“可若是不救,肝付家就会被岛津家吞并,甚至之后会趁势攻取日向伊东家。到时候岛津家控制了大隅和日向,就会直接威胁到我们的丰后。”一直沉默着的臼杵鉴速开口反驳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田原大人不会不懂吧?”
大友义镇沉默了,他当然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可战国时代,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救肝付家需要投入至少五千兵力,还要承担和岛津家开战的风险,而现在大友家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再开一条战线作战。
“伊东家的小子,”大友义镇看向伊东佑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先回去告诉义佑公,大友家目前兵力紧张,暂时无法出兵。但我会派人去和岛津家谈判交涉,尽量保全肝付家的。”
伊东佑安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若肝付家亡了,伊东家就完了,如此一来,下一个就是您大友家啊!”
“这是我的决定。”大友义镇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侍卫,送使者出去。”
伊东佑安被侍卫架出去时,还在大喊着“大人,您会后悔的”,可议事厅里的人,谁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会议继续进行,田原亲贤看着大友义镇,低声道:“主公,或许我们可以通过阿苏宫司,向岛津家传递一个信号。只要他们不进攻伊东家,我们可以承认他们对大隅国的统治。这样既能避免和岛津家开战,也能暂时稳住伊东家的现状。”
大友义镇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沉默的臼杵鉴速和吉弘监理,随后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你立刻给阿苏宫司写信,让他转告岛津义久,大友家愿意和岛津家签订和平协议,承诺互不侵犯。”
田原亲贤躬身领命,心里却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肝付家彻底被抛弃了。在大友家的九州棋局里,肝付家本来就是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为了保全大友家的霸权,只能被丢进棋盘的角落,任其自生自灭。
阿苏惟将接到大友义镇的书信时,正在岩屋城的书房里看着九州地图。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大友家可承认岛津对大隅之统治,望与岛津维持和平,共守九州秩序。”他看完之后放下书信,心里五味杂陈。
大隅国是肝付家的根,可现在,这根,就要被大友家和岛津家联手斩断了。
第7章 大隅终章
永禄十年(1567年),大隅国的风像刀子一样,寒冷刺骨,无情的刮过高山城的雉堞。年仅十六岁的肝付良兼孤独的站在天守阁上,他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他静静凝视着城下那片灰蒙蒙的平原,仿佛能透过那片迷雾看到加治木城的废墟和驰援失败的惨状。
肝付良兼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武士刀,那是他作为武士的骄傲。然而,此刻这把刀却无法给他带来一丝安慰,因为他所面临的困境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加治木城陷落和驰援惨败给高山城带来了沉重打击,城中气氛异常压抑,让人几乎无法喘息。
家臣分成两派,终日争吵不休。主战派坚决要求死守高山城,决一死战;而主和派则力劝肝付良兼向岛津义久低头,以避免家族灭亡。然而,隐居在志布城的父亲肝付兼续却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除了送来几句坚守待援的空泛叮嘱外,肝付兼续没有给予肝付良兼任何实质性的支持。这让肝付良兼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无助,他开始怀疑父亲是否真的关心家族的命运,还是早已打定主意,要把这家族灭亡的责任全部推到自己身上。
肝付良兼的目光凝视着北方,那里是祢寝家领地的方向。祢寝氏与肝付家之间的联姻历史悠久,两家不仅是家臣与主公的关系,更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当岛津军进攻加治木城时,肝付良兼特别询问祢寝家的对策。
祢寝家当主祢寝重长作为主战派,毫不犹豫的表示赞同。然而,在驰援失败后,祢寝重长却以募兵为由返回了自己的领地,至今尚未归来。正当肝付良兼为此事心生疑虑时,伊地知重秀突然跌跌撞撞的冲上了天守阁。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仿佛遭遇了巨大的惊吓。
“家督,不好了!”伊地知重秀的声音颤抖着,“祢寝家……祢寝家举旗反叛了!他们已经派人送来了降书,说他们已经归附岛津家,现在正率军攻打支城佐土!”
肝付良兼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什么?祢寝家……反叛?”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犹如晴天霹雳,让他完全无法接受。祢寝家一直以来都是肝付家的忠实盟友,两家的关系如此紧密,他从未想过祢寝家会突然背叛。
“是真的!”伊地知重秀的声音带着惊怒,“佐土守将派人突围来报,祢寝军已经攻破外城,守将力战殉死了!还放话,说只要本家彻底投降,岛津家会保证肝付家的存续,若执意抵抗,便要血洗高山城!”
肝付良兼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击一般,他踉跄着向后退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和不稳定。他的手慌乱地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最终摸到了那冰冷的栏杆。他紧紧地握住栏杆,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祢寝重长的背叛,就像一把锋利的剑,无情刺穿了肝付良兼的心脏。他一直将祢寝重长视为肝付家最重要的人物,一个坚定的反岛津派。然而,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肝付家衰落已经无法挽回,而祢寝重长在这个时候选择背叛,无疑是雪上加霜。在肝付家如今如此不济的情况下,祢寝重长之所以会这样做,无非是因为他们对于岛津家来说,还有一些利用价值。而率先反叛,也许正是祢寝重长为了自己的利益所做出的决定。
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只是肝付良兼不愿意去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他感到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而他却无能为力。一边是日暮西山的亲家,一边是势不可挡的岛津氏,祢寝重长最终选择了利益最大化的决定。
祢寝家的反叛犹如平静湖面上突然投入的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在肝付家内部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原本就如墙头草般摇摆不定的家臣,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彻底失去了底气和主心骨。
肝付良兼心急如焚,他深知这场内乱若不能迅速平息,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当机立断,决定采取强硬手段弹压家中的动荡局势。然而,当他清点自己手中能够调动的兵力时,却惊愕的发现,竟然已经不足八百。
肝付良兼的心头顿时沉甸甸的,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面对如此艰难的局面,他该如何应对?
“家督,不能再等了!”主和派伊地知重秀跪在肝付良兼面前,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祢寝家一叛,咱们的中部防线就彻底崩了,岛津军随时能兵临城下。伊东家远在日向,大友家态度不明,援军是指望不上了。不如趁现在还有谈判资本,向岛津家求和,至少能保住高山城周边领地,保住肝付家啊!”
肝付良兼沉默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不甘心,十六岁的少年,心中也曾有过驰骋沙场、守住祖辈基业的豪情,可现实的残酷,却将这份豪情击得粉碎。他看向南方,志布城的方向,父亲隐居的地方,终究还是没能等来一丝转机。
祢寝家的背叛还未平息,另一个噩耗接踵而至。
肝付家的老盟友,又一个主战派菱刈家当主菱刈隆秋,已与岛津家达成协议,将自己的女儿送给岛津义久,正式归附岛津氏。作为投诚的回馈,岛津义久承认菱刈家对马越城周边领地的统治权,并承诺维持现状。
这个消息,彻底浇灭了肝付良兼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菱刈隆秋与肝付兼续相识数十年,两人年轻时曾结下了过命的交情。肝付家与岛津家连年征战,菱刈家始终是肝付家最坚定的盟友,多次出兵牵制岛津军的侧翼。可如今,这位父亲最信任的盟友,也选择了背叛。
肝付良兼不知道的是,菱刈隆秋的背叛,同样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之举。岛津义久平定萨摩后,菱刈家便成了岛津家眼中最后的障碍。要么联姻归附保全领地,要么城破人亡、族灭家亡。
一边是肝付家的节节败退,自身难保,一边是岛津家的兵临城下,咄咄逼人。
菱刈隆秋作为跟随肝付兼续驰援的家臣,最终在岛津家未来随时可能发难的压力面前,还是选择了妥协。他知道,背叛盟友是耻辱,但比起整个家族的覆灭,这份耻辱,只能背负在身上。
菱刈家的倒戈,让肝付家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原本串联萨摩、大隅的反岛津同盟,如今只剩下肝付家这个孤家寡人。高山城内部士气低落,每天都有人在偷偷逃跑,城墙上的旗帜,仿佛也显得无精打采。
肝付良兼日日站在城守阁上,看着远方,心中一片茫然。他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决绝。他自然知道,求和是当下肝付家唯一的出路,哪怕这条路充满了屈辱。就在他准备遣使求和时,又一致命打击袭来。肝付家水军统领蒲生范清,率麾下船队叛逃。
蒲生范清是肝付家的老臣,跟随肝付兼续征战多年。肝付家水军虽规模不大,只有三十余船,但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多年来一直牢牢掌控着大隅湾的制海权,多次击退过岛津水军的进攻,为肝付家领地提供了重要的海上屏障。
此次蒲生范清叛逃毫无征兆,他以巡视为由率船队离开港口,随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直到,有消息传来,蒲生范清的船队改挂了岛津家的旗帜,出现在萨摩的鹿儿岛。岛津义久不仅接纳了蒲生范清,还任命他为岛津水军的副统领,负责指挥大隅湾的水军。
蒲生范清的叛逃,意味着肝付家彻底丧失制海权。原本依靠海路获取的物资补给被彻底切断,高山城成了一座孤城。更可怕的是,岛津军可以通过海路,随时向大隅湾沿岸的肝付家领地发动进攻,而肝付家却无力抵抗。
肝付良兼得知消息后,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直喷出来。他瘫在城守阁之上,看着空荡荡的评议厅,心中充满了绝望。姻亲反戈,盟友倒戈,水军叛逃,短短一月时间,肝付家就从一个掌控大隅国大半领地的战国大名,沦落到了濒临覆灭的境地。
此时的高山城毫无斗志,再抵抗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
“备笔墨!”肝付良兼的声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沙哑而又低沉,其中还凝结着丝丝刺痛和不甘,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喉咙里被咀嚼了千百遍。他的命令让在场的家臣们都为之一震,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无人敢动。
然而,当他们看到肝付良兼那憔悴不堪的面容和布满血丝的双眼时,心中的不忍和同情渐渐占了上风。终于,一名家臣默默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缓缓铺开纸张,磨好墨汁,然后将毛笔恭敬的递到肝付良兼的手中。
肝付良兼接过毛笔,手却微微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才开始在纸上写下给岛津的求和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他的心血写成的,一笔一划都充满了痛苦和无奈。而那些站在一旁的家臣,则默默看着这一切,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各种复杂的神情。
有的家臣满脸惋惜,似乎对肝付良兼的决定感到痛心;有的则流露出不甘的神色,显然对这样的结局心有不甘;但更多的家臣,他们的表情却是如释重负,仿佛终于可以放下心头的重担。
“愿以大隅七郡之地换取存续,愿将弟弟肝付兼盛送往为质,永世臣服,绝无二心。”
写完信,肝付良兼将笔扔在地上,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相良家在初栗山打赢了岛津,为什么不救救肝付家?难道我们,就不值得被救吗?”
肝付家衰落改变了九州的势力格局。表面上,九州虽仍维持着大友家一强独立的局面,但实际上,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积蓄力量,伺机而动,九州棋局变得愈发复杂。
北九州的大友家,此时正处于两难境地。大友义镇虽然通过平定筑前叛乱,巩固了北九州的统治,但内部隐患却日益凸显。之前放过一马的秋月种实等反叛势力,看到大友家对肝付家的困境坐视不理,又在毛利家的支持下蠢蠢欲动,暗中联络意图再次举兵叛乱。
而西北的龙造寺家,也察觉到了大友家的左支右绌,趁机不断扩张势力,成为北九州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大友义镇的态度颇为微妙,他并非不想救援肝付家,而是实在分身乏术。此前强推的伊予国攻略,由于三好家重心回落四国,不得不按下暂停键。筑前叛乱虽被平定,但残余势力仍在,需要分兵防备。
毛利家则借助门司城,继续在北九州维持影响力,在消化尼子家之后,随时可能渡海来攻。在这种情况下,大友义镇只能选择牺牲肝付家,以换取与岛津家的暂时和平,集中精力应对北九州的威胁。
毕竟,东北方向的毛利家,始终没有放弃染指九州的野心。毛利元就通过支持筑前叛乱势力,成功牵制了大友家的精力,让大友家无力南顾,从而间接帮助了岛津家攻占大隅。如今肝付家衰落,毛利家更是加快了渗透九州的步伐,通过门司城与北九州豪族再度建立联系,意图在大友家内部制造更多混乱。毛利元就知道,只要大友家与岛津家发生冲突,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趁机将势力扩展到九州。
西北的龙造寺家,则是九州格局目前最大的变数。龙造寺隆信继承家督之位后,凭借着过人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逐步统一了肥前国,并开始不断向外扩张。他看到大友家陷入困境,岛津家专注于南九州,便趁机发展壮大。龙造寺家的崛起,打破了北九州的势力平衡,也让大友家的处境更加艰难。
而南九州的岛津家,在平定大隅后,实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岛津义久统一了萨摩、大隅两国,领地超过四十万石,常备军规模达到五千,且拥有强大水军和铁炮部队。他绝对不会停下扩张的脚步,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日向国的伊东家。伊东家本就与岛津家结有仇怨,如今肝付家衰落,伊东家失去了西部的重要屏障,必然会成为岛津家的下一个进攻目标。
九州的棋局,已然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8章 孤航逆浪
永禄十年(1567年),岩屋城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阿苏惟将沉郁的面容。他手中攥着从明国传回的急报,纸页边缘已被指尖捏得发皱。“隆庆开关,禁绝对倭通商”这短短十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他早已波澜起伏的心头,让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绷到了极致。
作为掌控九州至明国、朝鲜、女真多条商路的核心,阿苏惟将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政令的致命性。在此之前,他通过宁波、泉州的秘密渠道,将日本的产物运往明国,再运回丝绸、瓷器、茶叶转销朝鲜与九州诸国,这条商路每年为阿苏家带来的纯利,是支撑家族军备与领地运转的命脉。
即便嘉靖末年海禁森严,民间走私仍络绎不绝,可如今隆庆帝解除海禁,却唯独将日本国排除在外。允许民间远贩东西二洋,却唯独严禁与日本通商,这无疑是釜底抽薪。
“宫司,明国那边来的消息,官方指定贸易港,各路商船云集,可咱们连靠近都难。”负责商路统计的家臣山田匡德躬身禀报,声音带着难掩的焦虑,“之前潜伏在泉州的商号,如今只能做些零散的走私生意,上月的贸易额不足往年的一成,连船队维护都不够覆盖。”
阿苏惟将沉默不语,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案几。他想起年初还在规划扩大商路,特意购入三艘新式帆船,如今却只能泊在港口任凭风吹雨打。更让他忧心的是,明国开关后,东西洋商人纷纷涌入,价格被哄抬,即便走私渠道,成本也暴涨,而日本国内的收购价却一跌再跌,一进一出之间,这条商路已彻底沦为亏本买卖。
“明国那边,就没有办法通融?”阿苏惟将的声音沉重,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易察觉的侥幸。
“难!”山田匡德摇头,“明国官府盘查极严,凡带有我方货物的商船,一旦被查获便就地充公,甚至船主还要问罪。咱们之前联络的几个走私头目,已经有两人被抓,剩下的又都被戚家军吓得闭门不出,没人敢再冒这个险。”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阿苏惟将凝重的脸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阿苏惟将还在为明国商路焦头烂额时,负责朝鲜与女真贸易的林巨正和裴智彬所寄来的书信,一封又一封送进议事厅,全然没有任何好消息。明国隆庆开关后,对北方边境的政策也随之改变,不再一味用兵,反而对女真各部许以优惠,允许恢复边贡贸易。
目前,除王杲所部还在跟明国硬抗,其他各部,都已经接受了明国条件,在开原、广宁开设互市场所,直接从明国购入物资,阿苏惟将的商路自然就没人光顾了。阿苏惟将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朝鲜半岛东北部的那条商路。
为了打通这条通道,阿苏惟将联络林巨正花费了巨额资金,不仅要贿赂朝鲜边境守将,还要讨好女真各部首领,每年投入的打点费用就有数千贯。这条商路本就利润微薄,主要靠走量赚取差价,如今明国直接与女真通商,货物价格低了近一半,女真各部自然弃他而去。
如今血本无归,无疑是雪上加霜。更让阿苏惟将头疼的是,朝鲜方面为了配合明国的边防政策,加强了对边境的管控,即便是与女真无关的贸易,也受到种种严格限制,之前预计铺设的朝鲜八道商栈,也因为朝鲜明宗的暴亡,如今半数以上都处于停滞状态。
“朝鲜裴智彬那边,就没有任何办法?”阿苏惟将问道,这个与自己合作密切的朝鲜勋旧派,如今却已失势,被士林派排挤,自身难保。
“他已经闭门思过了,”坐在旁边的高桥绍运轻轻摇头,“现在朝鲜边务由李珥负责,此人执法极严,对咱们更是心存戒备,之前打通的关系,如今可以说,是全没用了。”阿苏惟将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明国商路崩塌,朝鲜与女真商路亏空,两条最主要的对外商路接连断绝,财政收入瞬间锐减七成,而各项开支却丝毫未减。领地赋税、家臣俸禄、军队训练、商路维护,每一项都需要大量资金支撑。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阿苏惟将为外部商路焦头烂额之际,来自丰后国府内城的消息,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负责与大友家联络的家臣高桥绍运,这次就带来了大友义镇的亲笔信。信中内容简短而残酷,大友家即将停止持续已久的伊予国攻略,撤回所有在四国的兵力。
阿苏惟将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为了支持大友家的伊予国攻略,他在过去数年间,先后向大友家输送铁炮数百挺、粮草近万石,折合钱贯超过一万五千贯。
这笔投资,本是阿苏惟将计划中的重要一环。一旦大友家成功占领伊予国,打通四国与九州的商路,他便能借助大友家的势力,将商路延伸至四国内部,从而弥补明国和朝鲜商路可能出现的损失。
可如今,大友家突然撤兵,意味着阿苏惟将的这笔巨额投资,彻底打了水漂。
“大友家为何撤兵?”阿苏惟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慨,以他对大友义镇的了解,事情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做出这种妥协。
“三好家重心回落四国,”高桥绍运解释道,“三好长庆去世,三好三人众掌控近畿实权,事实上的三好家已经失去了天下人的位置。近期调集重兵,恐怕便是为了协助伊予国河野家,大友家在四国接连受挫,无力持续。再加上筑前秋月种实等叛党蠢蠢欲动,龙造寺家在肥前扩张势力,大友家腹背受敌,实在无力再继续维持四国的战事,只能选择收缩战线。”
阿苏惟将闭上眼,心中充满了不甘。他当初之所以大力支持大友家,不仅是因为两家有从属位置,更重要的是看中了大友家在九州的霸权,希望借助其力量稳定九州商路。可他万万没想到,大友义镇会如此轻易的放弃伊予国攻略,让他的投资付诸东流。
更让阿苏惟将绝望的是,大友家的战略收缩,引发了系列连锁反应。原本依附于大友家的肥前龙造寺家,见大友家实力受损,愈发蠢蠢欲动,不仅拒绝缴纳贡赋,还暗中封锁肥前港口,禁止阿苏家商船运输大友家所需物资通行。
而盘踞在丰前门司城的毛利家,也借着大友家左支右绌的时机,再度活跃起来,不断小规模骚扰大友家边境,使得连接肥前、筑前、丰前至中国地方的商路彻底中断。
“宫司,大友家还在派人来索要物资,”山田匡德从旁犹豫着说道,“他们说撤回的军队需要休整,希望咱们能再支援一批粮草,否则可能无法维持筑前防线。”
“简直是得寸进尺!”阿苏惟将猛地一拍案几,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他们自己放弃了伊予国,让我的投资血本无归,现在还想来索要物资?”
高桥绍运在旁面露难色:“宫司慎言!阿苏家与大友家本系从属,如果拒绝支援,恐怕会影响两家关系。一旦大友家失势,岛津家在南九州只会更加膨胀,到时候阿苏家将要面临的压力只会更大。”
阿苏惟将沉默了,他知道高桥绍运分析得没错。如今岛津家已经平定萨摩及大隅大部,正在料理大隅国肝付家最后的势力,可谓如日中天。如果大友家再出现什么状况,仅凭阿苏家和伊东家及相良家,将难以面对岛津家带来的巨大压力,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继续支援大友家,阿苏家的财政自年前便已捉襟见肘,根本无力承担。
两难抉择,让阿苏惟将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在接连失去多条主要商路后,阿苏惟将手中仅剩的希望,寄托在了由山中鹿之介联络的尼子家代持商路上。这条商路连接九州东部、四国南部与近畿西部,通过尼子家残余,将九州物资运往四国,再将四国物资运往近畿,往来周转,可以说是目前唯一还能勉强盈利的商路。
可即便是这条最后的稻草,也早已是风雨飘摇。负责这条商路的山中鹿之介带来的所有消息,同样不容乐观看待。三好家近期加大了对新兴的长宗我部家打压,四国局势同样越来越乱。而长宗我部家那边,却没有办法应对。
“长宗我部元亲虽野心勃勃,但当下实力仍远不及三好家,”山中鹿之介坐在一旁,同样叹了口气,“近期三好家调集水军,封锁濑户内海航道,咱们的商船只能绕路,不仅运输成本大增,还随时面临被劫掠的风险。扣除损失后纯利不足,根本无法贴补其他商路亏空。”
对于如今的阿苏家来说,这条商路的盈利无疑是杯水车薪。仅靠这条商路的盈利,连维持基本运转都困难,更别说支撑军队和应对岛津家压力了。阿苏惟将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岩屋城灯火星星点点,却照不亮他心中的阴霾。他想起自己打造商路时的意气风发,那时多条商路畅通无阻,可仅仅一年时间,便因为明国开关、朝鲜设防、大友家撤兵、三好家打压等系列变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阿苏惟将并不甘心。为了这些商路,他付出了太多。遍历明国、朝鲜,风餐露宿,九死一生。为了打通关系,散尽千金,结交各方。为了维持商路,苦心经营,日夜操劳。可如今,这一切都在短短一年多内化为乌有。
外部危机的接踵而至,终于还是引发了阿苏家内部的动荡。当财政亏空的消息传开后,家臣团中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而岛津家手中垄断的琉球贸易商路,成为了一些人眼中的救命稻草。
“宫司,如今多条商路断绝,财政濒临崩溃,不如暂时依附岛津家,”南部豪族在评议厅率先发难,“岛津家掌控着琉球商路,每年从琉球购入大量物资,再转销九州内部,利润丰厚。如果咱们倾向岛津家,便能获得这条商路的份额,足以缓解危机。”
“是啊,宫司!”不断有家臣及地方豪族附和道,“岛津家如今可谓势不可挡,大隅肝付家已经濒临灭亡,日向伊东家也岌岌可危,咱们对抗岛津家,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顺势归附,既能保住领地,还能借助岛津家势力恢复商路,何乐而不为?”
议事厅内,赞同归附岛津家的家臣越来越多。他们只看到眼前危机,便想要通过依附强者来保全自身利益。阿苏惟将的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家臣,心中充满了失望与愤怒。他厉声喝道:“住口!阿苏家岂能屈居人下?岛津家野心勃勃,狼子野心,今日归附,明日便会被其吞并,到时候不仅商路不保,连咱们的领地都将不复存在!”
“可宫司,如今已经山穷水尽了!”名和家也出来凑热闹反驳道,“明国、朝鲜、女真的商路都断了,大友家又靠不住,其他小商路看情况,也撑不了多久。再这样下去,不用岛津家来攻,咱们自己就会瓦解!”
“放肆!”阿苏惟将拔出腰间佩刀,刀鞘重重砸在案几上,“此刻,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我们守住领地,稳住现有商路,便总有翻盘的机会!谁敢再提归附岛津家,休怪我刀下无情!”
尽管阿苏惟将声色俱厉,但家臣眼中的不满并未消散。众人虽然不敢再公然反驳,但脸上的不以为然,却被阿苏惟将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仅凭威慑无法彻底平息内部的动荡,必须依靠核心力量的支持。
关键时刻,一直沉默不语的甲斐宗运站了出来。这位阿苏惟将的师父,也是家族的首席家老,威望极高。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诸位,宫司殿下所言极是。岛津家看似强大,实则树敌众多,大友家、相良家、伊东家都与岛津家有深仇大恨,只要联合各方,必能遏制岛津家扩张。如今虽然商路断绝,但只要上下一心,节流开源,必能渡过难关。谁若再敢动摇军心,便是阿苏家的叛徒,休怪老夫不客气!”
甲斐宗运的话如同定海神针,让那些动摇的家臣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自相良家而来的冈本赖氏、自伊东家而来的山田匡德也纷纷表态,支持阿苏惟将做出的一切决定。冈本赖氏手握骑兵队,山田匡德掌管着商路公账,再加上高桥绍运麾下的精锐足轻,这三位阿苏惟将所仰仗的核心家臣支持,构成了阿苏惟将稳固统治的基石。
在甲斐宗运等人的支持下,阿苏惟将迅速弹压下了内部的反对声音。
夜色渐深,议事厅内的家臣已经散去,只剩下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两人。
烛火映照下,阿苏惟将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师父,”阿苏惟将疲惫的开口,“如今内忧外患,我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甲斐宗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宫司,老夫自然知道当下压力很大,但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乱世,没有永远的顺境,也没有永远的逆境。当年先宫司去世时,家里的危机不比现在更严重许多么,可你还是挺了过来,将阿苏家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如今虽然商路断绝,但咱们还有稳固的领地,有忠诚的家臣,有精锐的部卒,这就是咱们的仰仗。”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心中绝望稍稍缓解了一些,重新燃起一丝斗志。
“师父,您说得对,”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不能就此放弃。明国商路虽然断绝,但或许可以通过其他商人中转;朝鲜那边,或许可以寻找新的合作对象,难道儒生会嫌弃钱贯少么;至于岛津家,联合对抗,未必没有胜算。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甲斐宗运欣慰的点了点头:“这才是阿苏家宫司该有的样子。老夫会全力支持你,冈本、山田、高桥也会一如既往的追随你。只要上下一心,必能渡过难关。”阿苏惟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灌入,带着一丝凉意,却也让他清醒了许多。
窗外夜空虽然漆黑,但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曙光。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难,商路恢复遥遥无期,大友家索要没有停止,岛津家压力日益加剧,内部不满也并未彻底消除。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紧牙关,迎难而上。
只是,长夜漫漫,前路未卜。阿苏惟将不知道,他能否渡过这场危机,也不知道,这场席卷天下的风云变幻,最终会将他推向何方。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的脸庞,也映照着岩屋城这座在风雨中飘摇,却依旧不倒的新城。
第9章 多多良滨之战(一)
永禄十年(1567年),丰后国府内城天守阁,大友义镇凭栏而立,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城头,吹动他身上的绫罗锦袍,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身后案几上,摊着一份厚厚的财政奏报,上面的数字让人触目惊心。由于阿苏惟将掌控的多条商路接连衰落,大友家每年能获得的战略物资锐减大半,再加上连续的作战消耗,原本充盈的府库如今已告见底。
“阿苏宫司那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大友义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问向身旁的田原亲贤。
田原亲贤躬身回道:“回主公,宫司那边确实困难。明国隆庆开关禁绝贸易,朝鲜商路那边也彻底亏空,他手中仅剩的商路也被三好家持续打压,如今恐怕连维持自身运转都艰难,实在无力再向咱们输送物资了。”
大友义镇重重叹了口气,他深知,阿苏惟将的商路衰落,对大友家的打击将是致命的。此前大友家全力推进伊予国攻略,依仗的正是阿苏惟将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持。如今物资断绝,前线的粮草弹药供应频频告急,再加上三好家重心回落四国,四国攻势屡屡受挫。
“伊予国攻略,停了。”大友义镇咬了咬牙,做出了痛苦的决断。这意味着他多年来打通四国、进而上洛的梦想化为泡影,更意味着此前投入的巨额兵力、物资都打了水漂。但他别无选择,若继续在四国死磕,只会让大友家陷入更深的泥潭。
“传令,撤回伊予国兵力,全力整顿九州内部。”大友义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筑前国是九州的门户,博多港更是贸易要地所在,必须要牢牢掌控在咱们手中。从今日起,重心转回筑前!”
田原亲贤心中一凛,他知道,大友义镇这个决定,必然会引发系列连锁反应。筑前国局势复杂,豪族林立,尤其是此前被招抚的秋月种实等人,本就心怀异心,如今大友家战略收缩,重回筑前,必然会对这些势力施加压力,一场新的风暴恐怕在所难免。
大友家战略转向,最先触动的便是筑前国的各方势力,而这还要从角隈石宗出走说起。
角隈石宗是大友家军师智囊,智勇双全深得军心。但在伊予国攻略的规划上,他与大友义镇产生严重分歧。角隈石宗认为,应该先稳固九州根基,再图四国扩张,反对大友义镇急于求成的做法。
双方争执不下,矛盾日益激化,再加上招抚秋月种实一事,角隈石宗认为大友义镇过于放纵叛乱势力,埋下隐患,心中更是不满。最终,角隈石宗毅然离开大友家,前往肥后阿苏惟将那里,暂时作为寄骑,等待时机。
角隈石宗出走,不仅让大友家损失智囊,更在筑前国引发连锁反应。那些原本就对大友家心存不满的豪族,看到大友家内部出现裂痕,又听闻其物资匮乏、战略收缩,心中异动愈发明显。
秋月种实,这位筑前豪族,此前叛乱却被大友家招抚,表面臣服,实则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再度反叛的时机。角隈石宗的出走,让他看到了割据筑前希望。他深知,角隈石宗是大友家为数不多能在筑前压制反叛势力的人物,如今此人离去,大友家在筑前的力量必然削弱。
“大友义镇如今资源枯竭,又失去角隈石宗,正是咱们再次起事的好时机!”秋月种实召集心腹家臣,秘密商议,“上次叛乱,咱们准备不足,才被迅速平定。这次,只要准备充分,再找个强力外援,定能一举击败大友家,夺回筑前控制权!”
家臣纷纷附和,他们都清楚,大友家对筑前的掌控欲极强,如今重心转回,必然会对他们这些豪族施加压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而这个强力外援,秋月种实心中早已有人选,还是中国地方的毛利元就。
毛利元就作为西国霸主,一直对九州虎视眈眈,尤其是博多港这样的贸易要地,更是让他垂涎三尺。多年来,他一直采用以夷九州制九州的策略,暗中扶持九州的反大友势力,牵制大友家的发展。
如今大友家陷入困境,秋月种实又有意反叛,正是毛利元就插手九州事务的绝佳时机。当秋月种实的密使带着厚礼抵达毛利家居城吉田郡山城时,毛利元就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合作。
“大友义镇野心勃勃,如今虽暂陷困境,但根基仍在。”毛利元就对着密使,老谋深算的说道,“本家可以为你们提供支持,还可以派遣水军袭扰,以牵制其兵力。但你们要等等,本家弹压尼子旧领,兵力尚且分散,动员集合还需要时间。”
秋月种实自然满口答应,得到毛利元就的承诺后,他立刻联络了同样对大友家不满的高桥鉴种。高桥鉴种叛乱被大友家击败投降,之后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怨气。如今有秋月种实牵头,又有毛利元就撑腰,他当即决定再次反叛。
一场席卷筑前的叛乱,在毛利元就的暗中怂恿下,悄然酝酿,并再次燃起反叛烽火。
秋月种实率先在古处山城举兵,打出驱逐大友的旗号,麾下兵力迅速扩充至八千余。紧接着,高桥鉴种在岩尾城响应,率领五千之众攻占博多港外围据点,切断了大友家的海上补给线。
一时间,筑前国境内的反大友势力纷纷响应,叛乱之火迅速燎原。
消息传到丰后国府内城,大友义镇勃然大怒。
“秋月种实、高桥鉴种,好大胆子!上次饶他们一命,如今竟敢再次反叛!”大友义镇将案几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这次定要将他们彻底剿灭,以儆效尤!”
愤怒之余,大友义镇迅速冷静。他知道,此次叛乱非同小可,背后定然还是有着毛利元就的支持,必须派遣最强战力,速战速决,避免战事拖延,陷入被动。“传令!”大友义镇沉声下令,“命户次鉴连、臼杵鉴速、吉弘鉴理三位家老,率两万大军,即刻出征筑前,平定叛乱!”
户次鉴连、臼杵鉴速、吉弘鉴理,是大友家对外三家老,也是军中顶梁柱。户次鉴连勇猛善战,用兵如神,被誉为九州第一将;臼杵鉴速沉稳老练,擅长防御后勤;吉弘鉴理则勇猛过人,麾下战力极强。
三位家老联手,堪称大友家当下能拿出的最强阵容。接到命令后,三位家老迅速集结兵力,向筑前国挺进。大友军的行军速度极快,仅仅两天便抵达筑前边境,与秋月种实的叛军在长谷山遭遇。
长谷山之战,也因此成为了平叛第一战。
秋月种实亲自率军迎击,试图凭借地形优势,阻挡大友军攻势。但他面对的是户次鉴连这样的名将,户次鉴连一眼便看穿了秋月军部署,当即令臼杵鉴速率部正面进攻牵制主力,吉弘鉴理侧翼迂回切断秋月军退路,自己亲率精锐突袭秋月军本阵。
战斗打响后,臼杵鉴理正面与秋月军激战,双方你来我往,互有伤亡。就在秋月种实全力应对正面进攻时,吉弘鉴理突然从侧翼杀出,如尖刀般插入秋月军阵中,瞬间打乱了秋月军部署。紧接着,户次鉴连率领精锐突袭,直捣秋月军本阵。
秋月军腹背受敌,顿时陷入混乱,士兵纷纷溃散。秋月种实见势不妙,只得率领残部突围,向休松城撤退。长谷山一战,大友军大获全胜,斩杀秋月军两千余,缴获大量粮草、武器。
首战告捷,大友军士气大振。户次鉴连不给叛军喘息机会,下令乘胜追击,直逼休松城。休松城守将见秋月种实大败,军心涣散,根本无力抵抗,在大友军抵达城下当天,便开城投降。
短短三五日,大友军便连破两城,秋月叛乱军损失惨重。消息传到丰后,大友义镇大喜过望,下令三位家老乘胜进军,攻克古处山城,彻底剿灭秋月种实的残余势力。而此时的秋月种实,已经退至最后的据点古处山城。
古处山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秋月种实吸取前两次战败教训,不再与大友军野战,而是决心凭险固守,坚决打持久战。为了守住城池,秋月种实可谓是煞费苦心。他一面疯狂加固城防,城墙加高、挖掘深壕、壕中灌水,还设置了密密麻麻的鹿砦、拒马;一面将从毛利元就那里获得的粮草,以及城中百姓粮食全部集中起来,囤积城中,做好长期坚守准备。
不仅如此,秋月种实还严明军纪,下令:
凡临阵脱逃者,斩!
凡私藏粮草者,斩!
凡动摇军心者,斩!
在秋月种实的高压统治下,城中军民一心,士气反而变得异常高昂。
当户次鉴连、臼杵鉴速、吉弘鉴理率领两万大军抵达古处山城外时,看到的是一座固若金汤、严阵以待的城池。“看来秋月种实这次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耗到底了。”吉弘鉴理看着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眉头紧锁,“这古处山城地势险要,城防坚固,硬攻恐怕会损失惨重。”
臼杵鉴速在旁也点头附和:“咱们粮草虽然可称充足,但长途奔袭,补给过长,不宜久战。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毛利元就真的派军来援,或者其他势力再次响应,咱们就会陷入被动。须知,门司城还在毛利家手中。”
户次鉴连沉默不语,目光死死盯着古处山城。他知道,这两位说得没错,硬攻绝非上策。但秋月种实坚守不出,若采取围困战术,耗时太久,变数又太多。“先试探进攻,看看敌军防御虚实。”他最终做出决定,“鉴理,率五千人正面进攻,重点攻击城门;鉴速,率三千人侧翼进攻,尝试突破城墙;剩余兵力,由我在城外布阵,防备城中突围及外围援救。”
战斗打响,大友军攻势如潮水般涌向古处山城。吉弘鉴理的部队推着攻城槌,扛着云梯,冒着箭雨滚石,奋力向城门冲去。臼杵鉴速则试图在侧翼寻找城墙的薄弱环节,架起云梯攻城。
然而,秋月军的防御异常顽强。弓矢队箭如雨下,滚石、擂木、热油不断砸向攻城的大友军,甚至还有少量铁炮从城楼上发射,给大友军造成了巨大伤亡。大友军连续进攻三个时辰,付出近千人的伤亡代价,却始终无法突破秋月军的防御,只能被迫撤退。
“这秋月种实,倒是比上次精明多了。”吉弘鉴理看着麾下伤亡惨重,心中十分恼怒。
户次鉴连面色凝重:“有毛利元就支持,又吸取之前教训,固守坚城,确实难办。看来,得改变策略了。”
接下来的日子,大友军改变强攻战术,转而采取围三缺一策略,只留下城东一条退路,试图诱使秋月军突围,再在城外设伏将其歼灭。同时,大友军还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城外叛军据点,以切断叛军外援。
但秋月种实早已识破计谋,始终坚守不出。他深知,只要守住古处山城,等待毛利元就援军到来,或者等到大友军粮草耗尽,他就有翻盘的机会。时间一天天过去,战局陷入了胶着状态。
大友军围城已有半月,粮草消耗巨大,补给线也开始出现问题。而城中秋月军,虽然粮草充足,但长期被围,士气也开始逐渐低落,城中百姓更是怨声载道。双方渐渐都到了一个临界点,此刻等的便是变数。
“再这样围下去不是办法。”臼杵鉴速忧心忡忡的对户次鉴连说道,“粮草只够再支撑半个月了,若再不能破城,恐怕只能再从府内调粮,或是撤军。”
户次鉴连心中也十分焦急,撤军意味着前功尽弃,秋月种实定然会卷土重来,筑前国局势将会更加混乱。但继续围困,粮草耗尽,部队也会陷入绝境。而这变数,便是一直在旁发起动员却没有进兵的毛利元就。
毛利元就坐山观虎斗的这一手,对攻守双方来说都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恶的毛利元就!”吉弘鉴理怒不可遏,“咱们不如分兵一部,去防御毛利,保护我方补给线!”
“不行!”户次鉴连立刻否决,“围城兵力本就紧张,若分兵,城中很可能会趁机躁动,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后果不堪设想。”两难抉择让三位家老陷入了深深困境,古处山城久攻不下,粮草日益匮乏,毛利元就又在背后牵制,大友军平叛行动,一时间陷入前所未有困局。
而城头上的秋月种实,看着城外徘徊的大友军,脸上露出。他知道,大友军同样难堪的神情。他也一样陷入了两难境地,毛利家的援军迟迟未至。尽管他隐约能猜到大友家僵持城下,固然有着毛利家牵制的原因在,但也清楚毛利元就这是在坐山观虎斗,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筑前国的风依旧凛冽。古处山城外,大友军营帐连绵数里,却没了往日气势。城内秋月军坚守不出等待转机,这场牵动九州的平叛之战陷入僵持。大友义镇焦急等待着前线消息,毛利元就则在冷眼旁观期待着两败俱伤。
阿苏惟将在肥后同样关注着筑前局势,大友家的成败也关乎着他自身的命运。
第10章 多多良滨之战(二)
永禄十年(1567年),北九州的风如同一个脾气暴躁的孩子,肆意的卷着枯草碎屑,这些碎屑像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在空中无助的飞舞着,最后被无情的抛向古处山城那早已残破不堪的断壁残垣。
城外,两万大友军的营帐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营帐中,炊烟袅袅升起,但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军营中弥漫的焦躁气息。
城上,秋月种实的家纹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城下的大友军示威。这位屡叛屡战的筑前豪族,正静静站在城头凭栏远眺,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下的大友军阵。
“主公,大友军又在架设云梯了!”一名家臣急匆匆跑上城头,躬身禀报,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紧张。
然而,秋月种实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笑,他的声音相当平静:“让他们来。户次鉴连的刀再利,也砍不破咱们加固的城墙;臼杵鉴速的谋略再深,也耗不过咱们囤积的粮草。”
自从长谷山之战失利以及休松城沦陷之后,秋月种实就完全打消了与大友军进行野战的想法。他心里非常清楚,无论是从兵力还是素质方面来看,他的守军都远远比不上大友军。因此,他认为只有依靠险峻的城池进行固守,才有可能拖垮敌人。
更为关键的是,秋月种实准确把握住了大友军的弱点。他深知,来自中国地方的毛利元就,绝对不会错过这个能够牵制大友家的绝佳机会。
此时,站在城下的户次鉴连,正身着黑色胴丸铠,手中紧握着一柄长枪,直直的指向城头。这位被人们誉为九州第一将的大友家老,此刻脸上竟然罕见的浮现出了一丝凝重之色。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只见无数架云梯如同密密麻麻的长蛇一般,迅速架设在城墙上。
与此同时,大友军的铁炮队也在城下整齐列阵,一时间,枪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密集的弹丸如雨点般打在城墙上,溅起一片片碎石,场面异常激烈。
然而,古处山城的防御远比想象中坚固。秋月军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滚石、擂木、热油倾泻而下,将攀爬云梯的大友军纷纷砸落;城头上的弓矢队箭如雨下,射杀着城下的铁炮足轻。
大友军再次连续进攻,付出了近千伤亡的代价,却连城墙的一角都未能攻破。
“撤!”户次鉴连无奈下令,看着士卒拖着疲惫的身躯退回阵营,他眉头紧锁,心中泛起一丝不安。这次平叛,已经持续了整整二十天,原本以为能速战速决,却没想到陷入了如此尴尬的僵局。
一旁的臼杵鉴速叹了口气:“秋月种实,这次学乖了,死活不出城。再这么耗下去,粮草怕是要见底了。”
吉弘鉴理也点头附和:“更麻烦的是,军中的国人众已经开始躁动了。他们大多是丰后、筑前的地头蛇,家业都在后方,如今战事胶着,难免会担心自家的领地安全。”
户次鉴连沉默不语,他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战国时代的国人众,向来是有利则聚,无利则散,他们追随大友家出征,为的是掠夺战利品,而非陪着秋月种实耗死在古处山城下。一旦他们的利益受到威胁,随时可能倒戈相向。
就在大友军进退维谷之际,一则消息如同惊雷般在军营中炸开,毛利家动员了!
“听说了吗?毛利元就已经下令,让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出兵,总兵力超过三万,已经在周防、长门边境集结了!”
“何止啊!我听府内城来的兄弟说,毛利水军也出动了,现下就停泊在门司港,看样子是要渡海进攻丰前!”
“完了完了,咱们的领地都在丰后、筑前,要是毛利军打过来,咱们可就无家可归了!”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军营中顿时人心惶惶。原本就对围城战不满的国人众,此刻更是炸开了锅。筑前的立花家带着一群国人众,冲进了户次鉴连的本阵。“户次大人!请立刻撤兵回援!”立花鉴载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哭腔,“毛利家若真大军压境,大友家危在旦夕,若是被毛利军得逞,大家就彻底完了!”
“是啊,户次大人!”其他国人众也纷纷附和,“秋月种实不过是癣疥之疾,毛利元就才是心腹大患!咱们不能再在这里耗着了,赶紧回师丰后国才最要紧!”
户次鉴连脸色铁青,厉声呵斥:“放肆!军令如山,岂能因几句流言就撤兵?毛利家是否真的出兵,还未得到证实,怎能如此动摇军心?”
“不是流言!”立花鉴载抬起头,眼中满是道不明的情绪,“我已经收到了博多港来的急信,毛利家前锋已经攻占了丰前的几个小据点,门司城本就在其手中,这一点,请莫要忘记了!真的,户次大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国人众,户次鉴连心中一阵无力。他知道,这些人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毛利元就对北九州的觊觎,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先前的门司城之战,毛利家就与大友家结下了深厚的梁子,若不是当时幕府将军足利义辉从中调解,双方恐怕不知要打到何时才能罢休。
可如今,足利义辉已然在永禄大逆中被弑杀,那个维系着大友家与毛利家和平的纽带,已经彻底断裂。
“诸位稍安勿躁,”臼杵鉴速连忙上前打圆场,“毛利家的动向,家中已经派人去核实了。在收到府内城主公的命令之前,还请遵守军纪,不得擅自行动。若是真有危急,我等自然会做出决断。”
国人众虽然不满,但见户次鉴连和臼杵鉴速态度坚决,也不敢公然违抗,只能愤愤的退了出去。可军营中的躁动,却并未因此平息。士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斗志愈发低落,原本整齐的军营,此刻变得杂乱无章。
户次鉴连、臼杵鉴速和吉弘鉴理三人回到议事帐,脸色都十分难看。
“情况不妙啊,”吉弘鉴理沉声道,“国人众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若是再不让他们回援,恐怕会引发哗变,也说不定。”
“可就这样撤兵,岂不是让秋月种实白白捡了个便宜?”臼杵鉴速不甘心的说道,“这二十天的心血,还有近千士卒的伤亡,就都白费了!”
户次鉴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缓道:“我何尝甘心?可眼下局势,容不得咱们再固执下去。毛利家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一旦国人众哗变,咱们这两万大军就会不战自溃,到时候不仅古处山城攻不下来,恐怕连丰前、筑前都可能保不住。”他顿了顿,又道,“当务之急,是立刻向主公送信,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丰后国府内城议事厅,大友义镇正焦躁的踱来踱去。他手中握着户次监连从筑前传来的急信,信上详细描述了古处山城的围城僵局,以及毛利家可能动员的消息。“毛利元就这个老狐狸,果然还是忍不住了!”大友义镇咬牙切齿的说道,他早就料到,足利义辉死后,毛利家会撕毁和约。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一旁的家老田原亲贤见状,连忙躬身道:“主公,如今前线的国人众人心惶惶,户次大人他们已经难以控制局面。若是再不下令撤兵,恐怕会生变故。”
“撤兵?”大友义镇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就这样撤兵,岂不是让秋月种实和毛利元就看笑话?我大友家,颜面何在?”
田原亲贤连忙宽慰道:“主公,颜面事小,存亡事大。古处山城久攻不下,已经消耗了我军大量的人力物力;而毛利家倘若大军压境,若是不及时回援,丰前、筑前一旦失守,我大友家的根基就会产生动摇。到时候,别说颜面,就连能否在九州立足,倒是都成了问题。”
大友义镇沉默了,田原亲贤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他深知,大友家虽然号称九州霸主,但根基并不稳固。筑前的秋月种实、肥前的龙造寺家、南九州的岛津家,个个都对大友家虎视眈眈。而毛利家作为中国地方的大大名,在料理完尼子家之后,实际上实力已然远在大友家之上,若是真的全力进攻,大友家恐怕难以抵挡。
“主公,”田原亲贤又道,“其实撤兵也未必是坏事。”
大友义镇挑眉:“哦?说说看。”
“秋月种实坚守古处山城,无非是想拖垮我军。咱们主动撤兵,正好打乱他的部署。”田原亲贤分析道,“更重要的是,毛利家此次动员,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也有顾虑。长途奔袭,定然补给线漫长,若是我们能够集中兵力,在丰前或筑前与他们展开野战,未必没有胜算。”
田原亲贤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毛利元就老谋深算,但他的儿子们,吉川元春勇而无谋,小早川隆景虽然聪慧却资历尚浅。只要抓住机会,集中优势兵力打一场歼灭战,或许就能一举击溃毛利,彻底解除威胁。到时候,秋月种实失去了毛利家支持,不过是瓮中之鳖,再想收拾他,易如反掌。”
大友义镇的眼中渐渐亮起光芒,田原亲贤的话,其实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一直想与毛利家决战,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先前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毛利家主动送上门来,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毕其功于一役,不仅能保住北九州,还能趁机扩张势力,甚至有可能染指中国地方。
“好!”大友义镇猛地一拍案几,下定决心,“传令,让户次鉴连、臼杵鉴速、吉弘鉴理撤围古处山城,率领大军撤回休松城,整顿军备!”
“主公英明!”田原亲贤躬身领命。
大友义镇看着窗外,眼中再度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府内城的命令传到古处山城时,户次鉴连三人正愁眉不展。收到主公的撤兵令,三人如释重负,同时又感到一丝沉重。
“主公终究还是决定撤兵。”臼杵鉴速叹了口气。
“这也是无奈之举。”户次鉴连道,“不过,主公的意思很明确,撤兵不是退缩,而是为了寻求与毛利家决战。咱们必须尽快整顿,稳定军心,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吉弘鉴理点了点头:“事不宜迟,咱们立刻下令撤兵。但要注意,撤兵时必须保持阵型,防止秋月种实趁机追击。”
三人商议完毕,当即全军撤围。命令下达后,军营一片欢腾,原本萎靡不振的士卒瞬间恢复活力,纷纷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返程。国人众更是喜出望外,立花鉴载等连忙召集自家士卒,催促他们尽快收拾。
然而,撤兵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由于军心浮动,一些士卒急于回家,不顾军纪,擅自脱离队伍,一路狂奔,还有些士卒趁乱劫掠附近村庄引发民怨。户次鉴连见状,不得不沿途弹压,斩杀了几个带头违纪的,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行军途中,户次鉴连与臼杵鉴速并马而行。
“你觉得毛利家这次会真的大举进攻吗?”户次鉴连开口问道。
臼杵鉴速沉吟道:“不好说。毛利元就老谋深算,或许只是虚张声势,想逼咱们撤兵,以解秋月种实之围;但也有可能是真的想趁机攻占北九州,毕竟其对博多港也是垂涎已久。不管怎样,咱们都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是啊。”户次鉴连点了点头,“而且,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龙造寺家在肥前蠢蠢欲动,岛津家在南九州步步紧逼,若是毛利家真的出兵,他们会不会趁机发难?到时候,大友家可就真的腹背受敌了。”
臼杵鉴速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但愿不会如此。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主公的决策是正确的,若是真能一举击败毛利军,方能稳定九州局势。”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
然而,撤军可比进军要困难的多,尤其是进攻受挫后的撤退,更是考验领兵者的时候。
第11章 多多良滨之战(三)
永禄十年(1567年)古处山城下的寒意已浸透骨髓,大友军的两万营帐在暮色中陆续拔起,旗帜低垂,甲胄碰撞的叮当声混杂着士卒低语,打破了连日围城的死寂。户次鉴连勒马立于阵后,目光扫过这座被秋月种实经营得固若金汤的城池,眉头紧锁。
城墙之上,秋月家士卒隐约可见,却没有丝毫追击动向,这种反常的平静,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心中泛起一丝不安。“家主,全军已撤至预定位置,臼杵大人与吉弘大人的部队在前,我部断后,可按计划向休松城回撤。”家臣催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好似怕被城上守军察觉。
户次鉴连微微颔首,手中长枪在地面一点,溅起细碎的泥土:“传令,断后部队分三队,前队探路,中队掩护,后队警惕追兵。秋月种实此人隐忍狠辣,此次撤围,他绝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户次监连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自大友军围攻古处山城以来,秋月种实紧闭城门,任凭城外百般叫阵,始终坚守不出。大友军每日攻城,损耗日增,而毛利家动员的消息却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全军上空,丰后、筑前的国人众早已人心浮动,撤围命令下达时,士卒如蒙大赦,撤退队列虽算整齐,却难掩慌乱之色。
户次鉴连转头望向身后的古处山城,城上突然燃起三堆篝火,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他心中一凛:“秋月种实已经察觉我们撤围,这是集结兵力的信号!传令断后部队加快戒备,随时准备应战!”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急促的呐喊声。
斥候飞奔来报:“报!秋月军倾巢而出,约万人规模,向我军追来!”
户次鉴连深吸一口气,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早已料到这一幕,当下喝道:“小野镇幸听令!率三千人与我列阵于吉光谷,依托地形阻击追兵!其余部队继续向休松城撤退,不得有误!”
吉光谷位于古处山城与休松城之间,两侧是陡峭丘陵,中间仅有一条狭窄通道,正是打伏击的绝佳之地。小野镇幸领命,迅速率领三千断后部队抢占高地,在通道中设置鹿砦,布置拒马,只待秋月军钻入口袋。
秋月军先锋在朦胧月光下逼近吉光谷,领军的是秋月家猛将坂田诸正,他胯下骏马疾驰,手中太刀挥舞,身后八千士卒嗷嗷直叫,气势汹汹。自大友军围城以来,秋月家憋了一肚子气,如今见大友军撤退,个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眼前的敌人。
“冲!追上大友军,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坂田诸正高声呐喊,率先冲入吉光谷。八千士卒紧随其后,拥挤在狭窄的通道中,队形瞬间变得混乱。就在此时,两侧高地上突然响起震天的呐喊声。
小野镇幸站在左侧高地,手中令旗一挥:“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秋月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坂田诸正心头一紧,才知中了埋伏,可此时退路已被后续部队堵住,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不要怕!不过是些伏兵,冲过去就能与大友主力交战!”秋月军被求生欲望驱使,冒着箭雨疯狂冲击鹿砦。
负责防守鹿砦的大友军奋力抵抗,长枪刺出,太刀挥舞,通道中血肉横飞,尸体堆积如山。坂田诸正一马当先,砍倒两名大友军,眼看就要突破鹿砦。
“时机到了!”高地上的户次监连大喝一声,手中令旗向下一压。
早已埋伏在侧后方的六百大友伏兵突然现出旗帜,鼓噪呐喊着从侧面冲杀出来。个个手持短刀,动作迅捷,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冲入秋月军侧翼。
“援军来了!大友家的援军来了!”伏兵呐喊声在山谷回荡,本就混乱的秋月军更是人心惶惶。士卒以为大友军主力折返,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转身逃窜。
“不许退!谁退杀谁!”坂田诸正挥刀砍倒一名逃兵,试图稳住阵脚,可兵败如山倒,任凭他如何嘶吼,也挡不住溃散的人流。
小野镇幸见状,下令打开鹿砦,大友军如同潮水般冲杀出去。秋月军先锋彻底崩溃,坂田诸正率残部狼狈逃窜,八千军势死伤过半,追击之势被彻底挫败。
吉光谷战场,月光洒在遍地尸体上,显得格外惨烈。
户次鉴连催马而来,看着眼前的战果,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秋月种实不会就此罢休。“收拾战场,救治伤员,留下百人清理痕迹,其余人立即跟上主力,继续向休松城进发!”他沉声下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友军继续向休松城撤退,可天公不作美,入夜后不久,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道路,泥泞难行,士卒被雨水浸透,冰冷刺骨,行军速度大大减慢。
“家主,雨势太大,道路泥泞,士卒已经疲惫不堪,再走下去恐怕会有更多人掉队,不如暂且扎营休整,等雨势小了再走?”家臣策马来到户次鉴连身边,脸上满是焦急。
户次鉴连勒马停下,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更加清醒。他知道,雨夜扎营风险极大,一旦遭遇袭击,后果不堪设想。可看着身边士卒疲惫的身影,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踉跄,心中不忍:“也罢,传令,在前方开阔地扎营,各部严守戒备,人不卸甲,马不解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是!”家臣领命而去。同时向前方的臼杵监速和吉弘监理所部传信。
大友军迅速在一片开阔地扎下营寨,篝火被雨水打湿,只能勉强燃起微弱的火光。户次鉴连亲自巡视各营,派人反复叮嘱另外二位加强戒备:“去告诉臼杵大人和吉弘大人,秋月种实狡猾多端,今夜务必小心,派重兵守卫营门,多设岗哨,一旦发现异常,立即示警!”
臼杵鉴速闻讯打了个哈欠,脸上带着疲惫:“还请,户次大人放心,我已派了百人守卫营门,岗哨也安排好了,不会出问题的。这鬼天气,秋月军就算想追击,也难行得很。”
吉弘鉴理回讯也附和道:“是,经过户次大人的吉光谷一战,秋月军死伤惨重,想必已经吓破了胆,不敢再追来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一早好赶路。”
户次鉴连听着两人松懈的样子,心中暗暗着急,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这两位老同僚自恃资历深厚,又加上连日围城疲惫,早已放松了警惕。他只能下令自己的部队加倍戒备,在营寨外围又增设了三层岗哨,命人将战马牵至营帐附近,确保一旦有事,能够迅速集结。
而此时,接到吉光谷惨败的秋月种实,正站在雨中,看着手中仅剩的四千兵力,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身边家臣劝道:“主公,我军死伤过半,精锐尽失,大友军势大,又有户次鉴连断后,不如就此撤回古处山城,再做打算。”
“撤回?”秋月种实冷笑一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眼神却愈发坚定,“大友军看似强大,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他们撤退心切,又遭遇如此大雨,必然放松戒备。今夜正是天赐良机,就算只剩手中这两千可战之士,我也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将:“传令下去,挑选两千精锐,轻装简从,避开户次鉴连的营地,直奔臼杵鉴速和吉弘鉴理的营寨,发起夜袭!记住,不求杀伤多少,只求制造混乱,让他们自相残杀!”
“主公,这太危险了!一旦被户次鉴连察觉,必死无疑!”家臣大惊失色。
“富贵险中求!”秋月种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能击败大友,北九州必将重新审视我秋月家,到时候毛利大人也会倾力支持!出发!”他手中的两千秋月军精锐在夜色与暴雨的掩护下,悄无声息的向大友军营寨逼近。马蹄裹布,口鼻蒙巾,行动极为隐蔽,如同黑夜中的幽灵。
夜半时分,大友军营寨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雨声和偶尔的士卒咳嗽声。
臼杵鉴速的营寨中,士卒大多已经睡去,只有少数岗哨打着瞌睡,手中长枪斜靠一旁。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沉寂,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呐喊声:“杀!冲进去!”
秋月军如同潮水般涌入臼杵鉴速的营寨,手中太刀挥舞,逢人便砍。睡梦中的大友军被惊醒,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毫无还手之力,纷纷惨叫着倒地。营寨中的篝火被撞倒,火星四溅,照亮了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敌袭!敌袭!”臼杵鉴速家臣高声呐喊,试图组织抵抗,可混乱已经蔓延开来。士卒四处奔逃,有的甚至分不清敌友,互相厮杀起来。臼杵鉴速从营帐中冲出,只见营寨火光冲天,惨叫连连,秋月军如入无人之境,心中顿时大乱:“快!组织反击!守住营门!”
可此时的营寨早已乱成一团,士卒各自为战,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抵抗。臼杵监速率数百兵丁奋力抵抗,却被秋月军团团围住,寡不敌众,见势不妙,只能带着少数亲信,朝着户次鉴连的营寨方向逃窜。
几乎在同一时间,吉弘鉴理的营寨也遭到了秋月军袭击。吉弘鉴理的营地防备比臼杵鉴速稍严,但面对秋月军的突然袭击,也同样陷入了混乱。吉弘鉴理亲自率军抵抗,却被秋月军猛将原田隆种缠住,激战中,吉弘鉴理左臂被砍伤,鲜血直流,只能被迫撤退。
“家主!臼杵大人和吉弘大人的营寨遭到袭击,已经溃散了!”斥候连滚带爬的跑来报告,声音带着惧怕的哭腔。户次鉴连心中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小野镇幸听令!率本部支援臼杵大人和吉弘大人,务必稳住阵脚!其余人随我坚守营寨,掩护溃散士卒!”
“是!”小野镇幸立即领命,率军冲入雨夜。
户次鉴连冲出营帐,只见不远处的两座营寨火光冲天,呐喊声、厮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溃散的大友军如同潮水般涌向他的营寨,脸上满是恐惧。“不要乱!都往这边来!进入营寨有序防御!”户次鉴连高声呐喊,试图稳住人心。
可士卒早已吓破了胆,只顾着疯狂逃窜,根本无人听从指挥。
秋月军见大友军溃散,士气大振,纷纷朝着户次鉴连的营寨冲杀过来。他们以为户次鉴连的营寨也会像另外两座一样不堪一击,却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早已严阵以待的大友军。“战!”户次鉴连一声令下,营寨中的士卒上前挡住,可秋月军人数众多,依旧源源不断冲来。
“长枪队上前!守住营门!”户次鉴连手持长枪,亲自站在营门处,与士卒一同抵抗。他的弟弟也率亲兵加入战斗,兄弟二人并肩作战,奋勇杀敌。秋月军攻势越来越猛,营门处的战斗异常惨烈。
大友军虽然顽强抵抗,但架不住秋月军轮番冲击,营门渐渐被攻破。户次鉴连挥舞长枪,接连刺倒数名秋月军,身上甲胄已经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兄长,敌军太多,快撤!”弟弟户次鉴方气喘吁吁的说道,他的手臂同样已经受伤,鲜血顺着手臂流下。
“不行!我们一旦撤退,所有溃散的士卒都会被屠杀!”户次鉴连怒吼道,“再坚持一会儿!只要撑到天亮,他们自然会退去!”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家臣,“众人听令!率部依靠营寨反击,打乱敌军阵型!”
秋月军没想到户次鉴连还能反击,阵型瞬间被打乱,大友军士气大振,各自纷纷冲杀。
雨夜中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夜,户次鉴连率部奋力抵抗,不仅要应对秋月军猛攻,还要收拢溃散士卒,并掩护另外两部向休松城撤退。这无疑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每一刻都有士卒倒下,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染。
“家主!吉弘大人已经安全撤离,臼杵大人也已率残部向休松城进发!可以撤了!”小野镇幸满身是血的跑来报告。户次鉴连环顾四周,只见营寨已经残破不堪,身边士卒也已伤亡过半。
秋月军虽然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但依旧紧追不舍。
“好!传令,交替掩护,向休松城撤退!我来断后!”
“兄长,您是全军主心骨,不能留下!我来!”弟弟户次鉴方上前一步,眼中满是坚定。
户次鉴连率残部向休松城撤退,户次鉴方则率五百兵丁留在原地,继续阻击秋月军。
秋月种实见户次鉴连还能留下人手断后,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敬佩,却也毫不留情:“你已是强弩之末,何不投降?我必保你性命!”
“秋月种实,休要痴心妄想!武士,宁死不降!”户次鉴方高声喝道,手中长枪一挺,率先冲向秋月军。五百兵丁紧随其后,与秋月军展开最后殊死搏斗。户次鉴方如同战神附体,长枪挥舞,无人能挡,可秋月军源源不断涌来,兵丁一个个倒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户次鉴方和一门出身的弟兄们背靠背,奋力抵抗。身边家臣一个个倒下,户次镇连、户次亲繁、户次亲久……五个一门、众多家臣先后战死,他们的尸体倒在户次鉴方的身边,眼中依旧带着不甘的光芒。
“兄长,我不行了……”户次鉴方浑身是伤,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远处,户次鉴连听到喊杀声渐渐微弱,心中悲痛欲绝。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血丝,如同受伤的猛兽:“秋月种实!我与你不共戴天!”当他带着满身伤痕,率仅剩数十亲卫抵达休松城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休松城内,大友军残部狼狈不堪,甲胄残破,士气低落。
臼杵鉴速和吉弘鉴理站在城门,脸上满是愧疚与不安。
“户次大人,受苦了……”臼杵鉴速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户次鉴连没有看他,只是默默走过城门,目光扫过那些溃散的士卒,心中充满无力。他的弟弟,五个一门、诸多家臣,无数跟随多年的护卫,都永远留在了这场雨夜的厮杀中。这场休松追击战,大友军损失惨重,两万大军死伤过半,精锐尽失。
休松追击战惨败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遍了北九州。尤其是筑前国人众最为震惊,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不可一世的大友家,竟然会在秋月种实这样的地方豪族手中遭遇如此惨败。
“大友家不行了!连秋月种实都打不过,以后北九州的天,要变了!”
“上次平叛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这下彻底没了!以后谁还会听大友家号令?”
“毛利家虎视眈眈,岛津家步步紧逼,大友家又遭此惨败,北九州怕是要乱了!”
议论四起,北九州国人众人心浮动。许多原本依附于大友家的小豪族,开始暗中联络毛利家寻求新靠山。大友家在北九州的统治根基,因为这场惨败,变得摇摇欲坠。毛利家随时可能撕毁和约,岛津家也在南九州虎视眈眈,大友家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雨还在下,如同大友家此刻的命运,充满了阴霾。
休松追击战的惨败,不仅是一场军事失利,更是一场政治灾难。
北九州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大友家的霸权之路,变得无比艰难。
北九州的风云,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12章 多多良滨之战(四)
永禄十年(1567年),秋月种实在休松追击战中大败大友军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九州大地炸开,瞬间改写了北九州的势力格局。曾经依附于大友家的筑前、肥前豪族,见大友家威信扫地,纷纷倒向秋月种实麾下,争先恐后地向毛利家递上降表。
毕竟,如今的秋月种实背后,站着的是盘踞中国地方、势力滔天的毛利元就。
可此时的毛利元就,却坐在吉田郡山城议事厅,满脸阴云,丝毫没有坐收渔利的喜悦。案几上摊着北九州的舆图,筑前国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的纸条上,写着动员令的各项细则。
“父亲,筑前诸豪族皆已表示臣服,秋月种实派人送来书信,愿奉毛利家为主。”小早川隆景躬身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这本是好事,为何父亲反倒忧心忡忡?”
毛利元就拿起案几上的小旗,重重砸在舆图上博多港的位置:“好事?这分明是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本以为,秋月种实会被大友家围困古处山城,苦苦支撑,然后向我求援。届时再派大军,以救援为名进驻筑前,击败大友家后,筑前豪族自然会感恩戴德,真心臣服。可如今,秋月种实竟凭一己之力大败大友,那些豪族倒向他,是因为惧怕他的战力,而非敬畏我毛利家!我已下达动员令,集结大军,如今却没有了进驻筑前的理由,这大军难道要空手而归?”
议事厅内的家臣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他们都清楚,毛利元就的算计何等精密。借大友家之手削弱筑前势力,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如此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将筑前纳入版图。可谁也没想到,秋月种实竟如此强悍,硬生生打破了这盘棋局。
“父亲,那动员令是否要撤销?”小早川隆景见毛利元就发怒,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撤销?”毛利元就冷笑一声,“动员令已下,粮草、兵丁皆已集结,此时撤销,不仅会浪费大量财力物力,更会动摇国人信心。”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无法直接进驻筑前,那就继续扶持反大友势力,让北九州的乱局持续下去。只要大友家不得安宁,我毛利家就总有机会。”
毛利元就顿了顿嗓子,继续开口说道:“传令,密切联络筑前的立花鉴载、原田亲种等,尽可能策反他们叛离大友家。尤其是立花山城的立花鉴载,他麾下掌控着博多港,那是大友家的经济命脉,也是阿苏宫司对外贸易的关键据点。只要立花鉴载倒戈,博多港就会落入我们的手中,大友家必然不甘于此!”
家臣齐声领命,心中不得不佩服毛利元就的应变之快。
一场本已尴尬的局面,在毛利元就的运筹下,竟再次变成了针对大友家的杀招。
与此同时,丰后国府内城的大友义镇,正对着桌上的急报暴跳如雷。北九州豪族倒戈的消息接踵而至,休松之战的惨败让大友家颜面尽失,而最让他无法容忍的,是立花鉴载可能倒戈的消息。
“立花鉴载这个叛徒!”大友义镇将手中折扇狠狠摔在地上,扇骨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内格外刺耳,“博多港是我大友家财源,更是宫司商路的核心!他倒向毛利家,无异于断我本家生路!”
议事厅内的家臣噤若寒蝉,立花山城位于筑前北部,俯瞰博多湾。立花鉴载作为大友家的家臣,世代镇守此地,如今却有背叛投敌的可能,不仅会让大友家失去对博多港的控制,更会让毛利家的势力直接渗透到北九州的核心地带。
“主公,立花鉴载不仅可能自己倒戈,还必定勾结原田亲种,高桥鉴种那边定然也会派援军去。据可靠消息,毛利家那边还派了清水宗知去协调,立花山城如今兵强马壮,可谓是难以撼动。”臼杵鉴速躬身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难以撼动也要撼!”大友义镇咬牙切齿,“博多港绝不能落入毛利家之手!传令,再次动员全军,命户次鉴连、臼杵鉴速、吉弘镇信(吉弘鉴理之子)三位家老领兵,即刻出征筑前,务必攻克立花山城,夺回博多港!”
大友义镇看向队列中的户次鉴连,眼神中充满了信任:“户次,休松之战虽遭惨败,但我知道,那非你之过。此次出征,便命你为总大将,节制全军,所有军务皆由你一人决断,务必为我大友家挽回颜面!”
户次鉴连心中一震,连忙单膝跪地:“主公放心!定不辱使命,攻克立花山城,活捉立花鉴载,夺回博多港,以报知遇之恩!”休松之战的惨败,让户次鉴连心中充满愧疚。弟弟和五位一门家臣战死,无数跟随多年的护卫阵亡,这份血海深仇,他一直铭记在心。
大友家再度动员大军抵达立花山城下,将这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团团围住。立花山城地势险要,城墙高筑,四周环绕着陡峭山坡,相当易守难攻。城内,立花鉴载正站在天守阁,俯瞰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友军,脸上却毫无惧色。
“城主,大友军来势汹汹,咱们真的能守住吗?”原田亲种走到他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原田亲种本是筑前豪族,一直摇摆于大友家和毛利家之间,此次见秋月种实获胜,便跟着立花鉴载倒向了毛利家。
立花鉴载冷笑一声:“放心,立花山城是有名坚城,再加上我们足足有八千守军,还有高桥大人的援军和毛利家的清水大人坐镇,大友军想要攻克,简直是痴人说梦。”他话语中所说的的八千守军,并非虚言。
立花鉴载自己本部就有四千,原田亲种又带来了两千,高桥鉴种派来了五百援军,毛利家的清水宗知带来了一千五百人,负责协调各方势力。这些兵力虽然不及大友家动员人数,但依托坚城固守,足以应对。
清水宗知也走了过来,语气沉稳:“立花大人说得对。大友军刚经历休松之战的惨败,士气低落,此次出征不过是强弩之末。我们只需坚守,等待毛利家援军到来,届时内外夹击,必能大败大友军。”
立花鉴载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之所以敢背叛大友家,不仅是因为毛利元就的利诱,更因为他看透了大友家的虚弱。休松之战后,大友家的威信荡然无存,国人众离心离德,只要他能守住立花山城,等到毛利家到来的那一日,他就能成为毛利家所倚重的存在。
然而,立花鉴载并不知道,他的阵营内部,早已埋下了背叛的种子。野田右卫门,是立花鉴载的家老,跟随多年,却一直得不到重用。立花鉴载倒戈毛利家后,更是对他处处提防,将他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这让野田右卫门心中充满不满。
围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友军发起了数次猛攻,却都被城内守军击退。立花山城的防御确实坚固,城墙上布满了箭楼和射孔,大友军根本无法靠近。户次鉴连站在阵前,看着一次次冲锋的士卒倒下,心中焦急万分。
“总大将,这样硬攻不是办法,伤亡太大了。”吉弘镇信走到户次鉴连身边,眉头紧锁,“我们已经围城月余,粮草消耗巨大,再这样下去,士气只会越来越低落。”
户次鉴连闻言点了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这些天,他一直在观察立花山城的防御,试图找到突破口,却始终一无所获。他叹了口气:“我知道,可立花山城地势险要,防御严密,不硬攻,又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臼杵鉴速走到户次鉴连身边,低声道:“总大将,重要消息禀报。立花鉴载家老野田右卫门,派人送来密信,说愿意为我军内应,帮助攻克立花山城。”
户次鉴连心中一动,连忙接过密信。信中野田右卫门详细说明了自己的不满,以及立花山城的防御部署,并表示愿意在深夜打开城门,迎接大友军入城。
“此事当真?”户次鉴连有些不敢相信,毕竟战场之上,虚虚实实,不得不防。
“当是可信,送信之人确实是野田右卫门亲信,而且其为我早年埋下暗子。野田右卫门担心夜长梦多,希望我们尽快行动,最好就在今夜。”
户次鉴连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就信他!传令,全军做好准备,夜至三更,随我攻城!”他转头对吉弘镇信说道:“臼杵大人率三千兵力正面佯攻,吸引城内守军注意;吉弘,你再率五千兵力,埋伏在山坡下,待城门打开,立刻冲入城内控制要害;我率主力,伺机从城门杀入,直取天守阁!”
臼杵鉴速和吉弘镇信齐声领命,户次鉴连看着立花山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休松之战的仇,今日便一并清算!
夜幕降临,立花山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城墙上的守军打着哈欠,眼神疲惫。围城月余,他们早已没了最初的警惕,只当大友军还会像往常一样,只有在白天才会发起进攻。
野田右卫门站在西城门,心中极其忐忑不安。他看着城外漆黑的夜色,手中紧紧攥着西城的钥匙。今夜,他将打开这扇门,迎接大友军入城,背叛自己追随多年的主公。“家主,时候差不多了。”身边的亲信低声提醒道。
野田右卫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传令,让守城的都去休息,就说大友军连日攻城,已经疲惫不堪,今夜不会再来了。”
守城士卒本就疲惫,听到命令后,纷纷带着武器,找地方休息去了。只有少数几个士卒留在城楼里,但也都昏昏欲睡。野田右卫门趁机走到城门边,用钥匙打开了城门插销。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城外的夜色中,立刻出现了无数黑影,那是埋伏的大友军。
户次鉴连一挥手,大军便如同潮水般涌入城门。
城内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友军砍倒在地。惨叫声打破了深夜宁静,立花山城瞬间陷入了混乱。
“不好了!大友军进城了!”
“快起来抵抗!”
城内守军从睡梦惊醒,慌乱拿起武器,却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大友军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杀向城内的要道所在。
吉弘镇信迅速控制了西城门,将后续大友军接入城内。臼杵鉴速也从正面发起猛攻,城墙上的守军腹背受敌,很快便溃不成军。
立花鉴载正在天守阁休息,听到惨叫声,心中一惊,连忙披甲起身:“发生什么事?”
“城主,不好!大友军进城了!西城门被打开了!”一名家臣慌张的跑了进来。
立花鉴载脸色煞白,他怎么也想不到,大友军竟然会从西城门攻入。
“是谁?是谁打开了城门?”
“好像是野田右卫门大人!”
“这个叛徒!”立花鉴载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佩刀,“传令,全军抵抗,一定要把大友军赶出去!”
然而,此时城内已经一片混乱。大友军四处冲杀,立花军节节败退。原田亲种率领自己的部下,试图在城内组织防线,却被吉弘镇信的部队冲散,原田亲种本人也被乱军包围,苦战不已。
高桥鉴种派来的援军,本就人心涣散,见大友军势不可挡,纷纷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毛利家的清水宗知,虽然试图组织抵抗,但他带来的士卒毕竟是客场作战,不熟悉城内的地形,很快便被大友军分割包围,陷入绝境。
户次鉴连率领主力直扑天守阁,一路斩杀无数抵抗的士卒,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休松之战的惨败,弟弟和家臣的惨死,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浮现,他要用立花鉴载的鲜血,来祭奠那些逝去的亡魂。
天守阁前,立花鉴载率领最后的亲信,做着最后的抵抗。
“户次鉴连,你这卑鄙小人,竟然用内应偷袭,算什么武士!”立花鉴载对着户次鉴连怒吼道。
户次鉴连冷笑一声:“立花鉴载,你背叛主公,投靠毛利家,还有脸说我?今日,我便替主公清理门户!”他举起手中长枪,大喊一声,“杀!”大友军蜂拥而上,与立花鉴载的亲信展开了惨烈厮杀。
天守阁前的广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立花鉴载虽然勇猛,但寡不敌众,身边亲信一个个倒下,他自己也身中数刀。最终被户次鉴连的部下生擒,他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看着户次鉴连,眼中充满了不甘。
“立花鉴载,你可知罪?”户次鉴连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立花鉴载冷笑一声:“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户次鉴连没有多说,下令将立花鉴载关押起来,待战事结束后送往府内城,交由大友义镇处置。此时,城内抵抗已经基本平息,原田亲种和清水宗知率领残部突围。高桥鉴种派来的援军,要么逃散,要么被俘,无一幸免。
天快亮时,立花山城上空升起大友家旗帜,这场持续月余的围城战,以大友家胜利告终。
立花山城被攻克的消息传到丰后国府内城,大友义镇欣喜若狂,他立刻下令将立花鉴载押解到府内城,亲自料理。阿苏惟将得知恢复博多港控制后,也是将将能够放下心来,他实在无法承受再损失部分财源的结果了。
然而,大友家的胜利,并没有让九州局势彻底平静。毛利元就虽然未能如愿进驻筑前,但他扶持的反大友势力依然存在。秋月种实虽然在休松之战获胜,但失去了毛利家直接支持,实力大减,只能固守领地,不敢再轻易挑衅大友家。
阿苏惟将虽然恢复了博多港贸易,但明国、朝鲜、女真的商路依然断绝,当下情况依然困难。他心里知道,大友家虽然暂时稳定了局势,但九州的风云变幻远未结束。毛利家、岛津家、龙造寺家,仍然都对大友家虎视眈眈,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第13章 搅局の龙造寺
永禄十年(1567年),北九州的风裹挟着烟尘,吹遍了肥后国的每一寸土地。岩屋城议事厅内,阿苏惟将手中的军报还带着油墨的湿气,上面的字迹却如冰锥般刺目。
“肥前龙造寺隆信响应毛利家,举兵进军筑后,已破三潴郡,兵锋直指久留米城”。
这个消息,彻底击碎了大友家刚刚稳住的局势。就在半个月前,户次鉴连才率军攻克倒戈毛利家的立花山城,生擒城主立花鉴载,重新夺回了博多港的控制权,大友家在筑前的威信刚有回升。
可如今,龙造寺家的突然发难,让大友家瞬间陷入三面受敌的绝境:筑后国要抵挡龙造寺家的猛攻,丰前国需防备毛利家从门司城发起的试探,筑前国还得应对秋月种实日益壮大的叛乱势力。
“大友家这次,怕是真的难了。”负责情报的家臣冈本赖氏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忧虑。他手中的另一封军报显示,秋月种实借着休松追击战的胜势,已经整合了筑前的多个豪族,兵力扩充至万余人,正不断骚扰大友家的补给线。而毛利元就虽未直接出兵,却派了大量使者游走于北九州各地,不断煽动反大友势力,暗地里输送各类物资支持。
阿苏惟将沉默的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筑后、丰前、筑前三国疆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友家的困境,对阿苏家而言意味着什么。此前,他凭借着串联大友、毛利、龙造寺三家的商路,赚取了巨额利润。
可如今三家反目,这条维系阿苏家财政命脉的商路,已然彻底断绝。
“大人,义镇公的使者到了,田原亲贤大人亲至。”家臣山田匡德的禀报,打断了阿苏惟将的思绪。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大友义镇此刻派人来,必然是希望阿苏家继续提供物资相助。
阿苏家是大友家臣属,按道理出兵随从都在情理之中,可阿苏惟将与毛利家此前有过秘密约定,毛利家允许阿苏家在其领地内通行商路,阿苏家则不得干涉毛利家与大友家的争端。如今若是贸然出兵,不仅违背约定,还可能引火烧身;可若是不出兵,便是违背臣属之道,日后大友家若渡过难关,阿苏家必遭问责。
“请他进来。”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先弄清大友义镇的意图。
田原亲贤走进议事厅时,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宫司殿下,如今我家主公三面受敌,筑后局势尤为危急,还请宫司念及两家世代之谊,出兵相助,共抗龙造寺与毛利的联军!”他躬身行礼,语气恳切。
“田原大人,”阿苏惟将缓缓开口,“阿苏家虽为大友家臣属,但眼下肥后也面临着岛津家的威胁,还有南部豪族人心浮动,若贸然出兵,恐后院起火。再者,毛利家并未出兵,而龙造寺家原本便是大友家臣属,先前更是派人协助平定秋月种实叛乱。与其直接和其对抗,不若还是先在谈判讲和一事上下功夫,龙造寺家还是可以争取的么。”
田原亲贤闻言脸色一沉,语气带着一丝不满吗,却又不好表示出来:“宫司殿下此言差矣!须知阿苏家能有今日地位,全靠大友家扶持。如今大友家有难,宫司殿下却顾虑重重,难道忘了当初恩情?况且,博多港是贸易要地,若大友家出事,宫司殿下的商路岂不是彻底断绝?”
阿苏惟将心中一痛,田原亲贤说的是实情,可他的难处却难以言说。他只能耐着性子解释:“田原大人,我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需与众家臣商议后再做决定。还请大人先在城中歇息,容三日后再给大人答复。”
田原亲贤无奈,只得点头应允。
阿苏惟将知道,一场围绕着“是否出兵”的家族内部风暴,已无可避免。
岩屋城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阿苏惟将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下方的家臣,心中清楚,今日争论,或将决定阿苏家的未来命运。
“诸位,大友家前来求援,希望出兵相助。此事关系重大,还请诸位畅所欲言,说说各自看法。”阿苏惟将的声音刚落,议事厅内便立刻分成两派。
“宫司,万万不可出兵!”赤星统家率先站了出来,这位谱代家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作为阿苏家的重要武将,他的意见极具分量。“如今大友家三面受敌,已是强弩之末,就算我们出兵,也未必能扭转局势,反而会将阿苏家拖入泥潭。南部岛津家势力日益强盛,肝付家已濒临灭亡,伊东家也岌岌可危,此时当与相良家、伊东家联手,以自保为第一要务。”
赤星统家的话,立刻得到了几位南部豪族的附和。“赤星大人所言极是!”肥后南部的豪族纷纷说道,“本家当下受大友家影响,已经背上了许多负担。不若转向与岛津家结盟,如此不仅能避免战火波及,还能借助岛津家的琉球商路,弥补此前的损失。”
阿苏惟将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师父甲斐宗运,甲斐宗运是阿苏家的谱代家老,德高望重,一直是阿苏惟将最倚重的人。他看到甲斐宗运眉头微蹙,神色复杂,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师父,您的看法是?”阿苏惟将问道。
甲斐宗运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宫司,老夫自然知道本家与大友家有深厚渊源,也明白商路对本家的重要。但乱世,生存为上。大友家如今局势,怕是难以挽回,我们没必要为了一个难以处理的问题,赌上整个家族的命运。岛津家统一萨摩、大隅后,气势正盛,向其靠拢,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甲斐宗运的表态,让议事厅内的天平瞬间向“倒向岛津家”倾斜。阿苏惟将心中一沉,他没想到,连自己的师父都如此主张。他清楚,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作为谱代家老,更看重的是家族存续,而非与大友家的情谊,也不难理解商路断裂后,依附岛津家确实更符合当下利益。
“反对!”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议事厅内的一边倒。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桥绍运站了出来。这位继承了高桥家的年轻人,虽出身大友家,却与阿苏惟将关系匪浅。“宫司,阿苏家是大友家臣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主家有难,岂能坐视不理?更何况,岛津家狼子野心,今日依附,明日便会如肝付家一般被其吞并。大友家虽暂时陷入困境,但户次鉴连大人、我父吉弘鉴理等名将尚在,未必不能渡过难关。”
“高桥大人说得对!”山田匡德紧接着站了出来,他出身伊东家,如今伊东家直面岛津家的威胁,是绝对的反岛津派。“岛津家应该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若是大友家衰落,九州失去制衡。下一个遭殃的便是伊东家,随后便是我们肥后。唇亡齿寒的道理,诸位不会不懂!必须出兵帮助大友家,以期在未来遏制岛津家扩张。”
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赤星统家怒视着高桥绍运和山田匡德:“你们两个不过是外来者,懂什么阿苏家的存续之道?大友家如今三面受敌,我们纵然出兵相助,也不过是白白牺牲罢了!”
“赤星大人此言差矣!”高桥绍运毫不退让,“我虽出身大友家,但如今已是阿苏家的家臣,自然会以阿苏家利益为重。帮助大友家,并非单纯报恩,而是为了保住最后的屏障。一旦大友家倒下,毛利家、龙造寺家与岛津家必将瓜分九州,阿苏家夹在中间,下场只会更惨!”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角隈石宗站了出来。这位原大友家军师,如今是阿苏家寄骑,因不满大友义镇的方略而投奔阿苏惟将,他的立场尤为关键。
角隈石宗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我虽因不满大友义镇的决策而离开,但我终究是大友家的家臣,无法坐视主家覆灭。更何况,大友家若亡,博多港必为毛利或龙造寺所得,阿苏家商路主动权便会易手,财政只会更加拮据。出兵相助,既是尽臣属之道,也是为了阿苏家自身利益。但也不能要求倾尽全力,只需出兵一部,协助大友家稳住筑后局势即可。”
角隈石宗的这番话,可以说是面面俱到。一面,表达出作为臣子对于主公应有的忠诚与敬畏之心,这无疑是符合臣属之道的做法;一面,又充分顾及到阿苏家自身现实利益所在,毕竟谁不希望自家能够发展得越来越好呢?
如此一来,原本议事厅里闹哄哄的场面终于稍稍安静下来一些,但现场气氛依旧十分凝重压抑。所有人的视线此刻全都不约而同聚集在那坐在首位之上的家主身上,他们静静注视着对方,似乎想要从其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并默默期待给出一个最终的定论。
此时此刻,阿苏惟将正紧盯着下方那一张张或焦虑不安、或义愤填膺、亦或是面沉似水的脸庞出神发呆。这些人都是跟随自己的得力干将!然而如今却因为意见不合而产生分歧甚至对立起来……
想到这里,阿苏惟将不禁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且百感交集:谱代家老及南方豪族之所以会极力主张倾向岛津家,说到底还是源于内心深处对于未来命运的深深忧虑吧?可反观高桥绍运、山田匡德还有刚才发言的角隈石宗等,则显然更看重与大友家之间长期以来所建立起的友好关系,同时也是基于唇亡齿寒这个朴素道理才坚定站出来力挺援助大友家的。
不得不说,由于各自立场观点存在差异,导致双方所选择的方向完全背道而驰。
阿苏惟将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开口说道:“各位的看法建议,我已经全部了解清楚。但是,阿苏家既不能投靠岛津家,同时也绝对不可以对大友家不管不顾!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我决定这样安排,明天,高桥绍运带领所部力量,火速赶往筑后前去支援,帮助抵抗来自龙造寺家方面发起的攻击;而另外一边,则由赤星统家统率所部人马,镇守南方,并全力配合相良家做好防守;至于师父,请您还是像之前一样,留在岩屋城坐镇指挥,毕竟只有您在这里掌控大局,大家心里才能踏实一些;还有角隈师父,希望您能跟随高桥绍运出发,以您那过人的谋略,肯定能够把当前筑后紧张危急的形势稳定住!”
这个决定,可以说是经过反复权衡之后才得出的结果。它巧妙平衡了两方面,一面派出军队去援助大友家;一面,则保留足够兵力来防范岛津家可能的动作。这种策略无疑是一种妥协与折中,旨在寻求双方诉求的平衡。
尽管如此,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个决策感到满意。赤星统家和南部豪族显然对此持有异议,并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情绪。然而,当他们注意到阿苏惟将已然下定决心时,便明白再多说无益,于是只得勉强鞠躬,表示遵命接受任务安排。
与此同时,甲斐宗运微微颔首,表示认同。虽然他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或反对,但从其举动可以看出,对于目前所采取的措施,他至少持默许态度。毕竟在当前局势下,这或许真的是最为可靠且安全无虞之选。
相比之下,高桥绍运、山田匡德以及角隈石宗三人脸上却多少浮现出欣喜之色。他们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决定,或者说内心深处就期待着能够参与到支援行动当中。此刻见目标达成,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向阿苏惟将领命。
一时间,原本充满争议的议事大厅气氛稍稍缓和下来。但阿苏惟将心里清楚得很,眼前的和谐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罢了。那些来自南部豪族的怨愤并未消散殆尽,而甲斐宗运和赤星统家二人的立场依旧模糊不清……
第14章 尹元衡之死
朝鲜明宗二十二年(1567年),春寒尚未完全褪去,李氏朝鲜的都城汉城(今首尔)却已被一股无形的压抑笼罩。昌德宫仁政殿,明宗李峘端坐于上,目光扫过阶下躬身行礼的群臣,指尖却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站在百官之首的领议政尹元衡身上,那是他的亲舅舅,也是母亲文定王后尹氏一手扶持起来的外戚权臣,更是压在王权之上的一座大山。
自文定王后扶立两岁的明宗登基以来,尹氏外戚便垄断朝政二十余年。尹元衡凭借姐姐的庇护,历任中枢要职,最终坐上领议政之位,权倾朝野。任人唯亲,排除异己,将朝堂变成了尹氏家族的天下,甚至连明宗也沦为他手中的傀儡。
每当李峘独自回到寝宫,望着窗外飘零的花瓣,心中满是不甘。他想起父亲中宗的教诲,想起兄长仁宗暴毙的疑云,更想起母亲文定王后对他的严格控制。文定王后虽是他的生母,却从未给予他真正的信任,在她眼中,权力永远排在第一位。
而尹元衡,这个野心勃勃的舅舅,更是将他视作自己掌控朝政的工具。但朝中并非所有人都依附尹元衡,以仁顺王后(明宗王妃)的弟弟沈义谦为首的勋贵派,一直对尹氏外戚的专权心怀不满,只是碍于文定王后的威势,不敢轻举妄动。
而随着文定王后的病情日益加重,昌德宫内外人心惶惶。尹元衡更是知道,姐姐的生命一旦终结,他的权力根基便会随之动摇。因此在李峘动手之前,文定王后曾特意将尹元衡召至身前安排后事,她又怎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性呢?
“领议政大人,娘娘请您进去。”内侍轻声禀报。
尹元衡整理了一下朝服,快步走进寝宫。文定王后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极其微弱。“元衡,”她艰难的开口,“我时日无多了,要记住,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尹氏的荣耀。那孩子,现在看似温顺,实则心怀怨恨,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姐姐放心,臣定会护住尹氏。”尹元衡跪在床边,眼中含泪,语气却异常坚定。
文定王后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再次陷入了昏迷。几日后,这位统治朝鲜后宫二十余年,一手缔造尹氏外戚盛世的强势王后,在昌德宫寿康宫病逝,而在她病逝的床榻前,站着的正是满怀复仇之念的李峘。
文定王后的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鲜激起了千层浪。尹元衡虽然依旧手握大权,但失去了姐姐这个最大的靠山,他的处境顿时变得岌岌可危。而明宗李峘,这位隐忍了二十余年的君主,终于看到了亲政的曙光。
文定王后的葬礼尚未结束,明宗李峘便召集仁顺王后的弟弟沈义谦入宫。沈义谦时任刑曹判书,是勋贵派核心,更是一直对尹元衡的专权深恶痛绝。“如今大妃娘娘已逝,尹元衡失去了最大依仗,正是清算他的最佳时机。”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眼中闪烁着压抑已久的光芒。
沈义谦心中一喜,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殿下英明!尹元衡专权多年,结党营私,鱼肉百姓,朝臣百姓早已怨声载道。臣愿助殿下一臂之力,清除这奸佞之臣!”勋贵派已经被打压太久了,此时有了翻身的机会,又怎会放过。
“好!”明宗李峘重重一拍案几,“但尹元衡势大,党羽众多,不可贸然行动。暗中联络朝中不满尹氏的大臣,同时由裴智彬那边,继续寻找尹元衡的诸般罪证,待时机成熟,一举将其拿下。一定要把这件事,办成铁案,要让世人都清楚明白,这尹元衡,究竟是何等样人。”
“臣遵旨!”沈义谦躬身领命,心中充满斗志。
然而,仅凭勋贵派的力量,想要扳倒尹元衡并非易事。沈义谦深知,尹元衡门客众多,其中不乏一些见风使舵之辈。金孝元曾是尹元衡的得力门客,才华横溢,却因不满尹元衡的骄横跋扈,渐渐与他产生隔阂。
沈义谦秘密约见金孝元,与他同来的还有退溪先生李滉的书信,这金孝元虽然是尹元衡的亲信门客,却也是儒林派人士。这也是尹元衡无论如何发展,最后都不得不面临的问题,他为了掌控朝政必须倚重儒生,而儒生又天然归于儒林派。
“如今王后已逝,尹元衡气数将尽。若能助我等一举扳倒尹氏,未来定得重用,何苦再依附于那个即将倒台的逆贼?”金孝元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他跟随尹元衡多年,深知其为人,也清楚尹氏外戚的末日即将来临。
“沈公所言极是,尹元衡专权误国,我也早已看不惯。只是,尹元衡势大,如何才能将其扳倒?”
“这你放心,”沈义谦微微一笑,“尹元衡妻子郑兰贞,为人狠毒,曾毒杀尹元衡正室,此事若能查实,便是扳倒尹元衡的利器。”金孝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确实知道郑兰贞毒杀正室夫人之事相关消息,只是一直不敢声张。眼下却是大好时机,毕竟只要师出有名即可,至于是何等样事,并不重要。
一场针对尹氏外戚的清算行动,正在暗中悄然酝酿。
汉城的天气异常炎热,昌德宫勤政殿内,气氛却冰冷得让人窒息。明宗李峘端坐于上,神色威严,与往日的麻木判若两人。阶下,尹元衡依旧站在百官之首,只是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领议政尹元衡,”明宗李峘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今日召集百官,是有一事要问。孤听闻,汝妻郑氏,毒杀汝正室夫人金氏,可有此事?”尹元衡心中一惊,他没想到明宗李峘会突然提及此事。
这件事虽然在私下流传,但尹元衡一直极力掩盖,没想到还是被明宗李峘摆到台面上。
“殿下,此乃无稽之谈,是有人恶意中伤臣妻!”尹元衡连忙辩解道。
“无稽之谈?”明宗李峘冷笑一声,“传金孝元,上殿!”
金孝元从百官之中走出,躬身行礼:“臣金孝元,参见。”
“金孝元,你曾是尹元衡门客,此事最为清楚,如实禀明!”明宗李峘沉声道。
金孝元抬起头,目光直视尹元衡,朗声道:“殿下,臣作证,郑氏确实毒杀尹公正室夫人金氏。相关证据均匿于故朝请郎宅中,藏于书房地板暗格内,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存,还请殿下明察!”
说完,金孝元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呈了上去。
内侍接过转交,明宗李峘翻看几页,脸色愈发阴沉。
“尹卿,还有何话可说?”
尹元衡知道,大势已去。他没想到,自己的门客竟然会背叛自己。
“殿下,臣……臣并不知情,郑氏素来恭谨,此事或另有隐情!”尹元衡试图推卸责任。
“不知情?”沈义谦站了出来,“领议政大人,夫妻一体,她的所作所为,岂能一无所知?更何况,多年来专权跋扈,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鱼肉百姓,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全不知情耶?”
随着沈义谦的话音落下,朝臣纷纷站了出来,列举尹元衡种种罪状。
一时间,声讨尹元衡的声音此起彼伏。
尹元衡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明宗李峘看着阶下狼狈不堪的尹元衡,心中积压了二十余年的怨恨终于得以释放。“尹元衡,罪大恶极,本当处死。念在舅甥之谊,免去死罪,着流放黄海道,终身拘禁!”尹元衡瘫倒在地,没有求饶,他的不发一言自然换不回明宗李峘的一丝怜悯。
随后,明宗李峘下令,逮捕尹元衡的妻子郑兰贞,以毒杀正室夫人的罪名严加审讯。
郑兰贞出身卑微,凭借美貌心机,成为尹元衡继室。而且野心勃勃,不甘只做一个领议政夫人,多年来协助尹元衡打理朝政,暗中培养势力,为人狠毒,树敌众多。当宫廷侍卫闯入尹府时,郑兰贞正在打理妆容。看着镜中依旧美艳的自己,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容。
“郑兰贞一生,享尽荣华富贵,虽出身卑微,却也风光过。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值了。”郑兰贞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没有丝毫慌乱。侍卫准备将郑兰贞押往刑曹严刑审讯。可她深知,此去定会遭受无尽的折磨。与其屈辱而死,不如自行了断,保全最后尊严。
郑兰贞趁侍卫不备,吞下早已藏在身上的毒药。当侍卫发现时,她已气绝身亡,脸上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郑兰贞的死再次震惊汉城,人们纷纷议论,曾经权倾一时的尹氏,最终还是为自己的过往付出了代价。
然而,命运却和明宗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就在他准备再要一个儿子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将他推向了死亡边缘。明宗李峘在昌德宫病倒,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刚刚亲政不久的君主日渐衰弱。
仁顺王后沈氏日夜守在床前,泪如雨下。她看着丈夫苍白的面容,心中充满了绝望。“殿下,一定要挺过来,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我们还需要你!”可明宗李峘已经听不到她的呼唤了,在兄长与儿子的迎接下,于昌德宫溘然长逝,留下了无尽遗憾。
明宗李峘的突然离世,让刚刚稳定的朝鲜政局再次陷入混乱。
更让人头疼的是,明宗李峘没有子嗣,王位继承成为了摆在面前的头等大事。
“国不可一日无君,必须尽快拥立新君,以稳定局势。”领议政沈义谦召集百官,在勤政殿紧急商议。
“依祖制,无嗣,应从宗室挑选合适之人继位,之后再报与上国知晓。”右议政李浚庆说道。
经过反复商议,最终决定拥立明宗侄子,德兴大院君李岹第三子,年仅十五岁的河城君李昖为新君。李昖从未想过自己会登上王位,当百官来到府邸,宣读拥立决议时,吓得不知所措,躲着不敢出来。
“邸下,如今国难当头,先君崩而无嗣,您是宗室之中最合适的。为了国家安危,还请以大局为重。”沈义谦躬身说道,语气诚恳。在百官反复劝说鼓励下,李昖终于鼓起勇气,应允了这个他之前没有想过的位置。
李昖在景福宫勤政殿举行了简单的即位仪式,由于事发突然,仪式没有丝毫的隆重与庄严,甚至显得有些仓促。年仅十五岁的李昖坐在庙堂之上,眼神中满是惶恐与不安。看着阶下跪拜的群臣,心中一片茫然。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新君即位,是为朝鲜宣祖。
可主少国疑的局面再次上演,朝鲜政局,再次陷入了不稳定之中。
宣祖李昖年幼,无法亲理朝政。百官商议后,决定请明宗遗孀仁顺王后沈氏垂帘,代理朝政,直到宣祖成年。仁顺王后性格温和,与强势的文定王后截然不同。她本无心政治,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可如今,国难当头,新君年幼,她不得不挑起这副重担,可她的心中就全无怨恨吗?
黄海道的风裹挟着咸涩的海粒,刮进土牢,像无数把钝刀割在尹元衡的皮肤上。这座临时搭建的木栅囚室四面漏风,地上仅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与昔日在汉城的府邸相比,恍如隔世。
这位曾经权倾李氏朝鲜的外戚,如今须发半白,囚服沾满污渍,唯有那双眼睛,偶尔还闪过一丝不甘的寒光。尹元衡正蜷缩在稻草堆里,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发呆,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文定王后在世时的荣光。
那时的尹元衡,身为领议政,总揽朝政,汉城宫殿,百官侧目,连明宗都要让他三分。他与郑兰贞携手,铲除异己,巩固权势,何等意气风发。文武百官争相献媚,金银珠宝堆积如山,郑兰贞身着华贵翟衣,眼中满是骄傲依赖。
“夫君,往后尹家,定会世代富贵。”郑兰贞的声音犹在耳畔,如今却成了最刺耳的嘲讽。
突然,木栅门被推开,一名狱卒面无表情的递过一封书信,语气冰冷:“尹大人,汉城来的消息。”尹元衡的心猛地一沉,颤抖着接过书信。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却字字如刀,剜着他的心。
“夫人自戕,抄没家产,族人流放。”
“噗——”尹元衡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信纸飘落在地。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抓住狱卒的衣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狱卒厌恶的甩开,后退一步:“还能说些什么?郑氏畏罪自杀,谁也救不了。”
“……”尹元衡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被滔天恨意取代。那个一向以温顺示人,在文定王后面前唯唯诺诺的仁顺王后,想不到竟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昔日自己凭借文定王后的威势,如何轻视仁顺王后的家族,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索命的利刃。
尹元衡原以为明宗李峘崩逝,主少国疑,仁顺王后会顾及颜面,留有一条生路,却没想到,这位看似温和的女人,下起手来竟然比文定王后还要决绝。他瘫坐在稻草堆上,过往的权势荣华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文定王后在世时,他是朝鲜最有权势的人。那时的他,何曾想过会有今日的下场?郑兰贞为他铲除政敌,甚至不惜背负毒杀正室的骂名,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而他,被困在这荒凉的流放地,连为她收尸都做不到。
寒风从木栅的缝隙中灌进来,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想起自己被流放时,明宗李峘那复杂的眼神,既有解脱,又有一丝愤懑。可如今,明宗已逝,新君年幼,仁顺王后大权在握,他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所谓的权势,所谓的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
尹元衡缓缓爬起身,走到囚室角落,那里藏着他早为自己准备好的毒药。他拿起那个小小的瓷瓶,瓶身上还残留着昔日府中熏香的气息。他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在空旷的茅草屋里回荡。
“你们赢了……可这朝鲜,又能安稳多久?”
尹元衡毫不犹豫的将毒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随即蔓延至全身。意识模糊之际,他仿佛看到了郑兰贞的笑容,看到了文定王后的庇护,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辉煌。可这些,都随着毒药的发作,渐渐消散。
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外戚,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阖家俱殁的下场。
他的诅咒,或许会在什么时候应验,也说不定。
第15章 琉球商路
阿苏惟将出兵筑后的决定虽然定下,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军费不足。他看着山田匡德递上来的财政报表,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宫司,如今财政支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山田匡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明国、朝鲜、女真的商路已然断绝,尼子家代持的商路也只能算是勉强维持,纯利不足千贯。领地赋税因今年旱灾减产,再加上之前支援大友家伊予国攻略的巨额投资血本无归,如今府库中只剩下不足五千贯的存储,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军的出征费用。”
五千贯这个数字,对于维持到年底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军饷、粮草、维护、马料,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投入。尽管阿苏惟将先前囤积了一定数量的粮草,但是由于铁炮的购入与兵员的扩充,使得钱粮的支出并不均衡,多数时间都处在透支的状况。
“府库中就只有这么多了吗?”阿苏惟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当下他也变不出钱贯来。
山田匡德摇了摇头:“宫司,为了节省开支,甲斐公已经削减了各级家臣俸禄,停掉了非必要的工程维护,春夫人甚至变卖了库中部分珍宝,但当下至多也只能凑出这五千贯了。南部豪族又以防备岛津家为由,拒绝再缴纳额外赋税,而先前投靠而来的豪族还处在恢复阶段,若是想从他们手中获得贡赋,可谓是难如登天。”
阿苏惟将闭上眼,他万万没想到,局势变化下的财政状况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商路断裂的影响,远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
“宫司,或许可以向大友家索要军费?”赤星亲家小心翼翼的提议道。
“不行!”高桥绍运立刻开口拒绝,“大友家如今自身难保,军费同样紧张,若是向他们索要,只会让两家关系产生不必要的裂痕。更何况,出兵相助,本就是臣属之道,岂能反过来索要军费?”
“那怎么办?没有军费,只怕底下人会不安分的。”甲斐亲英急道。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沉默,众人绞尽脑汁,想要找到解决危机的办法,可面对眼前困境,却都束手无策。明国隆庆开关断了对日贸易,朝鲜新君继位后边防收紧,女真商路彻底亏空,尼子家代持的近畿商路也被反复沿途劫掠。
支撑阿苏家繁荣的四条核心商路,如今已然尽数断绝。为支援大友家平定筑后叛乱,他前后输送粮草五千石、铁炮百挺,再加上此前伊予国攻略的支援,这笔巨额支出如同雪上加霜,将本就拮据的财政彻底推向崩溃边缘。
更让阿苏惟将束手无策的是,阿苏家刚刚平定肥后内部的一揆动乱。当初为安抚民心,他减免了受灾地区的赋税,承诺不会加重百姓负担。如今若是背弃誓言,向刚能喘气的百姓摊派苛捐杂税,必然会引发新的动乱,届时内忧外患交织,阿苏家将万劫不复。
“拿商人开刀?”甲斐宗运似乎看穿了自己这个学生的心思,低声提醒,“宫司,您本身便是九州最大的商团,除却岛津以外,七成以上的商户都依附于阿苏家这些商路,若是对他们加征重税,不仅会断了最后的贸易根基,恐怕还会引发商民哗变。”
阿苏惟将缓缓摇头,他比谁都清楚,商路是他的底牌。商户不仅提供资金,更承担着情报传递、物资转运的重要职责,若是失去他们的支持,阿苏家的情报网和后勤线将彻底瘫痪。这两条路,一条触碰根本,一条动摇根基,皆是死路。
议事厅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众家臣凝重的脸庞。高桥绍运手握刀柄,眉头紧锁;山田匡德来回踱步,神色焦虑;赤星统家则沉默不语,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耐。所有人都知道,若再找不到解决办法,强行出兵的结果便是,阿苏家会因财政崩溃而不战自溃。
阿苏惟将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想起了过往没有商路时,九州各势力赖以发家的手段——寇掠。在商路未通之前,正是靠着劫掠,各方势力才积累了第一桶金。只是后来随着商路搭建与构建,为了维护贸易秩序,才逐渐放弃了这一手段。
“或许,可以重拾旧业。”阿苏惟将的声音打破死寂,“既然明国、朝鲜动不得,商人、百姓碰不得,那便只能从敌人身上夺取。”
众家臣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赤星统家率先开口:“宫司是说,寇掠?可如今明国海防严密,朝鲜新君继位后加强了沿海戒备,我们能劫掠何处?”
“岛津家。”阿苏惟将一字一顿的说道,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九州地图,最终落在琉球群岛的方向,“岛津家掌控着琉球商路,每年从琉球运回的物资不计其数,这些,正是我们急需的。况且,岛津家与我们本就处于敌对状态,劫掠他们,既不会背负骂名,又能解燃眉之急。”
议事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甲斐宗运连忙开口劝阻:“宫司三思!岛津家如今势头正盛,刚刚吞并肝付家,统一萨摩、大隅两国,兵力雄厚。若是贸然劫掠,必然会引发强力反制,届时阿苏家或将直面岛津家的雷霆反击!”
“师父,”阿苏惟将转过身,目光坚定,“如今已是绝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岛津家虽强,但主力集中在日向边境,觊觎着伊东家,琉球商路护卫应当相对薄弱。只要计划周密,速战速决,必能得手。”
冈本赖氏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宫司所言极是!我愿率领本部兵力,负责此次行动。岛津家的商船多走奄美大岛航线,那里暗礁密布便于伏击。只要提前部署,必能一举成功。”
山田匡德也开口附和道:“伊东家与岛津家势同水火,若是联合相良家、伊东家一同行动,不仅能分散岛津家的注意力,还能增加成功的机会。三家联手,即便岛津家想要报复,也需掂量掂量。”
赤星统家眉头舒展,眼中最后闪过一丝战意:“若是联合相良、伊东两家,此事倒有可为的机会。岛津家的琉球商路每年为其带来万贯利润,若是能截断这条商路,不仅能解决财政危机,还能重创岛津家的经济,可谓一举两得。”
甲斐宗运看着众人坚定的神色,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宫司已经决定,老夫便全力支持。只是此事必须周密计划,绝不能走漏风声。需要先联络相良义阳和伊东义佑,达成一致后再行部署。”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这场寇掠,不仅是为了筹集资金,更是一场政治豪赌。若是成功,阿苏家不仅能渡过财政危机,还能借此巩固与相良、伊东两家的关系,共同对抗岛津家;若是失败,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阿苏惟将已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
岩屋城的使者分别出发,前往南肥后的八代城和日向的都于郡城,面见相良义阳与伊东义佑。前往八代城的使者是冈本赖氏,他携带的不仅有阿苏惟将的亲笔信,还有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
相良义阳此时也正为岛津家日益强大的压迫而焦头烂额,岛津家吞并大隅后,便开始不断蚕食相良家的边境领地,商路贸易也被多次骚扰。当冈本赖氏说明来意后,相良义阳立刻召集家臣商议。
“阿苏家的提议,诸位怎么看?”相良义阳坐在主位,目光扫过赤池长任、深水长智等人。
赤池长任率先开口:“主公,岛津家的琉球商路确实是块肥肉。我们与阿苏家有多年的合作,如今商路断绝,财政同样紧张。若是能劫掠成功,不仅能获得巨额财富,还能打击岛津家的嚣张气焰,何乐而不为?”
深水长智却有些顾虑:“岛津家兵力强盛,若是参与此事,一旦被发现,必将率先遭到报复。相良家如今仅有数千常备军,届时恐怕难以抵挡岛津家的进攻。”
“大人多虑了。”冈本赖氏连忙开口说道,“此次行动,并非是要与岛津家正面决战,而是伏击商船,得手后立刻撤退,岛津家即便想要报复,也无从下手。况且,岛津家主力如今被伊东家牵制在日向边境,根本无力追击。”
相良义阳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他与岛津家仇怨已久,岛津家攻占大口城的耻辱至今未雪,如今有机会重创岛津家的经济,他自然不会放过。“好!我同意与阿苏家、伊东家联合行动。相良家将出动,由丸目长惠率领,配合宫司的计划。”
与此同时,前往都于郡城的使者山田匡德也顺利见到了伊东义佑。伊东义佑此刻正面临岛津家的直接威胁,岛津家在统一大隅后,已将扩张矛头指向日向国,伊东家的边境据点多次遭到袭击,形势岌岌可危。
当山田匡德说明阿苏惟将的计划后,伊东义佑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联合行动。
“岛津家欺人太甚!”伊东义佑怒拍案几,“他们吞并肝付家,觊觎日向,一直以来又垄断琉球贸易,真当我们各家是软柿子不成?宫司殿下的提议,正合我意!伊东家将出动,由我于阿苏家的儿子率领,全力配合行动。”
对伊东家而言,这场联合行动不仅能获得财富,更能借助阿苏、相良两家的力量,牵制岛津家的扩张,为伊东家争取喘息之机。阿苏惟将得知两家的回复,大喜过望,立刻召集三家使者,在岩屋城举行秘密会议,敲定作战细节。
“据可靠消息透露,岛津家即将在下月中旬迎来从琉球归来的第二批商船队。这支舰队共有五艘船只组成,舱内装满了各种各样珍贵货物。”阿苏惟将站在一幅地图前,他用手指着图中的一个小点——奄美大岛,眼神坚定的说,“这里就是我们的绝佳机会!这个地方被称为鬼界海峡,周围布满险恶暗礁和汹涌澎湃急流,但却恰好位于商人返程的必经之路。毫无疑问,这正是我们设伏袭击敌人的理想之地。”
稍作停顿之后,阿苏惟将接着详细阐述道:“接下来,具体作战计划如下:相良家在丸目大人的指挥下,提前秘密进驻到奄美大岛的西部区域,并做好充分准备来截断商船逃跑后路;与此同时,伊东家所部会在山田匡德带领下驻扎在岛屿东部一侧,从正面对敌,吸引住对方注意力;最后,我本人将亲自统率阿苏家主力,悄然潜入北部那个极为隐蔽的港湾里潜伏起来。一旦商船驶入我们精心布置好的陷阱圈子,就可以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形成合围之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丸目长惠突然打破僵局,他用低沉的声音开口问道:“那么,岛津家派遣到其商船的护卫,究竟会有多少兵力?”
阿苏惟将微微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回答说:“据我所知,他们大约只安排了一百名左右的足轻作为护卫。毕竟,岛津家觉得琉球这条商路相对安全,既远离激烈的战场,周围也没有强大的敌对势力威胁。所以,他们对护卫兵力的投入并不多。不过没关系,咱们三家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如此一来,我们就有了绝对优势,只要计划周详、配合默契,必定能够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听到这里,一旁的山田匡德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阿苏惟将的分析和判断。紧接着,他稍稍向前探身,压低嗓音说道:“没错,但为了保证整个行动万无一失,不被岛津家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我们还得再谨慎一些才行。具体来说,就是要采取分批次出发的策略,并巧妙乔装打扮一番。可以扮作普通渔民或者商人模样,然后悄悄前往奄美大岛一带秘密会合。这样做既能掩人耳目,又不易引起岛津家的警觉。”
众人当下便没了异议,毕竟三家当下都需要应对财政拮据和岛津威胁,况且三家以有心算无心,未必就奈何不了岛津家。
第16章 足利义昭
永禄十一年(1568年),越前国一乘谷城的寒冬尚未褪去,城北一处偏僻的宅邸内,足利义秋正枯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积满白雪的枯枝发呆。宅邸的屋檐低矮,墙壁斑驳,与他曾经居住的京都御所相比,简直如同草庵。
这位室町幕府第13代将军足利义辉的弟弟,在永禄大逆(1565年)中侥幸逃脱后,已在朝仓家的庇护下蹉跎了整整两年。
“大人,朝仓那边传来消息,说今年仍无力援助,上洛之请又被驳回了。”细川藤孝躬身禀报,声音中带着难掩的疲惫。他看着眼前这位昔日的幕府贵胄,如今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和服,须发间已染上些许风霜,心中满是唏嘘。
足利义秋缓缓转过头,眼中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深深的无力。两年前,他逃离六角家时,满心以为朝仓义景会念及幕府恩义,出兵助他复仇,恢复室町幕府的荣光。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朝仓义景胸无大志,只想偏安越前一隅,对他的请求始终虚与委蛇。
“驳回便驳回吧。”足利义秋的声音带着无奈,“朝仓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幕府。”他起身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本翻得卷边的《后汉书》。这两年,他便是靠着读书打发时光,可书中的英雄事迹,反而更让他感到壮志难酬。
兄长足利义辉在世时,尽管幕府权势衰微,但仍努力维系着天下秩序,被人称为剑豪将军。可如今,兄长惨死于三好义继之手,幕府名存实亡,而他这个唯一继承人,却只能寄人篱下,苟延残喘。
“大人,天下并非没有可用之人。”细川藤孝犹豫着开口,“近日听闻,美浓的那个织田信长已平定美浓,而且将居城迁至岐阜,还竖起了天下布武的大旗,气势正盛。或许,我们可以向他求援?”
足利义秋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织田信长?那个被人称为尾张大傻瓜的男人?他早有耳闻,此人行事乖张,不拘小节,却在近些年来异军突起,先后击败了今川义元、斋藤龙兴等强敌。
可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会愿意扶持他这个落魄的将军后裔吗?
“织田信长天下布武,自然志在天下,岂会甘心屈居人下?”足利义秋摇了摇头,“他若助我上洛,恐怕也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届时不过又是他人手中傀儡,当与在朝仓家并无二致。”
细川藤孝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只见明智光秀匆匆走进来,神色凝重:“大人,京都传来急报,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因拥立足利义荣伪将军一事,京都局势已然大变!”
“什么?”足利义秋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与喜悦。足利义荣资质平庸,如今虽然被叛贼拥立,但一直都没有被他放在眼里。因为都知道真正掌握权力的是其背后的三好家,如今松永久秀和三好三人众矛盾公开,正是三好家因分裂而虚弱的大好时机。
足利义秋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若再拖延下去,这等时机便会稍纵即逝。当晚,他彻夜未眠,反复思索着细川藤孝的提议,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或许,织田信长真的是他唯一的希望。哪怕只是一场赌博,他也必须赌上一把。
不久,足利义秋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改名。
足利义秋在宅邸内设立了简单的神坛,邀请了越前当地的高僧主持仪式。当神坛上的香火燃起时,他身着礼服,面向京都的方向躬身行礼,口中念道:“昔日蒙冤,遁走越前,蹉跎两载,壮志未酬。今愿改名‘昭’,昭告天下,昭显正义,誓要恢复幕府荣光,诛杀叛贼,还天下以清明!”
“义昭……”细川藤孝喃喃自语,“昭”字意为光明、彰显,足利义秋以此为名,既是对自己的勉励,也是向天下宣告自己的决心。
明智光秀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足利义昭,心中感慨万千。他原本是朝仓家的家臣,因不满朝仓义景的庸碌,才转而追随足利义秋。如今看到足利义秋改名明志,他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改名的消息很快传遍一乘谷城,朝仓义景得知后,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落魄贵胄的自我安慰罢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竟会在不久后引发天下格局的巨变。
足利义昭改名后,仿佛真的迎来了转机。一位来自美浓的武士悄然来到了他的宅邸,带来了织田信长的密信。信中,织田信长对足利义昭的遭遇表示同情,称自己久慕幕府恩义,愿助将军上洛,恢复室町幕府的统治。
“织田信长真的愿意助我?”足利义昭握着密信,手指微微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苦苦等待的转机,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到来。
“大人,织田信长此举,固然有利用成分,但对我们而言,这也是唯一机会。”明智光秀分析道,“如今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大打出手,正是绝佳良机!可我们若没有外力相助,只怕永远无法回去。织田信长有野心,我们有大义名分,双方合作,互为利用,未必不能实现双赢。”
足利义昭点了点头,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他知道,与织田信长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为了恢复幕府,他别无选择。“光秀,”足利义昭看向明智光秀,眼中满是信任,“此次出使织田家,就拜托你了。要向织田信长表明我的诚意,若能助我上洛,届时必有厚报。”
“遵命!”明智光秀躬身领命,眼中闪过精光。他知道,这趟出使,不仅关系到足利义昭的命运,也关系到他自己的未来。明智光秀带着足利义昭的御教书,踏上了前往美浓岐阜城的道路。
从越前到美浓,需要穿越北近江,沿途不仅有盗匪出没,还有各豪族关卡。明智光秀乔装打扮,历经半个月的艰难跋涉,终于抵达了岐阜城。这座刚刚成为织田信长居城的城池,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商铺林立,人来人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与越前的沉闷形成了鲜明对比。
织田信长得知明智光秀到来,亲自在本城大厅接见。这位传说中的尾张大傻瓜,如今身着黑色胴丸铠甲,腰间佩着两把名刀,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
“远道而来,辛苦。”织田信长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御教书,我已经看过了。上洛恢复幕府,自是我的夙愿,织田家当为此付出全部努力。”
明智光秀心中一动,躬身问道:“不知织田大人,可有何条件?”
织田信长直言不讳:“我织田信长要的,不是一个傀儡幕府,而是一个能让我施展抱负的舞台。只要将军答应,我愿立即出兵,助将军扫清京都叛贼。”
明智光秀没有预料到,织田信长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他定了定神,说道:“织田大人的条件,我会如实禀报将军。但将军也有请求,希望大人出兵后,能尊重幕府权威,不得擅自杀戮无辜百姓,不得破坏京都秩序。”
“哈哈哈!”织田信长放声大笑,“放心,织田信长虽是武士,但也懂王道,自然会给他应有的尊重。”会谈结束后,明智光秀不敢耽搁,立即启程返回越前。他知道,织田信长的条件对足利义昭而言,已是最好的选择。
与此同时,织田信长也在召集家臣商议此事。
“主公,足利义昭不过是个落魄幕府贵胄,助他上洛,对我们有何益处?”家臣柴田胜家不解的问道。
“你不懂。”织田信长摇了摇头,“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若想成就大业,必须要有名分。足利义秋...昭是幕府正统继承人,扶持他上洛,我们便拥有了大义名分,届时征伐四方,谁敢不从?”
“主公英明!”家臣丹羽长秀附和道,“而且,京都乃天下中心,掌控京都,便能掌控天下的舆论。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残暴不仁,不得人心,我们出兵讨伐,必然会得到各地大名的支持。”
织田信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野心:“我意已决,待明智光秀带回足利义昭,便立即整兵!”明智光秀回到越前,向足利义昭详细禀报了与织田信长的会谈结果。足利义昭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答应。”足利义昭最终做出了决定,“只要能恢复幕府,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我也愿意。”为了表示诚意,足利义昭亲自写下誓书。同时,还派遣细川藤孝与明智光秀一同再度前往岐阜城,与织田信长达成进一步合作协议。
织田信长收到足利义昭的誓书后,心中大喜。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为了进一步巩固双方关系,他决定派遣不破光治前往越前,亲自迎接足利义昭前往岐阜城。不破光治为人忠厚,处事稳重,此去既是为了表达诚意,也是为了向足利义昭展示织田家的实力。
不破光治抵达越前一乘谷城时,整个朝仓家都为之震动。不是?真的有人愿意搭理这个落魄的出逃将军啊!朝仓义景看着眼前的织田家臣,心中顿时满是忌惮。他们真的没想到,织田家竟会真的迎接足利义昭。
足利义昭亲自出城迎接不破光治,当他看到不破光治时,心中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他知道,织田信长这是真心想助他上洛,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随口说说,只为了从他手中获得对外攻伐的名分。
“将军,我家主公久仰大名,特派我前来迎请您前往岐阜城。”不破光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主公已下令,集结大军,随时准备出发。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们便即刻挥师西进,直取京都!”
足利义昭心中激动不已,他握住不破光治的手,声音哽咽:“多谢织田家的诚意。我相信,在信长公的帮助下,一定能恢复幕府荣光。”
如今的织田家,已掌控尾张、美浓两国,领地肥沃,兵力雄厚,百万石的领地可不是虚的,还有从南蛮商人手中购入的铁炮数百挺。此外,织田信长还与德川家康、浅井长政等大名结成同盟。
足利义昭听到不破光治关于织田家的介绍后,心中愈发坚定了与织田信长合作的决心。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这次绝对是赌对了。在不破光治的护送下,他离开居住了两年的越前一乘谷城,踏上了前往美浓岐阜城的道路。
随行的,有细川藤孝、明智光秀等家臣,以及一支由朝仓家赞助的百人护卫队。当队伍离开一乘谷城时,足利义昭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让他失意了两年的城池,心中没有留恋,只有解脱。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迎来新的篇章。
沿着官道一路前行,所经之处,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原来,这些都是听闻足利义昭这位幕府将军即将路过此地,并要前往岐阜城而特意赶来的百姓。他们手持各种食物、酒水等物资,热情洋溢的围拢在队伍周围,将手中物品递给士卒。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里,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百姓早已对无休止的战争感到疲惫不堪,内心深处无比渴望能够出现一个强大且稳定的政权,结束这种混乱局面,还给大家一片和平宁静的生活环境。
经过数日艰苦跋涉之后,足利义昭一行终于成功抵达了目的地岐阜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车队刚到距离城门还有十余里处时,便远远望见前方尘土飞扬,一支气势恢宏的仪仗队正朝着这边徐徐驶来。
待到近前一看,原来是织田信长率领众家臣出城相迎,如此高规格礼遇令足利义昭深感诧异之余又倍感欣喜若狂。进入城内后,织田信长更是大摆筵席,盛情款待远道而来的贵客。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歌舞升平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只见织田信长高举酒杯,豪情万丈的对着足利义昭喊道:“将军大人请宽心,信长在此郑重承诺,定当全力以赴辅佐您重归京城,恢复往日荣光!”其言辞恳切,掷地有声,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第17章 岐阜鼓角
永禄十一年(1568年)越前国一乘谷城的郊外,足利义昭朝着美浓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消息传入一乘谷城本丸的瞬间,朝仓义景那张素来挂着慵懒笑意的脸,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足利义昭走了?”朝仓义景端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目光扫过下方的家臣,“既然他执意要去投靠织田信长,那便随他去。不过,越前的诚意,可不能让他白白带走。”
众家臣皆是一愣,过去两年,朝仓义景对足利义昭的态度始终冷淡,任凭对方如何恳请,都以各种托词为由推脱出兵,如今怎么突然改了性子?朝仓景镜上前一步,试探着开口问道:“主公的意思是……”
“若狭武田家内乱至今未决,武田元明是个镇不住场面的,家臣互相攻伐,百姓流离失所。”朝仓义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们身为邻近大名,岂能坐视不管?传令,调集两万兵力,由你亲自统领,以平定若狭内乱、扶持正统家督为名,即刻出兵若狭!”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一片哗然。谁都清楚,若狭武田家虽内乱,但朝仓家此前从未有过插手之意,如今偏偏在足利义昭离开的当天下令出兵,分明是想趁乱吞并若狭国。若狭国地处北近江与越前之间,不仅有肥沃的土地,还有重要的港口,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朝仓义景隐忍两年,不过是在等待合适时机,如今足利义昭走了,便再也没有顾忌。
朝仓景镜心中了然,当即躬身领命:“遵命!定不辱使命,将若狭纳入我朝仓家版图!”
朝仓景镜率领两万大军,从越前出发,直奔若狭国。一路势如破竹,沿途若狭武田家臣要么望风而降,要么被轻易击溃。此时的若狭武田家,早已在内乱中耗尽元气。家督武田元明面对朝仓军猛攻,根本无力抵抗。
短短十日,朝仓军便攻克了若狭武田家的本城。武田元明被擒的那天,小滨城天守阁上飘起了朝仓家旗帜。朝仓景镜站在城楼,看着被押解过来的武田元明,语气冰冷:“武田大人,你无力掌控国政,导致若狭内乱不止,百姓受苦。我家主公仁慈,不忍见生灵涂炭,特命我前来平定内乱。从今往后,若狭由我朝仓家代管,你随我回一乘谷城,听候我家主公发落。”
武田元明面色惨白,却无力反驳。他知道,朝仓家所谓的平定内乱,不过是吞并若狭的借口。可事到如今,他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消息传到岐阜时,织田信长正陪着足利义昭查看上洛路线图。听闻朝仓义景出兵若狭,足利义昭忍不住皱起眉头:“朝仓义景此举,未免太过卑劣。此前对我百般推脱,如今我刚离开,便迫不及待吞并若狭,分明是早有预谋。”
织田信长却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起来:“朝仓义景此人,看似优柔寡断,实则野心勃勃。他不过是怕出兵支持上洛,会得罪三好家,如今您走了,他便没了顾忌,自然要扩张势力。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足利义昭不解的看着织田信长:“信长公此言何意?”
“朝仓家吞并若狭,必然会引起周边警惕,尤其是北近江的浅井家。”织田信长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北近江,“浅井家与朝仓家相邻,朝仓家势力扩张,长政必然会感到威胁,这会让他更加坚定站在我们这边。而且,朝仓家被牵制在若狭,短时间内无法干涉我们上洛,这正是我们出兵的绝佳时机。”
足利义昭恍然大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之所以急切催促织田信长出兵,就是担心夜长梦多,如今朝仓家的举动,反而为织田信长的上洛创造了有利条件。“信长公果然深谋远虑!还请尽快发布动员令,早日出兵上洛,恢复幕府荣光!”
织田信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放心,我早已开始筹备。不过,在上洛之前,我们还需要先剪除身边荆棘,确保后路无忧。”岐阜内外旌旗招展,人声鼎沸。织田信长正式发布动员令,尾张、美浓两国的兵力迅速集结。
与此同时,织田信长在岐阜城的议事厅内,召集了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竹中半兵卫、木下藤吉郎等核心家臣,以及盟友浅井长政和德川家康派来的使者,召开了上洛前的最后一次军事推演会议。
议事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从美浓到京都的路线,以及沿途的山川、河流、城池和势力分布。织田信长站在地图前,手持一根木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今日召集,正是为了推演上洛的具体事宜。如今局势对我们极为有利,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一举恢复京都,驱逐三好逆贼,扶持义昭大人复位。”
织田信长用木杖指向地图上的北近江:“北近江的浅井家,是本家的坚定盟友。长政不仅是我的妹夫,更是一位信守承诺的豪杰。此次上洛,浅井家将协从出兵,从北近江出发,与我们在南近江汇合,共同夹击六角家。”
浅井家的使者当即行礼:“我家主公已做好准备,大军随时出征。只要织田大人一声令下,我军必将全力以赴,协助攻克南近江。”
织田信长点了点头,又将木杖指向越前方向:“越前朝仓家,虽然吞并了若狭,但表面上仍打着支持义昭大人的旗号。而且,朝仓家如今被牵制在若狭,短时间内无法构成威胁。我们可以暂时将其搁置,待攻克京都后,再作打算。”
“主公英明。”柴田胜家上前一步,粗声说道,“朝仓义景不过是个只会趁火打劫的鼠辈,等我们平定近畿,回头再收拾他也不迟!”
织田信长笑了笑,转而将木杖指向京都方向:“京都的三好家,是我们此行的主要敌人。不过,自三好长庆去世后,三好三人众(三好政康、三好长逸、岩成友通)与松永久秀之间矛盾重重,势力一落千丈。他们虽然掌控着京都,但兵力分散,人心不齐,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丹羽长秀开口补充道:“主公所言极是。据情报显示,三好家如今兵力不足,且大部分驻守在京都及周边,缺乏统一指挥。只要我们两手准备,一路牵制住松永久秀,一路直扑京都,必能一举功成。”
织田信长认同的点了点头,又将木杖指向南近江:“至于南近江的六角家,则是我们上洛路上的最大障碍。不过,观音寺骚乱之后,六角家的势力便被家臣牢牢掌控,六角义贤、六角义治父子威信扫地,人心涣散。而且,六角家,已然有不少人早已与我们暗中联络,只要兵临城下,必然会有人倒戈相向。”
森可成接口道:“目前已经联络了六角家重臣蒲生贤秀,有他相助,攻克南近江将事半功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事厅内的气氛愈发热烈。此时的织田家,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尾张、美浓两国根基稳固,兵力雄厚;盟友浅井长政、德川家康出兵相助,声势浩大;敌人三好家、六角家内忧外患,实力大减;朝仓家则被若狭牵制,无暇他顾。
织田信长看完众人表现,心中彻底安定下来,他语气坚定的开口说道:“如今,万事俱备,后路无忧,敌人内乱,正是我们出兵的最佳时机。不过,在进攻南近江之前,我们必须先料理了北伊势。”
众人皆是一愣,丹羽长秀不解的问道:“主公,北伊势虽然与本家接壤,但并非上洛的必经之路,为何要先攻打那里?”
“北伊势豪族,如神户具盛、北畠具教等,与三好家素有往来,且对我们心存敌意。”织田信长解释道,“若是贸然上洛,他们很有可能会在背后搞小动作。而且,北伊势土地肥沃,攻克北伊势,不仅能消除后顾之忧,还能为我们补充粮草,增强实力。”
木下藤吉郎也开口附和道:“主公考虑周全。北伊势豪族虽然实力不强,但地理位置关键。若是能将其纳入版图,便能形成对近畿的包围之势,为后续奠定基础。”
织田信长点了点头,当即做出部署:“命泷川一益率部,攻打北伊势的神户家;命佐佐成政率部,配合泷川一益作战,务必攻克北伊势。我则率领主力,留在岐阜城,继续筹备上洛事宜,同时接应泷川一益的下一步。”
“属下领命!”泷川一益和佐佐成政齐声躬身领命。
会议结束后,众家臣纷纷离去,各司其职。岐阜城内,一派战前的繁忙景象。足利义昭站在天守阁,心中充满期待。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他坚信,在织田信长的帮助下,他一定能重新回到京都,重振幕府荣光。
而织田信长,则独自留在议事厅内,对着地图沉思。他知道,上洛之路虽然看似顺利,但其中暗藏着无数风险。三好家的反扑、六角家的抵抗、朝仓家的变数,甚至盟友之间,都可能影响整个战局。
当织田家接纳足利义昭的消息如一阵旋风般席卷京都时,三好三人众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织田信长竟然如此果断的接纳了足利义昭,并迅速展开了动员和备战工作。
三好政康满脸愁容,眉头紧锁,他忧心忡忡的说:“织田信长这个人,果真名副其实!不能掉以轻心,必须立刻行动,联合六角家一起对抗织田才行。”
一旁的三好长逸却对此持有不同看法,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屑一顾的回应道:“哼,织田信长固然强大,但南近江的六角家也绝非等闲之辈。况且,朝仓家刚刚吞并若狭,实力同样不可小觑。依我看,大可不必急于出手,不妨先作壁上观,静待织田军与六角家相互厮杀,待到双方都筋疲力尽之时,再来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岂不妙哉?”
可惜的是,三好三人众并不知晓此刻的六角家内部已然四分五裂、人心惶惶,完全丧失了与士气高昂的织田家相抗衡的能力。至于那看似气势汹汹的朝仓义景,尽管顺利完成了对若狭的兼并,但其目前正全力以赴平定若狭境内叛乱,同时还要花费大量精力笼络当地,实在无暇顾及其他事务,更别提援助六角家了。
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与迷茫之中,织田信长的上洛之路变得越发顺畅无阻起来……
而当织田家大规模集结兵力的风声传至观音寺城时,六角义贤及其子六角义治简直被吓得魂飞魄散!要知道以他们目前所拥有的,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军事力量而言,想要硬扛住来势汹汹的织田与浅井两家联军,无异于痴人说梦!
迫不得已之下,六角义治只能火急火燎的把众家臣召集到一起,以共同商讨应对之策。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家臣此刻却先于本家乱成一团麻。有人觉得还是乖乖投降比较靠谱,还有些则认为应该坚守城池,拼死抵抗到底才行......
一时间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始终没能达成一个统一的共识。
就在这个时候,足利义昭正不辞辛劳,亲笔书信一封又一封,寄往京城中的那些位高权重之人,公卿贵族以及各大寺院神社。这些信件里,详细阐述了他的身份,并郑重宣告自己即将踏上前往京都之路、夺回属于幕府的荣光这一坚定信念!
而那些收到信笺的人们呢?其实,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早就对三好家目无王法、独揽大权的行径心怀愤恨已久。如今眼看着足利义昭不仅重获自由之身,更获得了实力强大的织田信长作为后盾,于是乎一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第18章 近江风云
永禄十一年(1568年)北伊势的暖阳穿透云层,洒在桑名城的城楼上。泷川一益勒马立于城门之下,看着城中缓缓走出的神户家众人,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这场席卷北伊势的攻略战,比织田信长在岐阜城推演时还要顺利,短短半月之内,曾经盘踞此地的两大豪族——神户家与长野家,便已束手就擒,八郡沃土尽数归入织田家版图。
神户家本城被围的第三日,家督神户具盛便已认清局势。泷川一益麾下的一万大军装备精良,铁炮队的齐射威力更是让神户军死伤惨重,而邻近的长野家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驰援。城破在即,神户具盛站在天守阁上,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织田军,心中满是绝望。他知道,顽抗下去只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唯有妥协,才能保全血脉。
“传令,开门,投降。”神户具盛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决绝。当城门缓缓打开,神户具盛身着素服,手持降表,跪在泷川一益面前时,这位北伊势豪族的骄傲,已然被现实碾碎。
泷川一益并未为难神户具盛,而是按照出发前织田信长的授意,提出了招降条件:“我家主公仁慈,念及神户家世代镇守伊势,不忍见家族覆灭。若你愿认主公第三子织田信孝为义子,神户家便可保留部分领地,继续镇守。”
这是要占据家名?神户具盛心中一阵屈辱,可他抬眼望去,泷川一益身后的织田军眼神锐利,杀气腾腾,若是拒绝,恐怕连保留血脉的机会都没有。他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一个头:“属下……遵命。”
一声遵命,意味着神户家从此沦为织田家附庸,北伊势的半壁江山,就这样轻易易主。
与神户家相比,长野家的抵抗也不过是徒劳挣扎。长野家当主长野藤定驻守的津城,在泷川一益攻克桑名城后,便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佐佐成政率领的五千援军随后赶到,对津城形成了合围之势。
长野藤定深知,以自家兵力,根本无法抵挡织田军的猛攻。当泷川一益的使者带着招降条件到来时,长野藤定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认织田信长的弟弟织田信包为义子,以此归顺织田家。
消息传回岐阜城,织田信长抚掌大笑。他特意召来三子织田信孝和弟弟织田信包,叮嘱道:“神户、长野两家虽已归顺,但北伊势人心未稳,你们二人要以义子之名,前往伊势安抚百姓,拉拢豪族,务必将这片土地牢牢掌控在手中。”
织田信孝和织田信包齐声领命,随后便带着亲信前往北伊势,开始对当地的统治巩固。
织田信长之所以选择让亲人成为神户、长野两家的义子,而非直接派遣家臣接管,自有其深意。北伊势豪族林立,势力盘根错节,直接接管极易引发叛乱。通过义子这一纽带,既能让神户、长野两家保留一定自主性,减少抵触情绪,又能将其纳入织田家的体系之中,实现间接统治。
这种恩威并施的手段,正是织田信长能够快速扩张的关键所在。
随着神户、长野两家的归顺,北伊势八郡彻底平定。织田信长下令在当地推行改革,清查土地,整顿军备,短短数日之内,北伊势便恢复秩序,成为织田家稳固的侧方。而南伊势的五郡之地,则由北畠家继续掌控。
织田信长此时并未急于对南伊势动手,一来北畠家实力不弱,贸然进攻恐损兵折将;二来上洛之事迫在眉睫,他不愿在此时分散兵力。他派人给北畠家送去书信,表达了和平共处的意愿,从而暂时稳住了南伊势的局势。
北伊势的平定,彻底扫清了织田信长出兵上洛的后顾之忧。此时的织田信长,手中已掌握了尾张、美浓、北伊势三国之地,兵力雄厚,粮草充足。他深知,时机已然成熟,是时候向近江进军,拔除上洛路上最后的障碍——六角家。
岐阜城内外旌旗招展,人声鼎沸。织田信长正式发布动员令,尾张、美浓、北伊势的兵力迅速集结。短短十日之内,五万大军便已聚集完毕,加上后续赶来的补充兵力,织田军总人数达到了六万之众。
出发前夜,织田信长在岐阜城议事厅内,再次召集了核心家臣。“诸位,北伊势已定,如今我们兵强马壮,正是上洛的绝佳时机。南近江的六角家,就是我们此行的最后障碍,必须一举攻克!”织田信长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指向南近江的位置,眼神锐利如鹰。
柴田胜家上前一步,粗声说道:“主公放心!六角家不过是苟延残喘之辈,属下愿率领先锋部队,直捣观音寺城,生擒六角义贤、六角义治父子!”
“不可鲁莽。”织田信长摆了摆手,示意柴田胜家稍坐,“六角家虽已不复往日荣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麾下的马回众战力不俗,且南近江城池众多,易守难攻。若是强行进攻,恐怕会付出不小伤亡。”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开战之前,还是先对六角家进行劝降。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不过。”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织田信长竟然会主动劝降。
丹羽长秀不解的问道:“主公,六角家与我们素有嫌隙,且其身为幕府管领代,骄傲自大,恐怕不会轻易投降。”
织田信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自然知道他们骄傲,但如今局势已不同往日。我就是要看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的骄傲还能支撑多久。”他当即命人写下劝降信,信中许诺,若是六角义治愿意投降,便任命他为新幕府的所司代,掌管京都治安。
这看似优厚的条件,实则充满了侮辱性。所司代虽为幕臣中的要职,负责京都治安,但六角家世代为幕府管领代,地位远在所司代之上。织田信长此举,无疑是将六角家从豪族降为臣子,彻底剥夺其独立性。
劝降信送到观音寺城时,六角义治正在与父亲六角义贤商议御敌之策。当他看完信中的内容后,气得浑身发抖,将信狠狠摔在地上:“匹夫!竟敢如此羞辱我六角家!我六角家世代为幕府管领代,岂会屈居一个小小的所司代!”
六角义贤捡起地上的劝降信,看完后也是脸色铁青。他深知织田信长的野心,所谓的劝降,不过是想不费吹灰之力吞并南近江。“义治,织田信长此举,分明是看不起我们。看来,这场战争,已是在所难免。”
六角义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父亲放心,我已下令动员全境兵力,定要让织田信长付出惨痛代价!”他当即将织田信长的劝降信当众烧毁,以示决战到底的决心。观音寺城内见此情景,士气也随之高涨起来。
劝降失败的消息传回织田军大营,织田信长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既然六角家不识时务,那便让他们尝尝我织田军的厉害!”他当即下令,大军兵分三路,向南近江进发。
织田信长率领主力部队抵达爱之川北岸,这里是浅井家的势力范围,浅井家的佐和山城便坐落于此。浅井长政得知织田军抵达的消息后,亲自率领三千精锐赶来支援。这位年轻俊美的浅井家家督,身着银白铠甲,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他是织田信长的妹夫,两家早已结为同盟,此次上洛,浅井家自然是全力支持。
“兄长,长政特来支援!”浅井长政来到织田信长面前,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织田信长上前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相助,大事可成!”两人寒暄片刻后,浅井长政便将自己的部队并入织田军,一同驻扎在爱之川北岸。
不久之后,德川家康派来的一千援军也抵达大营。德川家康与织田信长早已结为清洲同盟,此次织田信长出兵上洛,德川家康虽因要防备东国的今川家和武田家而无法亲自率军前来,但也派出了部队支援,以表同盟之谊。
随着浅井军和德川援军的到来,织田军的总人数达到六万之众。六万大军沿着爱之川北岸扎营,营寨连绵数十里,旗帜飘扬,鼓声震天,气势如虹。织田信长将大营设立在佐和山城附近,与浅井长政一同商议作战计划。
而此时的六角家,也已做好了万全的御敌准备。六角义贤和六角义治父子深知,织田军势大,若是分散兵力,必然会被各个击破。他们经过反复商议,制定了固守城池,互为犄角的作战策略,将主力部队集中在几座关键城池之中,以抵御织田军的进攻。
观音寺城作为六角家本城,自然是防御核心。六角义贤和六角义治父子亲自坐镇于此,率领一千精锐马回众守卫。这一千马回众是六角家的王牌,个个身经百战,武艺高强,是六角家最为倚重的力量。六角义治下令,加固观音寺城的城墙,深挖护城河,在城墙上布置了大量的弓矢队,准备与织田军决一死战。
和田山城是南近江的重要隘口,地理位置极为险要,是织田军进攻观音寺城的必经之路。六角家在此驻守了六千人马,由家臣蒲生贤秀率领。蒲生贤秀是六角家的老将,作战经验丰富,他深知和田山城的重要性,到达城池后,便立刻组织士兵加固防御,在城外设置了大量的鹿砦和壕沟,以阻挡织田军的进攻。
箕作城位于观音寺城的侧翼,负责护卫本城的安全。六角家将这座城池交给了已经八十四岁的家老吉田重政镇守。吉田重政是六角家元老,为六角家立下了赫赫战功。虽然年事已高,但他精神矍铄,依旧有着不俗的军事才能。他接到命令后,当即率领三千士卒进驻箕作城,整顿军备,严阵以待。
除此之外,六角家还在南近江境内的十八座中小城砦分派人手驻守,每座城砦的兵力从数百人到一千人不等。这些城砦相互连接,形成了一张严密的防御网,只要其中一座城砦遭到攻击,周边的城砦便会迅速出兵支援。
爱之川两岸的气氛已然凝固到了极点。织田军大营内,士卒正在加紧操练,打造攻城器械;六角家的城池中,守军也在严阵以待,目光紧盯着织田军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仿佛只要一点火星,便会引爆这场大战。
织田信长站在佐和山城的城楼上,望着南近江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知道,这场战争,不仅是为了扶持足利义昭上洛,更是为了织田家的未来。只要攻克南近江,拿下京都,他的天下布武之路,便会迈出最为关键的一步。
而在观音寺城的天守阁上,六角义治也在望着北方。他的脸上满是凝重,心中既有对织田军的忌惮,也有对家族命运的担忧。他深知,这场战争,关乎着六角家的生死存亡,一旦失败,家族基业便会毁于一旦。
此时的南近江,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织田军与六角军对峙于爱之川两岸,一场决定近江的大战,已是一触即发。双方都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会冲向战场,用鲜血和生命,书写属于自己的未来。
夜幕降临,织田军大营内燃起了熊熊篝火,浅井长政来到织田信长的大帐中,两人举杯共饮,商议着明日的进攻计划。德川家的援军家臣也在一旁静静聆听,随时准备听从调遣。
而六角家的城池中,也已是灯火通明。吉田重政在箕作城内向士卒训话,鼓励他们奋勇杀敌;蒲生贤秀在和田山城中检查着防御工事,确保每一处都万无一失;六角义贤和六角义治父子则在观音寺城的天守阁上彻夜未眠,时刻关注着织田军的动向。
这一夜,注定是无眠之夜。对织田信长来说,这是实现野心的前夜;对六角家来说,这是守护家族的最后时刻;而对于整个日本国来说,这是战国乱世中又一次命运的转折。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一声响彻云霄的进军号角。
第19章 六角出奔
永禄十一年(1568年)天未破晓,爱知川两岸已被肃杀之气笼罩。织田信长立于北岸高坡,望着麾下六万大军汇聚成的洪流,眼中寒光凛冽。浅井长政的三千精锐列阵左侧,德川家的一千援军殿后,尾张、美浓、北伊势的士卒皮甲鲜明,兵刃出鞘,只待织田信长一声令下。
“传令,全军渡过爱知川!”织田信长拔出腰间名刀,刀锋指向南岸。随着激昂的号角声响起,织田军的先头部队率先登船,木桨划破晨雾中的江面,激起阵阵涟漪。后续部队紧随其后,有序的向对岸进发。
晨曦微露时,六万大军已全部渡过爱知川,在南岸列阵完毕,气势如虹。
织田信长深知,六角家的防御网虽看似严密,但只要打破其关键节点,便能让整个防线土崩瓦解。他当即按照先前军事会议的安排,将大军分为三队,制定了声东击西、主攻侧翼的战术:
“稻叶一铁,你率五千兵力,佯攻和田山城,务必吸引六角军的注意力,不可让其轻易驰援其他城池;柴田胜家、森可成,你二人率领一万五千兵力,向观音寺城方向推进,虚张声势,牵制六角家本阵;我将亲率剩余四万兵力,直扑箕作城!”
众将齐声领命,稻叶一铁当即率领部队转向和田山城方向,沿途故意扬起大量尘土,制造大军进攻的假象。柴田胜家和森可成则率领部队,缓缓向观音寺城推进,沿途烧毁了六角家的几座小寨,以示威慑。而织田信长则亲率主力,朝着箕作城疾驰而去。
箕作城作为观音寺城的侧翼屏障,由八十四岁的老将吉田重政镇守。这座城池坐落于陡峭的山麓之上,四周被茂密的森林覆盖,地势极为险要。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易守难攻,是六角家防御体系中极为关键的一环。
吉田重政虽已年迈,但经验老道,他深知箕作城的重要性,早已下令士卒加固防御,在山间的必经之路设置了大量的鹿砦、壕沟,并安排了精锐的弓矢队埋伏在森林之中。
织田军抵达箕作城山下时,已是辰时。织田信长观察了城池的地形后,下令将部队分为两部:“猴子,你率五千兵力,从箕作城北部发起进攻;长秀,你率五千兵力,从东部进攻。务必在日落前攻克此城!”
此时的木下秀吉,刚刚从“藤吉郎”改名为“秀吉”,虽出身低微,但凭借着过人的智谋和胆识,已成为织田信长麾下的得力干将。他接到命令后,当即率领部队向箕作城北部进发。丹羽长秀也不敢怠慢,率领部队绕至东部,准备发起进攻。
“进攻!”随着织田信长的一声令下,织田军的第一阵五千士兵率先向山上发起冲锋。然而,箕作城的地形太过陡峭,士卒只能沿着狭窄的山路向上攀爬,速度极为缓慢。藏在森林中的六角军弓矢队见状,立刻发动攻击,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射向织田军。织田军毫无遮挡,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木下秀吉亲自擂鼓助威,大喊道:“兄弟们,冲啊!攻克箕作城,主公必有重赏!”可即便如此,织田军的进攻依旧受阻。山上的六角军不仅箭矢充足,还不断滚下巨石、热油,织田军死伤惨重,根本无法靠近城墙。丹羽长秀的东部部队也遭遇了同样困境,多次冲锋均被击退。
战至午时,织田军已伤亡数百人,却连箕作城的外城都未能攻破。织田信长站在山下,看着山上不断倒下的士卒,眉头紧锁。一直观察战场的竹中半兵卫,走到正在观望战场的织田信长身边,低声说道:“主公,箕作城地形险要,硬攻绝非上策。如今敌军凭借地形优势,士气正盛,我们若继续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半兵卫有何良策?”织田信长开口问道。
竹中半兵卫微微一笑,说道:“敌军坚守城池,自以为我们白天强攻无果,夜晚必然会休战。我们正好可以利用他们的麻痹大意,发动夜袭。箕作山森林茂密,夜晚视线受阻,我们可以准备大量松明,点燃后既能照明,又能震慑敌军,从而出其不意的攻入城内。”
织田信长眼前一亮:“此计甚妙!就依半兵卫之言。你既为猴子的与力,此事便交给他去办!”木下秀吉自竹中半兵卫处领命,立刻召集家臣,命令他们分头去附近的森林中砍伐松木,劈成细条,制成松明。松明是一种含有大量油脂的松木,点燃后燃烧时间长,亮度高,是夜战的时候常用的照明工具。短短两个时辰内,木下秀吉的部队便准备好了数百根松明。
傍晚时分,织田军主动停止了进攻,撤到山下扎营休整。吉田重政站在箕作城的城楼上,看着山下疲惫不堪的织田军,心中松了一口气。他认为,织田军经过白天的鏖战,早已疲惫不堪,夜晚必然不会再有动作。于是,他下令士卒轮流休息,只留下少量士卒站岗放哨。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森林的沙沙声。木下秀吉率领两千兵力,悄无声息的向箕作山麓潜行。士卒手中拿着松明,脚步轻盈,尽量不发出丝毫声响。竹中半兵卫则亲自为部队引路,凭借着白天里对地形的观察,避开了六角军设置的暗哨。
当部队抵达箕作城北部的城墙下时,木下秀吉抬手示意士卒停下。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家臣,点了点头。随后,他大声喊道:“点火!进攻!”刹那间,数百根松明同时被点燃,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箕作山麓。
织田军手持松明,呐喊着向城墙发起冲锋。吉田重政正在城中休息,突然听到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心中大惊,连忙披甲起身,冲到城楼上查看。当他看到城下火光通明,织田军如潮水般涌来的景象时,顿时慌了神。他万万没有想到,已经鏖战了整个白天的织田军,竟然还会有余力发动夜袭。
城上的六角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破了胆,一时间竟忘了抵抗。
木下秀吉身先士卒,率领士卒架起云梯,奋力向上攀爬。部分士卒则利用松明的火光,寻找城墙的薄弱之处,用撞木撞击城门。城上的六角军在吉田重政的催促下,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射箭、滚石,但此时织田军已经冲到了城墙脚下,箭雨和石块的威力大打折扣。
“轰隆”一声巨响,箕作城的北门被织田军撞开。木下秀吉大喊一声:“冲进去!”随即率先率军冲入城内。织田军紧随其后,与六角军展开了激烈巷战。六角军本就士气低落,再加上织田军的突然袭击,顿时溃不成军,纷纷向后逃窜。
吉田重政亲自挥舞长刀,斩杀了几名织田军,试图稳住军心。可此时的战局已经失控,织田军源源不断的涌入城内,六角军根本无法抵挡。吉田重政见大势已去,心中长叹一声,在几名扈从的簇拥下,从密道逃了出去,向着观音寺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次日清晨,箕作城的火光渐渐熄灭。织田军彻底攻克了箕作城,清点战果时发现,此战共斩杀六角军千余,俘虏两千余,而织田军的伤亡不足一千人。木下秀吉因战功卓着,受到了织田信长的亲自嘉奖,愈发获得信任。
箕作城丢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南近江。驻守和田山城的蒲生贤秀,得知吉田重政战败逃亡、箕作城被攻克的消息后,顿时明白这场仗已经没得打了。他深知,箕作城与和田山城都是观音寺城的重要屏障,如今屏障已失,织田军随时可能转头进攻。而自己麾下的六千兵力,根本无法抵挡织田军的主力部队。
蒲生贤秀与手下家臣商议后,一致认为固守和田山城无异于坐以待毙。于是,他当机立断,下令放弃和田山城,携带少量物资,向观音寺城方向撤退。可当他们抵达观音寺城附近时,却得知观音寺城也已陷入绝境,只能转头逃往自己的日野城暂避。
观音寺城内,六角义贤和六角义治父子得知箕作城、和田山城接连失守的消息后,如遭雷击。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织田军的进攻竟然如此迅猛,开战还不到三天,自己精心布置的两翼屏障便已全部丢失。
此时的观音寺城,只剩下一千名精锐马回众驻守,而织田军的主力部队,随时可能兵临城下。“父亲,如今大势已去,观音寺城根本无法坚守。我们不如尽快撤离,前往甲贺,依靠甲贺的力量,再图后事。”六角义治焦急的说道。
六角义贤脸色惨白,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传令,立刻收拾行李,连夜向甲贺方向撤退!”当晚,六角义贤和六角义治父子率领一千马回众,悄悄离开了观音寺城,向着甲贺逃去。他们深知,若是被织田军追上,必然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六角家父子逃遁的消息传开后,南近江的局势彻底失控。原本用来组成防御网的十八座中小城砦,见主家逃亡,纷纷失去了抵抗信心。短短一日之内,便有十七座城砦的守将主动向织田军投降,献上了城池。
只剩下日野城的守将蒲生定秀,依旧没有表态。织田信长得知这一消息后,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早就得知,蒲生定秀与北伊势的神户家素有联姻,而神户具盛正是蒲生定秀的女婿。如今神户具盛已归顺织田家,正好可以派他前去劝降。
神户具盛接到命令后,当即前往日野城。他见到蒲生定秀后,先是表达了问候,随后便说明了来意:“岳父大人,如今六角家已败,南近江尽归主公所有。信长公雄才大略,善待归降之人,岳父大人若是归顺,不仅能保全家族领地,以您的才能必能获得主公重用。”
蒲生定秀心中早已有所动摇,他深知织田军的实力,也明白抵抗下去毫无意义。如今女婿亲自前来劝降,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沉吟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归顺织田家。只是,我担心信长公不信我的诚意。”
神户具盛说道:“岳父大人只需表明诚意,信长公必然会接纳。”
蒲生定秀点了点头,当即决定,将自己年仅十三岁的孙子鹤千代(蒲生氏乡即蒲生赋秀)送往织田信长的身边侍奉,作为人质,以表归顺的诚意。随后,他打开城门,正式向织田军投降。
至此,南近江彻底被织田信长平定。织田家大军进入观音寺城,将其作为统治近江的临时据点。他下令安抚百姓,整顿军备,奖赏有功之臣。木下秀吉因夜袭箕作城的奇功,被提拔为部将,但距离镇守一方还差很远;竹中半兵卫也因献奇计,受到了织田信长的重赏。
站在观音寺城的天守阁上,织田信长望着脚下的南近江沃土,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南近江的平定,不仅扫除了上洛路上的最后一道障碍,更让他的势力得到了极大扩张。如今,他的版图已涵盖尾张、美浓、北伊势、南近江四国之地,兵力雄厚,粮草充足。
“接下来,便是京都三好家了。”织田信长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深知,三好家虽然在三好长庆去世后势力衰退,但依旧掌控着京都,是他实现天下布武理想的最后一个重要障碍。
此时的京都,三好三人众也已得知了南近江失守的消息,心中充满了恐慌。他们深知,织田信长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京都无疑了。三好政康、三好长逸、岩成友通三人紧急召开会议,商议御敌之策。
至于松永久秀,这位在和三好三人众闹掰之后,早在织田信长上洛之前便已经早早的联络好了,只要织田军来到便立刻投诚。织田信长平定南近江后,松永久秀也是立刻把自己的儿子松永久通送去作为人质。
不过这却引来了随行的足利义昭的气愤!松永久通可是亲自参与了永禄大逆的罪人,但是无奈,松永久通献上了父亲松永久秀委托带来的宝物,着名茶器——九十九发茄子!织田信长极其喜欢这个礼物,也就顺势接受了松永久秀的投诚。
不过这个小插曲微不足道,织田信长此刻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心中已然规划好了未来的蓝图。他知道,只要攻克京都,他的天下布武之路便会迈出最为关键的一步,一个属于织田家的新时代,即将到来。
第20章 近畿暗涌
永禄十一年(1568年)南近江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观音寺城天守阁上,织田信长的目光已越过连绵群山,锁定了近畿的方向。六角义贤父子仓皇逃往甲贺的背影,如同被风扫落的枯叶,彻底宣告南近江易主。
此刻横亘在织田信长天下布武之路前的,只剩下最后一道障碍——曾经统治近畿的霸主,三好家。然而,这位昔日的近畿之主,早已不复往日荣光。自三好长庆继承家督之位,凭借过人手腕整合家中势力,先后击败细川家、六角家,将摄津、河内、和泉、大和、丹波等国纳入版图,三好家一度成为足以影响天下的超级势力。
可,自永禄七年(1564年),三好长庆在接连痛失长子三好义兴、弟弟三好义贤等至亲后,心力交瘁,一病不起,次年便撒手人寰。三好长庆的离世,如同抽走了三好家的脊梁。三好义继(三好长庆之弟三好义贤的三子,过继为嗣)被推上家督之位,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根本无法驾驭这个派系林立的庞大家族。
一时间,三好家内部暗流涌动,各路人马蠢蠢欲动,曾经铁板一块的势力版图,迅速分裂成一个个各自为政的独立存在。织田信长早已将三好家的内部乱象探查得一清二楚,在岐阜城中,有一张详细标注着三好家各势力范围的地图,他曾无数次用手指划过,语气中总是带着几分轻蔑:
“三好长庆一死,这三好家便成了一盘散沙。一群各怀鬼胎的鼠辈,也敢妄图霸占近畿?”
三好家领地自三好长庆去世后,便被分割成数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标注着不同掌权者姓名,清晰展现出三好家的分裂格局。阿波国作为三好家的发源地,本应是新任家督三好义继的根基之地,却被三好义贤的长子三好长治继承。
彼时三好长治年幼,根本无法亲政,实权落入了家老筱原长房手中。与阿波国相邻的赞岐国,由三好义贤的次子十河存保继承,年幼的他自然也无法亲掌国政,筱原长房以辅佐为名,将赞岐国实权同样揽入怀中。
如此一来,筱原长房手握阿波、赞岐两国,成为三好家内部实力最为雄厚的派系之一。
河内国高屋城,则由三好长庆的叔叔三好康长坐镇。三好康长是三好家的元老人物,见证了三好家的崛起与鼎盛。他性格沉稳,不喜争斗,却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在三好长庆死后,他紧闭高屋城,收拢河内国势力,对外部纷争采取观望态度,既不支持三好义继,也不与其他派系结盟,只求保住这一亩三分地。
摄津国活跃着三好家最为凶悍的一股势力——三好三人众。这三人分别是三好长逸、三好政康、岩成友通,皆是三好长庆后期所倚重的存在。三人素来抱团,掌控着摄津国核心,根本不把年幼的三好义继放在眼里,甚至多次公开顶撞,在摄津国独断专行。
大和国的局势则更为复杂,这里是松永久秀的地盘。松永久秀并非三好一门出身,而是和弟弟一起凭借着过人智谋和狠辣手段,一步步爬上高位,成为三好长庆麾下核心重臣。他不仅文武双全而且野心勃勃,早已不满足于做如今三好家的家臣。
丹波国则由松永久秀的弟弟内藤宗盛控制,他此前为了便于在丹波国发展势力,在三好长庆的运作下继承内藤家。依靠着三好家的威慑力,在丹波国站稳脚跟,与当地豪族赤井家、波多野家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表面上看,这些人都是三好义继的家臣,都需要听从三好家的号令。可实际上,他们各自为政,派系林立,彼此之间矛盾重重。近畿各位更是都觊觎着近畿霸主的位置,都想在三好家分裂的乱局中渔翁得利,互相之间早已是貌合神离,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在这场博弈中,松永久秀兄弟无疑是最显眼的目标。原因很简单,松永久秀和内藤宗盛并非三好家一门出身,他们是靠着能力才获得如今地位。在其他三好家看来,松永久秀兄弟始终是外人,根本没有资格染指近畿核心。
尤其是三好三人众,对松永久秀更是恨之入骨。他们自认在三好家的资格远在松永久秀之上,却在三好长庆那里始终被松永久秀压一头,心中早已积满怨气。如今三好长庆已死,他们终于找到机会,准备联手打压松永久秀,夺取他手中的权力。
面对各方敌视,松永久秀丝毫没有畏惧,反而愈发自负。他深知自己的能力远在三好三人众之上,曾对亲信家臣说道:“三好长逸之流,不过是些有勇无谋的匹夫,三人加在一起,也不及我松永久秀一根手指。和这些虫豸一起,怎么能够振兴三好家!。”
松永久秀有自负的资本。他不仅掌控着大和国,而且本人智谋过人,极其擅长权谋。永禄八年(1565年)儿子松永久通与三好三人众联手发动永禄大逆,弑杀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正是在他的回护之下,足利义昭才得以保有一命。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小心应对,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完全可以在这场乱局中胜出,甚至取而代之,成为新的近畿霸主。
可松永久秀万万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计划,也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这场变故,便发生在他弟弟内藤宗盛所掌控的丹波国。丹波国地处近畿西北,境内多山,交通不便,豪族林立,局势向来复杂。
内藤宗盛掌控丹波国后,凭借着松永久秀的支持和三好家的威慑力,勉强压制住了赤井家、波多野家等当地豪族,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赤井家的新任家督赤井直正年轻有为,勇猛善战,素有“丹波赤鬼”之称,对内藤宗盛一直心怀不满,只是碍于三好家的强大,才暂时隐忍。波多野家则采取中立态度,游走于内藤家和赤井家之间,坐观局势变化。
三好长庆在世时,赤井直正即便不满,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清楚知道,一旦自己与内藤宗盛发生冲突,必然会引来三好家大军,到时候赤井家恐怕会面临灭顶之灾。可随着三好长庆离世,三好家内部陷入分裂,对地方的威慑力大幅下降。
赤井直正敏锐察觉到这一变化,心中野心也开始蠢蠢欲动。他认为,这是夺回丹波国统治权的绝佳时机。永禄八年(1565年)也就是永禄大逆发生同一年,赤井直正暗中筹划,一边派人密切关注内藤宗盛动向收集情报,一边积极整军备战准备发动突袭。
赤井直正深知内藤宗盛所部虽然装备精良,但长期依赖三好家的威慑,战力并不强,而且内藤宗盛本人此刻已然骄傲自大,防备心较弱,只要计划周密,必然能够一举成功。这一年的深秋,丹波国的山林染上一层金色,寒风卷起落叶,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赤井直正经过数月准备,终于制定好奇袭计划。他挑选百名精锐组成突袭队,趁着夜色,悄悄向丹波国核心八上城进发。八上城是内藤宗盛本城,也是丹波国中心,只要攻克八上城斩杀内藤宗盛,赤井家便能一举掌控丹波国。
月色昏暗,寒风呼啸,正是奇袭的绝佳时机。赤井直正率领突袭队,避开岗哨,沿着山间小路,悄无声息逼近八上城。守军果然如赤井直正所料,防备松懈,大部分士卒都已进入梦乡,只有少数几个岗哨在城上打盹。
“动手!”赤井直正一声低喝,手中长刀划破夜空。百名精锐如同猛虎下山,迅速冲向城门。负责看守城门的内藤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赤井军斩杀殆尽。赤井直正率领士卒,顺利攻占城门,随后集中兵力向城内发起进攻。
城内内藤军从睡梦中被惊醒,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顿时陷入混乱。他们不知道敌人从何而来、到底有多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防守,只能各自为战,负隅顽抗。内藤宗盛听到喊杀声后,连忙起身召集亲信,试图组织抵抗。
可此时战局已经失控,赤井军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杀向天守阁。
内藤宗盛站在天守阁,看着下方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心中充满震惊和绝望。他万万没有想到,赤井直正竟然敢如此大胆,发动突袭。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麾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赤井直正率领士卒,很快便攻到天守阁下方。他抬头望向天守阁上的内藤宗盛,大声喊道:“内藤宗盛!你依靠三好家,欺压我丹波众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速速投降,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内藤宗盛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赤井直正!你这乱臣贼子,竟敢背叛!等我兄长松永久秀得知,必然将你碎尸万段!”
“松永久秀?”赤井直正冷笑一声,“如今三好家内部大乱,松永久秀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功夫来护你?识时务者为俊杰,若再不投降,我便下令放火烧了天守阁,让你尸骨无存!”
内藤宗盛深知赤井直正所言非虚,心中绝望愈发强烈。他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亲信,知道大势已去。但他作为松永久秀的弟弟,又怎能轻易投降?他拔出腰间长刀,大声喊道:“我宁死不降!今日便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说罢,内藤宗盛率领剩余亲信,冲下天守阁,与赤井军展开最后激战。可此时的内藤军早已士气低落,根本不是赤井军的对手。没过多久,内藤宗盛的亲信便全部被斩杀,只剩下他一人伤重独立。
赤井直正看着浑身是伤的内藤宗盛,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但更多的是决绝。他举起长刀,说道:“内藤宗盛,你也算条汉子,可惜选错了路。今日便由我送你上路!”话音未落,赤井直正的长刀便劈了下去。
内藤宗盛躲闪不及,被一刀斩杀,鲜血溅满地面。随着内藤宗盛的身死,八上城彻底被赤井军攻克,三好家在丹波国的统治宣告终结。内藤宗盛被杀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传到了大和国的松永久秀耳中。
当时的松永久秀,刚刚处理完永禄大逆的后续事宜,正准备趁机与三好三人众争权。当得知弟弟的死讯后,松永久秀当场暴怒,将案几上的茶具全部摔碎,大声嘶吼道:“赤井直正!我必杀你!”
愤怒过后,松永久秀陷入了深深恐慌。他清楚知道,内藤宗盛的死,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弟弟那么简单,更意味着三好家失去了对丹波国的控制,而自己一方的势力也遭到了沉重打击。
更重要的是,这一事件暴露了三好家的虚弱,其他势力必然会趁机发难。
果不其然,内藤宗盛身死、丹波国失控的消息传开后,三好家内部矛盾愈发激化。三好三人众趁机发难,公开指责松永久秀兄弟乱政,从而导致丹波国丢失,要求松永久秀向三好义继请罪,并交出大和国领地,以弥补损失。
三好康长和筱原长房也纷纷落井下石,要求松永久秀承担责任。
松永久秀自然不会轻易妥协,他一边组织军队防备各方,一边派人前往丹波国,试图联系波多野家对抗赤井直正。可波多野家见松永久秀势力受损,早已与赤井直正联手,根本不搭理松永久秀的拉拢。
此时的松永久秀,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外部有赤井直正的威胁,内部有三好三人众等派系的打压,实力大幅受损。他原本的野心,在现实的打击下,也开始变得动摇。他意识到,没有了三好家庇护,仅凭自己的力量,很难在近畿乱局中立足。
而远在南近江的织田信长,得知三好家乱局以及松永久秀的困境后,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知道,进攻近畿的时机,已经成熟。分裂的三好家,就像一个没有设防的堡垒,只要他率军出击,必然能够一举攻克。
近畿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织田军已经休整完毕,随时准备向近畿进发。而三好家内部,依旧在为权力争夺不休,没有人意识到,灭顶之灾即将来临。松永久秀站在大和国的天守阁,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充满了焦虑不安。
曾经辉煌一时的三好家,在三好长庆死后,如同失去航向的船只,在乱世海洋中飘摇。各派系之间的互相倾轧,不仅消耗了内部实力,也为外敌入侵创造可乘之机。松永久秀的野心,三好三人众的贪婪,筱原长房的算计,三好康长的观望,共同将这个曾经的近畿霸主推向了覆灭边缘。丹波国的丢失,内藤宗盛的身死,只是衰败的开始。接下来,这个分裂的三好家,还将面临更多危机。
第21章 疾风扫落叶
永禄八年(1565年)大和国的寒风吹过奈良城的朱红鸟居,将松永久秀的满心壮志吹得七零八落。弟弟内藤宗盛在丹波国被赤井直正斩杀的消息,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不仅刺穿了他的亲情,更将他筹备数年的大和攻略拦腰斩断。
彼时的松永久秀,距离彻底掌控这平城京古都之地,仅有一步之遥,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大和国绝非易攻之地,作为日本古都平城京,寺庙道观星罗棋布,其间古刹不仅拥有海量财富,更豢养着为数众多的僧兵。
地方豪族更是奇特,大多身兼僧侣与武士双重身份,既持念珠礼佛,又佩长刀征战,信仰混杂不堪。佛教慈悲、道教无为、神道敬畏在他们身上交织,形成了独特的半僧半武族群。他们盘踞在各个村落与寺庙之间,彼此联姻又互相攻伐,局势错综复杂。
三好长庆将经略大和国的重任交给松永久秀,便是看中了他的心狠手辣与智谋过人。松永久秀也不负所望,抵达大和后,采取剿抚并用的策略,先是以雷霆手段平定了几个拒不臣服的小豪族,将其土地分封给顺从自己的势力,随后便将矛头对准了大和境内最强的对手筒井家。
筒井家世代盘踞,以兴福寺为靠山,掌控着奈良周边核心,是松永久秀掌控大和所要面临的最大障碍。针对筒井家,松永久秀策划得极为周密,一边联络大和境内对筒井家不满豪族形成合围之势,一边利用寺庙矛盾挑拨关系切断筒井家支持,最后亲率精锐对筒井家猛攻。
短短两年时间,筒井家便节节败退,领地丢失大半,家督筒井顺庆连筒井城都丢了,覆灭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松永久秀站在信贵山城的天守阁上,看着日益扩大的势力范围,心中早已将大和国视为囊中之物。
可内藤宗盛的死,却给了三好家内部反对势力可乘之机。三好三人众早对松永久秀心怀不满,如今见他弟弟战死、丹波丢失,立刻抓住机会发难。他们在近畿散布谣言,指责松永久秀损兵折将,要求他向家督三好义继请罪,并交出大和国。
更阴险的是,三好三人众竟然放下与筒井家旧怨,主动派人与筒井顺庆联络,提出联合对抗松永久秀的提议。筒井顺庆本处于绝境之中,听闻三好三人众提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当即答应结盟。
双方约定,三好三人众从外部出兵进攻松永久秀,筒井家则在大和境内发动反击,内外夹击共同覆灭松永久秀。一时间,松永久秀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正面有三好三人众的大军压境,背后有筒井家的不断袭扰,大和境内豪族也见风使舵,纷纷倒向联军一方。
更让松永久秀绝望的是,三好家其他派系也落井下石。坐镇河内国高屋城的三好康长,始终对松永久秀保持警惕,如今更是坐观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两败俱伤。掌控阿波、赞岐两国的筱原长房,更是公开表示支持三好三人众行动,虽然没有直接出兵,却断绝松永久秀获得援助的可能。
近畿之地,一张针对松永久秀的包围网,悄然铺开,将他死死困住。
为了打破困局,松永久秀不得不放下身段,寻求外部援助。他将目光投向了纪伊国的畠山高政。畠山高政曾掌控纪伊、河内部分领地,却因与三好家长期征战,势力日渐衰弱,如今仅能在纪伊国苟延残喘。
松永久秀与畠山高政本是死敌,可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昔日仇恨也只能暂且搁置。松永久秀派亲信携带厚礼前往纪伊,向畠山高政表达结盟之意,许诺若能击败三好三人众,便将河内国的部分领地让渡给他。
畠山高政对三好家恨之入骨,又渴望恢复往日荣光,当即答应与松永久秀结盟。可事实证明,松永久秀的这一决定,不过是饮鸩止渴。畠山高政麾下战力低下,且缺乏统一指挥,在与三好三人众的交战中,往往一触即溃,不仅没能提供有效支援,反而多次拖累松永久秀。
从永禄八年(1565年)永禄大逆发生后,松永久秀便与三好家陷入持续不断的摩擦。这三年里他独自苦撑,既要应对三好三人众与筒井家联合进攻,又要安抚大和境内摇摆不定的豪族,还要提防畠山高政随时可能的临阵倒戈。
松永久秀四处征战,疲于奔命,虽然凭借过人智谋多次化解危机,却始终无法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领地不断缩小,士卒伤亡惨重,粮草日益匮乏,处境越来越艰难,渐渐来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松永久秀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场魔幻的变故悄然发生,为他黯淡的处境带来了一丝转机。这场变故的核心,便是三好家的家督三好义继。三好义继本是过继给三好长庆为嗣,年纪轻轻便继承家督之位。他虽名义上是三好家的最高统治者,却毫无实权,不过是三好三人众手中傀儡,事事都要听从三好三人众的安排,稍有不从,便会遭到严厉训斥。
随着年龄增长,三好义继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傀儡地位,心中不满也日益积累。他渴望掌握实权,重振三好荣光,可三好三人众却始终将他牢牢控制在手中,根本不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
更让三好义继无法容忍的是,三好三人众为了巩固权力,以三好家名义拥立了足利义荣为傀儡将军。足利义荣是在永禄大逆后,被三好三人众推上的将军之位,进而成为他们掌控京都政局的工具。
三好三人众以足利义荣的名义发号施令,进一步削弱了三好义继的权威。三好义继忍无可忍,终于在永禄十年(1567年)爆发。他暗中联络了一批对三好三人众不满的家臣,试图发动政变夺取实权。
可事与愿违,三好义继的计划被三好三人众提前察觉。三好三人众当即率军包围了三好义继的宅邸,反而以谋逆为由,对其家督进行问责。危急时刻,三好义继在亲信的掩护下,侥幸逃脱。
走投无路的三好义继思来想去,竟然决定去投靠松永久秀。在他看来,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是死敌,那就是忠臣,必然会接纳他;而且松永久秀实力不俗,不然也不能与三好三人众抗衡到今天。更重要的是,他身为三好家的家督,投靠松永久秀后,便能为其带去正统的大义名分,让松永久秀的对抗变得名正言顺。
当三好义继率领残部抵达信贵山城时,松永久秀既惊讶又狂喜,他万万没有想到,三好家的家督竟然会投靠自己。三好义继的到来,虽然没能为他带来多少实际支援,却给了他极为宝贵的大义名分。
松永久秀当即对外宣称,自己是奉三好家督义继之命,清剿三好三人众等叛乱之徒,瞬间扭转了舆论上的被动局面。近畿境内的部分豪族,见松永久秀有了三好家正统支持,也纷纷重新倒向他,局势略微得到了缓解。
可大义名分终究无法改变实力差距,三好三人众依旧掌控着近畿核心,而松永久秀经过三年苦撑,早已元气大伤。即便有了三好义继加持,依旧无法与三好三人众抗衡,战场局势依旧被动,领地仍在不断丢失。
松永久秀深知,若再没有外力介入,自己迟早会被三好三人众消灭,三好义继也只能跟着自己一同覆灭。时间在艰难征战中缓缓流逝,终于来到了永禄十一年(1568年)。这一年,对于松永久秀来说,是黑暗中迎来曙光的一年。
进入南近江的织田信长,以雷霆之势平定了六角家,开始筹备上洛的最后步骤。当织田信长率领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近畿进发的消息传到信贵山城时,松永久秀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不仅没有丝毫恐慌,反而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少有人知道,早在织田信长筹备上洛之前,松永久秀便已经暗中与织田家取得联系。松永久秀是个极为精明的算计者,他深知织田信长的势力日益壮大,上洛是必然之势。而自己与三好家的争斗,不过是困兽之斗,若想保全自身,继续维持地位,投靠织田信长是唯一出路。
因此,松永久秀早就派亲信携带亲笔信前往岐阜城,向织田信长表达了投诚之意,并承诺在织田信长出兵上洛时,将作为内应,配合织田军行动,帮助织田信长消灭三好家。织田信长也早已注意近畿局势,深知松永久秀是个难得人才,虽然野心勃勃,却极具智谋和能力。
如今,织田信长的大军已然逼近近畿,松永久秀的投诚也即将付诸实施。他召集家臣和三好义继,召开紧急会议。会上,松永久秀向众人公布准备投靠织田信长的决定。三好义继闻言,顿时大惊失色:“久秀大人,织田野心勃勃,若投靠于他,三好家岂不是要沦为附庸?”
松永久秀微微一笑,说道:“义继大人,如今的三好家,早已不是昔日霸主。三好三人众倒行逆施,若没有外力介入,我们迟早会被他们消灭。信长公雄才大略,如今兵强马壮,上洛已成定局。投靠他,不仅能保全性命,还能借助他的力量,消灭三好三人众,这才是唯一出路。”
三好义继沉默片刻,深知松永久秀所言非虚。如今的他,早已没有了反抗资本,只能选择相信松永久秀,投靠织田信长。松永久秀做好接应织田军的准备,在其刚进入南近江,便把儿子松永久通派往传递消息,同时派人散布消息,宣称织田信长即将平定近畿,从而进一步动摇三好三人众的统治基础。
永禄十一年(1568年)冬,南近江观音寺城,杀气腾腾。织田信长刚将六角家残余清扫殆尽,便马不停蹄整合大军,尾张、美浓、北伊势及两处援军,短短三日内完成集结。皮甲寒光映着冬日暖阳,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织田信长立于高台:“目标摄津!直捣京都!”
盘踞南近江的六角家覆灭,早已震动近畿。织田军势如破竹的威名,像瘟疫般传遍三好家控制的区域。当织田军一路西进,踏入摄津国时,沿途城砦守将无不望风披靡,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弃城而逃,根本无人敢正面抗衡。
摄津国本是三好家核心领地,在三好长庆去世后,便由三好三人众中的三好长逸坐镇。此人虽在三好家扩张过程颇有战功,却素来贪生怕死。得知织田信长亲率大军压境,且六角家数日之内便灰飞烟灭的消息后,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摄津国芥川城守军还在加固防御,三好长逸却已悄悄收拾好金银细软,带着几名亲信家臣,趁着夜色弃城而逃。他甚至没来得及通知周边城砦守军,一路向西狂奔,最终会合另外两位一同渡海逃往四国。
次日清晨,织田军兵临芥川城,只见城门大开,才知三好长逸早已逃之夭夭。
三好长逸的逃亡,彻底瓦解摄津豪族的抵抗意志。当地豪族池田胜正见织田军势大,且三好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当即决定顺应时势,亲自前往织田军大营投降,不仅献上池田家全部领地,还主动表示愿率部跟随织田信长出兵京都。
织田信长欣然接纳池田胜正的投降,随即仍命其镇守原有领地,负责安抚当地百姓、整顿军备。池田胜正的归降,让织田军不费一兵一卒便掌控摄津国核心,粮草和兵源也得到进一步补充。
短短五日,曾经被三好家视为根基的摄津国,便彻底落入织田信长手中。
与此同时,京都也发生一件足以改变局势的大事,被三好三人众拥立的傀儡将军足利义荣,突然“病逝”。足利义荣于“永禄大逆”后被三好三人众推上将军之位,实则毫无实权,不过是三好家掌控京都的工具。
足利义荣的死,为织田信长扶持足利义昭复位扫清了最后障碍。
失去傀儡将军的三好家残余,更是人心惶惶。此前投奔松永久秀的三好义继,见织田军势如破竹,深知三好家复兴无望。他带着部众回到河内国饭盛山城,立刻派遣使者前往织田军大营,表达投诚之意,愿以河内国为附属,臣服于织田信长,听候调遣。
织田信长对三好义继的识时务颇为满意,不仅答应了他的投诚请求,还仍封其为河内国,只要求交出部分兵权,并提供人质即可。三好义继虽心有不甘,但为保全家族血脉和剩余领地,只能一一应允。
至此,三好家嫡系势力,仅剩逃往四国的三好三人众。三好三人众逃出摄津国后,很快便得知摄津已失、足利义荣病逝、三好义继投诚的消息,彻底陷入绝望。他们集结残余兵力,试图在和泉国组织抵抗,却发现麾下士卒早已士气低落,逃兵不断。
面对织田军可能发起的追击,三好三人众深知无力回天,只能放弃抵抗,带着残部渡海逃往四国阿波国,依附于当地的三好家分支。而在扫除了所有障碍后,织田信长率领大军,浩浩荡荡的向京都进发。
沿途的公卿贵族、寺社势力和百姓,早已听闻织田军威名,更盼着能早日结束三好家的专权统治。尤其是织田信长此次上洛对于军纪要求极严,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烧杀抢掠的情况出现。
京都百姓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军队,是以他们纷纷走上街头,手持火把,迎接织田军到来,京都内外一时间人声鼎沸,宛如过节。织田信长派人护送足利义昭进入京都,足利义昭身着将军礼服,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过京都街道。
沿途百姓纷纷跪拜行礼,公卿贵族身着朝服,在门前迎接。朝廷早已对三好家专权不满,且见织田信长势力强大,自然不敢怠慢。三日之内,朝廷便下旨认可足利义昭的将军身份,正式册封其为室町幕府第十五代征夷大将军。
足利义昭的复位,标志着织田信长上洛大业的圆满完成。从平定南近江到入主京都,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横扫近畿,扶持足利义昭复位。
松永久秀也因投诚之功,被织田信长委以大和一国,还命佐久间信盛率军两万帮助其彻底掌控大和。池田胜正、三好义继等归降豪族,也都得到了相应封赏和任用。织田信长通过恩威并施的手段,迅速稳定了近畿局势。
相信,此刻的织田信长站在京都,胸中定然是满怀壮志。然而上洛成功,只是天下布武的第一步。未来,他还要平定四国、九州、关东等,最后结束这个战乱纷飞的时代,建立一个统一、强盛的国家。
第22章 上洛余波
永禄十一年(1568年)末,京都的积雪尚未消融,空气中却已弥漫着新生的气息。织田信长率领六万大军闪电上洛,短短月余便扫平各家势力,护送足利义昭重归京都。上洛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其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却如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层层涟漪。
刚被朝廷册封为室町幕府第十五代征夷大将军的足利义昭,身着华丽的将军礼服,望着殿外前来朝拜的公卿贵族,脸上难掩抑制不住的喜悦。从寄人篱下、颠沛流离,到重返权力中枢、执掌幕府,这一路的艰辛屈辱,他自己最为清楚。
如今梦想成真,足利义昭终于可以重振室町幕府荣光,续写足利家的辉煌。
但喜悦之余,足利义昭的心中也藏着一丝清醒的顾虑。他深知,自己之所以能顺利复位,全靠织田信长的支持。织田信长如此雄才大略,加上麾下骁勇善战,短短数年便横扫尾张、美浓、伊势、近江等地,可谓如日中天。
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织田信长耗费如此巨大护送自己上洛,绝非单纯的忠诚幕府,必然有着更深层次的诉求。“将军大人,织田弹正忠殿已在外等候,请示是否召见。”小姓侍从的声音打断了足利义昭的思绪。
“快,请进来!”足利义昭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从端坐的主位之上起身,准备迎接。他早已想好,要用足够丰厚的封赏,换取织田信长未来的支持,也要巧妙制衡其势力,以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实权。
织田信长身着黑色胴丸铠,在将腰佩名刀卸下交给小姓后,步履沉稳的走进殿内。他神色平静,既无居功自傲的张扬,也无谄媚讨好的谦卑,只是躬身行礼:“织田信长,参见将军大人。”
“信长公不必多礼,请坐。”足利义昭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亲自来到其身边示意织田信长落座,“此次上洛,多亏信长公鼎力相助,我等才能重返京都,复位将军。此等再造之恩,自当没齿难忘。”
“将军大人言重了。”织田信长淡淡开口,“扫清逆贼、扶持将军复位,本就是天下武士应尽之责。如今三好家残余已逃往四国,近畿局势也已初定,将军大人自可安心执掌幕府。与三好家勾结的大和国筒井家那边,也已遣人料理,想来消息传回便在数日之间。”
见织田信长态度谦逊,足利义昭心中稍定,随即开口切入正题:“信长公为幕府立下此等不世之功,朝廷与幕府都应予以重赏。我已与公卿商议,决定任命信长公为斯波家督,兼任幕府管领与副将军之职,同时允许使用足利家的家纹。往后京畿之事,还需信长公与我一同主持,共扶幕府中兴。”
这番封赏,可谓是倾尽当下幕府之力。斯波家是室町幕府名门,担任斯波家督,意味着织田信长获得了名门正统名分;幕府管领是幕府核心,总揽政务,权力仅次于将军;副将军之位更是形同储副,可在将军缺位时代行职权;而允许使用足利家的家纹,更是对织田信长身份地位的极致认可。
足利义昭相信,如此丰厚的封赏,足以打动织田信长,让他心甘情愿的留在京都,辅佐自己治理天下。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织田信长听完封赏内容后,不仅没有丝毫喜悦,反而缓缓起身,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坚定的说道:“多谢厚爱,但这些封赏,实在不敢接受。”
足利义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满是错愕:“信长公,这……这是为何?此等封赏,乃是应得之物,为何要拒绝?”
“织田家此行,唯一目的便是护送将军大人重返京都,扫清三好逆贼,恢复幕府秩序。如今任务已然完成,便当尽速返回美浓,镇守领地,防备周边,为幕府稳固四方。”织田信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京都乃将军大人的治所,属下身为外样大名,不便在此久留,以免引起他人非议,更怕影响将军大人执掌大权。至于斯波家督、管领、副将军等职,皆为幕府重器,织田德薄才疏,实在担当不起。足利家的家纹,更是将军象征,绝不敢僭越使用。”
织田信长的话,字字恳切,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足利义昭的头上。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织田信长竟然会拒绝如此丰厚的封赏,甚至还要立刻返回美浓。难道织田信长真的如他所言,只是一个一心辅佐幕府的忠臣?
心中疑虑瞬间被巨大惊喜取代,足利义昭甚至开始自责,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信长公……你真是……真是幕府的肱骨之臣啊!”足利义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起身走上前去紧紧握住织田信长的手,“既然心意已决,便不好再强求。只是日后幕府若有危难,还望信长公能再次伸出援手。”
“定当效犬马之劳。”织田信长微微颔首,随即开口说道,“先前已命人整备军队,不日便可启程返回美浓。京都的治安与政务,还请将军大人多加费心,织田家在美浓,定会为幕府保驾护航。”
次日清晨织田信长便率大军,浩浩荡荡的离开京都,返回美浓岐阜城。看着织田军远去的背影,足利义昭心中感慨万千。他越发坚信,织田信长就是这世间难得的忠臣!既然织田信长无意争夺权力,那自己便可以放心大胆的行使将军权力,搭建幕府体系,重振幕府荣光。
织田信长离开后,足利义昭立刻开始着手整顿京都秩序,搭建幕府架构。他首先召集留在京都的幕臣和近畿的豪族,召开了一场盛大的议事会议,在会上正式宣布行使将军权力,着手恢复幕府的各项制度。
摄津国作为近畿的战略要地,也是此前三好家的核心领地,局势最为复杂。为了稳定摄津局势,足利义昭首先将目光投向了当地豪族。池田家是摄津老牌豪族,在织田信长出兵摄津时,池田胜正主动归降,为织田军顺利平定摄津立下功劳。伊丹家则是摄津的另一大豪族,虽然在三好家统治时期一度受压,但始终保有一定实力,在织田军到来后也迅速归降。
足利义昭召见了池田胜正和伊丹家当主伊丹亲兴,对他们说道:“你们二人在摄津素有威望,此次主动归降,协助平定摄津,功劳不小。本将军决定,对你们的领地予以安堵(确认领地所有),同时任命你们为摄津守护,负责镇守摄津各地,维护地方。”
池田胜正和伊丹亲兴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谢恩:“多谢将军大人恩典!定当恪尽职守,镇守摄津,绝不辜负将军大人的信任!”
除了池田家和伊丹家,足利义昭还将目光投向了跟随自己而来的旧部。和田惟政原本是六角家的家臣,在六角家覆灭后,便毅然跟随足利义昭,也可谓忠心耿耿。足利义昭深知和田惟政的能力,也明白他对自己的忠诚,当即下令:“和田,跟随多年,忠心可嘉。现命你率领部众,接管摄津境内原属三好家旧领,同时兼任摄津守护,与池田胜正、伊丹亲兴共同治理摄津,你等三人要确保摄津局势稳定。”
和田惟政没想到自己能获得如此重用,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即躬身领命:“多谢将军大人提携!定当竭尽全力,管好三好旧领,协助池田大人和伊丹大人,守护摄津!”
任命三位摄津守护,是足利义昭的精心布局。池田家和伊丹家是当地豪族,熟悉摄津情况,能够快速稳定地方;和田惟政则是自己亲信,能够代表幕府意志,同时制衡池田家和伊丹家,防止任何一方势力过大,威胁幕府统治。
这一安排,既安抚当地豪族,又巩固幕府对摄津的控制,可谓一举两得。
处理完摄津事务后,足利义昭将注意力转向河内国。河内国与京都相邻,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是京都的南方屏障。此前,河内国被三好家控制,三好义继投诚后,仍暂居饭盛山城。此外,曾经的河内守护畠山高政,在与三好家争斗失利后躲藏纪伊国,等待复出机会。
足利义昭当即派人前往纪伊国,召畠山高政返回河内。畠山高政得知消息后欣喜若狂,立刻带着亲信返回京都。见到足利义昭后,畠山高政痛哭流涕,诉说着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以及对三好家的仇恨。
“高政,不必悲伤。”足利义昭扶起畠山高政,温言安慰道,“如今三好家已败,你身为河内名门畠山家的后裔,理应重返河内,执掌领地。本将军决定,任命你为南河内守护,返回河内高屋城,镇守南河内。”
“多谢将军大人!多谢将军大人!”畠山高政再次跪地谢恩,心中对足利义昭充满感激。
随后,足利义昭又召见了三好义继。三好义继虽出身三好家,但他是足利义昭的妹夫,且在关键时刻投诚幕府,对足利义昭复位也有一定助力。足利义昭看着眼前的妹夫,语气温和的说道:
“义继,你能认清形势,主动归降幕府,本将军甚感欣慰。你身为我的妹夫,又是三好家的嫡系,本将军决定任命你为北河内守护,镇守北河内,与畠山高政共同治理河内国。希望你能摒弃前嫌,忠心为幕府效力,不要再重蹈三好家覆辙。”
三好义继原本还担心自己会因出身三好家而受到排挤,如今得知被任命为北河内守护,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他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将军大人信任!定当忠心耿耿,镇守北河内,绝不敢有丝毫异心,好好为幕府贡献力量!”
将河内国一分为二,分别由畠山高政和三好义继担任守护,同样是足利义昭的制衡。畠山家与三好家素有旧怨,由他们分别镇守南北河内,既能相互牵制,又能借助畠山高政的力量监视三好义继,确保河内国不会出现割据,稳固京都的南方屏障。
除了摄津和河内,山城国作为京都所在,是幕府的核心统治区域,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足利义昭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任命自己最为信任的幕臣山冈景友为山城守护。山冈景友是幕府老臣,跟随足利义昭多年,忠心耿耿,办事沉稳可靠。
“景友,本将军任命你为山城守护,负责镇守山城国,维护京都及周边治安,保护公卿贵族和寺社势力的安全。”足利义昭严肃的说道,“山城国是幕府根基所在,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务必打起精神,做好本职工作。”
“领命!”山冈景友躬身领命,语气坚定的说道,“请将军大人放心,定当死守山城国,确保京都的安全与稳定,绝不让任何势力威胁到幕府统治!”至此,足利义昭初步完成了幕府的核心架构搭建。
摄津由池田胜正、伊丹亲兴、和田惟政三人共同担任守护,河内由畠山高政、三好义继分别担任南北河内守护,山城由山冈景友担任守护。这一布局,覆盖了京畿的核心区域,通过亲信与地方豪族的搭配,以及相互制衡的原则,初步稳定近畿局势,为幕府后续发展奠定基础。
在任命守护的同时,足利义昭也没有忘记那些在自己颠沛流离期间给予支持的势力,其中便包括了阿苏家。阿苏惟将此前留在京都的商路,一直由尼子家代持。此次足利义昭复位,阿苏惟将也通过商路为其提供了不少帮助。
足利义昭召见了尼子胜久,对他说道:“尼子家遭遇,与此前本将军颠沛流离颇为相似,幸得多亏你等支持,才有如今局面。如今本将军复位,自然不会忘记你等的功劳。本将军决定正式予以封赏,确认新幕府一应所需物资,皆由你等负责采买,便是我这新幕府的大管家。”
尼子胜久闻言,激动得难以言表。尼子家要想复兴,离不开实力与大义的名分,商路对其积攒实力而言至关重要。如今不仅自己得到了幕府的正式确认,还获得了新幕府物资采买的权力,这无疑会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足以缓解一切困境。
“多谢将军大人!多谢将军大人!”尼子胜久连忙跪地谢恩,语气哽咽的说道,“在下代表尼子家和阿苏家,感谢将军大人恩典!定当永远忠于幕府,为将军大人效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尼子胜久的任命,不仅是对商路支持的回报,更是足利义昭拉拢九州的重要举措。通过授予阿苏家这条商路采买权,足利义昭打算将阿苏家绑在幕府的战车上,同时也向九州势力释放善意,为后续争取九州支持埋下伏笔。
系列任命和封赏完成后,足利义昭望着渐渐恢复的京都,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自己的带领下,室町幕府逐渐恢复往日荣光,天下诸侯纷纷前来朝拜,乱世局面即将结束。
然而,足利义昭却丝毫没有察觉到,织田信长的举动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算计。织田信长之所以拒绝封赏、返回美浓,并非真的无心争夺天下,而是有着更为长远的规划。京都毕竟乃是非之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过早留在京都,必然会陷入无尽纷争,反而不利于积蓄力量。返回美浓,既能稳固根据地,整合尾张、美浓、伊势、近江等地资源,又能让足利义昭在京都充当挡箭牌,吸引各方注意力,待自己实力足够强大后,再从容返回京都掌控天下。
此时的足利义昭,沉浸在幕府中兴的喜悦之中,对织田信长的真实意图一无所知。他精心搭建的幕府架构,看似稳固,实则根基薄弱。摄津的三位守护各有心思,河内的畠山高政与三好义继矛盾暗藏,山冈景友虽忠心耿耿,但实力有限,难以应对复杂局势。
而远在美浓的织田信长,正厉兵秣马积蓄力量,等待着合适时机,而这一天并不久远。
京都积雪渐渐融化,春天气息悄然临近。
尼子胜久返回住所后,立刻派人将消息传向九州阿苏家。得知商路获得确认,还获得幕府物资采买权力,阿苏家上下一片欢腾。对于当下经济颇为拮据的阿苏家而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不仅缓解经济压力,更提升阿苏家在九州的地位。
而那些被任命为守护的豪族,也纷纷返回领地,摄津、河内、山城等地逐渐恢复秩序。只是,这份和平究竟能维持多久,没有人能够预料。近畿风云才刚刚开始涌动,而足利义昭精心搭建的幕府体系,即将迎来新的挑战。
第23章 异动
永禄十一年(1568年)冬末,九州阿苏山的寒雪初霁,神社鸟居覆着一层薄雪,枯叶混杂着雪沫被风卷起,轻轻拍在纸拉门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如同微弱的喘息。廊下,阿苏惟将捧着一张蜡封书信,指腹反复摩挲着信笺边缘“尼子胜久”的落款,眉峰紧蹙,神色凝重如霜。
这封从京都送来的消息,恰在年末之际抵达,像一块巨石砸进九州诸豪族的心房。织田信长携雷霆之势顺利上洛,扶持足利义昭重登征夷大将军之位,曾经盘踞近畿、不可一世的三好家残余势力,已然如丧家之犬般尽数逃回四国故土。
“宫司,尼子大人在信中详述了京都近况。”身旁侍立的山田匡德压低声音,语气中藏不住对那位新天下人的敬畏,“织田家入洛时纪律严明,沿途未动民间一草一木,京都百姓夹道相迎。如今将军大人亲理政务,朝廷更是下旨褒奖,昔日依附三好家的公卿,也纷纷倒向新幕府。”
阿苏惟将缓缓收起书信,塞进怀中锦袋,目光投向窗外茫茫远山。雪后初晴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之中,如同此刻扑朔迷离的天下局势。尼子胜久作为阿苏家在京都商路的代持者,近年游走于公卿与寺社之间,传来的消息向来精准无误。
这一次,织田信长上洛的讯息,给沉寂多年的九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甚至改写了诸豪族的既定布局。在此之前,北九州霸主大友家因接连受挫,势力日渐衰微,九州内部早已暗流涌动。
南九州岛津家凭借强悍战力步步北进,在吞并萨摩、大隅两国后,又将矛头指向日向。肥前的龙造寺家也趁机招兵买马,吞并周边数个豪族,已然对大友家的号令阳奉阴违。就连身处肥后的阿苏家,也因大友家控制减弱、商路收入锐减,暗中筹划劫掠岛津家的琉球商路,试图填补日益扩大的利益真空。
“备车,前往甲斐师父的宅邸。”阿苏惟将转身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甲斐宗运不仅是阿苏家资历最深的家老,更是他的师父,自幼传授他兵法谋略与处世之道。这位历经三朝的家老智者,已然看透了战国乱世的生存法则,可以说是阿苏家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此刻,面对织田信长上洛这一足以颠覆天下的大事,阿苏惟将必须与师父彻夜长谈,以敲定阿苏家的未来走向。
半个时辰后,阿苏惟将抵达甲斐宗运的宅邸。屋内炉火正旺,身着僧衣、手持念珠的甲斐宗运早已在堂内等候。甲斐宗运的年纪确实大了,面容清癯,皱纹深如刀刻,然而双眼却依旧锐利如鹰隼,仿佛随时能够洞穿人心。
见阿苏惟将进门,甲斐宗运缓缓睁开双眼,开门见山:“宫司,尼子家的消息,你已收到了吧?织田信长这匹东海...大傻瓜,终究还是闯进了近畿这龙潭虎穴。”
“正是,师父。”阿苏惟将躬身行礼,坐到炉边,将书信从怀中取出递了过去,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织田信长此举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九州局势怕是要随之彻底改写。本家此前耗费精力,暗中联络肥后、日向的势力,筹备船只与兵器,计划在月末劫掠岛津家琉球商路,如今看来,还需重新考量。”他顿了顿,开口补充道,“据探子回报,岛津家近期也已增派百名武士护卫,沿途增设数座哨卡,显然也察觉到了局势变动。”
甲斐宗运接过书信,借着炉火微光仔细阅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沉吟许久后说道:“织田信长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尾张一介小豪族出身,却能在数年之内横扫尾张、吞并美浓,收服浅井、覆灭六角,如今更是以六万大军闪电上洛,月余之内平定近畿,其实力手腕,均已远超当年的三好长庆。”
“当年三好长庆巅峰时期,掌控近畿七国,却始终不敢轻易触碰幕府权威,而织田信长敢直接扶持将军复位,甚至拒绝副将军之位,这份隐忍下的野心,绝非寻常大名所能拥有。”甲斐宗运抬头看向阿苏惟将,眼神凝重,“他的崛起,恐怕会让原本因大友家衰落而躁动的九州,不得不重新审视处境。眼下,诸豪族之所以暂时沉寂,并非放弃扩张,而是在观望织田信长的下一步动作,怕成为这头猛虎眼中的下一个猎物。”
“师父的意思也是,暂停计划?”阿苏惟将问道。
“不仅是暂停这么简单,还有要彻底搁置,销毁所有相关痕迹。”甲斐宗运语气坚定,字字铿锵,“此刻劫掠岛津家商路,无异于自寻死路。织田信长上洛,让九州诸家看清了一个事实。未来天下决非今日格局,彼此争斗早已过时,唯有依附强者或隐忍待机,方能存续。如今九州之所以陷入沉寂,便是诸家都在观望,怕贸然行动引来织田信长这个新天下人的注意。本家实力本就不算强盛,领地贫瘠,若此时冒进劫掠岛津商路,一旦事情败露,不仅会与岛津家彻底撕破脸,引发战事,更可能被大友家以扰乱秩序为由打压。”
“毕竟大友家虽控制减弱,但仍是九州的名义霸主,急需借打压异己彰显权威。”甲斐宗运拿起念珠,缓缓转动,“乱世之中,生存为第一要务。织田信长的目光或许暂时不会投向九州,但必须做好准备。大友家的处境,便是前车之鉴,切不可重蹈覆辙。”
阿苏惟将深以为然,点头附和。他想起此前派去侦察岛津商路的探子回报,岛津家不仅增派护卫,还与琉球国加强联络,商队时间与路线均做了调整,显然是早有防备。若此时贸然行动,不仅未必能得手,反而可能损兵折将,让本就拮据的阿苏家雪上加霜。
更重要的是,织田信长上洛后,大友家必然会调整战略,若阿苏家在此时引发事端,极有可能成为大友家转移矛盾的替罪羊。“师父所言极是。”阿苏惟将沉声道,“我这就下令,召回所有部署人手,只对外宣称加强防御便是。同时,再遣使者携礼,前往相良家、伊东家示好,加强联络,静观局势变化。”
而甲斐宗运口中的大友家,此刻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府内城天守阁,大友义镇身着华丽的胴丸铠,却难掩眉宇间的焦躁与愤怒。他看着案头四国伊予国的过往战报,猛地将其狠狠摔在榻榻米上,纸页散开,上面“伊予方面军再败于西园寺,粮草遭河野夜袭,损失粮草三千石”的字样格外刺眼。
“废物!一群废物!”大友义镇怒不可遏,一脚踹翻身边的案几,茶具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三个弹丸组成的存在,竟然挡了我大友家这许久,连伊予国的门户都没能攻破,还谈什么上洛!”
大友义镇,这位曾经称霸九州、掌控丰后、筑前、筑后三国,一度染指四国的大名,自三好长庆去世后,便一直将上洛视为毕生目标。他始终认为,失去了三好长庆的三好家,不过是一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虑。
早在织田信长平定南近江之前,他便召集麾下重臣,制定了详细的上洛计划。以九州为根基,遣主力攻克四国伊予,打通前往近畿的通道;同时遣水军控制濑户内海外线,以切断三好家的海上补给;待占据伊予后,再联合织田信长,分兵夹击三好家,届时便能以勤王靖乱之功获得重赏,从而将四国纳入版图,成为足以与毛利元就抗衡的强者。
为了实现这一计划,大友义镇不惜掏空家底,集结数万精锐攻打伊予国。
可万万没有想到,伊予国的西园寺家、宇都宫家和河野家,这三个看似弱小的豪族,竟然在生死存亡之际放下宿怨,结成伊予同盟拼死抵抗。西园寺家占据伊予西部的沿海地带,凭借世代经营的城砦优势,频繁骚扰大友家的补给线;宇都宫家盘踞伊予中部的山地,利用险峻地形开展游击,让大友军疲于奔命,士气低落;河野家则掌控伊予北部重要港口,不仅断绝大友家从海上获得支援的可能,还与中国地方的毛利家暗中联络,寻求援助。
更让大友家头疼的是,伊予国内部对大友家的入侵极为抵触,形成全民皆兵的局面。户次鉴连虽勇猛善战,多次击败几方联军,却始终无法彻底攻克任何一家的主城,从而使战局陷入胶着。
大友家虽占优势,但在伊予国的复杂地形、三家的联合抵抗以及百姓的抵触下,进展极为缓慢。一场原本计划数月结束的战事,硬生生拖到如今,不仅没能攻克伊予国,反而耗费了大量的粮草和兵力。
更让大友义镇头疼的是,由于主力长期牵制在伊予国,九州内部的控制大幅减弱。肥前龙造寺家趁机扩充势力,吞并周边的千叶家、大村家,开始对大友家的号令阳奉阴违,甚至拒绝缴纳年贡。
筑前国的高桥家、秋月家更是反心昭然,多次拒绝大友家的调令,暗中与中国地方的毛利家联络。就连一直对大友家忠心耿耿的志贺家,也因大友家索要粮草过多而心生不满,与阿苏家开始商量更多事宜。
大友家的统治,已然摇摇欲坠。
而织田信长上洛成功、三好家残余撤回四国的消息,更是给了大友义镇致命一击。三好家撤回四国后迅速收缩兵力,固守阿波、赞岐两国的核心城池。原本被织田军牵制在近畿的三好家残余,得以抽身撤回四国本家。
这样一来,大友家通过伊予国打通上洛通道的计划,彻底宣告破产。前有西园寺、宇都宫、河野三家的顽强抵抗,后有三好家的虎视眈眈,大友军陷入多面夹击的境地,根本无法继续推进上洛计划。
更让大友义镇绝望的是,织田信长上洛后,势力愈发强盛,即便自己日后能攻克伊予国,也早已失去了与织田信长分庭抗礼的机会,最多只能沦为其附庸。这与其原先的设想大相径庭,曾经,大友义镇眼中的唯一对手只是中国地方的毛利元就而已。
“主公,息怒。”身旁的家老臼杵鉴速连忙上前,捡起地上的战报,小心翼翼的劝道,“如今局势极为不利,继续在伊予国僵持下去,只会让九州内部局势更加恶化。龙造寺、高桥、秋月三家已蠢蠢欲动,若再不回师镇压,恐怕会引发连锁叛乱,到时候便会面临内外交困、万劫不复的下场。不如暂时收缩在伊予国的布置,撤回主力,返回九州巩固统治,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图伊予国不迟。”
臼杵鉴速跟随大友义镇多年,深知其性格暴躁,却明白此刻唯有冷静应对,方能保全大友家。
“撤回主力?那伊予国战果岂不是付诸东流?”大友义镇怒视着臼杵鉴速,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我们在伊予国投入数万精锐,耗费三年积蓄,战死数千士卒,如今却要空手而归?我大友义镇的颜面,何在?”他想起自己当初制定上洛计划时的雄心壮志,想起麾下出征时的豪言壮语,心中的挫败感与屈辱感油然而生,几乎要将他吞噬。
“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臼杵鉴速双膝跪地,语气恳切,“一时退让并非懦弱,而是为了长远存续。如今三好家撤回四国,但其注意力被土佐国的长宗我部家牵制,暂时无力对伊予国采取行动。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撤回主力,稳定九州内部。只要能牢牢掌控九州,待织田信长与三好家两败俱伤,我们仍有上洛机会!”他抬头看向大友义镇,眼中满是期盼,“主公,切勿因一时意气,毁掉大友家基业!”
臼杵鉴速口中的长宗我部家,是近期四国崛起的一股新兴势力。长宗我部元亲继承家督之位后,凭借过人智谋和强悍实力,以统一四国为目标,短短数年便扫平家中所有反对势力。随后将矛头对准周边势力,在织田信长上洛、三好家撤回四国之际,迅速出兵攻打三好家控制的阿波国南部,牵制了三好家的大量兵力。
也正是因为长宗我部家的牵制,三好家才没能趁机进攻伊予国的大友军,这也给了大友义镇收缩兵力的绝佳机会。长宗我部元亲的崛起,不仅改变了四国局势,更间接影响了九州走向。
大友义镇沉默许久,目光死死盯着案几上的地图,心中挣扎不已。他深知臼杵鉴速所言非虚,如今九州内部已然不稳,若再坚持在伊予国作战,恐怕真的会落得个内外交困、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大友义镇又实在不甘心,不甘心上洛梦想就此破灭,不甘心耗费如此多心血的计划付诸东流。最终仍然是只得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疲惫无奈:“罢了,就依你。传令,伊予国即刻收缩撤回,留下兵力驻守已攻占的久米城、松山城,防备西园寺等三家反扑,即可。同时传令丰前、筑后的守将加强戒备,密切关注龙造寺、高桥、秋月三家动向,若有异动,立刻上报。”
随着大友义镇的命令下达,在伊予国苦战的大友军逐步撤离。西园寺、宇都宫、河野三家见状,也没有贸然追击,他们深知自身实力有限,能将大友家赶出伊予已属不易,若追击反而可能引发大友家的疯狂报复。
四国战局暂时陷入平静,而这份之下却暗藏着更大风暴,长宗我部家与三好家的争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4章 年终评议
且说大友家主力撤回九州,大友义镇立刻着手巩固内部统治。先是下令清查各地豪族的兵力和领地,严厉打击那些擅自借机扩张的势力,准备将龙造寺家吞并的领地收回,然后分封给忠于自己的家臣。
随后又派遣亲信前往筑前、筑后等地,监督当地豪族,确保他们对大友家的忠诚,同时加大对各地的赋税征收,以弥补在伊予国攻略中的损失。然而,以上这些举措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而加剧了与龙造寺、高桥、秋月三家的矛盾。
龙造寺隆信表面顺从大友义镇的命令,暗地里却继续招兵买马,与肥前的大村家、有马家交接往来;高桥鉴种与秋月种实则干脆拒绝了大友家的赋税要求,俨然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双方关系已然剑拔弩张。
此时的阿苏惟将,也通过自己的情报网络,密切关注着大友家的动向。就在他收到尼子胜久消息的当日,高桥绍运便派遣心腹送来密信。信中详细告知,大友义镇决定在府内城召开年终评议,召集各地豪族前往参会。
参会名单中,不仅有阿苏家、志贺家这种向来对大友家忠诚的臣属,还有逐渐不老实的龙造寺家,以及反心昭然若揭的高桥家、秋月家。阿苏惟将看着信中内容,手指轻轻敲击案几,心中已然了然。
大友义镇召开这次年终评议,绝非简单的总结过往、规划来年,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经历了上洛计划的破产和九州内部的动摇,大友义镇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战,此次召集各方豪族参会,核心目的便是借年终评议立威,敲打那些心怀异心的豪族,重新整合九州势力。
阿苏惟将甚至能猜到,大友义镇极有可能在评议中对龙造寺、高桥、秋月三家发难,要么逼迫他们交出部分领地,要么直接寻找借口出兵,以巩固自己的统治。
“师父,你看义镇公此举,意欲何为?”阿苏惟将把高桥绍运的密信递给甲斐宗运。
甲斐宗运看完信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是病急乱投医,想借年终评议立威。上洛计划破产,内部又人心浮动,根基已然动摇,若再不采取措施,恐怕用不了多久,大友家的霸权就要崩塌了。这次召集各方参会,看似是规划来年,实则不过有两个目的。”
“一是想摸清各家底细,看看谁是真心臣服,谁是假意顺从;二也是想借机敲打龙造寺、高桥、秋月这些势力,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主人,逼迫他们交出部分权力,巩固自己的统治。”甲斐宗运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不过,此举也极为冒险,若处理不当,极有可能引发诸豪族联合叛乱,到时候大友家必将万劫不复。”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阿苏惟将问道。
“我们向来对大友家忠诚,此次参会,只需表现出顺从即可。”甲斐宗运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多听少说,仔细观察众人的言行举止,最好能摸清大友家的真实意图,同时留意各家的反应。切记不可轻易表态,更不可卷入纷争,以免引火烧身。”
甲斐宗运看向阿苏惟将,眼神凝重:“此次府内城之行,犹如踏入龙潭虎穴,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只需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存续,而非争夺霸权。无论大友家与其他豪族如何争斗,都要保持中立,坐观成败,待局势明朗后,再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他深知,阿苏家夹在大友家与各势力之间,处境本就微妙,如今又恰逢织田信长上洛带来的格局变动,更需谨小慎微。此次府内城之行,必然是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将甲斐宗运的话牢记在心。阿苏家夹在大友家与岛津家之间,领地贫瘠,兵力薄弱,处境本就微妙,如今又恰逢格局变动,更需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他不禁想起高桥绍运,心中暗忖这次年终评议,注定不会平静,各方势力博弈,将在府内城悄然上演。
此时的府内城早已一片忙碌,布置评议厅准备迎接各方豪族。天守阁上,大友义镇身着金色胴丸铠,手持望远镜,望着四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经历了上洛计划失败,他越发清楚,只有牢牢掌控九州,才能在未来的天下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才有机会实现野心。
织田信长的突然崛起,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让他更加迫切的想要整合九州势力,壮大自己的实力。他知道,此次年终评议是自己最后的机会,若能顺利敲打诸豪族,巩固统治,大友家还有进一步可能;可若失败,等待自己与身后大友家的将是万丈深渊。
“龙造寺隆信、高桥鉴种、秋月种实……”大友义镇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语气中充满了不满与杀意,“若不是你们这些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暗中勾结外敌,克扣粮草,我大友家怎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伊予之战怎会停滞?上洛计划怎会破产?”他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此次年终评议,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与我公然作对!谁敢不从,便诛全族,以儆效尤!”他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若是龙造寺、高桥、秋月三家在评议中表现出丝毫不驯,便会借机发难,调动撤回的主力,对他们展开雷霆打击,哪怕引发九州大乱也在所不惜。
而在肥前的佐嘉城,龙造寺隆信正与麾下家臣召开紧急会议。议事厅内气氛凝重,案几上摆放着大友家的召集令。“诸位,大友义镇此次召集我们前往府内城参会,分明是想敲打我们,甚至可能借机除掉我们。”龙造寺隆信身材高大,面容粗犷,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他上洛计划破产,内部控制减弱,急需找个替罪羊转移矛盾,而我们,恐怕便是他眼中最合适的目标。”
“主公,不如称病不去?”家臣锅岛直茂提议道,“只需派遣使者前往府内城,献上厚礼,以病重为由推脱参会,既能避免与大友义镇正面冲突,又能观察局势变化。若大友义镇真的发难,也有足够的时间应对。”锅岛直茂是龙造寺隆信最信任的家臣,智谋过人,向来是龙造寺家的智囊。
“不可。”龙造寺隆信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称病不去,只会让其更加怀疑,甚至会给了他出兵攻打的借口。到时候他师出有名,我们定将陷入被动。”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仅要去,还要我亲自前往,并且要表现得恭顺无比,献上丰厚贡品,让他放松警惕。参会期间多听少说,绝不轻易表态,若大友义镇逼迫,便暂时妥协,先稳住他。待整合肥前势力,再与他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锅岛直茂等闻言,纷纷点头附和,心中对龙造寺隆信的隐忍深感敬佩。
与此同时,古处山城,也在召开类似的紧急会议。秋月种实身着黑色羽织,目光锐利,对着麾下家臣和赶来的高桥鉴种说道:“大友义镇此次召集参会,名为年终评议,实则是鸿门宴。他必然会借机敲打,甚至可能直接扣押我们,逼迫两家交出权力。”
高桥鉴种身材瘦削,眼神阴鸷,附和道:“所言极是。大友义镇当下已是穷途末路,必然会狗急跳墙。我们背靠毛利家,必须紧密合作,相互呼应,若有任何变故,立刻起兵反抗。当下还是要表现顺从,降低大友义镇的警惕,同时暗中联络大友家内部势力,做好应变准备。”两人达成共识,一旦情况不对,便立刻采取行动,绝不坐以待毙。
而肥后国这边,阿苏惟将收拾好行装,准备前往府内城。临行前,甲斐宗运亲自将他送到城门,再次叮嘱道:“宫司,此次出行,务必小心谨慎。大友义镇已近穷途,行事必然会更加极端,手段也会更加狠辣。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以安危为重,切勿意气用事,更不可卷入任何势力争斗。若遇到危险,不必顾及颜面,立刻脱身返回。”
甲斐宗运的眼中满是担忧,他深知此次府内城之行的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师父放心,小子明白。”阿苏惟将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坚定,“定会牢记师父教诲,以存续为重,谨慎应对。”说罢,他翻身上马,率领亲信,向着府内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却丝毫无法动摇他的决心。此次府内城之行,不仅关乎阿苏家的未来,更可能影响整个九州的局势,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应对。沿途一片萧瑟,雪后的田地覆盖着一层薄雪,看不到丝毫绿意,只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寒风中艰难行走,脸上满是绝望与麻木。
村落大多残破不堪,不少房屋因战乱而毁,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烟尘。阿苏惟将看着眼前景象,心中感慨万千。战国乱世,受苦的终究是百姓,他们渴望和平,却只能在战火中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织田信长上洛成功,或许能为这个乱世带来一丝和平希望,但这希望何时才能降临九州,何时才能让百姓过上安稳生活,却是未知之数。阿苏惟将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全阿苏家,让自己领地内的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抵达府内城郊外时,已是黄昏时分。阿苏惟将勒住马缰,停下脚步,远远望去,府内城的城墙高大雄伟,城门处守卫森严,往来人马络绎不绝,都是各地赶来参会的豪族队伍。龙造寺家人数众多,足足有两百余,气势汹汹,显然是做好了随时应变的准备。
高桥家和秋月家暂时没有见到派来的使团,其余各方势力的队伍擦肩而过,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都带着一丝敌意,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阿苏惟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思绪,勒住马缰,望着巍峨的府内城,心中已然有了预感。此刻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经历了上洛计划的破产和内部统治的动摇,大友义镇必然会在明年开春不久便有大动作,试图挽回颜面。
无论大友义镇选择哪一条路,九州都将再次陷入战乱之中。而阿苏惟将和阿苏家,必须在这场战乱中,找准自己的位置,坚守中立,隐忍待机,才能得以生存下去,甚至在乱世中谋求发展的机会。
府内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守军看到阿苏家的旗帜,连忙上前迎接。阿苏惟将催动马匹,汇入人流之中。他知道,一场决定九州未来走向的博弈,即将在这座城池中拉开帷幕。而他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应对,洞察各方心思,谋求一条最稳妥的生存之道。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处的守卫,扫过往来的豪族队伍,心中冷静如冰,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
年末的府内城,虽张灯结彩,悬挂着节日的灯笼,试图营造出喜庆的氛围,却难掩潜藏的危机。大友义镇的评议厅早已布置妥当,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美酒,却无人有心享用。各方豪族齐聚一堂,表面上谈笑风生,相互寒暄,暗地里却各怀鬼胎,眼神充满警惕算计。
阿苏惟将安静坐在角落,目光扫过众人,将每个人的表情都记在心中。大友义镇面色阴沉,时不时看向龙造寺隆信,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龙造寺隆信故作恭顺,却时不时与身旁的锅岛直茂交换眼神。志贺家等忠诚于大友家的豪族,则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局势,不敢轻易表态。
这场年终评议,注定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也注定会为九州的未来,埋下新伏笔。
第25章 六条合战
永禄十二年(1569年)初,寒雪比往年更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京都上空,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门扉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这座古都深处潜藏的暗流。足利义昭身着素色狩衣,独自站在本国寺临时御所的廊下,望着庭院中覆满白雪的枯木,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自织田信长上月率军返回美浓后,京都的氛围便悄然变了。此前织田军驻守时的安稳感荡然无存,街头巷尾虽仍有幕府士卒巡逻,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空虚。公卿贵族脸上的笑容淡了,商户关门的时间早了,就连平日里喧闹的市集,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沉寂。
所有人都清楚,织田信长的离开,意味着近畿的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
“将军大人,大和的松永久秀已启程前往岐阜城贺岁。”细川藤孝躬身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松永久秀早早就投诚织田家,也是织田信长安插在大和的重要棋子,他的离京,让本就空虚的京都防卫,又少了一层保障。
足利义昭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回头。他心中清楚,松永久秀此去,名义上是贺喜,实则是向织田信长表忠心。自复位以来,他虽名为征夷大将军,却始终活在织田信长的阴影之下。那句“即回美浓”的承诺,曾让他一度以为遇到了绝世忠臣,可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明白,织田信长的退让,不过是更深沉的算计。
足利义昭还没从这份思绪中抽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凄厉的警报声划破了京都的宁静。“敌袭!敌袭!三好军攻进来了!”士卒的呐喊声伴随着兵刃碰撞的铿锵声,从御所外围迅速逼近。
足利义昭脸色骤变,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三好军?是逃回四国的三好三人众!他猛地想起兄长足利义辉当年在永禄大逆中,被三好三人众与松永久通联手袭杀的惨状。也是这样的寒冬,也是这样的突袭,兄长身着铠甲,手持太刀,奋战至死,最终被乱刀砍杀在御所之内。
“快!护驾!护驾!”足利义昭声音颤抖,踉跄着后退两步,被细川藤孝扶住。此时的本国寺御所,仅有两千奉公众驻守,而来袭的三好三人众,却率领着近万大军,还联合了被织田信长驱逐的美浓浪人斋藤龙兴。兵力悬殊,局势可谓是危急到了极点。
“将军大人莫慌!在下愿率军死战!”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细川藤孝已然手持长枪,身着铠甲,快步奔至廊下。在他身后,明智光秀也已披挂整齐,腰间佩刀寒光凛冽。两人皆是足利义昭的奉公众,也是他值得信任的臣子。
“有劳二位!”足利义昭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务必守住御所,等待援军!”他知道,摄津的池田胜正、和田惟政,还有投诚的三好义继,都是织田信长留下的牵制力量,只要能坚守到援军到来,便能得救。
细川藤孝与明智光秀齐声领命,转身冲向外间战场进行指挥。此时,三好军已经攻破了御所外门,士卒手持长刀,嘶吼着冲入庭院。细川藤孝率领五百士卒固守内门,凭借地形优势,用弓箭和长枪阻击敌军;明智光秀则带着剩余士卒,在御所内部与突入的敌军展开巷战。
“杀!杀!”三好军个个悍勇,他们恨织田信长夺走了近畿的控制权,更恨足利义昭依附织田,断绝了他们的未来。斋藤龙兴更是红着眼睛,挥舞着太刀砍杀,他对织田信长恨之入骨,如今攻打足利义昭,便是想借此发泄怒火,夺回失去的一切。
战斗异常惨烈。
细川藤孝身先士卒,长枪舞动如梨花纷飞,接连挑杀数名三好军,可敌军人数实在太多,他的手臂很快便被砍伤,鲜血染红铠甲。明智光秀则凭借灵活的战术,在街巷中设下埋伏,一次次击退突入的敌军,可麾下士卒也在不断减少,伤亡过半。
足利义昭身在御所内殿中,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心已然是提到了嗓子眼。他时不时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看到的却是自家士卒一个个倒下,三好军一步步逼近。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与兄长同样的结局。
“将军大人,内门快守不住了!”一名浑身是伤的奉公众踉跄着跑进来禀报,话音刚落,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足利义昭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难道自己复位还不到一年,就要重蹈兄长的覆辙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三好军的呐喊截然不同。“援军!是援军到了!”细川藤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振奋。足利义昭听到这声音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只见远处的街道上,一支大军疾驰而来,旗帜上绣着池田家的家纹。池田胜正一马当先,手持长枪,率领士卒冲入三好军后方;紧接着,和田惟政率领摄津人马也赶到,从另一侧夹击敌军;三好义继则带着麾下士卒,堵住了三好军退路。
三路援军如同三把利刃,瞬间撕开了三好军的阵型。
三好三人众见状脸色骤变,他们没想到援军会来得如此之快,原本以为近畿空虚,能一举斩杀足利义昭,重演永禄大逆,却没料到池田胜正等人反应如此迅速。“撤!快撤!”三好长逸大喊一声,率领残部开始向桂川方向败退。
斋藤龙兴不愿撤退,还想继续顽抗,却被细川藤孝一枪挑伤肩膀,只能狼狈跟着撤退。
战斗渐渐平息,庭院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地上白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足利义昭走出内殿,看着眼前惨状,又看了看满身伤痕的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心中满是感激。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马蹄声,比援军到来时更加震撼。
“织田大人!是织田大人回来了!”士卒兴奋的呐喊起来。足利义昭抬头望去,只见一支黑色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最前方的战马之上,坐着一位身着黑色胴丸铠、腰佩名刀的英武武士,正是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足利义昭面前。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语气关切的问道:“将军大人,您无碍吧?在下接到消息,便立刻率军赶来,幸好赶上了。”
看着织田信长风尘仆仆的模样,想到他在岐阜城得知消息后,火速率军日夜兼程赶回京都,足利义昭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激动,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道:“信长公……若非及时赶到,今日必死无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织田信长连忙扶住他,语气诚恳的说道:“将军大人言重了。守护将军安全,本就是属下职责。此次三好三人众胆敢再次作乱,属下定要将其彻底剿灭,以绝后患。”
足利义昭心中感动不已,此刻的他,越发坚信织田信长是真心辅佐自己的忠臣。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感动还没持续多久,织田信长接下来的举动,便让他如坠冰窟,有苦说不出。
次日,织田信长在本国寺御所召开议事会议,召集所有援军将领和幕府重臣。会上,织田信长先是表彰细川藤孝、明智光秀、池田胜正等人功绩,给予丰厚赏赐。随后,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的说道:
“此次三好三人众能够轻易偷袭御所,皆因将军大人身边防卫疏漏,且与外界联系混乱,才给了逆贼可乘之机。为了确保将军大人的安全,避免类似事情再次发生,属下与家臣合议后,制定了一份《殿中御规》,还请将军大人过目。”
足利义昭心中一紧,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接过织田信长递来的《殿中御规》,仔细翻看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苍白,双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这份御规看似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实则处处透着控制与限制。
其中明确规定,设立两名奉行人,负责处理将军与外界的所有联络事务,将军的所有诏令,都必须经过奉行人审核;将军不得私自召见外样大名和重臣,若有要事相见,必须提前告知奉行人,由奉行人安排;将军的日常起居、饮食出行,也由奉行人负责监管。
“信长公,这……”足利义昭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如此一来,我这个将军,与傀儡何异?”
织田信长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将军大人误会了。此举,绝非想要限制将军的权力,只是为了确保将军大人的安全。如今近畿局势未稳,逆贼环伺,只有严格规范内外联络,才能杜绝隐患。奉行人的职责,是辅佐将军处理事务,而非限制将军行动。”
不等足利义昭反驳,织田信长便继续说道:“关于奉行人的人选,在下也已考虑妥当。明智光秀身为将军的奉公众,忠心耿耿,且智谋过人;我麾下家臣木下秀吉足智多谋,办事干练,由此二人担任奉行人,最为合适。”
听到明智光秀的名字,足利义昭心中闪过一丝希冀。明智光秀毕竟是自己的奉公众,算是半个自己人,有他担任奉行人,或许还能为自己争取一些空间。可他转念一想,便彻底绝望了。
明智光秀虽名义上是他的臣子,却也已投靠织田信长,深受织田信长的信任和重用。由他和木下秀吉担任奉行人,无疑是织田信长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两颗棋子,彻底隔绝了自己与外界的联系。
此时的足利义昭,才真正看清织田信长的野心。之前的退让与忠诚,不过是为了稳定局势,麻痹自己。如今,借此次偷袭事件,名正言顺推出这份所谓的《殿中御规》,从而将自己彻底架空,使自己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傀儡,而他自己,则掌控着幕府的实际权力。
看着织田信长那张温和的脸,再看看周围家臣顺从的神色,足利义昭深知,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如今的织田信长,已经掌控了近畿大部势力,麾下军队强悍,家臣忠心耿耿。若是自己拒绝这份《殿中御规》,恐怕会立刻被织田信长废黜,甚至可能落得与兄长同样的下场。
“……既然信长公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那便依你所言。”足利义昭强压下心中的委屈和愤怒,语气干涩的说道。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中,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不屑。可他无能为力,只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织田信长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将军大人深明大义,佩服。请放心,定会竭尽全力,辅佐将军大人整顿幕府,稳定近畿局势,早日实现天下太平。”
议事结束后,足利义昭独自回到内殿,瘫坐在榻榻米上,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他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岁月,想起织田信长护送自己复位时的场景,想起昨日还感动涕零的心情,只觉得无比讽刺。自己费尽心机夺回的将军之位,终究只是一场空,不过是从三好家的傀儡,变成了织田信长的傀儡。
织田信长可没有时间顾及足利义昭的心情,他很快便下令,开始重建在永禄大逆中被毁坏的二条御所。此次重建,织田信长不惜耗费巨资,将二条御所修建得富丽堂皇,比以往更加宏伟壮观。宫殿采用最优质的木材,门窗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庭院中种植着名贵的花木,还修建了假山、池塘,极尽奢华。
有人不解,为何织田信长要如此耗费巨资修建二条御所。
织田信长却笑着解释道:“将军大人乃幕府之主,理应居住在最为宏伟的宫殿之中。这座二条御所,不仅是将军大人的居所,更是幕府权威的象征。”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座富丽堂皇的二条御所,看似是对足利义昭的尊崇,实则是一座精致的牢笼,将他彻底软禁在其中,让他远离权力中心。
在修建二条御所的同时,织田信长也没忘记扩张势力。他以平定三好残余为由,亲自率领大军出征和泉国。和泉国原本是三好家领地,三好三人众败退之后,便被足利义昭分封了出去,此次很快便被织田军平定,彻底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紧接着,织田信长将目光投向了界之町。界之町是当时日本最大的商业城市,也是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聚集了大量的富商和外国商人,经济实力极为雄厚。此前,界之町的商人凭借强大的经济实力,对各路大名都颇为轻视,就连阿苏惟将之前与他们打交道时,都觉得他们态度傲慢,难以相处。
织田信长深知界之町的重要性,他率领大军直接开进界之町,安营扎寨,对界之町形成了包围之势。界之町的商人见状,顿时慌了神。他们之前之所以敢态度傲慢,是因为各路大名都需要依靠他们的财富和贸易,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可织田信长不同,他拥有强大的军事实力,根本不畏惧他们的经济威胁。
商人连忙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应对之策。有人提议抵抗,可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织田军,所有人都明白,抵抗不过是徒劳。最终,商人达成共识,主动前往织田信长的大营投降,伏低做小,表示愿意听从织田信长的所有指示。
织田信长对此颇为满意,他没有为难这些商人,只是提出了两个要求:
一是缴纳巨额的献金,充实自己的军饷;
二是对四国的三好家实施禁运,断绝三好家的物资来源,使其无法再组织兵力反扑。
商人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了下来,当场缴纳了第一批献金两万贯,并承诺禁运。
至此,织田信长才算真正完成了上洛大业。他不仅扶持足利义昭复位,平定了近畿叛乱,还通过《殿中御规》架空将军,掌控京都、摄津、和泉等核心,控制界之町这一经济命脉。曾经空虚的近畿,如今已成为织田信长稳固的根据地。
站在重建中的二条御所天守阁上,织田信长望着脚下繁华的京都,眼中闪烁着雄心壮志。他知道,这只是自己天下布武之路的开始。如今,他已经掌控近畿,下一步,便是向四方扩张,东边的武田、北条、上杉,西边的毛利、大友,南边的四国三好家,北边的越后诸势力,都将成为他实现野心的目标。
而被软禁在临时御所中的足利义昭,看着窗外织田军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不甘。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重振室町幕府荣光了。织田信长的铁腕,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梦想。他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中的鸟,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失去了所有的自由和权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织田信长一步步蚕食天下,最终取代自己,成为这个乱世的真正主宰。
腊月的寒风依旧在京都的街巷中呼啸,可此时的京都,已经不再是室町幕府的京都,而是织田信长的京都。近畿的风云已经平息,可整个日本的乱世,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织田信长的触角,已经开始向四方蔓延,一场席卷全日本的统一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第26章 评议落幕
永禄十二年(1569年)初,府内城的年终评议在一阵略显刻意的祥和氛围中落下帷幕。议事厅的朱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厅内残留的酒气与低语,却挡不住弥漫在整座城上空的暗流。阿苏惟将随着散去的人群走出大厅,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寒意顺着靴底蔓延上来,让他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羽织。
阿苏惟将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议事厅,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光影斑驳的洒在积雪上,如同此刻九州的局势般扑朔迷离。这场评议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没有预想中的争执,没有激烈的问责,甚至连大友义镇惯用的雷霆怒火,都被一层厚厚的隐忍包裹着,让人捉摸不透。
阿苏惟将清晰记得,评议开始时,大友义镇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诸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温和的寒暄着年关琐事。可随着议程推进,当司仪念到“秋月家、高桥家未到”时,那笑意便从眼底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秋月种实与高桥鉴种缺席,早已在众人的预料之中。这两家与大友家的关系破裂由来已久,尤其是在大友义镇上洛计划破产、九州控制减弱后,更是再次反心昭然,屡次拒绝大友家命令。此次年终评议,干脆连敷衍的姿态都不愿做,直接缺席,无疑是对大友义镇权威的公然挑衅。
席间,不少家臣愤愤不平,提议立刻再次出兵征讨秋月、高桥两家,以儆效尤。可大友义镇只是微微抬手,便压下了所有声音,淡淡说道:“年末岁尾,不宜动兵,此事年后再议。”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与他平日里风风火火、动辄发怒的性子判若两人。
阿苏惟将站在人群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安愈发强烈。他跟随大友义镇也算有些年头了,深知这位主公的脾性。越是愤怒,往往越是隐忍,而这种反常的平静背后,必然酝酿着雷霆万钧的怒火。今日的平静,绝非真的打算息事宁人,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恐怕明年开春,九州再无宁日了。”阿苏惟将在心中暗忖,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评议过程中,唯一的变数便是龙造寺隆信的亲自参会。这位肥前豪族向来桀骜,此前因擅自扩张领地,与大友家摩擦不断。此次他亲自前来,倒是让不少人感到意外。可龙造寺隆信的态度,却始终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挑衅。
谈及肥前的年贡时,龙造寺隆信话里有话:“如今府内事务繁忙,义镇公无暇顾及肥前,我等便自行整顿了些不安分的,也算是为大友家分忧。只是今年形势不佳,年贡怕是要稍减一些,还望海涵。”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一阵细微骚动。谁都清楚,龙造寺隆信口中的整顿不安分,实则是吞并周边豪族,而形势不佳,不过是削减年贡的借口。
大友义镇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说道:“有心了,肥前之事,便劳烦多费心。年贡之事,些许增减无妨,只要你我同心,共守安宁便好。”这番话看似宽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龙造寺隆信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行礼:“明鉴,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尽管言语上表示臣服,但他眼底的桀骜并未褪去。阿苏惟将看得明白,龙造寺隆信此次参会,不过是迫于大友家暂时的压力,并非真心臣服,其态度与过往的恭顺截然不同,暗藏着阳奉阴违的算计。
评议结束后,诸家陆续散去。
阿苏惟将没有立刻率领随从返回肥后,而是吩咐山田匡德道:“备马,去吉弘府上。”他此行并非临时起意,早在出发前往府内城之前,甲斐宗运便曾叮嘱他,若有机会,务必与吉弘镇理见上一面。
吉弘家本是大友家的核心重臣之一,如今却处境微妙,或许能从他口中探知更多大友家的内部动向。吉弘镇理的府邸位于府内城西侧,相较于往日的门庭若市,如今显得有些冷清。阿苏惟将抵达时,门口仅有两名老仆值守,见他前来,连忙躬身迎接:“宫司殿下驾临,小人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吉弘镇理便亲自迎了出来。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友家重臣,如今面色有些憔悴,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身上的服饰也显得有些陈旧。“宫司来了,快请进。”吉弘镇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拉着阿苏惟将的手,走进了府内。
厅内陈设简单朴素,与吉弘家往日奢华相去甚远。
落座后,小姓端上热茶,吉弘镇理便开门见山:“宫司今日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直言道:“此次前来,一是探望,二是请教,如今局势,究竟该何去何从。”
提及局势,吉弘镇理的脸色愈发凝重,他长叹一声:“唉,如今的大友家,早已不是当年模样了。我因先前平叛失策,又在伊予国攻略中损兵折将,已然被闲置,家中之事,大多由田原亲贤把持。”
阿苏惟将心中了然,田原亲贤是大友义镇近侍出身,近年来凭借着主公信任,日渐受到重用,不少昔日重臣都被他排挤。而吉弘镇理的遭遇,便是最好的例证。“田原大人如今权势日盛,怕不是也对大人多有排挤?”阿苏惟将问道。
“排挤倒是其次。”吉弘镇理摇了摇头,“关键是田原亲贤目光短浅,只知迎合,根本看不到潜在危机。他总以为只要打压了秋月、高桥两家,便能稳固大友家的统治,却不知背后还有毛利家虎视眈眈,还有龙造寺家心怀异心。”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身影从内堂走了出来,正是吉弘镇理的儿子高桥绍运。高桥绍运身着黑色羽织,眼神锐利,见到阿苏惟将,连忙躬身行礼:“宫司。”随后,他在吉弘镇理身旁坐下,开口说道:“父亲,宫司,方才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关于如今局势,我也有一些看法,想与二位探讨。”
吉弘镇理点了点头:“且说说。”
高桥绍运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指向筑前国的位置,沉声道:“如今最关键的,便是筑前国局势。秋月种实盘踞筑前北部,高桥鉴种掌控西部,两人互为犄角,对府内城形成了包围之势。此次他们缺席年终评议,无疑是公开与主公决裂。”
高桥绍运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主公若此时贸然出兵征讨,恐怕会落入两难境地。其一,毛利元就一直对北九州虎视眈眈,此前几次征战虽暂时撤退,但并未彻底放弃觊觎。一旦本家主力被牵制在筑前,毛利家极有可能趁机出兵攻打;其二,龙造寺隆信此次虽表示臣服,但态度暧昧,若主公与秋月、高桥两家陷入苦战,极有可能在肥前作乱,响应筑前。到那时,大友家将陷入四面受敌的境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不堪设想。”
阿苏惟将听得极为认真,高桥绍运的分析与甲斐宗运此前的判断不谋而合。他深知,高桥绍运此刻成长的不仅智谋过人,且对九州诸家动向了如指掌,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
“所言极是。”阿苏惟将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只是阿苏家如今也是自身难保。此前为防备岛津家,耗费了不少兵力和财力,加之商路受阻,收入锐减,府中粮草仅够支撑到年中。若是明年真的爆发战事,怕是难以给大友家提供太多援助。”
阿苏惟将刻意强调阿苏家的窘境,对可能出现的援助请求闭口不谈。这正是甲斐宗运临行前的叮嘱:“乱世之中,生存为上。阿苏家实力薄弱,切不可被大友家的战事裹挟,沦为牺牲品。若有人提及援助之事,便以商路受阻、粮草短缺为由推脱,坚守中立,静观其变。”
高桥绍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自然明白阿苏惟将的顾虑,也清楚阿苏家的当下处境。阿苏家夹在大友家与岛津家之间,实力本就不强,如今能保全自身,已属不易。“宫司的难处,我明白。”高桥绍运说道,“只是如今局势危急,大友家若倒下,阿苏家怕是也难以独善其身。还望能早做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阿苏惟将点了点头:“放心,我定会谨慎应对。只是眼下,阿苏家只能先顾全自身,还望理解。”两人又交谈许久,从筑前局势聊到毛利家动向,从龙造寺家的野心聊到大友家的内部矛盾。
阿苏惟将始终保持着谨慎态度,多听少说,不轻易表态,只在必要时提及阿苏家的困境,巧妙避开所有可能涉及援助的话题。
天色渐晚,阿苏惟将起身告辞:“今日多有叨扰,我该启程返回肥后了。”
吉弘镇理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宫司,万事小心。无论日后局势如何,都要以存续为重。”随后,他转头对高桥绍运吩咐道:“你日后在阿苏家充当寄骑,务必谨言慎行,多向甲斐公学习,同时密切关注各方动向,及时向我汇报。”
高桥绍运躬身领命:“父亲放心,儿子定当谨记教诲。”
阿苏惟将翻身上马,与吉弘镇理道别后,率领随从向着肥后方向疾驰而去。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心中满是对未来的忧虑。今日与吉弘镇理、高桥绍运的谈话,让他更加确定,明年的九州,必将战火纷飞。而阿苏家,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阿苏惟将离开后,吉弘镇理立刻回到书房,将今日与阿苏惟将的谈话内容详细记录。他深知,大友义镇虽然将他闲置,但对九州局势依旧极为关注,这些信息,或许能让主公对局势有更清晰的认识。
次日一早,吉弘镇理便带着记录前往大友义镇的城守阁。此时的大友义镇,正在书房中审阅各地送来的军情密报。见到吉弘镇理前来,他放下手中的密报,语气平淡的说道:“今日前来,何事禀报?”
吉弘镇理躬身行礼,将记录递了上去:“主公,昨日宫司前来拜访,与我谈及了九州局势,还有对来年的看法,我已详细记录下来,特来呈给主公。”
大友义镇接过记录,仔细翻阅起来。当看到阿苏惟将强调阿苏家商路受阻、粮草短缺,却对援助之事闭口不谈时,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小家伙如今倒学的精明,这是怕被卷入战事,想明哲保身。”
“主公明鉴。”吉弘镇理说道,“阿苏家实力薄弱,夹在本家与岛津家之间,有这样的顾虑也属正常。不过,若本家贸然出兵征讨秋月、高桥两家,毛利家极有可能趁机出兵,龙造寺家也可能起兵响应,届时局势将难以控制,这种可能也是有的。”
大友义镇放下记录,目光投向窗外的积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毛利家又如何?龙造寺家又如何?如今的大友家,还没到任人欺凌的地步。秋月种实、高桥鉴种公然挑衅权威,若不加以惩戒,日后诸家都会效仿,大友家的统治将彻底崩塌。”
大友义镇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毛利家和龙造寺家,我早已有所防备。我已下令让户次加强边境防御,防备毛利家的偷袭;同时,让臼杵密切关注肥前动向,一旦龙造寺家有异动,便立刻出兵镇压。”
吉弘镇理心中一惊,没想到大友义镇早已做好部署。他连忙说道:“主公深谋远虑,属下不及。只是担心,多线作战会让我家兵力分散,难以应对。”
“兵力分散又如何?”大友义镇语气坚定,“如今,唯有以战止战,才能稳固统治。明年开春,我便亲率大军,征讨筑前!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友家的权威,不容挑衅!”
吉弘镇理见大友义镇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躬身行礼:“主公英明,愿随主公出征,效犬马之劳。”
大友义镇摆了摆手:“你且留在府内,协助田原亲贤处理事务。征讨筑前之事,有户次便足够了。”
吉弘镇理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能领命退下。他走出书房,望着府内城上空盘旋的寒鸦,心中满是忧虑。主公决心已定,一场席卷北九州的战事已然不可避免,只是不知这场战事,最终会将大友家带向何方。
与此同时,阿苏惟将已经回到肥后。他第一时间前往甲斐宗运的禅院,将府内城的评议情况、与吉弘镇理和高桥绍运的谈话内容,详细向甲斐宗运汇报了一遍。
甲斐宗运听完汇报后,缓缓点了点头:“宫司,做得好。坚守中立,不轻易卷入战事,这是阿苏家当前唯一的生存之道。大友义镇野心勃勃,却过于急躁,贸然征讨筑前,必然会引发连锁反应。毛利家、龙造寺家绝不会坐视大友家再次壮大,定会趁机发难。”
“师父,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阿苏惟将问道。
“加固城防,整顿军备,囤积粮草。”甲斐宗运语气坚定,“密切关注各方动向,与周边的相良家、伊东家加强联络,形成互助之势。无论局势如何变化,都要坚守肥后,不主动挑起战事,也不轻易援助任何一方。唯有等到局势明朗,才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阿苏惟将躬身领命:“明白,定当按照师父的吩咐行事。”所有人都清楚,即将爆发战事。永禄十二年的九州,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一场席卷北九州的血雨腥风,已然在寒风中悄然酝酿,只待开春之后,便会轰然爆发。
府内城天守阁,大友义镇望着远处群山,眼中闪烁着熊熊野心。他坚信,只要平定筑前叛乱,打压毛利家与龙造寺家的野心,大友家便能重新崛起,再次称霸,甚至未必没有机会染指天下。
第27章 多多良滨之战(五)
永禄十二年(1569年),北九州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凛冽。丰后府内城天守阁中,大友义镇正凝视着悬挂在壁上的地图,手指重重落在筑前国秋月家,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待这连日的冻雨停歇,便是我大友家踏平秋月之时。”他低声自语,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自上洛计划受挫后,大友义镇便将重振家威的希望寄托在九州统一上。秋月家盘踞筑前北部,世代经营,不仅对大友家的统治构成威胁,更屡次联合周边豪族挑衅。此前数月,大友义镇已集结四万大军,屯驻于筑前边境,只待天气转暖,便要一举荡平这心腹之患。
议事厅内,家臣肃立两侧,气氛凝重。
“主公,连日低温,粮草转运困难,士卒御寒衣物不足,此时出兵恐非上策。”臼杵监速上前一步,躬身进谏。他深知九州气候多变,冻雨与寒风足以削弱军队战力,更何况秋月家早已据城固守,以逸待劳。
大友义镇眉头微蹙,却也明白臼杵监速所言非虚。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户次监连,问道:“意下如何?”户次监连身形魁梧,虽因早年旧伤(传言拔刀劈雷致下半身受损)行动略有不便,却依旧目光如炬,沉声道:“主公,臼杵大人所言极是。但秋月家也在囤积粮草,加固城防,拖延日久,对我军愈发不利。不如先派小股部队袭扰其粮道,待天气好转,再全力进攻。”
大友义镇点了点头,采纳了户次监连的建议。他下令全军休整,同时派遣斥候密切监视秋月家的动向,又命人加急转运粮草与御寒衣物,只待天气放晴,便发起总攻。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所有注意力放在秋月家身上时,一场来自东边的危机正悄然逼近。
中国地方的毛利元就,早已对北九州虎视眈眈。这位年过花甲的智将,凭借着过人谋略与手腕,将毛利家打造成中国霸主,而北九州的富庶与战略地位,始终是他觊觎的目标。当得知大友义镇集结大军准备征伐秋月家,但主力远离筑前时,毛利元就立刻嗅到战机。
“大友小儿,只顾着对付秋月,却忘了还有我毛利家。”毛利元就在安艺吉田郡山城议事厅,对着麾下笑道。他当即下令,命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率三万五千大军,兵分两路,再次杀进北九州,目标直指筑前战略要地立花山城,以及商业枢纽博多港。
吉川元春勇猛善战,擅长正面攻坚;小早川隆景智谋过人,精于战术布局,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堪称毛利家双翼。接到命令后,两人立刻整军出发,吉川元春率领主力直奔立花山城,小早川隆景则率领一部迂回包抄,准备夺取博多港,切断大友家的海上补给线。
立花山城,坐落于立花山上,由七座山峰组成,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大友家在筑前的重要屏障。此时,立花山城守军仅有千余,且多是老弱残兵,主力已被调往秋月家前线。面对吉川元春率领的两万大军,守军虽拼死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
吉川元春亲自督战,令士卒架设云梯,轮番攻城。城头上,大友军箭矢如雨,滚石檑木不断落下,毛利军伤亡惨重,但吉川元春丝毫没有退缩,反而下令加大力度。经过三日三夜的猛攻,立花山城终于被攻破,守军力战而亡,城池落入毛利军手中。
与此同时,小早川隆景率领的一万五千大军,顺利抵达博多港。博多港作为北九州最大的商业港口,常年停泊着来自各方的商船,是大友家重要的财政来源。港口守卫力量薄弱,且毫无防备,小早川隆景没费吹灰之力,便将博多港收入囊中。
“报——主公!不好了!毛利家突袭筑前,立花山城失守,博多港也被占领!”一名斥候连滚带爬的冲进府内城议事厅,声音中满是惊慌。
大友义镇闻言,如遭雷击,手中折扇“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厉声问道:“你说什么?毛利家怎么敢如此大胆?立花山城的守军呢?博多港的守卫为何不抵抗?”
“毛利军来势汹汹,兵力是我军数倍,立花山城守军拼死抵抗后全军覆没,博多港守军猝不及防,被轻易攻破。”斥候低着头,不敢直视大友义镇的目光。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家臣个个面色惨白。博多港的丢失,不仅意味着大友家失去了重要财政来源,更意味着后勤补给将受到严重影响;而立花山城的失守,则让大友家的筑前防线彻底崩溃,毛利军可以以此为据点,随时向丰后方向进军。
“毛利元就!这老狐狸!”大友义镇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愤怒。他原本以为自己掌控着九州的主动权,却没想到被毛利元就钻了空子,打了个措手不及。秋月家尚未平定,毛利家又趁虚而入,两面受敌的局面,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
“主公,当务之急是夺回立花山城与博多港!”户次监连上前一步,语气坚定的说道,“毛利军虽攻占两城,但立足未稳,且长途奔袭,士卒疲惫。我们若能立刻派遣大军反扑,定能将其击退。若拖延日久,毛利家巩固防御,再想夺回便难如登天了。”
“可秋月家那边怎么办?我们若调走主力,秋月种实定会趁机出兵,攻打我们的后方。”臼杵监速忧心忡忡的说道。
大友义镇陷入沉思,一边是咄咄逼人的毛利家,夺走了自己的战略要地;一边是虎视眈眈的秋月家,随时可能趁火打劫。权衡再三,他咬了咬牙,说道:“秋月家暂时搁置!毛利家夺走博多港,断我财路,占我城池,不共戴天!必须先解决毛利家,再回头收拾秋月!”
当即,大友义镇下令,命户次监连、臼杵监速、吉弘镇理三家老为大将,率领四万大军,即刻出发,驰援筑前,务必夺回立花山城与博多港。他特意叮嘱三人:“毛利家的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皆非等闲之辈,务必小心谨慎,不可轻敌。”
户次监连、臼杵监速、吉弘镇理三人领命,立刻集结部队,踏上了前往筑前的征程。四万大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一路向北,气势如虹。然而,三位大将的心中却丝毫不敢懈怠,他们深知,此次面对的是毛利家精锐,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毛利军在攻占立花山城与博多港后,便立刻开始加固防御,同时派遣斥候打探大友军动向。当得知大友军四万大军前来反扑,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立刻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大友军来势汹汹,兵力比我军多出五千,该如何应对?”吉川元春问道,他虽勇猛,但面对数量占优的敌军,也不敢贸然行事。
小早川隆景沉思片刻,说道:“立花山城虽地势险峻,但大友军若全力攻城,坚守城池并非长久之计。不如主动出城,在多多良川北岸布阵。多多良川水流湍急,河面宽阔,大友军若想进攻,必须渡河,我们可以凭借河流天险,以逸待劳,伺机反击。”
吉川元春点了点头,赞同道:“此计甚妙!多多良川是天然屏障,我们在北岸布阵,既能阻挡大友军的进攻,又能随时支援博多港。”
商议已定,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立刻率领大军,撤出立花山城,在多多良川北岸摆下阵势。吉川元春率领主力驻守中路,正面迎战大友军;小早川隆景则率领本部兵力,驻守在多多良川上游的长尾,负责侧翼防御,同时监视博多港的动向,形成犄角之势。
数日之后,户次监连率领大友军抵达多多良川南岸。远远望去,北岸的毛利军阵营整齐,旌旗飘扬,士卒严阵以待,气势逼人。户次监连勒住马缰,眉头微蹙,对身旁的臼杵监速与吉弘镇理说道:“毛利军果然狡诈,占据了北岸的有利地形,凭借河流天险与我们对峙。”
臼杵监速观察着对岸局势,说道:“多多良川此时水流湍急,且水温极低,若强行渡河,士卒不仅会遭受敌军攻击,还可能被冰冷的河水冻伤,伤亡必然惨重。”
吉弘镇理也附和道:“是,毛利军以逸待劳,我们若贸然渡河,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不如先在南岸布阵,与他们隔河对峙,再寻找合适战机。”
户次监连点了点头,下令全军在南岸扎营。大友军立刻忙碌起来,搭建帐篷,挖掘壕沟,布置防御工事,很快便在南岸形成了一道坚固防线。就这样,大友军与毛利军隔着滔滔的多多良川,形成了对峙之势。
接下来的数日里,双方并没有立刻展开决战,而是爆发系列小规模的冲突进行试探。大友军多次派遣小股骑兵前往河边,试图侦察毛利军的虚实,却都被毛利军的弓矢队击退;毛利军也偶尔派遣斥候乘坐小船,试图渡过河流打探大友军的动向,同样被大友军发现,无功而返。
这些小规模的冲突,虽然伤亡不大,却充分体现了双方心态上的差异。对毛利军来说,他们是守方,占据着河流天险,粮草充足,且已经夺取了立花山城与博多港,战略目标已经基本达成。他们并不急于与大友军决战,而是希望通过对峙,消耗大友军的粮草与士气,待大友军疲惫不堪时,再一举将其击溃。
吉川元春每日在营中操练士兵,加固防御,丝毫没有急躁之意。他对麾下说道:“大友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必然困难,只需坚守阵地,不出一月,他们便会不战自退。到那时,北九州便是我毛利家的天下。”
而大友军的心态则颇为复杂,充满了浓厚的犹豫色彩。作为进攻一方,他们肩负着夺回失地、洗刷耻辱的重任,当下士气高昂,渴望与毛利军决一死战。但户次监连、臼杵监速等却深知渡河作战的风险,不敢贸然行动。
“主公让我们务必夺回立花山城与博多港,可毛利军凭借河流天险固守,我们若强行渡河,损失必然惨重。可若不尽快进攻,粮草日渐消耗,士气也会逐渐低落。”户次监连站在营帐中,望着窗外的滔滔河水,心中满是纠结。
臼杵监速也说道:“更可怕的是,秋月家随时可能出兵偷袭后方。若我们与毛利军陷入苦战,秋月种实趁虚而入,攻打我们的领地,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吉弘镇理则显得有些急躁:“我们手握四万大军,难道还怕了毛利家的三万五千人?不如集中兵力,强行渡河,与他们决一死战!”
户次监连摇了摇头,说道:“不可鲁莽。毛利军早有准备,强行渡河,只会付出惨痛代价。必须耐心等待,寻找毛利军的破绽,再伺机而动。”
为了打破僵局,户次监连下令加强对毛利军的侦察,尤其是上游长尾小早川隆景所部的动向。他知道,小早川隆景所部负责侧翼防御,是毛利军阵型的薄弱环节,若能从这里打开突破口,便能一举击溃毛利军的防线。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峙已经持续了十余日。大友军粮草消耗日渐增多,士卒因为长期对峙,士气也开始逐渐低落。不少士卒开始抱怨,希望能尽快与毛利军决战,结束这场漫长的对峙。
而毛利军方面,尤其是驻守在上游长尾的小早川隆景所部,也开始出现懈怠之情。由于长期没有爆发大规模战斗,士卒的警惕性逐渐降低,巡逻频率也有所减少。一些士卒甚至在营中饮酒作乐,全然不顾军纪。
一日清晨,天蒙蒙亮,户次监连亲率几名亲信,登上南岸的一座小山丘,观察北岸的毛利军阵营。当他的目光扫过多多良川上游的长尾时,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他发现,小早川隆景所部营地,炊烟升起的时间比往日晚了许多,而且巡逻士卒寥寥无几,状态十分散漫。
“机会来了!”户次监连心中暗喜。他立刻对身旁亲信说道:“立刻回去通知臼杵监速与吉弘镇理,让他们率领主力在南岸正面佯攻,吸引吉川元春的注意力。我则率领一万精锐,从上游浅滩渡河,突袭小早川隆景所部,撕开毛利军的防线!”
亲信领命,立刻疾驰而去。户次监连则继续观察着小早川隆景所部的动向,心中已经制定好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他深知,此次突袭必须出其不意,一旦被小早川隆景察觉,便会功亏一篑。
很快,臼杵监速与吉弘镇理便接到命令。他们立刻按照户次监连的部署,率领三万主力,在南岸摆开进攻的架势,锣鼓喧天,号角齐鸣,仿佛要立刻渡过河流,与吉川元春所部展开决战。
吉川元春果然被吸引注意力,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准备迎击大友军的进攻。两岸的弓矢队开始相互射击,箭矢如飞蝗般穿梭在河流上空,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吉川元春的注意力被正面战场吸引之际,户次监连率领一万精锐士兵,悄悄绕到多多良川上游的一处浅滩。此时,河水冰冷刺骨,寒风卷着浪花拍打在岸边,士卒看着湍急的河流,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户次监连拔出腰间太刀,高声喊道:“兄弟们!立花山城失守,博多港被夺,主公的期望,家族的荣誉,都系于我等一身!今日,就要渡过这多多良川,击溃毛利,夺回失去的一切!哪怕河水冰冷,哪怕敌人凶悍,也要勇往直前,绝不退缩!”
说完,他率先跳入冰冷的河流中,向对岸走去。士卒见状,深受鼓舞,纷纷拔出武器,跟着户次监连跳入河中。冰冷的河水没过膝盖,刺骨的寒意让士卒牙关打颤,但他们心中的斗志却愈发旺盛,一步步向着对岸艰难前进。
很快,户次监连率领精锐渡过浅滩,悄悄逼近小早川隆景的营地。此时,小早川隆景的士卒还在为正面战场的动静所吸引,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杀!”户次监连一声大喝,率领士卒如猛虎下山般冲入小早川隆景的营地。营地中的毛利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混乱。有的士卒还没来得及穿上铠甲,便被大友军斩杀;有的士卒慌乱中拿起武器抵抗,却根本不是大友军的对手,很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小早川隆景正在营帐中与家臣商议战事,听到外面的喊杀声,顿时大惊失色。他立刻冲出营帐,只见大友军已经冲入营地,到处都是厮杀声与惨叫声。“不好!偷袭!快,组织抵抗!”小早川隆景高声喊道,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此时的毛利军已经乱作一团,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户次监连身先士卒,挥舞着太刀,斩杀了数名毛利军。身旁士卒也个个奋勇杀敌,凭借着高昂士气与精良装备,不断扩大战果。
小早川隆景见状,心中焦急万分。他深知,自己所部是毛利军的侧翼,一旦被击溃,整个毛利军防线便会崩溃。他亲自率领亲兵冲入战场,试图阻挡大友军的进攻。但大友军攻势迅猛,毛利军节节败退,根本无法抵挡。
正面战场的吉川元春,很快便得知了小早川隆景所部被偷袭的消息。他心中大惊,知道自己中了大友军的声东击西之计。“该死!”吉川元春怒骂一声,立刻下令分出一半兵力,驰援小早川隆景。
但为时已晚。当吉川元春的援军赶到时,小早川隆景所部已经损失惨重,营地被大友军攻占,士卒四处逃窜。小早川隆景在亲兵掩护下,艰难突围而出,率领残部向立花山城方向撤退。
户次监连见小早川隆景败退,并没有下令追击,而是立刻率领部队转向,从侧翼猛攻吉川元春所部。此时,吉川元春所部因为分兵驰援,兵力减半,又遭到大友军正面部队与侧翼部队的夹击,顿时陷入被动。
臼杵监速与吉弘镇理见状,立刻下令全军渡河,发起总攻。大友军士气如虹,纷纷渡过河流,向毛利军阵地发起猛烈进攻。毛利军腹背受敌,士气低落,很快便抵挡不住,开始节节败退。
吉川元春见大势已去,深知再坚持下去只会全军覆没。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全军撤退,向立花山城方向靠拢。大友军乘胜追击,斩杀毛利军数千,缴获大量的武器、粮草与辎重。大友军凭借着户次监连的决策,终于击败毛利军,撕开了毛利家的防线。
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率领残部退回立花山城,立刻下令紧闭城门,加固防御。他们知道,大友军一定会乘胜追击,攻打立花山城。但立花山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只要坚守城池,便能等待毛利元就派遣援军。
户次监连率领大友军一路追击,抵达立花山城下。他观察了一下城池的防御情况,对臼杵监速与吉弘镇理说道:“立花山城地势险峻,毛利军虽然战败,但仍有两万余兵力,且粮草充足。若强行攻城,必然会付出惨痛代价。不如在城下扎营,与毛利军再次形成对峙之势,等待进一步指示。”
臼杵监速与吉弘镇理点了点头,赞同户次监连的建议。随后,大友军在立花山城下扎营,挖掘壕沟,布置围城工事,再次与毛利军进入对峙状态。夜色渐深,立花山城下的大友军营地中,篝火熊熊燃烧。
户次监连独自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巍峨的立花山城,心中满是感慨。他深知,毛利元就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秋月家也随时可能出兵,攻打大友家的后方。这场九州争霸战才刚刚开始,自己与大友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28章 多多良滨之战(六)
北九州的寒风裹挟着雪粒,一遍遍冲刷着立花山城下的对峙营垒。双方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有再响起大规模决战的号角。这场自多多良川战后便陷入的僵局,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远在丰后国府内城的大友义镇心头。
府内城天守阁的议事厅内,炭火盆中的火焰明明灭灭,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大友义镇身着紫色狩衣,眉头紧锁的来回踱步,手中折扇被捏得指节发白。“立花山城久攻不下,毛利军坚守不出,再拖下去,粮草耗尽事小,若秋月家再趁机发难,大友家将万劫不复!”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目光扫过殿内肃立的家臣,最终落在了负责后勤的家老吉冈长增身上。
吉冈长增身形微胖,素来以心思缜密、善于谋划着称。此刻他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公所言极是。我四万将士屯驻城下,每日粮草消耗巨大,丰后、筑后两地的转运早已不堪重负。若再打一场持久战,别说攻克立花山城,恐怕连维持现有防线都难。”
“有何良策?”大友义镇急切的问道。殿内其他家臣也纷纷看向吉冈长增,眼中满是期盼。连日来,他们提出了无数计策,或建议强行攻城,或建议遣使求和,却都因风险过高或有损颜面被否决。
吉冈长增微微一笑,语气沉稳的说道:“毛利家主力三万五千人被困北九州,其安艺、周防一带必然空虚。主公可还记得,府中尚有一位特殊的食客?”
“食客?”大友义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大内家的那个,大内辉弘?”
“正是!”吉冈长增点头道,“大内家曾是中国霸主,虽被毛利元就覆灭,但在周防、长门一带仍有众多旧臣。主公若以大内辉弘为旗帜,遣丰后水军护送其返回周防,打出‘恢复大内家’的旗号,必然能在毛利家内部掀起波澜。届时,毛利元就为了稳固后方,只有遣军回防,召回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危局自解。”
“妙计!真是妙计!”大友义镇眼前一亮,之前的焦虑一扫而空,拍着大腿赞叹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毛利元就趁我攻打秋月家偷袭北九州,我便以大内家搅乱其后方,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殿内家臣也纷纷附和,称赞吉冈长增的计策精妙。大友义镇当即下令,命吉冈长增全权负责此事,挑选精锐水军,秘密护送大内辉弘前往周防,同时联络大内家旧臣,做好起兵的准备。
然而,就在吉冈长增领命退下之际,大友义镇的目光突然闪烁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等等!”他叫住吉冈长增,沉吟道,“既然要从背后给毛利家使绊子,仅仅一个大内家,似乎还不够稳妥。若能再添一处隐患,让毛利元就顾此失彼,效果必然更佳。”
吉冈长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主公的意思是?”
“可还记得前不久来的宫司?”大友义镇缓缓说道,“此前镇理试探过他,他对出兵援助之事态度暧昧,似有顾虑。我倒是想起一件事,那小子的京都商路,有一段是由尼子家代持的。而尼子家遗臣山中鹿之介,更是往来于九州与京都之间,为其打理商路,同时也在暗中联络尼子家旧部,图谋恢复。”
吉冈长增恍然大悟:“主公是想也打一张尼子家?”
“正是!”大友义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尼子家曾统治出云、伯耆等国,被毛利元就覆灭后,旧臣遍布山阴。这山中鹿之介忠义无双,一心想要恢复尼子家,只是苦于没有外力支持。若我们能开出条件,资助他起兵复国,那么毛利家在出云一带必将再起战火。到时候,毛利家不仅要应对周防的大内家,还要镇压出云的尼子家,不召回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必然会左支右绌,如此一来北九州的压力自然就减轻了。”
“主公深谋远虑!”吉冈长增躬身行礼,“双管齐下,毛利家必然首尾难顾。只是宫司那边……他与山中鹿之介交往甚密,且依赖尼子家的商路,恐怕不会轻易配合。”
“这正是我要考虑的。”大友义镇说道,“所以,我要再次征召那小子入府内城,并且明确要求他必须带山中鹿之介一同觐见。我要亲自见见这位‘山中之鹿’,看看他是否真有传言中那般忠义与胆识。同时,也借机敲打一下那小子,让他明白,依附于大友家,便要为我所用。”
商议已定,大友义镇当即写下征召信,派遣亲信快马送往肥后阿苏家。信中言辞恳切,既表达了对阿苏惟将的重视,又明确要求携带山中鹿之介一同前来府内城,共商大事。此时的阿苏家,正笼罩在一片寒冬的寂静之中。
阿苏惟将站在自家宅邸的庭院中,望着飘落的雪花,心中满是对九州战局的忧虑。自从府内城回来后,他便按照甲斐宗运的吩咐,囤积粮草,密切关注着大友家与毛利家的动向。他深知,一旦大友家失利,阿苏家必然会受到波及。
“宫司,府内城的使者到了,有亲笔信。”山田匡德快步走来,递上密封的信件。
阿苏惟将心中一紧,连忙接过信件,拆开细看。当看到信中要求他携带山中鹿之介一同前往府内城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果然还是来了。”他低声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阿苏惟将立刻让人去请山中鹿之介。不多时,一个身着黑色羽织、身形挺拔的年轻武士便走了进来,正是山中鹿之介。他面容刚毅,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屈的意志,腰间佩着一把太刀,步伐沉稳有力。
“宫司殿下,不知唤我前来有何要事?”山中鹿之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风骨。
阿苏惟将把信件递给他,沉声道:“义镇公征召我入府内城,并且要求你与我一同前往。”
山中鹿之介接过信件,仔细看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已然明白大友义镇的用意。近些年来,他一直暗中联络尼子家旧部,图谋复国,此事虽做得隐秘,但未必能瞒过大友义镇这样的枭雄。大友义镇召他前往府内城,必然是想利用他来对付毛利家。
“宫司,此事……”山中鹿之介抬头看向阿苏惟将,眼中满是犹豫。他深知,一旦接受大友义镇的条件,起兵复国,便会彻底卷入大友家与毛利家的纷争之中,甚至可能连累阿苏家。但他心中对恢复尼子家的渴望,却又让他无法拒绝这样的机会。
阿苏惟将看着山中鹿之介的表情,心中纠结愈发强烈。他与山中鹿之介相识虽短,两人却一见如故,经常在一起探讨未来局势。山中鹿之介的智谋、胆识与忠义,都让阿苏惟将极为欣赏。在甲斐宗运之后,山中鹿之介是唯一一个能与他在未来上深入探讨的人。
阿苏惟将还记得,两人初次见面时,山中鹿之介正因为联络受挫而沮丧。阿苏惟将看出了他的才华与忠义,不仅没有排斥他,反而将自家的京都商路交给尼子家代持,暗中资助尼子家的复国大业。这些年来,尼子家代持的商路,为阿苏家带来了稳定的收入,是阿苏家当下为数不多的重要财源之一。
而山中鹿之介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不仅将商路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现过任何纰漏,还经常为阿苏惟将出谋划策,帮助他应对周边豪族挑衅。随着交往深入,阿苏惟将越发被山中鹿之介的忠义所感染。
乱世之中,像山中鹿之介这样坚守忠义的武士,已然是凤毛麟角。阿苏惟将又怎能不真心希望将山中鹿之介留在身边,辅佐自己发展阿苏家。可他也明白,山中鹿之介心中最大的执念,便是恢复尼子家。这是他一生追求,也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一旦大友义镇给他开出足够优厚的条件,他必然会毫不犹豫的答应。毕竟,对于一个心怀复国之志的武士来说,这样的机会,一生可能只有一次。
“鹿之介,你心中所想,我明白。”阿苏惟将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义镇公召我们前往府内城,必然是想利用你对付毛利家,打尼子家这张牌。这对你来说,或许是恢复尼子家的绝佳机会。”
山中鹿之介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宫司殿下,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为尼子家报仇,恢复荣光。若大友家真能助我一臂之力,我愿意为他效犬马之劳。只是……我担心此举是否会连累阿苏家。”
“连累倒不至于。”阿苏惟将摇了摇头,“大友家如今急需有人牵制毛利家,就算你不答应起兵,他也不会为难阿苏家。我担心的是,一旦你离开,尼子家代持的商路便会中断,阿苏家的收入将大幅减少。而且,我也舍不得你这样的人才离开。”
阿苏惟将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时日来,你我也算朋友,我已将你视为心腹。甲斐师父之外,便只有你能与我探讨未来的发展。你若离开,我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再无人能为我出谋划策了。”
山中鹿之介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宫司殿下对我的知遇之恩,没齿难忘。近些年来,若不是宫司暗中相助,我等早已性命不保,更别说图谋复国。只是,恢复尼子家是我此生使命,我不能放弃。”
阿苏惟将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山中鹿之介。对于一个心怀忠义与执念的武士来说,使命高于一切。“我明白。”他说道,“你放心,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我都会支持你。只是,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大友义镇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他帮助你,不过是想利用你对付毛利家。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他很可能会过河拆桥。”
“我明白其中风险。”山中鹿之介说道,“但为了恢复尼子家,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若大友家真能履行承诺,助我复国,我便为他征战沙场,在所不辞;若他背信弃义,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看着山中鹿之介坚定的眼神,阿苏惟将心中的纠结越发强烈。一方面,他依赖尼子家代持的商路,这是阿苏家生存的重要保障;另一方面,他珍惜山中鹿之介这样的人才,不舍得他离开。更重要的是,他被山中鹿之介的忠义所感染,既希望他能实现复国的愿望,又担心他会因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接下来,阿苏惟将始终处于矛盾之中。他反复思考着大友义镇的计策,思考着阿苏家的未来,思考着与山中鹿之介的情谊。他也曾想过拒绝大友义镇,借口阿苏家内部事务繁忙,无法脱身。但他深知,大友义镇绝非善茬,若拒绝征召,必然会引起他的不满,甚至可能给阿苏家带来灭顶之灾。阿苏家实力薄弱,根本无法与大友家抗衡。
阿苏惟将也想过,若山中鹿之介答应大友义镇的条件,自己便趁机镇索要更多好处,比如要求大友家保障阿苏家安全,或者归还过往援助之类的。但他又担心,这样做会让大友义镇觉得他贪得无厌,反而不利于阿苏家。
思来想去,阿苏惟将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大友义镇的要求,先携带山中鹿之介前往府内城。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选择。至于未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阿苏惟将心中满是对未来的忧虑,他不知道,此次前往府内城,将会面临怎样的局面;不知道山中鹿之介是否能实现复国的愿望;更不知道,阿苏家能否在这乱世中,顺利生存下去。
很快,阿苏惟将与山中鹿之介一同踏上了前往府内城的路途。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们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动摇他们前行的脚步。阿苏惟将骑着马,走在前面,山中鹿之介紧随其后。两人一路沉默,心中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与此同时,府内城的大友义镇,正焦急等待着阿苏惟将与山中鹿之介的到来。他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亲自接见山中鹿之介,为他开出优厚条件,说服他起兵复国。他坚信,只要能成功打出尼子牌,再加上之前的大内牌,毛利家必然会陷入首尾难顾的境地,九州危局也将迎刃而解。
吉冈长增站在一旁,看着大友义镇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忧:“主公,宫司如今,心思缜密,且极为看重家族利益。若他察觉到我们只是想利用山中鹿之介,恐怕会心生不满,甚至暗中作梗。”
“无妨。”大友义镇摆了摆手,“阿苏神宫实力薄弱,根本无法与我等抗衡。若识时务,便会乖乖配合;若敢暗中作梗,自有办法对付他。至于山中鹿之介,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他必然会为我所用。恢复尼子家,是他一生执念,他不会轻易放弃这机会的。”
吉冈长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大友义镇的决定,向来不容置疑。如今,只能祈祷计划能够顺利实施,早日打破北九州僵局。
二人抵达之日,大友义镇亲自迎接,态度极为热情。
“宫司,一路辛苦。”大友义镇走上前,拍了拍阿苏惟将的肩膀,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山中鹿之介身上。
“劳烦义镇公亲迎,惶恐。”阿苏惟将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大友义镇笑了笑,说道:“不必多礼。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山中鹿之介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山中鹿之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山中鹿之介,拜见大人。”
“免礼。”大友义镇说道,“早就听闻鹿之介忠义无双,一心想要恢复尼子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今日召你二人前来,便是有一件大事,想与你们商议。”说完,大友义镇便带着阿苏惟将与山中鹿之介,走进议事厅。
厅内家臣早已肃立等候,目光纷纷落在两人身上,尤其是山中鹿之介,更是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阿苏惟将心中清楚,一场关乎阿苏家未来、关乎山中鹿之介命运、关乎北九州战局的博弈,即将拉开帷幕。而他自己,却被推到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进退两难。
议事厅内,炭火盆中的火焰依旧熊熊燃烧,但阿苏惟将却从大友义镇的计策中感到一股寒意,而且从心底升起直至散布全身。大友义镇的计策,看似精妙,却也充满风险。一旦失败,不仅山中鹿之介会性命不保,阿苏家也必然被卷入其中,与毛利家的合作必然会化为泡影。
而山中鹿之介,站在议事厅中,感受着众人目光,心中却充满了激动与期待。他离自己的梦想,从未如此之近。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抓住这个机会,恢复尼子家!
大友义镇坐在主位,看着眼前两人,心中满是得意。他坚信,自己的双管齐下之计,必然能成功打破僵局,让大友家在北九州争霸中占据上风。至于阿苏惟将与山中鹿之介的命运,在他眼中,不过是棋子而已。
只要能实现自己的野心,牺牲几颗棋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29章 多多良滨之战(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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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内复兴战
北九州的寒风拍打在门司城上,这座连接北九州与中国地方的战略要地,此刻再度成为了毛利军撤离北九州后的最后据点。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并肩而立,望着身后连绵的群山,神色凝重。主力刚刚从立花山城撤回此处,麾下士卒虽疲惫不堪,却仍保持着严明的军纪,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未能平定北九州的不甘。
“兄长,周防内乱急如星火,父亲催促撤军的书信一封紧过一封,不能再耽搁了。”小早川隆景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急切,“门司城是我等在九州的根基,绝不能轻易放弃。不如分兵行事,你率领主力火速驰援周防,平定大内辉弘;我则率领剩余兵力,自长门经石见返回安艺,沿途夸耀武力,以安抚那些因周防之乱而躁动的豪族,稳固后方。”
吉川元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素来钦佩弟弟的智谋,分兵计划既兼顾了平乱的紧迫,又考虑到了后方稳定,堪称万全之策。“所言极是!”吉川元春沉声应道,“我率一万主力即刻出发,直奔周防。你沿途务必小心,石见豪族向来摇摆,若有不从者,可酌情镇压,务必让他们明白我毛利家的威慑!”
两人当即在城下将大军一分为二,吉川元春挑选一万精锐奔驰周防,小早川隆景则率领剩余兵力稳固后方。次日天未亮,吉川元春便率领一万大军,踏着晨霜,朝着周防国的方向疾驰而去。小早川隆景站在门司城,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能早日平定叛乱,两人再携手重返九州。
吉川元春急行军而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中国地方。长门国百姓见毛利军过境,军容鼎盛,无不心惊胆战,原本因周防之乱而产生的躁动情绪,瞬间平息大半。沿途豪族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迎接,献上粮草物资,生怕惹恼了这位以勇猛着称的武士。
而此时的周防国,大内辉弘正率领所部,继续围困高岭城。城中的市川局依旧身披甲胄,坚守城头,守军虽伤亡过半,却在她的鼓舞下,继续顽强抵抗。大内辉弘麾下早已没了最初的锐气,连日的攻城失利让众人疲惫不堪,粮草也日渐短缺。
更糟糕的是,麾下本就多是仓促集结的大内家旧臣、浪人与流民,缺乏统一训练与坚定信念,只是被“恢复大内家”的旗号暂时凝聚在一起。
“报——家主!不好!毛利家大将吉川元春率领精锐,正从长门向周防急行军,预计三五日内便会抵达高岭城!”斥候连滚带爬的冲进大内辉弘的营帐,声音中满是惊慌。
“什么?”大内辉弘闻言,如遭雷击,手中的佩扇“啪”地一声摔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恐惧与慌乱。吉川元春的威名,他早有耳闻,那是毛利家当下最勇猛的将领,曾率领大军平定石见国。自己麾下如今本就人心浮动,面对吉川元春的一万精锐,根本不堪一击。
营帐内的大内家旧臣也纷纷大惊失色。
“家主,吉川元春一来,我们必败无疑!”一名老臣颤声说道,“我们本就是临时集结,根本不是毛利的对手。不如立刻撤军,寻一处险要之地坚守,再做打算。”
“撤军?撤到哪里?”另一名家臣反驳道,“吉川元春所部速度极快,根本跑不过他们的。更何况,士卒早已人心涣散,一旦撤军,必然会四处逃窜,队伍顷刻间便会瓦解。”
两人的争论,让营帐内的气氛愈发混乱。
大内辉弘试图稳定军心,高声说道:“不必惊慌!吉川元春虽勇,却长途奔袭,士卒疲惫。只需坚守营寨,未必不能与他一战!”然而,他的话语却显得苍白无力。士卒得知吉川元春前来的消息,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军营中蔓延。
当晚,便有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营寨,逃回家中。消息传开后,更多士卒开始动摇。他们原本加入大内军,只是为了能在恢复大内家后获得一些好处,如今面对毛利家精锐,保命成了唯一念头。
第二日清晨,大内辉弘起床后发现,营寨中的士卒少了近一半。他气得浑身发抖,下令捉拿逃兵,却根本无人响应。剩下的士卒也个个神色慌张,目光躲闪,根本没有了往日斗志。大内辉弘深知,队伍已经彻底失控,再坚持下去,只会被吉川元春一网打尽。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全军撤退,放弃攻打高岭城。
撤退命令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原本还勉强维持的队伍瞬间崩溃。士卒争相逃窜,有的朝着家乡跑去,有的则躲进深山老林。大内辉弘试图阻止,却被混乱推搡着,根本无法控制局面。身边亲卫拼尽全力,才将他护在中间,艰难的向着秋穗浦的方向撤退。
一路之上,不断有士卒脱离,等到抵达秋穗浦时,大内辉弘麾下已经不足千人。看着眼前熟悉的海岸,大内辉弘心中稍稍安定一些。护送自己登陆的丰后水军,应当还停泊在秋穗浦中,只要能登上战船,便能逃离周防国,日后再图大计。
然而,当大内辉弘率领残部赶到时,却彻底傻眼。原本停泊在这里的丰后水军战船,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港湾与几只漂浮在水面上的破旧小船。“若林镇兴!这个水贼!”大内辉弘气急败坏的嘶吼着。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大友义镇的一枚棋子。大友义镇之所以愿意帮助他,不过是想利用他牵制毛利家,解北九州之困。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会再管他的死活。
大友义镇的狠辣,远超大内辉弘的想象。他只承诺过送大内辉弘返回周防国,却从未承诺过会让他再活着离开。丰后水军的撤离,早已在大友义镇的计划之中。当吉川元春等撤出九州的消息传来时,大友义镇便下令若林镇兴撤离秋穗浦,将大内辉弘抛弃在周防国。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大内辉弘,他望着茫茫海面,心中满是悔恨与不甘。他恨毛利元就覆灭了大内家,恨大友义镇利用了自己,更恨自己无能,无法实现恢复大内家的夙愿。身边亲卫见主帅绝望,也纷纷露出了悲戚之色。
一名亲卫走上前,低声说道:“家主,不能坐以待毙。不如沿着海岸向东逃窜,或许能找到一些渔船,乘船逃往他地。”
大内辉弘点了点头,这是当下目前唯一的希望。他率领剩余不足千名的残部,沿着海岸向东逃窜。沿途之中,不断寻找着船只,却始终一无所获。周防国百姓早已听说毛利军即将到来的消息,纷纷躲在家中,不敢出门,更没有人愿意将船借给他们。
更糟糕的是,沿途不断有士卒再次脱离队伍。大内辉弘看在眼里,却无力阻止。他知道,自己的复兴大业,已经彻底化为泡影。当大内辉弘率领残部逃到茶臼山时,身边只剩下了最后百余名亲卫。
这些人多是跟随多年的忠心之辈,即便在如此绝境之下,也没有选择离开。茶臼山地势险峻,树木茂密,大内辉弘本想在这里暂时躲避,再寻找逃离的机会。然而,命运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家主,毛利军追上来了!”一名亲卫慌张的禀报道。大内辉弘抬头望去,只见茶臼山的山口,密密麻麻的毛利军正向着这边赶来,为首的正是吉川元春。他身披黑色铠甲,手持长枪,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大内辉弘所在。
“看来,这便是我的葬身之地了。”大内辉弘惨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拔出腰间太刀,对着身边亲卫高声喊道:“诸位,大内辉弘无能,连累大家。今日,我们便在这里,与毛利军决一死战,虽死无憾!”
“愿随家主赴死!”百余名亲卫齐声呐喊,声音洪亮,响彻山谷。他们纷纷拔出武器,列成松散的阵型,准备与毛利军展开最后战斗。
吉川元春勒住马缰,看着眼前这百余名残兵,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他高声喊道:“大内辉弘!既已穷途末路,何不速速投降!我可以饶你麾下一命!”
“休要多言!”大内辉弘怒声喝道,“我乃大内家血脉,宁死不降!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大内家武士的骨气!”说罢,他率领亲兵,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向着毛利军冲了过去。一场实力悬殊的血战,在茶臼山展开。
大内辉弘与麾下亲兵个个奋勇杀敌,凭借着必死决心,竟然在最初的冲锋中,斩杀了数十名毛利军。吉川元春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下令道:“全军进攻!不留活口!”毛利军蜂拥而上,将大内辉弘与麾下残部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茶臼山的山谷中,充斥着兵器碰撞的声音、士卒的呐喊声与惨叫声。大内辉弘身先士卒,挥舞着太刀,斩杀了一名又一名毛利军,身上也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全身。
身边亲卫一个个倒下,越来越少。最后,大内辉弘手持断裂的太刀,顽强抵抗。他的体力早已耗尽,全凭着一股信念支撑。吉川元春看着眼前这个顽强的对手,心中敬佩更甚。他再次劝说道:“大内辉弘,你已尽力,何必再做无谓抵抗?自尽吧,我会为你保留体面。”
大内辉弘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我大内家的武士,没有懦夫!”说罢,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太刀放下,从怀中抽出短刀向着腹部捅去。然而,他的动作已经变得迟缓,痛苦蔓延全身却没有立即死去。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一棵大树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口,鲜血正不断涌出,自己的生命已经快走到了尽头。
“家主!”一名尚未断气的亲卫挣扎着爬过来,眼中满是悲戚。
大内辉弘微微一笑,对他说道:“我……我无愧于大内家……”按照武士传统,剖腹自尽需要有介错人,为其砍下头颅,保留体面,他看向身边的那名亲卫,艰难的说道,“拜托了……送我这最后一程吧......”
那名亲卫含泪点头,缓缓撑起身,捡起大内辉弘的太刀。随着一声惨叫,大内辉弘的头颅被砍下,身体缓缓瘫了下去。至此,大内辉弘所部被彻底荡灭,这场由大友义镇策划、旨在牵制毛利家的复家之乱,以失败告终。
吉川元春走上前,看着大内辉弘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他让人将大内辉弘的尸体与头颅收殓起来,按照武士礼节进行安葬。随后下令全军继续清剿大内军的残余势力,彻底平定周防国的叛乱。
而此时的北九州,大友义镇正坐在府内城的天守阁中,得知毛利军撤回中国地方、立花山城顺利收复的消息后,欣喜若狂。他知道,虽然大内辉弘必然失败了,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毛利家因为周防之乱,被迫从九州撤军,危局解除。大友家再次掌控了北九州的主动权,一统九州的设想,似乎又近了一步。
吉冈长增走上前,躬身道:“主公英明!此次扶持大内辉弘,虽未恢复大内家,却成功牵制了毛利家,解了九州之困。如今,毛利家元气有损,短期内无法再对九州构成威胁,我们可以趁机平定秋月家与渐渐不安分的龙造寺家,扩大势力范围。”
大友义镇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所言极是!全军休整,待春暖花开,便出兵征伐秋月家!我要让整个九州,都臣服在大友家的脚下!而且,还有尼子家这张牌没发挥效果呢!山中鹿之介,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而远在安艺国吉田郡山城中的毛利元就,得知周防之乱平定、大内辉弘战死的消息后,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但他也明白,自己这次被大友义镇摆了一道,北九州的布局彻底被打乱。他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九州上,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大友义镇,这笔账,我毛利元就记下了!只是,这种计策,既然你使得,难道我会想不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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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尼子复兴の前夜
京都的寒风虽不及九州凛冽,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湿冷。一辆简陋的牛车行驶在大街上,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中,阿苏惟将身着素色羽织,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打量着这座历经战火却渐渐恢复繁华的都城。
身旁的山中鹿之介则坐得笔直,腰间太刀紧贴身侧,神色肃穆,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书信,那是出发前大友义镇亲手交付的,承诺将全力支持尼子家复兴的凭证。
“宫司殿下,再过两条街,便是胜久公居住的宅邸了。”山中鹿之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对相见的期盼,也有对未知的忐忑。
阿苏惟将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沉声道:“鹿之介,稍安勿躁。胜久公在京都居住许久,心境或许早已不同。此次前来,若要坚定他复兴的决心,便要妥善处理商路交接事宜,不可操之过急。”此次京都之行,不仅关乎尼子家的未来,更关乎阿苏家的商路命脉,容不得半点差错。
两人轻车简从,未带一兵一卒,只带着贴身家臣。这是阿苏惟将的主意,一来可以避免引起京都各方势力的注意,二来也能让尼子胜久放下戒备。牛车很快停在了一座古朴的宅邸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写有商店字样的木牌,虽不算奢华却也整洁雅致。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尼子家仆见到山中鹿之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鹿之介大人,您可算来了!主公收到您从九州寄来的书信,早已等候多时。”说罢,他又看向阿苏惟将,恭敬的问道:“这位便是宫司殿下吧?主公也多次提及您,快请进。”
阿苏惟将与山中鹿之介跟着家仆走进宅邸,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厅内温暖如春,炭火盆中的火焰熊熊燃烧,一名身着绫罗绸缎的男子正坐在主位,品着香茗。他面容温和,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慵懒,正是尼子胜久。
“胜久公!”山中鹿之介见到尼子胜久,激动得快步上前,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山中鹿之介,拜见主公!此次前来,正是为复兴尼子家!”
尼子胜久放下手中的茶碗,缓缓站起,走上前扶起山中鹿之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鹿之介,快快请起。许久未见,还是这般意气风发。”他的目光扫过山中鹿之介身上朴素的单衣与风尘仆仆的脸庞,又看向一旁的阿苏惟将,平淡的说道:“宫司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坐。”
阿苏惟将落座,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尼子胜久。他发现,尼子胜久的衣着华贵,手指白皙,显然早已习惯了京都的安逸生活。与山中鹿之介的坚毅相比,尼子胜久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平和,少了几分斗志。
阿苏惟将心中暗暗思忖:看来,尼子胜久的复兴之志,确实已经有些动摇。
寒暄过后,山中鹿之介便迫不及待,一一将大友义镇的承诺与这些年联络旧部的情况详细禀报。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胜久公,如今大友家愿意全力支持,我也已经联络到尼子家旧臣,他们都盼着您能早日回归出云,振臂一呼,恢复荣光!只要您点头,我们即刻便可动身返回出云,集结兵力,向毛利家宣战!”
然而,尼子胜久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到山中鹿之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鹿之介,你的心意,我明白。这些年,为了尼子家,四处奔波,辛苦你了。”
“主公,这都是应该做的!”山中鹿之介急切的说道,“尼子家的血海深仇,绝对不能忘记!毛利元就覆灭我尼子家,此仇不共戴天!”
尼子胜久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覆盖着薄薄水雾的梅花,沉声道:“鹿之介,我并非忘记了血海深仇。只是,这些年在京都的生活,让我明白了许多道理。复兴尼子家,谈何容易?毛利家如今势大,占据西国大片土地,兵强马壮。仅凭一些旧臣与大友家的支持,想要击败毛利家,无异于以卵击石。”
尼子胜久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你以为大友义镇是真心想帮助我们吗?他不过是想利用我们牵制毛利家,为他在九州铺路。一旦我们失去利用价值,他必然会过河拆桥。就像如今的将军,被织田信长拥立又如何,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傀儡罢了,处处受人掣肘,毫无实权。我若返回出云,恐怕也会落得如此下场吧。”
阿苏惟将心中暗暗点头,尼子胜久果然心思缜密,一眼便看穿了大友义镇的图谋。足利义昭被拥立后的窘迫处境,确实是京都城中人人皆知的事情。织田信长掌控了京都实权,足利义昭空有将军之名,却连任何权力都没有,这让许多心怀复兴之志的大名都心生同病相怜之感。
山中鹿之介闻言,急得满脸通红:“胜久公!怎能如此想!足利义昭软弱无能,才会被织田信长牵制。您是尼子家的家主,英明神武,只要集结旧部,再借助大友家的力量,必然能击败毛利家,恢复荣光!就算大友义镇心怀不轨,我们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立足出云,何必惧他!”
“鹿之介,太天真了。”尼子胜久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复兴之路,充满了荆棘坎坷,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我在京都这些日子,过得安稳自在,何必非要再去趟那浑水?尼子家的复兴,就让它成为一个幻梦吧。”
山中鹿之介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复兴大业,在尼子胜久如今眼中,竟然如此不值一提。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苏惟将见状,适时开口打破僵局:“胜久公,您的顾虑,我等也都明白。乱世之中,各方势力相互利用,确实难以信任。但鹿之介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这些日子,为了联络旧部,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往返于各地之间。若不是心中对尼子家的忠贞,何至于如此辛苦?”
阿苏惟将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大友家,确实需要警惕。但眼下,毛利家才是共同的敌人。只有先击败毛利家,尼子家才有复兴的可能。若一味沉溺于京都的安逸,放弃复兴的机会,恐怕日后再无机会报仇雪恨。而且,尼子家的商路代持,对我阿苏家同样至关重要。若尼子家能够复兴,阿苏家也愿意全力支持。”
尼子胜久沉默不语,脸上露出了犹豫神色。他并非不明白山中鹿之介的忠心,也并非忘记了家族的血海深仇。只是,京都的安逸生活,早已磨平了他的斗志。他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再也不想过那种颠沛流离、刀光剑影的生活了。
接下来的几日,山中鹿之每日都在尼子胜久面前,讲述尼子家昔日的荣光与覆灭的惨状,讲述那些仍在坚守旧臣的期盼。他甚至拿出了许多旧臣写来的书信,信中满是对尼子胜久的思念与对复兴的渴望。
然而,尼子胜久却始终不为所动,依旧沉溺于安逸之中。
阿苏惟将并没有过多干涉,他知道,这是尼子家的家事,外人不便插手。他将重心放在了商路谋划上。尼子家所代持的京都商路,目前由尼子胜久和山中鹿之介打理,但若尼子胜久无意复兴,继续由他打理商路,必然会出现问题。
阿苏惟将明白,如果山中鹿之介和尼子胜久分道扬镳,他必须尽快寻找新的负责人。同时,京都如今由织田信长掌控,想要在京都维持并开拓商路,就必须与幕府奉行人打好关系。通过尼子家的关系,了解幕府奉行人的喜好脾性,为后续交往做些准备。
山中鹿之介见尼子胜久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再这样拖延下去,不仅会错失复兴良机,还会让那些翘首以盼的旧臣失望。情急之下,他想到了自己的舅舅,立原久纲。
立原久纲是尼子家老臣,威望极高,同样对尼子家忠心耿耿。若能让舅舅前来劝说,或许能有转机。山中鹿之介当即写下一封书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出云,邀请立原久纲前来。立原久纲得知已经联络到了大友家支持,心中大喜过望,立刻收拾行装,日夜兼程赶往京都。
数日之后,立原久纲抵达京都。他一见到尼子胜久,便双膝跪地,老泪纵横:“主公!老臣立原久纲,拜见!您可一定要为尼子家报仇!无数家门惨死在毛利元就手中,我们这些旧臣,日夜都在期盼着您能带领我们,恢复荣光!”
尼子胜久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立原久纲,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对尼子家确实称得上是忠心耿耿。他扶起立原久纲,叹了口气:“请起,我明白你们的心意。只是,复兴之路太过艰难,我实在没有把握。”
“主公!艰难又如何!”立原久纲激动的说道,“当年经久公打下偌大家业,靠的就是不畏艰难!如今,有鹿之介这样的忠义之士,再加上大友家的支持,还有无数旧臣的拥护,只要主公振臂一呼,必然一呼百应!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为尼子家报仇雪恨!”
山中鹿之介也上前一步,再次跪地叩首:“胜久公!舅舅所言极是!为了尼子家的列祖列宗,为了那些惨死的家门,为了那些期盼的旧臣,您就答应吧!只要您点头,我等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尼子胜久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立原久纲,又看了看眼中满是坚定的山中鹿之介,心中的防线终于是松动了。他想起了尼子家昔日的繁华与荣光,想起了那些为尼子家而战死的家门。一股久违的斗志,在他心中渐渐升起。
“你们……你们让我再想想。”尼子胜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再像之前那般坚定。
接下来的几日,立原久纲与山中鹿之介轮流劝说尼子胜久,讲述复兴的可行性。他们还带来了许多尼子家旧臣的信物与誓言,让尼子胜久感受到了旧臣的忠心与期盼。同时,阿苏惟将也偶尔前来,为尼子胜久分析利弊。
终于,在一个不甚舒服的清晨,尼子胜久请来了阿苏惟将、山中鹿之介与立原久纲。他站在厅中,神色肃穆,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诸位,我想清楚了。尼子家的血海深仇,不能不报;众人的期盼,不能辜负。我决定,返回出云,开启尼子家的复兴之路!”
“主公英明!”山中鹿之介与立原久纲齐声呐喊,激动得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阿苏惟将也松了口气,尼子家若真能复兴,对于依靠大友家,而与毛利家撕破脸的当下,自然是大有裨益的,他缓缓开口说道:“胜久公深明大义,实乃尼子家之幸。阿苏家必将全力支持,与尼子家携手共进,共抗毛利家。”
尼子胜久扶起两人,沉声道:“鹿之介,久纲,立刻着手准备,联络旧部,集结兵力。我会尽快处理好京都事务,随后便动身返回出云。”他又看向阿苏惟将,说道:“宫司殿下,多谢这些日子的开导。放心,我之前的承诺,绝不会忘记。尼子家所代持的阿苏家商路,我会安排可靠之人交接。另外,关于京都商路的开拓与维持,我可以为你引荐一位重要人物。”
“哦?不知胜久公要引荐何人?”阿苏惟将心中一动,连忙问道。
尼子胜久微微一笑,说道:“此人名为明智光秀,乃是织田信长麾下所信重之人,现于幕府担任奉行,在京都有着极高的影响力。为人精明能干,且与我有过一些交情。若能得到他的帮助,京都商路必然能够顺利开拓维持。我会为你引荐,你可先带着我的书信,前往拜访。”
“明智光秀?”阿苏惟将心中暗喜,他早已听说过明智光秀的大名,与另外一位出身普通的木下秀吉不同,其在京都可谓根基深厚。若能与他搭上关系,不仅能解决商路问题,还能借助织田信长的势力,为阿苏家增添一份保障。“多谢胜久公!这份恩情,记下了!”
尼子胜久点了点头,说道:“你我如今已是同盟,相互扶持本是应该的。待我处理完京都事务,便会将书信交给你。在此期间,可先要做好准备,了解一下这位明智光秀的喜好脾性,以便日后交往。”
随后,众人便各自忙碌起来。
山中鹿之介与立原久纲日夜不停的联络尼子家旧臣,传递尼子胜久将返回出云的消息;尼子胜久则开始处理京都事务,为返回出云做准备;阿苏惟将则一边等待尼子胜久的书信,一边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明智光秀的信息。
京都的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这座古老的都城,为其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阿苏惟将站在尼子府的庭院,望着京都,心中充满期待。与明智光秀的会面,将是他此次京都之行的关键。
山中鹿之介则在一旁擦拭着太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的眼中,满是对未来的坚定。复兴尼子家的道路,必然充满荆棘坎坷,但他无所畏惧。只要能为尼子家报仇雪恨,恢复往日荣光,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尼子胜久站在正厅窗前,看着忙碌的山中鹿之介与神色沉稳的阿苏惟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从决定返回出云的那一刻起,便必须抛弃京都的安逸,重新拿起武器,为了尼子家的未来,奋勇拼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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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尼子复兴の七国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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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南伊势攻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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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南伊势攻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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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元龟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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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尼子复兴の布部山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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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双线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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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意外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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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金崎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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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瓶割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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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姊川合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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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姊川合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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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巨木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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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摄津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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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天王寺聚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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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惊天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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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一次信长包围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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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一次信长包围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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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一次信长包围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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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一次信长包围网(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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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乐市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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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出云风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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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今山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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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枯樱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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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寒庭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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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宣祖三年の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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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古勒山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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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明蒙和谈之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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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明蒙和谈之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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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佐和山城の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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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箕浦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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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一次长岛之战
箕浦合战的捷报传到岐阜城不过五天,织田信长的动员令便再次传遍了织田家的各个领地。要说这位战国枭雄的行事风格,向来是趁热打铁,可这次他却没急着去收拾苟延残喘的浅井长政,反而把矛头对准了伊势长岛的愿证寺——在他眼里,浅井家已是囊中之物,而长岛愿证寺才是当下的肘腋之患,更何况,他还要为战死的弟弟复仇,这笔账,他记了太久。
经过数月休整,织田家的底气早已今非昔比,一口气便动员起了五万大军。这五万兵力,在当下算得上是实打实的重兵集团,织田信长看着麾下整齐列队的士卒,再想起木下秀吉仅凭百余人就击溃浅井井规五千乌合之众的战绩,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早已把长岛愿证寺当成了手到擒来的猎物。
信心满满的织田信长,将五万大军分成三部,每一部都配有得力干将,布局看似滴水不漏。第一部是他自己亲自坐镇的本阵,兵力两万,驻扎在津岛,作为全军的指挥中枢,随时接应另外两路兵马;第二部由佐久间信盛率领,麾下带着浅井政贞、山田胜盛等,兵力一万五千,从中津口进发,负责牵制长岛愿证寺的东侧;第三部则交给了素有“瓶割柴田”美誉的柴田胜家,麾下集结氏家卜全、稻叶一铁等西美浓三人众在内的猛将,兵力一万五千,从太田口进军,主攻长岛愿证寺的西侧,也是此次征伐的主力之一。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佐久间信盛和柴田胜盛这二人的名号,说起来也算是织田家内部的一段趣谈。柴田胜家的“瓶割柴田”,那是实打实靠战绩挣来的,听着就透股不好惹的劲儿。而佐久间信盛的称号,就颇有些耐人寻味了,名为“撤退佐久间”。
倒不是说佐久间信盛不会打仗,只是这人性格太过谨慎,甚至有些畏首畏尾,每次征战,一旦战况稍有不利,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反击,而是如何安全撤退,而且每次撤退都能做得有条不紊,损失最小,次数多了,众人便私下给了他这么个略带调侃的称号,织田信长对此也心知肚明,只是念在他追随多年,一直没有点破。
部署完毕后,织田信长一声令下,三路大军同时开拔,向着伊势长岛浩浩荡荡进发。沿途领主多数望风归降,毕竟织田家如今的势力,早已不是一般势力所能抗衡。织田信长坐在马背,看着沿途臣服的景象,心中的轻敌之意愈发浓厚,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拿下长岛愿证寺后,该如何处置那些顽固的本愿寺信徒。
可织田信长万万没有想到,这场他以为易如反掌的征伐,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困境。
当三路大军陆续抵达长岛附近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地形难住。长岛四面环水,皆是沼泽河流,只有几条狭窄的小路能够通往城池,可谓极其易守难攻。更棘手的是,长岛愿证寺的僧人早已做好防备,不仅加固城墙,还在水域中设置了大量障碍物,船只根本无法靠近,想要攻城,只能从那几条狭窄的小路硬冲。
更让织田军意外的是,石山本愿寺得知长岛有危险后,立刻派来下间赖旦赶来支援。这位下间赖旦,虽不如织田军众人名声显赫,却也是个心思缜密的狠角色。他一抵达长岛,便立刻接管城防,定下“笼城不战、凭险坚守”的策略。
不管织田军如何叫阵,都紧闭城门,只用弓箭和铁炮反击,绝不主动出城迎战。
要说本愿寺也是下了血本,为了守住长岛,特意掷重金购置大量铁炮,源源不断运到城中。要知道,铁炮于当下可还是稀罕物,对付密集冲锋的士卒,简直是致命的武器。下间赖旦将这些铁炮布置在各个角落,形成密集的火力网,就等着织田军上门送死。
最先发起进攻的是柴田胜家,这位“瓶割柴田”,向来脾气火爆,最受不了的就是闭门不战的窝囊气。他抵达太田口后,不等织田信长的命令,便立刻召集麾下众人,下令猛攻。“不过是一群靠着地形苟延残喘的僧人,看我踏平长岛!”柴田胜家手持长刀,亲自督战,麾下士卒也跟着士气大振,向着长岛冲去。
可冲锋的士卒刚冲到小路的一半,城墙上便传来了密集的铁炮声。“砰砰砰”的声响此起彼伏,如惊雷一般,冲在最前面的士卒,瞬间倒在了血泊之中,有的被铁炮击中胸口,有的被击中手臂、腿部,惨叫着倒在地上,根本无法前进。
后面的士卒见状,吓得连连后退,任凭柴田胜家如何怒吼,也没人敢再往前冲一步。
“废物!都是废物!”柴田胜家气得暴跳如雷,亲自提着长刀冲了上去,斩杀了几个后退的士卒,试图稳住阵脚。可铁炮的威力实在太大,城墙上的火力丝毫没有减弱,织田军伤亡惨重,连氏家卜全、稻叶一铁这样的猛将,也只能率领士卒躲在木盾掩体后面。折腾了大半天,柴田胜家不仅没能攻破城门,反而伤亡上百士卒,气得他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佐久间信盛率领的部队,也在中津口发起进攻。可这位“撤退佐久间”,果然名不虚传,进攻时畏首畏尾,生怕遭遇埋伏,冲锋速度慢得像蜗牛,一旦看到城墙上有铁炮射击,便下令撤退,折腾一天,连长岛的边都没摸到,不过损失倒是极少。麾下的浅井政贞、山田胜盛等人,看得心急如焚,多次劝说佐久间信盛全力进攻,可他始终不为所动。
织田信长在津岛本阵中,得知了两路大军的战况,气得咬牙切齿。他原以为,凭借五万大军,拿下长岛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情,可没想到,柴田胜家久攻不下,佐久间信盛那边又消极怠战,局势竟然陷入僵局。他登上高地查看长岛地形,看着四面环水的城池和城墙上密集的铁炮,心中的轻敌之意终于被浇灭了大半,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长岛愿证寺的实力。
“传令,三路大军合力进攻,务必攻破长岛!”织田信长下令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不信,凭着自己五万大军,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长岛愿证寺。接下来的三天,织田军发起了疯狂进攻。
织田信长亲自督战,柴田胜家也收起了急躁的脾气,调整战术,试图寻找城墙的薄弱环节突破;就连佐久间信盛,也在织田信长的催促下,不得不下令全力冲锋。可长岛的地形实在太过险要,下间赖旦又指挥得当,织田军的进攻,一次次被击退,伤亡人数也在不断增加。
白天,织田军靠着人数优势,轮番冲锋,试图消耗城中守军;夜晚,织田军又派人偷袭,可下间赖旦早有防备,城墙上灯火通明,守军严阵以待,每次偷袭都以织田军失败告终,还被守军趁机斩杀不少士卒。
三天时间里,织田军损失千余,却依旧没能攻破长岛,甚至连城墙的一道缺口都没能打开。柴田胜家所部经过三天猛攻,早已疲惫不堪,士气低落,不少人甚至抱怨,再也不想冲锋陷阵;佐久间信盛的损失虽然不如柴田胜家惨重,却也已是人心惶惶,个个无心恋战,就等着撤退的命令;织田信长的本阵,也因为连日督战,疲惫不堪,粮草消耗越来越大。
无奈之下,织田信长只能下令,暂缓攻势,让柴田胜家和佐久间信盛率领各自部队,撤回驻地休整,等调整好状态后,再发起新一轮的进攻。他心里清楚,这次征伐,已经不可能再像他预想的那样顺利,只能先撤退,再从长计议。
接到撤退命令的柴田胜家,虽然心中不甘,却也只能服从。他下令麾下士卒收拾行李,准备撤退,同时安排氏家卜全率领部分士卒殿后,掩护大部队安全撤离。而佐久间信盛,接到撤退命令后,简直像是松了一口气,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他立刻下令轻装简行,加快撤退速度,安排少量士卒佯装殿后,实则早已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熟悉他的都知道,这位“撤退佐久间”,最擅长的就是在撤退时保全自身,这次肯定也不会例外。
下间赖旦看到织田军开始撤退,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光芒。他等待这个机会,已经等了整整三天了,他就是要等织田军士气低落、疲惫不堪的时候,发起追击,给予致命打击。“传令,开门,全军出击,堵住织田军的撤退路线,务必重创!”下间赖旦下令道,语气极为坚定。
随着下间赖旦一声令下,长岛的大门缓缓打开,数千守军手持刀枪,跟着下间赖旦冲出,随后分成两路,分别向着柴田胜家和佐久间信盛的撤退路线追去。下间赖旦早已算好了织田军的撤退路线,在沿途的狭窄小路和沼泽地带,布置了大量伏兵,就等着织田军自投罗网。
最先遭遇伏击的是佐久间信盛,当他的部队撤退到一处狭窄小路时,两侧沼泽,突然冲出大量伏兵,铁炮声和呐喊声瞬间响起,织田军顿时陷入混乱。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佐久间信盛这次肯定要遭受重创的时候,这位“撤退佐久间”却展现出了他的独门绝技。
只见佐久间信盛丝毫没有慌乱,立刻下令,麾下放弃所有笨重物资,沿着小路两侧,快速撤退,同时让佯装殿后的士卒,故意发起反击,吸引伏兵注意。他自己则带着主力,借着地形掩护,飞快撤离了伏击圈。
那些伏兵,原以为能一举歼灭佐久间信盛,却没想到,佐久间信盛撤退得如此之快,如此有条不紊,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织田军主力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被丢弃的物资和少量殿后士卒。
就这样,下间赖旦精心布置的伏击,硬是被佐久间信盛给溜了过去,除了缴获一些物资,斩杀少量殿后士卒之外,几乎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战果。消息传到织田军这边,不少人都忍不住调侃,“果然是‘撤退佐久间’,这撤退的本事,放眼整个天下,恐怕没人能比得上”。
与佐久间信盛的全身而退相比,柴田胜家这边,可就惨多了。他的部队撤退到太田口附近的一处小路时,遭到了下间赖旦主力的伏击。伏兵从两侧高地和沼泽中冲出,刀枪碰撞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织田军因为连日疲惫,又毫无防备,瞬间陷入混乱,四处奔逃。
柴田胜家见状,气得怒吼一声,立刻组织士卒反击。可此时的织田军,早已士气崩溃,士卒只顾着逃命,根本不听指挥。柴田胜家亲自斩杀几名溃兵,试图稳住阵脚,可敌军却越来越多,他自己也被铁炮击中手臂,鲜血瞬间染红衣袖,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不肯撤退。
负责殿后的氏家卜全,看到大部队陷入伏击,立刻率领殿后士卒,冲上前去挡住进攻。这位西美浓三人众之一的猛将,手持长刀,奋勇杀敌,斩杀十数敌军,可敌军人数实在太多,他麾下又伤亡惨重,渐渐陷入重围。氏家卜全知道,自己今天很难活着离开了,可他依旧没有退缩,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掩护大部队撤退,最终被数名敌军围攻,身中数刀,战死在了长岛。
氏家卜全的战死,彻底击溃了织田军的士气。柴田胜家看着麾下纷纷溃散,又知晓氏家卜全已然战死,心中满是悲痛和不甘,可他也知道,再这样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无奈只能咬着牙,在其余众人的掩护下,带着残余士卒,狼狈撤离了伏击圈,向着驻地逃去。
下间赖旦在后紧追不舍,斩杀了大量溃兵,缴获了无数武器粮草,直到追出数里地,确认织田军已经逃远,才下令收兵返回长岛。这场追击战,织田军损失惨重,仅柴田胜家就损失近千名士卒,还战死了氏家卜全这样的猛将,柴田胜家本人也受了伤,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柴田胜家带着残余士卒,狼狈回到驻地禀报战况时,织田信长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柴田胜家受伤的手臂,又听着氏家卜全战死的消息,心中满是悔恨和愤怒。他悔恨自己太过轻敌,没有看清长岛的地形和本愿寺的实力;他愤怒柴田胜家的鲁莽,更愤怒佐久间信盛的消极避战,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佐久间信盛顺利回到驻地后,也第一时间向织田信长禀报战况。他丝毫没有提及自己消极避战的事情,反而把自己说得如何英勇,如何巧妙避开了伏兵追击保全麾下。织田信长看着他那副邀功请赏的模样,心中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发作。毕竟,佐久间信盛损失最小,若是再处罚他,恐怕会寒了麾下众人的心。
就这样,织田信长发起的第一次长岛征伐,以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彻底失败。原本信心满满,以为能一举铲除长岛愿证寺这个肘腋之患,为弟弟复仇,可最终,却损失了上千士卒,还战死了氏家卜全这样的猛将,以及柴田胜家受伤,而且佐久间信盛靠着“熟练撤退”,再次坐实了自己的称号,织田军士气大跌,只能暂时放弃征伐长岛的计划。
第一次长岛征伐的战火,虽然暂时平息,可织田信长与长岛愿证寺之间的恩怨,却并没有就此了结。所有人都知道,织田信长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大规模的征伐,正在悄然酝酿之中。
第62章 九州震动
肥后国阿苏家依旧繁忙,阿苏惟将看着行商将物资装上前往近畿的马队,眉头却始终微微蹙着。自织田信长第一次长岛征伐失败后,便频频来信让其筹措物资,铁炮、粮草、布匹,每一样都催得极紧,几乎就要掏空阿苏家的库存。
山田匡德站在阿苏惟将身旁,手里捧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宫司,岛津家有大动作了。岛津义弘率军,进驻了大隅国北部,再次把肝付家围得水泄不通。”
阿苏惟将接过信,指尖划过信纸,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他早知道岛津家野心勃勃,这些年一直在厉兵秣马,吞并周边势力,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突然的再次对肝付家下手。“肝付家与伊东家的联系,断了?”他沉声问道。
“断得干干净净。”山田匡德闻言点头,“岛津义弘分兵三路,占据了大隅国北部的所有要道,肝付家派出去的使者,要么被截杀,要么被驱逐,根本无法与我们,或是日向伊东家取得联系,如今已成孤城。”
阿苏惟将沉默不语,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际。
大隅紧邻日向,岛津家的动作,就像是在阿苏家门口埋下了一颗惊雷。肥后有相良家与阿苏家,日向有伊东家,三家向来互通有无,彼此呼应,才能在九州乱世站稳脚跟。如今岛津义弘切断肝付家与伊东家的联系,无疑是要逐个击破,下一步,恐怕就会轮到肥后或日向了。
“传令,整饬军备,加强戒备,派人快马联络相良家与伊东家,告知他们随时关注岛津家动向,若有不对便互相支援。”
此时的大隅国北部,早已被岛津军的旗帜所覆盖。
岛津义弘一身深红色胴丸,骑在马上,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他身后,数千岛津军排列整齐,甲胄鲜明,刀枪出鞘,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营地四周,斥候往来穿梭,严密监视着肝付家的一举一动。
“家主,肝付家主城已经断粮,不少士卒开始逃散,肝付兼续继续前来求和,按照您的吩咐,都给赶回去了。”山田有信躬身禀报。
岛津义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求和?晚了。当初放他一马,其后竟然敢照旧与伊东家暗中勾连,今日便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传令,收缩包围,不必急于攻城,我要让肝付兼续亲眼看着,他剩下的这一切一点点被蚕食,家臣一个个离他而去。”
肝付家主城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肝付兼续坐在主位,脸色惨白,面前桌案上,放着一封封求救信,却没有一封能够送出去。“主公,岛津军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粮食已然耗尽,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哗变。”家臣跪在地上,语气绝望,“与伊东家的联系被切断,相良家与阿苏家远在肥后,根本来不及支援,不如……不如彻底投降吧。”
“投降?”肝付兼续怒吼一声,猛地一拍桌案,“我肝付家处处退让,向岛津家低头,只怕他们不会接受?再说,岛津义弘心狠手辣,投降,也绝不会有好下场!”话虽如此,他的心中却早已没了底气。
岛津义弘在大隅国的军事行动,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九州掀起了波澜。肥后国的相良家,得知岛津义弘进驻大隅的消息后,立刻陷入了紧张之中。相良家家督相良义阳,坐在议事厅中,看着麾下家臣,神色凝重:
“岛津家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切断肝付家与伊东家的联系,下一步,恐怕就会对我们肥后下手。传令,集结兵力,加固城池,同时派人联络阿苏宫司,约定好,一旦岛津军来犯,便互相支援。”
家臣纷纷躬身领命,可心中却都有着一丝不安。岛津家的实力日益强盛,这些年吞并了不少周边势力,如今又有岛津义弘坐镇,相良家与阿苏家联手,恐怕也未必能与之抗衡。“主公,有一件事,岛津家派来使者,已经到了城外。”一名家臣补充道。
相良义阳眼中闪过讶异,随即了然。他知道,岛津家此前为岛津义弘迎娶他妹妹熊子。如今岛津家派人前来,绝非单纯的叙亲,而是想借着这层亲戚关系,拉拢相良家,瓦解肥后与日向的同盟。
“让他们进来。”相良义阳沉声道,他倒要看看,岛津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很快,两名岛津家的使者,跟着家臣走进了议事厅。
为首的,正是岛津家重臣伊集院忠栋,他身后的副手,是上井觉兼。伊集院忠栋身形挺拔,面容沉稳,眼神中透着一股老练,他躬身向相良义阳行礼:“相良大人,伊集院忠栋,奉我家主公之命,前来拜访。”
相良义阳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不必多礼,有话不妨直说。如今岛津家挥师大隅,围困肝付家,想必此次前来,当有要事吧?”
伊集院忠栋哈哈一笑,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相良大人果然爽快。实不相瞒,此次在下前来,一来是想与贵门巩固联姻之好,二来,想与相良大人商议,共分日向国之地。”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肝付家已是本家囊中之物,伊东家孤立无援,只要相良大人愿意与我岛津家结盟,待拿下日向、大隅之后,便将日向国的部分领地,赠予相良家。届时,相良家必将更上一层楼,何乐而不为?”
相良义阳心中一动,他何尝不想扩大自己的领地,可也清楚,岛津家向来野心勃勃,与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岛津家拿下日向、大隅,实力进一步增强,必然会转过头来吞并相良家。
“此事重大,容我考虑几日。”相良义阳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选择拖延。
伊集院忠栋心中清楚,相良义阳的顾虑,他也不急于一时,毕竟,岛津义弘的大军就在大隅国,军事威慑摆在那里,相良家没有太多选择。“也好,那在下便在贵府停留几日,静候答复。”他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
就在伊集院忠栋在相良家展开外交攻势的同时,岛津义久在大隅国的政治策动,也取得了巨大进展。大隅国当地豪族祢寝家,向来实力雄厚,占据着大隅国南部的大片领地,此前一直亲近肝付家。
岛津义久早就看中了祢寝家的势力,此次借着岛津义弘进驻大隅的威势,派人向祢寝家送去厚礼,同时承诺,只要祢寝家臣服岛津家,便保留祢寝家的原有领地,还会授予祢寝家家督祢寝重长更大的权力。
祢寝重长坐在家中,看着岛津家送来的厚礼和承诺,心中反复权衡。如今岛津家势不可挡,肝付家被围,伊东家孤立,相良家与阿苏家也自身难保,若继续保持中立,迟早会被岛津家吞并。与其顽抗到底,不如主动臣服,既能保全,又能获得更多利益。
祢寝家臣服,从此,大隅国再没有能与岛津家抗衡的势力。
祢寝家臣服岛津家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九州。
一时间,岛津家在九州的威势大大增长,南九州各个势力,纷纷派人前往岛津家,表达臣服之意,就连原本依附伊东家的一些小豪族,也开始暗中联络岛津家,随时准备倒戈。岛津家的崛起,如同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南九州,让所有势力都为之震动。
这场风暴,不仅影响南九州,也波及到了北九州。
北九州龙造寺家势力范围内,有马家一直不肯彻底臣服。占据着北九州肥前国部分领地,实力不算雄厚,却向来桀骜,多次违抗龙造寺隆信,只是因为忌惮龙造寺家如今的势力,才没有公开反叛。
如今,有马家看到岛津家势不可挡,竟然直接派遣使者,前往南九州岛津家,表达臣服之意,请求庇护,想要借着岛津家的势力,彻底摆脱龙造寺家的控制。当龙造寺隆信得知有马家臣服岛津家的消息时,气得暴跳如雷,当场将桌案上的茶具摔得粉碎。
“废物!废物!”龙造寺隆信怒吼着,“那个小人,竟敢背叛我龙造寺,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麾下家臣,看着龙造寺隆信暴怒的模样,个个大气不敢出。
过了许久,锅岛直茂才出列,躬身道:“主公,息怒。如今岛津家势盛,有马家投靠,也是为了自保。如今不宜贸然出兵攻打有马家,否则,一旦岛津家出兵支援,我们必将陷入不必要的被动。”
龙造寺隆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锅岛直茂说得有道理。如今岛津家威势正盛,若是龙造寺家贸然攻打有马家,反而给了岛津家出兵干涉的理由,到时候,龙造寺家不仅无法拿下有马家,还可能被大友家趁机攻击,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那你说,该怎么办?”龙造寺隆信语气冰冷的问道。
锅岛直茂躬身道:“主公,如今之计,两步。第一,主动缓和与大友家的紧张关系。此前与大友家虽然讲和,却摩擦不断,一直处于敌对状态。若是能与大友家和解,便能解除后顾之忧,集中精力应对有马家。第二,暗中对有马家进行全方位布控,监视有马家的一举一动,寻找时机,彻底解决有马家这个麻烦,如此杀鸡儆猴,也能让其他怀有异心的豪族不敢背叛。”
龙造寺隆信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立刻派人前往大友家,表达和解之意,愿意归还此前侵占的部分领地,只求达成和解,互不侵犯。同时,派重兵布控有马家,密切监视动向,一旦找到机会,便立刻出兵,拿下有马家。”
家臣纷纷躬身领命,转身下去布置。龙造寺隆信坐在主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绝不会容忍有马家的背叛,更不会允许岛津家插手北九州的事务。岛津家想要向北扩张,大友义镇,才是他们要逾越的第一道障碍。
随着各方势力的动作不断,整个九州局势,变得愈发紧张起来。
肥后国的阿苏惟将,一边忙着为织田信长筹措物资,一边密切关注着九州局势。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南、北九州的各个领地,眼中满是忧虑:“岛津家崛起,太快了。如今九州上下风声鹤唳,各方互相猜忌,互相戒备,一旦爆发大规模战事,我们必然会受到严重影响。”
山田匡德站在一旁,沉声道:“宫司,如今只能做好万全准备。一面,加快物资筹措,尽快完成织田家交代的任务,避免被卷入九州战事;一面,继续加强与相良家的联络,加固城池,整饬军备,一旦岛津军来犯,便能立刻做出应对。”
阿苏惟将微微点头:“说得有理。传令,加快物资交割,同时加强戒备,不得有丝毫懈怠。另外,派最得力的斥候,前往南、北九州,密切监视各方势力动向,任何消息,立刻禀报。”
一时间,整个九州,无论是南九州的岛津家、相良家、阿苏家、伊东家、肝付家,还是北九州的龙造寺家、有马家、大友家,都陷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各方势力的使者往来穿梭,或拉拢盟友,或打探虚实,或传递消息。
九州的天空,渐渐被战争的阴云所笼罩。
岛津家的崛起,打破了九州原有的平衡,各方势力为了自保,为了扩张,纷纷摩拳擦掌,互相戒备。没有人知道,这场由岛津家引发的风暴,最终会走向何方。也没有人知道,九州的格局,将会在这场风暴中,发生怎样的改变。
各方势力的野心与执念,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紧张而混乱的画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九州的每一寸土地,都弥漫着战争的气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平静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大战正在悄然酝酿之中。
第63章 京畿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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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辰市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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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岛津贵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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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福昌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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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火烧比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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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三邦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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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佛敌之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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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狮陨虎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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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渡海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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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釜山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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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车中秘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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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汉城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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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谈判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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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赐宴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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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燕庭承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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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柳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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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烛烬断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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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毛利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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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天下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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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龙体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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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龙驭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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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三方原之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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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三方原之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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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三方原之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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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三方原之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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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三方原之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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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雄主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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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二次信长包围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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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二次信长包围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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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二次信长包围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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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二次信长包围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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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二次信长包围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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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二次信长包围网(六)
天正元年(1573年)九月,小谷城的大火渐渐熄灭,昔日雄踞北近江的浅井家彻底化为尘埃。熊熊燃烧的余烬,不仅埋葬了浅井长政的英年与浅井家的基业,更奠定了织田信长的绝对霸权。
平定浅井家后,织田信长并没有久留北近江,乱世兵贵神速,还有更多势力亟待平定,更多版图亟待整合。在回军岐阜城前,织田信长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将整合浅井家旧领的重任,交给了在讨伐朝仓-浅井中表现极为出众的羽柴秀吉。
彼时的羽柴秀吉刚刚更名,褪去“木下秀吉”的卑微印记,凭借着在刀根坂之战、小谷城之战中的赫赫战功,已然成为织田信长麾下最受器重的家臣之一。智谋过人、行事果断,且善于笼络人心,由他来整合浅井家旧领,既能安抚浅井家残余,又能快速稳定北近江局势。
织田信长不仅将整合旧领的任务托付于他,更将北近江三郡之地赏赐给羽柴秀吉——这是秀吉人生中第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地,也是他开始从织田信长麾下家臣向一方诸侯转变的起点。
得到领地的羽柴秀吉,心中充满了感激与野心。这不仅是织田信长对他的信任与嘉奖,更是他崭露头角的绝佳机会。没有丝毫懈怠,立刻着手整顿北近江三郡事务,安抚民心,收拢浅井家残余,重建地方秩序。
与此同时,羽柴秀吉心中还有一个更宏大的计划——修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居城,一座能够彰显自己的新城。一座坚固而繁华的居城不仅是居所,更是自己势力的象征。他亲自带人勘选地址,最终将新城选址定在琵琶湖岸的今滨。
今滨地处北近江核心,濒临琵琶湖,交通便利,地势平坦,既能依托琵琶湖的水运优势发展经济,又能凭借周边地形构建坚固城防。选址确定后,羽柴秀吉立刻下令,拆除已然成为废墟的小谷城,将建筑材料悉数运到今滨用于新城的修建。
拆除小谷城,既是为了获取建筑材料,也是为了彻底抹去浅井家的痕迹,以彰显自己对北近江的掌控。在羽柴秀吉亲自督建下,新城的修建工程如火如荼的展开。他调集大量民夫日夜赶工,一边修建城池,一边规划布局,力求将新城打造得坚固、繁华,兼具防御与居住功能。
新城修建初具规模后,羽柴秀吉向织田信长上书,请赐新城之名。织田信长的赐名,不仅能提升新城地位,更能彰显自己与织田信长的亲密关系。因此他特意请求织田信长,赐给名字中的“长”字,为新城命名。
织田信长接到上书后欣然应允,同意了羽柴秀吉的请求。就这样,这座修建在琵琶湖岸的新城,被正式命名为“长滨城”——“长”字取自织田信长,“滨”字取自今滨的地名,既体现了羽柴秀吉对织田信长的忠诚,也彰显了新城的地理位置。
长滨城标志着羽柴秀吉正式在北近江扎根,也标志着他在织田阵营中的地位进一步提升。而此时,织田信长已然率领大军,返回美浓国岐阜城。短暂休整后,织田信长并没有停下天下布武的脚步,他将目光投向盘踞在长岛的本愿寺僧兵。
长岛的本愿寺僧兵,凭借着坚固据点与狂热信仰,多次与织田军为敌,更是在第一次长岛征伐中,让织田军吃尽苦头。这一次,织田信长决心吸取第一次长岛征伐的教训,一举平定长岛,彻底铲除这一隐患。
第一次长岛征伐失利让织田信长认识到,长岛地处水域环绕之地,想要彻底包围并攻克,必须拥有足够船只,实现海路与陆路的双重封锁,切断长岛僧兵的补给。因此,在发动第二次长岛征伐前,织田信长做了充分准备。他命自己的儿子织田信雄,前往伊势国大凑之町购买船只,为海路封锁做好准备。
随后,织田信长才亲自率领大军向长岛进发,正式开启了第二次长岛征伐。
织田信雄接到命令后,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率领亲信前往伊势国大凑之町。大凑之町是伊势国重要的港口,商贾云集,船只众多,是购买船只的绝佳之地。可万没有想到,此次购船事宜竟然会异常不顺利,甚至成为了第二次长岛征伐失利的关键。
大凑之町最具实力的商会,当属角屋。角屋大老板七郎次郎,原本是南伊势北畠家的专用商人,长期依附于北畠家,凭借着北畠家的势力,垄断了大凑之町的大部分航运贸易,积累了巨额的财富。
可后来,织田信长平定南伊势,角屋的垄断地位也被另一家商会伊藤屋所取代。七郎次郎因此对织田家怀恨在心,一直伺机报复,只是碍于织田家的势力,始终没有机会。如今,织田家派人前来购买船只,恰好给了七郎次郎报复的机会。
面对织田信雄的购船要求,七郎次郎表面上毕恭毕敬,满口答应会为织田家提供足够船只,实际上却暗中作祟,只愿意售卖一些狭小、简陋的船只。这些船只载重量低,根本无法用于海路封锁,想要依靠这些船只切断长岛的海路补给,无疑痴人说梦。
织田信雄多次与七郎次郎交涉,要求其提供合格的船只,可七郎次郎始终以各种借口推脱,要么说船只短缺,要么说工期紧张,始终不肯拿出合格船只。织田信雄虽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角屋在大凑之町根基深厚,若是强行逼迫,反而可能激起当地反抗,得不偿失。
就在织田信雄在大凑之町艰难购船之际,织田信长率军已然抵达长岛周边,开始有条不紊的拔除周边障碍,为包围长岛做准备。想要彻底攻克长岛,必须先清除周边势力,切断长岛僧兵的外援补给。
织田信长首先率军,攻陷长岛周边的西别所城,为后续包围奠定基础。攻陷西别所城后,织田信长命柴田胜家与泷川一益向坂井城、近藤城发起进攻。柴田胜家勇猛善战,泷川一益智谋过人,两人分工合作,先是率军包围坂井城迫使其开城投降,随后又率军强攻近藤城,凭借着强大的兵力优势顺利克城。
柴田胜家与泷川一益的接连胜利,极大威慑了北伊势的地方国众。原本依附于本愿寺、与织田家为敌的春日部家、赤堀家等见织田军势不可挡,纷纷放弃抵抗,倒戈投降,主动献上降表,表示愿意臣服于织田家,听从织田信长的号令。
一时间,北伊势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除却长岛以及少数顽固势力外,大部分支持本愿寺的地方国众,要么被织田军诛除,要么被收拢,织田信长顺利掌控北伊势大部。此时,挡在织田信长面前的,只剩下中岛将监据守的白山城不肯投降,成为包围长岛的最后障碍。
织田信长见状,当即率军对白山城发起总攻。白山城守军虽然顽强抵抗,凭借着坚固城防,一次次阻挡着织田军进攻,可终究寡不敌众。不久后,白山城被织田军攻破,中岛将监战死,守城士卒要么战死、要么投降,这座不听话的钉子终于被织田信长拔除。
至此,长岛周边障碍全部被清除,织田军顺利完成对长岛的陆路包围。可就在织田信长准备发起总攻之际,织田信雄那边传来坏消息——购船事宜屡屡受挫,只买到一些狭小船只,根本无法完成对长岛的海路封锁。
没有足够船只,就无法切断长岛的海路补给,长岛僧兵可以凭借海路不断获得补给,织田军即便发起总攻,也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面对这一尴尬局势,织田信长陷入深深无奈,没有海路封锁,想要彻底攻克长岛,几乎是不可能的。
继续僵持下去,只会消耗织田军的粮草,得不偿失。可若是强行发起总攻,只会让织田军再次遭受重大损失。权衡利弊之下,织田信长只得无奈下令撤军回返,暂停第二次长岛征伐,等待时机,再图长岛。
可织田信长万万没有想到,撤军之路竟会如此艰难,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正在悄然等待着他们。织田军按照命令有序撤军,可就在行至多艺山时,早已埋伏在周边的本愿寺僧兵,突然发起袭击。
本愿寺僧兵,狂热善战,悍不畏死,他们趁着织田军撤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对织田军发起猛烈进攻。更糟糕的是,就在僧兵袭击的同时,天降大雨,倾盆而下,豆大雨点砸在地面,溅起片片泥水,狂风裹挟雨水呼啸而过,视线受到严重阻挡。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给织田军带来致命打击。织田军的铁炮队由于雨水淋湿火药,根本无法使用,失去了远程攻击的优势。同时,大雨导致道路泥泞不堪,不仅阻碍织田军行进,更切断各部联系,使得织田军无法及时集结兵力组织反击。
面对本愿寺僧兵的猛攻与漫天大雨,织田军陷入混乱之中。士卒被雨水淋成落汤鸡,浑身泥泞,视线受阻,根本无法看清敌人动向,只能被动挨打。织田信长无奈下令,让织田军被迫与本愿寺僧兵展开白刃战。
由于织田军是在撤军途中,阵型散乱,再加上天降大雨,视线受阻,各部之间无法相互配合,使得负责殿后的队列成为僧兵攻击重点。织田信长此前委任家老林秀贞的儿子林通政负责殿后,掩护大军撤退。
林通政深知自己责任重大,率领麾下士卒奋力抵抗,与本愿寺僧兵展开殊死搏斗。可终究寡不敌众,再加上大雨阻碍,林通政奋战后被僧兵讨死,麾下士卒也大多战死,殿后防线一度濒临崩溃。
另一个被安排殿后的越前国降将富田长繁,凭借着麾下猛将毛屋猪介的英勇表现,得以顺利脱困。毛屋猪介胆识过人,在大雨之中奋勇杀敌,冲破僧兵包围,为富田长繁开辟了一条退路。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织田军士气大跌,织田信长在掩护下奋力突围,有惊无险撤回了美浓国岐阜城进行休整。就这样,织田信长精心准备的第二次长岛征伐,最终虎头蛇尾的宣告失败,不仅没有平定长岛的本愿寺僧兵,反而遭受了不小损失。
回到岐阜城后,织田信长心中充满愤怒。第二次长岛征伐失利让他颜面尽失,此次失利一方面是因为织田信雄购船事宜受挫,另一方面也与内部潜在隐患有关。为了稳定军心,震慑内部,织田信长第一时间发令,严厉宣布:
谁敢内通长岛的本愿寺僧兵,无论是家臣还是地方国众,一律以死罪论处,绝不姑息。
第二次长岛征伐失利,虽然让织田信长遭受挫折,但并没有动摇他天下布武的决心。他很快便调整心态,将目光从长岛转移到河内国三好义继与大和国松永久秀身上。织田信长之所以将矛头指向这两人,给出的理由是——三好义继收留了被他流放的前将军足利义昭。
可事实上,足利义昭原本就是织田信长送去,交由三好义继看管的,如今,织田信长却以“收留”为由,举兵讨伐三好义继,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不过是织田信长想要拿回河内国、大和国,进一步扩大势力范围的借口。
乱世之中,实力就是真理,借口从来都只是锦上添花。织田信长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调军前往河内国,很快便兵临城下,将三好义继的居城团团包围。面对织田军大军压境,足利义昭深知,三好义继根本无法抵挡进攻,因此没有丝毫犹豫,脚底抹油,趁着夜色掩护,潜行逃离河内国。
足利义昭逃走后,三好义继深知自己根本无法抵挡织田军,灭亡只是迟早的事情。果不其然,他遭到了自己麾下家臣的背叛。三好义继陷入绝境,外有织田军,内有家臣背叛,已然没有了任何退路。
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灭亡的命运。绝望之下,三好义继做出了最后决定——与自己的妻女一同自尽,以守护自己最后的尊严。他召集妻女来到身边,一家人紧紧相拥,随后拔刀结束家人生命,最后剖腹自尽。
与此同时,大和国松永久秀,自然是早已看透局势。因此,面对织田信长大军压境,松永久秀没有丝毫犹豫,非常识时务的再次倒戈投降,主动献上降表表示臣服,听从织田信长的号令以表诚意。
松永久秀的投降极大威慑四国三好家,如今看到河内国三好义继被灭,大和国松永久秀投降,织田家愈发强大,近畿几乎被织田信长掌控。四国三好家没有丝毫犹豫,连忙撤回驻扎在近畿摄津国的所有兵力,彻底退出近畿,不敢再与织田信长为敌。
四国三好家撤退标志着近畿所有反对势力,要么被织田军诛除,要么投降,要么撤退,近畿再次被织田信长平定。自织田信长放逐足利义昭、灭亡朝仓家、浅井家以来,经过系列征伐布局,织田信长终于掌控近畿,势力范围进一步扩大,天下布武的根基愈发稳固。
但乱世尚未结束,还有更多挑战在等待织田信长,还有更多势力需要织田信长去平定。长岛的本愿寺僧兵、中国的毛利家、甲斐的武田家、四国的三好家、九州的各路诸侯,都将成为这天下布武之路中的障碍。
第96章 圣君培养计划(一)
隆庆二年(1568年)八月,暑气渐消,秋意初显,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澄澈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可这座王朝中枢的深处,却萦绕着一股难以驱散的沉郁。此时的大明早已不复开国之初的鼎盛气象,历经嘉靖一朝的荒怠与内耗,局面愈发不堪。
朝堂党争暗涌、吏治腐败,地方土地兼并日益严重、流民四起,边患不断、国库空虚,种种弊病交织叠加,如一张细密的网,将这个庞大帝国困在其中,步履维艰。就在这样的危局之下,内阁阁臣张居正怀着一颗谋国忧民之心,呈上了那篇名垂青史的《陈六事疏》,为摇摇欲坠的大明开出了一剂药方,此即为后世所称的张居正改革。
《陈六事疏》开篇便直击要害,字字千钧:
“臣闻帝王之治天下,有大本,有急务。正心修身,建极以为臣民之表率者,大本也;审几度势,更化宜民者,急务也。”
张居正开门见山,点明帝王治理天下的核心——既要正心修身、以身作则,为臣民树立榜样,这是治国根本。也要审时度势,改革弊政,顺应民心,这是治国紧务。随后笔锋一转,直面当下世事的诸多弊病,毫不避讳剖析大明所面临的困境:
吏治废弛,官员敷衍塞责,贪污腐败成风;
边防薄弱,北虏南倭不断侵扰,边疆不宁;
财政空虚,赋税系统紊乱,百姓负担沉重;
法度废弛,朝廷赏罚不明,天下人心涣散;
学风不正,人才匮乏,难以担当治国重任;
民生凋敝,土地兼并严重,流民无以为生。
每一条弊病都切中要害,每一句剖析都饱含忧思。
张居正深知,大明早已不是一纸空文就能挽救,必须拿出切实办法对症下药,才能纾解危局,扶大厦之将倾。因此,在列举完诸多弊病后,他言辞恳切地写道:
“臣不揣愚陋,日夜思维,谨就今时之所宜者,条为六事,开款上请,用备圣明采择。”
这份谦逊的表述背后,是他对大明的忠诚,对百姓的悲悯,更是力挽狂澜的决心。
六个“药方”涵盖吏治、边防、财政等方面,层层递进,相辅相成,构成完整改革蓝图。
其一,“省议论”,杜绝空泛,求真务实,谋定后动,避免朝令夕改,提高效率;
其二,“振纪纲”,严明法度,赏罚分明,恢复朝廷权威,遏制官员贪腐与懈怠;
其三,“重诏令”,各级官员严格执行朝廷诏令,杜绝拖延推诿,确保政令畅通;
其四,“核名实”,核实官员职责政绩,选拔真有才能的,淘汰庸碌,整顿吏治;
其五,“固邦本”,减轻百姓负担,整顿赋税,安抚流民,恢复生产,稳固根本;
其六,“饬武备”,加强边防,整顿军队,选拔优秀将领,抵御边患,保障安宁。
六件事看似寻常却字字珠玑,每一条都针对大明的沉疴顽疾,既有宏观战略规划,也有具体实施路径。他将这份改革纲领呈送到隆庆帝朱载坖面前,希望能够以此纾解危局,让大明重焕生机。
隆庆帝朱载坖,虽不如嘉靖帝那般沉迷修道,也不如后来的万历帝那般久居深宫,但略显平庸,缺乏其父的权谋魄力,却有着一颗想要治理国家的初心。他览阅张居正的《陈六事疏》之后大为赞赏,当即下旨:
“览卿奏,皆深切时弊,具见谋国忠垦,该部院看议以闻。”
这道圣旨看似为改革推行打开一扇大门,可张居正心中清楚,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彼时的内阁首辅是高拱,其性格刚直,极具权谋手段,自任内阁首辅以来,凭借着隆庆帝的信任掌控内阁大权。高拱也有着治国抱负,推行改革举措,整顿吏治,加强边防,取得一定成效,但他与张居正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争,更有权力博弈。
高拱作为内阁首辅手握重权,而张居正想要毫无阻碍的推行《陈六事疏》中所描绘的改革蓝图,想要实现自己的治国理想,必须等到自己坐上内阁首辅的位子,掌控内阁大权后才能真正付诸实践。
因此,在隆庆二年呈上《陈六事疏》后,张居正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隐忍蛰伏,在高拱麾下默默辅佐处理朝政。一边配合高拱推行力所能及的改革,一边不断完善自己的改革思路,争取更多力量。
这样的局面持续到隆庆六年(1572年),这一年对大明而言是一个转折,也是一个多事之秋。五月,年仅三十六岁的隆庆帝朱载坖驾崩,留下年仅十岁的太子朱翊钧,以及一个内外不安的王朝。
隆庆帝遗诏命内阁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以及大学士高仪三人担当顾命,将年幼的儿子朱翊钧、将大明的未来,全权托付给了三人,希望他们能够同心协力,辅佐朱翊钧治理好国家。
遗诏颁布后朝野震动,年幼的朱翊钧无法亲理朝政,朝政便暂时落在三位顾命手中。此时的高拱依旧是内阁首辅,加上顾命的身份,可谓意气风发。不免想要凭借着顾命身份,进一步巩固权力,以推行自己的治国理念。
而张居正作为次辅,虽然同样是顾命,但远不及高拱,依旧处于压制之下,想要推行自己的改革蓝图依旧困难重重。高仪则性格温和、为人谨慎,且早已身患重病,在顾命之中,更多的是起到一个平衡作用,难以发挥太大影响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隆庆帝驾崩后,高拱将会继续掌控内阁,主导大明朝政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悄然爆发——这便是“壬申之变”。高拱性格刚直,隆庆帝驾崩后,新帝年幼,言语之间多有专断,引起李太后、司礼监冯保以及部分大臣不满。
彼时的李太后(万历帝生母)虽然年轻,却极具智慧,她担心高拱擅权专断,威胁到万历帝,威胁到大明稳定。而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又与高拱素有矛盾,便与李太后商议,加上次辅张居正联手扳倒高拱。
不久,冯保策划,李太后下旨,以高拱“擅权专制,蔑视幼主”为由,罢斥高拱内阁首辅之位,将其贬回原籍休养,永不叙用。圣旨来得突然,朝野一片哗然,高拱猝不及防,只能狼狈离开京城,返回原籍。
“壬申之变”以高拱倒台而告终,大明内阁格局也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拱被罢斥后,内阁只剩下张居正与高仪两位顾命。可此时的高仪重病缠身,根本无法处理朝政。隆庆六年六月,高仪便病逝于北京家中,朝廷追赠其太子太保,谥“文端”,以表彰他一生的功绩。
短短一月时间,隆庆帝留下的三位顾命,一死一去,只剩下张居正一人,硕果仅存。
张居正在“壬申之变”后,顺利登上内阁首辅的宝座,成为大明的实际掌舵人。此时的他终于可以卸下隐忍蛰伏,践行自己多年来的理想蓝图,推行《陈六事疏》中的改革举措,扶大明于危局之中。
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张居正望着年幼的万历帝,望着这座风雨飘摇的王朝,心中充满感慨,也充满坚定的决心——他要用自己的毕生辅佐万历帝,整顿朝纲,改革弊政,让大明重焕生机。
改革之路必然充满荆棘,而能否成功,最关键的因素,便是年幼的万历帝朱翊钧。新帝年幼,心智尚未成熟,价值观尚未形成,他的成长直接关系到朝政清明,关系到改革成败,关系到大明未来。
因此,张居正上任后第一重点,便放在针对新帝万历朱翊钧的教育上。想要实现朝政长期清明,想要让改革长久推行,必须将万历帝培养成一位儒家视角下的圣君,一位能够虚心纳谏、励精图治、体恤百姓的君主,以此来遏制未来皇帝长成后所可能形成的欲望,避免重蹈嘉靖帝中后期荒怠朝政的覆辙。
在万历改元的大赦诏书中,张居正按照惯例奏请,免除朝廷不必要的烧造、织造以及珠宝采买等事宜。这些举措看似是简单的大赦恩典,实则是张居正的一种策略——暂时收敛朝廷的奢靡之风、减轻百姓负担,同时也为万历帝树立体恤百姓、勤俭治国的榜样。
但张居正心中清楚,这些举措仅仅是暂时收敛,想要从根本上改变奢靡之风,想要实现朝政长期清明,必须从万历帝的教育入手,从根源上培养他的明君素养。事实上,张居正本人对于万历皇帝朱翊钧,抱有极高期望。
张居正曾在私下里对身边说道:
“高皇帝真得圣之威者也,世宗能识其意,是以高卧深宫之中,朝委裘而不乱。今上,世宗孙也,奈何不法祖!”
在张居正看来,明太祖朱元璋是真正拥有圣君之威的君主,嘉靖帝虽然晚年荒怠,但也能明白治国之意,因此即便深居深宫,朝政也能保持稳定。而万历作为嘉靖帝的孙子,理应以先祖为榜样,效仿明太祖、嘉靖帝(前期)励精图治,绝不能荒废朝政。
正因如此,张居正特意召集内阁讲官马自强等,一同考究历代帝王的治国事迹,筛选出那些值得学习借鉴的正面案例,以及应当警诫自身的负面典型,编成了一本专门用于教导万历帝的启蒙读物——《帝鉴图说》。
这本书是张居正为万历帝量身打造的“帝王教科书”,凝聚了他对万历帝的殷殷期望,也承载着他的治国理念。《帝鉴图说》全书分上下两部,上部为“圣哲芳规”,收录历代帝王可学习借鉴的八十一个正面案例,涵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各个方面。
其中,既有唐太宗李世民虚怀纳谏、任用贤才,开创贞观之治的辉煌事迹;也有宋仁宗赵祯温良恭俭、体恤百姓,造就仁宗盛治的仁政之举;还有唐玄宗李隆基前期励精图治、整顿朝纲,开创开元盛世的勤勉作为。
张居正希望,万历帝能以这些圣明君主为榜样,学习治国之道,修养自身。
下部为“狂愚覆辙”,收录历代警诫自身的三十六个负面典型,揭露那些君主荒废朝政、沉迷享乐、残害忠良的种种恶行。其中,有秦始皇嬴政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最终导致秦王朝二世而亡的惨痛教训;有汉成帝刘骜沉迷女色、荒废朝政,最终导致西汉衰败的历史悲剧;还有宋徽宗赵佶耽于享乐、重用奸佞,最终导致靖康之耻的屈辱过往。
张居正希望,万历帝能以这些君主为戒,时刻警醒,摒弃欲望,勤勉治国。
考虑到万历帝年仅十岁,心智尚未成熟,枯燥文字难以吸引兴趣,张居正特意命人为这本书绘制精美附图,每一案例都配生动形象的图画,图文并茂,通俗易懂。同时,书中文字也尽量采用口语化表达,避免晦涩难懂的文言文,让万历帝能够轻松理解,便于学习。
可以说,这本书,每一页都凝聚着张居正的心血,每一案例都寄托着殷切期望。
《帝鉴图说》编成后,张居正第一时间将其呈送到万历帝面前,恳请认真学习,时刻警醒自己。万历帝虽然年幼,但在张居正的教导下,已然展现出了聪慧的一面,他览阅这本书之后,十分欢喜,当即下旨:
“览卿等奏,具见忠爱垦直。朕方法古图治,深用嘉纳。图册留览,还宣付史馆,以昭我君臣交修之义。”
这份圣旨既是对张居正的肯定,也是对《帝鉴图说》的认可,更体现万历帝好好学习、勤勉治国的决心。自张居正呈奏《帝鉴图说》后,万历帝便将这本书放置在自己的御案左右,时常翻阅学习,每逢讲读便会请张居正为自己详细解说书中案例。
在张居正的悉心教导下,万历帝进步神速,不仅能够熟练背诵书中案例,更能够理解其中深意,偶尔还能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问题。此时的万历帝聪慧好学、谦逊有礼,凡事听从张居正教导,俨然一副圣君雏形。
这种积极变化,不仅让张居正感到欣慰,也让朝堂大臣看到大明的希望。
朝鲜千秋使金添庆朝贺,亲眼目睹万历帝的言行举止,回国后向宣祖李昖禀报见闻:
“皇帝(万历)性禀英明,亲自听断。凡章奏,命下该司,该司奉圣旨施行,别无垂帘摄政之事。先朝废斥之臣,多被召用,民情欣幸。以为年虽幼冲,非隆庆之比云...”
从金添庆的禀报中能够清晰看到,此时的万历帝虽然年幼,但已展现出英明潜质,亲自处理朝政,听取大臣意见。而张居正虽手握大权却并没有擅权专断,没有出现李太后垂帘摄政的局面,而是尽心尽力辅佐整顿朝纲,召回那些在隆庆朝被废斥的大臣,让百姓看到希望。
可以说,万历帝早期教育的成功,绝大部分要归功于张居正的付出。为了培养万历帝,张居正可谓呕心沥血,一刻也不敢放松。他不仅为万历帝编写《帝鉴图说》,还亲自挑选讲官,制定详细计划,每天陪伴身边督促学习,引导修身养性,处理朝政。
可以说张居正既是万历帝的老师,也是万历帝的辅臣,更是万历帝成长路上的引路人。
此时的大明在张居正辅佐下,在万历帝的积极配合下,已然呈现出复苏迹象:吏治逐渐清明,官员贪腐懈怠得到一定遏制;财政状况好转,百姓负担减轻;边防逐渐稳固,边患得到一定缓解;民心凝聚,百姓对大明的信心也在慢慢恢复。
一切发端都正如张居正所期待的那样发展,大明似乎即将迎来新的中兴局面。
紫禁城的秋风缓缓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着张居正的衣袍。他望着窗外天空,心中思绪万千,既有憧憬也有担忧。万历帝的教育初见成效,改革蓝图正在逐步落地,大明正在慢慢复苏。
可这一切,会就如此这般顺当的发展下去吗?
第97章 圣君培养计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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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圣君培养计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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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三方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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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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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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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越前一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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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越前一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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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安宅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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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三次长岛征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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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明鲜革新及辽东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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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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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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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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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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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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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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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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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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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伊东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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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出奔
天正二年(1574年)深冬,凛冽的寒风席卷整个日向国,卷起漫天尘土枯草,也卷起了伊东家的覆灭悲歌。岛津义久的三万大军势不可挡,再加上伊东家内部的瞬间崩坏,曾经立足日向国的伊东家,其统治已然分崩离析,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乱世狂风彻底熄灭。
消息插上翅膀传遍九州各地,在每一个听到消息的大名豪族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谁也没有想到,伊东家的覆灭会来得如此之快。岛津义久的大举进兵为伊东家覆灭埋下伏笔,自迫降大隅国肝付家后,征服日向以恢复南九州三国统治,便是岛津家第一既定目标。
三万大军兵临日向国后,岛津义久并没有急于全面进攻,而是采取了分兵合围、分化瓦解的策略。一边以主力大军牵制伊东家残余兵力,一边四处攻略日向国的重要城池,同时调略伊东家麾下国众,试图从内部加速瓦解伊东家的统治。
最先被攻破的,便是日向国南部要地栉间城。栉间城是日向国南部门户,也是伊东家抵御岛津家的重要防线。然而,驻守栉间城的家臣被岛津义久的威势所震慑,再加上岛津家的暗中利诱,早已心生异心。
当岛津忠长率部兵临栉间城时,没有遇到太多抵抗,守城家臣便献城投降,栉间城就此落入岛津家手中。栉间城陷落彻底点燃了伊东家的内部混乱,消息传到日向国北部,国众土持家当主土持亲成,见伊东家大势已去,又觊觎伊东家领地,便趁机响应岛津家号召起兵作乱。
伊东义佑已然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绝境。西部,是岛津义久亲自率领的三万大军,声势浩大,杀气腾腾,不断向伊东家本据逼近;南部,岛津忠长所部已经攻陷栉间城,正挥师北上,逐步蚕食伊东家领地;北部,土持亲成率领的国众四处作乱,使得伊东家内部秩序彻底崩溃。
三方相互呼应,形成合围之势,将伊东义佑死死围困在狭小的区域内,进退两难。
伊东义佑站在本据,心中满是绝望,伊东家的覆灭已经不可逆转。岛津家太过强悍,而伊东家内部也已分崩离析,家臣倒戈、国众叛乱,再加上三面受敌,想要翻盘,可谓是难如登天。
权衡再三,伊东义佑做出了一个艰难决定——紧急传位,弃城逃亡。他将家督之位匆匆传给了长孙伊东义贤,安排好一切后趁着即将崩盘前的短暂空档,带着少量亲信悄悄离开,一路向北逃往丰后国,投奔了大友义镇。
如今的九州,唯有大友家有实力与岛津家抗衡,也唯有大友家能为他提供容身之所,或许还能帮他夺回日向国。伊东义佑的逃亡,彻底宣告了伊东家统治的终结。失去主君的伊东家残余势力,再也没有了抵抗的意志,纷纷向岛津家投降。
岛津义久率军一路北上,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顺利攻占了日向国大部,将日向国纳入了自己的统治范围。不过,岛津义久并没有彻底征服日向国,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保留日向国北部土持家的独立地位。
大友家作为九州强藩,虽然近期陷入了内忧外患,但依旧拥有一定实力,若是彻底占领日向国直接与大友家接壤,必然会引发大友家的警惕与压制,甚至可能导致大友家与肥后国直接联军共同对抗。
因此,保留土持家的独立,作为岛津家与大友家之间的缓冲地带,既能够避免与大友家直接冲突,也能够借助土持家牵制大友家的势力,为自己巩固日向国统治,好为进一步扩张争取消化时间。
事实上,岛津家与大友家之间,一直存在着未表明的半同盟关系。双方暗中达成默契,大友家默许岛津家以南九州三国为扩张目标,岛津家则为大友家的海上贸易予以默认。只是随着双方势力的发展,矛盾逐渐增多,这种半同盟关系也变得愈发脆弱,但始终没有彻底破裂。
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份微妙的关系,岛津义久才会在攻占日向国后,特意保留土持家,为双方留有一定的缓冲地带,避免矛盾彻底激化。但岛津家攻占日向国、伊东义佑逃亡丰后的消息,仍然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九州局势。
九州大名豪族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同时也在猜测着大友家的态度。所有人都清楚,伊东义佑投奔大友家,必然会请求大友义镇出兵,帮助他夺回日向国,而大友家的态度将直接决定未来的势力格局。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大友义镇必然会拒绝伊东义佑的请求,或者采取一种谨慎态度。毕竟大友家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多多良滨之战与龙造寺家交战失利,受到了严重消耗。此刻正处于恢复期,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势头正盛的岛津家正面抗衡。
更重要的是,大友家才刚刚失去了臼杵鉴速这位谱代家老级别的重臣。臼杵鉴速作为大友家“丰后三老”之一,此前能够在大友家内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缓和矛盾,也能够在大友家与周边势力之间寻找转圜余地。他的病逝让大友家失去了最后的凝聚力,内部矛盾日益尖锐,家臣之间离心离德。此刻的大友家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根本无力发动一场大规模战争。
在所有人看来,大友义镇最稳妥的方案,便是联络肥后国的阿苏家和相良家形成联盟,再扶持日向国残存的伊东家势力,让他们在日向国与岛津家展开周旋,从而在岛津家与大友家之间形成一道隔离带,进而持续拉锯。这样既能够避免与岛津家正面冲突,减少自身损失,也能够借助阿苏家、相良家和伊东家的势力牵制岛津家,等待自身实力恢复后再谋求进一步解决。
更何况,大友家与岛津家之间,还存在着那份未表明的半同盟关系。岛津义久保留土持家作为缓冲地带,也算是给了大友家一个台阶下。若是大友义镇识时务,便应该顺势接受这份缓冲,与岛津家维持表面和平,专注于整顿内部、恢复实力,而不是贸然出兵,引火烧身。
然而,所有人都猜错了。
当伊东义佑跪在大友义镇面前,痛哭流涕的请求出兵,助他夺回日向国、复仇雪恨时。大友义镇没有丝毫犹豫,便爽快答应下来,这一决定极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无论是大友家的家臣,还是肥后国的阿苏惟将和相良义阳都对此震惊不已,纷纷猜测着大友义镇的真实用意。
没有人能够理解,大友义镇为何会在如此不利的局势下,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唯有大友义镇自己清楚,他的这一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孤注一掷,背后隐藏着他巨大的野望与无奈。
对大友义镇而言,岛津家崛起早已成为他的最大隐患。岛津家三代人的厚积薄发,先后征服了萨摩、大隅两国,如今又攻占了日向国大部,已然成为南九州霸主。若是任由岛津家继续扩张,迟早会挥师北上,席卷肥后、丰后、丰前等地。
因此,压制已经强大到这般地步的岛津家,阻止其继续扩张,成为了大友义镇的第一想法。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冒险出兵的,是受洗成为基督徒后,借助南蛮商馆所获取的巨大利益,以及这份利益所催生的巨大野望。
南蛮商馆的开设,为大友家带来了巨额财富。佛朗机商人带来了先进的火器技术,原本所需要依靠的阿苏惟将手里的那条商路份额,也被大友义镇所扶持的南蛮商馆所挤占。这些财富不仅弥补了大友家此前战争失利的损失,更让大友义镇的野望愈发膨胀。
而帮助伊东义佑恢复统治,继而将日向国建立为一个“基督之国”,便是大友义镇野望的重要组成部分。若是能够扶持伊东义佑复位,大友义镇便可以借助伊东家的名义控制日向国,甚至借助传教建立一个以基督教为核心的势力。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在失去臼杵鉴速这个家中关系润滑剂后,大友义镇所能想到,唯一压制家中矛盾的办法。臼杵鉴速病逝后,大友家的内部矛盾彻底爆发,吉弘鉴理等老臣为首的传统势力,与亲信家臣田原亲贤为首相互对立,明争暗斗不断。
大友义镇的改信更是遭到了家中内部的强烈反对,而面对日益尖锐的家中矛盾只得深感无力。臼杵鉴速在世时尚能缓和双方矛盾,维系大友家的内部团结。但臼杵鉴速离世后,再也没有人能够担当起这一重任,无法撑起大友家的局面。
在这种情况下,大友义镇认为,只有通过一场辉煌的胜利提高声望,才能凭借自己的权威强力压制家中的反对声音。而帮助伊东义佑夺回日向国,击败势头正盛的岛津家,便是一场能够让他声望恢复到顶峰的胜利。
若是能够成功,大友义镇便可以向所有家臣证明,自己的改信是正确的,借助南蛮商馆获取的财富与技术,才是大友家复兴的关键。从而让反对他的家臣闭嘴,凝聚大友家的人心,重新掌控大友家的局面。
除此之外,大友义镇也有着自己的侥幸心理。岛津家虽然强盛,但刚刚攻占日向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整顿领地、安抚民心、整合伊东家残余,短期内无法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而大友家虽然刚刚经历惨败,但凭借着南蛮商馆带来的巨额财富,快速扩充军备,再加上联络阿苏家、相良家,扶持伊东家残余形成联盟,未必不能与岛津家抗衡。若是能够抓住这个机会一举击败岛津家,便可以打断岛津家近来崛起的势头,恢复自己的霸主地位。
因此,无论从压制岛津家扩张、实现自身野望,还是从化解家中矛盾、提高自身声望的角度来看,出兵帮助伊东义佑都是大友义镇的唯一选择,也是他的孤注一掷。尽管这一决定充满风险,尽管此刻面临内忧外患,尽管所有人都不看好,但已然下定决心,便没有退缩的余地。
大友义镇答应出兵的消息传到肥后国,阿苏惟将得知后满是震惊与忧虑。大友义镇的这一决定,无疑会彻底打破九州的平衡,引发与岛津家之间的全面战争。而阿苏家作为大友家的从属,必然会被卷入这场战争之中,从而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阿苏惟将再次召开紧急评定,上次没能给出结果的援助问题,这一次却成为如何出兵对阵的议题。书房内气氛依旧凝重,甲斐宗运、赤星统家、山中鹿之介等面色凝重,神色间满是忧虑。
大家都清楚,大友义镇的出兵无疑是一场豪赌,若是大友家战败,不仅大友家会陷入灭顶之灾,阿苏家也会被牵连,必然成为岛津家的下一个目标。可若是大友家获胜,虽然能够压制岛津家的扩张势头,但大友义镇的野望也会愈发膨胀,阿苏家日后也会面临更大压力。
丰后国府内城,大友家的家臣内部一片哗然。吉弘鉴理等纷纷劝说大友义镇收回成命,认为此刻出兵太过冒险,应该采取稳妥策略,先整顿内部、恢复实力,再谋求与岛津家抗衡。但大友义镇心意已决,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他下令动员大友家所有兵力,联络肥后国的阿苏家、相良家,同时派人前往日向国联络伊东家残余,在年关后便要做好出兵准备。
冬日寒风凛冽,吹过丰后国和肥后国,也吹过了整个九州。大友义镇的决定彻底打破了九州年前的最后平静,将所有势力都卷入了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之中。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的最终结局会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九州格局将会因此发生怎样的变化。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场腥风血雨,已经在所难免。
第17章 安边
万历二年(1574年)辽东大地的深秋,寒风卷着尘土掠过广袤的荒原,也掠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建州腹地。古勒城的硝烟尚未散尽,断壁残垣之间,焦黑的木柱与凝固的血迹,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屠城之战。
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大军刚刚撤离,这座曾经是建州女真叛酋王杲根基的城池,已然沦为一片废墟,昔日的喧嚣繁华都在明军屠刀之下化为乌有。王杲,这位建州女真的枭雄,凭借着古勒城长期割据一方,勾结蒙古诸部屡次侵扰,劫掠边民、焚毁驿站,使得辽东边疆鸡犬不宁。
此前嘉靖朝时,明廷虽多次派兵征讨,却因边备废弛,始终未能彻底根除这一隐患。直到万历二年李成梁出任辽东总兵,在王杲犯边之后直捣王杲老巢古勒城,血战之后古勒城破,王杲出逃,城中部众惨遭屠戮,叛乱得以彻底镇压。
古勒城的屠城震惊了女真各部,消息传开,建州女真及海西女真诸部皆人心惶惶,既畏惧明廷军威,也担忧自身命运。对建州女真而言,王杲覆灭不仅意味着一个强大势力的消亡,更意味着建州格局将迎来彻底重塑。
而在这场格局重塑的浪潮中,觉昌安凭借着务实的处世之道,走上前台,为自己的家族,也为建州女真的未来,埋下了伏笔。觉昌安是努尔哈赤的祖父,深谙明廷的边疆策略,也清楚女真各部的生存法则。
王杲叛乱被镇压后,觉昌安深知,明廷此次平叛意在震慑女真诸部,以重新掌控建州。而此时的他虽有一定势力,却不足以保全家族,更不足以与明廷抗衡。想要让家族得以延续,甚至获得发展,必须向明廷示好,获得认可与扶持。
而让觉昌安下定决心的,是他的两个孙子——十五岁的努尔哈赤与十岁的舒尔哈齐。彼时的努尔哈赤,虽年少却已显露锋芒,已然是林间出色的猎手;舒尔哈齐则相对温顺,却也有着过人的潜力。
觉昌安深知,这两个孙子是未来的希望。但在动荡的建州女真,想要让他们平安长大,并且接受良好的教育,开阔眼界,并非易事。思来想去,觉昌安想到了一个两全之策——将两个孙子送到辽东总兵李成梁家中去做家丁。
女真部落首领将子弟送到明朝将领家中做家丁,是一种常见的示好方式,既是向明廷表达恭顺之心,也是为子弟谋求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同时还能学习明朝的军事技术,为日后家族的发展积累资本。
但想要实现这一想法并非易事,李成梁刚刚镇压王杲之乱,想要让他接纳自己的两个孙子,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做出让明廷满意的举动。而此时,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了觉昌安面前——王杲被海西女真哈达部南关首领王台擒获。
王台本姓万,因明廷将女真首领称汗者译为“王”某,故称王台,是海西女真哈达部的杰出首领。他凭借着过人的军事才能与政治手腕,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先后征服了叶赫部、乌拉部、辉发部等海西女真部落,统一了海西女真大部,成为女真部落中势力最强的大贝勒。更重要的是,王台长期恭顺,始终恪守明朝的羁縻政策,深得明廷的信任与赏识。
因此,王台主动出兵,擒获了出逃的王杲,将其关押起来,等待明廷处置。觉昌安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刻有了盘算,若是能从王台手中将王杲亲自押送辽东献给李成梁,便是向明廷表达恭顺之心的最佳方式,也能借此机会恳请李成梁接纳自己的两个孙子。
没有丝毫犹豫,觉昌安踏上了前往海西女真哈达部的路途。见到王台后,觉昌安先是向王台表达敬意,称赞他擒获王杲的功绩,随后便坦诚说明了来意——将王杲献给李成梁,恳请王台成全,让自己有机会向明廷表达恭顺之心。
王台心中早就有了盘算,他擒获王杲本就是为了向明廷示好,若是能借觉昌安之手将王杲献给明廷,既能彰显自己的恭顺,又能卖觉昌安一个人情,还能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女真各部中的地位。
觉昌安押解王杲前往辽东,亲手交给了辽东总兵李成梁。如今王杲被擒,不仅解决了辽东的隐患,也让李成梁在明廷面前立下了大功。而觉昌安主动押解王杲前来,这份诚意也让李成梁十分满意。
觉昌安趁机向李成梁说明了自己的请求,希望能将十五岁的努尔哈赤与十岁的舒尔哈齐送来做家丁。李成梁看着眼前的觉昌安,心中有了自己的盘算,扶持一个建州女真的代理人,老叫场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把觉昌安的两个孙子留在自己身边,既能作为牵制觉昌安的筹码,也能培养出两个对明廷恭顺的女真代表,可谓一举两得。觉昌安的心愿得以实现,他知道,自己的这一步走对了,为家族未来铺就了一条道路。
而此时,擒获王杲献于明廷的消息也传到京城,引起了明廷的高度重视。
彼时的明廷,正处于改革的肇始时期,首辅张居正一心想要整顿朝纲、加强边防,重塑明廷威严。王杲叛乱的平定让边备废弛已久的明廷得以大震雄威,而王台作为海西女真首领,主动擒获叛酋献于明廷,这份恭顺正是张居正所需要的。
张居正深知,想要长期稳定辽东边疆,单纯依靠李成梁进行军事镇压,并非长久之计,必须采取“以夷制夷”的策略,扶持一个忠心明廷的女真首领,让其牵制其他女真部落,从而实现边疆稳定。
而王台,无疑是张居正心中最理想的人选。王台统一海西女真各部,势力强盛,且长期恭顺,能够有效牵制建州女真及野人女真等部。因此,张居正力主对王台给予极高封赏,将其树立为边藩表率,以此激励其他女真部落向明廷恭顺,让王台成为明廷牵制女真诸部的棋子。
很快,明廷封赏旨意便传到辽东,再由辽东传至海西哈达部。明廷晋封王台为右柱国、正二品龙虎将军,同时荫其二子扈尔干、孟格布禄为都督佥事,赏赐黄金二十两、大红狮子纻衣一袭。
这份封赏可谓荣宠至极,纵观明朝开国以来,这是明廷对女真族羁縻首领给予的最高殊荣。右柱国一职是明朝的高级勋官,非有大功者不能得;龙虎将军则是正二品武官,是明朝对少数民族首领的最高封衔;而荫其二子为都督佥事,更是让王台的家族得以延续荣耀。
王台接到明廷的封赏旨意后欣喜若狂,当即率领哈达部众向京师方向跪拜,表达对明廷的感激与恭顺之情。这份荣宠不仅是对他擒获王杲的嘉奖,更是明廷对他的信任与期许。此后,王台更加尽心尽力辅佐明廷,监控女真各部动向,成为明廷在辽东边疆的得力助手。
与王台一同获得赏识的还有觉昌安,觉昌安的功劳也被辽东巡抚张学颜与辽东总兵李成梁看在眼里。觉昌安在建州女真中有着一定威望,且为人务实、对明廷恭顺,若是能扶持他,便能进一步加强对建州女真的管控。
于是,二人联名向明廷举荐保举,任命觉昌安为羁縻建州左卫都指挥使。羁縻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虽只是明廷在女真设置的羁縻官职,却有着重要意义,这意味着觉昌安获得了明廷的正式认可,成为建州左卫的合法首领。
随后,觉昌安便着手在自己的族群聚集地,修建一座土屯作为居城,以彰显自己的身份与地位,并命名为赫图阿拉。与此同时,建州女真格局也随着王杲覆灭、觉昌安崛起发生了彻底改变,形成了王兀堂、尼堪外兰与觉昌安三足鼎立的态势。
王兀堂是建州女真栋鄂部首领,在王杲覆灭后扩充势力,成为建州女真当下最强势力,尼堪外兰是建州女真苏克素护部首领,凭借着这次带路的联系获得扶持。而觉昌安则凭借着明廷的正式任命与赫图阿拉的根基,三方相互制衡、相互牵制,共同构成了建州女真的新格局。
这一格局的形成对明廷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自明英宗朱祁镇土木堡之变后,明廷国力衰退,对辽东边疆的管控力逐渐减弱,建州女真各部趁机崛起,相互攻伐,叛乱不断,明廷始终无法有效掌控建州。
而万历二年王杲叛乱被平定,王台受封、觉昌安任职,建州女真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明廷通过扶持王台、觉昌安等首领,成功实现了对建州女真的重新管控。自明英宗以来逐渐丧失的建州管控权,终于再度回转到明廷手中。
然而边事大捷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寒冬褪去,万历三年(1575年)的新春气息尚未在紫禁城散尽,年轻的万历帝朱翊钧却已被一桩桩烦心事缠得焦头烂额,往日里的意气风发渐渐被愁云所笼罩。
此前,新春佳节将至,年少的万历帝念及朝野初安,便想在紫禁城举办一场盛大的鳌山烟火,一来庆贺平叛之功,二来也能舒缓连日学业的疲惫,以此彰显皇家气象。可这一想法刚一提出,便被首辅张居正出言劝阻,万历帝只得无奈作罢,心中郁闷却难以排解。
若仅仅是一场烟火未能举办,倒也不至于让万历帝如此犯愁。可年关过后,一道更为棘手的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金花银积欠严重。金花银始于正统年间,本是田赋折银,规定米麦每石折价缴纳用于皇室开支,历经数朝,已然成为皇室不可或缺的财政支撑。
可到了嘉靖朝以来,金花银征收却愈发困难,势豪权贵凭借特权抗缴,地方解官从中侵渔克扣,导致积欠逐年累加,到万历三年年初,积逋已达一百六十一万两之多。皇室永运库早已告急,连后宫用度等基本开支都难以保障。
束手无策之下,掌管皇室府库的永运库只得硬着头皮移文户部,恳请调拨太仓库的备边银两,以补充皇室供应空缺。要知道,太仓库银两乃是专门储备的备边专款,是支撑辽东、蓟州等边疆防务的命脉。
接到永运库移文后,户部尚书王国光顿时陷入了茫然无措的境地,一边是皇室刚需,一边是边疆安危,二者皆不可弃,可国库空虚实在难以两全。无奈之下,王国光只得连夜整理账目,开列自嘉靖以来京库金花银的拖欠明细,次日一早上朝奏报,恳请万历帝三思。
金銮殿上,王国光手持奏疏,神色凝重的启奏:
“陛下,自世宗朝以来,金花银积欠日甚,如今永运库告急,臣亦知晓皇室用度艰难。可太仓库备边银两,乃是边疆防务根本,自去年平叛以来,调拨已近二百万两,如今库存所剩无几,若再继续调拨,日后边疆再有缓急,诸如女真各部异动、蒙古鞑靼侵扰,臣实在不知该如何支应!”
言罢,王国光躬身叩首,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焦虑。
听着王国光的奏报,万历帝的脸色愈发难看,心中积郁瞬间爆发,谕示群臣道:
“金花银乃是供上用的正项,朕继位以来,折征已然轻减,规定季征季解,何曾有过额外加派?可如今,势豪权贵公然抗纳,地方解官中饱私囊,致使积欠高达一百六十一万两!朕下令严查催科,却有人以催科过厉为由,簧鼓惑众,公然阻挠!”
说到此处,万历帝语气愈发激昂,目光扫过殿下文武,满是不满:
“国赋形同虚设,奸蠹逍遥法外,朝廷姑息纵容,祖宗法度何在?朕意已决,太仓库银两暂调部分补充永运库空缺,同时严令各地严查金花银积欠,严惩抗纳权贵与侵渔解官,务必将积欠追缴到位!”
万历帝的谕示一出,金銮殿上顿时鸦雀无声,百官皆不敢多言。张居正站在群臣之首,眉头紧锁,虽有异议却也明白此刻万历帝心意已决,且皇室用度确实艰难,只得暂时隐忍,待日后再寻时机劝谏。
金花银积欠根源,在于势豪权贵的特权垄断与吏治腐败,嘉靖朝以来,皇室、王公、勋戚、宦官广占良田却不纳税,导致“有田而无税”,赋税压力尽数压在百姓身上,而地方官吏畏惧权贵,不敢严查。久而久之,积欠愈演愈烈,若不彻底整顿,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日后必然还会出现类似困境。
王国光虽仍有担忧,却也不敢违抗圣意,只得躬身领旨,心中却暗暗发愁——备边银两本就所剩无几,此番调拨之后,边疆防务必然受到影响,辽东刚刚稳定的局势,或许又将面临新的隐患。
万历三年的开端,没有预想中的太平顺遂,反而以一场财政危机拉开序幕。拿备边的太仓库银两,填补金花银积欠的空缺,看似解了皇室的燃眉之急,却也埋下了诸多隐患。边疆防务的削弱、朝野矛盾的加剧、吏治腐败的凸显,都在无形中影响着明廷的统治。
第18章 圣君养成计划(四)
万历三年(1575年)春寒未褪,紫禁城的朱墙碧瓦间还残留着新春的余温,朝堂之上却已弥漫着无形的张力。二月,万历帝朱翊钧移挪太仓库备边银两,填补金花银积欠空缺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朝野上下的议论声还在隐隐回荡,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天子,便已迫不及待的展开了新一轮的权力试探。
彼时的万历帝朱翊钧,虽仍在张居正的辅佐之下,却早已不是那个登基之初唯唯诺诺、凡事依赖首辅的幼主。两年的朝政历练,让他逐渐摸清了朝堂的运作逻辑,也让潜藏在心底的权力欲悄然膨胀,渴望挣脱张居正的束缚,打破既有规则,真正握住属于帝王的至高权柄。
而三月的一场外戚赏赐之争,成为了最直接的导火索。
风波起因源于武清伯李伟的奏疏,李伟作为万历帝生母李太后的父亲,自万历帝登基以来,便凭借着外戚身份享受着朝廷的尊崇优待。李伟上表奏请,赏赐一笔银两用于修造自己的坟茔,为身后事做准备。
按照朝廷规制,外戚身故后,朝廷会根据其身份等级,给予一定赏赐用于修造坟茔,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惯例,本就属于应许之中的事情,并无不妥之处。因此,李伟的这份奏疏,起初并未引起朝堂上下的过多关注。
工部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按照祖宗旧例,派遣专人核算修造坟茔所需开支。从木石物料采购、工匠工钱,到坟茔规制、设施修建,工部官员一一细致核算,最终拟定了二万两白银的赏银数额。
这个数额既符合李伟武清伯的身份等级,也与前朝类似案例持平,甚至略偏优厚,足以支撑起一座规制完备的坟茔修建。核算完毕后,工部将拟定赏银数额写入上疏,呈递内阁,等待票拟之后,再上报万历帝批复,一切都按照既定的朝堂流程有序推进。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份循规蹈矩、合情合理的上疏,却在送达内阁后,引发了一场不小的波澜。宦官孙斌手持工部上疏,匆匆前往内阁,并未携带万历帝的书面批示,只是口传圣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该部折价太薄,从厚拟来。”
短短十个字没有多余解释,却清晰传递出万历帝的不满——他认为工部拟定的二万两赏银太少,不足以彰显自己对李太后的孝心,也不足以匹配李伟的外戚身份,要求工部重新拟定一个更丰厚的数额。
内阁首辅张居正接到这道口传圣谕后,顿时生出一丝警惕,手中政务也随之停了下来。他端坐在内阁案几前,手指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深深思索。李伟修造坟茔,工部拟价二万两,已然完全符合祖宗旧例,甚至可以说是适中偏厚,万历帝为何还要特意要求“从厚拟来”?
这背后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外戚赏赐,更不是万历帝单纯想要厚待外公那么简单。张居正心中隐约感知到,这是万历帝在试探他的底线,试探内阁的权力边界,更是在试探自己能否掌控住这位逐渐长大的少年天子。
自万历帝继位以来,张居正作为托孤辅臣,身兼首辅之职,辅佐幼主整顿朝纲、推行改革。无论是朝政制定、官员任免,还是皇帝的言行举止、日常起居,张居正都多有约束,力求将万历帝培养成一名圣君明主。
此前,万历帝想要在新春举办鳌山烟火被张居致劝阻,二月移挪太仓库备边银补足金花银缺额,张居正虽有异议却也碍于皇帝颜面,并未强行阻拦,只是私下里劝谏万历帝日后不可再随意挪用公库银两。
如今,万历帝借李伟造坟之事,想要突破祖宗旧例,无疑是想要借机彰显皇权,在年前辽东大捷的影响下削弱内阁的制约,试探自己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掌控朝堂,掌控这位一手教出来的学生。
张居正深知自己作为辅臣的职责所在,便是要引导万历帝走上圣君明主之路,坚守祖宗法度,不可纵容私欲膨胀。若是此次纵容万历帝突破旧例,给李伟加赏,日后必然会有更多王公勋戚效仿,纷纷上表请求加赏。
久而久之,朝廷财政将会愈发沉重,祖宗法度也将形同虚设,自己推行的改革也将受到严重影响。更重要的是,这会让万历帝觉得,内阁制约并非不可突破,从而进一步助长他的权力欲,不利于后续的辅政工作,也不利于朝堂平衡,甚至可能引发动荡。
思索再三,张居正决定依旧按照自己的老套路行事——借助祖宗旧例,援引前朝典故,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来压制万历帝愈发膨胀的内心,引导他收回成命。他当即起身,走到案几前,铺开宣纸,提笔草拟奏疏,每一个字都经过细细斟酌,既想要坚守原则,维护祖宗法度,又想要给足万历帝和李太后颜面,不至于让双方陷入尴尬的境地。
奏疏中,张居正开篇便先顺承万历帝的孝心,避免直接反驳,以免激起不满:
“先朝锡赉外戚,惟玉田伯蒋轮家为最厚,正与圣母家事体相同,故本爵亦据蒋轮例为请。”他特意举出嘉靖朝玉田伯蒋轮的例子,蒋轮是嘉靖帝生母章圣皇太后的亲属,与如今李伟的身份一模一样,都是当朝太后的父亲,援引这个例子既合理合规,又能让万历帝明白,给外戚的赏赐,自有祖宗旧例可循,不可随意更改,也不可随意突破。
随后,张居正进一步说明蒋轮造坟的旧例,用具体史料依据,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及查嘉靖二年,蒋轮乞恩造坟,系差官盖造,未曾折价。当时该部处办木石,估价二万,卷案见存。故尚书郭朝宾凭此为据。”他明确指出,嘉靖二年蒋轮请造坟茔时,朝廷并未折价给银,而是直接遣官建造,当时工部核算的木石物料等费用便是二万两,相关卷宗档案至今仍保存完好,有据可查。如今工部给李伟拟价二万两,正是严格按照旧例来的,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既没有亏待李伟,也没有违背祖宗法度。
紧接着,张居正话锋一转,既表达了对万历帝孝心的理解,又委婉表明了难处:
“今奉圣谕,欲令从厚,臣等敢不仰体皇上孝心?且臣等犬马之情,亦欲借此少效微悃于圣母之家,而旧例甚明。倘从厚,惟陛下奏知,圣母特加优赉,非臣下所敢擅专也。”自己并非不理解万历帝想要厚待外公的孝心,也愿意借着这个机会尽一份心意,可祖宗旧例规定得十分明确,若是要增加赏银,突破旧例,必须由万历帝亲自奏明李太后,下旨特加优赏,臣下无权擅自决定。
这番话既维护了李太后的权威,也给自己留了余地,同时委婉拒绝了万历帝的要求。
为了进一步说服万历帝,让他放弃突破旧例的想法,张居正又援引嘉靖帝的例子,强调祖宗旧例的严肃性与不可逾越:
“臣等又惟:玉田伯乃世宗皇帝亲母家也。当时章圣皇太后母仪天下,世庙奉事母后,笃厚外家,何所不至,而所给仅止于此数。想祖宗以来,相传恩例,难以逾越耳。今以世宗皇帝之所不能加,章圣太后之所不可逾,而圣母与皇上必欲破例处之,此臣等所以悚惧而不敢擅拟者也。”
嘉靖帝对生母章圣皇太后极为孝顺,对母家也极为优厚,即便如此,给蒋轮造坟的费用也仅为二万两,可见祖宗旧例的严肃性,即便是世宗皇帝、章圣皇太后,也未曾突破旧例。如今万历帝想要破例,实在惶恐不安,不敢擅自拟定,生怕违背祖宗法度,辜负先帝托付。
最后,张居正以理服人,以情动人,劝谏万历帝坚守礼义之道,克制私欲:
“夫孝在无违,而必事之以礼;恩虽无穷,而必裁之以义。越分之恩,非所以明厚;逾涯之情,非所以自保。”孝顺父母、厚待亲眷固然重要,但必须遵循礼法,不可逾越分寸;恩情固然无穷无尽,但必须用道义来约束,不可肆意妄为。
过度恩宠不仅不能彰显厚待之意,反而可能让外戚变得骄纵跋扈,恃宠而骄,最终难以自保,这既是对李伟的负责,也是对皇室的负责,更是对大明的负责。张居正这番奏疏逻辑严密,论据充分,情感真挚,既坚守了原则,又给足了万历帝和李太后颜面,可谓用心良苦。
张居正始终坚信,凭借祖宗旧例的约束,凭借自己对万历帝的教导,万历帝一定会虚心纳谏,收回让工部从厚拟价的旨意,坚守祖宗法度。可万万没有想到,他一手教出来的万历帝,这几年成长飞速,早已不是那个会乖乖听从教诲、唯唯诺诺的孩童了。
万历帝看完张居正的奏疏后,并未有丝毫动摇,也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清楚的知道,张居正的核心论据便是祖宗旧例,而他想要做的就是打破旧例,打破张居正的约束,彰显自己的皇权,让所有大臣都明白,他才是大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
同时,万历帝也明白,对付大臣的反对,不能一味强硬,不能直接与张居正撕破脸皮,毕竟此时的他,还需要张居正辅佐,需要张居正推行改革,稳定朝局巩固统治。若是此时与张居正反目,不仅会引发朝堂动荡,也会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得不偿失。
因此,万历帝决定采取一种更为巧妙的策略,既要达到自己的目的,给李伟加赏,又要避免与张居正正面冲突,给双方都留有余地。于是,万历帝沉吟片刻,便提笔批答上疏,语气平淡却态度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准照蒋轮例,折价三万两,自行营造。”
这短短一句话,彻底打破了张居正的预期,也打破了祖宗旧例的束缚,可谓是四两拨千斤。按照嘉靖朝蒋轮旧例,造坟费用仅二万两,且由工部代为建造,无需蒋轮自行费心,一切都由朝廷统筹安排。
而如今,万历帝不仅将赏银数额增加到三万两,比旧例多出一万两,还允许李伟自行营造,无需工部操办。这无疑是大大的破例,既超出了旧例标准,也给了李伟更多的自主权,实则是变相厚赏,更是对张居正奏疏的无声反驳。
万历帝的这个批答,看似是“照蒋轮例”,实则是偷换概念,巧妙避开了张居正的劝阻。没有直接否定张居正的奏疏,也没有违背祖宗旧例的说法,而是借着“照蒋轮例”的名义,悄悄提高了赏银数额,改变了营造方式,既彰显了皇权,又没有让张居正陷入过于尴尬的境地。
万历帝心中清楚,张居正虽然会不满,但绝不会因为这件事与自己继续唱反调,毕竟张居正一直以“辅佐圣君”为己任,不会轻易违背皇帝的旨意,更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朝政稳定,影响到他的改革大业。
消息传到工部,工部科臣顿时哗然,纷纷表示反对。科臣大多出身寒门,深受儒家礼法的熏陶,深知祖宗旧例的严肃性,纵然清楚张居正的态度不会再强硬。但万历帝的这个决定,无疑是突破了法度,不合规矩,也违背了朝廷的既定流程。
于是,工部科臣当即联名执奏,上疏反对万历帝的决定,奏疏写道:
“武清伯李伟造坟给价三万,与蒋轮多寡悬殊,乞收回成命,再加议覆。”
在奏疏中,科臣详细对比了嘉靖朝蒋轮与如今李伟的造坟待遇,指出二者差距悬殊,万历帝的决定不合旧例,也不合情理,恳请皇帝收回成命,重新商议拟定赏银数额,坚守祖宗法度。
可此时的万历帝已然下定决心,根本没有理会工部科臣的反对,也没有耐心听取他们的意见。收到工部科臣的联名奏疏后,没有进行任何批复,也没有召见科臣当面解释,只是简单的将奏疏下发工部,勒令工部按照自己的批答执行,不得再提出任何异议,不得再拖延推诿。
这种冷漠的态度,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无疑是在向所有大臣传递一个明确信号——他才是大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皇权不容置疑,即便是祖宗旧例,即便是大臣集体反对,只要他下定决心,就没有人能够阻拦,也没有人能够改变他的决定。
此时的万历帝,刚刚在太庙向祖宗炫耀本朝的赫赫武功,心中正充满了帝王的豪情与澎湃。万历帝亲自祭拜先祖,心中的皇权意识愈发强烈,也更加渴望摆脱张居正的束缚,真正行使自己的权力,掌控属于自己的江山。
工部科臣的多番执奏,在他看来,不仅是对自己皇权的挑战,也是对自己孝心的亵渎,更是此前大臣诸多反对意见的延续。新账旧账一起算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他决定要给这些敢于反对自己的大臣一个教训,让他们明白,皇权不可侵犯,皇帝不可违抗。
机会很快就来了。
五月,万历帝按照惯例视朝,可朝堂之上却有很多大臣无故缺席,显得十分冷清。万历帝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大臣无故失朝,既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也是对朝堂礼制的漠视,更是对皇权的轻视,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惩戒一下,树立权威。
于是,万历帝当即命锦衣卫、鸿胪寺的官员,当场查点缺席官员人数,务必查清每一位无故缺席的官员,不得有任何遗漏,不得有徇私舞弊。锦衣卫和鸿胪寺不敢懈怠,当即按照皇帝旨意,逐一查点到岗情况,仔细核对名单,生怕出现任何差错。
查点结果很快出来——此次视朝,无故不至者多达二百八十三员。这个数字让万历帝更加愤怒,也让他更加坚定了惩戒的决心。万历帝当即下旨,对这二百八十三名无故失朝的官员,各罚俸一月。
罚俸,看似是一种轻微的惩罚,仅仅是扣除一个月的俸禄,并不会对官员仕途造成太大影响,却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不仅是对官员失职的惩戒,更是万历帝在向所有大臣宣示皇权,警告他们必须敬畏,遵守朝堂礼制按时视朝,不得随意违抗皇帝,不得漠视皇帝权威。
此前,大臣虽然也知道万历帝在慢慢成长,心中的权力欲也在逐渐膨胀,但始终认为,有张居正的约束,万历帝不会过于放纵。可此次罚俸事件,让他们彻底看清了万历帝的野心,也让他们意识到,张居正的约束似乎正在渐渐失去作用。
而张居正得知此事后,虽有异议,却也没有过多劝谏,没有强行阻拦万历帝。他心中清楚,万历帝此次罚俸,既是惩戒失朝官员,整顿朝堂秩序,也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试探自己是否会出面阻拦。若是强行阻拦,只会加剧与万历帝之间的矛盾,不利于后续的辅政工作,也不利于改革的推进。
惩戒完失朝大臣后,万历帝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心中的权力欲愈发膨胀,想要掌控更多权力,想要进一步突破张居正的约束。想要真正掌控皇权,不仅要在朝堂上树立权威,压制不听话的大臣,还要掌握财政大权,摆脱内阁制约,让自己能够随心所欲的支配朝廷银两。
二月,移挪太仓库备边银补足金花银缺额,已经试探了内阁和户部的底线;三月,强行给李伟加赏,又试探了工部的底线;五月,惩戒失朝大臣,树立了自己的权威。如今,万历帝的目光,又投向了另一个重要的地方——光禄寺。
光禄寺,主要掌管朝廷的祭祀、宴饮、膳羞等事务,无论是皇帝的日常膳食、宫廷宴会,还是朝廷的祭祀大典,所需物料费用都由光禄寺统筹安排。其库中所存银两,主要用于支付事务开支,虽不如太仓库、户部库银那般充盈,却也是朝廷重要的财政储备之一。
自张居正推行改革以来,大力整顿财政,缩减不必要的开支,严厉打击贪污腐败,光禄寺库银也逐渐有了积累。当时光禄寺库中所贮银两约有三十三万两,看似充足却仅够支撑三年的正常开支,并不算宽裕,一旦出现额外开支,便会陷入困境。
八月,司礼监奉万历帝圣旨,匆匆前往光禄寺传旨,内容简洁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
“内库银两缺乏,光禄寺银暂取十万来用。”
这道圣旨,无疑是又一次对朝廷财政规则的突破,是万历帝又一次挪用公库的举动。继二月移挪太仓库备边银后,万历帝又将手伸向了光禄寺,想要挪用光禄寺的库银,补充内库空缺,满足皇室的用度需求。
万历帝的这一决定,自然又引起了言官的强烈反对。言官作为监察官员,职责便是监督皇帝、弹劾百官,维护法度秩序。大多刚正不阿,敢于直言进谏,即便面对皇帝权威,也敢于坚守原则,指出不当之处。
户科给事中光懋、给事中周良寅得知消息后,当即联名上疏,坚决反对万历帝的这一决定,丝毫没有畏惧皇帝的权威。在奏疏中,他们详细说明了光禄寺的库银情况,言辞恳切的劝谏万历帝:
“该寺所贮三十三万,尚不足支三年之费,若一番索取动至十万,何以为继?乞收回成命。”
光禄寺库银仅够支撑三年的正常开支,若是一次性取用十万两,将会严重影响光禄寺的正常运转,日后朝廷的祭祀、宴饮等事务将难以正常开展,甚至可能出现无法维系的局面。因此恳请万历帝收回成命,不要挪用光禄寺库银,体恤朝廷的财政困难。
此次,万历帝并没有像对待工部科臣那样冷漠无视,也没有像对待失朝大臣那样严厉惩戒,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为巧妙、更为圆滑的态度。他看完言官的奏疏后,没有驳斥,也没有发怒,而是提笔批示道:
“你每说的是。该银两偶以缺乏取用,后不为例。”
短短一句话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极高的政治智慧。他首先承认了言官所言有理,认可了他们的担忧,给足了言官颜面,让言官感受到了皇帝的“开明”;同时又没有收回旨意,坚持取用光禄寺十万两银满足自己的需求;最后用“后不为例”的承诺安抚言官的情绪,也堵住了其他大臣的嘴,让他们无法再继续劝谏,暂时平息了反对声音。
万历帝的这一操作,可谓是十分高明,尽显帝王心术。言官的反对有理有据,若是强行驳斥,若是严厉惩戒,只会引发更多的反对声音,甚至会被大臣指责,不利于自己的统治;而若是收回成命,又会显得软弱无能,无法彰显皇权,也无法满足自己的需求。
因此,万历帝选择了“妥协”,承认言官观点,同时坚持决定,并用“后不为例”的承诺暂时平息风波。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没有引发更大的动荡,可谓是一举两得。而这一切的背后,其实是万历帝摸索出的新权力运作思路,是他在与张居正的博弈中总结出的应对之策。
此前,万历帝想要取用公库,无论是太仓库备边银,还是工部造坟银,都需要经过内阁票拟,而张居正往往会以祖宗旧例为由加以劝阻,即便最终勉强同意,也会提出诸多限制,让他无法随心所欲。
这让万历帝十分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毕竟,内阁票拟是祖宗传下来的制度,是朝堂的既定流程。张居正作为首辅拥有票拟权,他若是强行绕过内阁直接下旨,难免会遭到大臣的强烈反对,也会让张居正陷入尴尬的境地,得不偿失。
经过几次试探后,万历帝终于发现了一个突破口——中旨。所谓中旨,便是皇帝不经过内阁票拟,直接通过司礼监宦官传达旨意,这种旨意无需经过内阁审核,无需经过首辅票拟,直接生效,是皇帝绕开内阁行使皇权的重要方式。
万历帝发现,若是走内阁票拟的流程,必然会受到张居正的约束,必然会遭到张居正的劝阻,很难达到自己的目的;而若是直接用中旨行事,张居正出于维护皇帝权威、稳定朝局的考虑,多半只会在事后进行口头劝谏,不会强行推翻皇帝的旨意。
毕竟,张居正一直以“辅佐圣君”为己任,一直以维护江山稳定为目标,若是公然推翻皇帝的中旨,不仅会损害皇帝的权威,动摇皇权的根基,也会被大臣指责为“擅权乱政”,不利于推行改革,不利于辅政工作,甚至可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当然,万历帝也非常巧妙拿捏着这个分寸,并没有频繁使用中旨,也没有大规模挪用公库,而是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在八月取用光禄寺十万两银后,整个下半年,便没有再提出类似的大规模取用公库的要求,也没有再做出其他突破法度、违背旧例的事情。
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安抚张居正等大臣的情绪,避免引发更大的矛盾,避免让张居正觉得自己过于放纵,从而加强对自己的约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张居正以为,自己的劝谏起到了作用,万历帝依然在他的引导下,朝着圣君明主的道路上稳步前进。
事实也确实如此。
张居正看到万历帝没有再继续挪用公库,也没有再做出其他出格的事情,便真的以为劝谏起到了效果。万历帝虽然有一些小的私欲,有一些权力欲,但在自己的约束和引导下,依然能够坚守祖宗法度,能够克制私欲,能够听从劝谏,朝着圣君明主的方向发展。
张居正心中的警惕,渐渐放松下来,依旧全身心的投入到改革之中,整顿朝纲、整顿财政、加强边防,致力于实现大明王朝的中兴,以为自己能够一直辅佐万历帝,直到将万历帝培养成一名合格的圣君明主。
可张居正却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万历帝的伪装,是万历帝的权宜。万历帝之所以收敛行为,并非是听从了劝谏,并非是想要做一名圣君明主,而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等待自己的势力足够强大,等待自己能够彻底摆脱张居正约束的那一天。
而这几次的试探,让万历帝更加清楚了解到,张居正虽然权倾朝野,虽然对自己有诸多约束,但始终会维护皇帝权威;而大臣虽然敢于反对,但只要自己态度坚决,手段巧妙,就能够压制住反对的声音,就能够实现自己的目的。
万历三年系列事件,看似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外戚造坟加价、大臣失朝被罚、挪用光禄寺银,可背后却是万历帝与群臣之间无声的权力博弈,是万历帝对皇权的试探与争取,是张居正对辅政职责的坚守与误判。
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埋下矛盾的种子,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万历帝的权力欲在不断膨胀,渴望摆脱张居正的束缚,真正掌控皇权,渴望按照自己的意愿治理天下;而张居正依然坚守着自己的辅政职责,想要将万历帝培养成圣君明主,想要继续推行改革,整顿朝纲,想要维护大明江山的稳定。
但随着万历帝的不断成长,随着他对皇权的渴望越来越强烈,随着他对张居正约束的不满越来越深,这场矛盾终将爆发,终将影响大明王朝的走向。而张居正虽然暂时维持着朝堂稳定,暂时约束着万历帝的行为,但却低估了万历帝的成长速度,低估了皇权的膨胀力量。
张居正以为自己能够一直辅佐万历帝,能够一直掌控朝堂局势,能够将万历帝培养成圣君明主,却不知道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学生,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需要引导的孩童,而是一个想要独掌大权、想要摆脱一切束缚的帝王,一个想要按照自己意愿掌控江山的帝王。
万历帝在一次次试探中,尝到了掌控皇权的甜头,心中的权力欲愈发膨胀,想要突破更多的束缚,想要获得更多的权力,想要彻底摆脱张居正的约束,这场无声的博弈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19章 耳川之战(一)
天正三年(1575年)春寒料峭,九州大地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空气中却已弥漫着浓重的硝烟气息。年关的喜庆早已被战争的阴霾所取代,经过整个冬季的筹备动员,大友家终于完成了战前的所有准备,一场旨在夺回日向国、遏制岛津加扩张的反攻之战,即将拉开序幕。
此前,大友义镇在伊东义佑的苦苦哀求下,不顾家臣劝阻,毅然决定孤注一掷,出兵帮助伊东义佑复位,这一决定不仅关乎伊东家的存亡,更关乎大友家的未来,关乎整个九州的势力格局。
大友家上下总动员,倾尽领内之力,凑齐了近四万兵力,以伊东义佑的名义,一边招抚日向国残存的伊东家势力,一边带着传教士踏上了南下日向国的征程。这近四万兵力,是大友家的全部家底,也是大友义镇实现野望的全部资本。
其中,既有身经百战的武士、精锐的旗本部队,也有临时征召的足轻、依附于大友家的国众,还有部分由传教士动员的信徒。大友义镇深知,此次出兵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赢了便能压制岛津扩张,控制日向建立“地上基督之国”,化解家中矛盾,实现九州霸主梦;输了便会陷入灭顶之灾,彻底退出九州的争霸舞台。
因此,大友义镇对此寄予厚望,亲自制定作战计划,任命亲信将领统领各部,严令全军严守军纪,务必全力以赴,争取一战功成。大军出征前夕,大友义镇在府内城举行了隆重的誓师大会。
大友义镇倒没敢在这上面整活,好好的身着武士服,手持长枪,站在高台,目光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家臣,慷慨陈词道:
“岛津家狼子野心,侵占日向,罪不容诛!今我大友家举全族之力,挥师南下,收复日向,还伊东家一个太平!愿各位奋勇杀敌,建功立业,凡立下战功者,必有重赏;若临阵退缩,贪生怕死者,定以军法处置!”
誓师大会结束后,大友军兵分多路,以伊东义佑为名义上的主帅,大友义镇亲率本阵坐镇后方,指挥全军作战。大军一路南下,沿途招抚日向国残存的伊东家臣,宣传大友家的反攻意图,同时传教士也随军同行,向沿途百姓传播教义,试图赢得百姓的支持拥护。
由于伊东家在日向国统治多年,即便此前被岛津家击败,逃亡丰后,在日向国依然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因此,随着大友军前锋进入日向国境内,许多伊东家旧部纷纷起兵响应,加入到大友军的行列之中,使得大友军的势力不断壮大,进军之路也相对顺利。
与此同时,作为大友家的从属,阿苏惟将也在领内展开了大规模动员。此前,大友义镇答应出兵帮助伊东义佑后,便派人前往岩尾城,命令阿苏惟将出兵策应。阿苏惟将深知,大友家与岛津家的战争一旦爆发,阿苏家必然会被卷入其中。
若是大友家战败,阿苏家也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因此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大友义镇的命令,决定倾尽领内所有能使唤的力量,出兵策应大友军的反攻。阿苏惟将的领内,势力虽不如大友家强盛,但经过多年经营,也积累了一定力量。
此次总动员,阿苏惟将几乎动用了领内所有的人力物力,无论是武士、足轻,还是依附于阿苏家的国众,只要能够拿起兵器作战的都被征召,最终凑齐了一支六千余人的军队。为了确保此次出兵万无一失,同时兼顾领内防守,阿苏惟将和甲斐宗运进行了周密部署,制定了详细计划,将军队分为多个部分,各司其职,相互配合。
其中,以山中鹿之介和山田匡德为统领,率部三千作为本队,包含五百精锐旗本——这些都是阿苏家最忠诚的武士,是军队的中坚力量;一千足轻——虽然是临时征召的平民,但经过简单训练,也具备一定的作战能力,主要负责攻城、搬运物资等任务;一千五国众——这些是依附于阿苏家的地方势力,虽然战力参差不齐但人数众多,能够起到很好的辅助作用。
其次,命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为正副将,率队两千五作为先锋。先锋部队的职责,是率先进入日向国境内,扫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侦察岛津军动向,为后续部队进军做好准备。先锋部队包含二百旗本、八百足轻以及一千五国众,虽然人数不如本队众多,但个个都是赤星家和甲斐家用惯了的老人。
除了出征部队外,阿苏惟将还安排了充足兵力,负责领内防守,以防备周边势力的趁机偷袭。其中,高桥绍运率领本部一千,跟随甲斐宗运率领的五百旗本,留守阿苏家本据岩尾城,负责防备相良家的突然北上。
此前,大友义镇同样要求相良家出兵,与大友家、阿苏家组成联盟,共同反攻日向国,但相良家却始终态度暧昧,没有积极响应,只是一味观望局势,这让阿苏惟将十分警惕。相良家与阿苏家相邻,又与岛津家有姻亲关系。若是阿苏家倾巢而出,相良家很可能会趁机北上,偷袭阿苏家本据,因此不得不留下部分兵力,由高桥绍运和甲斐宗运统领,坚守岩尾城。
此外,冈本赖氏率领五百足轻,督率一千国众,防守阿苏家北部要道。北部要道是阿苏家与龙造寺家的交界处,龙造寺家是九州北部的强大势力,虽然彼此有着商路上的合作,但若是阿苏家出兵后,龙造寺家趁机南下,后果同样不堪设想。因此,冈本赖氏的任务便是坚守北部要道,严密监视龙造寺家的动向,一旦发现有异动,便立即与甲斐宗运合作,确保北部安全。
部署完毕后,阿苏惟将亲自率领本队与先锋部队,自岩尾城出阵,向着日向国进军,准备与大友军汇合,共同展开反攻。大家清楚,此次出兵前途未卜,很可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但为了阿苏家的生存,别无选择,只能全力以赴,与大友军并肩作战,共同对抗强大的岛津家。
就在阿苏军出兵的同时,大友军前锋部队已经率先自府内城南下,顺利进至门川城。门川城是日向国北部据点,地理位置十分险要,是大友军进入日向国的必经之路。由于岛津家刚刚攻占日向国不久,再加上大友军沿途得到了伊东家旧部的响应支持,几乎没有遇到太大抵抗,便顺利进入门川城,为后续大部队的进军奠定了坚实基础。
进占门川城后,大友军前锋部队继续南下,向着日向国腹地进军。由于伊东义佑在日向国的影响力依然存在,再加上大友军的招抚政策,沿途的伊东家旧部纷纷响应,使得大友军的进军速度不断加快。很快便成功恢复了耳川以北的全部领地,日向国态势一时间为之倒转。
在大友军前锋部队进军的过程中,以长仓佑政为首的伊东家臣,表现得极为激进。长仓佑政在伊东家被击败后,率领伊东家残余潜伏在日向国境内,等待着反攻机会。如今大友军出兵反攻,长仓佑政终于看到希望,立即率领伊东家残余,主动与大友军前锋部队汇合,并且自告奋勇担任向导,带领大友军越过耳川,进驻石城,以为呼应。
长仓佑政之所以选择石城作为据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石城位于耳川以南,地理位置十分险要,三面临水且水势湍急,难以渡河,另一面则为高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一个天然的防御据点。
长仓佑政认为,只要守住石城,便能够牢牢控制住耳川以南的战略要地,阻止岛津军北上,同时也能够为大友军的后续进军提供有力支撑,为大友义镇的本队扫清进驻障碍。因此他率领伊东家六百兵力进驻石城,加紧修筑防御工事,囤积粮草兵器,做好抵御岛津军的准备。
然而,岛津义久自然不会坐视好不容易到手的日向国遭到威胁,更不会容忍大友军肆意扩张,动摇自己的统治根基。当大友军反攻日向国、恢复耳川以北领地、进驻石城的消息传到内城后,岛津义久顿时勃然大怒,他没想到大友义镇竟然真的敢贸然出兵。
若是任由大友军继续发展下去,岛津家辛苦征服的日向国,很可能会再次被伊东义佑夺回,自己的南九州霸主地位,也会受到严重挑战,甚至可能会被大友军彻底压制。因此,他当即调集大军,准备迎击大友军,誓要将大友军赶出日向国,消灭伊东家的残余势力。
岛津家经过多年沉淀发展,军事实力十分强大,此次为了应对大友军的反攻,岛津义久几乎动用了领内的全部兵力,先是命岛津忠长为先锋,率领七千兵力出征,进攻伊东家最突前的据点——石城。
岛津义久严令岛津忠长,务必尽快攻占石城,消灭长仓佑政,打通北上道路,阻止大友军的进一步扩张,为后续进军做好准备。岛津忠长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即率领七千部队日夜兼程,向着石城进军。
当岛津军抵达石城时,长仓佑政已经率领六百兵力,做好了充分的防御准备,石城被加固得高大坚固,壕沟也被挖得又深又宽,弓箭、铁炮、滚石等防御武器也准备就绪,严阵以待,等待着岛津军进攻。
岛津忠长抵达后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先绕着石城观察了一圈,仔细勘察石城的防御布局与地形特点。当他看到三面临水、一面靠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时,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忌惮。想要强攻石城必然付出惨重代价,但他不敢违背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展开强攻。
随着岛津忠长一声令下,岛津军向着石城发起了猛烈进攻。架起云梯攀爬城墙,弓矢队在城下射箭,掩护云梯上的士卒;铁炮队射击,试图压制城墙上伊东军。一时间,石城上下,喊杀声、弓箭破空声、火枪轰鸣声交织,场面十分惨烈。
面对岛津军的猛烈进攻,长仓佑政沉着冷静,指挥城墙上的士卒奋力抵抗。下令弓矢队与铁炮队协同射击,将攀爬云梯的岛津军纷纷射落;同时命令士卒投掷碎石、泼洒热油,阻止岛津军的攀爬进攻。
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双方伤亡惨重。岛津军虽然人数众多,战力强悍,但石城防御实在太过坚固,再加上长仓佑政的顽强抵抗,使得岛津军的进攻屡屡受挫,云梯被一次次推倒,岛津军伤亡惨重。岛津忠长见状十分焦急,他亲自督战,下令拼死进攻,务必尽快攻占石城。
但即便如此,岛津军的进攻依然没有取得太大进展,反而伤亡人数不断增加。
激战中,岛津军川上范久亲自架起云梯,向着城墙攀爬,试图突破防御。长仓佑政见状,立即下令集中火力攻击川上范久。弓矢队和铁炮队纷纷瞄准川上范久,碎石、热油也纷纷砸下,川上范久本人被一箭射中,当场战死。
川上范久的战死,让岛津军的士气受到了极大打击,士卒的进攻势头也明显减弱。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川上范久战死后,岛津忠长本人也在督战过程中,被城墙上射来的流矢击中,右额受伤。岛津忠长负伤后,无法再继续督战,岛津军见状,士气彻底低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勇猛势头,进攻也变得杂乱无章。
岛津忠长深知,若是继续强攻下去,只会造成更多伤亡,而且很难攻占石城,甚至可能会被前来支援的大友军包围,陷入绝境。因此,无奈下令撤军,率领残余的岛津军,悻悻离开石城,前往后方休整,等待后续大部队到来。
石城之战,长仓佑政率领六百兵力,凭借着石城的险要地形和坚固工事,顽强抵抗住了岛津军七千兵力的猛烈进攻,成功击退了岛津忠长。此战,岛津军付出了近三百人的伤亡,副手川上范久战死,先锋岛津忠长负伤,可谓损失惨重。
长仓佑政成功于石城站稳脚跟,消息传来,大友军上下一片振奋,士气高涨。这一胜利,不仅打破了岛津军战力强大的神话,也为大友军的后续进军扫清障碍,让大友军前锋部队得以从容为大友义镇的本队扫清进驻障碍,巩固已占领的领地,招抚更多的伊东家旧部。
同时,这一胜利也极大鼓舞了阿苏军的士气,让原本处于观望态势的阿苏惟将,彻底放下顾虑,坚定了与大友军并肩作战的决心。此前,阿苏惟将率军进入日向国境内后,一直处于观望态势,没有贸然前进。
一方面担心大友军无法击败岛津军,若是贸然前进很可能会陷入绝境;另一方面,也担心相良家与龙造寺家趁机偷袭阿苏家本据,因此一直保持着谨慎态度,等待着战场局势变化。长仓佑政成功守住石城,阿苏惟将当即下令,命前锋部队加快进军速度,进入日向国腹地,与布阵于无鹿的大友义镇本阵形成犄角之势。
双方的较量还在继续,大友军虽然取得了初步胜利,但也清楚,岛津家依然强大,后续的战斗将会更加激烈、更加残酷,想要彻底击败岛津军并非易事。而岛津家虽然遭受重创,但只要重新调整部署,依然有能力与联军抗衡。
耳川之战的序幕,已然悄然拉开!
第20章 耳川之战(二)
石城初胜的捷报虽让大友-阿苏联军士气大振,却也彻底点燃了岛津家的战斗之火。岛津义久于岛津本据内城的议事堂中,手中紧攥着前线传来的战报,眉宇间满是凛然怒意。日向国是岛津家耗费心血,历经木崎原合战等无数恶战才纳入麾下的疆土,是岛津家恢复南九州的最后一环,绝不容许被大友家轻易夺走,更不容许伊东义佑借大友之力死灰复燃。
岛津义久深谙战机稍纵即逝,此刻大友义镇的主力南下速度迟缓,正是岛津家反击的最佳时机。一旦让大友军主力完全集结,再想夺回日向国,必将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没有丝毫犹豫,岛津义久当即传下命令,命岛津征久为大将,出兵攻克上野城与隈城这两座伊东家残余势力占据的据点。
这两座城池虽不算坚固却地处日向国中部,是伊东家残余势力联络各方的重要据点,扫清这两座城池,既能彻底斩断伊东家于日向国内部的根基,也能为后续大军反击扫清障碍,避免腹背受敌。
上野城与隈城的守将,皆是伊东家的残余家臣,手中兵力薄弱且士气低落,面对岛津征久率领的精锐部队根本无力抵抗。岛津征久采取分兵突袭的战术,一路大军猛攻上野城,另一路则迂回包抄隈城,不给守军任何求援的机会。
短短数日之内,上野城与隈城相继被攻克,守将或战死、或投降,伊东家在日向国中部的残余据点被扫清,岛津家重新掌控了日向国腹地的主动权,为后续大规模反击奠定了坚实基础。
消息传回岛津家本据,岛津义久心中稍安,但他并未放松警惕,深知大友-阿苏联军仍有强大战力,一场更大规模的较量已然不可避免。就在岛津家积极筹备反击之际,一场来自毛利家的“东风”,为岛津义久的进攻赋予了名正言顺的大义名分。
自三好长逸处出逃,辗转投奔毛利家的足利义昭,始终没有放弃重新夺回征夷大将军之位、重振足利幕府荣光的野心。毛利家虽实力雄厚,却一直被九州大友家牵制,难以全力上洛。
而大友家作为九州的强大势力,且与毛利家素有嫌隙,若是在日向国站稳脚跟,势力进一步扩张,必将成为毛利家上洛的巨大障碍。为了扫清毛利家上洛的后顾之忧,足利义昭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向岛津家送递御内书,明确给予岛津家进攻大友家的大义名分。
御内书的到来对岛津义久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在此之前,岛津家进攻大友家,始终被视为“私斗”,缺乏大义支撑,难免会遭到其他势力的非议。而有了足利义昭的御内书,岛津家的进攻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不仅能够凝聚内部士气,还能极大提升岛津军的作战底气。
扫清伊东家残余据点、获得大义名分后,岛津义久终于下定决心,对大友-阿苏联军展开全面反击。他将首要目标锁定在了石城——这座此前让岛津军遭受重创、成为大友军前进据点的城池。
石城是控制耳川以南的战略要地,只要夺回石城,便能牵制大友军的进军步伐。此次,岛津义久不再像第一次进攻石城时那般仓促,而是投入了足够兵力,命岛津征久率领一万大军再次出征,并且严令不计成本、日夜强攻,务必拿下石城,不留任何后患。
岛津征久率领一万大军,浩浩荡荡抵达石城城下。与第一次进攻石城时不同,此次岛津军兵力雄厚且士气高昂,带着必胜的决心。岛津征久深知,石城是易守难攻之地,长仓佑政虽然人数不多却极为顽强,若是拖延日久,一旦大友军前来支援,必将陷入被动。
因此,岛津征久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对石城展开日夜不断的强攻。石城再次陷入一片腥风血雨。岛津军架起数十架云梯,源源不断向着城墙攀爬,弓矢队在城下密集射箭,铁炮队则不计弹药的轮番射击,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同时,岛津军还动用了大量攻城器械,撞击城门、轰击城墙,日夜不停,不给守军任何休息的机会。长仓佑政率领麾下四五百士卒奋力抵抗,凭借着险要地形和坚固工事,一次次击退岛津军的进攻,用生命守护着这座关乎伊东家复兴希望的城池。
然而,实力差距终究难以弥补。岛津军是守军的十数倍,且不计成本的猛攻,源源不断的援军补充上来,而长仓佑政却没有任何支援,伤亡人数不断增加,粮草兵器也日渐匮乏,士卒疲惫不堪,战力大幅下降。
激战数日后,城墙多处被轰破,守军伤亡惨重,能够战斗的士卒已经所剩无几,长仓佑政深知继续坚守下去,只会让所有士卒全部战死,没有任何意义。为了保全麾下存活部众的性命,也为了给伊东家留下一丝火种。长仓佑政无奈派出使者求和,提出以让出石城为条件,恳请岛津征久保全麾下所有存活士卒的性命,不得伤害一人。
岛津征久接到求和请求后,当即上报岛津义久得到应允。对岛津征久而言,能够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石城,保全己方兵力,同时瓦解守军抵抗,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于是双方达成协议,长仓佑政率领麾下存活的士卒撤出石城,岛津军则进驻石城,接管了这座战略要地。
石城失守的消息传到大友军营地后,全军上下一片震动,士气受到了极大打击。大友义镇得知消息后虽有不满,却也深知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即命大友军主力加快速度,同时派遣先锋部队率先南下,抵达小丸川沿岸,包围岛津家在日向国的另一重要据点——高城。
高城地处小丸川上游,地理位置十分险要,是连接日向国南北的交通要道,也是岛津家防御大友军进攻的重要屏障,由岛津家久和山田有信率领精锐据守。岛津家久是岛津义久的弟弟,勇猛善战且极具谋略,山田有信则是岛津家的得力家臣,忠诚勇猛,擅长守城,有他们二人据守高城,大友军的先锋部队虽然人数众多,却一时间难以攻克,双方陷入了僵持局面。
就在大友军先锋部队包围高城、陷入僵持之际,阿苏家的先锋队终于赶来了。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进入日向国境内后,得知大友军先锋已经包围高城,便立刻加快进军速度,日夜兼程,飞速赶来与大友军汇合。
阿苏家特意提供了威力巨大的国崩大筒协助攻城,国崩大筒是阿苏惟将自南蛮人那里买来的,是阿苏家当下威力最强的攻城武器,能够发射巨大的石弹轰击城墙,阿苏家将国崩大筒送来,无疑为大友军攻城增添了强大助力。
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率领先锋队与大友军汇合后,大友-阿苏联军的势力进一步增强,攻城气势也再度高涨。联军当即调整部署,将国崩大筒部署在城下,对着城墙展开猛烈轰击,巨大的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城墙之上碎石飞溅,多处出现破损。
与此同时,联军架起云梯向着城墙攀爬,弓矢队、铁炮队则在城下提供掩护,全力进攻高城。面对联军的猛烈进攻,岛津家久和山田有信沉着冷静,指挥着城中守军顽强固守。他们利用险要地形修补破损城墙,组织士卒用弓箭、碎石反击攻城的联军,同时泼洒热油阻止攀爬云梯。
岛津家久还充分发挥自己的谋略,时不时派出小股部队从城中杀出,突袭联军的攻城部队,扰乱联军的进攻节奏,给联军造成了不小伤亡。尽管联军拥有国崩大筒,攻势猛烈,但高城在岛津家久和山田有信的顽强固守下,始终固若金汤,联军久攻不下,再次陷入了僵持局面。
岛津家久和山田有信深知,长期固守并非长久之计,联军兵力雄厚,若是一直僵持下去,城中粮草兵器终将耗尽,到那时,高城必破。因此,一边顽强守城,一边派人向岛津义久求援,请求尽快派遣大军支援,缓解高城的围城压力。
岛津义久接到求援消息后,当即动员领内所有兵力,集结三万大军,亲自率领,向着高城方向进军。与此同时,岛津家麾下的各地国众,也纷纷率领部队赶来汇合,等到岛津义久的大军抵达小丸川南岸时,大军总人数已经接近四万之众。
岛津义久并没有急于率军渡过小丸川救援高城,而是进驻小丸川南岸的佐土原城,观察前线局势。大友-阿苏联军兵力雄厚,且正在全力围攻高城,若是贸然渡河救援,很可能会遭到联军伏击造成伤亡。
因此,岛津义久决定先观察局势,寻找联军弱点,再伺机而动,一举击溃联军,解除高城的围城压力。此时,岛津义弘正率领着一支精锐驻扎在小丸川南岸,密切观察着联军动向。岛津义弘是岛津义久的弟弟,极具军事天赋。
经过连日观察,岛津义弘发现,大友-阿苏联军的物资囤积在松原一带,松原便是联军的物资转运中心。若是能够摧毁松原的物资转运中心,联军必将陷入粮草匮乏、兵器短缺的困境,攻城势头也会随之减弱,高城的围城压力也能得到极大缓解。
发现这一弱点后,岛津义弘当即向岛津义久请命,请求率领三百旗本渡过小丸川,袭击松原,毁坏联军的物资转运中心。岛津义久经过深思熟虑,认为岛津义弘的计策可行,三百旗本人数较少,行动迅速,不易被联军发现,且能够快速完成袭击任务。
于是当即应允了岛津义弘的请求,同时叮嘱务必小心谨慎,速战速决,完成任务后立即返程,切勿恋战。岛津义弘当即挑选三百旗本,趁着夜色悄悄渡过小丸川向松原疾驰而去。三百旗本都是岛津家精锐,一路上悄无声息,避开了联军的巡逻部队,顺利抵达松原。
此时的松原由于身处侧后方,守卫兵力薄弱,大多是负责看管物资的民夫,根本没有想到岛津军会突然来袭。岛津义弘一声令下,三百旗本立刻发起进攻,挥舞着刀枪,向着守卫物资的联军冲去,守卫猝不及防,纷纷溃败,民夫更是吓得四处逃窜。
岛津义弘没有丝毫停留,一边斩杀抵抗的联军,一边放火焚烧物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松原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短短一个时辰,联军囤积在松原的物资便被焚烧殆尽,物资转运中心被彻底毁坏。
岛津义弘见任务完成,没有丝毫恋战,当即率领三百旗本,向着小丸川的方向撤退,准备返程,与南岸的岛津大军汇合。然而,岛津义弘袭击松原的动静太大,火光和浓烟很快便被正在围攻高城的大友-阿苏联军发现。
联军得知松原被袭的消息后大惊失色,深知物资对大军的重要性,若是没有了粮草和兵器,联军不仅无法继续围攻高城,甚至可能陷入绝境。因此当即分出小股大友军,火速回援松原,夺回物资转运中心,尽可能抢救剩余物资。
然而,这一切都在岛津义久和岛津义弘的预料之中。岛津义弘在袭击松原之前,便与岛津义久商议,在附近埋伏了小股岛津军,等待着联军回援的部队。当小股大友军急匆匆赶往松原时,早已埋伏好的岛津军立刻发起进攻。
与此同时,正在返程的岛津义弘也率领三百旗本杀来,前后夹击,将小股大友军包围在半途之中。小股大友军猝不及防,陷入重围,虽奋力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仅有少数士卒侥幸逃脱,狼狈返回联军营地。
就在激战正酣之际,高城中的岛津家久也抓住时机,率领城中部队,趁着联军注意力被松原吸引、围城部队兵力空虚之际,突然从城中杀出,目标直指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所部的国崩大筒所在地。
国崩大筒是联军攻城的重要武器,也是联军的薄弱环节,一旦国崩大筒被摧毁,联军的攻城能力将会大幅下降。岛津家久行动迅速,出其不意,很快便冲到了国崩大筒所在地,与守卫国崩大筒的阿苏军展开了激烈厮杀。
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得知岛津家久率军杀出后大惊失色,当即率领部队前去增援。然而,岛津家久早已占据先机,凭借着勇猛的战力,不断冲击着阿苏军的防线,守卫国崩大筒的阿苏军伤亡惨重,国崩大筒也面临着被摧毁的危险。
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奋力抵抗,试图击退岛津家久,保住国崩大筒,但岛津家久攻势猛烈且配合默契,联军的围城部队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奇袭,陷入混乱之中,士卒不知所措,四处逃窜,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岛津家久不断逼近国崩大筒。
岛津家久的奇袭,有力牵制了大友-阿苏联军的行动,使得联军无法再集中兵力围攻高城,也无法派出更多兵力增援松原。趁此机会,岛津义久果断下令,率领驻扎在佐土原城的四万大军,将本阵前提至小丸川南岸,同时派出小股部队渡过小丸川,归入岛津义弘麾下,协助岛津义弘在小丸川北岸布阵,作为大军本阵的前卫,随时准备渡过小丸川,对联军发起全面进攻。
此时,回援松原的小股大友军已然全军覆没,松原的物资转运中心也被彻底焚毁,没有任何可抢救的物资,大友-阿苏联军得知消息后士气大跌。同时,高城的围城部队也因为岛津家久的奇袭陷入混乱,再也无法继续维持对高城的包围。
无奈之下,田原亲贤只得下令后撤布阵,放弃对高城的包围,重新调整部署,准备应对岛津大军的进攻。至此,高城的围城压力被彻底解除,岛津军成功扭转了战场局势,并借此掌握了主动权。
与岛津家三兄弟——岛津义久、岛津义弘、岛津家久协同作战、配合默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友-阿苏联军这边,此刻正陷入激烈争论之中,人心涣散,难以形成统一的作战意志。争论核心便是,是否要与岛津家正式展开全面战争。
而这一切的根源,离不开联军各方的态度与立场,离不开主帅的缺位与内部的矛盾。
作为大友家主公,大友义镇此刻并没有亲临前线,指挥大军作战,反而带着传教士停留在日向国北部,忙于筹备传教事宜。大友义镇自接触基督教以来,便一直致力于在领内传播教义,甚至想要建立“地上基督之国”。
此次出兵日向国,一方面是为了帮助伊东义佑复位,遏制岛津家扩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日向国传播基督教,扩大影响力。因此,在大军陷入僵持、战场局势岌岌可危之际,他依然将传教事宜放在首位,对前线战事漠不关心,这也使得大友军缺乏统一指挥。
而阿苏惟将这边,则因为谨慎过度,行动迟缓,始终没有率领阿苏军主力赶来与大友军汇合,只是命令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率领先锋部队赶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却始终按兵不动,观望局势变化。
岛津家势力强大,大友家战力已然大不如前,若是贸然率领主力投入战斗,一旦联军战败,阿苏家必将遭受灭顶之灾,因此选择了谨慎观望,想要等到局势明朗后,再做出最终决定。但这种谨慎却让联军无法得到有效增强,也让前线陷入孤立境地,加剧了联军内部矛盾。
大友军方面,总大将田原亲贤是坚定的主和派。田原亲贤深知,大友家此刻的战力,早已不能与过去相提并论。曾经,大友家拥有户次监连、吉弘监理、臼杵监速等一众猛将,还有军师角隈石宗辅佐,战力强盛,是九州的顶尖势力。
但如今,户次监连奉命镇守筑前国,无法抽身支援;吉弘监理驻守丰后国,守护大友家本据,也不能轻易出兵;臼杵监速已然去世,失去了一位得力家臣;军师角隈石宗则因为与大友义镇不和愤然离开,前往阿苏家充当寄骑。
如今的大友军,缺乏得力家臣和军师指导,战力大幅下降,若是与势力强盛、配合默契的岛津军展开全面战争,无疑是以卵击石,最终只会落得惨败的下场。因此,田原亲贤极力主张与岛津家议和,保全大友家的实力,避免遭受更大的损失。
然而,田原亲贤的主和主张,遭到了两位副手佐伯宗天和田北镇周的反对,两人各有考量,立场截然不同。田北镇周是从国众提拔上来的家臣,凭借着自己的勇猛善战,一步步得到大友义镇的重用。对他而言,大友家给予了他施展才华的机会,一心想要报答大友家的知遇之恩,同时也想要通过战功进一步提升地位。因此,田北镇周极力主战,认为岛津家虽然势力强大,但联军也并非毫无胜算,只要集中兵力奋力一战,未必不能击败岛津军夺回日向国。
而佐伯宗天的立场,则显得有些微妙。他本身并不赞同与岛津家开战,深知大友军的实力不足,开战必败,但他与主和的田原亲贤矛盾重重,两人长期不和,在政务和军务上经常发生争执,彼此都不服对方。
佐伯宗天担心,若是支持主和主张,日后田原亲贤必将更加权势滔天,自己的地位也会受到威胁,因此他刻意转向,选择支持田北镇周的主战主张,想要借田北镇周牵制田原亲贤,争夺大友军的指挥权。
除了大友军的内部分歧,阿苏家先锋部队的赤星统家和甲斐亲英,也站在了主战阵营。赤星统家年前刚刚被大友义镇在府内城热情款待,还得到了丰厚赏赐,心中对大友义镇充满了感激,此刻正满心想要表现自己,报答大友义镇的知遇之恩,通过战功证明自己的能力。
同时,赤星统家对于阿苏惟将过于倚重商路、忽视军事发展的决策,一直颇有微词,认为阿苏惟将的谨慎太过保守,不利于阿苏家的发展。因此他极力主战,想要通过一场胜利,改变阿苏惟将的决策,提升自己在阿苏家的地位。
而甲斐亲英,则与赤星统家不同,他之所以主战,更多的是被战场态势所烘托,被血气方刚的情绪所驱使。甲斐亲英是甲斐宗运的儿子,甲斐宗运是阿苏家的擎天巨柱,洞察人心,谨慎持重,深受阿苏惟将的信任。
但甲斐亲英却没有继承父亲的优点,既没有父亲那般洞察人心的本事,也没有养成谨慎持重的性子,反而性格急躁,血气方刚,容易被情绪左右。此刻看到联军虽然遭遇挫折,但依然有一定势力,再加上赤星统家的鼓动,心中战意被彻底点燃,不顾局势严峻,毅然赞同与岛津家正式开战。
一时间,大友-阿苏联军内部,主和与主战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吵得不可开交。田原亲贤极力主张议和,却势单力薄,遭到了田北镇周、佐伯宗天、赤星统家、甲斐亲英等人的联合反对。
而主战派虽然人数众多却各怀心思,并非真正团结一心,田北镇周想要建功立业,佐伯宗天想要牵制田原亲贤,赤星统家想要表现自己,甲斐亲英则是血气上涌,彼此之间没有共同目标,也没有统一的作战计划。
小丸川南岸,岛津义久的四万大军已然严阵以待,岛津义弘在北岸布阵,岛津家久则坚守高城,三兄弟协同配合,士气高昂,随时准备对联军发起全面进攻。而小丸川北岸,大友-阿苏联军却陷入了内部争论,人心涣散,缺乏统一指挥,战力也受到了极大影响。
一边是团结一心、蓄势待发的岛津军,一边是人心涣散、争论不休的联军。
此战尚未开打,便已然蒙上了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