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附表:后妃品级 皇后 三夫人:贵妃、淑妃、夫人 九嫔:昭容、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 散职:美人 (参考南朝,非宫斗文,仅做了解使用) 附表:人物关系 高帝 ↓ 武帝 ↓ 长子:文惠太子【长子:南郡王(太孙),废帝。次子:新安王,禅位于明帝】 次子:竟陵王 四子:巴东王萧济 ↓ 明帝:高帝侄子 ↓ 长子:晋熙王【长子:临川王萧览】 次子:萧越(太子、新帝) 三子:江夏王 * 宣城郡公:慕容琰,明帝表弟【独子:慕容熙】 (附上人物关系) 章 已替换,请宝子们刷新一下 亲爱的读者宝子们,因为【第64章】内容卡审核了,导致两章内容重复,现已经将新的内容替换【第65章】,麻烦宝子们动动手指,重刷一下! 真的真的很抱歉~ 第1章 血光 秋风突起,风撑掉落,啪地一声,窗扇重重砸上窗棂,将呜呜咽咽的狂风关在了窗外。 院中枯枿朽株被吹得东倒西歪,黑黢黢的影子爬上窗纸,鬼魅似的,张牙舞爪、狰狞可怖。 女子手提一盏竹编灯笼,逆风而行。 灯笼不算亮,只照得清脚下几步路,晃晃荡荡中,烛火几欲熄灭。 不知是何缘故,平日守在门前的婢女竟是一个都瞧不见。 院落静得有些怕人。 瞧见屋内亮着灯,女子不禁舒了口气,却又是一叹。 拉开门扇,她走了进去,搁下手中的灯笼,一面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面抱怨。 “夜深了,你既让伺候的人都去歇着,为何自己还不安置?明日不是还要早起赶路吗?此去司州,路途遥远,你夜夜这般心烦意闷地熬着,身体又如何能扛得住?” 说着话,她眼眶直泛酸。 “即便你不为自己考虑,也总该想想我与孩子吧,如今,我也不求什么地位尊荣、锦衣玉食,只要咱们好好活着,即便日子过得苦些,又怕什么呢?” 见人迟迟不吭气,她拭掉眼泪,有些怨怪地瞪过去,可瞧见眼前的一幕,瞬间白了脸,浑身僵硬着,再发不出一声。 宽敞的居室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正是不见踪影的婢女,殷红的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身穿红裙的蒙面人,手持长剑,剑尖抵在案前端坐的男子脖间。 女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及惊呼出声,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接着,脖颈传来巨大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喷洒出来,溅上一旁的曲尺屏风。 “阿容!” 男人想冲上去,刚站起身,长剑一转,剑尖重新对上他的脖子。 倒在地上的人,抽搐几下,再没动静。 伸出的手无力落下,男人望着满屋的尸体,嗬嗬地笑了起来: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当年,高帝为稳固江山,几乎屠尽刘宋宗亲!因果轮回,善恶有报!终于,也轮到咱们萧氏骨肉相残,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狂放的笑声戛然而止,迸出的鲜血,浇灭烛火。 居室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沉鱼提着剑,越过尸体,迈出门槛。 剑上滴落的鲜血,随着步伐,留下一串印记。 空荡荡的驿馆内,坟场似的,死寂一片,细看之下,有几道黑影飘来荡去。 狂风卷来一阵阵刺鼻呛人的气味儿。 是火油。 沉鱼在狂风肆虐的院落站定,血红的裙裾飞扬不止,像是开在黄泉路上的忘川花。 她抬头望一眼天空,乌云蔽月,夜黑如墨。 杀人灭口的事儿,她早已习以为常。 唯独这次,桂阳王临死前说的话,叫她觉得有些不同。 他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 沉鱼有些不懂。 慕容熙曾教过她那样多的东西,却从来没教过她,何谓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她也曾杀过那么多的人,有王公贵族,有富商巨贾,亦有布衣芒屩,面对死亡,谁不是声泪俱下,跪地告饶? 可这个桂阳王,却是在笑。 面对死亡,他为何要笑? 沉鱼不懂。 当然,她也不需要懂。 杀手只需执行命令,无须问东问西。 “烧。” 沉鱼拿出帕子拭掉剑上的血,然后收剑入鞘,带血的帕子翻滚着飘进火海。 尚未走出几步,身后就有炙烤的热浪袭来。 沉鱼没回头。 有风的夜里,火势必然凶猛。 * 回到宣城郡公府,已是亥时三刻,着实比预计的时间晚了许多,沉鱼一如往常,沐浴更衣后,才回乌园复命。 乌园,是慕容熙的院落。 青玉石的小径两旁,栽满了乌园花。 每逢春夏时节,蓝色的花朵开满庭院,十分好看。 现下入了秋,再不闻半点花香,到底是过了花期。 沉鱼略略一算,不知不觉间,看这乌园的花开花落,竟也快二十载了。 如此说来,她跟着慕容熙也快二十载了。 慕容熙是宣城郡公的世子,因喜爱乌园花,又住在乌园,坊间戏称他乌园公子。 慕容熙说过,不许她将别人的血带回乌园。 因此,不论她几时回来,必得先沐浴更衣。 永熙四年,宣城郡公病逝。 世子慕容熙,闭门谢客,居丧守孝。 这一守,便是三年。 世人都道,乌园公子浑金璞玉、至纯至真,与他专权跋扈的父亲,全然不同。 然而,旁人哪里知道,慕容熙早于三年前就秘密接替了宣城郡公,成为皇帝暗中肃清朝野的心腹。 月前,桂阳王府的长史与典签联合上奏,说桂阳王图谋不轨,多次与叛党余孽暗中往来。 自刘宋朝以来,各州府商讨军政要务时,为保证所议之事不被篡改,凡参与议事人员及时间都需记录在册,并交由专人管理,此管理者是为典签。 典签虽出身普通,却为皇帝所派,乃皇帝使者。 中央机要文书,皆先经过典签,再下送各刺史、宗王之手;而地方要务,依然由典签负责上报皇帝,故一年之中,典签数次往返于藩镇与都城之间。 听完长史与典签列举桂阳王的数条罪状,皇帝勃然大怒。 今上登基以来,最见不得煮豆燃萁之事,一向厚待宗室。 如今听得桂阳王有不臣之心,震怒之下,又觉不经之谈,不仅将告密者斥责一番,还一连斩杀七八人,绝不相信桂阳王另有企图,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奈何余孽被俘,证据确凿,皇帝只得含泪处置桂阳王。 饶是如此,皇帝亦不忍伤其性命,痛哭一番,只下令褫夺其封号,圈禁于司州。 前日,被贬为庶人的桂阳王携着家眷,从建康出发,前往司州。 沉鱼行至门前。 不出意外的话,桂阳王以死谢罪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大梁的大街小巷。 见她回来,有守在门前的人出言提醒。 “世子已问了你三回。” “进来。” 沉鱼尚未开口,门内就响起慕容熙轻轻的咳嗽声。 她推开门,迈了进去。 穿过三道锦帐重帘,她瞧见坐在七弦琴前的人。 玉骨冰姿,琼枝玉树。 “为何晚归?” 慕容熙没有像往日一般抚琴,而是坐在案几前,手肘撑在玉凭几上,斜靠着,除去金玉冠饰,乌发长长地披散下来,像是一朵静静开在水畔弱不禁风的水芙蓉,纯洁优雅。 沉鱼悄悄往案几上瞟。 临行前,慕容熙总会点上一炉香等她。 今天,香炉里的‘纨素生春’早已燃尽,甚至连余香也闻不见了。 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 不知道慕容熙会怎么罚她。 忐忑中,慕容熙已起身,行至她面前,漆黑的瞳眸牢牢盯住她。 “为何晚归?” 淡淡的语气好似寒冬腊月里的霜雪,虽轻,却寒。 水芙蓉变成了冰凌花。 沉鱼心下一叹,如实道:“我正要动手,却见桂阳王乔装打扮了一番,匆匆忙忙赶往马厩。我瞧他神色有异,以为他要见的是沈氏后人,便一路尾随,谁想见的却是他人,相谈内容也与竟陵王无关,反倒提起巴东王。” 慕容熙蹙眉。 沉鱼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 “这是桂阳王交给那人的玉佩。” 沉鱼托着玉佩,等待处置。 慕容熙没有接玉佩,养尊处优的手,轻抚上她的左肩。 “可有受伤?” 沉鱼摇头:“没有。” 慕容熙轻唔一声,只是瞧她。 沉鱼知道慕容熙瞧的不是她,而是那朵刺在肩头的红莲。 第一次来葵水,是在半夜,那是她人生中,鲜有的惊慌时刻。 不小的动静惊醒了慕容熙,他闻声起来瞧她。 本该睡眼朦胧的人,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也是在那天,慕容熙亲手在她左肩刺上特殊的纹样。 知道她好奇,慕容熙拿了铜镜照给她看,是一朵精致美丽的红莲。 渗出的红血珠,给莲花增添了几分冷艳与邪恶之感。 慕容熙看看莲花,又看着她,说:“沉鱼,你的命是我的。” 她忍着痛,呆呆望着愉快的慕容熙,并未反驳。 天和元年,一个冬日的晚上,江边的冷风刺骨,打着旋儿的雪花,扬扬洒洒地跌进江里,也落人满头。 宣城郡公府的小世子坐船从乡下返城,途径一处,却听见黑漆漆的岸边隐约有人声。 就着风雨灯,依稀瞧见是一群穿着大袄的人,正往一个女人身上绑大石。 女人披头散发,双目紧闭,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已经死了。 那些人将大石绑好后,又拿来一个麻布包,拴在女人腰间。 宣城郡公的小世子从未见过这种事儿,便命船只停下,想近前瞧一瞧。 但见穿袄子的一群人,搬石头的搬石头,抬人的抬人。 就在他们齐心协力地要将女人沉进江里的那一刻,突然响起婴孩的啼哭声。 小世子这才明白,那并非寻常的麻布包,里头分明装着一个小婴孩。 也不知是不是婴孩预感到即将丧命,哭得撕心裂肺。 可穿袄子的一群人,无动于衷。 小世子眼睁睁地看着那对母子被人无情地沉入江里。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侍卫们道:“去把人捞上来。” 随从与侍卫们大吃一惊,世子年幼,哪里知道这里头的晦气! 随从好言劝道:“世子,这可万万使不得,那女人与孩子定是——” “你若不去,我就把你扔下去陪他们。” 虽是稚子,但说起话来掷地有声。 宣城郡公府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儿,独苗儿说的话,绝非戏言,众人不敢不从。 不等船只靠岸,随从便带着侍卫们冲上去。 见有人要坏事,穿袄子的人一窝蜂涌上来。可到底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 不过转眼,死尸一地。 费了好一番功夫,女人与麻布包被捞了上来。 只可惜,女人面色青紫,全身僵硬,已经死了。 侍卫又捧来麻布包,彻骨的江水,刺得他一双手通红。 随从掀开一角,往布包里头瞧,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样冷的江水,大人都受不住,更何况一个不足月的婴孩。 小世子一摆手:“扔了罢。” 随从草草将婴孩一裹,就要重新丢进江里。 谁想,婴孩竟奇迹般地哭了。 随从又连忙将麻布包捧回世子跟前。 小世子挑起麻布,探头细瞧。 许是因为见到温暖的光亮,许是因为看到粉雕玉琢的稚子,婴孩非但不哭,反而笑了。 众人惊得直吸气。 风雪交加的夜里,婴孩的笑容有些刺目,小世子不自在地丢开了手。 湿冷的麻布一盖,陷入黑暗的小婴孩,又哭了起来。 小世子望着目瞪口呆的一众人。 “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 小世子将婴孩带回府,取名沉鱼。 慕容熙曾对她说,唤她沉鱼并非是因为她容貌生得好,而是因为她本该沉到江里去喂鱼。 神思微晃中,慕容熙从她手中接过玉佩,声音冷冷的。 “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是你晚归的借口,除非......” 他不再往下说,背过身不看她。 “下不为例,出去。” “是。” 沉鱼低下头,退至外间,悻悻的。 隔着一道帘幕的外间,有一张小榻,是她的床。 自打懂事起,她与慕容熙就这么一里一外地睡着。 白日,她是他如影随形的护卫;晚上,她是他见不得光的杀手。 一日奔波,沉鱼又累又乏。 所以,她并不像平时那样靠坐着,而是穿着鞋直挺挺躺上去,双手环胸,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想。 慕容熙这样坏的脾气,竟然肯饶了她,真是稀奇! 从小到大,他罚她的次数,根本数不清。 慕容熙不喜欢她笑。 沉鱼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某个春日,慕容熙不知从何处得来一个糖蝴蝶,兴冲冲地塞进她手里。 她伸着舌头舔了一口,甜腻腻的滋味儿一下就融化了她的心。 她冲着慕容熙开心地笑,慕容熙却冷了脸,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糖蝴蝶,狠狠砸在地上。 糖蝴蝶在眼前被砸得粉碎,她吓得嚎啕大哭。 那天,慕容熙罚她在院子里从早跪到晚。 夜里,慕容熙给她的膝上涂药,说:“以后不许笑。” 自那以后,她就真的再也没笑过。 ? ?魏晋南北朝风格 ? ps:纯粹就想写一些不同女子的故事,关于情感,关于成长,关于一生 第2章 恩典 台城,乃建康城中城,本为孙吴建平园。晋咸和年间,成帝下令改建,新宫成,称建康宫,亦名显阳宫。后来,历朝天子多居于此,世人谓之台城。 玉楼金阙,绣闼雕甍。 沉鱼低眉顺眼,亦步亦趋地跟在慕容熙身后。 天子居所,无诏不得入内。 她只是宣城郡公府上一名小小的侍女,按规定应在宫门前止步。 可凡事总有例外。 宣城郡公世子慕容熙,天生体弱,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中,近有三百日都需要静养。 这样一副孱弱的身子骨儿,又如何能离得了人? 故而,皇帝准其携侍从谒见。 如此殊恩厚渥,倒也不乏先例。 宣城郡公慕容琰,乃皇帝表弟,在世时,患有足疾,每每面圣,皇帝皆准其乘车进出台城。 两相对比之下,慕容熙只是多带个侍女,好像也算不上什么恩典了。 游思妄想中,他们也到了。 有寺人在前头引路。 殿内金砖墁地,廊下的青铜檐玲叮当作响,盖住了几人不大的脚步声。 桂阳王以死谢罪后,皇帝忆起少时的岁月,竟哀恸过度,病倒了。 桑榆之年,难免感旧之哀。 几人进去时,皇帝刚用完药,见到慕容熙,手指了指下方,赐座。 今日不同以往,寒暄的话有些长。 沉鱼垂着头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对于这些寒暄的话,她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倒不是怀疑皇帝对慕容熙的关心有假。 皇帝从与慕容琰的儿时的趣事说到两人的宏图大志,后从两人的宏图大志说到自己的病况,又从自己的病况说到慕容熙的身体,再从慕容熙的身体说到如今的几个皇子,什么大皇子身体有恙,难当大任;倒是皇长孙,博学多才、招人喜欢;至于二皇子,虽心灵性慧,却不善言谈,定性亦不佳…… 无论皇帝说什么,慕容熙都静坐聆听,只有需要回应的时候,才会出言说几句,但自始至终,语气平和、态度内敛。 沉鱼忍不住拿余光瞧他。 好像只要不是独处,慕容熙在人前永远都是这么一副人畜无害的神仙模样,恬淡无欲、与世无争。 仔细想想,慕容熙也不是脾气不好,只是对她脾气不好而已。 沉鱼垂下眼,盯着地上锃光瓦亮的砖石,继续神游。 直到皇帝说起立储一事,沉鱼才回过神,想瞧瞧慕容熙如何回答。却见慕容熙捡每位皇子的优点逐个夸了一遍,皇帝听完,稍稍沉吟,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眉目间尽是疲态。 见状,慕容熙便要告退,皇帝也并未过多挽留。 至此,今日的闲话家常也就结束了。 只是临走时,皇帝对慕容熙说,这三年的丧居守孝也时候结束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沉鱼没懂。 须知这足不出户的三年里,慕容熙虽不常在人前出现,但早已于暗处助皇帝诛锄异己、清整治乱。 比如,寿阳王、宜都王、南兖州刺史、桂阳王…… 直至五日后,皇帝颁下册封太子诏书的同时,另有一道圣旨送至宣城郡公府,沉鱼这才明白,皇帝所说的孝期该满是何意。 皇帝命慕容熙承袭爵位,并任卫尉卿。 卫尉职掌宫城管钥,警夜巡昼,城门警卫。下设武库令,掌甲兵及吉凶仪仗。卫尉长官为卫尉卿,乃十二卿之“秋卿”,掌宫门屯兵。 除此之外,皇帝还为慕容熙择了一门亲事,邓太尉与武昌公主之女。 邓氏女,是真正的名门淑女。 接到圣旨,慕容熙先是进宫谢恩,再带着贺礼前往东宫道贺。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是古来惯例。 可此次二皇子不仅迎娶尚书右仆射之女江氏为太子妃,还越过皇长子、皇长孙,得到储君之位。 听闻慕容熙拜见,太子出殿相迎。 沉鱼影子似的,默默跟在慕容熙身后,悄悄打量这建康城中此刻最该得意欢喜之人。 太子身量高、皮肤白,穿一身螺甸紫的绣龙纹纱袍,头上没戴冠子,只用碧玉簪发,腰间佩一柄精致的玉首剑。 太子生母早亡,是由其他妃嫔抚养长大,幼时性子孤僻,还有些口吃,后来大了,虽不再口吃,但依旧少言寡语。 今天,他脸上虽挂着笑,却不多,还淡淡的,旁人与他道贺,他也并不多言,清俊的外表下透着几分沉郁,这副端静的模样,竟跟私下的慕容熙没什么差别。 这次,慕容熙袭爵位、得官职,还结了一门好姻缘,不也该喜上眉梢么,可瞧着也是淡淡的。 坐了不多时间,晋熙王拖着跛了的一条腿,一路笑着从殿外走进来。 晋熙王身为皇长子,错失太子之位,想来应是抑郁寡欢。 谁知情况非人所想,在这一众道贺的人里,笑声最大的就属他了,比自己做了太子还要高兴。 沉鱼不由暗叹,这建康城里头的人啊,都挺难懂。 忽然,太子转过头来看她,这一看,大家都跟着他的视线望过来。 沉鱼讪讪垂下眼,却听太子问:“沉鱼,你自小便跟着景和出入皇宫,可孤怎么从未见你笑过?” 景和是慕容熙的表字。 沉鱼余光看一眼慕容熙,面上虽温和笑着,可眸光极冷,她俯下身,正要开口解释,太子已从主座上站起来,解下腰间的玉首剑向她走来。 沉鱼的心咚咚直跳,不知道太子要做什么。 因为慕容熙的关系,她与太子也算从小相识,可她到底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太子平时也并不怎么与她讲话。 沉鱼沉下眉,不敢轻举妄动。 就见太子握着玉首剑,停在她面前,指着她腰间的小木剑,道:“这木剑不好看,孤的这把送给你。” 汉制,自天子至于百官,无不带剑。如今佩剑,并非为防卫、进攻,多用于装饰,可即便装饰,亦有贵贱之分。 沉鱼不觉一呆,看向慕容熙。 慕容熙微微一笑,站起身:“她不过一个卑贱之人,如何配用殿下的佩剑?” 太子摇摇头,声音听不出喜怒:“景和,你与孤得了父皇的赏赐,自然喜眉笑眼,可他们未得赏赐之人呢,如何笑得出来?即便脸上挂了笑,谁又知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么一说,本就安静下来的正殿,越发静了。 ? ?最近在囤稿中,先更新一章哈~ 第3章 旧闻 回到乌园,慕容熙除去繁复华丽的衣饰,换上一身轻便的品月色常服,随后又吩咐下去,再有造访者,只说他已歇下。 从东宫回来,郡公府大门前便等着不少人,有道贺的、清谈的、求画的,还有邀约出游的…… 慕容熙待客,她陪着;慕容熙出行,她跟着。 沉鱼突然就有些怀念守孝期间的昼伏夜出,不管夜里多么奔波,至少白日还是自在的,反观现在......沉鱼叹了口气。 不想这轻轻的一声,却被人听进耳里。 “作何叹气?” 沉鱼一愣,抬起头,就见慕容熙接过逾白手中的密函,取出里头的麻纸,放在灯烛上烤,眼睛虽没看她,话却是在问她。 原本说话的逾白也停下来看她。 沉鱼实话实说:“今天,上门的人可真多。” “不喜欢?”慕容熙微微掀眸,饶有兴趣地瞧她。 沉鱼一顿,诚实地点点头。 慕容熙摆手,示意逾白退下。 沉鱼看着逾白离开的背影,正犹豫要不要主动请罚。 慕容熙已垂下眼,不再看她,只盯着麻纸上缓缓显现的字迹,声音很轻。 “我也不喜欢。” 纸灰落进渣斗,慕容熙起身,坐去一旁的琴案前,手指拨动琴弦。 ……身世冰壶天地阔,人间俗态都消破。高歌闭门,最称袁安那卧。调来白雪阳春,信是曲弥高而寡和。叹人生能有几何。 一曲弹罢,沉鱼尚未回神。 每次她杀人回来,总能瞧见慕容熙抚琴,弹得便是这首《白雪》。 他抬眸看过来:“我同你说说梅溪五贤。” 说到‘梅溪五贤’的名号,沉鱼一点儿都不陌生。 她杀了不少与‘梅溪五贤’相关的人,有后人,还有故交。 只是除了知晓这‘梅溪五贤’与竟陵王有些关系,其余的,便不甚清楚了。 到底她只需执行命令,无权过问始末缘由。 今天,慕容熙肯主动向她说起,只怕也是与即将要完成的任务有关。 沉鱼走至琴边跪坐下来,静心细听。 慕容熙自行倒了杯茶,润了润口,方道:“若说‘梅溪五贤’,需得从竟陵王说起。当年,文惠太子薨逝后,武帝舍弃二皇子竟陵王,选择立文惠太子长子南郡王为皇太孙。后来,武帝命人草拟遗诏,传位于太孙。至于竟陵王,则与衡阳公一同辅政。” 今上幼时丧父,便养在叔父高帝膝下,高帝在世时,任侍中,封西昌候。后来,高帝之子武帝继位,任尚书令,加封衡阳公。 武帝驾崩,太孙南郡王登基,因残暴不仁,太后下旨,废其帝位,由文惠太子次子新安王登基,新安王在位期间,多病痛,病逝后,太后联合重臣请衡阳公继位。 这些,沉鱼是知道的。 可是这些与竟陵王和‘梅溪五贤’有什么关系呢? 慕容熙淡瞧她一眼,道:“辅政之臣,虽是位高权重,可到底君臣有别。皇位角逐、权力之争,虽败之,命丧黄泉,但若胜之,则是万乘之尊;此等诱惑,能不引人放手一搏?” 沉鱼想到了桂阳王。 慕容熙又道:“武帝尚在世时,竟陵王就已暗中筹谋,这‘梅溪五贤’便是一众门客中的翘楚。” 沉鱼懂了,竟陵王一党有心篡位,衡阳公则拨乱反正。 “既然是五贤,那除了沈氏、阮氏,还有......” “还有谢氏、吴氏和江氏。” 谢氏,沉鱼有些印象。 从前隐约听过,谢家虽有些名头,但早在今上登基之前,便已遭废帝灭门。至于吴氏和江氏...... 想到朝中的两名重臣,沉鱼一怔:“这吴氏和江氏该不会就是尚书令吴介,与尚书右仆射江俨?” 对上她惊讶的目光,慕容熙轻轻点一下头:“正是。” 沉鱼恍然大悟,怨不得时至今日,皇帝虽说追着‘梅溪五贤’不放,但事实上她动手所杀之人,都只与沈氏、阮氏有关,至于吴氏和江氏,从未提及不说,反而颇受皇帝信赖与器重。 这不,就连新纳的太子妃也出自江氏。 作为昔日竟陵王的党羽,他们不但保住了性命,还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定然是因为当年及时归顺了皇帝。 思及此处,沉鱼又忆起一事:“那天,桂阳王与人交谈中所提到的巴东王,似乎并非是指当今的巴东王。” 当今的巴东王不过幼学之年,可那日他们口中所说之人,不仅成了亲、有了子嗣,还去了封地。 更令她不解的是,慕容熙几次进宫,却始终没有将此事告知皇帝。 是忘了,还是有意隐瞒? 沉鱼盯着慕容熙瞧。 慕容熙道:“我若猜得不错,他们所说的巴东王应是武帝四子萧济,曾任荆州刺史,后来......为武帝所杀。” 沉鱼不由坐直了身子,等着听第二段故事,慕容熙却搁下茶盏,取了‘纨素生春’放进手边的香炉。 他抬起眼看她:“据暗人所查,竟陵王似有血脉遗存于世,我需要你亲自去查。” 没故事听,沉鱼有些失望,正欲起身,慕容熙却拉住她。 “等等。” “怎么了?”沉鱼不解。 慕容熙沉着眸,解下她挂在腰间的玳瑁剑。 因拒绝收下玉首剑,太子便另取了一把玳瑁的赐给她。 慕容熙把解下的剑往地上一丢,拿了巾帕拭手,声音很冷:“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 婚期临近,宣城郡公府的众人,是一日赛一日的忙。 内苑的长廊下,有侍女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沉鱼握着小木剑立在白玉石栏上,像往日一般练武。 她悄悄往水榭处瞟,自打慕容熙坐定,府中各处的管事便将他包围其中。 温媪说,夫妇乃人伦之基,婚礼是礼之本。宣城郡公大婚,婚礼自然要隆重繁琐。 在这一片人人繁忙的景象里,似乎只有她一个闲人。 是啊,自慕容熙去卫尉上任后,她确实清闲了许多。 除了夜里偶尔需要她爬一爬别人家的窗户,听一听墙根,已经许久没做过杀人放火的事儿了。 趁着慕容熙眼下完全顾不上她,沉鱼活动了下泛酸的肩膀,打算提前歇上一刻,手腕一转,剑身几乎没入剑鞘。 忽然,有什么细小的东西直直打上她的右腿关节处。 沉鱼吃痛,膝盖本能一弯,整个人就朝水面栽去,落进水塘前,她急急一翻,卸了力道,又虚踩着荷叶,重新跃上浮桥。 回头再看元凶,慕容熙正隔着半个水塘凉凉瞧她。 “心思不集中便罢了,竟还学会偷懒,自己去领罚。” “是。” 沉鱼心虚地低下头,熟门熟路往乌园花田边的空地去。 从红日当空,跪到太阳西斜,沉鱼的两条腿早没了知觉,再一抬眼,瞧见婢女们手上捧着的膳食,偃旗息鼓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起来。 沉鱼抿起干巴巴的唇,往下咽了咽口水。 经过的婢女看一眼,转头对同伴嘀咕:“都快一天了,要不要给她送块乳饼?” 同伴忙扯住她的胳膊,下巴往水榭那边扬了扬。 “郡公不发话,谁敢?再说了,我看这时辰也差不多了,一会儿到用晚膳的时候,郡公保管会叫她起来。” “也是。”婢女点点头,转而又想起了什么,道:“我听门房上的人说啊,新夫人人长得美,性格也好,待下人可温柔了!” 同伴撇撇嘴,不以为然:“新夫人的容貌脾性如何,门房上的人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见人不信,婢女忙道:“赐婚的圣旨一下,消息传遍了整个都城,那邓女郎可是武昌公主与太尉之女,也是顶矜贵的名门淑女,虽非绝色之姿,但也是端庄大方、极有教养的,大家都说她与咱们郡公是珠联璧合!” 有婢女点头附和:“是啊,我也听说了,说她性子柔和,最是体谅下人。” 有人哼道:“不管新夫人容貌脾性如何,反正都是未来的女主子,待他日入了府,总要惩治薄唇轻言的人,我看你们啊,往后还是少嚼舌根吧!” 两人也不恼,相视一看,颇有感慨:“也是啊,自打咱们进府,就没个女主子,这都多少年了啊。” 那人又道:“你们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好好想想以后,如何讨得新夫人喜欢才是紧要的。” 几人连连点头。 先前的婢女又问:“你们说啊,老郡公权倾朝野,为何夫人故去后,别说侧室了,竟连个侍妾都没有?还有——” 她往周围看了看,指着乌园后头的一幢八角小楼,压低了声音,“那小楼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为何温媪(ǎo)从不许我们靠近?” “你们的活都做完了?” 有苍老的人声在她们背后响起。 第4章 事端 “温媪。” 婢女们见到来人,急忙垂下头。 温媪沉着目光,将几人挨个打量一遍,问:“你们入府的第一日,我便告诉过你们一句话,是什么话,还记得吗?” 有人怯怯抬起头,小声回道:“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温媪沉下声:“你们可有记在心上?” 婢女们白了脸:“仆女们知错。” 温媪皱皱巴巴的脸上,不怒自威,“今日,我不妨再告诉你们一句话,不管新夫人相貌品性如何,家世出身又如何,这宣城郡公府始终姓慕容!” “是,仆女们记下了,日后绝不敢再犯。” 婢女们伏在地上,齐齐谢罪。 温媪面色稍霁:“待忙完手头上的活儿,自行去下院领罚。” 直到婢女们离去,温媪才往跪在远处角落里的人瞧一眼。 太阳一落山,天就凉下来了。 沉鱼只盯着矗立在暮色中的八角小楼出神,虽离得还有一段距离,但方才婢女们的议论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关于慕容熙的母亲,不单是宣城郡公府中的禁忌,更是一个谜。 她只知道,在她入府的前一年,慕容熙的母亲就病逝了,至于患的什么病,不得而知,其余的,更是不清楚。 当然,慕容熙也从未对她讲过。 记得有一年,有人为了讨好慕容琰,荐了一名如花似玉的美人入府,听说长相酷似已故的郡公夫人。 后来,那人病死在去赴任的途中,至于美人,一面之缘后,沉鱼亦再未见过她。 “沉鱼。” 突然,有一双干巴的手扶上她的手臂,欲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跪了这么久,腿麻了吧?” “温媪?” 沉鱼不敢叫温媪费劲,起身间又迟疑地往水榭方向看,却没有看见慕容熙。 温媪了然一叹:“郡公已经回屋了,这个时辰也该用晚膳了。” “可是......”沉鱼说着话,肚子又咕咕地叫起来。 温媪问:“肚子饿了吧?” 沉鱼脸微微一红,诚实地点点头。 温媪舒展了眉眼,道:“一会儿有你爱吃的菰菌鱼羹,要多吃点儿。” 走出没两步,温媪步子一顿,懊恼地一拍额头,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塞进沉鱼手里:“瞧我这记性,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夜里记得往青紫的地方涂上一些,女孩子家的,身上留下疤痕可怎么好?” 说着,又捏捏沉鱼的胳膊:“瞧瞧,就这么抓着,都嫌硌手!你啊,就是太瘦了,女孩子还是要长些肉才好看。” 温媪是慕容熙祖母的陪嫁侍女,是府中的老人,慕容熙祖母去世后,负责照顾尚未成年的慕容琰,慕容琰成婚后,因慕容熙母亲身体不好,便代为掌管府中内务,直至慕容熙母亲病逝,又开始照顾慕容熙,再后来,又多了一个她。 可以说,她与慕容熙都是温媪一手带大的。 阖府上下都对这个整日板着脸孔,且要求严格的掌事,又敬又畏,可就是这么一个疾言厉色的老妪,沉鱼却见过她夜里背着人,独自垂泪的模样。 “傻站着作甚么,还不快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沉鱼低头一瞧,碧色的布裙下摆沾了不少泥。 这模样的确没法去见慕容熙。 再抬头,又瞧见远处的八角小楼。 “温媪——” “沉鱼,”温媪拍拍她的手,温和道:“你是个好孩子,快去吧,别误了用膳的时辰,再晚,菰菌鱼羹就该凉了。” 沉鱼想到温媪说过的话‘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只好点点头,不再磨蹭。 待走出一截儿,回头再瞧,温媪仍站在原地,望着天边的落日,默然叹息。 * 会稽太守起兵造反的消息传回建康时,沉鱼不算意外。 近来,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却一直秘而不宣,立储之后,更是躲进后宫,醉心修道与神仙方术,瞧着像是将朝堂大事都交由太子处理。 可事实上,皇帝深居简出的这段时间,曾秘密召见过慕容熙几回,这几回,皇帝屏退众人,只留慕容熙一人。 他们究竟密谈了什么,沉鱼并不清楚,只是每每慕容熙出了宫门,便沉着眉眼,一言不发,待回府后,便叫逾白暗中去查会稽的情况,除此之外,还命人悄悄收购银鱼送进宫,以制药剂。 可见皇帝的病,确实不乐观。 烛火轻摇,沉鱼提着笔端坐在案前,一笔一画地写字。 慕容熙坐在旁边,一面看书一面听逾白汇报新探得的消息。 “得知王晖起兵,东边一带的百姓纷纷响应,再加上沿途跟随效忠的,现下约摸有个十余万人,不过,大部分都是些没有受过训练的寻常百姓,兵器方面,亦有不足。” 逾白说着掏出信函呈上:“这名单上记录了王晖在建康城中所有的亲信与子嗣。” “只是建康吗?”慕容熙坐着没接,淡淡问了一句,抬起眼,目光轻轻落在逾白脸上。 逾白握着名单的手一僵,收起名单放进怀里,道:“属下再去查。” 慕容熙微微颔首:“去吧。” 逾白作势就要退下,却又停下来,犹豫道:“主公,王晖起兵,并非出自本意,他——” 慕容熙挑眉看他:“你想说他被逼无奈?” 逾白回道:“是,据属下所查,王晖并无反叛之心,此番起兵只为自保。” 慕容熙笑了,点了点头:“是啊,只为自保。” 沉鱼停下笔,愣愣看着。 逾白与慕容熙年纪相仿,在一众暗人里武艺超群,性子更是沉稳老练,故而慕容熙令其负责所有暗人,每逢重要暗杀,都是逾白与她一同前往。 作为暗人,他们只需服从命令,不该心存质疑,逾白一向稳重,现下贸然开口,实在反常。 半个月前,太常卿上报皇帝,说是东方星象有异,恐生动乱。 皇帝闻之,不由大惊,当即派人东行,欲镇压反叛之人。 可放眼瞧去,东边各州郡里头,除了会稽太守王晖,谁还有犯上作乱的实力? 这分明就是冲王晖去的。 作为皇帝的心腹,慕容熙又如何不知? 沉鱼不由替逾白捏了把汗,掀眸悄悄看过去,谁知竟与慕容熙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慕容熙并未动怒,放下书,从她手中抽出笔,慢慢道:“大司马王晖,乃高帝旧时部下,五朝老臣,素负盛名。” 逾白没说话,王晖劳苦功高,众人皆知。 慕容熙提着笔,再未多言。 乌黑的墨汁在素色的绢帛上晕染开来,逾白怔怔望着湿漉漉的四个字,垂下头行了一礼。 “属下告退。” 见逾白离开,慕容熙搁下笔,行至窗边。 窗外满天星斗,有夜风灌进来,撩动屋内悬挂的光明锦。 沉鱼端详着黑白分明的字迹。 慕容熙的书法堪称一绝,眼前的字迹,自然平和、遒美健秀,倘若将这‘死路一条’换成另外几个字拿出去,定会受人追捧。 沉鱼拿起素帛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素帛一点点燃尽,不无可惜。 慕容熙立在窗边观赏星空,沉鱼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下不免好奇,难道天上的星辰真能预测未来、定人生死? 那么预示她命运的星星,又在哪儿呢? 三日后,皇帝下令处死王晖在建康以及外地的所有子嗣,王晖得到消息,一边恸哭一边行军。 半个月后,王晖终是大败,逃之不及,为官兵所杀,岁值古稀。 沉鱼没忘,她亲手割下王晖的首级时,逾白站在旁边,瞧着无头尸体,表情凝重,久久不语。 ? ?努力囤稿中~~ ? 分享一首今日码字时的歌曲:蔡佩轩《勇气》 ? 周末愉快?(′???`) 第5章 变天 “各处宫门皆有禁军把守,臣——” “莲奴。” 咳嗽声打断了慕容熙未说完的话,这声‘莲奴’更叫他心下诧异,已经许久没人唤过他乳名了,久得几乎连他自己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个名字。 “陛下有何吩咐?” 不知是因为猜忌过重,扰得人病体难愈,还是因为药石罔效,令人愈发多疑,总之,王晖之乱后,皇帝多屠戮,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皇帝半闭着眼,靠在铺着绣了游龙锦缎的卧榻上,略缓了缓气息,才重新睁开眼看过来,神情满是疲惫。 太子陪在一侧,帮他顺气。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久病不愈的消息最终还是被人知晓。 皇帝缠绵病榻,除何贵妃伴驾外,又命太子侍疾。 太子也忠顺,没日没夜地留在跟前侍候,可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的病症,即便太子再怎么尽心照顾,亦是徒劳。 “莲奴,近前来。” “是。” 慕容熙站起身,低头上前几步。 入夜,寝宫里灯烛辉煌,没了璀璨华丽的流苏斗帐的遮挡,慕容熙清楚瞧见榻上人的形容,双眸浑浊,颈项枯瘦,面色苍黄。 不过抬眸的一瞬,慕容熙复又垂下眼。 今日,皇帝同往常一般,听完各处上奏,对现有安排做了细微的调整,便命众人退下。 谁想戌时,皇帝又宣召宣城郡公。 慕容熙进来时,太子才服侍皇帝用完药。 该交待的事,方才在众人面前已交代过,现下再次召见,询问他台城内外的情况,慕容熙不敢不谨慎。 皇帝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太子亦道:“景和本就腹饱万言、胸罗锦绣,处事又沉稳持重,难怪得父皇如此器重。儿臣自幼愚笨,不及景和万分之一,实在惭愧。” 慕容熙俯身恭敬道:“臣不敢。” 皇帝摆摆手:“莲奴,你不必谦虚。” 他转头瞧着殿中耀目的烛火,微微眯起眼,感慨道:“我像你们这般大时,便独身去边陲之地担任县令,之后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又什么没经历过?当年,我以勇猛果敢闻名,后来能封官加爵,也并非仅因高帝从子的身份。” 皇帝神情疲倦,可说话的兴致不减,笑着看向慕容熙:“我与武帝是从兄弟,不仅爱好相似,性格也相投,除你父亲外,我与他关系最是要好。” 慕容熙不露神色,静静听着。 皇帝朝他伸出手:“莲奴,你过来。” 慕容熙又近前两步,跪在榻前,稳稳托住伸过来的那只枯老的手。 皇帝微叹:“慕容家子嗣单薄,从你父亲起便一脉单传。我是看着你出生、长大,无论表字,还是乳名,都是我给你取的。” 慕容熙道:“陛下厚爱,臣受之有愧。” 皇帝眯着眸,慢慢回忆道:“那年,时值盛夏,我与你父亲正在玄武湖上泛舟,有侍从匆匆来报,说你母亲要生产了,骤闻消息,你父亲又惊又喜,我从未见过阿琰那般手足无措过,慌慌张张中,直叫人将船速速靠上岸,完全忘了我还在船上。” 他摇头笑了下,道:“你生下的第三天,我去看你,阿琰笨拙地端抱着你,一个劲儿地跟我炫耀,说你长得好,眉眼啊、鼻子啊,都像极了他,那欢喜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 慕容熙轻轻抬眸,对上皇帝堆笑的眼,脑海中却浮现的是,昔日父亲阴沉沉的眉眼...... 印象中,父亲总是冷着脸,震怒之下,更是可怖。 尤其在雷雨交加的夜里,那双赤红且疯狂的眼,几乎能泣血。 慕容熙脖颈隐隐疼了起来,险些不受控制地抚上脖子。 他没忘,他浑身都湿透了,躺在湿湿冷冷的地上,黑洞洞的天,不断有雨点密密砸下来,砸在他的脸上、身上,他顾不上喊疼,只瞪着眼珠看着目眦尽裂、几近癫狂的父亲。 是的,他差点被他扼死在两具尸体旁…… “我瞧着襁褓中酣睡的你,又忆起那天玄武湖上所赏的莲花。凡物先华而后实,独此物华实齐生。你父亲已为你取名‘熙’,我只能给你取个小名‘莲奴’。” 慕容熙眼睫颤了颤,皇帝的述说打断了他的回忆,心底的寒意渐渐消散,他重新抬起眼,平静如常。 皇帝拉着他的手,与太子的手放在一起,叹道:“武帝在世时,最信任的人是我。而我,最信赖的是你父亲......日后,我希望阿越最信赖的人是你,而你,亦能成为阿越的左膀右臂。” 阿越,便是太子萧越。 ...... 秋末,天冷了许多,接连几日都阴云密布,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风雪。 沉鱼抱臂靠着廊下的檐柱,回头望一眼寝殿门口,仍不见慕容熙出来,只能看回夜色中的重楼飞阁。 皇帝病情告危,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已是弥留之际,这两日,祠部已开始着手准备丧仪事项。 越是这个紧要关头,越要保证台城乃至整个都城的安全,身为卫尉卿的慕容熙,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帝的寝殿外。 慕容熙守着,她便也得守着。 这样不分昼夜地熬,也有七八天了。 台城,她来过很多次,这些天又跟着慕容熙四处巡视,不管城内城外,已是十分熟悉。 明明是天底下至尊至贵的地方,她却始终喜欢不起来,如此金碧荧煌,可怎么瞧都觉得死气沉沉。 她不喜欢台城,也不喜欢台城里的人。 她喜欢什么呢? 沉鱼也不知道。 “沉鱼。” 溶溶夜色里,有人疾步朝她走来。 沉鱼看去,竟是逾白,不免意外。 她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你为何来此?” 逾白是暗人,并不能随意行走。 逾白不答只问:“主公在何处?” 沉鱼朝身后的殿宇瞧一眼,“至尊召见,还在里面。” 逾白两只眼睛跟着看过去,面上焦急,却欲言又止。 沉鱼瞧在眼里,正色道:“逾白,这是皇宫,没有主公的允许,你不该擅自来此。” 逾白的目光这才落在她的脸上,略顿了顿,才问:“沉鱼,如果有一天主公让你做的是错事,你还会听从他的命令吗?” “错事?”沉鱼愕然:“我们的职责是听从他的命令,保护他的安全,至于是非对错,与我们有何干系。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告诉我的?” 逾白沉默一瞬,涩然点头:“是,是我告诉你的。” 沉鱼道:“那你该知道,就凭你违令来此,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逾白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清绝之姿,忆起从前那个院子里,因为练武受伤,红着眼圈偷偷抹泪的小女娃。 还记得初时,大家都不屑与那么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娃娃交手,可碍于世子的命令,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充当陪练。 不知从何时开始,当年的小女娃,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实力更不容小觑。 逾白才要开口,却听得殿内响起一阵哭声。 * 皇帝驾崩,太子萧越继位。 另有遗诏,由安陆王萧显、太尉邓原、宣城郡公慕容熙、尚书令吴介、尚书左仆射(yè)董桓、尚书右仆射江俨、中书侍中裴钰、右将军程爽等人辅佐新帝,时人称‘辅政八贵’。 天子驾崩,乃国之大事,丧礼肃穆,规程繁琐。 下葬前,大行皇帝的灵柩停放在太极殿,悲切的哭灵声伴着乌沉沉的阴云笼罩在整个台城上方。 偏殿里,新帝萧越垮着肩斜歪在软垫子里,伸了伸酸麻的两条腿,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殿中没完没了的哭声,吵得他脑袋嗡嗡直响。 太常寺少卿呈上谥册,恭恭敬敬地道:“陛下,这是为大行皇帝拟定的谥号,还请陛下过目。” 寺人小心接过谥册,捧至萧越面前。 萧越皱眉看过去,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却还是伸手拿起,边翻边道:“就按这上面的定吧。” “是。” 太常寺少卿弯下腰,准备告退。 萧越突地坐直了身子,原本困乏的眸子也泛起光亮,语气却难掩哀伤:“父皇的灵柩一直停放在大殿,朕是瞧在眼里急在心上,每天只要想到父皇不能入土为安,朕便寝食难安,你们就不能让父皇提前下葬吗?” 话音一落,哭声一滞,众人诧然。 太常寺少卿更是瞠目结舌:“陛下,这......这如何能提前下葬啊,自古以来,未有先例,这,不合礼制啊。” “礼制?”萧越随手撂下谥册,身子靠回软垫,扬了扬眉,不以为然:“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改一改不就成了?” “这......祖宗礼法如何能随意更改?” “随意?”萧越轻啧一声,直摇头,“这怎么能是随意呢?朕是心疼父皇,难道你们想让父皇……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惊愕失色,纷纷跪倒。 太常寺少卿连连叩头:“臣不敢,臣绝无此意,陛下——” “陛下啊!” 就在这时,有人大叫一声,膝行着,朝殿中乌黑锃亮的梓宫爬去,一边爬一边痛哭流涕,直至爬到梓宫前,咚咚咚地叩头,虽未言一句,却是用行为抗议。 萧越蹙起眉瞧过去,认出那叩头之人是太中中大夫羊溙。 许是磕头磕得太过用力,他头上的进贤冠都被磕掉了也浑然不觉,只露出一颗又光又圆的脑袋,瞧在眼里,十分滑稽。 萧越近前,垂头看看地上的冠子,再看看光溜溜的脑袋,弯唇笑了。 “羊爱卿呐,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太极殿里混进来一只雕鹫呢!” 他一面笑一面用脚尖来回踢着地上的冠子。 羊溙磕头的动作一停,挂泪的脸皮,涨得紫红。 萧越止了笑,弯下腰,体贴道:“既然你对大行皇帝如此不舍,那不如一道跟去,继续尽忠吧!” ? ?分享今日码字歌曲一首:姚政《此生皆欢喜》 ? 谢谢读者君的推荐票?(′???`)~ 第6章 作乐 早过了时辰,手执笏板的文武百官候在大殿,伸长了脖子,左等右等,始终瞧不见皇帝的影子。 “唉,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我要去见主上!” 在嗡嗡的低语中,尚书令吴介一甩袖子,率先走出列队,转身面对众人。 众臣不禁面面相觑。 吴介提步就要往后殿闯去,有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正是‘八贵’之一的尚书右仆射江俨。 他低下声劝道:“何必这么心急呢?依我看,还是再等等罢。” “还等?这些天我们等得还不够久么?”吴介毫不客气地拂开他的手:“朝会,不来!奏章,不看!我倒要看看主上这样放任政事不管,究竟是在忙些什么!” 不知是谁长长一叹:“尚书令说得是啊,因为不知主上何时会来,咱们等在这里不敢走,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天黑,长此以往,又该如何是好?” 江俨抬眉看过去,说话之人摇着头,全然一副悲戚之色,可眉宇间分明透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瞧见江俨投来的目光,他愈加恳切,道:“江公,先帝临终前,虽命我等辅政,但你可与我等不同,你是国丈,这个时候,不率先出来劝劝主上就罢了,如何现下旁人要去劝,您还拦着不让?到底是何居心啊?” “我能有何居心?” 他怒瞪董桓一眼。 董桓向来与他不对付,这些年只要寻着机会,便要冷嘲热讽一番。 如今他女儿成了皇后,更是叫董桓眼热不服,他不理睬董桓,只对其他人道:“若真要劝谏,我看还是我等一同前往吧。” 说到一同前往,当即有人出言反对。 先前嗡嗡的议论,变成了各不相让的争执。 慕容熙穿一身朱色朝服,默然立在人群中,一语不发。 沉鱼站在太极殿外,揉了揉空瘪的肚子,有些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新帝萧越登基后,对政事十分懈怠,别说朝臣偶有政事请奏面圣不能得见,就是每月两次的朝会,亦不露面。 今日是望日,上午,公卿于朝堂议事,午后,空着肚子站在殿前,等着面见皇帝,眼看时间一刻刻过去,干等了大半日,却依旧等不来皇帝。 还记得上个月的望日,廷尉平竟生生饿昏,被寺人抬出殿。 慕容熙这么饿着、熬着,她也得陪着。 沉鱼无奈叹口气。 突然,背后有股异样的气息在慢慢逼近,她屏气凝神,佯装不知,直至那股气息靠上来,瞅准时机,劈手砍过去,待看清来人,连忙撤回手,低头认罪。 “陛下恕罪。” 萧越负着手,没看她,伸头往远处的殿门口瞧一眼,目光才移去她腰间悬挂的木剑上,不禁蹙起眉头:“朕赐你的那柄玳瑁剑呢?” 沉鱼一愣,那玳瑁剑做得极为精致美观,单是瞧着就知道是件宝贝,同她平日佩戴的木剑一比,不知要好看多少倍。 可也正因为是件宝贝,慕容熙说身份卑微之人没资格佩戴。 那剑叫慕容熙拿走后,想是已经被毁掉了吧。 沉鱼垂下眼皮,心上一片怅然,面上却恭敬道:“御赐之物,不敢不珍视,必得好好供奉起来——” 萧越摇头失笑:“区区一把玳瑁剑,不提也罢,对了,你身手不错,朕是来找你帮忙的。” “帮忙?” “对,帮忙。” 萧越神秘一笑,拉着沉鱼直往太极殿后面去。 “陛下......”沉鱼想挣开却不能,只能回头看向太极殿。 然而,争执的一干朝臣,根本没发觉皇帝已经来过。 宫苑里,宫女寺人们猫着腰,三三两两地围在一处,蹑手蹑脚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沉鱼疑惑瞧着。 忽然,有寺人猛地朝一处扑了过去,两只手似乎扣住了什么,嘴里大喊着:“抓到了!我抓到了!” “让朕看看!”萧越丢开沉鱼的胳膊,大笑着快步走上前。 那寺人见到皇帝,连忙爬起身,将捉到的东西献宝似地献到皇帝面前。 “陛下,您瞧!” 那东西被倒提着,像荡秋千似的晃晃荡荡,在空中摆个不停,还吱吱吱地乱叫。 分明是只耗子! 朝臣们终日见不到皇帝,哪里知道他竟是忙着在宫苑里头捉耗子! 沉鱼目瞪口呆。 萧越瞧着拼命挣扎的耗子,拍手笑道:“好大一只!朕重重有赏!” 寺人忙忙谢恩,围观的宫女寺人羡慕不已。 这时,萧越回头看过来,冲沉鱼招手笑道:“沉鱼,你身手敏捷,还不快点来抓,待抓到了,朕有重赏!” 沉鱼不能抗旨不遵,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沉鱼已经捉了十来只耗子。 “沉鱼,你又抓到一只!哈,朕果然没找错人!”萧越一边大笑一边冲余下人喊道:“既然赢的人有赏,那输的人自然要罚!你们可得加把劲儿了!” 沉鱼看着正在兴头上的萧越,心里半点都高兴不起来,这么饿着肚子抓耗子,得了赏又能怎样? 还有,不说一声就不见了,慕容熙定要罚她。 沉鱼越想心情越糟。 “陛下,”有宫女小跑着上前,对着萧越一拜,小声道:“何太妃有请。” 猝不及防被人扰了兴致,萧越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烦:“何太妃是谁?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没瞧见朕忙着呢?还不快滚!小心朕砍了你的脑袋!” 待赶走宫女,萧越脸上又重新挂上笑。 不曾想这边刚打发了宫女,那边又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 被簇拥着的女子,身穿大袖襦,头戴十二钿,端庄美丽、娴雅大方,待瞧见皇帝领着宫女寺人捉耗子,姣好的面庞立时浮上郁郁之色,眸光也暗了几分。 她走到萧越面前,微微鞠躬颔首:“妾拜见陛下。” “皇后怎么来了?”萧越直起腰,挑眉瞥一眼,又俯下身子继续同人捉耗子:“朕这会儿可没工夫同你闲话。” 说罢,拉起沉鱼,跑去另一边,将皇后晾在原地。 当着宫女面受到冷遇,江皇后的脸色难看极了,又瞧见陪着皇帝一起捉耗子的陌生女子,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不由出声问道:“她是谁?” 宫女望一眼,低下头道:“是宣城郡公的侍女。” “宣城郡公?” “是,自小服侍宣城郡公的侍女,名唤沉鱼。” “沉鱼?”江皇后了然:“原来她就是沉鱼,我尚未入宫时,就听说太子要将随身的玉首剑送给一个侍女,只为博其一笑,那侍女应该就是这个沉鱼吧。” 宫女回道:“是,就是她。” 江皇后拧起眉头:“她既是宣城郡公的侍女,又为何会陪着主上,难道主上……” “近来并未听说主上预备册封新人,”宫女看一眼,又道:“但,难保主上不会一时兴起。” 江皇后望着远处笑得前仰后合的皇帝,点了点头,转而落寞一叹:“主上若真喜欢她,留她在宫中伺候也无不可,想来乌园公子调教的人应是不会差的,无论如何,也总比继续同南宫的那位——” 自知失言,她连忙收住口,道:“只要不教唆着主上胡来,又怕什么呢?” “殿下说的是,方才来时,奴婢还瞧见南宫的人,先帝去世后,那位愈加肆无忌惮了,听说前夜里,主上就宿在——”宫女咽下后话,道:“可谁都知道这个沉鱼从小就服侍宣城郡公,那郡公又如何舍得?” “舍不得?”江皇后不以为然。 若说以前她或许也会觉得舍不得,可如今瞧着,这个沉鱼布衣布裙、不施脂粉,通身上下别说翠羽明珠了,就连朵罗帛花都没有,满头乌发,单有根赤色发带系着,幸而这模样还算清丽出尘。 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小侍女,大名鼎鼎的乌园公子,又怎会舍不得? 有些传言,到底是不可信。 江皇后轻叹:“这世上,哪有谁离不开谁?” 宫女想想也是,转而又担忧道:“只怕南宫的那位知道了,不但不答应,说不准还会怨怪殿下。” 江皇后未有迟疑,道:“怨怪就怨怪,我也是为了主上好,我们这便去见见宣城郡公,听听他如何说。” 沉鱼刚捉到一只耗子,转头瞧见皇后一行人竟走远了,再看围在跟前抚掌而笑的萧越,只顾贪欢逐乐,全不在乎。 ? ?单章更新,囤稿中~ ? 明日见┏(^0^)┛ 第7章 心思 尚书令吴介被堵了嘴,在众人的注视下,由四五名寺人生拉硬拽地拖走了,宫苑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几次三番被人打搅,萧越只觉扫兴,彻底没了玩乐的心。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吧,诸位爱卿若有要事,待下个月的朔日上朝再议吧!” 众臣心有余悸,唯唯连声。 就连尚书令都挨了板子,谁还敢再劝? 江皇后蹙眉看着离开的一众人,无视父亲江俨离去前带了警告的眼神,思忖一下,转身踏上台阶,快步去追几乎迈进式乾殿的皇帝。 回到殿中,萧越往软垫子里一靠,宫女立刻捧上热茶,跪在他脚边,替他捶腿。 萧越饮一口茶,掀起眸子,没看江皇后,而是瞧着下方朱衣皓带的男子,慢吞吞地开了口:“景和,朕并未传唤你,难不成你也同尚书令一样,要来劝谏朕?” 江皇后上前一步,正欲开口解释,慕容熙先抢道:“陛下,臣并非要劝谏,臣是有事要向陛下私下禀报。” “哦,这样啊......”萧越的目光懒懒扫过下方的一众人,没精打采地摆摆手:“皇后,你们都退下吧。” 江皇后迟疑一下,还是行礼告退,临走之际,看了眼垂头站在慕容熙身后的沉鱼。 感受到探究的目光,沉鱼有些纳闷,刚刚在庭苑中,皇后就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她,按理说,她与皇后从前并不相识。 “去外面等着。” 就在沉鱼百思不得其解时,慕容熙凉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一抬头,就对上慕容熙阴云密布的眼。 只一盏茶的工夫,慕容熙就从式乾殿走了出来,沉鱼很是意外。 * 没了旁人,空落落的大殿,死寂如坟。 萧越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寺人轻轻的脚步落在砌花纹锦石上,几乎没什么声儿。 待站定了,躬下身子请示:“陛下,要如何处置捉到的那些耗虫?” 萧越托着脑袋望过去,面无表情:“烧死。” 寺人低下头:“那方才输了游戏的宫女和寺人——” “杖毙。” 萧越闭起眼,脑海中闪过一抹朱色的身影,幽幽问道:“你说,朕该不该打尚书令?” 寺人眼皮一跳:“这......尚书令当众顶撞陛下,该打!不然以后岂不是谁都能对陛下出言不逊?” 萧越轻唔一声,仍旧闭着眼:“那你说,其他顾命大臣会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旁的心思?这——”寺人抬抬眉。 萧越哼笑:“但说无妨。” 寺人仔细想了想,道:“前朝,宋明帝临终委托四贵辅政,初时新帝继位,四贵尚算忠心,时日久了,四贵仗着功勋卓着,便有了不臣之举。后来,竟割下皇帝的首级,即便太后得到消息赶来,也已是木已成舟,不但不能拨乱反正,反而因顾及自身性命,被迫昭告天下,说皇帝暴虐成性,是自取灭亡。昔日,一朝四贵,尚且祸乱朝纲,如今,八贵干政,只怕贻患无穷。” 萧越睁开眼,怔怔瞧着头顶垂下的五色流苏帐。 寺人瞄一眼皇帝的脸色,低下头继续道:“当然,倘若没有高帝颠覆刘宋江山的野心与魄力,又哪有陛下今天坐拥天下的机会?” “高皇帝?”萧越眉尖轻蹙,移眸看向寺人:“你说得不对,真要归功的,并非高皇帝,而是父皇。因为高皇帝,这天下才姓萧,可若没有父皇后来的篡权夺势,在这萧氏一辈中,哪能轮得到朕坐在这位置上?” 寺人一愣,通的一声跪地叩头:“陛下恕罪。” 萧越不理他,重新望向头顶华丽的流苏帐。 “文惠太子早逝,不能继承大统,武帝去世前,便命竟陵王与父皇一同辅佐太孙南郡王。可最后好好的至尊不但遭到废黜,还死在了乱刀之下。后来继位的新安王,也不过做了四个月的皇帝,便被拉下皇位,之后亦是一命呜呼。不知朕的这个皇帝又能当多久呢?” 旧日宫变,虽略有耳闻,但到底是皇室斗争,哪敢随意议论? 寺人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砖石,不敢出声,更不敢接话。 萧越闭起眼,为了江山稳固,父皇不念亲情,几乎杀尽了高帝与武帝的子孙。 父皇殡天前,曾对他讲,身为帝王,做事不可落人后,需先下手为强。 是啊,先下手为强...... 萧越蓦地睁开眼,扬唇笑问:“明明父皇给朕与宣城郡公同一日赐婚,为何时至今日宣城郡公仍未完婚?” 忽然变了话题,寺人脑袋有些懵,小心抬起眼皮:“邓老夫人离世,邓家孝期未满,后来,又赶上国丧,此事便一再搁置。” “这邓氏女是......”萧越拧起眉,有些记不清了。 寺人提醒道:“武昌公主是陛下姑母。” “哦......” 萧越想起来了,这邓氏女竟还是他的表妹呢,雾蒙蒙的心上,一下变得晴朗起来。 他身子前倾,笑眯眯地望着寺人。 “这婚事,可不能再拖了。” “是,小的这就传令下去。” 寺人在高深莫测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想到皇帝先是去寻沉鱼捉耗虫,后又问起宣城郡公的婚事,难不成是对沉鱼动了什么心思,故而试探问。 “是否要召沉鱼入宫?” “召她作甚么,”萧越从软垫子上站起来,慢悠踱着步子,脸上笑微微的,“去传召邓氏女,朕要好好瞧一瞧这个表妹!” “是。” 寺人心里有些糊涂,还是应声退下。 式乾殿的门扇关上的一刹那,他听到宫殿深处响起的笑声,狂放且肆意,叫人不寒而栗。 * “自个儿走回去。” 慕容熙撇下一句话,独自上了清油云母车。 自打出了式乾殿的大门,慕容熙便不瞧她一眼,也不与她说一句话,始终沉默走着,直到刚刚,才算拿正眼看她。 走回去......就算是罚她了? 沉鱼有些不确定。 伴着车轮吱呀吱呀的声音,垂下的轻纱波浪似的,轻轻地摆动着。 沉鱼跟在云母车旁,余光能瞧见慕容熙冷峻的侧影。 唯有独处时,他才会卸掉所有伪饰。 好在皇宫与郡公府离得近。 沉鱼庆幸的同时,又觉得奇怪,慕容熙在人前一贯是和容悦色,可方才在宫中,那挂在脸上万年不变笑容,竟看起来比大司马门外的一对名为神龙、仁虎的石阙还要僵硬。 与慕容熙朝夕相对这么多年,还从不曾见过他如此强颜欢笑的模样,实在叫人惊奇。 难不成密谈时,被皇帝训斥了? 沉鱼饿着肚子,胡思乱想。 郡公府的大门前,清油云母车还未停稳,慕容熙就钻出车厢,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拽起沉鱼的手腕,将人一路拽进乌园。 沉鱼的手腕被拽得生疼,脚下也被拽得踉跄。 她想说些什么,可瞥见慕容熙眼中可怖的怒色,当即噤了声。 她就知道,不声不响的没了人不说,还陪着皇帝捉耗子,慕容熙铁定不会饶了她。 水汽氤氲的浴池边,慕容熙终于放开了她。 沉鱼抿着唇,酝酿片刻,刚要开口,扑通一声,整个人被无情地推进水里,溅起水花溢出浴池。 “洗不干净,不许出来。” 慕容熙寒着一张脸,冷冷看她。 第8章 惩罚 沉鱼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水气推开门,探头一瞧,并未瞧见慕容熙,又见屋子深处亮着微弱的光,低低一叹,继续往里去。 居室内垂下的绛紫云纹缦,烟霞似的,轻薄而又朦胧。 沉鱼在最后一道碧玉垂帘前停下,提了一口气,透过晶莹剔透的垂帘,悄悄打量寝屋中的情况。 她能清楚瞧见案几上轻摇的烛火和翻阅至一半的书籍,唯独没瞧见本该坐在案几前的人。 沉鱼又伸头往最深处的七宝床方向看,仍是不见慕容熙。 人呢? 寂寂的夜里,沉鱼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洗净了?” 蓦地一声,惊得沉鱼一颤。 慕容熙手持书卷,从她身后走上前,越过她时,凉凉睨一眼:“要进来便进来,作何探头探脑的。” 语气虽不复方才浴池边的盛怒,但余怒未消。 “若是在外头也似这般探听消息,那我算是白教你了。” 慕容熙拂开挡在面前的垂帘,还不忘出言相讥。 珠帘晃动,沉鱼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瞧。 “我......我原本是等在殿外的,突然,主上来了,只说叫我帮忙,却也不说是什么忙,然后拉着我就往内苑去,他是至尊,我又不能还手,只得跟着去,可结果——唉,去了我才知,他竟是让我捉耗子。” 说到一半,沉鱼连忙抬起头,举着干干净净的两只手,解释道:“我知道你嫌恶那些脏东西,所以我根本没敢用手碰,我是用——” “过来,”慕容熙坐在七宝床上,左手握着书卷,右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沉鱼拨开珠帘,疑惑走过去,在慕容熙身旁坐下。 慕容熙将书卷塞进她手里,然后整个人躺进床的里侧。 “你念书给我听,我不说停,你便不许停,这卷若是念完了,再去那边楠木橱上取。” 楠木橱? 沉鱼握着书卷一愣,扭头去看右面墙跟前的楠木橱,上头满满当当,摆的全是书。 不由怔住,寝屋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个物件? 回头再看慕容熙,他已闭上眼。 “念吧。” “是,”沉鱼收回视线,瞧一眼手中的书卷,缓缓展开,慢慢念道: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沉鱼仰面躺在了七宝床上。 望着倾身压来的慕容熙,沉鱼的心跳漏一拍。 不过咫尺的距离,他们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她甚至在黑漆漆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瞪着眼睛。 沉鱼握紧手里的书卷。 慕容熙端详着她:“你方才读的什么?” 沉鱼微微一愣,恍然记起写在卷前的字,道:“《序卦传·下篇》。” 慕容熙蹙起眉,瞧着她不说话。 不对? 沉鱼想了想,又道:“《恒》者,久也?” 慕容熙摇头:“前一句。” 沉鱼脑袋懵懵的,道:“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 “嗯。” 慕容熙轻应一声,依旧盯着她看。 眼前的慕容熙看起来同往常一样,可分明又觉得哪里不一样。 他忽而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这么一说,沉鱼明白了。 这分明是在怪她今日的行为鲁莽无状。 当着众臣的面,陪着皇帝在宫苑之中捉耗子,可不是鲁莽无状吗? 只怕众臣皆以为是慕容熙授意她带着皇帝胡作非为的,也难怪他会对自己大发雷霆。 沉鱼诚心道:“今日是我错了。” 慕容熙没接话,手掌抚上她的左肩。 “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沉鱼一愣,“记得。” 慕容熙看着她的眼睛:“是什么?” 沉鱼顿了顿,道:“沉鱼一生陪伴慕容熙。” 慕容熙笑着瞧她:“知道欺骗我会怎样?” 沉鱼点头:“知道。” 慕容熙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眼睛一瞬不瞬:“你若做不到,我会杀了你,然后再......” 凝视她的黑眸犹如万丈深渊,叫人从心底生出惧意。 “不会的。” 沉鱼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才不会那么笨,给慕容熙一个杀了她的理由。 犹记得五岁那年的一个晚上,睡至半夜被一道闪电惊醒,她很害怕,赤着脚就往里屋去,却意外发现床榻上空空的。 慕容熙不见了。 她掉着眼泪,举着灯,在屋子里一处一处地寻,又慌又怕中,终于在衣橱里找到蜷缩成一团泪流不止的慕容熙。 也是那刻她才知道,原来慕容熙最怕的是雷雨夜。 原本惧怕的心,不知怎地,忽然就不怕了。 她上前抹掉慕容熙的眼泪,拉着他的手,郑重说道:“以后有我陪着你,你就不用再害怕了。沉鱼会一生陪伴慕容熙。” 慕容熙毫无预兆地覆上来,低下头咬她。 突然的举动,惊得沉鱼不能思考。 渐渐地,她的脑袋开始发晕,几乎呼吸不上来,所剩不多的意识叫她迫切想要推开慕容熙,却又不敢。 莫非这是什么新刑罚? 许是察觉到她的窒息,慕容熙终于停了下来,下巴退开一些,水蒙蒙的黑眸望着她,宛如珠玉的面上,像擦了燕支似的,微微泛出些粉红,呼出的热气沸水一般烫人。 沉鱼一惊:“你受寒发热了?” 对上她探究的目光,慕容熙神情不自然,眸中更是浮上怒色,低下头,又要咬她。 沉鱼也顾不上弄清究竟是怎么了,趁着这个间隙,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等等,你先等我缓缓,然后你,你再咬!” “咬?” “今天的确是我的错,你要罚便罚吧。” “罚?”慕容熙表情怪异。 “这难道不是惩罚吗?”沉鱼纳闷。 “这哪里是什么——” 慕容熙语塞,只沉下脸,盯着她没说话,颊边的粉红也不见了踪影。 言多必失。 沉鱼乖乖闭上嘴巴,想到刚刚的窒息感,咬了咬牙,端正躺好,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慕容熙沉默望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沉鱼眨着眼睛,甚是无辜,她都如此配合了,还不行? 忽地,慕容熙冷笑一声。 书卷掉在地上,尖锐的疼痛直冲上头顶,咸腥的血液在唇齿间漫开,沉鱼疼得冷汗涔涔。 可慢慢地,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那团几欲将她烧得灰飞烟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温软的嘴唇不再像之前那样惩罚她,而是像在抚慰她,诱得她的意识,不辨东西,勾得她的心,越跳越快,好像身体的最深处被谁点了一把火,这种热烈又失控的感觉,叫她躁动起来。 从小到大,他们不是没有同榻共眠过,可似今天这样的情形却是从未有过,沉鱼心跳加快,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慕容熙停下来,只埋下头,烫人的气息炙烤着她的颈窝。 沉鱼望着头顶赤金刺绣幔上垂下的白玉镂雕双鱼戏水的香囊,清晰感受到滚烫又僵硬的身体里,有一颗跳得飞快的心,那速度丝毫不亚于她自己的。 也不知这么僵持了多久,慕容熙坐起身,然后背过身去,沙哑的声音冷冷的。 “出去。” 不过眨眼的工夫,沉鱼便从琰天暑月坠至数九寒天。 沉鱼不知慕容熙怒从何来,整理好衣衫,下了七宝床。 才将跌在地上的书卷拾起,门外响起通报声。 “主公,已捉住逾白。” 沉鱼搁书的手一顿。 逾白已经失踪一个月了,据说一直同王晖的家眷在一起。 慕容熙披衣下地,拨开珠帘,走了出去。 ? ?呃,被审核的一章o(╥﹏╥)o 第9章 暗人 “主公,”看守走近两步,“所有刑具皆已上完一遍。” 阴暗的地牢里,有火把烈烈燃烧,刑架上吊着一个人,重重叠叠的伤口,潺潺流着血,不多的工夫,脚下就已汪了一滩殷红。 牢房的另一半,奢美的青绫步障后,设有小几和毡席,小几上摆着玲珑铜香炉和一套精美的银质酒具。有妖颜如玉之人,静坐几前,秋水之姿映上青绫,是绣娘针下最上等的拨花。 慕容熙垂头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樽,似乎并未听见看守的话。 自打进了这地牢,慕容熙便不曾说过一句话,即便给逾白上刑,他也不往那边瞧一眼。这般沉默坐着,快一个时辰了。 逾白努力抬头,往步障后的人影瞧。 “是属下背叛了主公,属下不敢为自己求情,甘愿......以死谢罪。” 闻言,慕容熙隐隐笑了下,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樽,问,“逾白,你可听说过刘白堕?” 逾白掀起带血的眼皮,摇头:“......不曾。” 慕容熙拎起手边的酒壶,一边斟酒一边轻言慢语。 “刘白堕,魏国河东人,擅酿酒,所酿之酒,名‘鹤觞’,酷暑之下,曝晒一周,甘醇依旧,如若饮之,必会酕醄大醉,数月不醒。有刺史携酒赴任,路遇盗匪,盗匪误饮此酒,烂醉如泥,尽数被擒,因而此酒又名‘擒奸酒’。后人云,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láo)。” 他将银樽往外一推,温声道:“素日你们不可饮酒,今日不妨试试。” 他说完,沉鱼端起银樽,看守上前接过,拿去刑架前,给逾白灌下。 酒入愁肠,逾白咳了起来:“多谢主公......赐酒。” 慕容熙又斟满一杯,却不饮,只拿在手里,不疾不徐道:“你故意暴露行踪,引得玄墨他们前去抓你。” 沉鱼惊讶看向逾白,不理解他为何这么做。 逾白神情一僵,垂下头:“属下……” 慕容熙淡然一笑:“回来杀我?” 逾白迟疑下,道:“不,属下从未有此心,何况......” 慕容熙依旧和颜悦色,“何况什么?” “属下……”逾白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说。 慕容熙笑笑,手一翻,银樽中酒水慢慢浇在了地上。 “何况你知道杀不了我。” 逾白没有否认,亦不打算辩解。 慕容熙平和的语气带了丝遗憾:“你我主仆一场,缘尽于此。” 空酒樽扣在几上,慕容熙起身欲走。 逾白忙叫道:“主公,属下但求一死,望主公成全。” 慕容熙粉红的薄唇噙了抹浅浅的笑,可眸中没丝毫笑意。 “逾白,你忘了成为暗人的前提是什么?” 他也不等谁回答,提步就走。 沉鱼垂下眼,跟上去。 是不惧死亡。 对一名暗人来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 “主公,”有人迎面行来,弯腰道:“已抓到王晖余孽。” 慕容熙尚未言语,那边刑架上原本只剩一口气的逾白,忽然疯了似地喊叫起来,扯得锁链哗啦啦直响。 “主公,求主公放了她,饶她一命,所有罪责,所有刑罚,属下愿一人承担,求主公......” 近一个时辰的刑罚,逾白不吱一声,从头到尾,咬牙受着,可现在他哑着嗓子,大喊大叫,红着眼圈,泪流满面。 这还是那个稳重老练的逾白吗? 沉鱼望着刑架上的人,只觉得陌生。 逾白明明是教导他们的人,为何到头来,自己却变了? 沉鱼实在想不通。 慕容熙侧过脸去看逾白:“你还想死吗?” ...... “世人交口称誉的乌园公子,徒有谪仙的皮囊,内里却是个嗜血的恶鬼!慕容熙,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直到地牢的尽头,沉鱼似乎还能听到逾白歇斯底里的吼叫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待静心细听,那隐隐的声音又没了。 沉鱼摇摇头,想把那声音彻底甩出她的脑袋。 未几,有人从后面追上来:“主公,那女子身份已核实,是王晖长子的幺女,单名一个‘娆’字,不知要如何处置?” 慕容熙步上台阶。 “带去他的隔壁吧。” “是。” 看守低头退下。 沉鱼回头望着看守离去的背影,耳边响起逾白曾说的话,他说:暗人从不怕死,暗人怕的是舍命相护的之物,在眼前覆灭。 覆灭么? 沉鱼收回视线,仰面看向站在出口处褒衣博带的慕容熙。 她早已习惯跟在慕容熙身后,如影随形,却从未设想过,若是有一天,这个叫她亦步亦趋跟随之人,死在她面前,会怎样? 那时,她又该何去何从? “还不走,想留下?” 慕容熙居高临下瞧她。 沉鱼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踩着木阶,讪讪追上去。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又变成一幅完整的《女史箴图》。 脚下的地牢有多阴森可怖,这楼上的居室就有多纷华靡丽。 慕容熙没有回乌园,而是出了小门,迈进左手边的正门。 其实,这八角小楼才是慕容熙真正处理要务的地方。 小楼有四层高,若是见惯了皇宫内苑中的重楼飞阁,倒不觉得稀奇,可搁在平房为主的民宅之中,实属罕见。 幸而,郡公府内栋宇森列、树木茂盛,便也不算太惹眼。 先帝崇尚节俭,在位期间,不但严禁边地入宫进献,还将大片皇家林苑、田地划分给百姓,甚至将昔日武帝以及文惠太子所用的车舆辇乘上的金银饰物,剔取下来,充实国库。 曾有朝臣为取悦先帝,于先帝寿辰献上宝物,不想事与愿违,竟惹得龙颜大怒,当众将宝物砸得稀烂。 可旁人不知,先帝有个秘密私库。 三更天的时候,小楼里漆黑一片,慕容熙独自从四楼下来。 四楼,沉鱼从未上去过,那是她也不能涉足的禁地。 慕容熙推开窗扇,有凉凉的夜风吹进来,沉鱼打了个寒颤,抖落一身瞌睡虫。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雪,银色的雪光照亮了屋子。 伴着冷飕飕的寒风,慕容熙俯下身,再次“咬”住她。 沉鱼舌尖上未愈合的伤口,又疼了起来。 不过片刻,慕容熙便直起身,拇指按在她的唇上,声音不带半分情感,冷得一如外头的雪片。 “这里的惩罚,只能是我给的。” 说完,移眸看向她的头顶,挑起发间唯一的饰物。 那条赤色的发带,没有珠玉点缀,也没有图纹修饰。 第10章 矛盾 “哎——”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婢女脚下一滑,咚的一声,连人带妆镜摔在了地上。 前夜下了雪,院落里到处都水润润的,小径上尤其湿滑。 婢女忍着疼拾起妆镜,抱在怀里,就着袖子,一处处擦拭、检查,生怕摔出个好坏。 其他婢女也围上来。 “你可当心了,这些物什都要送去新妇屋里。温媪一再叮嘱,新人用的东西,最是讲究,你啊,可别新妇还没进门呢,东西先给摔坏了,到时候,我看你怎么交代!” “呸呸呸,你别咒我!”婢女没好气地剜她一眼。 另有人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劝道,“你们少说两句吧,都忘了上回挨板子的事儿了?” 也有人道:“是啊,幸好没事,不然咱们都得挨罚。” 抱着妆镜的婢女低头瞧瞧身上弄脏的裙子,忍不住嘟囔:“郡公府这般大,为何选了堇苑呢?这离郡公的乌园又不近,还这样偏,路也不好走。” 说着,撒气似地踢了踢将她滑倒的鹅卵石。 拉她起身的婢女,责备道:“这话也是你能说的?我看你啊,还是板子挨得少了!” “我也没说错啊......”婢女态度不让,声音却弱了下去。 旁边有人说:“不是有术士来瞧,说青庐要搭在府中西南方的吉祥之地?堇苑的位置就在西南,虽说是偏了点,但草木蒙笼,十分幽静,新妇恰又喜静。” 婢女们说着话,却见远处温媪领着四五个人往乌园方向去。 众人噤声,只往那边瞧。 “那镂花的胡桃木小榻不是新制的,怎么又要换?” “未必是给沉鱼的,许是给郡公的。” “你们说这沉鱼到底算什么?说她是婢女吧,咱们哪个婢女像她,与郡公同吃同住,就连温媪都对她百般照顾。可说她是侍妾吧,又有哪有个侍妾的样子,整日穿着布衣布裙,舞刀弄枪。这无名无分的,算个什么?” “嗨,管她是什么呢,我要是有胡桃木床睡,还能与郡公同席而食,就算无名无分,我也甘之如饴!” 有人笑她:“这不简单?你先得吃得了苦,受得住罚,再练就一身好武艺,然后去试试看,保不准就成了。” 婢女撇撇嘴:“那还是算了吧,舞刀弄枪的,我可不行。” 太阳西沉,余霞成绮,清冷的乌园蒙上了一层暖色。 慕容熙坐在窗边下棋。 沉鱼收剑入鞘,揉了揉肩膀,走进茶室。 她前脚进门,玄墨后脚进来。 逾白出事后,玄墨便顶替了逾白的位置。 比起高大魁梧的逾白,黑瘦的玄墨,愈显得其貌不扬。 乍一看,低眉顺眼,可细心之人才能发现他藏在眼底的精光。 “主公,逾白已带着王娆逃走。” 听到消息,沉鱼不算太惊讶。 昨日午后,地牢的看守来报,说逾白不忍看王娆继续受刑,主动交代行刺计划,并答应供出背后指使人,以换取王娆一命。 还说,可用王娆性命为挟,让人带着他,按他所说的地方找出指使人。 只是那人一向只与王氏中人联系,旁人贸然前去,恐其不肯露面。 王娆父亲乃王晖嫡长子,因此,由王娆前去,博其信任,最为可行。 慕容熙允了。 然而,不过短短一日,他二人就跑了。 按逾白所说,他们原是打算在慕容熙成婚当天,里应外合刺杀他。 眼看婚期将至,慕容熙却在这个时候故意放虎归山。 沉鱼不懂。 若放走的是旁人也罢,偏那个人是逾白,要知道逾白对每个暗人都极为了解。 沉鱼抬眼看向慕容熙,却见残霞映上他的脸,没来由的,她就想起那晚慕容熙咬她时,脸上泛起的粉色。 她心狠跳一下,连忙垂下眼,像是做贼心虚。 慕容熙瞧着棋盘,微微一叹。 “他到底是心急了些。” “属下已派人去追。” “追是要追的,只是不必追上。” “是。” 玄墨垂首退下,慕容熙似乎也没了下棋的兴致,将棋子往棋奁里一丢,坐着饮茶。 沉鱼眼睛往棋盘上瞟。 “看出什么了?”慕容熙抬眉瞧她。 沉鱼坦言:“看似一线生机,实则死路一条。” 慕容熙笑了。 不等再说,温媪来了,说是新的胡桃木小床已制成。 慕容熙只让他们抬去藏书房的隔壁,说那里头的睡榻不仅小了些,还很旧。 沉鱼疑惑看向慕容熙。 藏书房隔壁的那间小屋子,是她的,只是十几年来,形同摆设,早被人遗忘。 慕容熙没看她,径自出了茶室。 “以后沉鱼就住那儿。” “是。” 沉鱼怔怔站在原地。 * 乌云蔽月,黑漆漆的夜里,沉鱼提着剑紧追不舍,将身后的打斗声甩得越来越远。 逾白本就重伤未愈,现下再带上一个王娆,逃了不过二里地,便跑不动了。 逾白一面吃力地举着剑,一面将王娆护在身后。 “阿娆,你快走!” 躲在她身后的女子身材娇小,脏污的面上,看不出容貌,只一双水眸,星子似的,在黑夜中异常明亮。 她没说话,也没听逾白的话独自逃跑,仍旧躲在逾白身后。 沉鱼瞧着逾白,“没用的。” 若在平时,以逾白的身手,沉鱼打不过他,可眼下他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杀他,并非难事。 这点,逾白心里也清楚。 “我知道。” “为何?” 沉鱼不明白,缘何从前一起通力合作的人,到最后却要拔刀相向? 她睨一眼王娆,再看逾白:“你确定要背叛主公?” “是又如何?”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的剑会沾上你的血。” 闻言,逾白咧开嘴笑了。 那时沉鱼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虽从小跟着世子,可众人打心眼里都瞧不起她,与她练剑,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了,能敷衍便敷衍。 只有他,认真对待,一视同仁。 可也正因为一视同仁,沉鱼打不过他。 沉鱼脾气也倔,扬言有朝一日定要赢他。 他也不让人,笑道,只怕要等到他死的那天。 逾白笑:“今天,你终于可以赢我了。” 沉鱼沉默一下,道:“你可知主公给过你机会?那酒中有能治愈你的药,还有你那些说辞,就连我都不信,他又岂会信?” “机会?” 逾白不以为然,笑沉鱼天真。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为何还能说出如此好笑的话来?你我清楚,他是慕容熙,不是外面所谓有着子建才、潘安貌的乌园公子,什么大梁第一人,他和他的父亲慕容琰一样,凶残成性,狼戾不仁!” 逾白又问:“你还记得那天他在素帛上写的字吗?” 沉鱼没回答,但她没忘。 逾白道:“死路一条。倘若这四个字不只代表王晖的结局呢?是不是意味着慕容熙那个时候就已知道我和阿娆的事?可既然知晓,他又为何放任不管?如今,还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以为他在给我机会吗?你错了,他只是以我为饵,将剩下的人一网打尽!他是在杀鸡儆猴,拿我立威!” 沉鱼平静看他:“逾白,是你背主在先,谋逆在后。王晖是朝廷逆贼,主公是奉命行事。” 逾白摇头冷笑:“奉命行事?奉谁的命?分明是他们这样的权宠,颠倒黑白、一手遮天,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做攀上之路的垫脚石!” 沉鱼不与他争辩,只问:“那你呢?为了什么?” 逾白一顿,眸光暗下来,侧过脸看一眼身后的王娆,坦然笑了:“我是为了阿娆,可我也是为了自己!沉鱼,我想活得像个人,你明白吗?有着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活人!而不是一个助纣为虐、是非不分的杀人工具!” 他眼中泛起泪光,面上却无惧无畏。 “也罢。”沉鱼不再废话,凭空一跃,挥起长剑,假意朝王娆脖子直刺过去。 不出所料,逾白拼尽全力,抬臂一挡,只顾着护住王娆,却将自己的胸口暴露人前。 沉鱼瞅准时机,手腕一转,长剑直击逾白的心口。 逾白避之不及,捂着胸口连退数步。 鲜血涌出,他将王娆往后一推,自己则跪倒在地,直喘气。 沉鱼要去追王娆,脚下一滞,逾白死死抱住她的腿。 她再次朝逾白砍下去。 扬起的剑还没落下,突然,肩上麻酥酥的一痛,沉鱼皱眉望去,王娆挂着泪的脸,满是惊慌。 “走!” 逾白冲着王娆大喊。 第11章 生死 “你,你把他怎么了?” 精疲力尽的人摔倒在地,脸上糊得又是血又是泪。 王娆瞪着眼珠,看着步步上前的蒙面女子,浑身止不住地颤。 沉鱼瞧一眼尚在滴血的剑。 “你不是看到了?” “你杀了他?”王娆嗓音微颤。 “是。”沉鱼颔首。 王娆轻轻摇头:“他不是你们的人吗?你们不是朋友吗?你竟丝毫不念旧情?” 她虽红着眼,却并不悲伤,更不见方才在逾白面前时,那种生死不离的决绝,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想到已死的逾白,沉鱼道:“你既存心利用,又何必在乎他的生死。” “利用?”王娆面上一僵。 沉鱼站定,不再往前走:“他死前问我,懂什么是爱吗,我想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他。” 王娆一愣,随即笑了:“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 沉鱼不意外。 王娆仰起脸,不再装模作样,“是,你说得没错,我是在利用他,可那又怎样?我为什么不能利用?又凭什么不利用?是他!是你们!害死了我的父亲母亲,害死了翁翁婆婆,害死了我所有的亲人!如果不是为了找到你们,替他们报仇,我早就与他同归于尽了!像他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死有余辜之人,还敢和我说爱,他有什么资格说爱?他配吗?” 沉鱼道:“是他救了你。” 当日诛杀王氏一族,是逾白做了手脚,调换且藏匿了王娆。 “救?哈哈哈,他救了我?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王娆摇头笑了,眼中却掉下泪来,不是悲痛,而是不尽的厌恶与恨意。 “若非你们蓄意加害,我用得着谁来救?谁又稀罕被他救?我只巴不得他早点死!” 想到平日高大魁梧的逾白,浑身是血,凭着最后一口气,爬到她面前,死死抱住她的脚,不顾一切阻拦她,甚至一再苦苦哀求,只为给王娆逃走争取一点时间。 可王娆对他只有仇视与憎恨。 沉鱼只是沉默。 王娆擦掉眼泪,问:“你既知道我在利用他,为何方才不当着他的面揭穿我?” 沉鱼不答,只道:“我答应他,不杀你。” 王娆吃了一惊,随即不屑地笑了。 “不需要。” 她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先用袖子抹了抹脸,少了脏污,隐约露出一张美丽的脸,然后又将垂落的头发别至耳后。 再抬头,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惧怕,有的只是从容。 “你以为我怕死吗?” 她拿出一把匕首。 沉鱼认得那把匕首,是逾白的匕首。 匕首上嵌着一块很小的宝石,轻轻一按就能射出藏在刀柄中的毒针。 方才王娆就是用这里头的毒针射伤了她。 王娆瞧着手中的匕首。 “我活着本就为了报仇,只可惜我失败了,与其落在你们手上受尽侮辱,我宁可死,可即便是死,我也不想用他的匕首,因为他不配!” 她将匕首一丢,抓起沉鱼的剑,对准自己的心口,扯着唇笑了起来。 “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我会看着你们这些坏人,恶有恶报!” 说着,身体猛地撞向剑尖。 长剑刺穿身体,王娆满手是血,暴着眼珠,嘴唇动了动,很快没了声。 沉鱼蹙眉,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拔出剑,又走出几步,刚拾起逾白的匕首,嘴里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连带肩上的伤口也越疼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逾白将匕首中原本的毒药换了,她刚刚服下的解药并不管用。 沉鱼将王娆的尸体处理掉,提着剑往回走。 必须要赶在毒发前回去,再不济也得与玄墨会合。 沉鱼强撑着走了一段路,可仍未见到玄墨等人的影子。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中的还要快,头越来越晕,步子也越来越重。 为免死后被人发现尸体,暴露身份,沉鱼舍弃大路,往一条偏僻又陌生小路行去。 晕倒前,沉鱼放出信号,只希望玄墨看到后,尽快找到她的尸体,处理掉。 沉鱼瞧着夜空上转瞬即逝的火光,忽然明白了,怨不得在天上找不到预示她命运的星辰。 因为不是所有的星辰都能稳挂夜空,就像坠星,注定只能一闪而过。 这次,慕容熙是等不到她回去了。 * 沉鱼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旧得辨不出颜色的承尘。 只恍惚了一刻,她便立刻坐起身,闻着空气里苦苦的草药味儿,细细打量周遭。 小屋虽简陋,但还算干净,除了身下这张硌得人骨头疼的硬板床,再大件的,也只有一个木架子,上头摆着一堆书卷,和十来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 至于吵醒她的鸟叫声,则是从挂在窗前的一个做工粗糙的鸟笼里发出来的,里头装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稀有的鸟儿,而是一只随处可见的灰麻雀。 沉鱼见过养画眉的,养鹦鹉的,养鸽子的,还真没见过养麻雀的。 伤口又疼又麻,可也因为这疼痛,沉鱼的心沉入谷底。 不但没了遮面的布巾,就连她的佩剑与逾白的匕首也一并不见了,还有她左肩上的伤,已被人包扎过,如此一来,那人必然看到了肩上的红莲。 沉鱼穿上鞋子,直往门外去。 小院不大,四四方方,左边有个矮小的茅草屋,屋前搭着简单的棚子,棚子下砌着火炉,炉上的瓦罐,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右边院墙跟前,立着两个大竹筐,里头装了些杂物。 沉鱼想去草屋里瞧一瞧,兴许佩剑和匕首在那里头,刚走两步,却听对面的房子里有人说话。 她轻轻走过去,敛息立于门后。 屋内坐着两个人,背对她的男子一身皂色布衫,正在给对面的老妇人诊脉。 诊完脉,男子去一旁的百眼橱取药,后又问起老妇人的老伴儿,另取了个小瓶子来,连同包好的药材,一并交给老妇人。 老妇人从怀中摸出一个碎布缝的小布袋,仔细掏出铜钱,一枚一枚地摆上案。 许是不够,她又去翻袖袋,可左翻右翻,也再找不出来更多。 见状,男子将铜钱悉数收起来,直道够了,然后扶着半信半疑的老妇人出门。 沉鱼看得清楚,老妇人转身时,男子将铜钱原封不动地塞进老妇人的药材包里。 沉鱼垂下眼,想来就是这个男子救了她。 她又朝屋内瞧一眼,男子已送完人,正朝后门走来。 必须杀了他! 沉鱼慢慢抬起手。 眼看男子要迈出门,忽然,有人踏了进来。 “阿玉!” “阿锦?”男子在门内驻足,笑问:“怎么来得这么早?” “给你送饭啊!你啊,只要忙起来,总顾不上吃东西!”女子嗓门大,边说边扬了扬手里的提篮。 沉鱼皱起眉头。 手指一弹,指间的小石子飞了出去,砸上窗前的鸟笼。 鸟笼跌落,摔开小门,里头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了出来。 突然的响动,惊动门内的两人。 傅怀玉直奔卧房,就见木板床上的芦花被,整齐叠放着。 女子疑惑地走到傅怀玉跟前,拍他一下:“你对着空床发什么呆啊,是鸟笼跌下来了,只不过,里头的鸟儿飞走了。” 说着,指了指窗边重新挂起的鸟笼。 傅怀玉回过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瞧着空荡荡的鸟笼,眼前闪过一朵染血的红莲,清冷而又妖冶。 瞧着傅怀玉愣愣的模样,女子嗔怪道:“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连只瘸了腿的麻雀都要救,可你瞧,这麻雀的伤刚好,便逃走了。” 傅怀玉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第12章 关押 想着方才那两人的形容,沉鱼往城南方向去。 “沉鱼!” 刚拐出巷子,迎面对上两个人,身穿短褐,肩扛农具,俨然一副佃户打扮,其中一人正是玄墨。 见她脚步虚浮,玄墨将农具交给同行之人,上前查看。 “你受伤了。” 沉鱼道:“不严重,只是中了迷药。” 玄墨未作声,隔着一方巾帕,搭上她的脉搏,之后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先把药服了。” 沉鱼接过小瓶,倒出一粒,仰头服下。 玄墨道:“瞧见你放出烟火,我们就往这边赶,却没看到你,你去哪儿了?” 沉鱼知道应是在玄墨赶来前,她已被那个男子带走了。 她并不打算多说。 “主公那......” 今天是慕容熙与邓氏女成婚之日。 玄墨会意,示意同伴先回去复命。 见那人离开,玄墨才道:“有人救了你。” 玄墨向来心细如发,单是看一眼她,就能猜个大概,何况刚刚还替她诊了脉,实在没必要说谎。 沉鱼点头:“是。” 玄墨不意外,视线越过沉鱼的肩膀,朝她来时的方向看去。 不待玄墨张口,沉鱼道:“人已经死了。” 玄墨看回沉鱼的脸,“你的剑呢?” 沉鱼不闪不避,“白日不易携带,我将它们藏在安全的地方,待后面寻个机会再取。” 鬼使神差的,她撒了慌。 玄墨瞧着她身上的男式麻布衫。 沉鱼任他打量。 玄墨不疑有他,道:“先回去。” 沉鱼站着未动:“是你发现逾白与王娆的事?” “是。” “逾白说,你为上位,不择手段。” 玄墨黑瘦的脸上,没有表情:“为了什么重要吗?” 沉鱼将药瓶还给他:“确实不重要。” 玄墨接过药瓶,并未收起来,“你们交手时,逾白与你说了什么,你为何不听指令?” 按照慕容熙的命令,她只需杀了王娆,至于逾白,则交由玄墨处置。可她没有听从指令,趁着玄墨等人与对方缠斗,自行杀了逾白。 玄墨道:“我已如实上报主公。” 沉鱼不怪他,“理应如此。” “为何不听指令?”玄墨盯着她。 “终归是一死,倒不如成全了他,总之,我会向主公解释。”沉鱼想了想,又问:“他为何要背叛主公?真的只是因为王娆?” 玄墨没回答,只蹙眉看她,“沉鱼——” “是我逾距了。” 沉鱼不再追问,脸上神情如常。 她闲下来的这段时间,并非真的无事可做,而是很多任务慕容熙都交给玄墨去处理,甚至有些事,还特意避开了她。 原她也乐得清闲,唯独不明白,即便逾白真是宋氏后人,与梅溪五贤中的谢氏有渊源又如何,为何非得瞒着她? “我们回去吧。” 沉鱼说完就往西南街走,脑海中总是想起交手时,逾白问她的那句话。 “沉鱼,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 宣城郡公与邓太尉之女的婚事,应是近来整个都城内最受瞩目的一桩喜事。 既是喜事,那自然少不了围观之人。 尚隔着一条街,沉鱼就听到热闹的人声。 她跟着玄墨避开众人,从后门悄悄回府。 她没像以往那样沐浴更衣后回乌园,而是走向八角小楼,确切来说,是去地下私牢。 关押她的牢房不大,除了墙角的一堆干草、一只陶罐和一个木桶,再什么也没有。 落锁后,玄墨就带人离开了。 府中正忙着办喜事,想来慕容熙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审她。 沉鱼忍着肩上的疼痛,将干草铺开,垫在身下,然后靠在墙边休息。 虽不给食物吃,但好在会给水喝。 沉鱼拎起陶罐,饮了几口水。 可能黑暗的地方待久了,沉鱼觉得困,迷迷糊糊中,倒也睡了一觉,醒来再看,仍是黑洞洞的,根本分不清现下是几个时辰。 昨夜先是那陌生男子施救及时,今天又有玄墨的良药,眼下除了伤口还有些痛,精神已是好了许多。 想到那个救他的男子,沉鱼有些发愁。 也并非是她手下留情,寻不到佩剑和匕首的下落,始终是隐患。 另外,今天又是慕容熙成婚之日,实在不易生事,引人注意,待后面寻个机会问那人要回佩剑与匕首,再杀人灭口吧。 沉鱼暗暗计划着。 地牢里不见天日,难辨时辰,一直没人来审她,也没人给她用刑,像是忘了牢房里还关着她这么一个大活人。 起初,还有耗子吱吱叫着四处乱窜,直到抓到第九只耗子,就连耗子也瞧不见了。 沉鱼抓起陶罐又饮了些水,仍觉腹中空空。 她搁下陶罐,瞧着地上被一字排开的死耗子,心里只觉得可惜。 这可是九只耗子,若是在宫里,能拿这九只耗子向皇帝换九颗金珠子呢。 不过,眼下就算真换来九颗金珠子又有何用,还不如换一顿饱饭来得实在! 沉鱼重重一叹,闭起眼,将头埋于膝上。 忽然,空气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气息。 沉鱼抬头一瞧,就见昏暗的牢房里,慕容熙身着玄端,头戴爵弁(biàn),隔着木栅栏,冷冷瞧她。 沉鱼一愣,慌忙从地上站起来。 这是抽空审她来了? 疑惑间,又瞥见地上摆成一排的九只死耗子。 沉鱼想用干草遮掩,却为时已晚。 果然,慕容熙的目光触及地上的耗子,脸色越发阴沉。 “学好,千日不足;学歹,一日有余。” “不是,我是——” “我看就该继续关着。” 沉鱼垂下眼,诚然继续关着也不是不行,毕竟是她违抗命令在先。 “那......就关吧。” “关?”慕容熙冷冷一哂,皮笑肉不笑,“你莫不是真以为只这般简单关着?” “没有。” 沉鱼摇头,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慕容熙,自然清楚他的手段。 慕容熙平静看她。 “我等了你一夜。” “我知道。” “你知道?”慕容熙不觉失笑,“这一夜,我想过你被人绑了,落入敌人之手,等着我去救你;也想过,是你自己走的,或同逾白一起,或同旁的什么人;甚至还想过,你死了,他们找到你,把你的尸体带回乌园......若带回的真是尸体,你知道我会如何?” 沉鱼摇头。 慕容熙笑了:“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他声音很轻,轻得以为是幻觉,可语气又很重,重得咬音咂字。 沉鱼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慕容熙却没给她机会,凉凉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牢狱中静寂如初。 过了好一会儿,有脚步声响起。 玄墨帮她开了锁。 等沉鱼再出去,已瞧不见慕容熙。 她疑疑惑惑跟着玄墨,不知道慕容熙会怎么处置她。 谁想玄墨只将她带至出口,再什么话也没说。 沉鱼站在八角楼下,抬头看看天,已过了申时,前院却依旧鼓乐喧天、闹闹哄哄。 白墙掩在苍翠的松柏后,月洞门处等着一个婢女。 见到她,两步迎上来。 “沉鱼,夫人要见你,郡公让我带你去梳洗更衣。” “夫人?” 沉鱼一愣,随即懂了。 原来并非是慕容熙有意饶了她,而是新妇想见她。 这么说来,这位素未谋面的夫人,也算无意之中救了她。 虽说很有可能待见完新妇,会被再次关押起来。 只是,新妇为何要见她? ? ?目前每日一更,等双更的时候会提前通知各位读者宝子^_^ 第13章 新妇 青庐设在堇苑,位于郡公府的西南角。 虽离前院远了些,景致却是最好,粉墙黛瓦间,尽是风情,春日能赏杏,夏日可观莲,待到秋日,更是桂香四溢。 一路行来,沉鱼瞧在眼里,四下张灯结彩,各处都是花了心思的。 听说新妇性子温婉和顺,尤爱清静,慕容熙便特意选了这个院子,不仅命人修缮一新,还精心布置了一番。 沉鱼感慨,从小到大,还从未见慕容熙待谁这般上心过。 看得出来,他对新妇很重视。 单说这次,新妇轻飘飘一句要见她,慕容熙便把她从地牢里放出来,这喜爱程度可见一斑。 比起闹腾的前院,堇苑则安静了许多。 青庐外,有婢女进去通报。 沉鱼等在外面,隐约听得一个女子柔柔的声音。 片刻后,有圆脸的婢女掀了帐子走出来,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声如银铃。 “你就是沉鱼?夫人要见你,跟我进来吧!” “是。”沉鱼应声。 行走间带起的风吹动茜色纱帷,掀起涟漪不断,伴着一旁青釉熏炉里吐出的苏合香,如坐云间。 绣了合欢鸳鸯的步障后,端坐的玄衣女子梳高髻、戴花冠,手中的金缕合欢扇虽遮住了她的面容,但?衣包裹住的身段,玲珑有致。 沉鱼不觉看呆了眼。 单是这么静静坐着,就叫人移不开眼,怪不得慕容熙这样精心地待她。 婢女绕过步障走去里间,“夫人,沉鱼到了。” 沉鱼回过神,上前两步,忍着伤口的疼痛,鞠躬颔首。 “沉鱼见过夫人。” 青庐内静了一静,半晌没人出声。 沉鱼掬着礼,有些纳闷,抬眉瞧去。 有冷厉的声音在步障后响起。 “放肆!你一个小小的婢女,首次拜见夫人,竟敢不行叩拜之礼,还有没有规矩!” 她说着话从步障后走出来,是个沉鱼从未见过的仆妇。 沉鱼看着仆妇,仆妇也看着她。 气氛冷至极点。 有侍立一旁的府中婢女上前解释。 “夫人,沉鱼一直跟在郡公身边,以习武为主,素日并未像奴婢们那般——” “这叫什么话,”仆妇厉声打断,道:“既是下人,该守的规矩礼法便要严格遵守,没有例外,你也不必为她开脱,即便是闹到至尊面前,亦是这个道理!” 因为一件行礼的小事,就要闹到皇帝跟前? 沉鱼不想在惹怒慕容熙之后,又惹怒新妇,更不想闹到皇帝跟前。 再说不就行个礼,又有何难? 她正要跪下,金缕合欢扇后的女子开了口。 “赵媪,你先退下。” 轻轻的一声,仆妇噤了声。 新妇道:“并非什么大事,又何必伤了和气?” 她语气极为柔和,与仆妇刻薄中透着沙哑,十分不同,听在耳里尤为动人。 “沉鱼,”新妇唤她,“你不必拘礼。” 沉鱼低头:“谢夫人。” 新妇轻声道:“尚未过府时,我便听说你从小侍奉郡公,又得知你比我小上两岁,心里只把你当小妹瞧,所以才唤你前来,不过是想见见你。” 她说着话,有先前圆脸的婢女捧着一个小匣子,送到沉鱼面前,然后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发钗。 沉鱼有些意外。 新妇微笑道:“初次见面,也不知你的喜好,这发钗是我及笄那年,父亲特意请人为我锻造的,今日,我将它送给你作见面礼,感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尽心尽力服侍郡公。” 新妇的脸虽挡在却扇后,沉鱼却能感受到那近人的笑容。 其实,自打踏进青庐,却扇后的那双眼就不曾离开过她。 看着匣中的发钗,沉鱼也算明白了,新妇是想收买她。 可新妇哪里知道,这实在是多此一举,在慕容熙心里她不过是个卑贱之人,别说没有收买的必要,就算有,慕容熙又怎会允许她夺了新妇的心头好? “夫人,”沉鱼正要开口拒绝,身后有匆匆脚步踏了进来。 “奴婢拜见夫人。”婢女先对着步障后的新妇行了一礼,而后说道,“夫人,郡公问,您找沉鱼问话问完了吗?” 此话一出,好不容易回暖的空气又冷了下来。 沉鱼垂下眼,看来没猜错,慕容熙还是要把她关起来。 想到不知要被关多久,沉鱼心里有些后悔,方才就该在梳洗的时候,偷偷藏上几块米糕带去地牢。 新妇很快回过神,言语中带了丝遗憾。 “我一见你,就十分喜欢,忍不住想同你多说说话,可既然郡公要找你,那你便去罢,日后若是在府中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和我说。” 说着,转头吩咐另一个婢女,“你跟去前头,将那髓饼、细环饼拿上一些分给下人,今日他们忙碌,只怕都顾不上好好进食。” 再转眸瞧过来,就见婢女仍捧着金雀钗站在沉鱼面前,不禁疑惑。 “沉鱼,你为何不接发钗,难道是不喜欢?还是说嫌它是我用过的旧物,不肯要?” “不是。”沉鱼连忙摇头。 “那你为何不收?” “我……谢夫人赏赐。” 见众人都望着自己,沉鱼只好双手接过。 离去前,她又瞧一眼步障后的身影,新妇还当真同传闻中的一般,温柔体贴,人虽坐在青庐内,心却不忘在外忙碌的他人。 沉鱼同几个婢女一并出了堇苑,瞧着去路,并非是去八角小楼,转头问身旁传话的婢女。 “郡公果真唤我去前头?” “是。” 路过石桥时,沉鱼听得背后一声惊呼,回头一瞧,就见婢女手里捧着的瑶盘几乎要跌下桥。 沉鱼将手中小匣子往旁边人怀里一扔,足下一跃,半个身子都探出桥外,才险险将瑶盘接住。 “还好。” 她刚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转身,那个险些摔着的婢女就尖叫着朝她倒了过来,挥舞的手臂恰巧打在她的伤口上,这么一撞,不但撞翻了她好不容易接住的瑶盘,还将她也一并撞下石桥。 落水的那刻,沉鱼心里直叹气。 这下,慕容熙绝不会饶了她。 塘边,沉鱼拎着滴水的瑶盘,喷嚏连天。 将她撞下桥的婢女也是一身泥水。 “沉鱼!” “你们,你们没事吧?” 惊呆的两个婢女慌慌张张从桥上跑下来,站在塘边忧心忡忡地瞧着她们。 一阵一阵的寒风扫过,沉鱼冻得牙齿咯咯打架,湿了泥水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受伤的地方更疼了。 眼下这副模样是断没法去见人。 沉鱼有些发愁。 抱着手臂缩成一团的婢女,边鞠躬边道歉:“真是对不住啊,沉鱼,我不是故意的——” 沉鱼只微微掀起眼皮看过去,那婢女便住了嘴。 沉鱼吸了吸鼻子,将瑶盘往前来传话的婢女怀中一塞。 “你帮我给郡公说,我先去换身衣服。” 待沉鱼一切收拾妥当,再奔去前厅,宴席已经结束。 远远就瞧见慕容熙被人簇拥着往堇苑去,那些人并不陌生,有不少从前见过的。 沉鱼小心翼翼穿过人群,见缝插针地挤去慕容熙跟前。 慕容熙饮了不少酒,素日英英玉立的乌园公子,今日却是脚步虚浮、醉眼朦胧,还被人左右搀扶着。 再看搀扶他的两人,与他形容相似,亦是踉踉跄跄。 沉鱼不可置信。 在外,慕容熙一直以身弱示人,虽宴席上免不了饮酒,但从来都是浅酌两杯,并不多饮,私下更是习惯饮茶,偶尔得了珍酒,也以品鉴收藏为主。 何时见他醉酒失态过? 可今日,他却破天荒的饮醉了酒,可见他迎娶新妇,心中原本是多么的欢喜,可自己却偏偏不听指令,差点因为失误给他惹出麻烦,难怪他方才那么生气。 有绯色绫袍的男子见到她,笑了起来:“这不是沉鱼吗?平素景和兄去哪儿,你跟哪儿,怎么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却一直不见你的影子?你且说说,是跑哪儿偷懒去了,还是躲哪儿伤心去了?” 第14章 夜宿 连篇的醉话,惹得一众人发笑。 慕容熙也跟着笑,只掀眸看她的一瞬,极冷。 沉鱼低下头解释:“不是,是夫人有话要问,我——” “新妇有话要问?”那人与跟前的人交换眼神,笑容越深了,“那你倒是跟我们讲一讲,新妇都问你什么了,到底是什么紧要的话,非得赶在洞房花烛前问你,嗯?” 他拖长的调子意味深长,叫两旁的人跟着一道起哄。 “是啊是啊,究竟问些什么,你快跟大家说说啊!” “是啊,说吧,叫咱们也听听!哈哈哈......” 沉鱼忍着痛打醉鬼的冲动,看向慕容熙。 新妇问话的事,不是他准的吗?她是哪里说错了,惹得他们发笑? 许是见她呆呆站着,众人的笑声更大了。 “沉鱼,你再看景和兄也不管用,快与我们说道说道!” 慕容熙轻咳了两声:“还不下去?” 沉鱼垂下头,乖乖走到人群外。 那人笑看一眼,凑到慕容熙跟前,拍着胸脯道:“景和兄,我看这沉鱼不错,你既娶了新妇,冷了她也可怜,不如送给我好了,我保管好好待她!” “如此粗手笨脚、莽莽撞撞,府中的这些个婢女,哪个不比她强?子端兄若是喜欢,改日我挑几个像样的送去你府上。” 那人却摇头笑道:“景和兄不知,这聪慧有聪慧的好,呆笨有呆笨的妙!”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青庐去。 伤口烧乎乎地疼,沉鱼头重脚轻地跟在人后,看着那个当众为难她的人的后脑勺,恨得牙痒痒。 众人笑闹了好一会儿,方肯善罢甘休。 嘻嘻哈哈声渐渐远去,耳畔响起慕容熙低低的说话声,倒不似醉了酒的样子。 “跌进荷塘了?” “是。” 沉鱼头晕脑胀,一点儿都不想看慕容熙,左不过是要说她粗手笨脚,或者骂她莽莽撞撞,其实比起骂,她更关心的是怎么罚,索性一次交代清楚。 “不仅跌进了荷塘,还打翻了夫人要赏给大家的髓饼。” 头发尚未干透,只简单束着垂在脑后,风一吹,冷嗖嗖的,想到被泥水弄脏的发带,又道:“发带弄脏了,所以没戴。” “嗯。” 慕容熙没什么反应,淡淡应一声,目光从她头顶移开,然后迈入帐中。 沉鱼跟在后面,两条腿有些抬不起来。 再进青庐,除了端坐的新妇,另有八个婢女并四个仆妇。 见到慕容熙,新妇同侍奉的人一同行礼。 慕容熙免了他们的礼。 他本就生得白净,素日又喜穿青色,愈显得秀骨清像、容貌无双,反倒是今天穿一袭镶边的玄色长袍,俊美之余,透着几分疏冷。 慕容熙对着步障内的人放软了语气。 “让小君1久等,辛苦了。” “妾惶恐,不如夫君在外待客辛苦。”却扇后的声音,温柔中透着羞涩。 见他夫妇二人如此甜蜜,众人不禁掩嘴偷笑。 沉鱼站在角落里,压低了脑袋。 毕竟,大家都在笑的时候,唯独她板着一张脸,不仅突兀,还很扫兴,可慕容熙又不许她笑。 沉鱼默默垂下眼,只盯着裙摆下露出的鞋尖发呆。 馔席早已备好,婢女引着新人入席,后又交替为他们浇水净手。 新人相对而坐,各自面前的几上皆摆放着黍、稷、酱、菹(zu)、醢(hǎi)及湆(qi),唯独中间案上的腊俎、豚俎、鱼俎,只有一份,需新人共食。 婢女服侍新人先用黍,再饮汤,后又用手咂酱吃。 如此重复三次,食礼完毕。 这时,有婢女呈上爵。 二酳(yin)之后,又捧来卺。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伴着淅淅沥沥的倒酒声,沉鱼隐约想起一句话,可怎么也想不起出自何处。 再要细想,眼前却是一黑,没了意识。 * 屋内烛火点点,重重叠叠的绛紫幔帐间,光影交错。 是《礼记·昏义》! 沉鱼想起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待瞧见头顶赤金刺绣幔和白玉镂雕双鱼戏水的香囊,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乌园? “醒了?” 猝不及防的冷哼,惊得沉鱼一个激灵,一骨碌从床上跃起来。 过于用力的动作,扯得她伤口生疼。 慕容熙褪尽冠饰与外袍,仅着中衣,靠坐在床边,凉凉地瞧她。 沉鱼忍着痛,嘶嘶吸着气,嗓子哑得像吞炭了似的,“我......我们怎么回来了?” 慕容熙面无表情坐起身,手伸了过来,探上她的额头。 “不烫了。” 说罢,悠然下地。 沉鱼愣愣瞧着。 慕容熙再回来时,漫不经心地提着一个杯子,坐稳后,杯子送了过来。 “饮吧。” “是。” 沉鱼伸手去接,杯子却避开她的手,直抵上她的唇。 慕容熙挑眉看她:“不是受伤了?” 也不等她说话,青瓷杯里的白水便灌进嘴里。 沉鱼只能咕咚咕咚地往下咽,不过小小一杯水,饮得她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 一杯水饮尽,慕容熙才将手收回去。 沉鱼抹掉嘴边的水渍,“伤在左肩,右手不碍事。” 慕容熙扫她一眼,搁下杯子,并未做声。 不知是因为体虚,还是因为屋内烧了炭火,沉鱼一直在冒虚汗。 慕容熙微微一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道:“你发热昏倒了。” 许是尚在襁褓中时就被浸了刺骨江水的缘故,她每次发热总是比常人严重。 每每这时,慕容熙就会大发慈悲,让她同榻而眠。 沉鱼知道,其实是慕容熙懒得半夜下地,去外间看顾她。 看得出来,慕容熙一直都很嫌弃她。 有一回她受寒发热,高烧两日不退,慕容熙站在床边,指着半死不活的她气道:“如果你再生病,我就把你扔出去!” 这么一想,确实也挺难为慕容熙的,到底这么些年过去,还是没把她给扔了。 从前慕容熙是怕一个人待着,才忍着嫌恶,勉强将她留在跟前。 将来呢? 有那样温柔高贵的女子成为他的妻子,自然会长长久久地陪着他,又哪还再需要勉为其难忍受谁? 想着,沉鱼便爬起身,谁料慕容熙却是躺了下来。 慕容熙皱了眉:“这么晚不睡,你还要去哪儿?肩上的伤不疼了?” “不是,我——” “若要如厕,便快些去,总之,我困了,要睡了,你最好老实一点,不要吵到我,不然——”他无奈闭上眼,不再往下说。 迟迟不见人有动静,慕容熙睁开眼望过来。 “不去如厕,也不就寝,难不成是要杵在这儿当一夜的灯柱?” “不是,”沉鱼摇头:“我是想说,你不回堇苑吗?不是说新婚之夜,新人夫妇要宿在一起?” “呵,”慕容熙突然笑了一声,眯起眼的眸光冷冷的,再不似人前笑容可掬、温文无害的模样,“我竟不知你懂得还挺多,就是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你说夫妇要宿在一起,那是不是以为宿在一起的就都是夫妇了?” 沉鱼哑然,至少她与慕容熙就不是。 对上慕容熙那嘲讽的目光,沉鱼低下头,小声解释:“我只是偶然听他们这么说,我,是我听错了,以后不会再乱说。” 慕容熙沉下眸子,静静瞧了她片刻,然后重新躺回去,闭起眼不说话。 沉鱼这么坐着,就想起了那日,慕容熙忽然叫她搬去藏书房隔壁的小屋子住。 原来,并非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慕容熙娶妻了,自然要她腾开地方,留给新妇。 沉鱼想了想,扶着左肩,小心避开阖眼睡觉的人,准备下床,脚尖尚未挨地。 慕容熙忽地坐起身:“说了不许吵我,你又要做什么?” 很明显,他的好脾气已经用尽了。 ? ?注:1小君:或称女君,指妻子,古代夫妻可互称君(参考出处《凤池编》《释名》) 第15章 罪罚 沉鱼低头看一眼被重新包扎的伤口,道,“我现在已经不发热了,伤口也重新上了药,其实,原本也不是什么重伤。” 说到肩伤,又想起违令杀了逾白,还一夜未归,尚是戴罪之身。 沉鱼道:“是我没有按命令——” “故意的?” 不等她说完,慕容熙便靠上前来,距离近得与她的脸仅一掌之隔,可以清楚看到彼此脸上细小的绒毛。 沉鱼愣了愣。 “什么故意的?” “……” “杀逾白吗?”沉鱼不确定,只道:“我知道不该违抗命令,但——” “我没说这个。”慕容熙皱眉打断。 “那是什么?” 慕容熙盯着她:“为何会落水?” 沉鱼没说话,她虽伤在左肩,但伤口极小,并不严重,真正严重的是针上淬的毒,但只要及时解了毒,养上几日便无大碍,可眼下却因跌进荷塘感染了伤口。 见她不说话,慕容熙抚上她被细布厚厚裹住的肩膀:“因为不喜欢这朵红莲,所以借机要将它毁了?” 沉鱼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慕容熙似乎打定主意要追根究底。 沉鱼暗暗叹气,也难怪慕容熙会这么想,单凭她的身手,就算受了肩伤,也断不至于落水。 可这不至于,偏就发生了。 她不傻,那婢女是不是故意害她,她心里清楚得很。 若是搁在平时,定要加倍奉还。 可今天是慕容熙娶亲的日子,宾客众多,鱼龙混杂。 明知她负伤在身,慕容熙还叫她去人前露面,便是不想叫人起疑。若是因为落水一事,与那婢女闹开了,必会惊动前院,难保不会让人瞧出端倪。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与婢女不过初次见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何故要来害她? 总不能因为她平白无故得了赏赐,婢女心里不服气? 那该不该跟慕容熙说,是婢女故意害她? 沉鱼低下头,只怕就算是说了,慕容熙也不会相信。 沉鱼正心烦时,慕容熙却是笑了。 “我知道了。” 沉鱼惊讶抬眼:“知道什么?” 慕容熙不紧不慢道:“我知道是邓氏指使婢女害你,却被你意外发现,你便将计就计,跌进荷塘里。然后,为了报复邓氏,你又故意昏倒,打断我与她行礼,害得她独守空房。” “?”沉鱼懵了,待反应过来慕容熙在说什么,连忙摆手,“不是,我——” “我怎不知你竟这般有心机?”慕容熙扬扬眉,不无嘲讽地看她。 沉鱼一愣,当即抬起手,指天起誓:“我没——” “你有,”慕容熙的手指按上她的唇,堵住她未说完的话,点漆似的黑瞳像最深的夜,几乎要将人吞噬,“说,你有。” 他语气幽幽,不容置疑。 沉鱼暗叹一声,只得依着他的话说:“是,我有。” 慕容熙眯起眼,薄唇弯成好看的弧度,“你有什么?” 沉鱼深吸了口气,道:“我有心机,我是故意的。” 慕容熙笑了:“故意什么?” 沉鱼咬了咬牙,“因为夫人指使婢女把我推下荷塘,我就故意发热昏倒,打断你们行礼,害她独守空房。” “呵......”慕容熙抿起唇,低低笑了起来,浓密卷曲的睫毛羽扇似的,轻轻颤着,眼眸犹如春日的和风吹皱湖水,碧波荡漾。 沉鱼就静静坐着,看着他笑。 待笑够了,慕容熙抬起头来,手掌扣住她的后颈。 “犯了错,就得受罚,对么?” * 沉鱼拥着衾被坐起身,扭头看向窗外,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想到昨晚莫名其妙的惩罚,她摸了摸嘴唇。 待瞥见肩上的细布,沉鱼又将它们一层层揭开,红肿的地方已经消下去不少,只要按时上药,平日再注意些,应该问题不大。 沉鱼才系好衣带,吱的一声,门开了。 温媪端着药走进来,见她赤脚站着,将药碗搁在小几上,不悦道:“晨起屋子凉,怎么也不多穿些?可不能再受寒了!” 沉鱼忙跳到床边,坐下穿袜子。 温媪转身去衣箱跟前,翻了许久,终于翻出一件满意的衣裳。 “外头的雪才停,怪冷的,今日就穿这件吧。” “好。” 沉鱼接过来就往身上套。 温媪拉住她的手,“还没上药呢。” 沉鱼扭头指了指枕边的小瓷瓶,“刚上完,温媪,我感觉好多了,您不用担心。” 温媪走去小几前,端起药碗。 “你若真不想叫我担心,就赶快把这碗药喝了。” “好。” 沉鱼漱过口后,仰头一口灌下。 温媪理着沉鱼的头发,叹气:“好端端的,怎么就落水了?” 沉鱼不想让温媪担心,只道:“您也知道我的身手,若搁在平时,那肯定不会,但这不是恰巧受了点伤么,要怪就怪我大意了,不过,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沉鱼讪讪的。 知道那婢女要害她,所以在跌下桥的那一刻,她反手将婢女一起拽了下来。 不过,因为这一病,慕容熙不仅没有追究她的违令之罪,也不说再把关她去地牢的话。 这么看的话,怎么不算因祸得福呢? 温媪面上并不轻松,瞧着近期才收拾出来的屋子,轻轻叹了口气:“你眼下搬回这里也是好事。” “的确是好事。”沉鱼重重点头。 昨晚,她并未宿在慕容熙的寝屋,而是回到了这个属于她自己的住处。 住自己的屋子,当然好了,没有猝不及防的惩罚,也不需要看慕容熙的脸色,多自在啊。 最初搬来,是有些不习惯,睡不着不说,半夜还总醒来,可自打睡过牢房后,再看这间小屋,简直就是洞天福地。 温媪拉起沉鱼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什么话也没说。 简单收拾完,沉鱼就出了门。 慕容熙才用过早膳,正悠闲地品茶。 沉鱼瞧一眼品茶的人,迈进屋子。 尚书令吴介当众挨了顿板子,颜面尽失,一气之下,竟是病倒了。 有了尚书令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众臣谁还敢去触皇帝的眉头,除了朔望两日雷打不动的朝会,余下的日子里,都懈怠了不少。 慕容熙就更不必说了,皇帝召其进宫,嘱咐他好好准备婚事,务必要厚待他这个表妹。 慕容熙一听,当即告了几日假。 皇帝欣然批准。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慕容熙只掀眸看一眼,原本清明的眸子瞬间变得深幽。 沉鱼的心不禁一颤,踩下去的步子也跟着一颤。 * 堇苑里。 婢女们正忙着换下烧尽的红烛台。 邓妘(yun)穿着玄色的婚服,怔怔坐在镜前,透过铜镜,看着里头来回晃动的人影,委屈之中不由生出一股躁火。 身旁的仆妇看一眼,上前对忙碌的婢女们道:“你们都下去吧,晚些时候再来打扫。” 婢女们行了一礼,乖觉退下。 没了人声,青庐内安静下来。 仆妇瞧着枯熬一夜的人,心疼劝道:“夫人,您一夜未合眼,现下既不用拜见舅姑,又说免了祭祀,不如老奴服侍您去休息一会儿?” 邓妘垂下眼,摇头:“想来他是怨我入府第一日就不安分,动了他的人,所以他才连合卺之礼都未与我行完,便丢下我,带着侍女离开。洞房花烛夜,夫君却与侍女同床共寝.....赵媪,别说这事传出去,我没脸见人,就是今后在府中,又如何立足?” 说着,泪珠溢出眼睫,和着香粉落下,在两颊上留下两行清晰的印迹。 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如何不算奇耻大辱? “夫人,”仆妇跪下认错:“是老奴的错,是老奴不该乱出主意让夫人把那沉鱼叫来,倘若那个沉鱼不来,也不会生出后面的事儿。老奴这就带着柏叶去郡公跟前负荆请罪,郡公若是有什么气,只管冲着我们撒就是了!” 见仆妇磕着头,邓妘忙去扶人。 赵媪是母亲的陪嫁宫人,在邓家待了几十年,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如今又陪着她出嫁。 在这偌大的郡公府,是她最为亲近信赖之人。 “赵媪,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让我给她送礼,是想拉拢她,训斥她,是不想我第一日进门,就叫人欺负了。” “夫人......”赵媪叹着气。 “夫人!” 穿着赪霞衫的圆脸婢女,脚底生风似地踏了进来。 跪坐在地上的两人一同望过去。 仆妇急问:“如何?” 圆脸婢女凑近了,道:“是奴婢搞错了,那个沉鱼昨夜没有宿在郡公屋里,听说让府医看过后,郡公就叫她回自己的住处了。” 邓妘一愣,看向圆脸婢女:“当真?” 婢女圆圆的眼睛亮闪闪的,道:“千真万确!奴婢刚出去时,碰巧瞧见那个温媪进了疱间,等她走后,奴婢跟疱间的人打听来的,绝对不会有错!” 不过高兴一瞬,邓妘再次垂下眼。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回来,还不是把我一个人撇在这儿?” 第16章 计较 细细的桃花燕支粉,均匀地涂在两颊,松枝握着手里的玉方粉盒,往铜镜里看一眼。 “夫人的皮肤本就生得光润似玉,再涂上这桃红色的燕支啊,只怕这全都城再寻不出比您更好看的人儿了,倘若非要再寻出一个来,也就郡公勉强能算得上,这不,刚好凑成一对璧人!” 邓妘嗔她一眼,没有玩笑的心。 松枝不再打趣,搁下粉盒,好言劝道:“夫人,待见了郡公,您还是多笑笑吧。” 赵媪也宽慰道:“夫人莫要丧气,来日方长,郡公总会知道夫人的好。” “夫人,汤熬好了。” 说话间,柏叶端来了汤盅。 邓妘站起身。 赵媪叮嘱柏叶:“一会儿就算郡公要打要骂,咱们受着就是了,可千万不许犟嘴,记住了?” “嗯,记住了。”柏叶点头。 赵媪叹道:“这郡公府到底不比在太尉府,咱们初来乍到,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昨日,原是我想错了。” “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邓妘见两人如此,不觉心酸。 柏叶不忿:“夫人,奴婢不委屈,奴婢是替您委屈,那沉鱼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仗着伺候了郡公几日,便如此没规没矩,您好心把她叫来,笑脸相待,还送她那么贵重的首饰,她呢?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不说,竟还端起了架子,真是不识抬举!” 松枝去拽柏叶的袖子,示意她少说几句。 柏叶避开松枝的手:“她不是自幼习武吗?不是郡公的侍卫吗?奴婢手无缚鸡之力,不过假意吓唬她,以她的身手,怎么可能躲不开?” 这话一说,几人不作声。 柏叶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柏叶又道:“这跌下桥就罢了,奴婢不是也跌下去了?可怎么奴婢没事,偏就她突然生得娇弱起来?早不晕,晚不晕,偏偏等夫人与郡公行礼时晕,奴婢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霸着郡公不放,想给夫人一个下马威!” “柏叶,别说了。”赵媪见邓妘脸色不好,轻斥一声。 柏叶不听:“夫人,您以为是奴婢将她推下桥,实则是她,拽住奴婢的衣襟,将奴婢拖下水的!别看她表面话不多,实际心思多着呢,她分明想用苦肉计,栽赃奴婢,再离间您和郡公,偏郡公还就真中计了!” “中计?”邓妘摇头,“我看未必,宣城郡公若连这点小手段都瞧不出来,往日又如何混迹朝堂得先帝重用?怕只怕,明知是耍手段,他也有意纵着她,冷着我。” 赵媪忙轻言安抚:“夫人,您可千万别这么想。昨儿,郡公忙碌一日,席间又饮醉了酒,出了那档子事后,折腾到半夜,必是困乏了,不想来回折腾,便就近歇下,怎会故意冷着您?他就算不顾及公主与太尉,还能不顾及至尊?” 松枝点头应和:“是啊,您出身高贵,那沉鱼不过一个孤女,身微命贱的,如何与您相提并论?但凡明眼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人弃您不顾?这要传出去,别说名声不再,只怕前途也尽毁!夫人啊,您就放宽心吧!” 邓妘嘴角扯了下,铜镜中的人也笑了下,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见邓妘如此,赵媪道:“夫人是这郡公府的女主子,日后凡事都需您来定夺,现下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您怎么也得打起精神来,万别叫人看了笑话。至于那沉鱼,再如何耍手段玩心思,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奴瞧郡公心里也清楚,不然,她也不会至今还是个婢女。” 是啊,在成为这郡公府女主子的同时,她不单是自己,她还代表着太尉府,代表着无上皇恩,是这府中最该把头高高扬起来的女人! 邓妘想了想,隐约觉出几分道理,“赵媪说得是。” 柏叶跪在地上认错:“都是奴婢不好,连累了夫人。” 邓妘挺起了胸膛,瞧她:“该罚你的,昨晚也罚了,日后莫要再冲动行事。” 待一切收拾妥当,邓妘出了堇苑。 临走前,瞥见镜中盛妆浓饰、花枝招展的人,又折返回去,洗去妆容、卸下钗环,换了身柘黄的裙裳,外披一件翠云裘,才满意出门。 既不招摇,也不失身份。 路过石桥时,邓妘步子一滞,目光落在桥下。 冬日的荷花,枯枝败叶,确实大煞风景。 “严冬几近尾声,待来年春日,景致便好了。” 赵媪不咸不淡的话语落进邓妘的耳中,邓妘若有所思,轻轻颔首,也不再停滞。 顺着廊桥蜿蜒而行,两旁松柏青翠,腊梅鹅黄,倒也有些趣味。 乌园虽算不得什么大园庭,却也是层台累榭、画栋飞甍。 “那边的小楼好生别致,不知是什么地方?”柏叶端着汤盅,望着乌园后的八角小楼,好奇问道。 昨日,他们进门后,从前院直接去了西南边的堇苑,倒不知府中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松枝啧啧叹道:“咱们太尉府的门楣不低,宅邸修建得阔气华美,数十间房屋,于都城一众私宅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即便与这郡公府相比,也不逊色,可再阔气华美,至多二层屋舍,却没有三层以上的楼宇。” 赵媪看她一眼,道:“别说太尉府没有,就是整个都城也不多见,唯有至尊特许,方可修建。” 柏叶与松枝对视一眼,暗暗吃惊。 赵媪瞧在眼里,慢慢说道:“先郡公故去时,明帝于朝堂素服举哀,命使持节,并追赠其太宰,加衮冕之服、御剑,赐东园密器一件、朝服一具、钱三十万、布百匹,大鸿胪护丧事,假节钺、前后部羽葆......先郡公虽已逝,但这盛宠不灭,便是太尉见了郡公,亦要客气相待。何况,先帝赐婚,又何尝不是为了巩固和延续慕容氏与邓氏两家的地位和荣耀呢?” 言尽于此,邓妘只琢磨着心事。 柏叶哪里懂得赐婚背后的考量,吐了吐舌头,先前趾高气扬的心,忽然就落下去了,更生出些后怕来,“从前只听闻宣城郡公极受先帝宠信,却也总觉得与家主不分上下,如今才知竟......当真是,耳闻不如目见。” “咱们走吧。” 邓妘又望一眼小楼,看向前路,当日先帝赐婚,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前些日子,至尊宣她入宫。 回府后,父亲听她讲完面圣经过,对她千叮咛万嘱咐,除了小女儿的那点欢欣与雀跃,又多了几分沉着与冷静。 起初,她只是好奇传闻中那个整日跟在慕容熙左右的女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纯粹只是想瞧一瞧,可哪知真的见了,什么沉着也好,冷静也罢,通通都抛到了脑后,昏了头似的,由着她们胡来。 为何? 邓妘想到了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 第17章 随珠 邓妘像被施了定身咒,怔怔望着碧玉垂帘后的两人。 女子闭眼跪坐在铜镜前,乌发下露出一截粉颈,莹白如玉。有仙露明珠样的人物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发,不管是微垂的眼、轻抿的唇,还是握玉梳的手,无一处不透着温柔。 那是......慕容熙? 慕容熙在给一个低贱的女奴梳发?! 邓妘只觉自己眼花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往那男子脸上瞧,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可眼前的碧玉珠帘专与她作对似的,挡住她的视线。 再要细看,却被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断。 “老奴见过夫人。” 温媪不大的声音惊动了所有人,邓妘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 慕容熙隔着珠帘抬眉瞧过来,见到来人,不着痕迹地撂下手中的象牙梳,微微笑道。 “我正想去堇苑。” 说话间,慕容熙已掀帘而出,走到邓妘面前。 邓妘行了一礼,笑得勉强:“郡公,妾并非有意闯入,实乃方才进来时,没有瞧见门口通报的人,这才冒失——” “小君有事直说便是。” 慕容熙不见怪罪,温和打断她,无所谓地笑笑。 温媪捧着一个匣子走上前,对慕容熙道:“郡公,东西已经拿来了。” 她将匣子搁在案几上,便退至一旁。 瞧着心神不宁的邓妘,慕容熙走至案几前,“不知小君找我何事,不如坐下慢慢说。” “好。”邓妘一愣,只给柏叶使眼色。 柏叶立刻捧着汤盅上前,跪地认错。 “昨日,都怪奴婢,害得沉鱼落水生病,为此,夫人忧心不已,彻夜难眠,今儿一早就命奴婢去膳间准备参鸡汤,想给沉鱼补身子,还请沉鱼原谅奴婢。” 柏叶红着眼圈,吸了吸鼻子。 邓妘道:“原是妾唤沉鱼来问话,谁想中间竟生出意外,柏叶是妾带来的人,妾不敢推脱责任,特来请罪。另外,妾在家时,父亲曾请罗太医给祖母看诊,不知沉鱼病情如何,不如把这罗太医请来,给沉鱼诊上一诊?” 她微微垂下眼,关切之中,甚是自责。 慕容熙目光淡淡扫过柏叶托起的汤盅,薄唇轻抿,极浅一笑:“不过一个卑贱之人,哪用得着熬参汤、请太医。” 邓妘拧眉看着慕容熙那不在乎的笑,有些不敢相信。 慕容熙转眸朝珠帘那边瞧一眼,“还愣着做什么?” 珠帘晃动,穿碧色布裙的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个小匣子,将小匣子放在几上,便垂头退到慕容熙的身后。 看到小匣子,邓妘大为不解,“这不是我送给沉鱼的?” 慕容熙微笑点头:“我本欲亲自送去堇苑,不想小君先来了。”他亲自倒了杯茶,递给邓妘,“这样精致的首饰,她如何配得上,还是小君留着吧。” 邓妘将信将疑地看一眼沉鱼,对慕容熙柔声解释:“妾是感念沉鱼自小服侍郡公,也不知她喜欢什么,便自作主张送了支钗。” “小君体恤他们是好心,”慕容熙轻轻一叹,“可也不必过分抬举,以免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的身份。” 邓妘捧起杯盏间隙,余光瞥向沉鱼,细细打量,脸上未施脂粉,身上也仅着半新不旧的布裙,打扮得还不如松枝与柏叶鲜亮,现下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犹如一个淡淡的影子,默默落在地上。 顿时,不觉心头一松,言语中悄悄换了称呼。 “既然夫君这么说,那妾便听夫君的。” 话一出口,又想起方才瞧见的那一幕,心下又生出几分疑惑,才要开口试探,眼前又推过来一方大匣子。 正是刚刚温媪送来的那一个。 邓妘不免意外,“这是何物?” 慕容熙端起茶盏,温言道:“这是我送给小君的。” “夫君送给妾的?”噙笑的眸光,叫邓妘心头一酥,两颊腾地升起红云。 “正是,”慕容熙轻轻颔首,“不知小君是否喜欢。” 邓妘疑疑惑惑拿过木匣,小心打开盖子。 沉鱼没抬头,但屋内响起的抽气声清晰可闻。 “随,随珠?”邓妘不由颤了嗓子。 昔汉光武帝年间,有国舅郭况为炫耀其富有,曾悬明珠于四垂,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 邓妘捧着匣子的手指发颤,又惊又喜:“夫君为何送我这样的稀世宝物?” 慕容熙笑容温润:“冬日天黑得早,我瞧小君屋中烛火不明,倘若多置膏烛,定是烟雾缭绕,不如将这随珠置于屋中,给小君照明用。” 他语气平淡如常,不带丝毫讨好之意,细致的关怀,极有分寸。 饶是如此,对上这冠玉似的脸,亦叫人心荡神驰。 邓妘的脸更红了。 沉鱼远远瞧着匣中的珠子,明月似的莹润,边缘处还隐隐泛着一圈蓝染光环。 小时候,她夜里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在外间,可点了烛火,又觉晃眼。 慕容熙便取来这随珠,放在他俩屋子中间。 伴了她多年的随珠,今日就这么送人了。 虽然,她早就不怕黑了。 邓妘捧着随珠,欣喜之余,有些无措:“可,可是妾什么都没给夫君准备。” “小君何须如此客气?”慕容熙浑不在意,放杯盏的手一顿,瞧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人,道:“适才这婢女说小君彻夜难眠,今日,府中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儿,小君不如先回堇苑歇着,待精神好了,再让温媪带着你四处走走。” 提起这事,邓妘看向捧着汤盅的柏叶,柔声道:“这汤既然煲了,不如就——” “不如小君用了吧,小君昨夜坐卧不安,今日瞧着憔悴不少,最该补一补。” 慕容熙说完,沉鱼悄悄看去,新妇未着妆粉的脸上,面色苍白、眼睑发青,竟比自己这受了伤的人还要虚弱。 也难怪慕容熙会心疼。 有侍女从柏叶手中接过汤盅,盛了一小碗呈到邓妘面前。 “这......”邓妘略一迟疑,脸颊红扑扑的。 慕容熙笑了笑,道:“我看着你用。” 邓妘羞涩地接过碗。 她饮着汤,慕容熙就坐在对面,静静瞧她,好像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个。 邓妘的脸越来越烧,身子越来越僵硬,参汤一匙一匙地入了口,可究竟什么滋味儿,全然不知,只满心惦记着自己吞咽的声音会不会听着粗鲁?拿汤匙的姿势是不是瞧着笨拙?抿唇的动作有没有看着很刻意? 一碗参汤用尽,侍女还要再盛,邓妘忙摆手制止,只说将余下的带回去用。 慕容熙笑着允了。 邓妘才开口要带柏叶一同离开,慕容熙忽而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起来。 邓妘奇怪问道:“夫君?” 慕容熙皱眉打量柏叶,道:“这婢女不好。” 听他如是说,邓妘的心不禁一沉,“她素来倒是好的,唯独近来毛躁了些,许是一时换了环境,不适应。” “既如此毛躁,又如何能侍奉好小君,她伤着旁人便罢了,若哪日伤着小君可怎么好?”慕容熙一顿,转头看向温媪,“按府中规矩该如何处置?” 温媪回道:“禀郡公、夫人,当杖责三十后,赶出府去。” 柏叶身子一抖,白着面孔求救似地望向邓妘,一面说一面磕头,“求郡公夫人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邓妘不好求情,又不能真的不管:“郡公,柏叶举目无亲,自小跟在妾身边,还算聪慧机灵,昨日只是——” “幸而昨日跌下桥的不是小君,否则就不只是杖责了。”慕容熙语气满是疼惜,叹道:“我知道小君心地善良,一向宽宥下人,如今这个恶人便由我来当吧。” 邓妘还要再说,慕容熙又道:“也罢,念在这婢女与小君自幼相伴的份上,只杖责三十,贬去杂役房吧。” 不将人赶出去,已经是慕容熙的让步,邓妘不好再纠缠,对瘫在地上的柏叶道:“还不谢过郡公?” 柏叶微微一愣,边掉泪边磕头。 邓妘又对慕容熙道:“请夫君放心,妾日后定会好好管教她们。” 温媪挥手示意,当即有人押着柏叶一路出了乌园。 “我瞧这个婢女模样倒是长得讨喜,性子也温顺。” 尚未从柏叶一事中回过魂的邓妘,瞧见慕容熙转头又称赞松枝,心又悬了起来。 松枝诚惶诚恐。 慕容熙却是闲适一笑,对松枝道:“有条蜜蜡手串成色不错,现下瞧着,倒是与你很配,记得跟温媪去拿。” “谢郡公赏赐。” 松枝耳热心跳,叩谢时不忘看一眼邓妘的脸色。 邓妘面上并未露出任何不快,只是有些心不在焉,不等邓妘再开口,慕容熙只说还有事务处理,邓妘只好带着松枝离开。 出了乌园,邓妘再笑不出来。 * 新妇走后,屋中静了许久。 慕容熙忽然站起身。 “来人。” 闻声,有侍女端着铜盆进来。 沉鱼知道,慕容熙又要净手了。 待慕容熙净完手,看一眼桌上的茶具,“丢了。” 温媪不惊不怪,命人将案几上的茶具汤碗悉数撤走。 屋中一时再无旁人。 慕容熙眸光一凛,“过来。” 沉鱼低着头,乖乖走上前。 慕容熙捏住她的下巴,冷冰冰的模样与他素日在人前所表现出的温柔敦厚截然不同。 “到底是卑贱之人,那府库之中什么东西没有,区区一支金雀钗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沉鱼想解释。 捏住她的手,已滑至脖颈处,冰凉的手指像蛇一般,将她牢牢缠住。 沉鱼只得噤声。 慕容熙黑漆漆的眸子,直直盯着她,“若是再让我知道你被别人收买,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说罢,恨恨丢开手,转身进了书房。 沉鱼叹气。 不收吧,是错。 收吧,更是错。 反正,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就得到他一通数落。 第18章 打算 回到堇苑,邓妘褪下外面的翠云裘,只着里头柘黄的裙裳,捧着随珠坐在窗前不说话。 赵媪见邓妘脸色不好,将一众婢女打发了出去。 屋中熏了雀头香,骤然从湿冷的外面进来,暖香打头,叫人直犯晕。 松枝摩挲着尚未捂热的蜜蜡手串,迟疑一下,还是从腕上脱下来,捧去邓妘面前。 “夫人,奴婢哪配这等好物,还是由您戴着更好。” 邓妘看她:“不过一个手串,既给了你,你留着便是,我若拿了来,像个什么?” “不是夫人拿,是奴婢自知不配,不想辱没了它。”松枝将手串捧得更近些。 鸡油红的珠子停在带了黄色薄茧的掌心,好像连带手串都被染上什么令人作呕的味道。 邓妘忍不住皱了皱眉。 想到这双手早晨还帮她涂脂抹粉,顿觉脸上也腻歪起来。 松枝捧着手串跪得笔直,“奴婢能伺候夫人已是天大的恩赐,怎敢再肖想其他?郡公之所以赏赐奴婢,不过是怕杖责了柏叶,惹夫人不快,也怕旁人瞎揣测,对夫人不好。”转而又面向赵媪:“赵媪,我的心思您最该知道!” 见松枝如此坚持,邓妘松了口。 “赵媪,你先替她收着吧。” 不咸不淡的一句,松枝却是把心放回了胸膛里。 赵媪收起手串,又叫松枝去瞧一瞧正在外院受罚的柏叶。 待屋子里只剩她二人,赵媪才开口,“自打出了乌园,夫人便一直闷闷不乐。” 邓妘默默一叹,低头打开手中的匣子,瞧着里头价值连城的随珠,心情复杂。 “你说他待我不好吧,这样珍贵的宝珠说给就给了,你说他待我好吧,却又急着让我回来,绝口不提——” 说到这儿,邓妘咬住嘴唇,实在说不出‘圆房’二字来。 赵媪耷拉着眼皮,思索一番,问道:“夫人初次听闻这门婚事,心里作何感想?” “初次?”邓妘脸热了起来,手指绞着,“那自然是欢喜的。” “为何?” “这......”邓妘难为情。 赵媪跪坐下来,直言道:“因为出身比郡公好的,相貌不如他,相貌比他好的,才学不如他,才学比他好的,品行不如他,这么一瞧,别说在建康城了,就是整个大梁也未必再有比郡公更称心的婚配人选了,对么?” 邓妘红了脸,没否认。 赵媪又问:“说到品行,夫人最在意哪一点?” 邓妘两颊的温度渐渐退了下去,心也跟着静下来,认真说道:“家中的几个兄弟,成婚之前,谁没有几个通房,纵使后来娶妻纳妾,外头仍旧有交好的小郎君,风流韵事就没断过。” 言说至此,赵媪也明白了七八分。 邓妘继续道:“据我方才观察,那个沉鱼能跟着他这么些年,想来除了他念旧之外,也是因为跟前没有能近身的人。” 赵媪沉默不语,内心并不以为然。 “赵媪?”见人沉默,邓妘有些无措。 赵媪低低一叹:“既然夫人这么认为,那不如——”她眼珠微动,附上邓妘的耳朵,小声说道:“在宫中有一种......” 邓妘凉下来的脸,再次烘热起来,羞臊得攥紧了手中的随珠,又好像攥的不是随珠,而是她胸膛里那颗蠢动的心。 直到邓妘汗流洽衣,赵媪才退开去。 瞧着面皮红透了的邓妘,赵媪又道:“夫人既已嫁做人妇,日后服侍郡公时,便不可再这般扭捏。” 邓妘看一眼手中的随珠,掌心沁出汗,“这样主动......会不会太心急了?我不想叫他看轻我,不如再等等?” 赵媪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公主让老奴陪着夫人出嫁,便是担心夫人年纪小、面皮薄,遇事犹豫不决。夫人心中所想的风花雪月纵然美,可到底明月不常圆,好花容易落,您与其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早日诞下子嗣,坐稳这宣城郡公夫人的位置!” 邓妘沉思细想,仍觉不妥,“还是再等等吧,你不是也说,来日方长,他总会瞧见我的好?” * 天出奇得蓝,檐上的积雪融化,晶莹剔透的水珠滴滴答答滚落,夹杂着湿意的冷风吹动衣袖,凉飕飕的。 “景和,你这无缘无故的,为何忽然要请辞?” 听到慕容熙说要请辞,皇帝萧越很是意外。 慕容熙躬下身,“回陛下,换季之际,臣旧疾复发,恐难担当大任。” 萧越今日心情不错,盯着慕容熙细细瞧了一会儿,不知在琢磨这话的真伪,还是在打量他的身体。 须臾,他半真半假开了口,“朕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若真是旧疾复发,倒也无需担心,朕命太医给你悉心调养便是。朕听说你与邓妘相处得不错,景和,你莫不是娶了美妻,便要挂冠而去吧?” “不是,臣......咳咳......”慕容熙轻轻咳了起来。 “朕可不许,请辞的事,以后不准再提。” 不等慕容熙再说,萧越抓过一旁寺人呈上的弓箭,眯眼对准远处的箭靶,缓缓拉开弦,“沉鱼,你与朕比试一番,可好?” “好!” 沉鱼干脆应下。 萧越笑了:“你就不问问怎么个比法吗?” 沉鱼摇头:“不问,陛下怎么说,沉鱼便怎么做。” “若是朕要你的命呢?”萧越扬扬眉,弓箭慢慢转向沉鱼,对准她的脸。 沉鱼神色不变,眼睛都不眨一下:“沉鱼效忠郡公,郡公效忠陛下,陛下要沉鱼的命,沉鱼定会双手奉上。” “是吗?”萧越敛了笑,弓箭又从沉鱼移向一旁的慕容熙。 这次不等萧越开口,沉鱼一个闪身,挡在慕容熙身前。 “陛下这是做什么?” 萧越凝眸看她,“倘若朕是要景和的命呢?” 他眼底的杀意,叫人分不清真假,沉鱼一怔,低下眉眼,身体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不会的,陛下英明,沉鱼保护郡公,郡公保护陛下,陛下怎会杀了保护自己的人?” 萧越定定看了她片刻,展颜笑了。 “你说得对!” 他手一松,弓箭擦着沉鱼的鬓发,直直飞了出去,射中身后不远处的一根漆柱,沉鱼看得很清楚,有只麻雀险些被射中。 她眼疾手快,另抓起一把弓箭,搭箭上弦,箭矢飞出,麻雀落地。 行云流水的动作令人拍手叫好。 寺人看一眼皇帝的笑脸,立刻小跑着去捡箭矢。 不一会儿,寺人捧着两支箭回来,沉鱼将射中麻雀的那支捧到萧越面前,恭敬道:“这种小事,何需陛下亲自动手?” “好!”萧越大笑着拿过箭,看看箭上的麻雀,又看看沉鱼,对慕容熙道:“景和,怨不得建安王问你要沉鱼,你不肯给他呢,朕若是你,朕也舍不得!” 沉鱼皱了皱眉,依稀记得慕容熙大婚那天,有个穿绯色绫袍的男子饮醉了酒,然后胡言乱语。 可是这样一句席间的醉话,皇帝又是如何知道的? 慕容熙似乎并未察觉,淡淡道:“并非臣舍不得,而是怕她不自量力,闯下大祸尚不自知,届时还要连累臣。” 沉鱼低下眼,慕容熙一向嫌弃她,果真不假。 萧越将手中的箭羽扔给身后的寺人,摇头直笑。 “景和,你就是太过谨小慎微了。” 说完,独自往前方走去。 “今日召你进宫,实则有一事要与你说。” “是。”慕容熙落后一步跟上去。 “近来,晋熙王......” 看着两旁纹丝不动的宫女和寺人,沉鱼也停在原地。 皇帝与慕容熙押着步子,一前一后地走着,尚未走出多远,有宫女行色匆匆,朝皇帝跑去。 宫女一面说一面抹着眼泪。 沉鱼离得远,只依稀听得几个字:何太妃小产。 何太妃? 沉鱼记得清楚,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很是貌美,明帝病重时,曾与还是太子的萧越一同侍疾。 那段日子,她倒是经常能见到何太妃。 凡遇见长得好看的人,她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只是小产...... 直到出了宫门,沉鱼仍觉得哪里不对。 “走回去!” 她正埋头思考着,却听得慕容熙冷冷说了一句。 沉鱼望着登车的人,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怎么又要罚她? 快行至宜阳门时,有仆从来报,说前头的石桥塌了,云母车无法通过,只得改道往东阳门行去。 原本不算远的路程,一下变得远了。 出了东阳门,沉鱼就有些走不动了,受伤的这段日子,许是慕容熙想在新妇面前装良善,竟破天荒地没有逼着她练武,而是叫她专心养伤。 得了慕容熙的话,温媪自然看着她,汤药一碗不落地喝,使力气的事儿是一件不做,以至于今日走得稍微远了些儿,她便开始气喘。 “喂!喂!那个......” 远处有人在大喊大叫,声音不算小,引得一众侍卫随从们悄悄往那边看。 沉鱼抬头一道看去,就见东边的街头有一个穿着麻布衫的男子,正朝他们这边在喊些什么,见她望过去,面上一喜,愈发用力挥舞着手臂。 沉鱼不由蹙起眉头。 疑惑中,忽然有个人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沉鱼头皮发麻,赶紧收回视线,垂头藏在云母车的阴影里。 男子分明是那天救了她的人! ? ?谢谢每日追读和投票的读者君^_^ 第19章 为难 瞧见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周如锦焦急地拽了拽傅怀玉的袖子,“阿玉!你干什么呀,这样当街大呼小叫,会引来巡城官兵!” 傅怀玉回头一瞧,果真有不少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他连忙放下手臂,歉意地躬了躬身子。 周如锦拉起鞠躬道歉的傅怀玉,冲着路人凶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碰到熟人了,打个招呼不行吗?” 这一嗓子喊得周围人骂骂咧咧地散开去。 周如锦也不理会,拽着傅怀玉往隔壁街道行去。 待到无人处,周如锦方停下来,却见傅怀玉仍在张望。她有些气恼地瞪着傅怀玉:“阿玉!” 傅怀玉这才收回远眺的目光,又见周如锦面有愠色,好声解释道:“阿锦,我方才瞧见一个人,很像前些天来医馆治伤的人,许久不见,不知道她的伤口是否痊愈,刚才心一急,只想追上去问问,可惜,她好像并没认出我来,不过,瞧见她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周如锦又气又无奈:“阿玉,你可真是个痴人!” 傅怀玉笑了:“医者仁心。” “行!就你心善!”周如锦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又问:“那人是不是没付你诊金?” 傅怀玉一愣,“是啊,你怎么知道?” 周如锦重重一叹:“我当然知道,那人若是付了你诊金,怎么可能会装作不认识你?我看他啊,分明是不想给你诊金!” 周如锦越想越亏,一跺脚,“不行,这种人,毫无感恩之心,凭什么叫他白占便宜?走!咱们这就追上去,就算要不回诊金,也要当街臊一臊他的皮!” 说罢,拉着傅怀玉就要回去。 傅怀玉忙将她拽回来。 “阿锦,你误会了,她并非存心躲我,她当时昏迷不醒,压根就不知道是我救了她,又怎会有意逃避诊金?” 周如锦冷哼:“是吗?你救他的时候,他昏迷不醒,怎么,他不告而别的时候,也是昏迷不醒吗?” “啊,这......”傅怀玉语塞,叹道:“阿锦,不管她到底有没有认出我,我救她的时候,也并非是为了诊金啊。” 周如锦更气了,“你这烂好心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傅怀玉叹气:“阿锦。” 周如锦不再看他,拧眉一想,只问:“找你治伤看病的,是刚刚坐在那辆犊车里头的人吗?” 傅怀玉还未说话,周如锦又摇头。 “不对,若是那样的贵人,又岂会到咱们这种地方来寻医?这么说来,那就是驾车的,或者跟在车旁的仆从了?这样的话,那就更好了,大不了闹到他家主人跟前,正好给咱们评评理!” 周如锦丢下傅怀玉,提步就要去追人。 傅怀玉急忙挡住她的去路,“阿锦,可去不得。” “去不得?为何去不得?你刚刚就能去追人,这会儿子轮到我了,倒是去不得了?” “阿锦,我看还是算了吧。” “算了?行!我不管了!”周如锦一把甩开傅怀玉的手,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 “阿锦,你等等我,你听我给你解释。”傅怀玉背着药箱追上去。 未走出街口,周如锦脚下一定,回头望着紧跟身后的人不说话。 傅怀玉险些撞上去,连忙收住步子,试探问:“阿锦?你不生我气了?” 周如锦看他一眼,语气是说不出的低落:“傅怀玉,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在心——”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回肚子。 周如锦低头一叹,再看回傅怀玉。 “你身上这件布衫,我都不敢给你用力洗,脚上这双鞋,已经不能再补了,还有这整个冬天,你也只有那么一床芦花被盖......那些芦花,我从前年的夏末就开始攒,一直攒到去年深秋,每天天不亮就往河边跑,你也知道僧多粥少,有多少人盯着那些芦花,指望着缝被子过冬,有的人甚至整夜守在那儿,就是为了争这些芦花,我还同人打了一架,好不容易攒了那么久,才攒出两床被子,一床给阿母,另一床给你,直到今天,我都不敢跟阿母说,被人偷去的被子,其实是给了你。” 她说着,偏过头去,眼眶酸得只想掉泪。 傅怀玉与她是同一条街的邻居,少小相识,可谓青梅竹马。 傅怀玉幼时父母双亡,家里虽有一间小药铺,但平时出多进少,所以日子过得拮据,若没有她的暗中帮衬,只怕—— 傅怀玉一叹:“阿锦,这些年......我给你添麻烦了。” 周如锦红着眼圈摇摇头。 “阿玉,你我之间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只是,你难道就不为以后打算吗?我......” 见傅怀玉望着她,周如锦咽下后话,扭头就朝方才那条街跑去,可惜却已瞧不见犊车的影子。 周如锦不死心,又往前追,仍是没寻见,心中不免失望,却听得街边有人小声议论,说的正是刚刚经过的车驾。 她与傅怀玉对视一眼,忙凑上前去。 “老伯,那坐在车上的是什么人?那么气派呢!我怎么从没见过?” 突然挤过来两个人,老汉睨一眼,没好气:“别说你个女娃没见过,就是我活了一把年纪,也很少见。” “很少见?那还是见过的,你就给我们讲讲呗!”周如锦又往前挤了挤,拨开傅怀玉想要将她拉出人群的手。 老头咂着嘴,抚着山羊胡道:“那车以云母为装饰,皂漆轮毂(gu),上加青油幢、朱丝绳络,最为关键的是驾四牛。” “四牛?驾四牛怎么了?不还是犊车?” 老汉哼了一声:“犊车?那可不是一般的犊车,那叫清油云母车!唯有诸王三公中有勋德者方能得至尊特许乘坐!” 至尊特许啊,那难怪了......众人面面相觑。 “可这样有身份的人,怎么今日会到咱们这条街来?” 百官府邸紧挨台城,通常出了宫门直行,便可回到各自宅舍,并不与外围的平民百姓混居在一起。即便要出城,亦有兵丁开道清街。 “老伯,那你知道刚刚坐在车里的人是谁吗?”周如锦追问。 老汉瞅她一眼,摇头,“不知道,不过,如今能乘坐这种车的,”他伸出手,比了个‘八’,“只怕也就其中之一。” 看着‘八’,周如锦茫然不解,“什么意思?” 旁边有人小声道:“辅政八贵啊!” “哦,”周如锦懂了。 瞧着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她拽着身后沉默了许久的傅怀玉往街边去。 她边走边叹气:“阿玉,看来你的诊金是要不回来了,唉......” 普通大户人家,他们上去闹一闹便罢了,这样权势滔天的贵人,他们如何能惹得起,别到时候诊金没要到,反连小命都搭进去了。 周如锦垂头丧气,却见傅怀玉心不在焉,压根没有听她讲话,不由气道:“阿玉!你在想什么呢,我同你说话,你也没反应!” 傅怀玉醒过神,往长街的尽头望一眼,“不是,我在想她的东西还落在医馆呢,要怎么还给她?” “什么?你是说那人还有东西落在医馆?” “是啊。”傅怀玉点头。 一听这话,周如锦眼睛亮了。 “阿玉,你怎么不早说!是什么东西,你快带我去看看,他若不付诊金,咱们就把那东西当了!” “这怎么可以?” 周如锦也不管傅怀玉再说什么,拽着他就走。 宣城郡公府门口,云母车上有披着鹤氅的人迈下来,淡青色衬得他玉润冰清,繁复的衣物累得他掩唇轻咳。 “知道错哪儿了?” 迈过门槛时,慕容熙瞥一眼身侧的沉鱼。 沉鱼道:“我不该在他举起弓箭对着你的时候,挡在你的身前。” 慕容熙轻嗯一声,又问:“还有呢?” 沉鱼想想,又道:“我不该在肩伤还未好彻底的情况下,去射那只麻雀,倘若失了手,反倒露出痕迹,叫人起疑,可是我当时——” “我知道。” 慕容熙驻足,沉下眉看了她一会儿,几乎要抚上她鬓边的手,又落了回去,转身走进门内,只留给她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望着那道背影,沉鱼心情复杂,慕容熙显然是没注意到大街上那个大喊大叫的男子。 原本忐忑一路的心,现下才微微放下些,可转瞬又内疚起来,她竟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对慕容熙撒谎......这真是不应该。 沉鱼想了想,几步追上去,“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慕容熙有些诧异,侧过脸:“要说什么?” 沉鱼想坦白,可对上这双漆黑的眼,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慕容熙说过,他最痛恨的就是欺骗,若知道她对他撒了谎,只怕罚她都算是轻的。可是不说的话,等他发现了,岂不是更糟? 干嘛要撒谎呢?! 沉鱼后悔万分,当时就该一不做二不休,先把那两人杀了! 慕容熙见人吞吞吐吐,蹙眉:“到底要说什么?” 沉鱼狠了狠心,“我——” “郡公回来了!” 邓妘笑盈盈地带着婢女迎上来。 第20章 问罪 等换了身衣裳的慕容熙从寝屋再出来,外厅的案几上已经摆满了美酒佳肴,邓妘含笑迎上去,引着慕容熙入席。 “妾亲手烹制了几道菜肴,夫君尝尝看。” “小君辛苦了。” “还不知是否合夫君的胃口呢,说来惭愧,入府这么多天了,妾竟是头次侍奉夫君用膳。” 邓妘抿着唇,往慕容熙脸上瞧,眸中携了羞涩。 其实,她想说的是这么多天了,他们夫妻二人竟还不曾独处过。 慕容熙道:“这些俗事何须小君亲自动手?” “侍奉夫君,是妾应尽之责。”邓妘面上一红,笑容像浸了蜜。 慕容熙坐定,瞧一眼案几上的膳食,“小君也一并用吧。” 这么一说,本打算坐在慕容熙身侧布菜的邓妘微微一愣,只好起身去旁边的案几,与慕容熙各食一案。为了活络气氛,邓妘又主动问起今日入宫之事。 慕容熙脸上虽没什么笑意,可不管邓妘说什么,都会应声回答,语气非但不冷淡,还十分柔和。 气氛融洽,邓妘心里甜滋滋的,照这样下去,或许水到渠成。思及一处,忍不住试探。 “妾这两日正在熟悉府中内务,无意中发现一事。” “何事?” 邓妘迟疑道:“妾查看府中仆妇婢女的月例,竟发现少了一个人。” “少人?”慕容熙扬眉。 邓妘轻轻点头:“是啊,不知是漏发了,还是另有隐情,所以想跟夫君说一说。” 慕容熙问:“少了谁?” 邓妘瞟一眼角落里的人影,道:“沉鱼。” “她?”慕容熙笑了,摇了摇头,“小君不必理会她就是了。” “这......”邓妘颇觉意外。 她看遍了府中有关婢女杂役的名单,就连温媪的名字都有,唯独没有沉鱼的。 高门大户之中,月例最能直接表明一个人的身份与地位。 可沉鱼,竟然没有。 慕容熙说完,只拿着杯盏饮茶。 邓妘瞧着低头饮茶的慕容熙,犹豫一下,又唤了松枝进来。 松枝一手拎着一个包袱。 邓妘指着两个包袱,体贴道:“这是我从前穿过的旧衣,本打算让赵媪改一改,赏给松枝这些婢女穿,可瞧见沉鱼......”她稍稍一停,瞧着沉鱼身上的粗布裙,“我想着还是拿给她穿吧,怎么说都是伺候夫君的人,多少得打扮打扮。” “打扮?”慕容熙失笑,“不必了。” 沉鱼将头低了又低。 今天的邓妘是精心妆扮过的,梳着缕鹿髻,上着面靥妆,身穿蜜合色大袖襦裙,外罩碧绿蔽膝,围着青色抱腰,系落霞红的衣带。发髻上的金花步摇,说笑间,轻摇慢晃,愈显得她娇俏可爱,妩媚多姿。 沉鱼见过好看的人并不少,邓妘的五官也并不算惊艳,可眉目间就是有一种独特的美丽,让人我见犹怜。 再瞧自己,一身碧色的布衣布裙,给人家当陪衬,都嫌粗糙了。 难怪人家都看不下去了。 “还要请你坐吗?” 极淡的一声叫沉鱼醒过神,慕容熙侧过脸瞧她,眼底是不胜其烦。 沉鱼压低了脑袋,像往常一样,在慕容熙的案几旁跪坐下来。 见此,邓妘不觉一愣。 慕容熙看向邓妘,浅浅的笑容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小君忙碌半日,想必也饿了,用膳吧。” 邓妘如何也想不到慕容熙竟会与一个出身低贱的女奴同席而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努力维持太尉府良好的教养。 沉鱼认真看了一圈案几上的美味,却没什么胃口。 她一向喜欢清淡的膳食,养伤的这段日子,更是格外注意,忽见满桌荤腥,毫无半点食欲。 再瞧旁边的慕容熙,拿起玉箸,唇角携了抹浅笑。这是新妇精心为他准备的,他自然心里欢喜。 沉鱼不敢在慕容熙欢喜的时候说没胃口。 她垂着头,余光牢牢盯着慕容熙的那双玉箸。 眼见玉箸要停在一碟胡炮肉上,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谁知玉箸一顿,转向了它的隔壁,刚松一口气,却见玉箸又落向另外一个,如此来回几次,沉鱼的心也随之忽上忽下。 终于,玉箸落定,慕容熙夹起一小条越瓜,往小碗里一丢。 越瓜瞧着油乎乎的,沉鱼不情不愿地拿起玉箸,从面前的小碗里夹起来,眼一闭,整块吞掉。 没办法,慕容熙给她夹什么,她就得吃什么。 那投喂的姿势神态,如同对待豢养的动物。 慕容熙又夹起一块自己用。 沉鱼一小条越瓜吃完,慕容熙又要去夹,抬眸之际,却见邓妘表情怪异地望着他们,慕容熙歉然一笑。 “多年来我已养成餐前试毒的习惯。” “试,试毒?”邓妘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勉强笑道,“妾知道了。” “小君亲手做的,为何自己不用?”慕容熙的玉箸几乎要停在一盘棒炙上,却停了下来。 “这......” “没胃口?” “妾本就胃口浅,方才忙碌许久,倒不觉得饿了,妾看着夫君用就好。”邓妘正愁不知如何回答,现下只顺着话往下说。 慕容熙顿时冷了脸,将玉箸一收,搁回原处。 “将膳间的人悉数带来。” “夫君——”邓妘一惊,心慌起来。 慕容熙道:“小君坐着便是。” 不一会儿,门外候着一群人。 有婢女走了进来。 “郡公,人都到了。” “谁负责膳食?” 慕容熙只瞧着手中的茶盏。 有人垂着颈子迈过门槛,恭恭敬敬一拜。 “回郡公,是小的。” 沉鱼余光悄悄看去,说话的掌事是府里的老人了,负责膳食已久。 慕容熙蹙起眉,“膳间人手不够?” 掌事有些懵,“回郡公,人手充裕。” “那便是做不出可口的膳食?” “回郡公,膳间的庖者,虽不敢说烹调绝艳,却也都是斫轮老手。” 这并非掌事自夸,慕容琰在世时,对衣食住行极为讲究,就是当年明帝过府,亦对膳食赞不绝口。 慕容熙又不是不知道,为何明知故问。 沉鱼不明白。 慕容熙搁下杯盏,手指轻扣案几,“既然如此,夫人为何要下厨?难道我娶妻过门是为了让她当厨娘?” 邓妘连忙站起身,想为众人辩白:“夫君误会了,是我自己想——” “小君不必替他们开脱,”慕容熙打断邓妘的话,只对掌事及门外的一干人道:“若不是你们存心刁难、刻意薄待,夫人怎会吃不上可口的膳食?若非为了可口的膳食,又何须亲自烹煮?若非亲自烹煮,又怎会失了胃口?你们一个个见她刚入府,就欺负她,当我是摆设吗?” “小的不敢。” 掌事及膳间众人悉数俯下身。 慕容熙怒道:“一律杖责三十!” 话音落下,有侍卫上前押人。 主厨、帮厨、杂役、采买及仓管等数十来号人,这一顿棍棒下去,只怕明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了。 沉鱼暗暗一叹。 这后厨的人也真是没眼力见,难道看不出来慕容熙有多在意新妇吗? 就这架势,估计要不了多久,宣城郡公夫人被宣城郡公捧在手心的消息,就要传遍整个建康了。 邓妘两步上前,因焦急,脸上泛红。 她躬下身子,楚楚可怜:“都是妾的错,还请郡公饶了他们吧。” “小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慕容熙示意一旁的松枝将人扶起来。 邓妘坚持道:“他们若是因妾而受罚,妾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小君真是心软,可若纵容他们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郡公,还请郡公饶了他们吧。”邓妘说着,再次俯下身。 慕容熙缓和了语气,亲自将她扶起来。 “也罢,既然小君为他们求情,这次便杖责十五吧,不过,”他话锋一转,面对众人的眸光极冷:“以后谁再敢拿府中琐事烦扰夫人,或拿夫人当厨娘、杂役使唤的,杖责五十,逐出府去。”转而,又看向松枝,“送夫人回堇苑。”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坐回案几前。 眼见众人尽数离去,邓妘虽有迟疑,但慕容熙一语不发,也只好离开。 沉鱼往慕容熙脸上看一眼。 慕容熙只拎着酒壶,静静地出神。 其实,慕容熙甚少当众动怒。 但今日,他确实很生气。 沉鱼就坐在慕容熙身侧,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她垂着眼,心下感慨,要说慕容熙还真是护短,新妇受了委屈,他就这般生气。 沉鱼静静坐了许久,半晌,才听慕容熙道,“撤了,重上。” 侍女拿着白玉匜帮慕容熙净手,甘泉水缓缓冲去浮在凝脂上掺了松针香的皂荚汁,淅淅沥沥落进雕了兽首的盥盘里。 手上最后一点水珠被慕容熙拭掉后,案几上已焕然一新。 铜盆里的葛布还未烧尽,慕容熙已盛了碗白粥丢到沉鱼面前。 “吃吧。” 沉鱼抱着碗,埋下头。 慕容熙坐下身,懒洋洋地斜靠在凭几上,偏着头瞧她,“到底是出身粗鄙,也只配吃这些。” 沉鱼不理会。 说吧说吧,她就当听不见。 至少吃这个能不饿肚子。 与她的大快朵颐相比,慕容熙从来都是细嚼慢咽,斯文优雅,但比起自己用膳,他更喜欢给别人投喂,有一筷没一筷给你夹着。 沉鱼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玉箸。 慕容熙已经在品茶,眼皮也没抬,冷哼一声,“饱了?” 沉鱼盯着眼前空空的碗,点点头,“是。” 慕容熙撂下杯子,起身走进书房,“撤了。” 沉鱼进去的时候,慕容熙正拿着一小片麻纸在灯烛上烤。 不知又该去杀谁了。 说到杀人,她又想起那个男子,或许,可以借着此次外出的机会,将那个男的一并杀了。 这样一来,她就不算撒谎了。 ? ?更新通知:时间上午10:00,每日两更~ ? 书测期间,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 第21章 香料 眼看快到堇苑,邓妘还能听到远处棍棒的响动,逃也似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松枝想说什么,却被赵媪眼神制止。 直到进了屋子,邓妘也顾不得脱掉披风,只紧紧抓着赵媪的手,身子抖得厉害。 赵媪什么话也没说,松枝极有眼色地屏退一众婢女。 邓妘声音发颤儿,“赵媪,你说他该不会是发现了吧,不然作何要惩治膳间的人?” 赵媪回握住她的手,“夫人,您放心,咱们用的又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只是普通的香料,何况宫里头的东西,断不会有什么差错。再者,若郡公当真发现什么,又怎是这样的反应?您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赵媪,我看以后还是别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邓妘想到方才的阵仗,止不住地心慌。 赵媪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但这香料的效用,她却是真切见识过的。 “夫人,您年纪小,不懂这里头的门道,更不知这东西的珍贵!当日何贵妃能独占后宫,受明帝专宠,少不了这香料的功劳,若非公主几经托人,又如何能弄来这么一丁点儿?” “母亲?”邓妘吃了一惊,又羞又气,“赵媪!你如何能把我与郡公尚未圆房的事告知母亲?!” “夫人误会了,老奴没说。” “那你为何说母亲托人——” “夫人,公主并不知道您现在的情况,这婚后要用的东西啊,是公主一早就准备好的,只盼这香料能帮您笼络郡公的心,所以才命老奴一并写进您的嫁妆单里。” “嫁妆单?那岂不是人人都知道了?” “不会不会,这香料与旁的香料混在一起,并未明写,况且宫里头的东西,公然写上去,也不合规矩。” 邓妘仍是不放心,“不管怎样,这样的事儿以后还是莫要再做了,免得被人瞧见,总是把柄。” “是。”见邓妘怕成这样,赵媪只得作罢。 “夫人,奴婢......”松枝怯怯插了一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 见是装香料的瓶子,邓妘一把夺过去,举起来就要砸在地上,“还不将这东西毁了!” “夫人,”赵媪忙拉住邓妘。 松枝急道:“奴婢没往酒水里放香料!” “什么?” 邓妘与赵媪皆是一怔。 松枝捏着两手的汗,低头嗫嚅:“奴婢实在害怕,所以将香料取出来后,又原放了回去,压根就没敢往酒壶里加。” 赵媪气得骂道:“你这个婢子,竟敢自作主张,是想落得跟柏叶一样的下场吗?” 邓妘不像赵媪那么生气,反而是彻底放下心来。 “若是这样的自作主张,倒也是一件好事。” “夫人的心思,老奴明白了。”赵媪长长一叹,从邓妘手中拿过小瓶,也不再做声。 邓妘挽住赵媪的胳膊,带了撒娇的语气:“我知道赵媪是为我好,想让我早日诞下子嗣,坐稳这郡公夫人的位置,可今天你也瞧见了,那个沉鱼根本不足为惧,方才我以为他瞧出什么端倪,所以才大发雷霆。现下看来,倒是真的心疼我。” 说着,取下发髻上的一朵罗帛花,插在松枝头上。 “今日辛苦你准备了那么多的菜肴,虽然未能如愿让郡公与我......不过,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何况——” 邓妘红唇轻抿,微微一笑。 她替那么多下人向慕容熙说情,何尝不是为了在府中立足,日后,他们总该记得她的恩情吧。 松枝摸着头上的罗帛花,心下欢喜,却又不无遗憾:“谢夫人赏赐,只是可惜郡公也没吃几口。” 邓妘瞧着松枝面上的失落,浅笑道:“怕什么,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届时,你再做给郡公吃。” 自从那日见了松枝掌心的黄色茧子,连涂脂抹粉的事儿,她都不愿再经松枝的手,别说还要吃她做的菜肴。 一想到那黄色的茧子,她就反胃恶心,如何还能咽得下去? 谁曾想慕容熙却因此误会了。 也算误打误撞。 邓妘心中另有打算,“好了,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歇着吧,别忘了替我去瞧瞧柏叶,顺便将那剩下的汤羹,给她送去一些。” “是。”松枝低一低头,退了出去。 赵媪将小瓶收进怀里,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夫人方才那么一说,只怕这婢子的心,愈发不安分了。” 邓妘解下身上的披风,交给赵媪,转身走去镜前,看着里头窈窕的身段,不屑笑道:“郡公那样的人儿,女子见了会春心萌动,也属正常,更别说先前被他赞了一句,赏了条手串儿,愈是欢喜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赵媪抱着披风,垂下眼:“老奴还以为夫人当初挑她做陪嫁,是打算——” “我是打算将来让她和柏叶一同伺候郡公,”邓妘扭头冲赵媪一笑,“郡公总会有通房侍妾,与其让别人来,还不如将这机会留给自己人,至于她们能不能诞下子嗣,那便得看天意了。” “夫人说的是。” 赵媪抬起头,对上邓妘的视线,有片刻恍惚。 恍惚想起当年,她也曾是公主的陪嫁,亦伺候过太尉一段日子。 那段日子应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日子了,只是很可惜,她终究是福浅命薄之人,始终未有兰梦之征,待太尉新鲜劲儿一过,不等年老色衰,便被弃如敝履。 像她们这种没名没分的通房,一旦失了宠,是受不尽的苛待与冷眼,想要再嫁亦是不可能,若非被公主选去照顾女郎,还指不定今天是个什么处境呢。 赵媪喟然叹息。 邓妘坐去镜前,翻动着妆镜前大大小小的匣子。 赵媪放下披风,上前问道:“夫人在找什么,老奴帮您。” 邓妘抬眉瞧她一眼,“母亲给我的露华百英粉,听说最是能滋养皮肤,若是每日坚持厚厚地涂抹全身,不仅能使肌肤洁白细腻,还能让香粉中的花香沁入肌肤,自然生香。” “哦,原是那东西啊,”赵媪知道了,径自去衣橱旁的一个匣子里找,不一会儿,便取来交给邓妘,“夫人用这个养护倒是好的。” “好?”邓妘笑着接过,“赵媪,你怎知这东西好?” “这......”赵媪的老脸突然就红了。 邓妘也不再打趣赵媪,母亲曾对她讲过,赵媪是陪嫁宫女,母亲有孕的那段日子,曾伺候过父亲,只是不曾有孕。 她攥着手中的粉盒,并不多言。 赵媪将收起来的小瓶,再次掏出来。 “夫人,老奴寻思着,您与郡公成婚也有些日子了,是不是寻个时间回太尉府?” 目光交接,邓妘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 ?每日10点两更,书测期间,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各位读者宝子千万别养书,真的会养死o(╥﹏╥)o谢谢谢谢~ 第22章 风声 乌园。 掌灯后,婢女们便退去外间。 寝屋里安静了许久,跳动的烛火将案前的一双人影映上锦帐。 沉鱼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困的眼睛,却瞥见慕容熙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倚着凭几,静静地看书。 屋内太静了,静得叫她昏昏欲睡。 还以为今天和从前一样,慕容熙会在看完密信后,让她夜间出行,谁想竟是叫她念书听,直到她实在念不动了,才肯叫她停下,停下便停下吧,仍不说叫她休息的话,又去楠木橱上取了几卷,叫她陪着一起看。 她心里眼里全是杀人的事儿,哪里还能看得进去书? 又一个哈欠后,沉鱼认命垂下头。 “困了?”许是见她哈欠连天,慕容熙终于舍得放下书卷,“尚不到两个时辰,你就坐立不安。” 沉鱼讪讪低下头,小声道:“夜里的汤药还未喝,再晚只怕......” 慕容熙:“着急回去?” 沉鱼摇头,一本正经:“不是,我不是着急回去,我是怕温媪该歇了,却还得等我。” 慕容熙颔首,然后转头唤人将汤药端来。 望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药碗,沉鱼再找不出借口。 “饮吧。” 沉鱼端起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要看到很晚吗?” 慕容熙重新拿起书,眼睛看着书,嘴巴却是道:“晚一些怕什么,那外间的睡榻不仍摆在那儿?” 沉鱼一愣,“我不回住处了?” 慕容熙侧过脸,语带嘲讽:“也不过搬出去几日,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当做的事儿?” “没有。”沉鱼沉默一下,将药碗放去一边。 沉鱼不确定看书看到了什么时辰,也不确定又是何时睡过去的,反正迷迷糊糊醒了,就发现自己睡在慕容熙的七宝床上,可慕容熙却不知去哪儿了。 天未亮,寝屋里也没点灯,这样瞧去,四下都是暗沉沉的。 沉鱼拉开衾被坐起身,穿了鞋子就往外间去。 刚走到碧玉垂帘前,却听得外间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声音很轻,可她还是认出说话之人是玄墨。 她以为慕容熙早将有关巴东王的消息给忘了,没想到却是让玄墨在暗中秘密查探。 沉鱼并未走出去,只静静立了一会儿,便折返回七宝床上躺下。 许是后半夜身旁多出来个慕容熙,她睡得并不踏实,想来慕容熙也是,她闭着眼躺了那么久,也没听见酣声。 * 乌园后的九曲浮桥上,沉鱼单足立在汉白玉兰花柱上。 天气回暖,肩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好些天没练武,突然练起来,四肢僵硬,有些不适应,不过半个时辰,她已是满头大汗。 沉鱼往水榭那边看一眼,慕容熙正伏在案上作画。 距慕容熙上回进宫已经十天了,这十天里,慕容熙打着养病的旗号,一直蜗居在府中,拜帖,不接;请柬,不收。 至于皇帝,倒如那日所说,隔两日就派太医来问诊,回回还带着御赐的药材和补品。 慕容熙不出门的这些天,对外面的事情,也并非一无所知。 今有消息传来,魏帝欲以带病之身南下,御驾亲征。 得到消息,慕容熙也并未进宫,只太医回宫时,托其将案头上养的一盆兰花进献给皇帝。 关于魏帝,沉鱼倒听慕容熙讲过,颇有野心抱负。 刘宋朝时,魏宋就数次交战。 宋灭梁继。 永明十一年,魏帝下诏在扬、徐二州征集民丁,大举南攻,并借此机会,将都城从平城迁至洛阳。 建武四年,魏帝领兵攻梁。明帝驾崩,魏帝听闻死讯,下诏礼不伐丧,引兵而还。 魏帝虽退兵,但依旧虎视眈眈。 有野心抱负的男子固然不可小觑,但沉鱼更感兴趣的是魏帝的祖母冯太后。 每每沉鱼想多听慕容熙讲一讲有关冯太后的事,慕容熙却总不如她的愿。 慕容熙曾对她说,不需要她有太大的主意。 故而都是慕容熙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沉鱼手脚无力,握剑的手都有些颤,想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可慕容熙不发话,她就只得咬牙坚持。 沉鱼又往水榭那边看,要说慕容熙这人也怪,他不喜欢别人画他,可他喜欢画别人。 不得不说,慕容熙作画的时候很好看,提笔的姿势优雅极了。 作画这事,慕容熙倒也教过她,只是教了几次后,便再也不提了。 想来应她是没什么作画天赋,不然慕容熙才不会放过这么好惩罚她的机会。 沉鱼低头往脚下水塘瞧,慕容熙再不让她下来,只怕一会儿就该跌进这湖里了。 想着,沉鱼闭上眼。 “行了。” 声音不大,似雨珠落湖。 沉鱼心上一喜,立刻还剑入鞘,踩着石柱,跃至水榭,只是脚步虚浮,还有些气喘。 慕容熙尚未画完,执着笔,头也不抬。 “气息不畅,明日加练半个时辰。” “是。”沉鱼低低应一声。 慕容熙这才抬起头,“过来。” 沉鱼提着剑走上前。 坊间说,比乌园公子的字更难求的是乌园公子的画。 其实,传言着实有些太夸张了。 从小到大,她都不知见慕容熙作了多少画。 沉鱼眼睛往案上瞟,光润洁白的银光纸上,碧色衣裙的女子,舞着长剑,身姿轻盈。 沉鱼不懂外头的人为什么要追捧他的画,但他笔下的自己确实出奇的好看。 慕容熙提着笔,先看看她,再看看画,将笔一丢,“不像。” 沉鱼心虚低下头,把她画那么好看,能像才有鬼。 “郡公,夫人来了。”有侍女上前。 沉鱼看看天色,也是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慕容熙将案上的画往她怀里一扔,“烧了。” 说完,转身离去。 慕容熙确实嫌弃她。 沉鱼低头看了着自己的画像,只觉可惜。 等沉鱼烧完画、净完手,再进屋,邓妘正低着头,掩面啜泣。 沉鱼走到角落里,静静站着。 简单听了几句,也算是听明白了,邓妘说刚刚有太尉府的人前来报信,武昌公主前日受了风寒,竟病倒了。 舅姑病了,新女婿自然要上门探望。 慕容熙出言安抚了邓妘几句,当即定下明日出行安排,又命人去准备上好的补品药材。 ? ?明日见~ 第23章 探病 太尉府与郡公府一南一北,倒也有些距离。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着,车两旁站着侍女随从。 沉鱼刚放下车帘,云母车便行驶起来。 不知是因为新女婿上门心里紧张,还是因为早起仍有些困倦,慕容熙坐定后,便阖着眼,不言不语。 慕容熙不说话,沉鱼也不说话。 想到那个救了她的男子,沉鱼心里盘算起来,此去太尉府倒是个机会。 得到宣城郡公夫妇要来的消息,太尉府早早就敞了大门。 云母车才拐进街道,就有小厮前去报信。 武昌公主躺在床上,听人来报,叫婢女伺候她起身。 “也不是什么大病,倒搞得兴师动众。” 她嘴上虽抱怨,心里却是高兴的,对着铜镜照了照,自觉气色不好,又命人取来脂粉,可到底难掩病容。 坐在一旁的邓太尉往那衰老的脸上瞧,“才刚好些,不好好歇着,又折腾些什么?” 武昌公主没有错过邓太尉眼中的嫌弃,“我虽在病中,但不能失了身份,何况这是他们婚后头次上门。” 她还欲再说,邓太尉已站起身。 “随你吧,我出去看看。” 他从不与她相争。 年轻时,是不敢,如今老了,是不屑。 邓太尉一走,武昌公主便垂下眼叹气。 甫一踏入熟悉的院落,见到亲切的面孔,邓妘鼻子一酸。 “父亲!” 邓妘恭恭敬敬一拜。 邓太尉笑容可掬:“知道你们要来,我和公主早就等着呢。” 提起母亲,邓妘眼圈红了,“母亲可还好?” 邓太尉轻叹:“你不必太忧心,也不是什么紧要的病,不过是前些天去永庆寺进香受了些风,夜里回来就病倒了,到底是年纪大了。” 转而又看向慕容熙,“这些日子,你一直称病在府中调养,今儿来了,我正好有些话要和你说。” 说话间,几人往公主的住处去。 因患着病,武昌公主隔一道垂帘坐着。 未几,慕容熙便跟着邓太尉去了书房,邓妘则留下陪母亲说话。 没了旁人在场,邓妘扑进武昌公主怀里哽咽起来。 见女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武昌公主吓了一跳。 “这孩子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母亲不是好好的?” 她拍着邓妘的脊背轻声安慰,哪知她越安慰,邓妘哭得越凶。 武昌公主觉得不对,低头问怀里的人,“妘儿,可是受什么委屈了?” 邓妘从武昌公主怀中退开,抹掉眼泪。 “没有的事儿,母亲,您别担心,我只是看您病了,心里着急,还有,还有些想家。” 武昌公主拉着邓妘的手,笑道,“瞧瞧,都是一家主母了,竟还跟个孩子似的。” 听到‘主母’二字,邓妘更难受了。 是啊,人人都知道她是尊贵的宣城郡公夫人,可有谁知道,她这个郡公夫人只是个摆设? 府中内务全由一个下人把持,别说接管了,就是想要过问,都会被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再问就是郡公不许这种琐事烦扰到她。 这便罢了,可说好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呢? 虽说慕容熙在府中休养,她却是连见他一面都难。 好不容易见了面,倒也对她嘘寒问暖,可若真想再进一步亲近,慕容熙又像是完全不开窍,连根手指头都不肯碰她,也决口不提圆房的事。 再这样下去,只怕沉鱼孩子都要有了,而她依然是完璧。 满腹委屈,无处申诉。 邓妘想着想着,又哽咽起来。 武昌公主瞧邓妘神情不对,又见赵媪与松枝神情悲戚,似有什么难言之隐,遂打发了一众伺候的人。 她握住邓妘的手,“妘儿,现在也没别人,你跟母亲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了?” * 自下车起,慕容熙俨然一副纯稚无害的模样,黑白分明的眸子澄澈如水,言谈之间更是儒雅温和。 慕容熙并不爱出门,是以这一路上,有不少人好奇地盯着他瞧。 婢女奉上茶点后,便退至门外。 慕容熙知道邓太尉有话要说,眼神示意,沉鱼便自觉走去门外。 沉鱼虽守在门外,但有些话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 尚书令吴介病倒后,一直卧床不起,十日前向皇帝上书请辞,皇帝准了,前日已启程归乡。吴介这一走,尚书令的职位空了下来,必得引出一番争斗。 关于城中的变动,沉鱼有所耳闻。 邓太尉又说慕容熙这时休养是好事,至少避开不必要的纷争。不管是否出自真心,但至少听起来是为慕容熙这个女婿着想。 期间,慕容熙听得多说得少,偶尔还咳上几声,很是符合他体弱多病的形象。 除此之外,又提起晋熙王,说是有不少人上书谏言,让晋熙王填补空缺。 想到那个拖着跛了的一条腿前往东宫道贺,且笑得比谁都大声的大皇子,沉鱼心下叹息。 邓太尉又说,除了晋熙王之外,最为有力的竞争者当属尚书左仆射董桓与尚书右仆射江俨。 对于这些朝堂斗争,沉鱼向来没什么兴趣。 可谈话间提到‘梅溪五贤’,以及几十年前董、江二人的一桩陈年旧事,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话说当年董、江二人心仪谢司徒之女,并先后向谢家提亲。 谢家拒绝了世家子弟董桓,反而选中了素门出身的江俨。 哪知大婚当日,谢女竟悔婚出逃,与人私奔,江俨顿时沦为整个建康城的笑话。 后来,谢司徒谋逆,谢家惨遭灭门。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因为谢女的悔婚,倒叫江俨躲过一劫。 再后来,有传言说,谢女当日相中的并非江俨,而是董桓,背地里早与董桓私定终身。可与江俨的婚事是竟陵王从中说和,故不得不听从父命违心应下,但最终却选择在成婚之日出逃。 还有传言说,谢家满门被抄,唯独谢女幸免一死,是因为董桓一早在暗中通风报信。至于下落不明的谢女,实则是被董桓金屋藏娇,收作了外室。还有隐婆声称,曾替肖似谢女的妇人接过生。 传言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反正时日久了,也逐渐被人淡忘。 可不管传言真假,董、江二人长久以来的针锋相对,却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邓太尉说完陈年旧事,又提到近来关于魏国的传言,直到婢女进去添了三回茶,邓太尉才领着慕容熙从屋内出来。 邓府在花厅备了席,邓妘的几个兄弟从旁作陪。 尚未开宴,武昌公主就打发了人来,说是病中尤其思念女儿,让新婚夫妇不如留宿一晚,待明日再回去。 盛情难却,慕容熙点头应下。 这一应,邓妘的几个兄弟又张罗着多搬些酒来,大有不醉不休之势。 沉鱼再不管厅中的动静,只垂下头计上心来。 ? ?读者宝宝们,书测期间,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各种求~ 第24章 麻烦 雕花楠木隔扇将书斋划成三重天地,最里间的内室悬挂着缥色绣流云纹帐幔,帐幔后掩着一方榻,榻旁设有紫檀嵌玉案,上置琉璃砚盒、翡翠笔床,另一侧摆着两个大书橱,中央绒毯上精巧的鸾鸟铜香炉烟气缭绕,里头焚着醇厚细腻的沉香。 “巴东王?你是说小九?” 伴着低沉的男声,有人从外间走了进来。 沉鱼敛了气息,从云纹幔旁躲去卧榻后,微微探出一点儿,往屋子中央看。 穿着赭红缓服的男子,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跛着一条腿,行动略显笨拙。 有弱冠之年小心扶着他,“不是九叔,是武帝四子萧济。” 瞧见弱冠之年,沉鱼有些意外,临川王萧览不是已奉旨离都了吗,为何还在建康?究竟是尚未动身,还是去而复返? 对于儿子萧览的提到的人,晋熙王并不怎么感兴趣,“览儿,你怎突然问起他来?” 萧览扶着晋熙王在案前坐下,道:“前两日听人闲谈,说起武帝四子巴东王,自幼好武,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刀枪剑戟,后来却因造反被诛。” 他沏了杯茶送至晋熙王手边,“不知父王对他可了解?” 晋熙王接过茶,饮了口,方道:“当年巴东王府的典签上奏武帝,说巴东王有造反嫌疑,武帝便命卫尉、将军、中书舍人等去巴东细查,孰料巴东王竟将他们都杀了。后来,武帝又派了萧临前去游说,巴东王却是铁了心,死不悔改。” 萧览一顿,“萧临?是那个遭到皇爷爷废黜,自焚谢罪的桂阳王萧临?” “可不就是他,”晋熙王目光幽深起来,“当年他奉武帝之命去巴东平叛时,可曾想过日后自己竟也成了叛乱犯上的逆贼,不得善终?” 沉鱼垂下眼,想到桂阳王临死前,大笑着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不知想到了什么,晋熙王忽而一叹,对萧览道:“览儿,此去封地,你定要警醒些,尤其是多留意身边的人。那李氏出身普通,人也木讷,但到底是你的发妻,好在温良恭俭,也算是个贤内助,最为重要的是对你忠诚顺从,你也莫要太冷落了她。” 提到王妃李氏,萧览越觉得气愤。 见萧览闭口不言,晋熙王叹道:“我知道你与董家的——” “父王,”提到董家,萧览才出声解释,“我与董玉乔不过是逢场作戏。” 晋熙王明显不信,道:“览儿,父王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萧览沉默一瞬,并不狡辩,只问:“父王,你说他为何突然下旨让我去封地?” 晋熙王并未回答,手掌缓缓抚上自己的左腿,眼里有愤恨,也有不甘。 “览儿,要怪只能怪上天愚人,倘若不是父王腿有残疾,那皇位又哪轮得到他萧越来坐!”他闭眼一叹,“是父王无用,不但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你!” 萧览攥紧了手掌:“父王,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晋熙王盯着他看了片刻,道:“览儿,你跟父王说实话,那些奏章是不是你暗中运作?” “是。” “这就是你所谓的机会?” “这如何不是机会?朝堂上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儿臣之所以还与董家来往,就是想——” “览儿,”晋熙王瞧着年轻气盛的萧览,摇头叹息,“你太心急了。” ...... 瞧一眼身后混乱的王府,小厮打扮的沉鱼从角门溜了出去,待行至僻静的街角,将脱下来的衣服烧尽,才往城北行去。 虽说时间尚早,可她仍是不敢耽误。 今天,必须得把困扰她的大麻烦解决掉! 太阳西垂,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 街面既不宽阔,也不平坦,与其说是街道,倒不如说是巷子。 巷子两旁都是低矮的屋舍,沿路瞧去,除了零星几个铺子,大多是寻常人家。 沉鱼一路走一路瞧,有人倚着门同对面的住户家长里短说不停,有人站在路边招揽生意,还有人提着木桶将污水泼上路面,引得过路人骂上几句。 嘈杂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儿,沉鱼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她找到了那家小医馆。 沉鱼没有立刻走进医馆,而是站在路边远远瞧着。 医馆简陋且破旧,门头上连块正经的牌匾也没有,只有一根从门内伸出来的长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块打补丁的粗布,粗布上简单写了个‘医’字。可经过长期的日晒雨淋,那‘医’字也有些看不清了。 医馆内看诊的人不多,只有一个老汉,救了她的男子正蹲在老汉跟前,帮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直到老汉拄着拐杖,从医馆内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沉鱼才提步上前。 沉鱼的脚步很轻,专心整理药材的男子并未发觉身后多了个人。 沉鱼朝路面上看一眼,反手将门朝内栓上。 门砰的一声,惊得男子一颤,不想刚回过头,脖间就抵上一柄锋利的短刀。 “别喊,”沉鱼面无表情地望着惊恐万分的男子,“相信我,你的喊声快不过我的刀。” “是......是你?你来了!”惊魂未定中,男子却是一喜。 他目光上下打量她,不再像刚刚那般恐惧。 “你穿成这样,我竟没认出来!你那天为何不告而别?对了,我那天看到你——” “东西在哪儿?” 男子熟络的语气,好像他们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沉鱼皱眉打断。 “什么东西?”傅怀玉看看沉鱼,又看看脖间的刀,“你能先把这刀移开吗?” “不能,剑和匕首在哪儿?” “哦,你是说那些东西啊,”傅怀玉哭笑不得,无奈解释道:“我那天看到你,就是想要告诉你剑和匕首落在我这儿,”望着面前冷若冰霜的人,他小心翼翼瞅一眼刀,“等你拿回了它们,会杀了我吗?” “就算拿不到剑和匕首,我也会杀了你。” 傅怀玉一惊,变了脸色:“为什么?我又不是坏人,也没有想害你!若不是我那晚救你,说不定你已经死了,你不感激我就罢了,为何还要恩将仇报杀我?” “因为你见过我。” “因为见过你,你就要杀了我?这算什么理由?”傅怀玉觉得荒唐,“若是见过你就得死,那大街上的人岂不是都得死?” 沉鱼不想同他啰嗦,“我只问你东西在哪儿?” 说着,短刀稍稍一倾,脖颈上立刻出现一道红线。 傅怀玉疼得脸皱成一团,低低叫起来,“别别别,我告诉你就是了!” 沉鱼扫他一眼,“带路。” “现,现在就去?”傅怀玉面露难色,瞧见沉鱼眸光不善,又道:“主要是东西不在我家,在后街的树田里!” “树田?” “那晚我一个人,身上还背着药箱,单是抱你......哪还有力气再带别的东西,再者,万一被巡城的官兵看到,我怕有嘴都说不清,索性将它们埋在附近的树田里。” 他说完,无辜地看着沉鱼。 沉鱼这才拿正眼看他,倒不像是假话。 见沉鱼没生气,傅怀玉道:“外面天还亮着,你确定要我和你这么走出去?当然,我是巴不得有人来救我。” 沉鱼睨他:“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骗你?我为何要骗你?我现在命都在你的手里。”为了叫沉鱼相信,傅怀玉干脆赌咒发誓,“我若骗你,就叫我不得善终!”说罢放下手,“这下你总该信了吧?” “......” 沉鱼懒得再说话,扭头看向窗子,这次晚归的话,该怎么跟慕容熙交代呢? 两人同时沉默,屋内寂寂无声,只有夕阳余晖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僵持的两人身上。 “我叫傅怀玉,你叫什么?” ? ?明日见?(′???`)比心 第25章 怪人 “就在前面。” 月光下,傅怀玉僵着身子,走得艰难。 沉鱼警惕地观察四周。 傅怀玉微微侧过脸,低声下气:“女郎,你想寻回你的东西,我可以理解,可我不能理解你为何非要杀我?” “别废话,快走。”沉鱼的声音极冷。 “快?已经,已经很快了啊!”察觉到顶在后腰处的尖锐,傅怀玉小声嘟囔:“我从前觉得阿锦凶,现下与你一比,阿锦还是温柔的。” 他思忖片刻,仍是不死心,“女郎,你看咱们能不能好好商量一下,待你拿回剑就放了我吧,我们就假装从来没见过好不好?就算以后再遇见,也只当不认识!当然,我肯定不会告诉任何人有关你的事儿,行吗?”” “不行,你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太多了?”傅怀玉直吸气,苦苦笑道:“我连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是做什么的,一概不知,怎么就知道得太多了?” 沉鱼受不了傅怀玉的聒噪,索性不再搭理人。 许是知道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傅怀玉沉默看她一眼,终于闭上了嘴巴。 树田里。 傅怀玉指着脚下的一堆干草,对沉鱼说道:“就埋在这下面。” 也不等人催促,他蹲下身拨开虚掩的干草,徒手挖了起来。 松动的泥土不算难挖,不一会儿就露出埋在里面的长剑。 傅怀玉举着两手泥,抬头冲沉鱼得意一笑:“我没骗你吧!” 头顶的明月映在了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淡淡的光芒。 傅怀玉拂去剑身上的泥土,双手递给沉鱼,“物归原主。” 沉鱼收起短刀,接过剑,系在腰间,却听得傅怀玉低呼一声。 “咦,这是怎么回事?” 沉鱼蹙眉,“做什么一惊一乍?” 傅怀玉拿着匕首站起来,焦急地指给沉鱼看,“这上面的宝石不见了!” 沉鱼拿过匕首,仔细瞧了瞧,并不打算深究,“许是那晚不小心遗落。” “不可能!”傅怀玉斩钉截铁。 他蹲下身,又继续在土坑里翻找,一边翻一边道:“我敢以性命担保,那晚埋它的时候,宝石分明还在的!” 沉鱼低头看着埋头挖土的傅怀玉,“所以呢?” “难道是......被人偷了?”翻了几遍都没找见,傅怀玉站起身,有些不确定。 对上沉鱼审视的目光,傅怀玉有些窘迫地搓掉手上的泥,尴尬问:“那块宝石很贵吧?” 贵不贵的,沉鱼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宝石好像叫什么水碧石,慕容熙嫌弃水碧石制的垂帘刺目,便叫人摘了,改换成碧玉的。 都用来制垂帘了,想来应是不贵。 沉鱼敷衍道:“不贵。” “不贵?”傅怀玉愕然,脸上表情怪异起来,那天街边见她,分明是婢女打扮,可即便是大户人家的婢女,也不会这般不知贵贱吧? 他忍不住细瞧这个布衣布裙的女子。 沉鱼的匕首抵上傅怀玉的脖子:“作何这般看我?” 傅怀玉连忙摆手解释:“女郎,你别误会,我只是......”他低下头,再看她:“不管那宝石贵不贵,既然是我弄丢的,我一定会赔给你!” “赔?”沉鱼眼尾轻挑。 虽不确定水碧石到底值不值钱,但很确定的是眼前这个家徒四壁的男子压根没钱,两次见他行医治人,两次都是分文不取。 看着毫无自知之明的人,沉鱼冷冷道:“不必了。” “那怎么行?我必须——” “好,那便用命还吧。” 傅怀玉一噎,垂下眼道:“也是啊,反正都要死了。” 沉鱼没接话。 树田里静悄悄的,只有清冷的月辉,银纱似地落下来,笼着万物。 沉鱼凉凉问,“你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傅怀玉笑了起来,“临死前,女郎还要给我讲个故事?” “谁叫你做那多管闲事的农夫。” “医者仁心,哪能见死不救?算了,我看你也不会懂!” “医者仁心?我确实不懂,也不需要懂。” 瞧见缓缓抽出的剑,傅怀玉死死闭起眼,“女郎,你可看准了砍啊!” 沉鱼瞥一眼傅怀玉捏成拳头、微微发颤的手,看向树田里斑驳交错的树影,她从来只杀人,不救人。 傅怀玉一颗心狂跳不停,等着即将落下来的长剑,可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动静,壮着胆子睁眼一瞧。 面前的人不见了?! 傅怀玉睁大了眼睛,急忙环视四周,在远处的林间,隐约瞧见一抹淡淡的影子。 她走了? 她不杀他了? 傅怀玉愣愣看着那道人影。 眼看人影要没入夜色,他提起一口气,疾步追上去。 “女郎,你等等!喂!你等等啊!”傅怀玉跑得气喘吁吁,“你先别走啊!我,我还有话要和你说,我还得还你宝石呢!” 那影子像没听到,根本不理他。 傅怀玉咬咬牙,跑得再快些。 眼看就要追上去,人影却像凭空消失了似的,只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傅怀玉停下来,站在原地大喘气。 真是个怪人啊! * 沉鱼将佩剑交给玄墨,便折返回太尉府,好在玄墨也没多问。 瞧着异于离开时的院落,沉鱼叹了口气,这般正常行走,实在太容易迷路。 沉鱼想了想,小心避开看守,在屋顶起起落落。 可等回到花厅,只剩婢女在收拾残羹冷炙。 她拽住其中的一个婢女,一问才知,慕容熙饮醉了酒,已由邓妘扶着去歇息。 又问了大致的方向,便转身出了花厅。 出了门,瞧见四下无人,又跃上房顶,一路往南去。 “郎主......” 娇滴滴的女声在院中响起。 沉鱼立刻伏在屋顶上,不敢乱动。 她瞧着一对搂抱的男女歪歪斜斜地踏进院子,又迈进她身下的屋子里。 沉鱼轻轻移开瓦片,立刻有光亮透出来。 门扇匆匆一掩,屋内的两人已脱得清凉。 沉鱼皱眉看了一下,邓太尉挺着肥厚的圆肚,越显得床上的女子细如柳枝。 眼看邓太尉嘟着嘴就要压上去,沉鱼一把将瓦片移回原位,盖住底下的惨烈,也不知这柳枝女犯了什么错,邓太尉要这么罚她。 沉鱼仰面望向头顶的月亮,手指抚上嘴唇。 别说她已经答应了慕容熙,就算没有,这里的惩罚,也万不可能叫旁人来。 想到慕容熙,沉鱼立马站起身。 站得高看得远,她已经瞧见前方的一行人。 两名婢女手提明灯在前头引路,邓妘和慕容熙跟在后面,许是吃醉了酒,慕容熙扶着头,走得摇摇晃晃,幸而邓妘在旁紧紧扶着。 没有瞧见从郡公府带来的侍女随从,沉鱼觉得有些奇怪。 她踩着瓦片,轻手轻脚往屋后去,待择了一处僻静,才轻轻一跃,跳下房顶。 第26章 杖刑 沉鱼刚要迈进院子。 院门前守着的两名婢女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郡公有令,旁人不许打扰。” 沉鱼不禁一愣,视线越过两人,往院中亮着的屋子瞧。 “旁人?我并非是旁人,我是——” “知道,”婢女瞥她,从鼻腔里哼道:“我们知道你是郡公的侍卫,可郡公今晚不需要你在跟前伺候,你瞧,旁的婢女随从都已经去休息了,你只跟着一道去休息就行了,倘若郡公需要你们伺候,自然会派人唤你们前来。” 沉鱼收回视线,“是郡公亲口说的?” 婢女忍下不耐烦,“不然呢?你——” “你就是沉鱼?” 婢女的话未说完,身后响起威严的说话声。 沉鱼回过头,雍容华贵的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冷眉冷眼地打量她。 “白日,我见过你。” 沉鱼认得这声音,是武昌公主。 “沉鱼拜见公主。”她鞠躬颔首,行了一礼。 没有等来免礼的声音,只等来一声冷哼。 沉鱼掬着礼,抬眼看过去。 武昌公主抚着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幽幽说道:“我早就听闻慕容熙身边有个女侍,没想到今日一见,竟如此粗鄙无礼,也不知是他慕容熙目无三尺,还是你这个贱奴怙恩恃宠?” 沉鱼不明白武昌公主为何这么大的火气。 可她明白这里是太尉府,不是能随便给慕容熙惹事的地方。 沉鱼垂下头,身子也往下低了低。 “不知沉鱼哪里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公主若有何吩咐,不如直接言明。” “放肆!区区一个贱奴,竟然这般与我说话!今日我就代慕容熙好好教一教你,这规矩二字怎么写!” 一声叱喝,当即有人围上来。 沉鱼扫一眼,毫无惧色。 即便再来十个人,也不是她的对手,可问题是没有慕容熙的许可,一旦贸然还手,只怕会彻底开罪武昌公主,届时事情闹大了,又该如何收场? 沉鱼只往院子里瞧,希望慕容熙听到响动出来看一看。 瞧见沉鱼一直朝院内张望,武昌公主踱步上前,高高扬起下巴,“不过一个低贱的女奴,我就算处置了你,难道他慕容熙还敢把我怎样?” 沉鱼眸光一黯。 武昌公主说得不错,对慕容熙来说,她不过一个卑贱之人,的确不会为了她得罪自己妻子的母亲。 沉鱼平静道:“沉鱼这条命是郡公的,郡公要杀要剐,沉鱼绝无二话,只是不论要杀还是要剐,都得郡公亲自来同我说。” “你——”武昌公主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沉鱼只问:“公主,可否让我进去见一见郡公?”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与我这般说话?!”武昌公主面色铁青,大喝一声,“你们愣着作甚么,还不将人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围成一圈的人,齐齐冲上来。 沉鱼不想无缘无故挨打,可也不想事后得慕容熙怪罪,所以只尽力避开挥来的棍棒和拳头,并不主动出击。 沉鱼一边躲,一边往院子张望,只盼慕容熙快点出来。 许是动静太大,屋子的门终于开了,有人背对着光走了出来。 沉鱼避开迎头击来的长棍,急切看过去。 来的不是慕容熙,而是个婢女。 婢女一路小跑,行到武昌公主跟前恭敬说道: “公主,郡公饮醉了酒,说头疼得厉害,暂时起不了身,您要惩治女奴,只管惩治就是了,只是您尚在病中,当心气坏了身子,还有也怕......” 婢女说着,往沉鱼这边看一眼,“也怕因为惩治女奴,吵得夫人不能休息。” 沉鱼怔怔愣住。 他竟怕打她的声音吵着新妇休息。 棍棒重重落了下来,直打上沉鱼的脊背。 沉鱼毫无防备,趴在了地上。 不等她爬起身,更多的棍棒砸了下来。 沉鱼咬紧牙关,不吱一声,努力抬起头,往院子里看,方才还亮着的烛火,现下已经熄灭了。 不知是身上疼,还是心里疼,沉鱼的眼睛涩涩的。 棍棒声响彻院落。 沉鱼满嘴血沫子,依旧望着不远处黑了的屋子。 武昌公主瞧着一声不吭的人,轻轻叹道:“你瞧,男人狠起心来是真的狠心,可这怨得了谁呢?” 她摇摇头,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 “你啊,不过就个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来历不明的野种,活着就是下贱,若非他慕容熙肯赏你一口饭吃、给你一片瓦容身,你早不知死在了何处!可你,以为得了他慕容熙几日好,便不知天高地厚,妄想鸠占鹊巢,竟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今日,我便要你好好瞧瞧,什么叫贵贱高下、云泥之别,也让你认认清楚,对于我们来说,你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沉鱼垂下头,紧紧闭起眼,死死咬住唇,不让眼里的泪和着嘴里的血一起溢出来。 见人不再挣扎,武昌公主一抬手,棍棒停了下来。 她稍稍垂下眼皮,瞧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记得下辈子投个好胎!” 说罢,大袖一甩,“将她带去下,免得在这里扰人清梦,还弄脏了地方!” 有人拖着沉鱼就往下院去。 沉鱼最后往那悄无声息的屋子看一眼,便任由他们拖着。 忽然,屋内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 沉鱼疑惑回头,守在院门口的婢女神色慌张。 武昌公主只催促着众人离开。 沉鱼惊觉不对,咬牙挣开身前几人的钳制,忍着身上的疼就往院子里去。 不等她迈过门槛,更多人围了上来。 沉鱼不记得是如何从院外走至房门口,也不记得究竟踹翻了多少个人,只看着最后一个人滚下台阶后,扔掉手里的长棍,不顾武昌公主尖锐的呵斥,狠狠推开门扇。 屋内很黑,淡淡月光被挡在重重帘幕之外,帘幕的最深处似乎有粗重的喘息声。 沉鱼咽下嘴里的血腥,拨开帘幕,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往最深处走。 她小心避开脚下的碎瓷片,意外看到了倒在地上撕扯纠缠的一双人,不由呼吸一紧。 “......慕容熙?” 沉鱼轻轻唤了一声,发现嗓子像拉锯一般,干涩而嘶哑。 黑沉沉的屋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个人,邓妘惊呼一声,怒道:“谁许你进来的!” 沉鱼没有被这一嗓子吓住,只望着地上另一道扶着头低喘的人影。 “慕容熙?” 垂头低喘的人这才勉强抬眼看过来,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又似乎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沉鱼?” “是,是我。” “......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过来。” 慕容熙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朝沉鱼伸出手。 沉鱼忍着身上的剧痛,刚走上前,未及开口,就被拽进一个潮湿的怀抱。 她这才发现慕容熙衣衫半敞,浑身上下都像浸了水似的,裸露的皮肤烫得吓人,更可怕的是他的意识并不十分清醒。 “沉鱼......” 慕容熙像是落水的人意外攀上一截浮木,紧紧将她囚在身前,滚烫的气息如火,喘息间,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 沉鱼慌了,“慕容熙,你怎么了?” 慕容熙忍着身体的异样,抚摸着怀里的人,冰凉的触感舒缓了他的焦躁,可这短暂的舒缓,只会让人渴望更多。 快要撑不住了! 慕容熙恨得咬牙切齿。 “你怎么才回来!” “不是你让婢女——” 沉鱼一顿,隐约明白了几分,武昌公主也好,婢女也罢,都只是负责拖住她,不让她见慕容熙。 为什么? 沉鱼不懂。 慕容熙喉头滚动一下,艰难道:“我们......先离开这儿。” 邓妘扑上来,紧紧拽住慕容熙的袖子,哽咽道:“夫君,不要走......” 第27章 内伤 拉扯中,三个人齐齐摔倒。 不等站起身,武昌公主带着人走了进来。 婢女上前点灯,掩在黑暗中的狼藉暴露于人前。 床帐半挂半垂,衾被松散开来,一半掉在了地上,皱皱巴巴的地毯歪斜铺着,旁边还有一堆青瓷花瓶的碎片。 邓妘赤脚站在地上,掩面啜泣,松散的外袍之下,仅着抱腹。 沉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转头再看慕容熙,双目赤红,衣衫半褪,束发的冠子也不知去哪儿了,散落下来的头发有些凌乱。 沉鱼往下咽了咽血沫子,“你们......这是?” 有了光亮,慕容熙清醒了许多,也不管自己有多狼狈,只盯着面色惨白、浑身上下都是土的人,最叫人心惊的是嘴角蜿蜒而下的猩红。 慕容熙沉下眉,拿起沉鱼腰间的小木剑,狠狠在掌心划下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沉鱼一惊,咳了起来,这一咳,五脏六腑都在疼。 “你这是做什么?” 慕容熙没回答,掌心疼痛叫人清醒,可意识越清醒,看得越清楚。 他抱起沉鱼,转身就往外走。 武昌公主故作不知,拦住慕容熙的去路,言笑自若:“这么晚了,郡公不与夫人歇着,是要走去哪儿?” 慕容熙置若不闻,绕开她。 当着下人的面被无视,武昌公主下不来台,面红耳赤。 眼看慕容熙要迈出门,武昌公主追上去,暴跳如雷。 “慕容熙!你放着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要,你要带着这个贱奴去哪儿!” “既然公主病了,那便让令嫒留下侍疾吧。” “你——”武昌公主气急败坏:“慕容熙,你就不怕我进宫参你抗旨不遵吗!” 慕容熙一步不停。 空阔的大街上,玄墨驾着云母车,直奔宣城郡公府。 每遇到一个路口,都有巡城的官兵上前盘查,不等询问,玄墨主动递上通行文书。 郡公府大门前,温媪等得心急。 直到瞧见云母车,才略略放下心来,可待看到车上两人的形容,不禁脸色大变,又见玄墨眉头紧锁,不问一声,便亲自前去准备。 盥室里,白雾腾腾。 待一切准备妥当,温媪便带着侍女退出门外。 慕容熙把沉鱼放在浴池边。 沉鱼皱眉看了眼汤池里的豆蔻水,拉住慕容熙要为她宽衣解带的手。 方才在车上服下玄墨给的药丸后,她的五脏六腑已经不是那么疼了。不得不说,玄墨这人虽瞧着一般,但制出的药丸真不一般。 不过,也多亏自己素日练武,底子厚,不然那一顿棍棒下来,寻常人只怕已经驾鹤西去了,就算没有驾鹤西去,至少也得断几根骨头。 “还是我自己来吧。” 慕容熙看沉鱼一眼,没反对。 沉鱼刚一抬胳膊,就疼得直吸气。 慕容熙顶着凌乱的头发,表情冷冷的,“还是我来吧,一会儿还得上药。” 沉鱼也不再挣扎,瞧着慕容熙裹了细布略显笨拙的手,满腹疑问:“你为何要饮那么多酒?” 慕容熙解衣带的手一顿,并未抬头:“不多,只是......不胜酒力。” 沉鱼不知慕容熙与邓太尉他们到底饮了什么酒,只知服下‘解酒药’后,慕容熙脸上的红色渐渐散去,意识也恢复如常。 再想到满屋子的狼藉和哭哭啼啼的邓妘,沉鱼忍不住问:“你和夫人......打架了?” 打架? 慕容熙瞬间黑了脸。 “我让温媪进来帮你。” 说罢,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了支撑,沉鱼歪在浴池边嘶嘶地抽着气。 武昌公主别的话不知道对不对,但有一句话,是一点没说错,男人狠起心来是真的狠心! 若论这狠心,慕容熙简直是比男人还要男人的存在! 沉鱼摸出玄墨给她的小瓶子。 玄墨说,疼痛难忍的时候就服下一粒。 * 隔天,邓太尉登门,慕容熙以生病为由将其拒之门外。 同一日,晋熙王暴毙的消息传遍都城。 然而比起晋熙王的死因,大家似乎都更关心魏帝何时会挥师南下,攻打大梁。 三日后,皇帝宣见慕容熙。沉鱼有伤在身,不便出行,慕容熙独自前往。 本以为是武昌公主进宫参了慕容熙一本,谁想却是商讨魏国之事。 大梁出兵迎敌,已提上日程。 窗外的雀鸟叫得欢畅。 沉鱼趴在胡桃木床上,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瞧,后院的海棠花已经开了,不知道有没有蝴蝶? 沉鱼身体的重心从左胳膊移到了右胳膊。 再这么一个姿势趴下去,真要废了! 正叹着气,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温媪端着白瓷盅,笑着看她:“饿了吧?” 沉鱼皱眉,“温媪,您怎么又做这些事儿?我这两天好多了,完全可以自己来,再说还有春若给我帮忙。” 说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温媪忙将白瓷盅往小几上一放,几步上前将她按回去。 “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了,就你这内伤,也需要静养,快给我老实待着,不许乱动!” 犟不过,沉鱼只得乖乖趴着。 见人消停了,温媪折返回去,一边盛汤一边叹气:“你这次伤得重,交给旁人我不放心。上回儿在自家都能跌进荷塘里去,这回儿更好了,出去一天,回来就剩半条命了,我看啊,以后你还是老实待在屋子里算了。” 沉鱼垂眸。 温媪还唠叨了些什么,她也没听进去,只想着方才所说的‘家’。 她早就习惯了住在郡公府,也习惯了跟着慕容熙,却好像从没想过郡公府是否是她的家? 沉鱼将头埋在枕上。 她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竟妄想把郡公府当作家,别说让人知道了会不会笑掉大牙,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沉鱼抬起头,看向一旁忙碌的温媪:“温媪,你的家在哪儿?” 温媪一愣,凝起眸想了许久,慢慢道: “我啊,是陈郡阳夏人,兵户出身,父亲死后,母亲改嫁,嫁的还是军士,不过这军士倒是有些本事,不知从哪儿打探到消息,说都护的姬妾生孩子,身边缺少伺候的人,便把我和我母亲荐了去,后来啊,那都护死了,军士也死了,至于母亲,我和她失散了。都护的姬妾跟了别人,见我还算机灵,便把我也带了去,一年后,姬妾小产而死,家主叫我伺候女郎,再后来我便一直跟着女郎......” 沉鱼知道温媪口中的女郎,就是慕容熙的祖母。 温媪走到床边坐下,笑眼里头有水光,“你若问我的家在哪儿,女郎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即便女郎不在了,我也要帮她守好这里。” 沉鱼沉默看着温媪。 温媪搁下小碗,抚上沉鱼的头发,“我有时回头去看这匆匆的几十年,出身和过往重要吗?我想是重要的,但也没那么重要。” “没那么重要?”沉鱼愕然。 温媪点头:“是啊,没那么重要。人无法选择出身,亦难改变过往,唯一能做的便是活好当下,所以你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微微笑着,嗓子却是哑的,“我虽无儿无女,却也先后带大了三个孩子,郡公是主子,是女郎唯一的血脉,而你,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我老了,不知道能活到哪日,若是将来我不在了,你要代我好好守住这里。” 她长长一叹,也不再往下说,只重新端起小碗,舀了一勺骨汤送过来。 沉鱼不无感伤地咽下汤。 第28章 谋虑 书房内。 玄墨呈上一只小木盒。 “主公,这就是您当日在太尉府中所误服的药物。” 他打开小木盒,露出里面的小瓷瓶。 这药物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慕容熙接过小木盒,并未言语。 玄墨道:“这东西出自宫中,属下仔细比对过,倒是有些像素日所见的寒食散。” 慕容熙睫羽略略一低,瞧着盒中瓷瓶,眸光意味不明,“好,我知道了。” 玄墨问:“主公,武昌公主用此物算计您,是否需要属下......” 慕容熙冷着脸,扯唇一笑,轻轻合上匣盖,将小盒往案几上一丢,“不急。” 玄墨记起一事,说道:“主公让属下所查的事,已经有些眉目了。” 慕容熙眯了眯眼,“如何?” 玄墨道:“逾白确实乃谢氏旁支与宋氏所出,据宋氏后人所说,谢家获罪后,逾白的母亲谢夫人怕连累宋家,便带着逾白偷偷离开丹阳郡,宋家派人暗中寻找,待寻到人,谢夫人已死,至于逾白,则下落不明,另外——”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解开外面包裹的麻布,露出颜色不再鲜艳的花囊,“宋家后人说,这东西在谢夫人的尸体旁发现的,应是凶手留下的。” “凶手?”慕容熙皱眉。 “是,”玄墨将花囊翻过来,指着一处,道:“这里绣着‘琬’字。主公应知,谢司徒之女,名琬。” 慕容熙细细瞧去,‘琬’字绣成花朵的式样,藏在缠枝花纹中,的确不易发现。 “因为一个花囊,便将人视作凶手,未免太草率。” “主公说得是。但宋家人认为,定是谢琬怕堂姊谢夫人向官兵泄露她的行踪,引人来抓她,遂杀了谢夫人。” 玄墨停了停,又道:“邓原忽然跟主公说起谢家旧事,只怕是别有用心。” 慕容熙凝眸瞧着老旧的花囊,缄默不语。 当年江边那群穿袄子的人尽被灭口,决无一人存活的可能,邓原应是不知沉鱼与董家的关系,顶多听了些风言风语,来试探他。 毕竟,人的相貌不可控,沉鱼虽长得不像董桓,但应是有些像谢琬。 慕容熙闭起眼,疲惫地揉揉眉心:“沉鱼......” 玄墨垂头跪地:“是属下失职,未能及时杀掉逾白,让他与沉鱼有私下接触的机会。” 慕容熙抿唇不语。 他不确定逾白有没有同沉鱼说什么,若非为了将他们一并除掉,又何必冒着风险叫他多活两日? 然而,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玄墨微微抬眼,道:“请主公放心,属下定会继续盯着——” “不必了,”慕容熙一摆手,眯起的眼眸深冷,“往后,这些事都不必再查。” 玄墨隐约明白过来,垂下头:“是。” 有婢女停在门槛外。 “郡公,邓太尉来访,不过,今日是同夫人一起,是否还要称病不见?” 慕容熙手肘轻抬,靠上左侧的凭几,唇边漾起了凉凉的笑。 “让他们进来吧。” “是。” * 前厅。 婢女奉上茶后,便垂首退出门。 邓妘不停地向门口张望,心如油煎。 那晚慕容熙扔下一句话离开后,便对她不闻不问,更没有接她回来的打算。 身为嫁出去的女儿,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娘家。 慕容熙不接,她就只得自己回来。 好在关于那晚的事儿,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但再怎么刻意隐瞒,总能叫人觉出些不寻常。 邓妘木然啜一口杯中的茶水,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按说这宣城郡公府才是她的家,可如今她却像个客人似地等在这儿。 邓妘转头看一眼邓太尉,邓太尉也看过来。 趁着现下只有父女两人,邓太尉对一脸担忧的邓妘说道: “阿妘,你也莫要太担心,他未将此事闹开,便是顾及咱们两家的颜面。现下既愿意见我们,也就代表这事已经过去。” 已经过去? 邓妘没说话,心里却是不信的,只怕一会儿见了,慕容熙会当着父亲的面将她羞辱一番,若是那样,又该怎么办呢? 邓太尉瞧着女儿如坐针毡的模样,叹了口气:“你和你母亲也真是沉不住气!这男人房里有几个喜欢的,是个多大的事儿?你是正妻,学着如何掌家才是要紧,至于能不能......那不重要,你要明白日后不管是谁生下子嗣,那都得喊你一声母亲。” 父亲的话说得隐晦,邓妘却是听懂了,脸上火辣辣的,咬着嘴唇,难堪极了。 她打心眼儿里不愿见人,不愿见母亲,不愿见父亲,更不愿见慕容熙。 内心甚至开始盼着慕容熙以什么借口进宫去告她一状也行,最好能与她这个有名无实的妻子和离,然后两人永远都不要再见面,也许那样才能摆脱这种极度的羞耻感,拾起那晚碎在地上的自尊心。 邓太尉还欲再说,一道青莲色的身影姗姗来迟。 邓妘心突的一跳,手上的杯盏险些滑落,烫人的茶水溅上手背,手忙脚乱地拭净后,再悄悄往那身影看,却发现慕容熙根本不曾看过来。 邓妘垂下眼,瞧着衣袖上的水渍,笑得苦涩。 邓太尉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微笑看向慕容熙,同往日一样客气寒暄。 慕容熙笑容不多,但言谈间礼仪周到,一如旧日,全没有预想中的疾言怒色与诘问谴责,甚至还主动问起武昌公主的病情,仿佛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见此情形,邓妘不由愣住。 邓太尉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慕容熙将邓太尉送至门口,邓妘则垂头陪在一侧。 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邓妘鼻子一酸,掉下眼泪。 父亲这么领兵离都,等再回来,还不知是何时? 邓妘拭掉眼角的泪珠,瞧一眼慕容熙,想来也是因为父亲要走了,他才装作无事发生。 邓太尉前脚一走,慕容熙后脚就要回乌园。 邓妘望着从始至终都不愿看她一眼的人,怨气满腹。 她攥紧了手掌,涨红了脸。 “慕容熙!” 一声大喊,惊得两旁的婢女躬身垂头,也令前面青莲色的身影停了下来。 邓妘眸中浮上一层湿意。 “你为何——” “小君侍疾多日,不如早些回堇苑休息。” 慕容熙脸上没有为她无礼言行生出的怒色,相反,语气温和如初,好像将她扔在太尉府多日不管,真的只是让她侍奉母亲,以尽孝心。 慕容熙说完,象征性颔首示意,便提步离开。 那步子迈开的同时,邓妘的眼泪掉了下来,再要去追,被一只手拉住。 “夫人,还是先回去吧。” 瞧见婢女们偷偷打量她,邓妘吸了吸鼻子,拭掉眼泪。 赵媪放低了声音,“既然郡公对那晚的事儿只字不提,夫人又何必非要捅开窗户纸?” “不是,我——” “夫人。”赵媪望着邓妘轻轻摇头。 邓妘拨开她的手,声音虽轻,语气却异常坚定。 “赵媪,父亲走了,母亲病了,兄弟们未必肯帮我。何况,自出嫁的那日起,太尉府就不再是我的家,我既然已嫁进宣城郡公府,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为自己谋条出路!” 望着那决绝的目光,赵媪不再阻拦。 ? ?读者宝子们,周末愉快~ ? 谢谢各平台宝子们的收藏、追读、推荐票、月票,长长一揖~ 第29章 隐疾 慕容熙刚迈过门槛,身后就有人跟了上来。 门前的侍从要阻拦,慕容熙摆手制止。 侍从带上门,屋内只剩二人。 邓妘瞧着对面静坐的慕容熙,嘴里发苦,如何也没想到,他们夫妻二人独处,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掩在袖子底下的手指冰凉,她抹了把烫人的眼泪,酝酿了一下才开口。 “夫君对我不理不睬,是气母亲打了沉鱼,还是气我......”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放在几上,轻言软语地解释: “那晚,我以为夫君醉了,便好心扶你去休息,回到屋中,我给你倒了茶,你没饮,后来,我自己饮了,当时我并不知茶水有问题。我知道夫君一定疑心是我做的手脚,事实上,我并不知情,我是后来才知,原是松枝在母亲跟前说我与夫君尚未圆房,母亲情急之下,才会出此下策。” 邓妘羞于启齿,咬着唇,“母亲虽听了下人的闲话,作出此举,但又何尝不是为了夫君、为了我?夫君别忘了,你我是夫妻,行周公之礼,本就是——” 冷不丁对上慕容熙似笑非笑的眼神,邓妘的心一下就凉透了,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慕容熙转动手中的杯盏,“小君说完了么?” 邓妘仿佛又回到了那晚。 屈辱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一刻,她明显感觉到胸膛里蠢动的心变了,变得阴狠且怨毒起来。 做小伏低,佯装温柔? 他践踏她,她也要践踏他! 既然撕破脸,那便撕个彻底! 想通了,放下了。 邓妘扬起下巴,笑了:“夫君一直不肯碰我,到底为何?伺候母亲的仆妇,是名老宫婢。她说,沉鱼同我一样,尚是完璧之身。” 慕容熙眯起眼,“小君想说什么?” 邓妘一叹,摇摇头:“我与郡公夫妻一体,终归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无关情爱,那么以后各取所需便好。” ...... 拉开门扇前,邓妘脚下的步子一顿,回头去瞧坐在阴影里的人,唇边的笑容尽是讽刺。 “夫君放心,你有隐疾的事儿,我断不会告知旁人!” * 乌园后院。 用过早膳,日头正好。 得府医许可,沉鱼拄着一截竹竿,由春若扶着,在院中晒太阳。 大军北上,都城中议论蜂起。 春若才听了些外头的消息,讲得滔滔不绝。 “......别说宫里的贵人,就是街边的百姓,一律不许作胡人打扮,须得讲汉话、穿汉衣,若是发现有人违令不从,便要责问官员。对了,那魏帝还命他们改姓,惹得一众贵族愤懑不平,就是百姓也怨声连连。你说好笑不好笑,明明是个胡人,却处处都在学我们,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春若兴奋地说不停。 “你说他该不会是个汉人吧?” “隔着一堵墙,就都是你的声音,在府中待了这么久,这话多的毛病是一点儿没变。” 温媪才从前院来,瞧着言行无状的春若,蹙了眉头。 春若缩缩脖子,怯怯的。 待瞧见一旁的邓妘,忙俯首认错。 “夫人恕罪。” 邓妘温温柔柔一笑,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有些话想要同沉鱼单独说。” 春若看看沉鱼,又看看邓妘,依言与温媪一并退下。 沉鱼尚未开口,邓妘颇有感慨,叹道:“原本一回到府中就该来探望你,只因有些事耽搁了。” 听说新妇回来有些天了,因为一直卧床静养,沉鱼还不曾见过。 她心里虽记恨武昌公主,却并不讨厌邓妘。 除了邓妘是慕容熙的妻子外,还因她人长得美,脾气也好。 邓妘瞧着拄着竹竿的沉鱼,“我想那天是有些误会,母亲尚在病中,脾气难免急了些,责难与你的事儿,你也莫要放在心上。” 沉鱼不明白邓妘什么意思。 那晚武昌公主和婢女明显是故意拖住自己,这与公主生不生病,脾气急不急,压根没什么关系。 邓妘又道,“那天夜里,你进来时,我与郡公......你当清楚,忽然冒出来个人,吓我一跳,才对你出言不逊。” 这么一说,沉鱼更不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邓妘和慕容熙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搞不清楚,起初以为他们是打了一架,可后来看慕容熙的脸色,又明显不是...... 沉鱼往前院方向看一眼,许是因为慕容熙外出,邓妘扑了个空,一时觉得无趣,才来找她闲话?也或许是想问问,慕容熙最近在忙什么? 沉鱼为难起来,到底她这个侍卫已经休息了好些天,慕容熙在忙什么她还真不知道。 沉鱼面上的难色,邓妘尽收眼底,环顾四下,拉起沉鱼的手,凑近了,一贯温柔谦和的脸上,竟露出高高在上的悲悯之色。 “他患有隐疾的事儿,你定是有苦说不出吧?” 对上邓妘神秘兮兮的眼,沉鱼不由一愣,心下暗暗吃惊。 隐疾这事说来隐蔽。 不知为何,慕容熙从小就极其厌恶与人直接触碰,更不许旁人随意动用他的物品。 类似于沐浴更衣,这种贴身的活儿,少时,都是温媪亲力亲为,后来大了,几乎都落在她的头上。 当然,这些都是慕容熙的秘密,即便府中人,知道的也没几个。 沉鱼想点头,又顿住,疑惑看着邓妘。 “是郡公同夫人说的?” 邓妘哑然失笑,“这种隐疾,向来都是有口难言,再看看你,都跟了他这么久,不还跟我一样?如此,还需用谁同我说吗,单是脑袋想想,我也明白了。” “明白了?”沉鱼不解,随即反应过来,“那晚夫人是因为此事,才与郡公发生了矛盾?” 邓妘冷冷一笑,没否认。 见邓妘露出鄙夷之色,沉鱼忙解释道:“夫人,这隐疾并非不能忍受。初时,我也不适应,觉得有些麻烦,常常还要被他责备。后来,习惯了,便也不觉得辛苦。其实,比起让旁人伺候,他更喜欢自己动手,很多时候,我都在旁边看着,偶尔,才要我上手。况且,他的要求也不多,只需仔细着些,按照他的喜好来,不违背他的意思就成了。” “要你上手?!” 不等沉鱼说完,邓妘已是脸色大变,连忙丢开沉鱼的手,嫌恶的同时,也愈加明白了。 怨不得那晚慕容熙不肯碰她,却急着让沉鱼带他回郡公府。 原来是这样! 邓妘摇着头将沉鱼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轻啧一声:“常言道,人不可貌相。真没想到,你竟如此舍得下脸面,为了迎合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搞得我都不知该不该同情你。” “同情?” “是啊,如何不叫人同情呢?都这么放低身段了,却注定既无宠爱,又没子嗣,终其一生,也没个盼头。” 听邓妘这么说,沉鱼愣住。 她想到了温媪。 可温媪与她谈话时,并未觉得一生无望,相反,她很庆幸遇到慕容熙的祖母,拥有一个‘家’...... 她呢? 若是没有遇到慕容熙,早就被溺死在江里了吧。 沉鱼认真道:“不需要同情,是该庆幸。” “庆,庆幸?” 邓妘惊愕失色。 第30章 宫宴 “慢,慢点儿啊。” 春若远远追在后面。 沉鱼收住步子,回头瞧一眼,春若提一截竹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沉鱼无奈道:“怕什么,我已经完全好了。” “出了事儿,受罚的是我,你当然不用怕啊。”春若撑着竹竿,没好气地嘟囔。 “哎,你们当心啊,那可是夫人要送去太尉府的东西!” 远处的动静不小,引得说话的两人同时瞧过去。 春若缓了口气,道:“夫人这是又要回太尉府啊?” 沉鱼望着进出忙碌的一干人,没作声。 春若叹道:“看样子这武昌公主的病是半点起色也没有啊,夫人回去侍疾的次数是越来越频繁了。” “她母亲病了,自然忧心。” 沉鱼看一眼,提着小木剑往回走。 说来也怪,从前总能瞧见邓妘来乌园找慕容熙,可这次回来后,总也不见她来,不是待在堇苑,就是回太尉府。 她虽不知夫妻该如何相处,可瞧慕容熙与邓妘之间的相处,怎么瞧怎么不对劲儿。 “话虽这么说,可是——”春若话说一半,身旁的人已经走远了,“哎?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啦?刚不是说还要再练会儿?” 乌园的花田里翠绿一片。 沉鱼收起小木剑,蹲在花田边。 丛丛乌园花长势极好,再过些日子就该开花了,届时满园蓝紫色,好看极了。 “不是整日嚷着要下地,现在能下地活动了,却跑来这儿偷懒?” 背后响起的嘲讽肆无忌惮。 沉鱼转头一看,慕容熙着一身铜青的绫袍站在日头底下,居高临下地瞧她,一副傲世轻物的模样。 “郡公。”春若行了一礼。 慕容熙微微颔首,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镀了层淡淡的光。 沉鱼收回视线,站起身。 瞥见慕容熙盯着她的裙角,忙低头拍掉裙裾上的土,“没有偷懒,我只是......” 只是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慕容熙皱眉,抬脚就往月洞门行去。 想到方才院外所见,沉鱼急忙追上去。 “你要去太尉府?” 慕容熙站定,回头看她。 沉鱼指着院外,道:“我看夫人要回太尉府侍疾,你是要同去?” 慕容熙望着她:“我是要进宫。” “进宫?” “嗯,宫中设宴。” “哦。” 沉鱼点点头,不是就好。那晚过后,她对太尉府本能生出几分提防。 慕容熙往蓝布裙上瞥一眼,顿了下,道:“现在知道了,还不去换身干净的衣裳,还有你那双脏兮兮的手,洗不干净就不要出门。” 前日传来消息,魏军被太尉邓原领兵围困于孤城,城中粮尽援绝。另一边梁军继续进兵,包围顺阳。 听闻形势大好,皇帝大喜,于宫中设宴。 沉鱼换了身干净的浅碧色布裙坐在角落里,眼睛透过飘动的帘帐,望着道路两旁渐远的景色,再看一旁静坐许久的慕容熙,表面瞧着是在阖目养神,只怕心里沮丧得很吧。 方才他们出来时,正好碰见邓妘,邓妘只是简单同慕容熙打了个招呼,便登车离开了。 还记得邓妘刚来的时候,总是笑靥如花地望着慕容熙,可刚刚那表情,与其说是冷淡疏离,不如说是唯恐避之不及。 为何邓妘对慕容熙的态度前后变化这么大? 沉鱼想不通。 云母车停稳,慕容熙掀起帘子,偏头瞧一眼依旧坐得稳如泰山的人,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沉鱼疑惑中抬起头来,正对上慕容熙冷沉沉的眼,立马清醒过来,讪讪从他手中接过帘帐。 “你说你心不在焉一路——” 瞧见车前等候的寺人,慕容熙收住后话,不紧不慢下了车,面上又挂上淡淡的笑容。 宫宴。 众臣按品级落座。 沉鱼同宫婢寺人候在一边。 丝竹声声,歌舞翩翩。 沉鱼望着前方强颜欢笑的慕容熙,摇头叹息。 向来受人追捧的乌园公子,竟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旁人就罢了,偏还是那么重视新妇,这如何不伤人? 指不定慕容熙心里多苦闷呢。 沉鱼一叹,打算这段时间都不与慕容熙的坏脾气计较了。 宫乐骤停,众臣悉数站了起来,皇帝萧越大步走了进来。 与以往不同的是,有一抹石榴红的倩影紧挨在他的身侧,两人一道有说有笑地往高位行去。 萧越坐定,免了众臣的礼。 “众卿都坐吧。” 得了皇帝的恩准,鼓乐重新奏了起来。 萧越懒洋洋地斜坐着,臂弯里揽着的美人儿风情万种。 两人交颈贴耳,时不时歪在一处低笑,好不甜腻。 沉鱼微微抬起的眼,像钉在那粉面含春的美人脸上。 去年秋日,明帝卧病在床,除何贵妃伴驾外,又命太子萧越侍疾。 那美人不是何贵妃吗? 忽然,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陛下!” 洪亮的一声,十分突兀,打断了殿中的歌舞。 说话之人是尚书台的宋台郎。 他行至大殿中央,俯下身,对着萧越深深一拜。 “陛下,臣斗胆请问,服侍先帝的何太妃为何会在此处陪王伴驾?” 这一声质问,殿中的气氛骤冷。 许久许久。 萧越捏着酒樽,笑了起来,“宋爱卿啊,你是老眼昏花,还是醉眼迷离?何太妃?哪来什么何太妃?这分明是朕新册封的夫人,郑氏!” “夫人?” 殿中不乏低低的抽气声。 沉鱼垂下眼。 显然,大家都认出来那是明帝的贵妃何氏。 萧越饮一口酒,缓缓道来:“郑氏原是式乾殿的一名宫人,得了朕几回宠幸,便有了身孕,朕本想待郑氏平安诞下龙嗣后,再对她册封嘉赏,孰料龙嗣胎死腹中,唉,朕的皇儿啊,朕可怜的皇儿啊......” 萧越放下酒樽,趴进郑夫人的怀里,低低哽咽。 沉鱼默默瞧着。 初春时节,她随慕容熙进宫,皇帝正与慕容熙说晋熙王时,突然有宫人慌慌张张奔来,哭哭啼啼的,对皇帝说什么太妃小产了。 那时,她总觉得不对劲儿。 现下终于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了。 郑夫人一边抚着萧越的脊背,一边跟着落泪。 “陛下,这样喜庆的日子,作何提起这种伤心事儿?” 听得这话,萧越猛地直起身,也不再哽咽,拉着郑夫人的手,问道:“是啊,这样喜庆的日子,作何提起这种伤心事儿?” 皇帝行事荒唐,宋台郎忍无可忍。 “陛下!她分明是先帝的贵妃何氏,您如何能指鹿为马,说什么郑夫人!陛下——” 愤怒的喊声戛然而止,从脖颈处喷洒出的鲜血溅上一旁乐人白净的脸蛋,宋台郎瞪着眼珠倒在地上,有禁军将还在流血的尸体一路拖至殿外。 瞧着殿中那一道长长的血红,众臣埋下头,抖着身子,噤若寒蝉。 萧越抓起重新满上的酒樽,摇头直叹:“如此泾渭不分、无端生事之人,如何能替朕分忧?众卿可莫要学他啊!” 第31章 出游 有禁军上前与慕容熙低语两句,便躬身退下。 沉鱼知道一切准备妥当了。 萧越嫌恶宋台郎的血污秽了大殿,扰了众臣欢宴的好兴致,欲在殿外赏玩,可又看腻了台城中的景致,正苦恼时,有跟前伺候的寺人提议不如出宫,去瞧瞧宫外热闹的市井。 萧越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便将出宫游玩之事交给卫尉卿慕容熙与右将军程爽负责。 万春门至城郊,近数十里的路程,道路两旁高高悬挂着布幔,一路行去,杳无人迹。 萧越坐在驾着六马的金根车上,慕容熙骑马亲自护在一侧,沉鱼紧随其后。 本以为这么玩乐一圈,萧越便会心满意足地回宫,谁想泰然行驶的金根车忽然停了。 金根车一停,长长的队伍都停了下来。 萧越扶着寺人的手下了车辇。 沉鱼跟着慕容熙翻身下马。 慕容熙与右将军程爽等人上前。 “陛下。” 萧越看他们一眼,又望向长围外,神色苦恼,“朕想去城中的百姓家瞧瞧,可是朕不喜欢见生人,你们说怎么办?” 右将军程爽与慕容熙交换了个眼神,迟疑一下,对萧越道:“臣这便替陛下清扫闲人。” 萧越笑了,“还是表叔深知朕心。” 右将军程爽跳上马背,率先带着一队人马前行开路,稍顷,伴着密集的鼓点,远处的巷道瓦舍间响起骚动的人声。 乱乱哄哄的场面,可比先前有趣多了。 萧越没坐车,而是骑着马四处游逛。 看到有趣的地方,萧越便会勒马停下,走近了去瞧。 有时是商铺,有时是草屋,见过的,没见过的,好奇心来了,总要进去看一看。 这一看,不管是铜钱玉佩,还是假山树木,但凡入了他的眼,都一并命人拿了带回宫里。 “这儿是什么地方哪?” 萧越一脚踹开紧闭的门扇。 尾随的寺人仰面看一眼门头,猫着腰笑道:“陛下,这儿是当铺!” “当铺?” 萧越扬扬眉。 沉鱼迈进门的时候,长柜后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下,声音不大,站在当铺中央的萧越还是听见了。 他扭头看向沉鱼,笑问:“这当铺里头也有耗虫吗?” 不等沉鱼回答,寺人一把将瑟缩的人从长柜后头拽出来,邀功似地道:“陛下,不是耗虫,是个人。” “人?”萧越脸上没了笑,紧紧蹙起眉头:“叫他们早早离开,他们却抗旨不遵,给朕杀了!” 男人青灰色的衣裳包裹着鼓鼓囊囊的身子,本来就长得红光满面,现下急得叩头告饶,活像一只涨红的球。 “陛,陛下饶命!饶命啊!陛下,您就饶了小的吧,小的愿意把所有的宝贝都献给陛下啊......” 他一面大哭求饶,一面从怀中掏着什么,随着哭声,怀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地撒了一地。 刺耳的哭声,吵得萧越心烦意乱,举起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挥了下去。 咚的一声,哭声停了,屋子也安静了。 萧越这才定睛往地上瞧,方才那些叮叮当当的,竟是一堆金银玉石。 再看倒在一旁的无头尸体,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一般,大笑起来。 “原来,他不是个胖子!” 萧越笑着迈出门去。 沉鱼愣愣地站在原地,瞧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出神。 慕容熙刚转过身,不经意间,有什么东西晃了他的眼,蹙眉瞧去,木门边的地上竟有一颗亮晶晶的水碧石。 晃了他眼的,原来是这么一颗水碧石。 慕容熙慢慢地弯下腰。 水碧石似有千斤重,他颤着手,有些艰难地拾起来,死死攥在掌心,浑然不觉地上的泥土弄脏了他的衣袖。 每个暗人都有一把匕首,每把匕首上都嵌着一颗宝石,宝石种类不同,标记亦不同。 真巧啊。 慕容熙忽然很想笑。 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攥紧的拳头不停的在抖。 沉鱼回过神,就见慕容熙背光站在门槛内,面无表情地瞧着她,深黑的瞳眸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这样陌生的目光,看得她心里直发憷。 沉鱼有些不安,走近了两步,“你怎么了?” 慕容熙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沉鱼瞧见慕容熙袖口的灰尘,好像明白了,是因为弄脏了衣裳他才这般生气? 沉鱼忙掏了帕子给慕容熙擦拭,却无意中碰到袖子底下比霜雪还要冰冷的拳头。 她惊讶地看向慕容熙,“你冷吗?” 不等她伸手去捂暖,慕容熙手臂一揽,将她整个人紧紧扣在怀里。 慕容熙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微微侧过脸,凉凉的唇瓣就贴上她软软的耳朵。 “沉鱼。” “是,我在。” 她明明可以感受到慕容熙皮囊下的地动山摇,却只能触摸到被霜雪覆盖的表面。 “你怎么了?” 她想抬头看一看,却被慕容熙固定在臂弯之内,动弹不得半分。 慕容熙瞧一眼地上已经冷透的无头尸体,歪着头闭起眼,语调平的没有一丝波澜。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沉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儿,与慕容熙相处这么多年,从未听他主动说起已故的郡公夫人。 “......不是病逝吗?” “是啊,病逝。” 慕容熙埋下头,沉沉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而苍凉。 不等门外的禁军走近,慕容熙已直起身,退开一步。 “郡公,至尊找您。”禁军在门口站定。 慕容熙冲呆呆站着的沉鱼笑了笑,转身迈出门槛。 街面上,萧越纵马飞驰。 僻静的河道边,有几人抬着一人仓皇逃跑。 两条腿终究敌不过四条腿。 惊惧交加下,逃跑的几人重重摔了一跤,架子上病得奄奄一息的老叟也滚落在地。 瞧见打马疾驰而来的人,几人再顾不上患病的老叟,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气若游丝的老叟缩着脖子,恐惧地看着来人,用手掌支起沉重的身子,一点点地往后退。 沉鱼勒马,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许是自知无路可逃,老泪纵横的老叟绝望地闭起眼,浑身抖似筛糠。 眼前闪过那个闻融敦厚的影子。 “我叫傅怀玉,你叫什么?” “女郎,你可看准了砍啊!” “医者仁心,哪能见死不救?算了,我看你也不会懂!” ...... 沉鱼拔出的剑就停在半空。 半路遇到的不一定是悬壶济世的医者,也有可能斩尽杀绝的杀手。 沉鱼余光瞧去,萧越一行人正驾着马往这边来。 在萧越停下前,沉鱼抢先跳下马,一脚将老叟踢进并不深的河道。 再回头,她看到跟在萧越身后的慕容熙,坐在高头大马上,凉凉地望着她。 沉鱼的心一沉。 她可以骗得过萧越,却骗不过慕容熙。 第32章 代价 “回去自行领罚。” 慕容熙冷冷丢下一句,便驾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沉鱼独自站在河道边,禁军队伍从面前经过,扬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远去之人的轮廓。 沉鱼低头瞧着手中血迹斑斑的长剑。 这无用的慈悲,该适可而止了。 沉鱼还剑入鞘,转身就往河道去。 通的一声,有什么重物坠地。 沉鱼止了步子,循声看过去,有人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怒指着她一边喘着粗气朝她奔来。 瞧那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猜想应是从墙头上摔下来的。 “傅怀玉?” 沉鱼想问他为何会在这儿?转眸看向熟悉的巷道,又不觉得奇怪。 傅怀玉看一眼河道内的老叟,伸开手臂,拦在沉鱼的面前,大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沉鱼并不理他,往禁军离开的方向看一眼,就要绕开了他去。 傅怀玉满脸失望,“我真没想到你竟同那群人是一伙的!” 沉鱼收回视线,淡淡瞧着咬牙切齿的傅怀玉,“是啊,是一伙的,所以呢?” 傅怀玉气道:“当日,我就不该救你!” 沉鱼平静点点头,“是啊,我早就告诉过你。” 傅怀玉噎住,只瞪着面前冷面冷心的女子不说话。 沉鱼取下腰间的配剑,轻轻一拨,就将挡在身前的傅怀玉拨去一边。 傅怀玉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我迟早会杀了你们!” 沉鱼状若不闻,望着摔在河道内侧的老叟,不带半分情绪:“好啊,不过你打不过我,不如找他们试试,他们就在前面,你现在就可以去。” 傅怀玉愣了愣,咬牙,“你以为我不敢吗!” 沉鱼不回答,也不阻拦,手中长剑一转,剑尖勾住老叟的衣衫,转身跃至对面,俯身一拽,将老叟拽上岸。 老叟紧闭双眼,早昏了过去。 傅怀玉大惊,几步冲上来,“放开他!” 沉鱼眼皮不抬,左手一弹,指尖的小石子击中傅怀玉的膝盖。 傅怀玉吃痛一声,倒在地上。 沉鱼蹲下身,右手探上老叟的鼻息,感觉到微弱的气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朝着傅怀玉扔了过去。 傅怀玉一愣,伸手接住。 他看看浑身湿淋淋的老叟,又看看手中的小瓷瓶,“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医者?什么意思,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沉鱼也不与他废话,收了剑就要上马。 傅怀玉慌忙爬起来,再次拦住沉鱼。 “你等等!” 沉鱼睨他,“你还真是不怕死。” 傅怀玉低下头笑了。 沉鱼冷了脸,手腕一转,长剑架上傅怀玉的脖子。 傅怀玉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认认真真道,“谁说我不怕,我怕得要死。” 沉鱼轻哼:“怕?那为何要拦我?” 傅怀玉沉默一下,问:“你叫沉鱼?” 对上沉鱼冷冷的眸子,傅怀玉解释道:“我刚刚翻墙过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这么叫你!” 噌的一声,长剑出鞘,浸过鲜血的剑身拍上傅怀玉的肩膀,瞬间,衣服上印出一道红色。 沉鱼道:“我欠你的命,上次已经还了。” 鼻端腥味浓郁,傅怀玉皱了皱眉,“我知道,现在是我欠你一命。” “你欠我?”沉鱼拧眉。 傅怀玉微微一笑,点点头:“是啊,我欠你。我知道你不会杀我,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欠你一命,对了,我还欠你一块水碧石。” 沉鱼不想再与他继续纠缠,看一眼地上的老叟,跃上马背。 马儿打着响鼻,沉鱼握住缰绳,用后脑勺对着傅怀玉。 “你若聪明的话,下次就当不认识。” 傅怀玉握着瓷瓶再次追上来。 “为什么非要当不认识,难道我们就不能当朋友?” “朋友?”沉鱼微微侧过脸,眼神怪异地盯着他,“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长鞭扬起又落下,马蹄踏踏,浅碧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尘土飞扬中,傅怀玉瞧着掌心的白瓷瓶,笑了。 “沉鱼。” * 沉鱼是走回郡公府的。 不出所料,慕容熙的脸,冷了一路。 望着铜青色的背影,沉鱼垂下眼,没有跟上去,而是自行去了八角小楼。 这次的自行领罚,当然不会是简单的罚跪。 八角小楼前,玄墨已经等候多时。 还是那间牢房,沉鱼熟门熟路,弯腰钻了进去,在墙角的草垫子上坐下来。 木门没上锁。 玄墨也没离开。 潮湿发霉的空气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沉鱼诚恳道:“我知道,是我的错,主公要如何罚我,我都认了。” 她知道慕容熙有多生气,也知道慕容熙有多失望。 她不想让慕容熙生气,也不想叫慕容熙失望。 可明知结果,她不还是那么做了? 沉鱼心里并不好受,闭起眼,将头埋在膝上,什么也不愿去想。 地牢里,暗无天日,沉鱼躺在草垫子上。 偶尔有耗虫吱吱地经过,她也不理会。 每天除了水,只有一碗饭,还是碗薄得不能再薄的稀饭。 慕容熙像冷了心肺,再也不管她。 沉鱼头枕着手臂,望着黑洞洞的房顶发呆。 这地牢之中有多阴森可怖,这楼上的居室就有多纷华靡丽。 沉鱼不知道究竟被关了多少天,先前还一日日数着,渐渐也懒得数。 被关的日子里,没有上刑,也没有审问。 只有温媪来过一回。 温媪虽带着米糕来看她,但言语之间全是为慕容熙担忧。 沉鱼不知如何宽慰,只得将米糕搁在一旁,听她慢慢叨念。 她说慕容熙不容易,若非郡公早逝,也不必年纪轻轻就接过这沉重的担子,更不必每日在这权力纷争的朝堂上如履薄冰。 明帝在世时,接来这担子也罢,偏江山易主,轮到如今这位。如今这位,并不十分信任慕容熙,往后只怕是难上加难...... 沉鱼并不厌烦温媪的叨念,因为心里清楚,温媪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倘若不是身在这密闭的地牢中,温媪绝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温媪离去前,还告诉沉鱼一件事。 太尉邓原在与魏帝的交战中,遭到魏军的腹背夹击,连战连败,大军折损三万余人。 ? ?新的一周,祝一切顺利?(′???`) 第33章 证明 魏帝撤兵北还的消息传回建康,城中一时众说纷纭。 魏军明明大胜,为何却选择在此时撤兵? 真是匪夷所思。 原本因损兵折将而震怒的萧越,心情又雨过天晴般地好起来,设宴作乐。 暮春时节,雨水最是丰沛。 慕容熙推开窗子,又黑又沉的乌云,大团大团地摞在一起,厚重憋闷的空气里,虽未见雨丝风片,但已携了雨水的味道。 天色渐晚,又快要下雨,花田边的空地上不见半个人影。 慕容熙凝眸瞧着庭院中已打了蓝紫色花苞的乌园花,神思微晃。 其实,比起他,真正喜欢这乌园花田的人是她吧。 有多少次,总能瞧见她蹲在花田边。 慕容熙低下头,瞧一眼手心的水碧石。 还记得那天,在花田边,她掏出逾白的匕首交给他。 剑柄上的水碧石,完好无损。 也真是难为她肯花了这么一番心思来骗他。 这世上,如果连她都骗他,那他还能信谁呢? 慕容熙嘴角浮上一丝笑意,黑黑的瞳眸中却是乌云翻滚。 玄墨瞧一眼碧纱袍的身影,低下头继续道:“邓原仓皇逃至顺阳,又是一场惨败,现下应在回程途中,至于魏帝,病情恶化,大限将至,已召彭城王安排后事,想来就是这两日的事儿。” 慕容熙闭起眼,略停了停,再回身,面上又是淡淡的。 他抚平衣摆,跪坐下来。 “可有萧览的消息?” 晋熙王死后,临川王萧览几次上奏皇帝,想要回建康奔丧,奈何都被皇帝无情拒绝。 可事实上,萧览一直悄悄滞留在都城。 直到过了晋熙王的头七,才秘密动身回临川。 玄墨道:“五日前已回到临川。” 慕容熙笑笑:“能欺上瞒下,来去自如,倒还有点本事。” 玄墨抬眉瞧过去:“他已知晓晋熙王的死因,且怀疑是受至尊指使,主公为何要故意透漏......只怕他会查到是我们所为。” 慕容熙饮了口温吞的茶,“查不到。” 玄墨若有所思。 那晚,主公中了迷药,而沉鱼挨了打。 他们不顾宵禁,驾车怒回郡公府的事情,搞得人尽皆知...... 原来如此! 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珠,玄墨心脏猛然一跳,脊背生出几分寒意。 他缓了缓,才问出声:“主公既然选择辅佐临川王,何须这般被动?” 据他们所查,临川王萧览滞留都城的这段时间,秘密会见不少人。倘若得知主公有意支持他,他还不立马主动上门会见? 为何要藏着掖着? 慕容熙放下杯盏,极浅地笑笑,“君主喜欢掌控他人,而非被人掌控。况且,现在就说辅佐,言之过早,慢慢来吧。” 廊下蹬蹬的脚步声急促,一声闷雷响起,闪电划破长空。 来人在门前止步。 “郡公,太尉府来人报丧,说是武昌公主薨了。” 屋内静了一瞬。 慕容熙摆手,来人退下。 玄墨视线掠过案几上的水碧石,微微一顿。 “主公,还要继续关着沉鱼吗?” 静坐的人眸光一凝,盯着手边的水碧石良久不语。 玄墨欲言又止,试探道:“主公,那个姓傅的,身份好像并不简单。” “不管他是谁,我要他死。” 乍然投射来的目光,妖异且残暴。 玄墨不禁一颤,低下头。 “是。” * 慕容熙独自静坐。 屋中没有点灯,窗外的电闪雷鸣,惨白的光照得万物都退了色,瓢泼大雨从云端浇下来,天地混沌一片。 慕容熙轻轻转动案上的烛台,旁边的书橱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幽深狭长的密道。 书房直通关押沉鱼的牢房。 慕容熙顺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下去,台阶并不老旧,覆了层绵软的绒毯后,人踩上去,悄无声息。 地牢比楼上还要黑,越往里越黑。 可慕容熙还是一眼就看到草垫子上睡得昏昏沉沉的沉鱼。 自打关进地牢,她好像特别能睡,每回来瞧,她总是睡着。 或者,就这么一直睡着,也挺好。 那样她就不会骗他,也不会瞒着他乱跑,更不会认识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慕容熙低低叹了口气。 沉鱼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靠上一堵人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慕容熙竟一声不响地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沉鱼惊讶问:“你,你怎么来了?” 眼睛看不清的时候,嗅觉和听觉就变得格外灵敏。 她侧耳听了听,“外面打雷了?” 慕容熙不说话,只静静望着她。 沉鱼刚要爬起来,就被慕容熙按了回去,再一张口,温温软软的唇就堵了上来。 喘息间,她听到有什么东西移动,然后被搂抱着滚去一处。 沉鱼从慕容熙身上坐起来,怔怔看着眼前的屋子。 若说前一刻还置身地狱,那么此时此刻她已飞升至天宫。 不过一墙之隔,竟这么大的区别。 这么奢华的牢房真的是牢房吗? 慕容熙凑过来,手扳过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低道:“天黑了,还下起了雨,是你说的,要陪我。” 慕容熙最怕的就是雷雨夜。 这点,沉鱼是知道的。 她刚想伸手安抚慕容熙,突然记起好些天没有沐浴更衣,又往后缩了缩。 慕容熙却抓住她的两只胳膊环在自己的腰间,然后扯下她头上的发带,缠在手上,自说自话: “给你系上这条发带的时候,我就想了,可我总想着等等,再等等......你说,我还该等吗?还能等吗?” 沉鱼不知所措,微微仰起脸,“你怎么了?” 慕容熙黑眸对上她的眼睛,语气说不出的难过:“你会离开我吗?” 沉鱼摇头:“不会。” 得到答案,慕容熙似乎并不开心,“你说不会,可如何证明?” 沉鱼愣住。 如何证明? 她没想过。 可仔细一想,除了有慕容熙的地方,她还能去哪儿?不管去哪儿,不还得回到慕容熙的身边? 久久等不到回答,慕容熙皱了眉头,手掌轻轻抚上沉鱼的脸,语气带了蛊惑的味道。 “既然你不知道,那么我来教你,我不说停,我们就不许停。” 屋中的灯烛不知何时熄灭了,爱欲的火苗却在黑暗里悄悄点燃。 “慕容熙……” 沉鱼心跳加快,脸颊比发热时还要烫人。 慕容熙弓起身子,叹息着从她唇瓣吻至耳侧,碎在喉咙里的只言片语,兴奋而又压抑,犹如一只颠倒众生的艳鬼,在黑暗里竭尽所能引诱她。 “相信我,别怕。” 是啊,在这世上,除了慕容熙,她还能信谁呢? 慕容熙沉下腰的时候,沉鱼浑身一颤,腥咸的血液在唇齿间弥漫。 “这是......惩罚吗?”沉鱼问得含糊。 “不,这是肌肤之亲。” 慕容熙用唇堵住她的嘴巴,不许她再说话。 第34章 怨怒 雨散云收。 沉鱼躺在眠床上,浑身柳枝似的绵软无力。 慕容熙侧过脸,透亮的黑眸目不转睛地瞧她。 沉鱼很困,有些睁不开眼。 慕容熙伸手揉了揉她微微泛潮的头发,“睡吧。” 难得慕容熙语气这么温柔,沉鱼像吃了颗定心丸似的,闭上眼,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见有人在抚琴,不是常听的《白雪》,而是首从未听过的曲子,柔肠百转,情思缠绵。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沉鱼似踩在绵绵软软的云朵上,从这一朵,跳上那一朵。 * 珠帘低垂,红烛高燃。 沉鱼睡眼惺忪坐起身,就着烛光环顾四周,没有瞧见慕容熙的影子,倒是枕侧整齐放着一套干净的裙裳。 沉鱼抚着裙裳有些惊讶。 不是素日她常穿的布衣布裙,而是藤萝紫的六铢衣、初荷红的轻罗裙及莲花带等一干饰物。 这些是给她的? 沉鱼拧起眉,脑子有些懵,待环视一圈,确定再找不出第二身衣服来,才将目光定在面前华丽且繁复的衣裙上。 屋内陈设奢华,应有尽有。 经过铜镜时,沉鱼微微一愣,瞪大眼睛瞧着自己的头发,竟有一缕明显短了一截儿。 无缘无故的,慕容熙剪她头发做什么? 身后有人逼近,沉鱼本能扬手砍过去,手腕被人隔开,反手握在掌心。 慕容熙将她拉至身前,饶有兴味地道:“看来你已经休息好了。” 这么一句极其普通的话,沉鱼脸上没来由地热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经过昨夜,她与慕容熙之间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可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沉鱼不自然地移开眼,“嗯,休息好了。” 慕容熙不觉一笑:“刚在做什么?” 沉鱼正要回答,不由拧眉,“你的头发怎么也少了一截儿?” 慕容熙笑笑,拉着她的手直往铜镜跟前去。 裙裾绊脚,沉鱼走得费劲:“还有,我的发带不见了。” 慕容熙瞧她一眼,“我拿走了。” “哦。” 沉鱼一头雾水。 慕容熙领着她在铜镜前坐下。 “往后就这么穿吧?” “这么穿?” 沉鱼蹙眉,镜中蝉衫麟带的女子真是不像她,倒是有些像慕容熙画笔下的她。 “嗯,”慕容熙轻轻颔首,望着铜镜里的一双人影,抚上她的头发,“你行笄礼的那年,我就备下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 “为何?”沉鱼更懵了。 慕容熙没说话,低头瞧着她腰间系得有些潦草的莲花带,“不喜欢?” 沉鱼摇摇头,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这变化大得叫人一时难以适应。 慕容熙伸手解开莲花带,重新系了起来。 “你说不喜欢嘈杂的闲人,其实我也不喜欢,往后我们就这么一直在一起,没有别人。” 慕容熙瞧着系好的莲花带,满意一笑,“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 沉鱼望着慕容熙,很想上手戳一戳他的脸。 这......真的是慕容熙? 为何这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 灯烛熄灭后,身旁的慕容熙很快就睡着了,沉鱼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简单裹了外袍,摸黑下了眠床,小心撩开织锦斗帐,赤脚绕过丝织画屏。 屋内一团漆黑,沉鱼站在地中央,不知该往哪儿去,屋子的角角落落,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算算日子,这已是第四十二天了。 沉鱼往身后的丝织画屏看一眼。 这四十二天里,她每天只能见到一个人,那就是慕容熙。 只要慕容熙不外出,便会回到这个屋子。 沉鱼不知道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可能是又一个四十二天,也可能是四十二年,还可能是一辈子。 她看向右手边的屋子,慕容熙每次都是从那走进来。 沉鱼轻手轻脚走过去。 这间屋子极小,除了角落里一只插着卷轴的落地大瓷瓶,也只剩墙面上挂着的一幅花鸟图。 沉鱼静静站了会儿。 那晚,慕容熙说,你念书给我听,我不说停,你便不许停,这卷若是念完了,再去那边楠木橱上取。 沉鱼闭起眼,心跳声清晰可闻。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沉鱼一面默背,一面以手触墙。 手掌一顿,光滑冰凉的砖石表面没有什么不同,只边缘处有细微异于别处的凸起,若只用眼睛看,一定瞧不出差别。 沉鱼的心咚咚直跳。 只要移动这块砖石,应该就能出去了。 思来想去,沉鱼还是松开了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去。 她在丝织画屏边,稍稍平复下心绪,才撩起挡在面前的织锦斗帐,不想却见慕容熙静静坐在眠床上,乌沉沉的眼瞳直直望着她。 沉鱼浑身一僵,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疯了似地跳起来。 “怎么不穿鞋?”慕容熙从眠床上站起来。 沉鱼这才注意到,慕容熙的手里竟提着她的承云履。 “是我吵醒你了?” “是。” 慕容熙微微笑了下。 他与她隔着一道隔扇睡了那么多年,外间再轻微的响动都能叫他立刻清醒过来,更遑论如今她就睡在他的怀里。 他们两个究竟是谁守着谁,只怕早就分不清了吧? 沉鱼琢磨着如何解释。 慕容熙丢下手里的承云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在眠床上。 沉鱼捏着衣袍,惊出一身汗。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那又为何回来?” 她看不清慕容熙的表情,只能听到轻飘飘的一句,没有喜怒。 沉鱼犹豫一下,诚实道:“我不想再惹你生气,也不想再让你失望。” 慕容熙似乎是笑了下,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是么?” “是。” 明知慕容熙看不见,沉鱼还是点点头。 她知道慕容熙一直在生气,却不知为何这么生气,即便过去这么些天,竟也不见消气。 她甚至能清楚感觉到,慕容熙在言行上越是对她温柔,掩在皮囊下的怒气就越是浓烈。 这样的慕容熙实在陌生。 她忽然有些害怕,好像这么多年来,与她相处的一直是另外一个人。 沉鱼舔了下干巴巴的唇。 “你还在气我自作主张放了那个患病的老叟么?” 话一问出口,沉鱼隐隐觉得不对。 若说反常,似乎从当铺开始,慕容熙就很反常...... 当铺? 第35章 藏奸 婢女半个身子都快钻进衣橱,仍是寻不见要找的裙裳,急得满头大汗。 铜镜前摆满了首饰。 辟寒金、金钗镊、玳瑁梳、琥珀钏、九枝花...... 婢女挑了一只木匣捧至邓妘面前,恂恂问道:“夫人,您看这红宝石的跳脱行吗?” 邓妘懒懒扫一眼,立刻皱了眉头,“丧期未满,你叫我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白白落人口舌吗?” 婢女忙俯下身,“奴婢不敢。” 有婢女寻来了红罗裙,还未开口,邓妘望过去:“方才我说的话,你是没听见?” 婢女面上一白,“是,奴婢这便重新去取。” 待新换了一套素色裙衫,邓妘才闭目不言,任由婢女给她梳妆打扮。 赵媪帮邓妘系着蒲萄带,道:“既是郑夫人的赏花宴,夫人身上略带些颜色,倒也不怕。” “赏花宴?”邓妘睁开眼,往铜镜里看,不禁自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赵媪一惊,唯恐邓妘当众说出什么气话,忙打发了一干婢女。 屋中再无外人,赵媪拿起红宝石跳脱,温声道:“夫人皓腕如雪,至尊说,这跳脱,您戴着甚美。” 邓妘瞥一眼,兴致缺缺,还是拿过跳脱套上手臂。 赵媪低眉顺眼:“夫人无须担心,盖在衣袖底下,旁人也瞧不见。” 赵媪这么一说,邓妘心口越堵得厉害,闭起眼恨恨道,“若知道是今天这么个结果,还不如一开始就进宫,眼下这算个什么!” 赵媪叹道:“老奴知道夫人心里苦。” 邓妘咬着唇,眼中升起雾气。 赵媪沉默一下,拿起角落里的一只鸳鸯佩,道:“夫人成婚那日,公主特意选了这只鸳鸯佩,亲手给您戴上。” 邓妘移眸看过去,玉质温润、鸳鸯生动,“倒可惜磕破了一个角。” 赵媪道:“只需嵌上金丝,不但瞧不出来,还显得别致。” 邓妘垂下眼,神情落寞:“落花难上枝。” 赵媪劝道:“夫人说的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见邓妘不做声,赵媪又道:“上回春日宴,夫人行至大司马门前时,发现鸳鸯佩不见了,正要回头找,谁想安陆王捡到,还给您送了来。” 邓妘心头涌起一股无名躁火,抓起玉佩狠狠砸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压抑的哭声,悲从心来。 父亲领兵出征,初时一切顺利,谁知后来大军落败,有传言说父亲仓皇逃跑,先前的春风得意,她还没觉出味儿来,就已变成惶惶不可终日。 至于母亲,不等父亲回来自证清白,就死了。 父亲刚踏进都城大门,尚未见到尸骨未寒的母亲,就先接到降罪的诏书。 素日与父亲交好的友人,在这紧要关头,竟没人肯站出来,替父亲说一句好话。 倘若父亲有个好歹,她日后能指望谁? 慕容熙吗? 父亲出征前,她就已经同他撕破脸了,现在再腆着脸去求和吗? 别说慕容熙答不答应,就是她自己也不答应! 赵媪蹲下身,拿了帕子替邓妘拭泪,安慰道:“夫人,您为自己打算没有错!公主薨了,太尉又病了,郡公又——”她往门口瞧一眼,压低了声音,“多几个倚仗,便是多几条出路。您要知道,公主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您了。” “母亲......” 提到武昌公主,邓妘抬起湿红的眼,死死抓住赵媪的手,“宫里的太医亲口跟我说,母亲的病已有好转,只要精心照顾,便能大好,怎么不过两日不见,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赵媪叹气,“府医说公主是身心交瘁,忧惧而亡。” “胡说!他胡说!”邓妘眼睛红透了。 “夫人,府医——” “什么府医?你别跟我提他!我看分明就是他害死了母亲!他若心里没鬼,为何要自尽?” 赵媪劝道:“太尉已命人查过了,那府医自尽是因为在外头欠了赌债,被人逼得紧,又实在还不上,所以才——” “我不信!他就是畏罪自尽!”邓妘瞪着眼珠,坚定摇头。 赵媪的手骨都快要被捏碎了,看着表情扭曲的邓妘,无奈道:“公主一向厚待下人,又不曾苛待过府医,那府医有何理由要害公主?” 邓妘一顿,神情迷惘起来,“或许,或许不是府医,他也是受人指使,如果不是自尽,那他一定是被人灭口!”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对!那府医根本不是好赌之人!又怎么可能会欠赌债?至于父亲,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想息事宁人,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端!他可以权衡利弊,不在乎母亲的生死,可我不能,我不能不在乎母亲的生死!” 赵媪还是摇头,“可是,公主从未与人结怨,谁又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害她呢?” “从未与人结怨?”邓妘慢慢平静下来,声音又低又轻:“你忘了母亲才因为我,与人结怨吗?” 赵媪试探问,“夫人说的是......” 邓妘一字一句道:“慕容熙。” “郡,郡公?” 邓妘仿佛没听见,只道:“他面上装作无事发生,实则另有打算,想必父亲也是心知肚明,不然不会选择忍气吞声。” 她木然拾起地上摔成两半的鸳鸯佩,拿起一半,高高举起来,笑微微地瞧着,慢慢道:“我原打算与他互不干涉地过下去,可是他......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慕容熙,是你逼我的!” 赵媪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夫人,您真的想好了吗?” 邓妘攥紧手中的半块鸳鸯佩,挑起眉:“世间权贵再贵,贵不过皇帝。他慕容熙说白了,也不过只是表兄手中的一张弓,须知飞鸟尽,良弓藏。再好用的弓,总有束之高阁的一日,我们不妨走着瞧!” 赵媪重重一叹,不无担忧:“您就不怕也变成至尊手中的一张弓?” 邓妘不为所动,望着镜中梳着芙蓉归云髻的女子,唇角微微翘起。 “谁是弓还不一定呢。” 车驾早已备好,出了堇苑,远远就看到几个婢女由温媪领着忙忙往乌园去。 看到婢女,邓妘想起一人。 “柏叶还在杂役房?” 赵媪点头:“是。” 邓妘一叹,“寻个时间,将她要回来吧。” “是。” 邓妘道:“松枝一死,我跟前也没什么可用的人了。” 赵媪没作声,默默垂下眼。 撺掇公主给宣城郡公下药,事情败露,总得有人出来承担后果,堵人口舌。 她们这种婢女仆妇,不过贱命一条,早死早投胎,不可惜。 赵媪心情复杂,却听得邓妘问道:“说来也怪,怎么一直不见沉鱼?” 赵媪掀起眼皮望过去,“老奴听说,郡公让她去庄子上了。” “庄子?”邓妘蹙眉,“她一个女侍,无缘无故,去庄子上做什么?” 第36章 欢喜 “这宝珠璎珞就很好,那七宝的,反倒喧宾夺主了。” 温媪望着梳妆完毕的沉鱼,满意地点点头。 沉鱼看看温媪手中的七宝璎珞,再瞧瞧自己身上戴的宝珠璎珞,好像并没什么差别。 “这些东西,戴在别人身上,怎么看都好看,可戴在自己身上,既不舒服,还觉累赘,浑身就跟被捆住了一样。步子都迈不开,还怎么拿剑?” 她活动一下胳膊腿儿,“以前总觉得布裙丑,现在才知道还是布裙好,简单利落。” 温媪直摇头,“你这孩子,怎么到现在还想着拿剑的事儿?” “为什么不想?我天天都在想,”沉鱼摘掉宝珠璎珞,扯着身上的细裥裙,很是苦恼:“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气,难道真要把我关在这一辈子?” 温媪失笑:“哪会一辈子,这不是都让我来看你了?” 沉鱼想了想,坐下身道:“那我就再耐心等等吧。” 那晚,慕容熙知道她没有逃跑的打算,便让温媪每天都来陪她说话。 见人蔫头耷脑坐着,温媪拉起沉鱼的手,“你要真想早点出去,我倒是有个好法子。” 好法子? 沉鱼眼睛亮了,“什么好法子?” 温媪笑得眼角堆出了褶子:“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沉鱼懵了。 “你啊,可真是个不开窍的傻孩子!”温媪无奈摇头,转而又是一叹:“这也难怪了,从未有人教过你,你又如何知晓?以前不好与你说,现在不一样,也该让你知道了。” 沉鱼稀里糊涂,“不一样?” 温媪点头笑道:“是啊,现在可不一样。” 被温媪这么一笑,沉鱼隐隐明白过来,眼睛一时不知该往哪儿看。 温媪敛了笑,拍着她的手,感慨道:“知子莫若父,看到你们两人这样好,郡公也该放心了。” “郡公?” 沉鱼眨了眨眼,忽而反应过来温媪说的是先郡公慕容琰。 说到慕容琰,沉鱼有些怕他,倒不是说他如何挟势弄权、独断专行,而是他总拿审视的目光打量她,时不时还会亲自过问她的课业。 当然,他也并非总是板着脸,偶尔也会对她笑。 慕容琰离世,她是伤心的,她知道慕容熙也是伤心的,只是慕容熙从来不说。 他们父子两人的关系实在算不上亲密,即便坐在一起,满共也说不上几句话,更别提有笑脸。 想到慕容琰,沉鱼叹道:“他和郡公的性子还真像。” “是啊,怎么不像呢?就连郡公自己也常常这么说,可是,”温媪摇摇头,不知忆起了什么,拉紧了沉鱼的手,叮嘱道:“沉鱼,你们两个可要好好的啊!” 方才还笑容慈爱的温媪,现下却是忧心忡忡。 “温媪,你放心吧。” 沉鱼虽觉得奇怪,却还是点头,慕容熙那个坏脾气,她早就习惯了,顶多不与他计较就是了。 温媪道:“你若真想叫我放心,就早些生个孩子。” “生,生孩子?”沉鱼满脸错愕。 温媪哎呦一声:“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说了要给你仔细讲讲,这一说到别处就忘了正事儿,你不是也想早些出去吗?这样吧,你先坐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样东西。” * 手边的茶,耗尽了最后一丝热气。 沉鱼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翻着画册。 一个姿势坐得久了,身子有些麻,她揉揉酸痛的脖子,脑袋从右手换到左手上。 屋内静得出奇。 慕容熙不禁放慢了脚步。 走出书房,迈进寝屋,刚要抬手,意外瞧见帐幔后的人影,不由愣住。 就见沉鱼跪坐在案几前,垂着颈子,看书看得格外认真。 慕容熙失笑,倒难得见她这么老老实实坐着看书,笑过之后,不觉一叹,心头软了几分。 他沉吟一下,掀开帐幔走了进去。 “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看到慕容熙,沉鱼啪地一声合上画册,藏到背后。 “没什么。” “什么东西还需背着我?”慕容熙扬扬眉,狐疑瞧她。 沉鱼垂眸想了想,倒也不必背着慕容熙,这事儿原本就需要他俩一起,正好慕容熙瞧见,还能知道她的态度,说不准一高兴,就把她放了呢? 思及此处,沉鱼拿出画册,大大方方摆上案,“呶,就是这个。” 待看清案几上的画册,慕容熙伸出的手一僵,又收了回去。 他望着沉鱼,脸色变了又变:“这,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怎么了?”沉鱼实话实说:“温媪给我的,她说让我照这画册上的女子,好好学一学,只要学会了,就能生孩子。” “生孩子?”慕容熙耳尖一热。 沉鱼不解,一脸认真:“怎么,生不了吗?” “你还真是——”慕容熙嘴角隐隐抽动。 沉鱼糊涂了。 慕容熙这表情,哪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看来温媪这所谓的好法子,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拿来安慰她的吧。 沉鱼不无失望地瞧着画册,“既然你不喜欢,那我明日还是还给温媪吧。” “还?呃......”慕容熙面上一红,垂下的睫毛颤了颤,“倒也不急着还吧,再说,你,你不是也还没试吗?” “啊?”沉鱼眨了眨眼,“那就留下?” 慕容熙浑身燥热起来,随手抓起案几上的茶杯,胡乱饮了一口,微微掀眸看向对面的人,含糊问道:“那你学得如何了?” 惊觉有戏,沉鱼立马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快速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男女,真心求教。 “旁的便罢了,就这个,我正着看也不对,倒着看也不对——”她边说边转动画册,“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慕容熙斜睨一眼画中的男女,“你方才就看这个入迷了?” “是啊,”沉鱼偏头看向慕容熙,“你也看不懂吗?” 慕容熙水润润的黑眸没看画册,只盯着她。 “这,嗯,也不太难理解,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沉鱼一愣:“现在吗?” 慕容熙眉间微微一动,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要是着急的话,现在也可以。” ...... 烛火将熄,欢会已毕。 红罗帐后低低的声音藏了笑意。 “还想试别的吗?” “暂,暂时不用了。” 沉鱼脸又开始烧了,佯装困乏,闭眼往衾被底下缩了缩,记起重要的事情,又露出两只眼睛,悄悄往慕容熙脸上瞧,“那个,你高兴吗?欢喜吗?” 慕容熙闷闷笑了一声,支起头看她,“你呢,高兴吗,欢喜吗?” 沉鱼别开眼,面红耳赤地躲在衾被底下嗯了一声,“高兴,欢喜。” 慕容熙凑近了低笑道:“我也高兴,也欢喜。” 沉鱼心头一喜:“真的?” 慕容熙点头:“嗯,真的。” 沉鱼垂下眼盘算起来,温媪没说错,这果然是个好法子! 忽地,忆起那晚在屋顶不小心窥见邓太尉‘惩罚’柳枝女,不就像极了她和慕容熙所行之事? 这样叫人心生欢喜的事儿,怎么可能是惩罚呢? “所以,这从来都不是什么惩罚。” “是,不是惩罚,”慕容熙的手伸进衾被,抚上她的脸,“是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的两个人才能做的事儿,彼此取悦,两生欢喜。” 彼此取悦,两生欢喜...... 沉鱼咀嚼着慕容熙的话,记起多年前那只糖蝴蝶的滋味儿。 慕容熙低下头,凑近问:“为什么想生孩子?” 沉鱼抬眼,“温媪说,生了孩子会让你高兴。” 慕容熙沉默片刻,唇边的笑意慢慢淡去,认真说道,“生孩子并不能让我高兴,让我高兴的是这样和你在一起,没有旁人,只有我们两个。” 沉鱼眸光一暗,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 慕容熙的额头抵上沉鱼的额头,鼻息交缠。 他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你想出去,是吗?” 第37章 恩爱 立夏后,天气越发热了。 乌园花田边,沉鱼又练了一套剑法。 废了! 真的废了! 沉鱼连连叹气。 还是寻个机会,找玄墨练练手,或者真去庄子上住一段时间,同暗人们过过招,那样兴许能找回些手感? 只是才从地牢出来没多久,现在又说要去庄子上,慕容熙能答应吗? 沉鱼发愁。 春若倒了杯茶,从亭子里探出头来,“都一个时辰了,歇会儿吧。” 沉鱼回头应一声,收起剑。 小亭里,沉鱼举着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手里接过春若递来的热茶,眼睛往小几上瞄。 “没凉的么?” “别想了,就算有,那也不能给你,你贪凉不要紧,别回头害我挨打受罚!” 每回来月事,沉鱼都疼得厉害,许是因为这点把慕容熙烦得够呛,便下令不许任何人给她凉茶、寒食,谁敢违令,板子伺候。 春若歪着头,上下打量饮茶的沉鱼,咂着嘴感叹道,“人是衣裳马是鞍,也不知是不是换掉麻布裙的缘故,总觉得你这次从庄子上回来后,瞧着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 杯盏中的热气喷在脸上。 沉鱼咽下口中茶水,未作声。 因为承诺将那画册上画的都试一遍,慕容熙才点头答应放她出地牢。 当然,被关地牢的事儿,对外只说出行那日因她表现不佳,被慕容熙罚去庄子上做苦力。 春若又道:“还有啊,你在那小屋子里头不是住得好好的,干什么又搬回郡公屋里?自从你搬回来,也不知是怎么伺候郡公洗漱的,满屋儿都是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房顶漏雨了呢!” 沉鱼不说话,继续低头喝水。 春若狐疑地盯着她瞧。 “不是说被罚去庄子上做农活了,到底做的什么农活,这么些日子过去,怎么也不见你晒黑,反倒看着比先前还——” 叽叽喳喳的春若,突然闭起嘴巴,对着来人行了一礼,“温媪。” 温媪板着脸,“快到用膳的时辰了,你先去看着他们准备吧。” 离去前,春若小心从温媪的背后伸出脑袋,偷偷给沉鱼使眼色,唯恐把她问东问西的行为告诉温媪。 沉鱼会意,点点头。 见春若走远了,温媪摇头叹气:“春若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嘴快,叫她改了多少次都不听,唉,她哪知这嘴快有时会要人性命。” 突地,温媪一顿,将沉鱼手中的茶杯放去一边,凑近了,仔细问道:“你与郡公同房也有段日子了,怎么肚子一直不见动静?你到底有没有按我跟你说的做,行房的时候,把腰垫起来些?” 沉鱼摇头,“没有。” 温媪急了:“为什么?” 沉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慕容熙既说他们按那画册上的来,那也没见哪一幅图上还要垫腰的。而且,慕容熙也说过,不会因为有孩子而欢喜。况且她现在不是已经走出地牢了,那还费尽心机地生孩子做什么呢? 沉鱼诚实道:“他说不用。” 温媪恨铁不成钢:“你啊,可真是个傻孩子!” 沉鱼实在不明白温媪为什么急着要让她和慕容熙生孩子。 “温媪......” 温媪打断她,拉着她的手,叹道:“温媪老了,过了今日,还不知有没有明日,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就知足了,可我唯独放心不下郡公,放心不下你。你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现在如果能给郡公生个孩子,纵使以后我不在了,你在这府中也有个倚仗啊。即便身份上吃点亏,但实际的好处不会少。这女人啊,不就依靠夫君,依靠子嗣吗? 我也不是怕日后郡公不念旧情亏待你,我只是怕人心易变。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早时不算计,过后一场空。不管你和郡公将来如何,至少有个孩子,那便是个不能割舍的牵绊,就算他日郡公移情新欢,只要看到你们的孩子,总会念起与你旧时的恩爱,善待于你。” 她说着眼圈红了。 沉鱼虽不十分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能清楚感受到温媪是一片真心为她打算。 其实,对于有没有孩子,她根本不在意,但如果生个孩子能让温媪开心,不这么难过,那也不是不行。 沉鱼想了想,道:“温媪,你放心吧,我会听你的。” 听得这话,温媪欣慰地笑笑:“好好好,趁着我眼下身体尚可,待你生下孩子啊,温媪帮你带!” “既然要说话,不去屋中坐着慢慢说,作何站在这里说?” 慕容熙从院外走了进来,扬眉瞧着他们。 沉鱼刚要开口,温媪微笑道:“方才眼睛里进了沙子,叫沉鱼帮我瞧呢,现在好了。” * 入夜。 暖暖的烛火照亮一双交叠的人影。 长长垂落的幕纱一下下摇晃着,波浪似的,层层迭起。 烟纱帐中,呵气如云。 沉鱼半跪半坐,沁出汗的手抓紧了身下的衾被。 这难耐的滋味儿,既舒适,又磨人。 慕容熙从后牢牢抱着她,坚实的身体与她紧密贴合在一起,脖颈处烫人的呼吸,叫她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 沉鱼微微仰起头,却无意中瞥见扔在角落里的隐囊。 是了,温媪特意拿来的。 叮嘱她,行房时,要垫起腰。 今夜如此......该怎么垫呢? 沉鱼难住了。 察觉到她的三心二意,慕容熙狠狠握住她,从后咬上她的耳朵。 “这个时候,还敢分心,嗯?” 沉鱼低呼一声,就要解释,“不是,我是——” “不管是什么都不准,”慕容熙喘着粗气,有些气恼地咬牙,“看来是我让你学会了偷懒......” 慕容熙说到做到,躺下去,不再叫她坐享其成。 沉鱼被迫压在慕容熙身上,“我们......能不能换一下,不然,我没法,没法垫腰......” 慕容熙眉头皱起,顺着沉鱼的视线看去,看到了角落里的隐囊,呼吸不匀地问道:“为何非得......垫腰?” “因为,因为那样可以生孩子。” “生孩子?”慕容熙单手撑起身体,从后拥住她,迷离中唤回一丝清醒,扳过她的脸,盯住她的眼睛,“不是已经放你出来了,为何还要生孩子?你真想要孩子?” 沉鱼摇头:“不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上的极度舒适,沉鱼听到慕容熙在她耳边舒了口气,也好像是松了口气。 “既然不是,那我们就不要孩子......” 自此,云雨过后,慕容熙总会端一碗汤药给她。 ? ?注:1隐囊:抱枕,软枕,靠枕 第38章 生辰 慕容熙的生辰临近,府中虽不准备大操大办,但少不得要布置一二。 六月廿六。 登门道贺之人纷至沓来,郡公府的大门前停满了豪华的车舆,挤得路面水泄不通,路边搭有专供车夫小厮歇脚避暑的凉棚,人欢马叫,一如集市。 沉鱼起得早,一直跟着慕容熙在前厅待客。 天热,温媪叫人早早备下冰鉴,摆在厅堂的角落,饶是如此,屋中依旧觉得闷热,慕容熙索性领着众宾客移步水榭。 铺满红色莲花的水塘边,有乐人弹琴吹箫,舞伎迎风跳着白纻舞。 筵席间,众人不似宫宴那般正襟危坐,而是敞胸露怀,披衣而坐,有侍女跪在一侧,打扇子、递瓜果,随性惬意。 豆觞之会,与宴人不是吟诗歌赋,就是清谈讲玄,酒酣耳热之际,还会抚琴高歌。 沉鱼同往日一般,垂头坐在慕容熙身后。 她对达官贵人们的寻欢作乐,向来不感兴趣。 前一刻还在朝堂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人,转头又能坐到一起把酒言欢,鼓乐吹笙。 近似于这样的场景,早多少年前她就看腻了,现下真正叫她感兴趣的是案几上呈放的冰镇瓜果。 可惜,慕容熙从不许她碰。 她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冰凉的瓜果吞口水。 忽听得一人笑道。 “董公善吹笙,不如今日当众吹奏一曲,让我等一饱耳福?” 沉鱼掀眸瞧过去。 说话之人是中书侍中裴钰,懂音律,喜琵琶,擅吟咏。 他头戴一顶小冠,抚着小须,笑眯眯地望着对面正与乐人饮酒调笑的董桓。 中书侍中深受皇帝的宠信,素日又与董桓私交甚好,听他这般提议,董桓也不推辞。 “好虽好,只有笙,不免单调,不如再请今日的寿星鼓瑟,与我同奏?” 董桓说完,中书侍中直拍手,“这倒是好主意,你吹笙,郡公鼓瑟,我弹琵琶!” 慕容熙笑笑,“既如此,那我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沉鱼,去将我屋中的瑟取来。” 沉鱼只得站起身。 待将瑟摆上案,她尚不及退下,怀抱琵琶的中书侍中望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人人都说乌园公子惊才绝艳,你跟了乌园公子这么久,可有什么擅长的?” 这一问,引得席上众人都瞧过来。 是啊,素日大家都只顾着看慕容熙,却极少注意到跟在慕容熙身后的侍女。 要说对这侍女的印象,似乎还停留在去年至尊刚被册封为太子的时候...... 藏在角落里的影子,忽然被推到了人前。 沉鱼并不觉得局促,只是不敢贸然回答,余光看向慕容熙。 慕容熙却是不看她,微笑对众人道:“她一贯愚笨粗鄙,如何学得会这些东西,哪有胆子在大家跟前班门弄斧,更别说什么擅长不擅长的话。” “到底是郡公调教出来的人,再不济,也强过一般人,郡公可不能这样小气藏私,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慕容熙越是推辞,中书侍中越是来劲儿。 宾客们也跟着起哄。 慕容熙实在推辞不过,只得依了中书侍中的要求,转眸对沉鱼道:“你取琵琶弹吧。” 沉鱼刚要接过乐人手中的琵琶,中书侍中却打断她:“我既取了琵琶,你不如再另选一样弹奏吧。” 瞧见慕容熙望过来的眼神,沉鱼点头道:“那便选笛子吧。” “不好不好,”中书侍中连忙摆手,“人常说,琴瑟和鸣,眼下虽有瑟,却无琴,那可不行,我看你还是抚琴吧!” 他说完,众人笑了。 琴瑟和鸣? 这分明是故意逗趣慕容熙。 沉鱼站在地中央,有些为难。 慕容熙看她一眼,“既让你抚琴,还愣着作甚么?” “是,”沉鱼只得走去琴案边坐下。 一曲作罢。 众人纷纷拍手称赞,满堂尽是恭维的话。 唯独这琴弹得既不出彩,也没出错,与其他几人玄妙入神的技艺相比,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就跟它的演奏者一样,太过朴实无华,容易淹没在这纷华靡丽的景色里。 乌园公子的侍女,琴技竟如此平平无奇,不免叫人失望。 倒是中书侍中笑着称赞了几句。 沉鱼心似明镜,左不过是看在慕容熙的面子上说几句客套话罢了。 她自觉退到慕容熙身后。 可路过董桓时,分明感受到有异样的目光落在身上,不过一会儿又移去了别处。 沉鱼再看,董桓已与身旁的乐人说笑,好像刚刚打量她的目光只是错觉。 至于慕容熙,只顾着与宾客杯酒言欢,并不看她一眼。 沉鱼猜想应是没错了。 毕竟,她最不擅长的就属琵琶。 沉鱼垂眸瞧着身上素净的蓝裙子。 离开地牢后,虽不再穿粗布衣裙,但也不似先前那么妆扮,所穿所戴的,都是寻常衣饰,与春若她们瞧着没什么区别。 唯有夜深人静时,慕容熙才会叫她换上繁复华丽的裙裳,亲自为她描眉点唇,然后便是藏在帐幔后的燕婉之欢…… “郡公,夫人来了。” 觥筹交错间,有侍女近前。 邓妘梳着高髻,身穿水红大袖襦,外罩青碧轻纱衣,迈着莲步款款行来,所到之处,环佩细响。 邓妘眉眼含笑,先是上前与慕容熙对饮一杯,再与众宾客谈笑寒暄,举止进退得当,如鱼得水。 沉鱼原只是好奇看一眼,不想这一眼之后,便再挪不开眼。 不得不说,纵然是相似的妆容打扮,但所穿之人不同,所呈现出的效果就不同。 再看慕容熙,那眼睛就像长在邓妘身上似的。 还记得,慕容熙准备进宫那日,在门口遇到了邓妘,邓妘对慕容熙十分冷淡,登车后,慕容熙很是失落,沉默了一路。 等再回来,她被关进地牢,便不知后头的事了,但想来他们二人应是和好了,不然又怎会是现在这样和睦融洽? 方才与慕容熙对饮时,邓妘冲着慕容熙温柔一笑。 那笑,沉鱼见过。 去年大婚之夜,邓妘就是那么笑的,含羞带怯,浓情蜜意。 若说从前她不懂那笑的含义,现下却是明白了几分。 慕容熙得偿所愿,她原该感到高兴,可不知为何,心里闷闷的。 所以,慕容熙肯让她走出地牢,与邓妘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沉鱼垂头思索。 “夫人!” 忽地,婢女低呼一声,惊得筵席上的人齐齐望过去。 沉鱼也跟着看过去。 刚刚还满面春风的邓妘,现下已软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39章 牵绊 突生的变故惊得众人手忙脚乱。 围在跟前的婢女仆妇,有帮忙扶人的,有跑去叫府医的...... 场面有些混乱。 慕容熙起身过去查看,不忘安抚众宾客。 府医来得很快。 邓妘被婢女们扶去里间,温媪陪同府医一道走去里间,慕容熙则与众宾客一同等在外面。 不过一刻钟,有婢女跑出来报信,说邓妘已经醒了,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又过了一会儿,温媪与府医才出来。 温媪深深看了沉鱼一眼,那一眼,叫沉鱼有些看不懂。 府医俯下身,道:“恭喜郡公,夫人是有喜了!” 话一说完,在场众人立刻向慕容熙道贺。 沉鱼愣愣看着慕容熙,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慕容熙笑着向宾客回礼,那模样明显是比先前还要高兴。 原来,他也还是会因为生孩子而感到高兴。 原来,他与邓妘也做过‘彼此取悦,两生欢喜’的事。 忽然之间,她有些明白了,为何慕容熙要将秘戏图留下,为何要与她在帐幔之后悄悄尝试...... 沉鱼浑然不觉耳边嘈杂的说笑声,只木然看着乐乐陶陶的众人,心里无波无澜。 邓妘在仆妇的搀扶下从里间走了出来,憔悴的面容上难掩喜色。 慕容熙让温媪连同两个仆妇将邓妘送回堇苑休息,说待晚些时候再去瞧她。 离去前,温媪看了沉鱼一眼。 沉鱼觉得应该高兴,至少温媪如愿盼来了慕容熙的孩子。 满庭院的欢声笑语,随着太阳西斜才渐渐停歇。 宾客散去,慕容熙卸掉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地往堇苑去。 想是有些累了,他一言不发。 沉鱼低着头跟在后面。 刚踏进堇苑,就瞧见守在廊下的婢女仆妇,郡公府的子嗣向来金贵,他们不敢不当心。 沉鱼正要迈过门槛,前面的慕容熙忽然停了下来。 “在外面等着。” 他头也不回地说。 沉鱼只好在门前止步。 * 寝屋的门被人从外紧紧关上。 屋内静得只剩窗外的蝉鸣蛙声。 慕容熙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鱼坐在灯下,瞧着慕容熙的背影,有些捉摸不透。 从堇苑回来后,他便一直嘴角含笑,瞧着心情极好,可一双黑眸却是冷冷的,单是望一眼,都觉得寒气森森。 所以,他到底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 在没搞明白这个问题前,沉鱼不敢随便开口。 她低头瞧着身上的蓝裙子。 许是白日待客劳累,许是再没必要,慕容熙没让她换衣裳,亦没帮她点妆容。 眼下邓妘有了孩子,慕容熙应该不需要再拿她练手,那明天是不是可以把秘戏图还给温媪了? 沉鱼正思考着,慕容熙却是走了过来,手掌托起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另一只手解她的衣带,沉鱼急忙拉住他。 慕容熙垂着眼瞧她,“怎么了?” 沉鱼微微抬眼,“你不是已经有孩子了?” “孩子?”慕容熙蹙起眉,唇角微抿,抿出一个凉薄的笑,“孩子是孩子,你是你。” 什么意思? 沉鱼没懂。 慕容熙似乎也不需要她懂。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是不是该送我点什么作为贺礼?” 这次,慕容熙没有将她抱去帐幔后。 也是第一次不知节制。 沉鱼疲惫地偏过头,案几上的灯烛早已冷却,窗外的天边泛起浅浅的白光。 * 听闻宣城郡公夫人有孕,皇帝赐金赐银,赏赐不断。 慕容熙也被皇帝加封为太子少师。 喜事不断,慕容熙自然心情大好。 慕容熙心情一好,她的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 说起来,还真得感谢邓妘。 可若真说感谢,她又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堵得难受。 沉鱼甩甩脑袋,想把这烦闷甩掉。 “沉鱼!” 春若从门外跑进来,思及这莽莽撞撞的样子被温媪看到少不了一顿训斥,立马放慢脚步,缓了缓气息,才探头往里间瞧。 沉鱼托着腮摇摇头,眼皮也不抬一下。 “现在才想起来看温媪在不在,不觉太迟了?” “不是一时着急嘛。” 春若讪讪一笑,从外头迈进来,伸头往案几上看。 “又在抄书啊?” “嗯,”沉鱼握笔的手,一刻不停。 春若啧啧称奇,“郡公这是让你改当书童?” “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赶在他回来前抄完,不然......”沉鱼抄完一页,又拿起另一页,继续抄。 “不然什么?”春若蹲下身,脑袋凑了过来,一双眼睛好奇地看她。 沉鱼一顿,“没什么。” 春若撇撇嘴,“我看你真是连撒谎都不会。” 沉鱼认真点点头,“那确实。” 春若不死心,瞪着圆圆的眼睛望她,“我值夜的那天晚上,你和郡公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半夜都还不睡,我听到好像有东西掉在地上,本想进来看看,却被匡阳拦住,问他为何拦我,他也不说,只说我若不想挨罚,就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匡阳? 匡阳武功不低,听到动静也不稀奇。 只是没想到...... 沉鱼垂下眼。 见沉鱼没反应,春若轻轻推了她一下,“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也不理我?还有那天,我不过就是在院子里喊你,就被宋媪拉到一边告诫,说什么不许对你大呼小叫的,我可真是奇了怪了,我不过喊你的名字,怎么就成对你大呼小叫了?那我不喊你的名字,该喊你什么?温媪平日护着你就罢了,怎么现在谁谁都护着你?再说了,我又没把你怎么样,不就是喊——” “你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沉鱼抬头打断春若的滔滔不绝。 春若愣了一愣,哎呀一声,道:“你看我竟给忘了!刚我从外院进来的时候,门前有人闹事,好像是要找你。” 沉鱼微讶,“找我?” 春若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 说着,鼻子一哼,“不过,现在谁谁都护着你,那门房上的哪敢随便惊动你啊。” 沉鱼无奈:“你在胡说什么。” 春若不干了,“什么叫我胡说啊,是宋媪跟我说的,说什么你现在是郡公的人,不可再对你无礼,我就更不明白了,你不是一直都跟着郡公嘛?所以,你倒是跟我说说这到底是——哎,你这是要去哪儿?” 见沉鱼搁下笔,起身往门口去,春若也忙从地上爬起来。 第40章 探问 等沉鱼赶到正门,找她的人已经被门口的禁卫赶走了。 春若一手叉腰,一手抚着胸口,“人已经走了吗?” 沉鱼点头。 禁卫的心七上八下。 沉鱼是宣城郡公的近侍,常跟着郡公进进出出,不管是郡公府的长史也好,主簿也罢,不仅识得她,还对她客客气气,现下沉默站着,又想起刚才苦苦哀求的人,生怕无意中捅了大篓子。 春若扭头看向一旁的禁卫,问道:“确定是来找沉鱼的吗?” 禁卫迟疑一下,道:“那人问我们,说府中是不是有一个叫沉鱼的女子,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我们如何敢贸然传话,只怕她是来生事的。” 春若又问:“是什么样的人?可有说为了什么事儿?” 禁卫望一眼沉鱼,道:“是个女子,身量不高,嗓门倒是大,性子也泼辣,我不准她大喊大叫,她偏不听,拉扯的时候,把我手背都抓破了。” 沉鱼瞧过去,禁卫倒是没说谎,那黝黑的皮肤上确实有一道指甲划过的伤口。 春若看着那伤口,掩嘴偷笑。 禁卫面上一红,又气又尴尬。 郡公府御下严格,不许轻易动武,若非如此,那女子又如何能伤得了他? 沉鱼道:“既然人走了,那便作罢,若是她再来,你们不妨跟我说一声。” “是。”禁卫低头应声。 “我们回去吧。” 沉鱼看一眼春若,转身就往内院去,她还得回去抄书呢,再者,找她的是个女子,她所相识的女子,应该都在这郡公府了,至于那外头的,还真是不知道。 春若不无遗憾,边走边嘀咕,“早知道我就先到跟前把那人留住,可是,我说的话,禁卫也不听啊。”说到这儿,她又不忿起来:“我说这禁卫也是啊,凭什么刚才他不搭理我,现在你来了,他又换了副嘴脸?你说他凭什么?” 沉鱼看她:“可能他知道打不过我吧。” 春若明白了,“哦,那确实。” 两人说着话往回走,禁卫从后面追了上来。 沉鱼回头看去,“还有什么事吗?” 禁卫站定,低头恭敬道:“我记得,那女子说她叫,叫什么怀玉的,好像是傅怀玉?” “傅怀玉?”沉鱼吃了一惊。 禁卫抬眸看一眼沉鱼的脸色,点头道:“我要是没听错的话,应该是叫傅怀玉。” 春若忍不住问:“沉鱼,你认识这个叫傅怀玉的女子吗?” 沉鱼神情复杂,“叫傅怀玉的女子......我不认识,但是......”她稍稍沉吟,对禁卫道:“你先回去吧,她若是再来,你便告诉她,没有沉鱼这个人。” 禁卫目露惊讶,随即低头:“是。” 沉鱼补充道:“还有,这事也不必惊动郡公了。” 禁卫面上犹豫,“这只怕不妥,门前许多人都瞧见......” 沉鱼道:“我会自己跟郡公说。” “是。” 禁军眉头一松,躬身退下。 春若不免惊奇,一边追着沉鱼一边问,“你认识那个什么傅怀玉?她是做什么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你不肯见她?还要骗她说没有你这么个人?” “春若,”沉鱼步子一停,转头看她,“你瞧那边是谁?” “温媪?” 春若顺着沉鱼手指的方向看去。 趁春若发愣,沉鱼足尖一点,飞身跃上屋顶。 春若再回头,沉鱼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惊觉上当受骗,春若气恼地瞪着遥不可及的背影,狠狠跺脚,“沉鱼,你可真不够意思!” “春若,你在这儿啊,我可算找到你了!” 柏叶抱着小提篮跑上前,见春若往屋顶上瞧,她也扭头瞧过去,可屋顶上什么也没有,不禁纳闷,“你在看什么呢?” 春若收回视线,气鼓鼓道:“还不是沉鱼,她——”她咽下话,“算了,你找我?” 柏叶将提篮往春若跟前一送:“这豚皮饼是我专门给你做的。” 春若诧异:“给我做的?” 柏叶连连点头,“夫人有孕,这几日胃口不好,早晨说想吃豚皮饼,我便多做了些,这些是特意给你的,感谢你上回替我说情。” 春若想起来了。 柏叶被郡公罚去杂役房,初时,少不得被掌事责骂,有一回儿,正巧被她撞见,她便上前说了几句好话。 春若将提篮推回去,“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必放在心上,你留着自己吃吧,对了,你这次回去堇苑,夫人待你好吗?” “挺好的,”柏叶勉强笑笑:“我一个做奴婢的,只要给我口饭吃,我就心满意足了。” 春若不敢苟同,“这是什么话?” 柏叶抱着提篮低下头,“我刚入府就惹怒郡公,郡公没将我逐出府,已是网开一面,哪像你们......” “我们?” “嗯,是啊,真羡慕你们能讨得主子欢心,不像我,笨头笨脑的,做什么都做不好。” 柏叶吸了吸鼻子,掀起一侧的袖子,说道:“早晨,为了做这豚皮饼,不小心烫上锅边,难免让夫人多等了会儿,结果——” 她放下袖子,摇头叹气,将提篮塞给春若。 “我是抽空出来给你送饼的,不能多待,不然夫人又要罚我了。” 柏叶说完就要走,春若一把将她拉住。 “等等。” “怎么了?你不喜欢吃豚皮饼吗?” “不是不喜欢吃,我是看你手臂上的伤口还没敷药。” “敷药?” 春若不懂柏叶为何这么吃惊,“是啊,你这样不敷药,几时能好啊,万一再感染了伤口,那可就麻烦了。” 柏叶苦苦一笑,“我才被夫人责骂,谁敢给我药膏?” “我敢。” 春若接过提篮,不由分说,拉起柏叶的手就往乌园去。 柏叶一路走一路惊叹:“人人都说乌园乃神仙居所、瑶池阆苑,我只道传言夸张,如今总算明白为何称之为人间仙境。” 听得这话,春若忍不住笑了:“你又不是刚入府,作何这般惊讶,何况,传言之所以说什么神仙居所,不过是因为戏称郡公为水月观音。” 柏叶望着成千上万株蓝紫色的花朵,慢慢摇头:“去年初冬,我虽来过一次,但那时远不如现在叫人惊叹。” 春若笑笑,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待到圆月高悬,才是乌园景致最好的时候,不过......” 柏叶睁大眼睛:“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时候,郡公都会打发我们去别处,不需要我们伺候。” “为什么?” “郡公喜静,不论赏景、作画、读书、写字,还是抚琴,总之,基本都只留一个人伺候,其余人嘛,那自然就退下啦。” “那留下的人是谁?” “还能是谁?”春若顿觉失笑,“当然是沉鱼了。” “沉鱼?” 春若笑着点头:“她自小就伺候郡公,最了解郡公的脾性喜好,郡公肯定会留她啊。” 柏叶若有所思道:“沉鱼啊。” 记起去年失足落水的事儿,春若忙说道:“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点小矛盾,不过那肯定是误会,你别看她一天到晚板个脸,跟谁欠她钱似的,其实,她心肠很好的,而且人一点儿也不小气,你需要什么,只管跟她开口,她保准给你。” “是么?” “当然是啦,以后你跟她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说着话,她们也到了。 春若在屋门口站定,“你等等,我进去给你拿药。” 柏叶眼睛朝门内看,“这是你的住处吗?” 春若将提篮放去一边,说道:“不是我的,是沉鱼的,不过她现在已经不住这屋了。” “为什么?” 第41章 利用 “当然是搬去郡公寝屋,伺候郡公起居啊,”春若往外瞧一瞧,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郡公极爱干净,不喜欢旁人近身伺候,像沐浴啊,更衣啊,这些贴身的活儿,平时都是交给沉鱼来做的,沉鱼若是不在,郡公宁可自己动手,也不叫我们。至于那些所用的茶具、餐具之类的,我们都是小心再小心。” 说罢,转身去架子上翻找药膏。 柏叶怔怔站在门口,只觉不可思议。 春若埋头翻找东西,见人没了声,回头瞧过去,“你怎么了?” “哦,”柏叶敛了目光,道:“我是真没想到,沉鱼一个婢女竟也能住这样好的屋子,完全不输给大家女郎。” “她从小就养在郡公府,又是近身伺候郡公的人,自然跟我们这些后面来的不一样了,不过,你也莫要羡慕她,你不知道,她要学的东西可比我们多多了,当然,挨的罚也最多。” “是么?”柏叶眼珠滴溜溜的乱转,“为什么温媪那样严厉的人,对她和颜悦色,还吩咐膳间做她爱吃的?” “她是温媪一手带大的,感情肯定比旁人深厚——找到了!”春若抓起一个小盒子,打开瞧了瞧,确认无误,递给柏叶,“你回去就把这药膏涂上,应该很快就能好!” 柏叶微笑道:“多谢你啊,春若。” 春若摇摇头,“客气什么呀,以后咱们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柏叶可怜兮兮地望着春若。 “那我以后可以常来找你吗?我在这里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自上回连累沉鱼跌进荷塘,府中的人似乎都不大喜欢我呢。” “啊,这......”春若皱了眉,为难起来,“今日是因为郡公不在,我才敢带你进乌园,而且还是瞒着温媪,要是让温媪知道——” “好啦好啦,不难为你了,这样吧,你若是以后得空了,来堇苑找我吧,也是一样的。” “嗯,就这么说定了!”春若爽快应下。 柏叶走了,春若打开提篮,豚皮饼香气扑鼻。 “有人来过吗?” 温媪站在门口。 春若下意识地摇头:“没有。” “没有?那你在这屋里做什么?” “我......昨夜我被虫子咬了,记得这屋中有药膏,便想过来找一找。” “这豚皮饼是哪儿来的?” “我去前院的时候,碰巧遇到夫人跟前的柏叶,她为了感谢我上次帮她说情,特意送给我的。”春若抱着提篮解释。 “柏叶?”温媪惊讶过后,沉下脸,“春若,以后老实待在乌园,没事少往外跑,还有,离那个柏叶远一点。” 春若一听,大为不解:“为什么呀?” 温媪道:“夫人有孕在身,柏叶又是跟前伺候的人,若因为你的冒失,闯下什么大祸,那可就不好了。” “能闯什么大祸呀,”春若不服气,嘴里嘀嘀咕咕,见温媪面色不善,只得低下头,“好,我记住了。” 温媪叹气:“你这孩子总是这么不长记性,以后可怎么办。” * 堇苑。 邓妘接过递来的清水,漱了漱口,又恹恹地躺了回去。 赵媪在一旁打着扇子,“夫人若觉得气闷,不如去院中坐坐,兴许能好受些?” 邓妘浑身乏力,手背搭上额头,隐约有些烫。 “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妇人害了喜,头几个月是会难受,待月份大了,便会觉得好些。”赵媪安慰道。 邓妘放下手,闭眼冷哼:“说得轻松,这份罪是谁受谁知道,对了,柏叶回来了吗?” 正问着话,有人拎着裙裾跑了进来。 赵媪瞧一眼,对其他侍候的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婢女们应一声,悉数退去。 邓妘懒得睁眼:“如何?” 柏叶近前几步,回道:“那春若倒是很好哄骗,可以套出不少话来。” 邓妘抿唇笑笑:“做得不错。” 柏叶又道:“方才我听春若说,沉鱼从田庄上回来后,就搬去郡公屋里,不过,他们从前就住一屋。” 邓妘轻蔑一笑:“住一屋又能怎样?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柏叶瞧着邓妘的脸色,吞吞吐吐:“这里头,只怕,只怕是有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邓妘睨柏叶一眼,不屑得很。 柏叶犹豫一下,道:“我听膳间的人说,近来温媪特意吩咐了他们,说沉鱼不同以前,要给她好好补补身子。” “补身子?你是说她有孕了?”邓妘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根本无法平静,“这,这怎么可能呢?他不是有隐疾吗?” “隐疾?听春若的意思,郡公的隐疾好像是,好像是极其爱干净,不喜欢别人随意碰他,和他用的东西。” “你,你说什么?” 邓妘怔住,脸上一片惨白。 忽而想起那日,知她腹中怀的是皇嗣,本该是慕容熙最屈辱的时刻,他却表情平平,那轻蔑的眼神,与那晚如出一辙。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如此......” 邓妘的眼圈慢慢红了,眼泪掉了下来,咬着牙道:“好你个慕容熙,竟把我骗得团团转,你分明是在心里看我的笑话!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柏叶瑟缩一下,紧张地看向赵媪。 赵媪低声问:“柏叶,你可确定沉鱼有了身孕?” 柏叶一愣,连忙摇头:“不,我只是听膳间的人那么一说,至于到底是不是,我会再找机会问问那个春若。” 邓妘失了魂魄似的,一动不动。 赵媪思忖下,轻声劝道:“夫人,不管那沉鱼是否怀有郡公的孩子,那孩子总越不过您腹中的孩子去。” 泪眼模糊中,邓妘转过脸,对上赵媪别有深意的眼,手掌无意识地抚上小腹。 “是啊,就算真是慕容熙的孩子又能怎么样呢?将来还不是任我们踩在脚下?” “夫人说得是。” 赵媪拿了丝绢,替邓妘轻轻擦掉脸上的泪水。 邓妘堵在心上的那口气,忽然就顺了,整个人又仿佛活了过来。 她拂掉赵媪的手,流着泪的脸,又挂上了笑。 “他叫我有苦说不出,我也要叫他有苦说不出,不止如此,我还要让他感恩戴德、叩谢皇恩,明明心里恨我,想杀我,却又不得不善待我,保护我,不,保护我和别人的孩子,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柏叶埋下头,惊出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赵媪垂眼思索片刻,小声提醒:“夫人,十月怀胎,转瞬即逝,待瓜熟蒂落,只怕就晚了,您还是早做打算吧。” 邓妘抹掉眼泪,抚上小腹,疲惫地躺回去,闭上眼。 她又如何不知? 隔着门扇,外面响起婢女的声音。 “夫人,太尉府上给您送来了安胎药。” 闻声,邓妘睁开眼,却没什么心思。 赵媪只让人将补药拿进来。 是一个小臂长的木匣子。 柏叶上前接过木匣,揭开盖子,里头盛着几味药材。 邓妘嫌恶皱眉,掩了鼻子。 赵媪倒出里头的药材,从匣子底部的夹层里,摸出一封薄薄的信函,交给邓妘。 邓妘瞧着信函上的字迹,脸色骤变。 “是他!柏叶,快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快!” “是。” 柏叶一惊,转身就往外跑。 第42章 赌气 赵媪望着那字迹,手心微潮,“夫人,和上次的一样呢。” 邓妘没说话,撕开信函。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邓妘慢慢将信揉成一团。 赵媪试探问:“这次,信上又说了什么?” 邓妘阴沉着脸,“他知道我腹中的孩子不是慕容熙的,他分明是想拿此事要挟我,利用我。” 上回,她派人查找府医家眷,想要从家眷口中探得府医是否曾被人收买加害母亲,可谁知府医家眷不知所踪,正当她愁眉不展时,有人送上一封信,不但告知府医家眷的下落,还提供了母亲的确是被人害死的线索。 今天,这信函又来了,知道孩子不是慕容熙的不算太稀奇,可知道孩子是谁的,却不得不令人头皮发麻。 最叫人难受的是,她不知送信者究竟是何人。 赵媪道:“口说无凭,夫人可以不必理会。” 邓妘眯着眼:“不,或许我们可以相互利用。” “那安陆王——” “赵媪。” 邓妘轻轻一声,赵媪立刻起身认错。 “夫人恕罪,是老奴多嘴了。” * 找她的女子是谁? 为何自称傅怀玉? 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住处? 难道是这个傅怀玉多嘴多舌?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他杀了! 可这么贸然找上门,究竟所为何事? 沉鱼伏在案前,杂乱的思绪搅得她心神不定,浑然不觉笔尖跌落的墨汁,已在银光纸上晕染一片。 慕容熙尚在院中,就瞧见坐在窗边提着笔愣神的人。 匡阳眉梢微动,“门口禁卫说,早些时候,有人上门找沉鱼,他们将人赶走了。” 慕容熙沉下眉,“谁?” 匡阳又道:“听说是叫傅怀玉。” 慕容熙一弯唇,轻轻笑了:“很好。” 匡阳瞥一眼那笑,垂下头。 门口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沉鱼抬起头,就见慕容熙笑微微地走进来,看着心情不错。 “还没抄完么?” “我......” 惊觉纸张被污染了一片,沉鱼顾不上回答,忙搁下笔,拿起葛巾擦拭。 “果真得有人时时看着你,不然定会偷懒耍滑。” 慕容熙瞧一眼手忙脚乱的人,径直走去里间。 沉鱼收拾好案几,又净过手,才起身跟上去。 慕容熙已站在屋中等她。 沉鱼取一套常服,边帮慕容熙解腰带边说道:“我没偷懒,早就已经抄完了,不信待会拿给你看。” 慕容熙睨她,语调极尽讽刺:“看是定然要看的,就是不知写的人是一心一意,还是三心二意。” 沉鱼愣了一愣,抬眼看他:“自然是一心一意。” “是么?”慕容熙唇边噙了抹笑,可那笑却叫人凉到心里。 沉鱼刚要说话,却被慕容熙一把捏住下巴,低头在她唇上轻印一下,微笑道:“最好是这样。” 说罢,丢开手,自行脱掉身上的外袍,又换上取来的常服,然后拨开珠帘,走去外间。 沉鱼望着晃动的珠帘,弯腰拾起扔在地上的外袍。 搞不懂慕容熙又发哪门子邪火。 等将外袍整理好,再出去,慕容熙已坐在案几边饮茶,手上拿的正是她方才写的字。 沉鱼在对面坐下。 慕容熙没看她,“字如其人,相由心生。” 说罢,撂下手中的纸张。 气氛静得有些诡异。 沉鱼斜眼往纸上瞟。 好吧,不得不承认,这字写得确实有些潦草,只要慕容熙不是个瞎子,就不可能看不出来。 沉鱼心头的烦乱再次涌了上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微微掀起眸,谁知慕容熙正静静地望着她,似乎早就对她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 再三鼓起的勇气,转瞬消逝。 沉鱼低下头:“我开始的确很认真,只是后来......” 慕容熙眉头一挑,笑了,“后来怎么了?” 沉鱼抬眼:“后来春若来了,我便分心了,当然,这不怪她,是我自己不专心。” 慕容熙轻哼一声,拿起杯盏,抿一口茶。 沉鱼望一眼慕容熙,磕磕绊绊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今天有一个叫傅怀玉的女子上门来找我,因为我大不记得这么一个人,所以就跟禁卫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人,就只跟他们说,府中没有叫沉鱼的。” 她说完垂下眼,余光偷偷往慕容熙的脸上瞟。 去年就不该撒谎! 不撒谎,也就不需要用一个谎言填补另一个谎言,导致这么长时间过去,她都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谎。 沉鱼又气又后悔。 说谎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她也不是不想坦白,只是话到嘴边,却始终开不了口。 一个谎言就罢了,这么多个谎言坦白起来,真的不敢想慕容熙会怎样。 杀了她吗? 那她倒是不怕,怕只怕会将她永远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那样被囚禁的日子,她是真的不想再过了。 慕容熙沉默一会儿,低低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沉鱼心头越慌了,不知不觉出了两手的汗。 “怎么了?” “何须如此麻烦,只让玄墨去问问禁卫,待查清楚,杀掉也就完了。” 杀掉? 沉鱼心头一跳。 “可是——” “可是什么?”慕容熙突然俯身过来,手掌扣住她的后颈,乌沉沉的眸子对上她,眼神无比受伤,“他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不是吗?” “我......”沉鱼不知该说什么好。 慕容熙大袖一拂,案几上的东西悉数扫落在地,将她抱起来放在案几上,声音喜怒难辨。 “你就是在这儿分心的,是吗?” “别,”沉鱼一惊,急忙抓住剥她衣服的手,紧张地朝门口看过去,“他们会——” “你以为还有谁不知道?” 慕容熙像看傻子似地看她一眼,再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 余晖尽逝,屋内暗沉沉的一片。 掌灯时分,却无人敢入内掌灯。 沉鱼闭起眼,累得动都不想动一下,解开的长发从慕容熙的肩头垂落在地。 慕容熙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呼吸尚有缠绵时的余温,可说出来的话却冷透了。 “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我若不杀你,迟早有一天,你会杀了我。” 沉鱼抬起头,惊讶地看他。 慕容熙抚上她的脸,唇边缓缓牵出一个笑:“我同你说笑的。” 慕容熙从她身上退开,裹了外袍下地。 沉鱼软软躺着,没动。 隔着不算厚重的帐幔,婢女们垂头走进来,掌灯的掌灯,清扫的清扫。 直到有人拨开珠帘迈进里间,看到七宝床上的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单是听声音,就知道是春若。 沉鱼捞起跌落的衣裳,面无表情地裹上身。 春若瞪大了眼睛,指着她。 “你——” 平时喋喋不休的人,眼下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鱼沉默看春若一眼,径自走去舆室清洗。 慕容熙。 故意的。 临睡前,慕容熙仍坐在灯下。 沉鱼走近了瞧,他手中拿的正是安陆王派人送来的出游简帖。 第43章 心意 “郡公饶命,奴婢不是,不是故意冒犯您!” 摔倒在地的女子,顾不上打翻的酒壶,颤着嗓子不停地求饶。 沉鱼低头看一眼被酒水洒湿的裙裾,警惕地瞧着求饶的女子。 安陆王邀请慕容熙等同僚好友登山游湖。 半日赏玩,困顿疲乏,安陆王命人在湖岸边搭建幄(wo)帐,置宴畅饮。 众人刚坐定,一名捧着酒壶的仆女,直直朝慕容熙摔了过来。 若非她眼疾手快,这酒就不是简单洒在她的裙裾上,而是浇慕容熙一身。 仆女这般鲁莽无状,不免失了安陆王的颜面。 他脸色极为难看,大手一挥,“来人!” “殿下,”慕容熙手持羽扇,轻轻咳了几声,微笑道:“这仆女既是无心之失,不如饶了她。” 慕容熙开口说情,安陆面色稍霁,但当着众人的面,口中仍是说道:“我若不惩治她,不但无法给郡公一个交代,还叫众贵客以为我府中尽是这种不成体统之人。” 慕容熙再劝,众人从旁附和。 安陆王只得作罢。 “既如此,暂且饶了你,还不领着郡公的侍女前去更衣?” 伏在地上的仆女连声谢恩。 安陆王重新笑着招呼众贵客饮酒。 如此巧合,沉鱼不敢离开。 慕容熙侧过脸瞧她:“无妨,去吧。” “好。” 沉鱼点点头,又望一眼立在旁边的匡阳,才跟着仆女往幄帐外去。 沉鱼走着,还不忘暗暗留意四周。 忽然,前方带路的仆女转过身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她,声音发颤。 “你,你就是沉鱼吗?” “你果然有问题。” 沉鱼冷冷看着仆女。 方才她看得很清楚,仆女是故意踩上裙裾,把自己绊倒,而且想泼酒的对象也不是慕容熙,而是她。 “你想做什么?” “不是,你不要误会,我叫周如锦,我是傅怀玉——”仆女往两边看看,红着眼睛,压低了嗓门,焦急道:“傅怀玉,你认不认识傅怀玉?你能不能救救他?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傅怀玉?” 原来那日上门找她的人,就是眼前的女子。 沉鱼盯着女子仔细瞧了瞧,刚刚就觉得有些面熟,现下终于想起来曾在傅怀玉的医馆见过她。 那天要不是她突然出现,傅怀玉已经死了。 沉鱼淡淡道:“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仆女瞪着眼睛,直摇头:“怎么会不认识?你分明认识他,你别忘了,是他救了你,你怎能不念恩情,见死不救?” 沉鱼绕开她,声音极冷。 “你错了,我与他没有恩情。至于你,若是不想死,就快点离开。” 她已经饶过傅怀玉一次,她不杀他都算好的,他还敢让她去救他。 再见面,她只会杀他,倒不如不见。 沉鱼步子不停。 女子紧追不舍,说着话,带了哭腔。 “是我!偷拿宝石的人是我!和阿玉无关,他是无辜的,我求你救救他!” “你说什么?”沉鱼脚下一滞,拧眉看她。 女子趁机拽住沉鱼的袖子,哭道:“是我,是我瞒着阿玉,偷走了刀上的宝石,可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阿玉,为了让阿玉的日子好过些,我才会,才会将宝石撬下来,拿去当铺,我只是想帮他,没有想害他!我知道那把刀是你的,你去给他们解释解释,只要你说宝石是你的,是你送给阿玉的,阿玉就不会有事了!求求你,我求求你......” 她哭声不小,急得语无伦次,引得附近往来的随从仆女,直往这边看,想是以为还在为方才席间的失误赔罪。 沉鱼冷着眼,不为所动。 “你因何偷水碧石,与我有何关系?你若不偷水碧石,傅怀玉就不会有事,是你自己做了错事,那就该为此承担后果,我又为何要帮你?” 沉鱼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女子睁着泪眼,难以置信,“你,你怎会如此忘恩负义,不近人情?是阿玉救了你啊!是他救了你!” “忘恩负义?”沉鱼睨她:“你错了,我不欠傅怀玉的,相反,他倒是欠我的,不信,你大可以回去问他。还有,他违背承诺,告诉你我的身份,他就更该死。” 说完,高喝一声:“来人。” 守卫立刻上前。 女子目露恐惧:“你,你想做什么?” 沉鱼对守卫道:“这女子并非王府中人,应是蒙混进来的,为免惊扰到贵人们,也不必伤她性命,只将人赶走便是。” “是。” 守卫们应一声,押着人就往出口去。 女子的叫喊声渐渐远去。 回到幄帐,有数名窈窕女子坐弹箜篌,另有一绝色女子立在人前,歌声婉转: 盈盈一水边,夜夜空自怜。 不辞精卫苦,河流未可填。 寸情百重结,一心万处悬。 愿作双青鸟,共舒明镜前。 沉鱼悄悄回到慕容熙身后,却见他拈着茶杯,听曲听得入迷。 这倒是稀奇了。 沉鱼忍不住多看几眼。 一曲唱完,众人称赞。 安陆王笑问慕容熙:“郡公雅善音律,常以琴书以自娱,府中亦蓄养乐人无数,不知郡公以为我这歌伎如何?” 慕容熙羽扇轻摇,“绕梁之音。” 安陆王大笑起来。 沉鱼抬眸瞧过去,想是安陆王也发现慕容熙听曲听得格外认真吧。 安陆王是明帝从弟,皇帝萧越的叔父,年纪不算大,但出身皇室,又是有功之臣,遂在辅政八臣中最为尊贵。 安陆王笑着点头:“难得这伎人入了郡公的眼,不如我将她赠与郡公,如何?” 听得这话,中书令佯装不满,玩笑间直言安陆王有厚此薄彼之嫌。 显然,中书令也看上貌美的歌伎。 安陆王却装作不懂,只在弹箜篌的几名女子中,挑了两名技艺娴熟、姿容上佳的送给中书令。 中书令自知安陆王不肯割爱,便退而求其次。 对于安陆王的赠送,慕容熙并未拒绝,只问歌伎,可凭心意自行决定去留。 歌伎美眸看一眼主座上的安陆王,对慕容熙道,欲留在安陆王身边。 慕容熙不见恼怒,微笑说道:“昔年有绿珠坠楼,熙不愿强人所难,夺人所爱。” “也罢,”安陆王笑容满面,眼底露出得色。 回程途中,慕容熙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沉鱼垂头坐着,兀自琢磨,这个安陆王兴师动众的大宴宾客,真是纯粹曲宴众人? “怎么?你想让我收下那伎人?”慕容熙倏而开口。 沉鱼一愣,“不是......” “那就是不想让我收下?”慕容熙支着头看她。 沉鱼低下眼:“收不收的,不是全凭你的心情和喜好?” 慕容熙吃的一声笑了,灼灼目光盯着她,“那你的喜好呢?” “我——”沉鱼愣住,抬头对上那似笑非笑的眼。 慕容熙又在逗弄她了,他们这样的暗人哪有权力说喜好,只有唯命是从。 果然,慕容熙眸光一转,再度合起眼。 “你不需要有喜好,只需要待在我身边。” 说完,再不理睬她。 沉鱼也低下头。 车中一时安静,却听得不远处有人声骚动。 风吹起帘帐,沉鱼斜眼瞧去,有随从驱赶喊叫的女子。 那女子不正是那个叫什么锦的? 真没想到,她为了救傅怀玉竟如此执着。 “认识?” 慕容熙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第44章 玉佩 沉鱼掏出一包水碧石拍上案。 袋口没封紧,骨碌骨碌的,蹦出来几颗,在阳光的照耀下,五彩斑斓。 “还有疑问吗?” “没了,没了......”府衙小吏瞥一眼水碧石,连连笑道:“既然这东西出自宣城郡公府,是您所赠与傅怀玉的,便足以说明他是清白的,未有盗窃之嫌。” 小吏一回头,面上又恢复了严肃。 “来人,将傅怀玉放了。” “有劳。” 沉鱼低一低头,以示谢意。 沉鱼没有等傅怀玉出来,转身出了府衙。 周如锦追上来。 “女郎,请等一等。” 沉鱼站定,没回头,“你不等他出来,追我做什么?” “先前是我误会女郎了,女郎不计前嫌,肯施以援手,阿锦感激不尽,不管怎样,确实是阿锦偷拿了女郎的宝石,阿锦......” 周如锦忽然跪在地上,对着沉鱼一拜,“阿锦惭愧,向女郎赔罪,女郎肯救阿玉,便对阿锦有恩,阿锦无以为报,只能向女郎磕头谢恩。” 沉鱼看着恭敬磕头的人,没有阻拦,心下暗暗诧异,不论是门口禁卫所述,还是前日亲自所见,都可以看得出来周如锦性子烈,脾气倔,但是为了傅怀玉竟如此豁得出去。 沉鱼不禁问:“你为何这样帮他?” 周如锦从地上站起来,语气坚定,目光却极其温柔。 “阿玉父母早逝,无依无靠,日子一直过得艰难,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是自小的情分,我若舍他不顾,他又能指望谁?我相信,若是有一天我身陷囹圄,阿玉也不会不管我,定会想尽办法救我。” 青梅竹马? 自小的情分? 沉鱼心头一动:“你心悦他?” “是。” 周如锦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点头,略显粗糙的脸上,晕起淡淡的红色。 沉鱼了然点头,又问:“那他也心悦你吗?” “我......”周如锦垂下的目光暗了暗。 再抬眼,周如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有告诉过他我的心意,他并不知道,至于他,他的心思都放在小医馆,整日只懂得摆弄他的那些草药和治病救人。” 沉鱼忍不住追问:“为何不告诉他?” 周如锦沉默许久,久到沉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说道。 “他知道了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不管他是否知道,是否心悦我,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意,只要能这么一直陪着他,我就心满意足了,这么看来,他的心意和喜好,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那我就更没必要告诉他。”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沉鱼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从前不懂为何君不知,如今却是懂了。 两人同时陷入一阵沉默,耳边尽是嘈杂的人声。 沉鱼率先开了口,“你们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们。” “女郎,我——” “你求我救他,我救了,你感激我,磕头道谢,我受了,如此我们两清。”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又在府衙跟前,沉鱼不想逗留太久,除了不想叫人瞧见,更是因为这般跑出来,是找了个极牵强的理由。 “认识我,未必是幸事。” 沉鱼说完,转身往南街去。 刚走出几步,背后响起周如锦喜极而泣的哭声。 应是如愿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傅怀玉。 沉鱼没回头。 脚步声急促。 “女郎,女郎你等等!” 周如锦搀着傅怀玉费劲追上来。 “我,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傅怀玉喘着气,惨白的脸上有几处不显眼的伤痕,嘴唇干得起了皮,毛糙的头发上还粘着枯草屑,粗布衣上隐隐有鞭打过的痕迹,形容比那日从墙头上摔下来狼狈多了。 “是你救了我?”傅怀玉问。 沉鱼瞥一眼搀扶他的周如锦,话中有话,“确切来说,是她救了你。” 可傅怀玉哪里明白,只点头道,“我知道,但是我没想到你会答应......我,我并非是存心泄露你的身份。” 沉鱼道:“是不是存心,你都已经说了,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傅怀玉羞惭满面:“我知道,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不知道有没有连累你?我也不知该如何弥补?还有,那块水碧石丢了,我答应你的事,都没有做到,我诚心诚意跟你道歉。” 他说着,弯腰鞠躬。 周如锦脸上的泪迹未干,见傅怀玉如此,也顾不得擦干,急着帮他解释。 “女郎,这件事不怪他,阿玉一开始是不肯说的,是我以死相逼,才勉强问出来。若真要追究,也该追究我——” “行了,”沉鱼冷声打断,只道:“傅怀玉,我以后不想再见你们。” 傅怀玉神色一暗,垂下头静默片刻,见沉鱼要走,忙出口制止。 “女郎,你等等。” “你还有何事?”沉鱼皱眉看他。 他却看向身侧的周如锦,伸出手,“阿锦,把东西给我。” 周如锦变了脸色,对傅怀玉摇了摇头,最终却在傅怀玉坚定的目光下,从怀中取出一物。 沉鱼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傅怀玉从周如锦手中小心翼翼接过东西,握在手中默了默,才道:“我知道阿锦把水碧石押在当铺后,便想拿这块玉佩去把水碧石换回来,可谁知,水碧石没了,当铺的人想抵赖,便质疑水碧石的来历,我不肯说,他们便污蔑我偷盗,然后......” 他轻轻打开包裹玉佩的麻布,低声说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唯有这枚玉佩还算拿得出手,你若不嫌弃,就留下吧,算是我的一点赔偿。” 沉鱼不胜其烦,忍了忍,道:“傅怀玉,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需要你赔偿,我只要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 余光无意瞥见递过来的玉佩,沉鱼愣了一愣,一把夺过玉佩,仔细查看。 当日,她奉命去杀前往司州的桂阳王,却意外撞见桂阳王乔装打扮后,与人私下会面,两人谈话中不仅提到巴东王,还拿出一枚称之为信物的玉佩。 她杀了桂阳王后,回到乌园,亲手把玉佩交给了慕容熙。 可这玉佩怎么又到了傅怀玉手里? “这玉佩,你从哪儿得来的?” 不等傅怀玉开口,周如锦道:“女郎,这玉佩不是偷的,也不是捡的,是阿玉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沉鱼握着玉佩,不无意外地看向傅怀玉。 “遗物?” “是,这是我母亲的玉佩。”傅怀玉澄净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 第45章 进香 “傅小郎!你没事了?” “小郎君!他们肯放你出来了!” “谢天谢地!这可真是太好了!” “是呀,太好了,他们要是再敢乱抓好人,我们就天天来这闹事!” “小郎君,你受伤了吗?他们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还说那些做什么,现在人没事就好!” “是呀!没事就好啊......” 忽然围上来一群人,约莫十来个,七嘴八舌的将傅怀玉堵在中间,拉着他又是惊又是叹,激动的声音比街边的叫卖还要洪亮,更是盖过了傅怀玉和周如锦的回应。 沉鱼被挤在了人后,隔着缝隙看到傅怀玉笑着同他们说话。 看这些人的形容打扮,应该都是傅怀玉的街坊邻居和救治过的病患。 沉鱼又瞧一眼手中冰凉温润的玉佩,想了想,取出丝帕将玉佩重新包好,收入怀中。 “女郎!” 傅怀玉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追上来。 他这么一声高喊,所有人都跟着看过来。 沉鱼停下,只拿侧脸对他。 “傅怀玉,你的玉我收下了,你若是肯听我一句劝,就离开建康,去别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她虽不确定这玉佩的来头,但傅怀玉继续留着未必是好事。 “为什么?”傅怀玉眨巴一下眼睛,很是不解。 短暂沉默后,沉鱼冷冷看他,“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 傅怀玉表情一僵,低声问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是。” 沉鱼再不看傅怀玉一眼,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 通往永庆寺的小径上,行人车马往来不绝。 沉鱼小心避开迎面行来的路人,瞅一眼手里的小篮子,急急忙忙往寺庙门前赶。 她和温媪说好的。 直到看见古松下停着郡公府的马车,沉鱼才稍稍松了口气。 今天天热,这么一路紧赶慢赶的,她出了一身的汗。 “温媪已经进去了?” 沉鱼站在树荫下,并没寻见温媪的身影。 马车前的禁卫回道:“是,温媪说先去里头上香,若是您回来了,带着东西去寺里寻她。” 沉鱼往香客不断的大门处张望,要不是为了这出门的机会,又何必求着温媪带她来上香,可怜温媪还以为她转了性子,想求观音神佛赐她个孩子,甚至在她提出要亲自去买些爱吃的酸枣麨(chǎo)做贡品时,温媪还夸她有诚意...... 因为傅怀玉,她不仅骗了慕容熙,还骗了温媪。 她又怎会不讨厌他? 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傅怀玉。 沉鱼轻轻一叹,心头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永庆寺里,聚集了不少善男信女。 沉鱼提着篮子寻了一圈都没瞧见温媪,便往那清净人少的地方去。 两旁的柏树越来越高,路面越来越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青石板变成的石子路,缝隙中生出绿茸茸的苔藓,偶尔在树根下还能瞧见一窝一窝的蕈子,空气里也不再有烟熏火燎的炙热,而是带着丝丝潮气的清凉。 沉鱼一边走一边瞧。 人迹罕至的地方,风景倒是有几分野趣。 “施主,请留步。” 身后有低沉的声音响起。 沉鱼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千年古松下,站着一个慈眉善眼的白胡子老僧。 沉鱼又朝周围看了看,确定附近再没旁人,才走上前。 “大师是在同我说话吗?” 白胡子老僧微微颔首:“这位施主,后山有野兽出没,不可再往里头深入。” 沉鱼点头回礼,“多谢大师提醒。” 白胡子老僧念了句阿弥陀佛,转头冲另一边的屋子轻唤了声,立刻有小沙弥从门内走出来。 白胡子老僧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开。 小沙弥的个头还没有沉鱼高,年纪看着也小。 他上前行了礼,才开口:“师父让我带施主去前院。” 沉鱼道:“有劳小师傅。” 他边走边问:“旁人来永庆寺都是上香拜佛,施主怎么跑后院来了?” 沉鱼有些不好意思:“我看这里清净,便走了过来,谁想竟误闯禁地,真是对不住。” 小沙弥道:“其实,这里也并非什么禁地,只是——” 他念了句阿弥陀佛,没再往下说。 沉鱼微微侧目:“怎么了?” 小沙弥往后看了眼,才小声道:“许多年前,有位女施主来上香,就是误入后山才走失了,听师父讲,当时派了许多人手寻找,可惜都未能将那女施主找回来,许是已经遭遇不测了,唉,自此,不止是香客,就是寺中弟子,也不能再随意进入后山。” 沉鱼明白了:“多谢小师傅提醒。” 小沙弥指了指前路,“施主只要沿着这石板路就可以回到前院。” 说罢,又念了句阿弥陀佛,才离开。 沉鱼鞠躬致谢,心里微微有些意外,这不是第一次陪温媪来永庆寺,只是从前她不肯进来,都是在门前等着。 刚踏出角门,沉鱼就看见四处张望的温媪。 沉鱼轻唤一声:“温媪。” 温媪转眸望过来,无奈道:“你这孩子,我刚刚还去马车前找你呢,他们跟我说你已经进来了,你这是去哪儿了?” 沉鱼望一眼温媪身后的僧人,对温媪道:“不小心迷路了。” 温媪一面接过她手中的提篮,一面拉着她往僧人跟前去,嘴里还介绍僧人的身份。 温媪说了许多话,沉鱼也没记住,只是出于礼貌对僧人鞠躬问好。 看得出来,温媪与这位僧人熟识已久。 不知道温媪跟僧人说了什么,僧人带着她们又是进香又是跪拜,沉鱼也分不清究竟跪了谁,又拜了谁,反正温媪叫她怎么做,她便怎么做。 待一圈拜完,沉鱼头晕脑胀,只想快点离开。 离别前,僧人盯着她看了许久,说她的容貌身形与曾经的一位故人相像,说着还将一串白色菩提串赠与她。 沉鱼本欲拒绝,却被温媪抢先应下。 沉鱼只得道谢。 再想要问一问那故人是谁,僧人已先一步离开。 沉鱼瞧瞧手中的菩提串,又看看远去的背影,疑疑惑惑地跟着温媪上马车。 沉鱼才扶着温媪坐稳,听得马车外一阵吵嚷。 “闲杂人等,快快让开!” 霸道的吆喝伴着凌厉的马鞭,惊得路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躲闪。 有人避之不及,被鞭子抽中,倒在地上呻吟。 ? ?谢谢各位读者宝子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46章 出身 “是什么人啊,这么大的阵仗?” “管他是谁,这路又不是他家的,怎能如此飞扬跋扈?” “嘘,小点声儿,那可是董家的人,你不想要命了!快点走吧!” 路上的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沉鱼掀帘看去。 那辆横冲直撞的车停稳后,几个随从慌忙抬着一卷长长的绒毯,在马车前铺好,一路铺到永庆寺的大门前,后分立两侧。 有四个穿着考究、面容清秀的侍女垂首上前,先开车门,再掀帘帐。 从车内先后走出来两人,长长的纱帽遮住了她们的脸,虽看不到长相,但身上颜色艳丽的蜀锦,手中纹饰精美的户扇,还有鞋面上轻轻颤动的珍珠,无一不彰显出她们身份的高贵,非常人能企及。 见下山的路面恢复正常,温媪叫才车夫驾车离开。 温媪透过窗子往被簇拥在中间的两人望了眼,说道:“那妇人是尚书左仆射董桓的夫人裴氏,女郎则是他们的独女,听闻也是到了适婚的年龄,我常来这儿进香,倒是碰见过她们几回。” 董女郎? 沉鱼放下帘子,皱着眉头回忆,好像在哪里听人提起过这位董女郎。 忽然间,沉鱼眉头一松,问:“那位董女郎是叫玉乔吗?” 温媪细细想了想:“闺名倒是不知,只隐约听得裴夫人唤她阿乔,怎么,你认得她?” 沉鱼往窗外瞟了眼,依稀看见那华丽的身影,目光再看回温媪。 “不认得,是偶然听晋熙王和临川王说起过。” 温媪并不觉得惊奇,只道:“董家势大,想要求娶董家女郎的公子王孙,必然不在少数。只是这嫁娶之事,未必能随心所欲......唉,树大招风,还需谨慎些好。” 沉鱼明白温媪话中的意思。 前日,有消息传来,辞官归乡的前尚书令吴介已经病逝,究竟是真的病逝,还是对外的说辞,沉鱼并不清楚,毕竟暗杀的事,她从前没少做。 至于邓太尉,自从吃了败仗,遭到皇帝一通怒斥后,便久病不愈。 当日的辅政八贵,如今也就只剩六人尚握有实权。 那天安陆王的宴请,只怕也并非简单的宴请。 沉鱼垂眼思索间,温媪拉起她的手,将方才僧人赠与的菩提串给她套上手腕。 沉鱼下意识地收回手,诧异看温媪,“温媪——” “孩子,我知道,”温媪将她的手又拉了回来,满目心疼地望着她,“我会跟郡公说,让你不要再做那些事,不管是什么身份,至少给你一个,也好让你稳定下来。” 沉鱼没接话,顺势一推,将菩提串推至温媪腕上,“先不论身份,我手上的剑尚滴着血,又如何戴得了这菩提珠?还不如将它留给一心向佛的您。” 温媪还要再说,沉鱼道:“温媪,您就当代我保管,待哪一日我......再将它取回来,好吗?” “好,温媪等着那天。” 见沉鱼如此坚持,温媪只得点头应下。 说着将沉鱼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眼眶发酸。 “温媪现在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平安生下和郡公的孩子。” 孩子? 沉鱼温顺地伏在温媪的膝上,微微抬起眼,“他不是已经有孩子了?” 轻抚她头发的手掌稍稍一顿,听得温媪淡淡道:“那怎么能一样?那是夫人的孩子,不是你们的孩子。” 沉鱼有些懵:“可是——” “真是傻孩子,有些事儿,不能单看表面,唉,你这么个性子,若是没有个孩子傍身,以后叫人怎么放心得下?”温媪重重一叹。 沉鱼直起身,“温媪,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一身武艺,匡阳都不是我的对手,谁能欺负得了我?当然,除了,除了......” 沉鱼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也咽下慕容熙三个字。 温媪摇头失笑:“你可知单凭你说的这句话,便已经输了?” 沉鱼更糊涂了。 温媪一锤定音:“总之,你只需要尽快怀有身孕,其他的暂时不用你想。” 沉鱼有些失神。 其他的事不敢说,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慕容熙并不想让她有他们的孩子。 可是这话,她不敢告诉温媪,只怕让温媪失望。 “好,我会的。” 沉鱼勉强点头。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也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地说。 沉鱼垂下眼,心里不是个滋味。 温媪不明所以,只是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温媪不是在逼你,温媪明白,这怀孕之事也得看缘分,只要你上点心儿,温媪这个身体,还能等得起。” 沉鱼明白,温媪如此着急让她生孩子,不就是觉得她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吗? 那也不一定非要通过生孩子改变。 沉鱼抬眸:“温媪,你可听说过有关我父母的消息?” 温媪一愣,“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个来?” 沉鱼握着温媪的手,问出困扰多年的疑问:“我只知我与母亲一样,差点被人溺死在江里,可我一直想不明,他们为何要溺死我和母亲,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那些想要溺死我们的人又是谁,他们想要溺死我们的时候,我的父亲又在哪儿?他为何不管我们?” 温媪沉默着不说话。 沉鱼眼睛有些涩,轻声道:“温媪,你知道吗?你若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说出身和过去没那么重要,那是因为你们都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即便有人骂我是有人生没人养的野种,我也无法反驳......” 武昌公主的辱骂,言犹在耳。 从小到大,背后的议论和闲话,不是没有,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大家都顾忌着宣城郡公的颜面,没有人像武昌公主那样不管不顾的当面说出来罢了。 沉鱼低下头,闭了闭眼。 “像我这样的人又生什么孩子呢?再生下来一个,连带着一起被人辱骂?” 赵媪红着眼一叹,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什么话也没说。 过了良久,她才哑着嗓子道:“不会的,不会的,你生的是郡公的孩子,没有任何人敢辱骂他,郡公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他......” 慕容熙? 沉鱼闭起眼,默默叹息。 他若真的无所顾忌,又怎会怕她有孕呢? 逾白临死前问她: 沉鱼,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如果你想知道,就去问问慕容熙。当年是他下令将岸上的人悉数斩杀,其实,他救下你就可以了,为何一定要杀人灭口?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第47章 探听 太尉府门前。 邓妘下了车,由柏叶扶着一路往邓太尉住的三桂居去。 “夫人当心脚下。” 邓妘疾步匆匆,柏叶的心悬了一路,都说妇人怀孕头三个月要分外小心。 邓妘才吐过一回,心情正是烦闷。 “整日叫我当心当心,要你们是作何用的?” “奴婢错了,夫人消消气。” 从杂役房再回堇苑,夫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怀孕之后,更是阴晴不定,即便对赵媪,也是没个好脸。 柏叶不敢再吱声,只手上将人扶得再稳些。 还没步入三桂居,便听见从屋内传出来的咳嗽声。 邓妘摇着手里的扇子,依旧觉得气息不顺,再看太尉府今不如昔的冷清模样,更是憋闷。 “父亲卧病在床,旁人就不说了,怎么就连兄嫂也不在跟前伺候?往日的那股殷勤劲儿都去哪儿了?” 府中掌事赔着笑脸解释。 邓妘将人甩在身后,懒得听。 看到门前守着两张生面孔,邓妘手中的扇子一顿,扭头看管事。 “谁在屋里头?” “集书省的田常侍。”管事小声回道。 邓妘凉凉一笑:“果然,这个时候还肯上门的,也就只有这些有职无权的人。” 管事噤声,不敢接话。 许是听见院中来了人,田常侍起身告辞,出来时与邓妘打了个照面,碍于礼节,简单打了招呼便离去。 邓妘一面狐疑回头瞧,一面往屋里去。 邓太尉在床上躺了许久,才要下地走走,却见邓妘来了。 “都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好好在府中歇着,怎么还到处乱跑?” “好些天没见父亲,今日便想回来看看,”邓妘说着话,上前将邓太尉扶坐下,“父亲这一病,整个人消瘦了许多。” 邓太尉掩唇咳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前尚书令吴介病逝的消息,邓妘也听说了。 她亲手倒了杯茶递给邓太尉。 “父亲可曾想过,他若不辞官回乡,兴许还在建康好好活着呢。” 邓太尉接过杯子,不以为然,“哼,你一介妇人,懂什么。” 邓妘不服:“是,我是不懂,可我也知道现在除了那些闲职,再没人肯踏进太尉府的大门。” 邓太尉瞪着眼珠看过去,“你是专程回来气我的?” 邓妘望着他不说话。 邓太尉捧着杯子一叹:“饶是这肯登门的,也未必存着什么好心?” 邓妘眉心一跳:“父亲这话怎么说,我记得这个田文涛当年可是拜在您的门下呢。” 邓太尉押了口茶,没否认,眉头深锁。 邓妘又问:“父亲是不是曾说,这田文涛与如今的国丈是同窗旧友?” 邓太尉轻嗯了声:“是啊,江俨素门出身,当年还是受田文涛所邀才来了建康。我虽不喜江俨这个人,但到底是有些真才实学,总之,这江俨后来得了竟陵王的赏识,便拜入了竟陵王的门下,甚至因为竟陵的关系,还讨得一门令人羡慕的婚事。” “这么说来,田文涛是有恩于江俨了,那他为何不去与江俨攀关系,反倒来投靠父亲?”邓妘诧异。 邓太尉瞧她一眼,意味深长:“所以说你不懂人心啊。” 邓妘茫然不解。 邓太尉道:“越是同窗好友,越是攀比心重,他怕你不好是真的,怕你太好也是真的。” 邓妘又问:“那他今日登门,又是为了什么?” 邓太尉放下杯盏,幽幽一叹:“还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一些陈年旧事。” 邓妘不由坐直了身子:“什么陈年旧事?” 邓太尉不愿多提,“有些事,你知道了没好处,倒不如不知道。差点忘了问,你与慕容熙相处的如何,怎么几次都是你一个人回来?”转而又道:“不过这个时候,他避一避也是好的,毕竟,至尊疑心重。” 邓妘心头冷冷一笑,面上却不表露分毫,想起来此的目的,又问:“父亲,您可听说过一个人?” 邓太尉抬眉:“谁?” 邓妘问:“当年的谢司徒之女,谢琬。” 邓太尉讶然:“你怎会知道她?是慕容熙与你说的?” 邓妘只问不答:“父亲这么大的反应,想来是知道的,那不如与我说说?” 邓太尉垂下眼,拿起杯子饮了口茶,淡淡道:“不过一个逃婚的罪妇,没什么好说的,你怀着身子,这种事情听了没好处,屋里憋闷,我们还是去花园走走吧。” 说罢,叫婢女扶他起身。 眼见再问不出其他,邓妘也只好作罢,陪着邓太尉在庭院中小坐了会儿,便说要回房歇着。 邓妘一走,邓太尉屏退婢女,独自眯着眼静坐片刻,又命随从唤来亲信。 “主公。” “这个田文涛只怕是不能留了。” “小的这就——” “不可,”邓太尉一摆手,凝眸道:“妘儿不知从哪儿听了些风声,问起关于谢氏的事。” 来人低头道:“自主公病后,女郎与郑夫人来往密切,常常被宣入宫中伴驾,或许是——” “不会,至尊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邓太尉摇头,拧眉思索,“不管是谁,总是个有心人指使妘儿来套我的话,那我更不能轻举妄动,你将这消息透漏给董家的人,董家的人应会比我心急,然后,咱们再见机行事。” “是,那女郎呢?”来人静待吩咐。 邓太尉无奈一叹:“自打她母亲过世,便不安分起来,有了孩子,竟也不肯消停,那慕容熙可有什么动静?” 来人道:“除了专宠那侍女,未见什么异样,想必是顾忌至尊,只得忍气吞声。其实,女郎若真的能诞下......” 邓太尉冷哼一声:“那江俨做了国丈又如何?” “是,小的明白了。” 来人躬身退下。 邓妘说要午睡,将郡公府带来的婢女悉数打发了,只留了赵媪和柏叶在跟前伺候。 邓妘躲在偏院的角门后,待柏叶确定周围再没旁人,才小声唤她出来。 杯中的热茶眼见凉了。 男人的手指浸在杯中,轻啧一声,将沾上指尖的茶水弹掉。 就在他站起身的一瞬,门开了,一身婢女装扮的邓妘走了进来。 瞧见衣冠楚楚的男人,立刻笑着走上前,双臂环上他的脖颈。 “这是等不急要走了?” 男人站得笔直,拉下环在脖间的手臂,眉宇间有些不悦:“是故意要让我等这么久?” 邓妘嗔怪:“还不是为了帮你才迟了?” 男人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下,才问:“可有问出什么来?” 邓妘不满道:“不问孩子,不问我,一张口就是那些闲事。” 第48章 用意 书房内。 玄墨抬头望一眼静静坐在窗边的慕容熙,手虽握着书卷,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 玄墨垂头道:“听说集书省的田常侍死了。” 慕容抬眉,“什么时候的事儿?” 玄墨道:“昨儿与人划船饮酒,谁想醉酒失足,竟跌入湖中溺死了。” 慕容熙撂下书卷,眉眼不动,“这田常侍恋酒贪杯,倒是出了名的,只是不知昨日与他饮酒的都是谁?” 玄墨似早有预料,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 慕容熙展开一瞧,出乎意料。 “江俨?” 玄墨应声:“是,余下的也都是田文涛的同窗旧友。” 慕容熙凝眸坐着不吭声。 田文涛与江俨虽是昔年旧友,但很多年前就不怎么来往,后来更是因为地位悬殊关系冷淡,怎么昨日竟又坐到了一起饮酒泛舟? 玄墨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来也怪,江俨与田文涛泛舟的前几日,曾与董桓私下见过面。” 慕容熙眸光复杂。 这两人一向不对付,因何要私下见面? 玄墨道:“董桓这段时间一直命人暗查谢琬的下落,似乎已经知道谢琬曾生下过一个孩子。” 慕容熙面色一沉,转眸望向窗外。 玄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乌园花田边,春若弯着腰在锄草,沉鱼在边上给她帮忙。 感受到投来的目光,玄墨重新垂下眼,余光却瞥见,案头上那盆刚刚探出头的兰花,被一只白得没有血色的手生生从枝头掐断,娇美的花朵顷刻碎在指尖。 玄墨从足底生出一股寒意,却听得耳边响起比冬日北风还要凛冽的声音。 “他既然要寻人,那便给他一个人。” “是。” 玄墨垂头。 庭院里。 春若一边拔草一边抱怨:“依我说啊,这温媪真是年纪越大,脾气越怪。昨日,我不过在外院碰到柏叶,同她说了几句话,结果被温媪瞧见,好一顿训斥,还说既然我整日无所事事,那不如给园子里的花植除除草,你说,我怎么就无所事事了?” 沉鱼蹙眉:“你说的是夫人跟前的柏叶?” 春若手底下不敢停歇,埋着头道:“是啊,就是去年和你一起跌进水里的那个柏叶,其实,她人还不错呢,一直说要找机会和你当面道歉,还问了我不少关于你的事儿。” 沉鱼停下来,看过去:“问我?” 春若点头笑了:“是啊,你不知道她有多么羡慕你呢!” 沉鱼不懂了:“羡慕我什么?” “你说呢?当然是郡公对——”春若刚直起腰,活动下又酸又僵的颈肩,谁想一转眼,瞥见沉鱼两手泥,惊叫道:“哎呀!你的手!” 沉鱼被她惊得一颤,没好气地看她:“我的手怎么了?” 春若从花田里跳出来,拉着沉鱼就往后院去,“你说怎么了?当然是去净手!你看你的手糊成什么样了!别说回头郡公瞧见,就是让温媪瞧见,我岂不得罪加一等?” 沉鱼无所谓:“不碍事,他们早就看到了。” 春若哪里肯依,说什么也要拉着她去净手:“我看你啊,根本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害我!郡公什么习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你把手搞成这样,唉......” 沉鱼扭头往书房的窗子瞧一眼,连同慕容熙不见的,还有案上的一盆兰花。 春若急得跳脚,“你还磨蹭什么,别耽误了用晚膳!” 待沉鱼洗净手更完衣,餐食已摆上案几。 慕容熙沉着眉,一言不发地坐在几前。 慕容熙不说话。 沉鱼也不说话。 进食的时候,她甚至头都不曾抬一下,只埋头抱着碗。 一顿饭,食不知味。 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晚的慕容熙,心情不是很好。 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了? 沉鱼心虚得厉害,时不时往慕容熙脸上瞧。 偷偷去府衙作证的事,即便再三叮嘱小吏,也未必真能瞒得过去。 用过晚膳,趁着天色不算太晚,慕容熙又去庭院里消食。 沉鱼虽像往常一般跟着,但自始至终都跟个影子似的。 就在她以为要一直这么鸦默雀静地度过一整晚,慕容熙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她。 “温媪说,是你主动跟她说要去上香?” 沉鱼本就揣着心事,冷不丁这么一问,微微愣住,“是,我......是我说的。” 她一向不信奉神佛,慕容熙是知道的,忽然提出上香拜佛确实很反常。 慕容熙嘴角翘了起来,语调轻飘飘的,带了些玩味:“温媪还说,让我给你一个名分,你想要什么名分,怎么自己不跟我说?” 沉鱼浑身一僵,脸色微微有些泛白。 想是那日马车上的话,温媪已经告诉了慕容熙,慕容熙定然以为她在他面前说一套,背着他又做一套。 慕容熙乌黑的眸子盯着她,“为何不自己同我说?还是说——” “不是,我那天顺着温媪的话说,不过是想遂了她的意,并不是我的心里话,”沉鱼舔了舔唇,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更没有别的想法。” “没有别的想法?”慕容熙皱起眉,静默片刻,忽而极冷一笑:“只怕是你的想法太多了吧?” 沉鱼后脊一凉,看样子慕容熙果然已经知道了。 她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要将玉佩掏出来的那一刻,慕容熙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沉鱼愣了愣。 天已经完全黑了,庭院里亮着琉璃灯,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石阶上,冷硬的石板仿佛也软和了几分,石径两旁蓝紫色的乌园花幽香浮动,从泥地里泛起的水汽混合着花香,像是狐鬼花妖精心调制出诱人又危险的香露。 横竖都是死,沉鱼咬了咬牙,提步追上去。 等她狠心掀开小亭的轻纱帘,慕容熙已端坐在小几前,气定神闲地烹着茶。 沉鱼静静看着。 慕容熙先给她沏了一杯,又沏了一杯自饮。 沉鱼看一眼沏给自己的茶,并没有坐下,仍是低头站着。 “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慕容熙放下手中的杯盏,微微笑了下:“不急,先坐下。” 见人站着不动。 慕容熙低低一叹,拿出一个小匣子摆上案几。 沉鱼不解。 慕容熙一双深不可测的黑眸望着她:“今晚,我交给你最后一个任务。” 沉鱼定了定神:“什么任务?” 慕容熙唇边漾起一个凉薄的笑,“很简单,杀了这东西的主人。” 沉鱼的心咚咚直跳,几乎要以为藏在怀中的玉佩被慕容熙发现,并装进了面前的匣子里。 “不打开看看吗?”慕容熙好整以暇地瞧她。 沉鱼跪坐下来,依言打开盖子。 打开盖子的同时,她的心沉了下去。 慕容熙眉眼含笑。 “还认得它吗?” 第49章 信物 匣中的玉佩古朴莹润。 正是她亲手交给慕容熙的那块,与怀中藏匿的一模一样。 “认得。” 沉鱼看着玉佩,轻轻点头。 慕容熙黑漆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光异常温柔。 他将手伸了过来。 沉鱼握上眼前修长白净、骨骼分明的手,依着慕容熙将她拉去面前坐下。 慕容熙偏着头,抚上她的脸,沾染了茶香的手指尚带着杯盏上的余温。 “你不是一直想去别庐?想去田园间骑马,想与暗人们练剑?” 沉鱼惊讶抬眼。 慕容琰曾在淮水边开园囿、建别庐,有良田果园,有清泉茂林,有鱼池水碓,有奇禽怪兽,秋夏可读书,冬春能狩猎。 她的一身功夫,便是在那里学来的。 少时,比起郡公府,她和慕容熙住在田庄的时间更久些。 后来,慕容琰病了,他们便不常去了。 这两年,更是再没去过。 沉鱼垂垂眼,“我......” 慕容熙望着她,轻声道:“你若想去,我们明天就启程,待住一段时间再回来。” 沉鱼几乎要点头,却是一顿,“这玉佩的主人是谁?” * 空无一人巷道又窄又深,放眼看去,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两旁的屋舍低矮黑沉,竟瞧不见一盏灯火。 沉鱼踩着影子行了一路,全凭头顶淡淡的月光,才没有认错地方。 不远处的拐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医馆,从门内伸出来的长竹竿上,绑着一块写着‘医’字的麻布,瞧着似乎又破旧了几分。 沉鱼心下一叹。 她才说不想再见傅怀玉,可不过短短两天,他们又要见面了。 也或许,傅怀玉听从她的劝告,已经离开了建康。 沉鱼正要走过去,却见铺着干草的屋顶上赫然立着几个黑影。 她脚下一顿,眼睛盯着那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拐进旁边的小巷子,稳了稳心神,再探头往傅怀玉的小医馆看去。 刚刚还立在屋顶的那几个黑衣人,已经站在路面上。 沉鱼心犯嘀咕,这次来杀傅怀玉,慕容熙并没再派其他人,那么这些黑衣人又是谁派来的? 沉鱼又往路面看一眼,许是一直寻不到人,几个黑衣人在医馆门前盘桓一阵子,就往巷道的另一边行去,渐渐瞧不见影子。 沉鱼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出小巷。 还未走到医馆门口,左手边的墙角处响起悉悉索索声。 沉鱼拧眉看过去,有人从干柴后头钻了出来,在她惊讶的目光中,背着一个小包袱冲着她跑了过来,一脸惊喜。 “女郎,你怎么来了?若不是这身熟悉的红裙子,我都不敢认你!” “你这是?”沉鱼皱眉。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别让他们发现了!” 傅怀玉脸上的惊喜变成了担忧,不等沉鱼再问,拉着她就往刚刚藏身的小巷子里跑。 “他们对这儿不熟,你跟着我,咱们肯定能把他们甩掉!” 树田边,傅怀玉一边喘着气一边回头看。 “你不知道,我刚才快要吓死了!” 沉鱼甩开傅怀玉的手,冷冷看他。 傅怀玉一愣,恍然意识到什么,立刻解释:“女郎,真是对不住,我刚刚是一时情急,只想快点离开巷子,并非是有意冒犯你。” 说着,鞠躬道歉。 沉鱼冷眼瞧着,“到底怎么回事?” 傅怀玉直起身,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傅怀玉想了想,无奈道:“前日,快傍晚的时候,医馆里忽然来了一群人,大概有六七个,问我是不是叫傅怀玉,还问我是不是有一块玉佩,说要看看那块玉佩,我又不知他们的底细,哪敢说实话,只骗他们说没有玉佩,他们不信,说当铺的老板和府衙中的官吏都看见了。我心知诓骗不过,只好跟他们说不小心把玉佩弄丢了,谁想他们还是不死心,非要我把玉佩的式样画下来,没办法,我只得照做,这才把他们打发走,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第二天他们又来了,不过,好在我一大早就出门采药去了,等再回来,撞见街坊邻居,他们偷偷告诉我,说有人来医馆闹事,叫我出去躲几天,千万不要回来,我倒是出去躲了一夜,想着今晚应该没事了吧,谁知他们仍不死心,唉。” 傅怀玉苦着一张脸,直叹气。 沉鱼问:“他们还跟你说什么了?” 傅怀玉一愣,忙问:“女郎,我送你的玉佩呢?” 沉鱼从袖中取出玉佩,递还给傅怀玉。 就着月光,傅怀玉打开包在外面的丝绢,露出里头质地细腻、油脂充足的玉佩。 “我竟不知这玉佩藏着秘密,还惹出这么多的事来。” 他望着玉佩,摇头一叹。 沉鱼没说话。 是,要不是为了将水碧石从当铺里赎出来,傅怀玉也不必拿出这块玉佩,要不是拿出玉佩,也不会引起这么多人的注意。 当日,她偷听桂阳王与那人的谈话,他们说得很清楚,这玉佩是巴东王的信物。 傅怀玉真的只是傅怀玉吗? 傅怀玉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话锋一转,问道:“女郎,你为何忽然来找我?你不是说......” 他没往下说。 那天女郎说得很清楚,不想再看见他。 沉鱼不答反问。 “为何不听我的话离开建康?” 她手腕一转,闪着寒芒的冷刃滑出剑鞘,抵上傅怀玉的脖子。 傅怀玉本能地瑟缩一下,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小心看一眼长剑,“女郎,你,你这是做什么?” “杀你。” “杀我?” “是。”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傅怀玉满脸不解。 沉鱼握着剑,“你说为什么?” 傅怀玉一头雾水,“为什么?我不知道。” 沉鱼冷冷看他:“因为你是这玉佩的主人。” 傅怀玉看看玉佩,又看看沉鱼,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沉鱼皱眉:“你真的是傅怀玉吗?” 傅怀玉仿佛被问住,沉默一下,坦然道:“我是傅怀玉,但我又好像......” “又好像什么?” “又好像不只是傅怀玉,那些人跟我说,我可能不姓傅,其实,我也不确定,母亲临终前同我说了好些话,还将这块玉佩交给我,说这玉佩原是一对,父亲一块,母亲一块,她说这是属于母亲的那块,要我务必收好。 至于父亲的那块,我从未见过,也并未当回事。直到那些人找上门,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在骗我,还是......他们还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哪里敢跟他们走。” 傅怀玉顿了顿,又问:“女郎,你真要杀我吗?” 沉鱼沉默看着傅怀玉。 傅怀玉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那你动手吧。” 第50章 夜行 月光将人影拉得很长。 傅怀玉背着包袱一直追赶前方的影子,往身后瞧一眼,树田早瞧不见,再往前走就要出城了。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压低了声音。 “女郎,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出城。” “为什么要出城?” 沉鱼止了步子,“你真想要我杀了你?” 傅怀玉摇头,“当然不。” 沉鱼继续往前走,“那你还啰嗦什么?” 傅怀玉低头笑了,又问:“那你是要和我一起走了?” “不,把你送出城,我就要回去。”沉鱼面无表情,只看着前路。 “回去?”傅怀玉一惊,定在原地,“为什么要回去?你可是来杀我的,你若是不杀我,便是违抗命令,回去了会怎样?” 傅怀玉不走,沉鱼也只好停下。 “不知道。” “你会死吗?” “......” “会死吗?”傅怀玉不死心,又问一遍。 沉鱼只好实话实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生不如死,我也不知道。” “那我不走了,我和你回去。” “回去?” “是,既然是你的主子要我的命,那我跟你回去好了,要杀要剐随他的便,我听阿锦说过,你住在宣城郡公府,那个要你杀我的人,就是宣城郡公,对吗?那我现在就去宣城郡公府!” 傅怀玉说完,背着包袱往回走,不是往树田方向,而是去北街。 沉鱼一把将人拽住,忍下怒气,“你以为我在与你说笑?” 傅怀玉看一眼沉鱼,认真道:“我没有那么认为,只是我怎能拿你的命换我的命?就算我侥幸逃出城,活了下来,可只要想到你因我而死,或因我而受酷刑,我又如何能安心,如此行径,又岂是君子所为?” 说罢,拂开沉鱼的手。 “我倒是要亲自问问他,我与他无冤无仇的,他为何要杀我?” 沉鱼又气又无奈:“就算无冤无仇,想杀就杀了,你又能怎样?” 傅怀玉没回头,闷闷道:“不能怎样,也不过和那日惨死街头的百姓一般。” 沉鱼点点头:“是,那又何必去送死?” 傅怀玉脚步一停,细细将红裙的女子打量一遍,“你是杀手吗?” 沉鱼不承认,也不否认。 傅怀玉道:“那天在大街上,我看到你们骑着马,四处杀人,为所欲为。我没想到,你竟与他们是一伙儿的,我又气又难过,可是后来,你救下了那个老伯,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对吗?” 沉鱼平静道:“没有什么苦衷,我本来就和你不一样。” 傅怀玉不信,直直望着她:“那你为何不杀老伯?为何不杀我?” 沉鱼道:“你救过我的命,我不会杀你。至于那天的老叟,本就没几日好活,又何必我费力气?” “你撒谎!” “也罢,既然你不愿意出城,那是死是活,随你的便吧。”沉鱼也不再理睬傅怀玉,提着剑就走。 傅怀玉一咬牙,拽住沉鱼的胳膊,“我们一起走吧!” 沉鱼一怔,扭过头,目光怪异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咱们都不要回去,这样不就都能活了?” “我必须要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的命是他的,只有他能决定我的生死和去留。” “他?宣城郡公吗?” 沉鱼不看他,“与你无关。” 傅怀玉扯下肩上的包袱,狠狠朝地上一摔,用力抓住沉鱼的两条胳膊,定定望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 “女郎,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无人能决定你的生死和去留!” 锁在胳膊上的两只手,像钳子似的,沉鱼挣了挣,没挣开,头一次发现,向来谦谦君子貌的傅怀玉,竟有这样大的力气。 沉鱼皱了眉,语气冷若冰霜:“傅怀玉,你若不想断手断脚,就给我放开,别逼我动手。” 傅怀玉不为所动,坚定道:“不放!除非你和我一起走!” 沉鱼沉下声,“傅怀玉——” “放手。” 正欲动手时,却听到极冷的一声。 沉鱼心头一颤,循声看去。 几步开外的夜色里,雍容闲雅的公子单孑独立,肩头的玄色大氅衬得他冷白的面上毫无血色,一双寒气森森的黑眸,翻滚着浓郁的戾气与杀意,叫人汗毛倒竖。 几乎是同时,身前的傅怀玉痛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傅怀玉。” 沉鱼一惊,才迈出一步,玄墨几人鬼魅似地凭空出现,挡在她的面前。 她甚至都没有看清楚刚才对傅怀玉动手的人是谁,但不管是谁,都可以在眨眼间,轻轻松松地要了傅怀玉的命。 “跟我回去。” 慕容熙的语气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相反,是那么温柔和缓,就像临走前,他抚着她的头发,对她说:我等你回来。 傅怀玉趴在地上起不来,嘴里的血不断往外流,但还是努力抬头往这边看,边看边摇头。 “女郎......不要回去。” 沾了血的唇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可沉鱼还是听懂了。 她低下头默默一叹,扭头去看慕容熙,“留他一命吧。” 沉鱼知道,以慕容熙的脾气,要他放人是不可能的,充其量留着傅怀玉的性命,或者给一个痛快的死法。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对慕容熙说,给傅怀玉一个痛快的死法。 可现在,她不会。 傅怀玉说,生死也好,去留也罢,都不该由旁人来决定。 慕容熙充耳不闻,静静地望着她。 “跟我回去。” “不许......不许回去,我宁可死,也不想,不想看你受他胁迫回去......” 傅怀玉咬着牙,吃力地撑起身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沉鱼怒目瞪过去。 “闭嘴,傅怀玉。” 果然,她话音刚落下,傅怀玉惨叫一声,几乎瘫在地上,只听得低低的呻吟声。 眼看玄墨长剑扬起,沉鱼凭空一翻,挡在傅怀玉身前,抬手去挡玄墨几乎要落下来的剑。 玄墨连忙撤回剑,身体一仰,退了两步。 沉鱼转过身,冷冷看着地上的奄奄一息的人。 “傅怀玉,你少多管闲事。” 忽而,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 “愁多夜长,郡公也是夜不成寐吗?” 第51章 女奴 腐熟的粪臭夹着腥臊味儿,酸败刺人的潲水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沉鱼胃里翻江倒海似的,一股一股地往上涌,昨日就饿了一整天,今早又是什么东西都没吃,眼下哪还能吐得出来。 沉鱼捂着嘴,止不住地干呕。 听到干呕声,仆妇将泔水桶往地上重重一放,挑高眉头看过来。 “还不进来,站在外头做什么?是让你打扫猪圈,不是让你钉在那里当栅栏!” 沉鱼皱着眉,抚着胸口没说话,生怕一张口,把胃吐出来。 仆妇叉着腰,将站在猪圈门口的沉鱼,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冷笑道: “凡到我手底下做事,我管你从前是做什么的,又是伺候谁的,收起矫揉造作的那一套,一律得听我的使唤,怕脏是吧?嫌臭是吧?今儿,我还非得治治你,以后这打扫猪圈的活儿就交给你一个人了!” 说完,仆妇领着女奴们走了。 沉鱼忍下反胃,抬头看过去。 围栏里有十几头肥猪,哼哼唧唧的,黑鼻头拱来拱去,将地上的泥浆踩得四溅,隐约露出底下半截烂菜帮子,还有些已腐烂到辨不出是什么的腌臜东西。 沉鱼掏出一块葛布,蒙上脸。 全部打扫完,已经日落西山。 沉鱼没回住处,而是往小溪边去。 她卷起袖子,脱掉脚上臭烘烘的草履,脚背上磨出的水泡已经烂了,洗净鞋袜,又捡了一块大石坐下,水有些凉,但不是不能忍受。 她撩起溪水仔细洗掉糊在腿上令人作呕的泥浆。 泥浆虽没了,但粪臭味仍在,她拿起葛布,浸湿后,一下一下地搓洗皮肤,每搓洗一处,便留下一道红痕。 那晚,安陆王将傅怀玉带走后,慕容熙让她如愿回到别庐,只是这次回来,没有慕容熙,只有她一个人,且不是以暗人的身份,而是田庄上的粗使女奴。 今日,满满一个月了。 月亮露出头,映上水面。 沉鱼拧干裤腿、衣袖,略缓了缓,忍着脚疼,套上草履。 回来得晚,自然什么吃的也不剩。 沉鱼望一眼见底的木桶,转身回住处。 住的地方也简单,一排草席铺过去,能睡七八个人,没有油灯,照明的唯有月光,若是赶上天阴,便是黑洞洞的一片。 沉鱼迈进屋子,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有人已经打起鼾。 她们做的都是体力活,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中间不得歇息,一直熬到晚上,一日劳累,浑身疲乏,能休息的时候便都抓紧时间休息。 沉鱼不想浪费休息的时间,脱掉鞋子,爬上草席,拉过粗糙的榻布盖在身上。 她刚闭起眼,胳膊被人捣了捣,响起一个极小的声音。 “喂,你是犯了什么错,还是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会被赶到这儿来?” 是的,待在这里做脏活的,都是各处犯了错的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沉鱼没说话,闭起眼继续睡觉。 “神气什么呀!” 女奴哼了一声,背对着她。 沉鱼睁开眼,摸出袖子里的水碧石,是逾白匕首上原本的那颗。 那天晚上,众人离开后,慕容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放下这颗水碧石。 骗了他那么久,他是该生气的。 沉鱼不怪他。 * 铲起的猪粪堆成小山,里头还混着没吃完的菜叶。 沉鱼的腰快断了,想歇上片刻。 有几个女奴正好经过,一边掩住鼻子匆匆往住处去,一边还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她直起腰看过去。 如果没听错的话,应是田庄上来人了。 沉鱼将打好的菊苣倒进石槽,才背起空箩筐,仆妇领着几个杂役来了。 他们站在栅栏外,看了一会儿,选中一只小猪。 小猪跑得快,在猪圈里四处乱窜,实在不好抓,几个杂役喘着粗气,抹着额头上的汗,骂骂咧咧。 仆妇心里急,瞥见角落里傻站的沉鱼,指着鼻子骂过去,“你还不上去帮忙,在这里看什么热闹!” 沉鱼愣了愣,对仆妇道:“你也没说叫我帮忙啊。” “你,你还学会顶嘴了,”仆妇气红了脸,呵斥道:“那你现在还不去帮忙!耽误了时辰,今晚就不用吃饭了!” 虽然饭食难以下咽,但有吃的总比没吃的强。 沉鱼放下箩筐,往周围看了看,从身后的栅栏里,顺手抽出一根,再看乱窜的小猪,几步越过围着的杂役,瞅准了时机,一棍子敲上小猪,小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惊得猪圈里其他的猪四散。 “这样行吗?” 沉鱼回过头,却见仆妇连带几名杂役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是必须要抓活的?” 跟前的杂役们率先回过神,含含糊糊说着不用,忙忙抬着小猪逃也似地出了猪圈。 仆妇愣愣指着她:“你,你这......” 沉鱼低头看一眼自己,除了衣服上溅了几滴泥点,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待瞧见手中的棍子,恍然大悟,走到栅栏边,将棍子原模原样插回去。 谁想仆妇仍是瞪着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沉鱼刚要开口,仆妇却是大叫一声,拔腿就跑,中途还摔了一跤。 沉鱼往几个杂役离开的方向看一眼,才要追上去,想了想,又转身往小溪边去。 这样兴师动众地筹备膳食,定是田庄上来了重要的人。 沉鱼穿着才晾晒过的布衣草履,一面走一面拽着袖子闻了闻,幸而只剩香蒿的味道。 不想一抬头,却瞧见仆妇领着玄墨。 “是,是她吧?”仆妇略带讨好地笑看玄墨。 玄墨微微颔首。 仆妇离开后,玄墨说:“沉鱼,温媪想见你。” * 居室的案几上,摆满了膳食,其中有一道就是那头小猪。 想到猪圈里的泥泞,沉鱼忍着反胃,移开眼。 温媪拉了拉沉鱼身上略显宽大的襦裙,皱着眉直摇头。 “不过一个月不见,怎么瘦成这副样子?瞧着脸色也不大好,是住的不好,还是吃的不好?” 沉鱼摇摇头,“没有,都很好。” 来的第三天,她便上吐下泻,足足躺了七八天,好不容好些了,又受了风寒,又病了十来天,这两天才全好了。 温媪扭头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玄墨:“沉鱼不过一个女孩子,你们又何必对她这么严苛?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这......”玄墨神色迟疑。 沉鱼道:“是我自己学艺不精,受伤的那段时间又懈怠了不少,所以还得再待些日子。” 温媪并不知道慕容熙让她做女奴。 温媪垂下眼叹气:“不是说好要给你一个名分吗,作何又要送你来这练什么武?” ? ?各位假期愉快~ ? 这两日受行程影响,更新时间不定,真是抱歉~ 第52章 女郎 等回到住处,沉鱼才要进屋,仆妇唤住她。 “那个,你等等。” “还有什么事儿?” 折腾一日,实在是有些累了,沉鱼只想回屋睡觉。 仆妇站在离她两步开外的地方,好奇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提防。 “你从前是伺候温夫人的吗?” 温夫人? 沉鱼一愣,忽地又明白过来,仆妇说的应是温媪。 “算是吧。” “那你是做什么的,又是犯了什么错?” 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仆妇心中的怀疑又重了些。 沉鱼并不想多说,只道:“我先进屋了,明天还得早起去打菊苣。” “你——”仆妇瞬间变了脸,刚要发作,想到白日那凭空一跃,一棍打死猪的模样,又将火气按了下去。 “哼,怨不得被赶到这儿来,我看倒是一点不冤枉你!” 仆妇白她一眼,阴阳怪气地撂下一句,扭着肥臀走了。 沉鱼也无心追究仆妇话中的意思,摸黑回到草席上躺下。 一连几日,玄墨再没出现,她也没能再见温媪。 * 湿了露水的衣服已经干了。 看着草地上几个装满菊苣的大筐子,沉鱼背起一个,准备回猪圈。 “喂!喂!” 远处响起女子的喊叫声。 这地方偏僻,平时并没什么人来。 沉鱼循声瞧去,有穿着华丽的女子僵硬地坐在马上,夹在马肚子两侧的腿很用力,收紧了手中的缰绳,冲着她大喊大叫,身下的马匹有些不听话,躁动不安的在原地打转儿,女子越着急,马儿越不配合。 沉鱼皱了眉头。 看得出来,女子不太会骑马。 沉鱼放下大筐子走过去。 待沉鱼走近,女子急红的脸上,双眼能喷出火来,“你这个仆女,我叫你半天,你怎么也不应我?” 沉鱼道:“我并不知道你是在叫我。” 女子气道:“你瞧瞧,这附近除了你,还有别人吗?我不叫你还能叫谁?” 沉鱼忍下不快:“你叫我有什么事儿?” 女子身子摇摇晃晃,根本坐不稳,随时都有可能被马儿甩下马背,惊惧交加下,语气冲人。 “你看不见吗,我快要摔下来了,你还不过来帮忙?我看你这个仆女,不单是耳朵聋了,就连眼睛也是瞎的!” 女子如此蛮横不讲理,沉鱼也不见恼怒。 她点了点头,淡淡道:“行,那你就在这儿等着耳不聋眼不瞎的人来帮你吧。” 女子猛吸一口凉气,气急败坏地指着她:“你一个低贱的仆女,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是谁与我有什么关系?” 沉鱼不再理会女子,转身就走,女子却在后面扯着嗓门大喊。 “站住!你给我站住!你这个粗野无知的贱奴!我不会放过你的!” 沉鱼的步子一顿,俯身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着女子的额头不偏不倚地弹了过去。 啪地一声,石子被什么打中,掉在了地上。 有人驾着马疾驰而来。 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发现她手中的石子,还正正击中,除了自身武艺精湛,也定然是熟悉她的人。 匡阳没看她,将马背上的女子救下后,又制住躁动的马儿。 沉鱼再望过去,有一行人正驾着马往这边来,大约有十几个,其中有认识的,还有不认识的,但有一点是一样的,皆是金装玉裹,华冠丽服,后面还跟着一些侍女随从。 直到瞧见其中一抹青色的身影,沉鱼只想快点离开。 她背着大箩筐走出几步。 方才的女子追了上来,一把拽住她身上沉甸甸的筐子。 “你给我站住!” 沉鱼刚想甩开她,匡阳率先一步拉开女子。 女子先前还带了一丝感激,现下见匡阳帮着女奴,脸色铁青。 “你为什么要拦我?” “女郎息怒,郡公他们来了。”匡阳转头又对沉鱼道:“你先走吧。” 沉鱼点点头:“多谢。” 说话间,骑在马上的一行人也近了。 女子恨恨剜匡阳一眼,踩着脚下仅剩的一只鞋,跌跌撞撞的冲着为首的人跑过去,带着哭腔告状。 “父亲!您可算来了!您若是再不来,只怕女儿就没命了!” 董桓还没开口,旁边梳着垂臂髻的女子声音有些冷,眼神透着嫌恶。 “长姊这是怎么了?” 董桓生得威风,坐在马上,不可一世,虽面上带了三分笑,眼神却是冰冷的:“是啊,怎么了?” 女子没有察觉,指着沉鱼,对董桓委屈道:“还不是这个贱奴,她不仅冲撞我,忤逆我,刚刚还想拿石子暗害我,若不是郡公的随从及时赶到,替我打落那颗石头,只怕我的脑袋现在已经裂开了!” 她说着挤出几滴眼泪,伤心不已。 “我这才与父亲相认,还没过几天好日子,转头就有人见不得我好,父亲,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这一哭二闹的样子实在难看。 马背上的贵人们,暗暗交换着眼神。 着实没想到董桓家的女郎竟如此做派。 董桓有些尴尬。 沉鱼垂头站着。 女子一口一个父亲地唤着董桓,应是当日晋熙王与临川王口中所说的董女郎玉乔了。 不管女子是谁,她只想快点离开。 可是现在闹成这样,恐怕不能如愿了。 站在马前的女子对一旁的随从道:“你们还不快将这个贱奴给我押过来赔罪?” 随从得了令,抓着沉鱼的胳膊,将她拽到一众人前。 梳着垂臂髻的女子瞧了眼众人的反应,小声道:“长姊,你这是做什么?众人面前怎能如此失态?” 沉鱼忆起那天在永庆寺门外遇到董家的车驾,瞧见董玉乔与她的母亲裴夫人。 看模样身形,这位才是董玉乔吧。 董玉乔眼锋扫向一旁的侍女,低声吩咐:“你们还不送女郎去休息?” 她说完,几名侍女当即上前。 然而,女子不愿走。 “这个贱奴尚未给我赔罪,我不走!” “咦?这女奴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很像郡公那个叫沉鱼的女侍啊!” 马背上响起疑惑的一声。 沉鱼低着头,余光望去,说话的正是中书侍中,慕容熙寿辰那日,他们一起合奏过。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往沉鱼脸上瞧。 第53章 刁难 “不过一个侍女,裴侍中竟还记得。” 慕容熙浅淡一笑,没往布衣草履的人那边看一眼。 听到两人的对话,董桓这才跟着望过去。 被几个侍从押在中间的女子,虽消瘦憔悴,穿得也粗鄙,但从五官看,还是能认得出来,的确是那个跟在慕容熙身边从不见笑脸的女侍。 只是女侍怎变成了田庄上的女奴? 见众人都好奇地盯着女奴瞧,女子心下恼火,不明白这么一个肮脏低贱的人,有什么可看的? 女子不满道:“郡公!你的女奴不仅顶撞我,还差点打伤我!难道不该惩罚她吗?” “平安,”董桓沉下声唤女子,示意她不可任意妄为。 董平安不依不饶:“父亲,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如果随便一个女奴就能骑到我头上来,那日后谁还会把我们董家放在眼里?谁还会把父亲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极粗,全不该出自闺英闱秀之口。 众人眼神怪异,忍着笑往董桓脸上瞧,如何都没想到堂堂尚书仆射竟教出这样的女儿来。 董桓颜面尽失,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给董玉乔使眼色,让她速速将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儿带去别处。 董玉乔刚要下马。 慕容熙眼尾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不知董大女郎想要如何惩治女奴?” 听得慕容熙这话,董平安全然没发现众人看她的眼神,得意地扬起下巴。 “这女奴不仅对我不恭不敬,还想用石头砸死我,”她低头看了眼脚上仅剩的一只鞋,说道:“这样吧,我刚刚骑马的时候鞋掉了,只要她把我的鞋子找回来,再向我磕头认错,那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她!” 慕容熙几乎不假思索,微笑点头:“好,那便依女郎所言。” 沉鱼一诧,抬眸去看慕容熙,可慕容熙望过来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董平安嘴角裂开笑,挺起胸脯,让随从放开沉鱼,又趾高气昂对沉鱼道:“还不快去将我的鞋子找回来?” 沉鱼问:“请问女郎刚才都去了哪些地方?” “哪些地方?”董平安嗤笑一声,“哼,你问我我问谁?我若是知道,自己就将鞋子找回来了,哪还需要麻烦你?” 董平安发了狠似的,将‘麻烦’两字咬得极重。 沉鱼皱了眉。 放眼望去,一片草野。 这董大女郎都去过哪些地方,她全然不知,这样漫无目的,又该去哪儿寻?又怎么可能寻得到? 这分明是存心刁难。 可就算知道是刁难,又能如何? 沉鱼卸下身上大箩筐,准备去找鞋子。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不知怎么回事,先前那匹被匡阳驯服的马,忽地长嘶一声,疯了似地朝着众贵人冲了过去。 胯下的马匹受了刺激,慌不择路,众贵人也慌了,顷刻间,场面乱作一团。 跌下马背的董桓更慌。 他爬起来就要跑,可不及转身,疯马已冲到他面前。 眼看高过头顶的马蹄要踏上他的脸,突然马儿嘶鸣着调转方向,凭空一跃,奔向另一边。 阵阵后怕的董桓,腿一软,坐倒在地。 转头再看过去,马背上坐着一个布衣女子,双手握着缰绳,先前还苍白憔悴的脸,现下微微泛红,整个人散发出不一样的光彩,尤其驾着马飞驰的模样,英姿飒爽,叫人叹服。 她将马儿制服后,也不炫耀,翻身下马,对着马儿低语几句,拍拍马背,马儿便乖乖往远离人群的溪水边去。 方才还惊慌失措的众人,都移目瞧过去,啧啧称奇。 失了控的疯马竟在她的面前如此温顺听话。 沉鱼也不再逗留,与匡阳眼神短暂交流一下,便走去装着菊苣的大箩筐前,背起箩筐。 随从忙忙将董桓从地上扶起来。 董桓叫住沉鱼,连连道谢。 “方才多亏你及时制住疯马,不然我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 沉鱼低下头:“董公是贵客——” “父亲!都怪这个贱奴,要不是她,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父亲不罚她,竟还谢她!” 沉鱼话未说完,被一道带了哭腔的愤怒声打断。 董平安跛着脚走上前来。 刚刚脚上还穿着一只鞋,此刻却是一只也不剩了,不单如此,高耸的发髻歪在一侧,上头的金钗玉梳也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 董桓自觉丢尽了脸面,低声斥道:“还不住口,真是丢人现眼的东西!” 方才董大女郎就站在董桓的马前,疯马冲过来的那一刻,哭鼻抹泪,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哪有半点高门淑女的样子。 她不顾身份没了脸面便罢了,哪知连带把董桓十几年来在朝堂上积攒的威严也丢了个彻底。 董玉乔让随从将董平安拉走,近前好言劝慰董桓。 慕容熙带了歉意,招呼众人回别庐稍事休息。 中书侍中策马走近几步,疑惑看向慕容熙:“这个沉鱼纯良乖巧,郡公怎舍得扔她在这儿扫田刮地,叫人看了,实在是可怜又可惜。” 慕容熙神色颇为冷漠,“不过一个卑贱之人,有何值得可怜可惜的?” “哦?”中书侍中惊讶侧目,看了慕容熙一眼,眸光一动,说道:“既然郡公这么说,那不如将这个‘卑贱之人’送给我,我身边容色绝佳的女侍倒是不少,却没有一个身手利索、品貌乖巧的,当然,我也不白要你的,你只管说要什么,我同你换就是了。” 慕容熙盯着前方的目光复杂,淡淡道:“就是因为她屡屡不守规矩,我才叫她来这儿,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省得她替我惹出祸事,这样不服管教的,我自己尚且不敢留在跟前,又怎好送给旁人招惹麻烦?旁的不敢说,这身手好的,倒也有一两个,不如领来让你瞧瞧?” “郡公,筵席已备好!” 中书侍中半信半疑,正欲再说,有随侍小跑上前,对慕容熙俯身一拜说道。 慕容熙眉头舒展,笑容又重新出现在他脸上。 “裴侍中,既然筵席已备好,咱们不如先去更衣,再纵酒放歌?” 说罢,又与另一侧的人笑谈。 中书侍中瞧着慕容熙若有所思,笑了笑。 第54章 幸事 白日一耽搁,少不得比以往晚了些。 等沉鱼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窗内亦是黑漆漆的,想必她们都已经睡了吧。 沉鱼打着哈欠迈过门槛,意外发现平时早已入睡的女奴们,竟鲜少精神抖擞地说着闲话。 “喂,听说你今天得罪了郡公的贵客?” 原本躺着闲话的一个女奴看到晚归的沉鱼,翻了个身,裹着榻布趴在草席上,就着月光瞧着一向沉默的黑影子。 怕沉鱼不知郡公的贵客是谁,她又补充道:“就是那个董家的女郎!听说那女郎让你给她磕头认错呢,你给她磕头了吗?” 女奴一说,屋子里的人都好奇的往过来看。 不是她们不想问,而是这个叫沉鱼的女奴性格孤僻,实在难相处。 从不往人群跟前凑,也从不与人闲话,整日跟个哑巴似的,沉默寡言不说,什么时候都拉长个脸,不知道做给谁看,还总喜欢独来独往。 虽不知她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既派来做这些脏活累活,也不过跟她们一样,有什么可自觉高人一等的? 只是今天忽听得她惹怒了贵客,是非的心里难免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女奴们想听一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沉鱼一声不吭,径直走回草席,坐下来脱鞋子。 久久等不到回答,女奴们不免失望。 不知谁在黑暗中冷冷一哼,“那还用得着问吗?你们也不想想,要是不磕头不认错,那人家能轻易放她回来嘛!” 女奴们一听,这话有道理。 “说的是啊!大官的女儿,那样尊贵教养的女郎,谁能惹得起,一旦惹了,这磕头都算是轻的!” “可不是嘛!” “这个女郎究竟是什么来头?这大官的官职又有多大,是比咱们郡公还要厉害的人物吗?他们怎会突然来庄上做客?” “那董家你可听过?咱们田庄再过去,走个大约十里地就是董家的田庄了,听说董家近来有什么喜事,请了人在别庐游玩,碰巧途中遇到郡公,他们又说想来瞧一瞧,这不是就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董家办喜事,不在城中办,怎么跑到田庄上办?这到底办的什么喜事啊?” 沉鱼很困了,眼皮直打架,躺在草席上只想睡觉,可屋中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吵得人难以入眠。 其实,她也想快点睡,睡着了,便看不到脑海中那双冷漠的眼睛,也听不到那句卑贱之人。 奈何女奴们全无睡意。 有人追问。 “是啊,什么喜事?” “我听说啊,那姓董的大官,新认回一个女儿。” “认女儿?!” 众人大为震惊。 沉鱼也睁开了眼。 董桓认了一个女儿? 白天那个蛮不讲理的女郎,便是董桓新认回的女儿。 沉鱼只觉得怪异。 那女奴接着道:“我也是听前头当值的人说的,说什么姓董的大官年轻时,在乡下遇到一个农家女,因为农家女长得美,大官就看上了人家,只是一夜欢好后,大官就把农家女给忘了,后来这个农家女有了身孕,偷偷把孩子生下来,想凭着肚子里的孩子攀上大官,可是大官惧内,死不承认,这么多年过去,那农家女早已死了,大官也好,大官的夫人也罢,可能也想通了,便将这孩子认了回来。” “真的假的啊?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众人听得惊奇,却也忍不住怀疑。 “当然是真的啊!你们不信就在庄上找个白日在跟前伺候的人问问,他们都听说了!” 她索性披着榻布盘腿坐着,又道:“差点忘了告诉你们,还有人说曾与那董家新认的女郎见过面,她家就住在淮水边上,好像是个撑船的!” “撑船的?”有人吸着气,不无羡慕,“这样的好事怎么也不落在我的头上?要是明早我一睁开眼,也有大官来找我回去,说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催着我去当穿金戴银的娇贵女郎就好了!” 有人嗤笑:“呵,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撇嘴道:“既然是做梦,那我就做好一点的,又怎么了?” 旁边人应声:“是啊是啊,你羡慕,我也羡慕!” “说羡慕的,也得先看看你们家里有没有个让大官一眼相中的美人娘。” 一句话说得女奴们闭了嘴,重新躺回去,在潮湿又黑暗的屋子,默默想着心事,低低叹息。 那女奴见众人没了声息,又忙往下说道。 “你们虽然当不了大官的女儿,但也不妨往实际的地方想一想?” “实际的?什么实际的?” “啧啧啧,你们竟然不知道?今天开宴前,郡公让掌事选了不少仆女前去伺候,听说有几个仆女被郡公选中,当即就留下了!” “啊?真的吗?这样的好事怎么总落不到咱们头上啊?” “哼,想要有这种好事,我看得先想办法赶紧离开这儿,毕竟,郡公就算闭着眼睛选侍女,他也绝不会选中这喂猪喂马的,你们说是吧?” “是啊,这身上的味道,啧啧,郡公单是闻一闻,只怕都是避之不及。” ...... 七嘴八舌的议论,渐渐被沉重的呼吸取代。 屋中的女奴们接连睡去,沉鱼的困意却一点点消退,取出水碧石攥在掌心。 当他把水碧石给她的时候,他就再也不需要她了。 将她留下,不过是惩罚她的欺骗与背叛。 沉鱼闭起眼,将榻布拉过头顶。 * 夜深了。 寝屋中静悄悄的,唯有角落里的青铜莲花灯散发出幽幽光芒。 玄墨不由自主地放低说话声,掀眸看一眼。 案几上摊着一卷书册,进来时什么样儿,现在还是什么样儿,不曾被翻动过。 至于案几前倚着凭几而坐的人,也是差不多。 他说了许多话,主公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偶尔才微微颔首,回应一下。 “董桓之所以带着两个女儿上门,想必还是有所怀疑,定是害怕此事与主公有关,不过主公放心,那个叫平安的女子,身世倒并非是编纂的,即便董桓想查,也是无功而返,查不出什么来——” “她为何成了那副模样?” 沉默许久的人,忽然抬眸,朝他看过来。 玄墨心头一颤,脑袋有些懵。 “主公说的是谁?” “你说呢?” 慕容熙眉梢微扬。 第55章 心曲 “主公是说沉鱼?” 慕容熙移开眼,抬手合起案上的书册,撂到一边,揉着眉心并未言语。 不见反驳,玄墨垂下眼皮,解释:“起先倒是分派在别处,只不过没两日便病了,病得要死不活的模样,别说管事的嫌事多、娇气,就是一起做活的人也觉得拖累,管事的便寻了个错,将人送到下处,到了下处仍不见好,后来就做起喂猪养马的——” “你倒是清楚。” 不轻不重的一声,玄墨有片刻停顿,忖道:“当日主公特意交代属下要盯牢些,且公事公办,绝不可徇私,属下自然知道得清楚。” “徇私?”慕容熙点点头,哼笑一声,“看得出来,的确不曾徇私。” 也难怪温媪一回去就找他,说什么还是早日将人接回来好。 玄墨应道:“这是自然,不管沉鱼是康健,还是抱恙,都与旁的女奴无二,为了洗净身上的污秽,每天再晚都会去溪水边洗漱,故常常赶不及用晚饭。” “溪水?”慕容熙放下手,皱眉看过去。 玄墨对上投来的目光,实心实意道:“先前天热倒能凑合,眼下天气转凉,早晚溪水确实寒凉,她本就体寒难——我原也准备了药,但一想到主公不可徇私的吩咐,又把药给倒了。” 倒了? 慕容熙彻底沉下脸,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再看玄墨,似笑非笑:“你想说什么?” 玄墨自知这些小伎俩瞒不过,索性垂头直言:“暗人们平素在庄上劳作,除了稳定人心,也为掩人耳目,但沉鱼,主公真要让她一直做女奴?长此以往,恐怕她的身体耗损严重,即便日后主公有心,只怕她也无力,倒白辜负主公从前的一番心思。” “我的心思?”慕容熙睨他一眼,唇扯一扯,眉宇间戾气隐现,“我没杀她,已经是......” 慕容熙合上眼,扎在心头上的刺,根根分明。 只要想到那晚她与人私奔,就恨不得立刻掐死她。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 玄墨斟酌着字句慢慢说道:“此事倒也不完全怪沉鱼,那个傅怀玉颇有城府,如今又得了安陆王做庇护,加上他身份特殊,我们倒不好下手。纵使这个姓傅的真是巴东王后人,这安陆王又为何愿意帮他?” “安陆王不是帮他,而是帮自己。” 慕容熙轻轻摆了摆手,玄墨躬身退下。 玄墨走后,慕容熙起身走向一道屏风隔断隔出来的小屋子。 没有点灯,光线暗了许多。 莲瓣红的帐幔,配着长长的珍珠垂帘,雕花的梨木框上的花纹式样还是她选的。 再往里走,是一张胡桃木的小榻,与乌园里的那张一模一样,她从小认床,忽然换了床,总会睡不好。 小榻对面的窗子跟前,摆着琴案,上头的琴,还是他亲手做的。 慕容熙行至琴案前,弯下腰,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既是自己用尽心血亲手所制,那么就算砸了、毁了、烧了,也绝不能让旁人这么拿去。 慕容熙闭起眼,一把将琴抱起来,举过头顶,狠狠砸向案几,琴弦应声断裂,声音刺耳,跌落在地的琴身,已断成了两截儿。 他望着断裂的琴,怔怔站了许久。 纵使毁掉琴,心里也不能好受。 甚至比之前,还要恨。 恨不得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是真的想。 也正因为是真的想,才不得不将她送得远一些,最好一眼都不要看到她。 慕容熙拖着疲乏又沉重的身子,闭眼倒在胡桃木的小榻上。 他身量高,对他而言,小榻又窄又短,说起来这榻还是他早些年命人制的,尚没来得及换新的...... 寝屋内的烛火亮了一夜,他蜷缩在幽暗的角落里睡了一夜。 * 于小榻上蜷缩一夜,慕容熙睡得很不好,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一会儿像睡在乌园,一会儿像睡在地牢,一会儿又不知置身何处。 他微微一叹,不经意地抬起眼。 一碟牛乳饼格外醒目。 手中的玉箸,拿起又放下。 “撤了吧。” 早膳丰盛,应有应有。 可什么都有了,却独独没有胃口,如此一来,再丰盛也是无用。 匡阳往案几上扫了一眼,除了放在手边的那碗醴酪下去小半碗,其余的东西几乎一口未用。 再瞧那双素日乌黑深冷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快要燃尽的火焰。 匡阳劝道:“郡公不如尝尝这牛乳饼,您素日爱吃的。” “我爱吃的?” 慕容熙笑了笑,低沉的声音中透着嘲讽。 “谁爱吃给谁吃吧。” 他说完,站起身,去了书房。 侍女们躬身收拾案几。 匡阳蹙着眉头,望望离开的背影,再瞧瞧案几上的餐食,忽地伸出手臂,拦住侍女。 “等等!” * 沉鱼起得早,将猪圈的石槽填满后,背起大筐子就要往溪边去。 这些天,附近的菊苣草都被她采完了,再要采,只怕得往溪水上游那边去。 这样的话,中午应是回不来了。 沉鱼将早饭发的蒸饼包好,放进怀里。 许是这两日庄上宴客,下处女奴们的伙食也跟着好了起来。 不但发了蒸饼,还一发就是两个。 她吃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打算等饿了再吃。 沉鱼一抬眼,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 “匡阳?你怎么在这儿?” 沉鱼背着筐子走近,想到马匹受惊一事,又道:“昨天是你做的手脚吧?我知道你是想帮我解围,但这事实在冒险,要是被识破,会连累你。” 匡阳没接话,盯着她瞧了半晌,将手中的提篮递了过来,“这些东西,你留着吃吧?” 沉鱼疑惑,“这是什么?” 匡阳道:“乳饼、枣脯和一碗醴酪。” 沉鱼惊讶瞧一眼提篮,没接:“从哪儿来的?” 匡阳答非所问:“自然是疱间做的,我可不会做这些东西。” 沉鱼仔细想了想,摇头。 这些必然不是经过慕容熙的允许,不然匡阳会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不必顾左右而言其他。 沉鱼道:“你拿回去吧,他若知道你私下给我吃的,定然会责罚你。” 匡阳蹙着眉峰,有些无奈。 诚然这些东西不是郡公让他拿来的,但他就是觉得,这么拿来,郡公非但不会动怒,反而还会心情舒坦。 可是有些话,对沉鱼,他解释不清。 既然解释不清,那便不解释了。 匡阳把提篮往地上一放。 “你留着吃就是了,晚些时候,我再到这里取提篮。” 第56章 遇贼 提篮并不重,可两手空空的匡阳,只觉得浑身都轻松起来。 刚一拐弯,有人冷着脸,静静地立在树下,衣袖宽广,清华高贵。 “去哪儿了?” 匡阳扭头往身后看一眼,挠了挠后脑勺,想必刚刚给沉鱼提篮,郡公已经瞧见了。 他讪讪一笑,如实道:“那些吃食扔了可惜,倒不如送给爱吃的人吃,沉鱼爱吃牛乳饼,便拿来给她吃。” 慕容熙一语不发,只冷睨他一眼,转身走了。 匡阳全无惧意,彻底松了口气。 先前他还有些不确定,直到瞧见郡公那肉眼可见已缓和了的脸色,还有藏在眼底的情绪,不得不说他这回的确猜对了。 望着本该秀挺的背影,眼下瞧着有股说不出的疲累,匡阳再伸头去看手拿提篮、身背箩筐,已经走远的沉鱼,忍不住一叹。 何苦来哉? 匡阳摇摇头,提步去追慕容熙。 却见一身掌事打扮的玄墨疾步如风,直直向慕容熙走来。 显然慕容熙也看见了。 他停下来,望着来人,已不见方才的颓然。 玄墨余光扫一眼四周,近前两步,对慕容熙小声道:“主公,旁边田庄上出事了。” 旁边的田庄? 与他们离得最近的,也就是董桓的庄子了。 慕容熙侧过脸,有些意外:“什么事儿?” 玄墨道:“据说是遇贼了。” “遇贼?” “是,他们还专门打发了人来,说是给我们知会一声,让我们也提防着些,免得小贼趁乱混进来。具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属下已经让人去打探。” “嗯,”慕容熙轻轻颔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垂下的眼眸变得幽深起来。 玄墨又问:“那主公明日还回城吗?” * 眼看又是满满一箩筐菊苣,沉鱼直起身,捶捶腰,又活动活动肩膀。 再回头看过去,几乎瞧不见那条熟悉的小溪,只顾着采菊苣,没发现不知不觉中竟已经走出这么远。 沉鱼抬头望望天,金灿灿的阳光有些刺目,可也照得人身上、心里暖融融的。 还记得刚来时,她什么也不会,现下别的不敢说,至少这打草喂猪喂马的活,已经干得相当熟练了。 沉鱼背起满满当当的大筐子往回走。 看着齐齐整整的三大筐菊苣,她走到溪边,蹲着洗手。 听得背后一阵悉索声,沉鱼警觉看过去。 却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蹲在提篮前,两只手抓着牛乳饼,直往嘴里塞,看到她望过去,浑身一颤,又抓起几个饼子,站起身来,拔腿就跑。 沉鱼瞧着那身形,隐约觉得似曾相识。 她足尖一点,连着几个翻身,落在那人面前,手臂一伸,挡住去路。 “你——” 话一出口,沉鱼愣了愣,眼前披头散发之人,分明是那天珠围翠绕的董大女郎,是一众女奴们口中争相羡慕的撑船女。 “你是那个董平安?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 沉鱼惊讶地看着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董家女郎。 董平安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来人,很明显,她也认出眼前粗布麻衣的女子是被她辱骂、刁难过的女奴。 董平安也不管牛乳饼掉在地上,双手合拢,跪了下来,不停地向沉鱼磕头求饶。 “求求你了,你可千万不要喊人啊,要是被他们找到了,他们一定会把我抓回去!他们会杀了我的!求求你,我求求你!是我不对,不该骂你,也不该为难你!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求求你了......” 她一边用力磕着头,一边哽咽哭着。 因为太过使劲儿,她的额头被折断的草杆划出口子,渗出红色的血迹。 沉鱼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蹙眉问:“行了,别磕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董公新认回的女儿吗?怎么搞成这样?是遇到盗匪了?” 董平安一顿,拨开散落的头发,胡乱抹了把眼泪,睁着湿红的眼睛,直摇头:“不是,我不是董家的女郎。” “什么?”沉鱼吃了一惊,松开手。 董平安心惊胆战地往四下里看了看,才重新看回沉鱼,吸了吸鼻子说道:“他们知道我不是董家的人,就想杀人灭口,所以,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儿,求求你了!” 董平安说着,又哭了起来。 沉鱼听得稀里糊涂。 董平安哭得哭得,忽地又醒过神,爬起身来,又要逃跑。 沉鱼再次将人拦下。 董平安掉着眼泪,惊恐地望着她,步步后退:“你,你要做什么?你是想喊他们来抓我,是吗?” 沉鱼摇头:“不是,你这样四处乱跑,会被人发现的。” 董平安目露怀疑:“你是想要帮我吗?” 沉鱼沉吟一下,道:“你只有老实告诉我这件事的始末缘由,我才决定要不要帮你,如果你刚才跟我说的是谎话,只是因为偷盗或者其他举动逃跑,那我便不会帮你。” 董平安睁大眼睛,急忙摇头。 “不是偷盗,我没有偷东西,真的,是他们要杀我,我才想要逃跑,我只是为了逃命,没有做坏事——”她哑着嗓子低泣,“我没有做坏事,可我做错了事儿,我不该为了穿金戴银就冒名顶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事有点复杂,也有点严重。 沉鱼沉着眸想了想,拉着董平安走到小溪边,从怀中取了块葛布,浸湿后,拧干递给她。 “你先擦把脸,冷静冷静。” 董平安接过葛布,边擦脸边悄悄打量眼前的女奴,衣领底下的皮肤又细又白,还有谈吐与举止,旁人听到事关董家,只怕早就慌了神,可她,却是如此的冷静与沉稳...... 女奴一点都不像女奴。 董平安擦净了脸和手,小心翼翼地问:“你会帮我吗?” 沉鱼道:“你不妨先跟我仔细说一遍,不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董平安犹豫一瞬,点点头:“好。” 她垂下眼,略缓了缓,才开口道:“我叫平安,原是淮水上的撑船女,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撑船渡人,半下午的时候,来了三个人,他们上船后,跟我说,要包下整条船,我也没有多想,收了钱,便答应了。可是,待行到河中间,其中一个人忽然走到我跟前,问我,想不想过好日子?” 第57章 巧合 平安扯着嘴角,似哭似笑:“好日子?谁不想过好日子?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也不骗你,我虽不是他董家的女儿,但生父也的确是个做官的,可除了知道生父姓陈,其他一概不知,我没见过他,他也不知道世上还有我这么一个便宜女儿。 说来可恨,这都怪我阿母,本也出身清白,可惜年少无知,自恃有几分美貌,被那人五人六的狗屁男人几句话一哄,就哄到了床上,事后,男的拍拍屁股走了,可她,未婚先孕的名声一传开,哪还有好人家肯娶她,挺个大肚子,受尽旁人的指指点点,她自己挨骂就算了,还连累我也被人骂作野种。” 平安捡起地上的牛乳饼,拍了拍上头沾的土,干脆直接坐在地上,埋头啃了起来,边啃边道:“外祖父母嫌丢人,便带着我们迁来淮水,也不说我阿母是他们的女儿,只说是儿媳。” 沉鱼也坐下来,静静望着吃饼的人。 她是不是也是母亲与哪个男人一夕之欢的恶果? 所以,她和母亲差点被人沉江,那男人也根本不在乎。 沉鱼的胸口闷闷的。 平安的眼泪和着饼,吞进肚子里,有些吐字不清:“生下我没几年,阿母就死了,死了也好,死了也算解脱,也不必整日做着白日梦,等那男人来接她。” 沉鱼不做声。 她没有机会去问一问母亲,要是知道落得沉江淹死的下场,会不会后悔,又算不算解脱? 平安掬起一捧溪水,冲下腻在嗓子里的饼渣。 “所以他们找上我的时候,我真以为是那个男人来找我和母亲了,嗬嗬......” 她垂下眼,笑了几声。 “直到我听他们说那男人姓董,不姓陈,我才明白,这送到眼前的富贵,不是我的,是别人的,可是,到嘴边的鸭子,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走呢?你知道这是种什么感受吗?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我要是错过了,绝不可能还下一次,所以,我答应了。” “答应?” “嗯,答应,”平安点头,“他们知道我不是董桓的女儿,可为了早日寻到人,拿到赏赐,他们才找上我,让我冒名顶替。” 这种不择手段,急于邀功讨赏的事情也是有的。 沉鱼不觉稀奇。 平安又道:“他们还跟我说,让我见了董桓就说我阿母姓谢,我们母女两被人沉进江里,母亲淹死了,而我命大,被恰巧经过的一对老夫妇救了起来当孙女养。” 沉鱼一怔:“姓谢?” 平安道:“是,姓谢,我阿母姓蔡,他们却让我说姓谢,总之,我见了父亲,他果然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都答上了,不过他没有立刻认我,而是晾了我几天,后来,我还是如愿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父亲还说要为我选一个好郎君......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阿母记错了,我生父不姓陈,就是姓董,这董桓的确是我的父亲。” 董桓与谢氏女? 那又为什么一定是母女两个被沉进江里呢? 沉江被救?还单只有女儿活了下来? 这是......巧合吗? 沉鱼脑子有些乱。 “可好日子过了没两天,就是昨晚,”平安凄凄楚楚的声音将沉鱼的意识拉回眼前。 “昨晚发生了什么?”沉鱼问。 平安道:“我知道那个董玉乔打心眼里看不起我,总是在父亲跟前搬弄是非,可我也知道,在董家,一切都是父亲说了算,所以昨天,我惹恼了父亲,便想服软认错,特意煲了汤给他送去,却意外听到父亲与亲信说话,说我不是他的女儿,命人立刻把我抓起来,还说要杀了我......” 她红着眼睛,满脸不解,“我虽不是他女儿,可在我心里已经把他当作父亲,我不明白,像他这样有权有势的大官,妻妾成群、子女众多,怎么多我一个就养不起了?为什么非要杀我?” 沉鱼皱了下眉头:“找你的那几个人呢?” 平安茫然摇头:“不知道,我是想找他们,可又不知道去哪儿找。” 沉鱼抬眼往远处看。 虽不知这个平安说的是真是假,但人已经出现在田庄,便是个棘手的问题。 最巧的是当年她惨遭沉江的事情,不管是慕容熙,还是慕容琰都并未对外透漏一个字,只说她是慕容琰捡回来的弃婴。可这谢氏母女的遭遇分明与她的遭遇有些像。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阴谋? 沉鱼越想越不安。 可不论是什么,她都得看住平安,还得通知慕容熙。 毕竟,平安这么逃到宣城郡公的田庄,便是与慕容熙扯上了关系,事情可大可小。 但是这样一个大活人,要怎么看呢?又要怎么在旁人发现前通风报信? 沉鱼有些苦恼。 平安见人沉着眉不说话,吃完手上的牛乳饼后,又爬起身走到提篮前,翻找吃的,从昨晚到现在,只顾着逃命,尚不曾吃一顿饱饭。 平安看见醴酪,心中诧异,疑惑看一眼沉默站在原地的人,端起醴酪闻了闻,试着饮了一小口,醇厚香甜,不见有什么怪异,索性一口气饮完。 她舔了舔嘴唇,有些可惜,要不是凉了,一定更好喝。 沉鱼再望过去,平安正埋头吃着枣脯,察觉到她投去的目光,抬起头来,塞得满满的嘴里,不清不楚。 “你,你也要吃吗?这里面还有很多。” 沉鱼望着提篮,心上一动,早晨匡阳跟她说,会在海棠树下取回提篮。 有了主意,沉鱼走到平安跟前,一手拿起提篮,一手将人从地上拽起来,直往早晨的那棵海棠树下去。 平安猝不及防,还没吃进嘴里的枣脯掉了,她急着去捡,沉鱼却不给她机会。 平安回头看着枣脯,只觉得可惜,可惜不过一刻,又忐忑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想活命的话,就跟着我。” 沉鱼看她一眼。 海棠树下。 “这不是董家大女郎?” 匡阳看着眼前一身女奴打扮的平安,惊讶得合不拢嘴。 沉鱼直截了当:“我想去见郡公,可否代为通报?” 第58章 闲话 两三行榆柳后,白垩墙若隐若现,向右一拐,是花林曲池,浓绿的水面上铺着黄色的睡莲,手掌宽的红色锦鲤沉沉浮浮,再往前走,是白玉石桥,桥墩处卧着三两只紫色鸳鸯,下了白玉桥,松竹交植,于草木蒙笼间,开出一条青石板路,路的尽头便是雅舍。 “你们且等等。” 匡阳迈进门前,看了沉鱼一眼。 沉鱼轻轻点头,与平安一同等在门外。 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摇晃,叮当叮当地响着,是安心又催眠的声音,有多少个夜晚,是这铜铃声伴着她入眠。 沉鱼望着晃荡的铜铃有些出神。 平安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悄悄拽了拽沉鱼的袖子。 “我们真的要见宣城郡公吗?他会不会把我捆了,交给父,不是,交给董家?” 平安默默改了口。 这段日子,她父亲父亲地称呼董桓,早就已经叫习惯了,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 沉鱼收回视线,看向平安,慕容熙会不会将平安直接捆了交给董家,还真不好说。 只是平安不去别处,偏逃到宣城郡公的田庄,那就没法再瞒着慕容熙,也不该瞒着慕容熙。 沉鱼不想撒谎,道:“待见了郡公,你将之前对我说的话,再如实跟郡公说一遍,至于要如何处理,郡公自有决断。” 平安面上微微一白,正要再问,匡阳从门内走了出来。 “你们跟我进去吧。” 沉鱼一只脚迈过门槛,却见平安往来时方向走,连忙将人拉住。 “怎么了?” “我,我想还是走吧,我......”平安摇着头,眼中流露出惧色,“我就不该来这儿,不该来的,他们都是一起的,怎么可能会放过我?我不想进去,我要走,去别的地方。” 沉鱼蹙眉:“真想去别的地方,你一开始又为何要往这里逃?” 平安道:“我不是没想过去佃户家,可是他们一定会抓了我去董家讨赏,再看这方圆十里,还有哪一处比宣城郡公的别庐更近、更易藏身的地方?” 是,这话不假。 沉鱼知道,匡阳也知道。 匡阳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又能去哪儿?” 平安走出两步,又停下。 眼下外面到处都是董家派来抓她的人,估计只要她一露面,便会立刻被人绑了。 而宣城郡公的田庄,他们不敢随便硬闯。 平安拂开沉鱼抓在胳膊上的手,低头迈进门槛。 其实,从那几人上了她的渡船,她答应冒名顶替开始,就注定了今天逃无可逃的局面。 门扇在身后合拢。 居室内,摆着一道步障。 沉鱼低头看了眼脚上的草履,离步障还有一段距离,便再不往前走。 步障后是一抹青色的人影。 “说吧。” 淡淡一句,只有两个字。 平安一咬牙,俯身跪下,带着伤口的额头触着地面,将先前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慕容熙。 沉鱼只垂头站着,偶尔会微微掀起眼皮,暗暗观察步障后的人。 然而,即便是听到谢氏母女沉江之事,慕容熙亦没太大反应。 直到平安全部说完,慕容熙只让匡阳带她们出去。 从头到尾,慕容熙没看过她一眼,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冷漠的近似于无情。 在他眼里,她已经全然只是一个女奴了。 沉鱼若有所失。 几乎要转身的同时,沉鱼涩然开了口:“郡公,奴婢有话想说。” 空落落的声音骤然响起,步帐后的影子微微一顿。 他们之间,不管人前还是人后,她从未以奴婢自称。 “说吧。” 淡淡两个字,同先前一样。 匡阳只得带着平安先走,平安却拉着沉鱼的手不放。 不怪平安害怕,慕容熙并未说要怎么处理此事。 沉鱼安抚两句,平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雅舍里只剩两人。 这样的独处放在以前,沉鱼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她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竟是这么远,关系也生疏得似从未亲近过。 “想说什么?” 大概见她迟迟不说话,步障后的人耐着性子问她,疲惫的声音竟也透出几许温柔。 沉鱼垂下眼,盯着脚上的草履,不断的提醒自己。 “奴婢,奴婢想问问郡公,奴婢的身世是什么。” 将要放下杯盏起身走出步障的人又坐了回去。 慕容熙眯起眼,捏着杯身的手指,指节分明。 “身世?你有什么身世?” 他沉冷的声音满是讥诮。 “哦,难不成你听了几句编出来的鬼话,便以为自己是那谢女之后?” “不是。” “那是什么?” “逾白当初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想知道自己是谁的话,就让我问问你。” 茶盏拍在案上,步障后的人猛地站起身。 “你还敢跟我提逾白!” 沉鱼一惊,慕容熙已站在她面前。 接连几日,沉鱼没再见到平安,也没有听到有关平安的消息。 这日,沉鱼背着一筐菊苣回来,瞧见女奴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 不忙的时候,她们常常会聚在一起说闲话,沉鱼习以为常,也并不感兴趣。 “唉,世事无常,真是想不到啊!” “谁说不是呢?说来说去,只能怪她福浅命薄!” “是啊,这才认祖归宗几天啊,就这么没了,可不就是福浅命薄?” “你们说,该不是受人指使,故意害死的吧?” “这可不好说,搞不好是谁眼热嫉妒呢?” “也说不准是与人私奔,事情败露,才编了这么一套说辞,想敷衍过去。” “你们啊,别瞎胡猜了,不是都说了,是小贼谋财害命?” “谋财害命?哼,偏就谋到她那里去了?” 穿过两旁女奴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沉鱼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心也往下沉了沉。 “是出什么事儿了?” 她止了步子,忍不住问。 平日的闷葫芦头次生出是非心,主动问起她们在议论什么,女奴们大为惊讶,有人笑着讽刺。 “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沉鱼看了那人一眼,转身就要往雅舍去,却听得有女奴道: “还能有什么事儿啊,不就是那董家的大女郎被贼人害死了!” “大女郎?” “对啊,就是那个叫你磕头认错的!说是谋财害命呢,话说你和那大女郎有过节,该不会是你找人干的吧?” 她一说完,爆发出一阵哄笑。 沉鱼定定看着女奴,直看得她脸上没了笑,缩着身子往人后躲。 “喂,你干什么去啊?” 见沉鱼将箩筐一放,转身就走,女奴们急了。 沉鱼不理会。 她要去找慕容熙。 第59章 夜探 雅舍外。 沉鱼站在台阶下,望着拦在门口的两名侍,“你们让开。” 侍卫神色不改:“没有郡公的允许,谁也不能擅自入内。” 沉鱼不想硬闯,“好,既然郡公不愿见我,那我找匡阳行吗?匡阳在哪儿?” 侍卫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匡阳在何处。” 既不让她见慕容熙,也不让她找匡阳,沉鱼越觉古怪。 “我若真想硬闯,你们以为能拦得住我?” 侍卫们相视一看,沉鱼的身手如何,他们是知道的。 “不管能否拦得住,我们定是尽力一试。” 沉鱼往紧闭的门扇看一眼,手臂刚刚抬起,就被人从后按下。 两名侍卫对着来人行了一礼。 玄墨松开手,对沉鱼道:“你明知他们不敌你,又何必为难他们?” 沉鱼不答反问:“你们为何要拦我?” 玄墨没回答,只让侍卫们退下。 待人尽数离开,玄墨站到一边,让开路,不再阻拦。 “你想进去便进去,但即便进去,也见不到你想见的人。” 沉鱼诧然,再次看向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扇,总算明白他们为何不让她进去。 “他根本不在田庄。” “是。” “他回城了?还是瞒着众人走的?” “是,昨晚走的。” “为什么?”沉鱼蹙眉,“城中出事了?” 慕容熙要回城便回城,为何要瞒着所有人悄悄离开? 玄墨没说话,算是默认。 沉鱼明白了。 “那我回去了。” 既然慕容熙不在田庄,那她心中的疑问,注定是无解了。 其实,平安究竟是不是董桓之女,本就与慕容熙无关。 何况这事如此巧合,难保不是有心人的陷阱诡计,想要不上套,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杀了平安,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平安的尸体扔出田庄。 所以,即便平安的死,真与慕容熙有关,她也不意外。 她只是想问一问慕容熙,真的只因不想卷入是非才杀平安的吗? 那天她将平安带来雅舍,后又问身世一事,只怕慕容熙自己都没发现他的愤怒是多么反常。 沉鱼默默一叹,准备回下处,却听得玄墨问道。 “沉鱼,你为何要对那个姓傅的那么上心?” 沉鱼惊讶抬眼:“我从未对他上心。” “可你那晚却助他逃走。” 沉鱼坦诚道:“我只是觉得他秉性纯良,何必因我无辜受死?” “那逾白呢?” 逾白? 沉鱼沉默,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得不承认的是,当初逾白的话的确勾起了她心底的疑惑。 玄墨欲言又止,“罢了,你回去吧。” * 新月如钩,洒下淡淡清辉,银霜铺满地。 屋中尽是女奴们平稳的呼吸声,沉鱼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在门扇后静立片刻,待确定院子的明处暗处都没人看守才放心迈过门槛。 沉鱼行到溪边,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骑着白日就准备好的马匹直奔董桓的别庐。 她本就对田庄十分熟悉,又借用打菊苣的由头,用两日的时间,摸清董桓田庄的布局。 有些答案,与其被动等着别人回答,不如自己去一探究竟。 沉鱼将马匹藏在隐秘之处,只身踏进果园。 交错的枝干,挡住了月光,沉鱼踩着枯枝干叶走着。 董氏的庄园很大,规模丝毫不逊于慕容氏的,听闻单是果园就有九处。 沉鱼隐在繁茂的枝叶里,朝院落眺望,到底是田庄,守卫不像城中的府邸那么森严。 静静观察一会儿,沉鱼跳下树,直往南边去。 未出阁的女郎没了,通常不会大操大办,董家也不例外。 据女奴们所说,发现董大女郎尸体的当天,董家便请人做了法事,将尸体安葬,既然如此,董桓为何还要留在田庄? 董桓的住处不难找,只往看守最严的地方去准没错。 来之前,沉鱼就拿炭抹黑脸、脖颈以及露出来的皮肤,倒也省去覆面的麻烦。 避开院中打瞌睡的守卫,沉鱼躲在一根柱子后,本想摸黑潜进董桓的屋子,却没想到屋内还亮着灯。 她甚至能听到屋内踱步的声音。 沉鱼的后背紧贴柱子,耐心等着。 忽然,忙忙的脚步从院外一路行至院内,来人在门口止步。 “主公!” “进来。” 董桓的声音在窗内响起。 门扇拉开的一瞬,沉鱼蜷着身子一滚,轻轻滚进草丛,屏息凝神,静静躺着。 不多会儿,屋子里传出来人低低的说话声。 “主公,程爽兄弟已被抓捕。” 沉鱼一诧,程爽不仅是辅政八贵之一,还是皇帝萧越的表叔,对萧越向来忠心,为何忽然被抓? 难道慕容熙彻夜赶回城就是因为此事? 沉鱼心下不解,屋中也安静了一刻。 董桓隐约叹了口气,道:“看来当日程爽密会几个辅政大臣一事,已被至尊知晓。” 来人道:“主公寻女心切,未能赴约,何尝不是料事如神?” 董桓哼了一声:“至尊自登基后,疑心深重,尤其听信宦官之言,对我们几个是百般提防,吴介枉死,我引以为戒,怎能不小心谨慎?” 他顿了顿,又道:“程爽几人虽未言明,但明显有另立圣主之意,只可惜......唉,我倒是真心希望他们能成功,可惜啊可惜!” 沉鱼听得出来,董桓是发自内心感到遗憾。 难道他也另有打算?并非表面上所看到的忠心耿耿? 那么他真正效忠的又是谁呢? 有个画面在沉鱼脑海一闪而过。 她曾听到晋熙王说临川王萧览与董玉乔暗中来往,难道说董桓想扶植的人一直是临川王? 来人又道:“何太妃死后,陈庆奉旨为至尊选妃,如今没了大女郎,只怕他们又会盯着......”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董桓叹息:“我原想认了平安替阿乔入宫,没想到有人竟以此算计,险害我犯下欺君之罪,招来灭门之祸。” 沉鱼怔住。 平安说,董桓要为她择一门好亲事。 这所谓的好亲事,便是让平安代替董玉乔进宫为妃? 只是有人识破董桓的心思,给他准备了一个假女儿,最后再伺机揭穿,给他冠上欺君之罪? 此事又被董桓发觉,抢先一步将平安杀了? 沉鱼暗暗摇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第60章 难测 董桓皱眉问:“将平安带来的那几个人呢?还是没有下落?” “是,不过小的会继续带人去找。” “不必找了,他有心做这个局,势必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 亲信问道:“主公,那谢琬,还找吗?” “找,必须找,她给我生下一个女儿,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见董桓语气坚定,亲信踟蹰道:“有传言说是夫人派人将谢氏母女......主公何不问问夫人,或许能有线索?” “映之?”董桓当即否认,“她断不会做杀人灭口的事,我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言,如果不是江俨那个老匹夫干的,那就是谢琬,她定是因为怨恨我,才编造出这样的谣言来诋毁我,所以你们必须给我找到她,只要找到她,就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亲信不好再说,低下头:“是。” 沉鱼透过草叶缝隙,瞧见董桓背着手,立在窗前。 他对着新月,幽幽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与她也不止一夜,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是时候做个了结,只是她到底是乱党余孽,你们行事终归要低调些。” 亲信应声:“是。” “走水了!主公!祠堂走水了!” 有人从外院飞奔而来,一路高声叫喊着。 沉鱼转过头,可以瞧见刚刚还靛蓝的天空,现下已亮起火光。 祠堂是供奉与祭祀董家先祖的地方,忽然走水,不但不敬,还视作不祥。 董桓套上木屐,带着亲信奔出屋子,快步往祠堂去。 直到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脚步声也消失,院落彻底安静下来,沉鱼才从草地里坐起身。 她刚站在墙下,准备翻墙离开,有鸽子扑棱棱地飞进院子,落在董桓的窗台上。 沉鱼往周围看了看,飞身一跃,稳稳抓住鸽子,将鸽子连带它左腿上的信筒一并带走。 * 秋高气爽,红枫如血。 沉鱼听着哗哗的溪水声,仰面躺在草地上,秋风掠过,吹落的枫叶无数,身侧用石头垒出的小炉上放着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正炖着她今日的午饭:鸽子汤。 鸽子汤好啊,最是滋补。 每逢秋日,温媪便会吩咐膳间,炖些滋补养人的汤来饮。 沉鱼慢慢展开手心的小纸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密信,从到手至现在,她已经看了无数遍,可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 为什么? 沉鱼也说不上来。 因为,她的母亲叫谢琬? 因为,她是乱党余孽之后? 因为,她的父亲是董桓? 沉鱼攥紧掌心,转手将纸卷丢进火里,闭眼一叹。 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计。 沉鱼坐起身,拿起木勺,舀了勺鸽子汤,浓郁的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急不可耐。 她吹着热气,饮了一口,却立刻皱起眉头。 明明照着以往的饮的那样做的,为什么她做出来的这么难喝?一股子腥味? 真是可惜这只鸽子了。 还不如烤来吃。 沉鱼将木勺丢回瓦罐,掏出怀里的白环饼,一口一口地啃着。 “沉鱼!” 伴着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有人大声喊着她。 沉鱼扭头看过去,竟是玄墨。 她心下一紧,竟然害怕起来。 玄墨突然来了,莫非是发现什么了? 沉鱼心虚站起身,看着玄墨越来越近。 玄墨勒马停下,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在看见火炉上瓦罐后,生生咽了回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沉鱼道:“饿了,便炖点汤来喝,你要尝尝吗?” 玄墨朝瓦罐里瞟了眼,摇头,“不用了。” 沉鱼不强求:“你来找我什么事儿?” 玄墨跳下马,神情严肃:“主公让你回城。” 沉鱼:“回城?为什么?” 玄墨没说话。 沉鱼明白,慕容熙命他们做事,从来不需要告诉他们原因。 她这么问,很没必要。 “好,我正好也有些话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 “好。”沉鱼看他一眼,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不远处低头吃草的马儿,向她跑来。 沉鱼打翻瓦罐,鸽汤浇灭火堆。 她翻身上马。 沉鱼没有回下处,也没有同女奴们告别,就像来时一样,忽然出现,又忽然离开。 离开前,沉鱼问。 “要换身衣服吗?” 田庄离建康城也有一段距离。 通常外出,为方便行事,她都与玄墨一样,扮作佃户,而今却是一身田庄上女奴衣裳。 沉鱼道:“这样回去,温媪瞧见了,定会起疑。” 玄墨摇头:“赶路要紧,咱们走吧。” 沉鱼也不坚持:“好。” 回城路上。 玄墨揣着心事,没怎么同沉鱼讲话。 沉鱼也揣着心事,也不怎么同玄墨讲话。 再次站在城门前,望着进进出出的百姓,沉鱼有些恍惚,明明建康城与田庄离得也不算远,却总觉得像两个天地,就连迎面吹来的秋风,都少了些恣意随性,多了些束手束脚。 文书在手,倒免去大排长龙。 放行后,沉鱼驾着马跟玄墨直往北街。 他们在郡公府门前下马,将缰绳递给早就等候在门前的小厮。 郡公府的大门紧闭,只有一侧的小门开着。 沉鱼跺了跺草履上的泥土,拍掉布裙上粘的枯草,又抬起两只胳膊,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好在衣服每日浆洗晾晒,怪异的味道不算太明显,只是这双手......这样的粗糙是骗不了人,温媪一见,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怎么了?” 见人磨磨蹭蹭不进门,走在前面的玄墨回头看过来。 沉鱼抬头一瞧,门口的人都在看她。 “没什么。” 沉鱼跨过门槛,心里琢磨着一会儿怎么同温媪解释。 不知是不是离开的时间有些久,感觉郡公府与以往有些不同。 不管是慕容琰,还是慕容熙,素日都不喜欢嘈杂人声,因而只要不待客,郡公府内都是寂静清幽,只是今日不单是清净,简直可以说是死寂,一路行来,不只听不到叽叽喳喳的鸟鸣,就是枝头上的雀鸟也不见一只,实在静得有些反常。 “先去看看温媪吧。” 快到乌园,玄墨没进月洞门,而是向左边的岔路一拐,眼睛没看沉鱼,只盯着前路。 忽然听玄墨这么说,沉鱼一愣,诧异地看他一眼,想也不想地直奔温媪的小院。 沉鱼还没踏进小院,便听得院内响起的哭声,是春若的声音。 沉鱼脚下一软,几乎跌在地上。 她拂开玄墨伸过来的手,提着一口气进了院子。 沉鱼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满院子的白色和灵堂中的一樽乌色棺木。 第61章 屈从 纸钱转眼化为灰烬,炭火烤得人脸颊生疼,沉鱼呆呆望着堂中的棺木,抓起一把纸钱放进丧盆。 明明火焰这样烫人,她却冷得直哆嗦。 风吹得火光摇曳,影子怪物似地爬上墙面。 春若从门外进来,就见沉鱼依旧端端跪着。 已经五个时辰了,好人也要熬坏了。 春若端了杯白水,蹲在沉鱼面前,垂下眼叹气:“就算吃不下东西,喝口水也好啊,你这样不吃不喝地熬着,温媪看着也会心疼。” 沉鱼摇摇头,又往丧盆里添了把纸钱。 “沉鱼......”春若的嗓子哑了,说着话,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几颗,放下杯子,用手背抹掉眼泪,“温媪走了,你可不能再有事儿。” 沉鱼头晕得厉害,眼睛又烧又胀,不管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跟做梦似的。 可不论是堂中的棺木,耳边春若的哭声,面前烤人的火焰,都清楚的提醒她,这不是梦,温媪真的死了。 尤其是那双曾温暖又温柔的手,现下是真真切切的冷了、硬了。 沉鱼转过头,望着抹眼泪的春若,“为什么?明明她来田庄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就出事了?” 从回来到现在,沉鱼一直想一直想,却怎么也想不通。 春若哽咽着从袖中摸出一物,放进沉鱼冰冷的手里。 是那串白色的菩提珠。 握着菩提珠,沉鱼的心一疼。 春若道:“天刚亮的时候,露水来乌园喊我,说温媪栽进花池了,我吓了一跳,跟着露水就往外跑,等到了花池边,就看到他们往外抬人,他们说发现的时候,温媪已经没气了,府医说看时辰应该是半夜没的,想是温媪半夜起身,不小心绊了一跤,等他们把人抬上来,露水在花池边发现这掉落的手串,兴许温媪就是为了拾这手串才摔倒了......” 手串?! 沉鱼望着春若一张一合的嘴,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天,她为了出府去救傅怀玉,央求温媪带她去永庆寺进香,撒谎说什么想求观音神佛赐她个孩子。 她们离开时,僧人送她一串白色菩提。 她两手是血,怎能戴这菩提? 何况,她从不信佛。 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哄骗温媪代为保管,说待日后不再做杀人放火的勾当,再取回这菩提手串。 温媪说:好,温媪等着那天。 温媪说:温媪现在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平安生下郡公的孩子。 温媪还说:温媪老了,过了今日,还不知有没有明日,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就知足了,可我唯独放心不下郡公,放心不下你。你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现在如果能给郡公生个孩子,纵使以后我不在了,你在这府中也有个倚仗啊...... 那些曾叫她当耳旁风似的话,一股脑儿地涌进脑海。 沉鱼攥着手里的菩提串,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疯了似地往外流。 为什么明知道温媪盼着她能生下慕容熙的孩子,可她却拿这事做幌子欺骗她? 为什么明明可以一直留在郡公府陪着温媪,可她却要因为傅怀玉违抗命令,被罚去田庄? 为什么不听温媪的话厚着脸皮问慕容熙讨一个身份,生一个孩子,安定下来? 为什么就连这么简单的心愿也不满足她,要让她带着遗憾离开? 为什么?! 沉鱼埋下头,死死攥着菩提串,嚎啕大哭。 她真恨啊! 恨不得拿着刀,一刀一刀的将自己剁碎! 恨不得现在躺在棺木里的人是自已! 她也好后悔啊,真的后悔...... 后悔为什么不听话? 太过寂静的夜里,越显得哭声撕心裂肺。 慕容熙站在门外,影子落进门内,静静望着那把纤瘦的骨头碎在了地上。 匡阳抬起一条腿,正要迈过门槛,却见慕容熙转身走了。 他在黑夜里叹了口气,默默跟上去。 三天后,温媪下葬。 温媪到底只是郡公府的下人,停灵三天已是殊恩厚渥。 春若陪着沉鱼在温媪的屋中收拾东西。 除了一小匣子体己和一箱衣物,便只剩一些她和慕容熙小时候所穿、所玩的东西,还有几样没什么印象的,猜想是慕容琰的。 经过慕容熙的允许,沉鱼让人将体己和衣物都送去永庆寺,能捐的捐,能送的送,她只留下儿时的玩意。 乌园里。 慕容熙坐在窗边,侧过脸望着院中的乌园花,这个季节,绿生生的一片,再寻不见半点蓝紫色。 “......守灵的这几天,是昼夜不离,水米不进,身上还穿着回来那天的衣服,瞧着就剩一把骨头了......” 慕容熙有些出神,依稀听得匡阳在说什么,眼前浮现的始终是她跪倒在地哭得痛不欲生的模样。 这些天,他也只见了她一次,便再也没有看过她。 匡阳说了不少话,可关键的一句没敢说。 他掀眸往一直沉默的人脸上瞧。 沉鱼从回来就一直守在灵堂,可是现在温媪已经下葬了,那么又要怎么安置沉鱼呢?是留在府中,还是回去田庄? * 沉鱼低着头,抱着匣子踏进屋时,慕容熙面无表情坐在案几前。 沉鱼将匣子放在地上,对着静坐的慕容熙,跪下来,额头贴着手背,恭恭敬敬地一拜。 在田庄的这段日子,她照着女奴们的样子学的。 “奴婢,拜见郡公。” 慕容熙眸光一缩,并未言语。 屋中静了良久。 良久后,慕容熙淡淡开了口。 “你跟匡阳说,想见我?” 他不说起身,沉鱼就仍伏在地上,即便听到说话声,也没有抬头看过来。 “是,奴婢有事想请求郡公。” 沉鱼的嗓子有些紧,也有些干,说话声听起来有些变调。 慕容熙眯起眼:“说吧,什么事儿?” 沉鱼埋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求郡公让奴婢留在郡公府。” “好。” 慕容熙默了默,正欲起身,却听的埋着头的人又道:“奴婢还想求郡公给奴婢一个身份。” 慕容熙一愣,不可置信地盯着伏在地上的人。 “你说什么?” “奴婢自知出身卑贱,不论是,”沉鱼吸了口气,缓了缓,哑着嗓子道:“不论是侍妾,还是,还是通房,都可以,只要能为郡公——” 不等话说完,案几上的杯盏碎在沉鱼的手边。 溅上脖颈的茶汤,冰凉。 第62章 生变 沉鱼一出门,等在外面的春若就围上来,往门内看一眼,拉着她走去一边,紧张问道。 “怎么样?郡公答应让你留下来了吗?” 春若也不眠不休地熬了几日,眼睛有些肿。 沉鱼抱着怀里的匣子点头,“嗯,答应了。” 春若眼眶发红:“太好了!方才听到屋内打翻了杯盏,还以为郡公不同意呢,还好还好!你看看你这次去庄子上,都变成什么样儿了,怪不得温媪一回来就——” 自知失言,春若咬唇低下头。 沉鱼不在意,瞧着一身脏布裙:“我先去洗漱。” 她说着就要往乌园后的小屋子去。 春若忙忙将她拉住。 “郡公可有说让你……回那屋子住?” “没有。” 沉鱼摇头。 刚刚,她说一句,慕容熙应一句,说完只叫她滚出来,至于住在哪儿,还真没说,想来也不过是从前的那间屋子吧。 春若表情怪异,“这样吧,我先带你去洗漱,再给你找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然后——”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又道:“马上到用膳的时辰了,不如用膳的时候,你再问问郡公?” 沉鱼心下奇怪,往小屋那边瞧。 春若拉着她往自己的住处去,干笑道:“你别看了,那屋子正拾掇呢,搬得乱七八糟的,一时半会儿可住不了人。” “为什么搬得乱七八糟?” 春若舔着唇,正苦恼该如何解释。 沉鱼低头一叹:“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春若侧目。 沉鱼道:“他应是原打算让我一直待在田庄,便叫人把那屋子腾空,留作他用。 春若讪讪笑了笑,“应该是。” 沉鱼梳洗干净,天也晚了,也过了慕容熙用膳的时辰。 沉鱼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回到慕容熙的屋子。 慕容熙不在,沉鱼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便在屋中静坐等着。 秋夜里,天凉,穿窗而入的夜风吹得灯台上的烛火将熄。 沉鱼起身,将窗子一扇一扇仔细关好。 放眼瞧去,一角一落都是那么熟悉,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可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沉鱼重新跪坐下来,拿起挑灯簪子,拨动着烛火。 连着几日几夜不合眼,现下忽然静处一室,望着暖融融的烛火,沉鱼整个人融化了似的,困倦起来。 她伏在案上想要歇一歇,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光大亮。 沉鱼腰酸背痛地从案几上醒来,胳膊腿儿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噬,目光触及冷冰冰的屋子,惊觉慕容熙竟一夜未归。 她瘸着腿儿,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真的不见慕容熙的影子。 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 慕容熙没回来,去哪儿了? 沉鱼怔怔站着,愣了好半天。 就在她要转身出门的那一刻,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慕容熙走了进来。 瞧见她傻傻站在屋子中央,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去了里间。 沉鱼抬脚准备跟去里间,慕容熙却唤了匡阳进去。 她只得站在原地。 一连半个月,皆是如此。 外出时,慕容熙不带她。 更衣时,慕容熙不唤她。 用膳时,慕容熙也不再叫她坐在旁边。 端茶倒水的事儿,慕容熙也不用她沾手。就连居室里的多枝灯,也瞧着比她忙。 属于她的地方,似乎只有隔扇外的这张胡桃木榻。 沉鱼在又黑又静的屋子里闭上眼。 她在这榻上睡了多少晚,慕容熙就有多少晚没有回来。 起初,她还是等的,慢慢的,到了时辰,她便自行熄灯睡下。 * “怎么回来这么久了,也不见你长点肉,还是那么瘦?瞧着你这次从田庄回来,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与上次去田庄回来后的感觉,全然不同。” 春若搬起一摞书,搁在庭院的空地上。 今天天气好,窝在书橱许久的书册,也该拿出来见见日头。 沉鱼没说话,翻开一本书,摊平放下。 春若又搬过来一摞,喘着气歇了会儿,走到默不作声的人面前,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 “那个,是郡公待你不好吗?” 沉鱼重新摊开一本书,“也算不上闷闷不乐,毕竟我也没有开怀大笑过。” 向来叽叽喳喳的春若,竟沉默起来。 沉鱼本是有意换个话题,与春若玩笑,谁想气氛竟比秋风还凉呢。 “慢点啊,你个冒失鬼!”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这匣子里彩衣。” “就你好奇心重,弄脏了可怎么办?” ...... 这边院中一静,那便墙外的说话声越清晰了。 与后院一墙之隔的,是她曾经的住处。 沉鱼循声望过去,“大半个月了,那屋子还没收拾好吗?” 春若愣了愣,“什么?” 沉鱼皱眉看她一眼,“不是你说的那屋子另作他用?” 春若尴尬笑笑,连连应声:“是啊,是啊,折腾了好些天呢。” 这个春若古里古怪。 沉鱼毫不留情拆穿她:“这么些天过去,好像也只有今天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吧?” 见沉鱼起身往月洞门去,春若一把拉住沉鱼的手腕。 “咱们的书还没晒呢,你到哪儿去?” “我去看看有没有从前用的旧物,说不定能捡回来一两件,你要是不想去,可以留在这儿。” 沉鱼轻松掰开春若的手,穿过月洞门,方才说话的几人应是走了,只有两个侍女守在廊下。 小院的变化不小。 从前的海棠树没了,种上了美人蕉,右手边的竹林砍了,变成花圃,中间还搭了秋千架,篱笆墙那边开出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看方向应是直接通往前院......这里明显已经不是乌园的一部分,而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沉鱼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还未踏上台阶,两个侍女就挡在门口。 “你不能进去。” 沉鱼眼睛没看她们,只盯着她们身后的门扇。 “你们拦不住我,还不如一早就让开。” 极冷的声调让人心生寒意。 侍女们不敢再拦。 “沉鱼!” 沉鱼的手指刚触碰到门扉,春若在背后唤她。 沉鱼没有迟疑,轻轻地推开了门,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推开,就像她还住在这里。 第63章 侍妾 厅中的长几上有一只木匣,里头装的应该就是侍女们所说的五彩衣。 沉鱼立在门内,一处一处望过去。 青梅色的单纱罗已被松叶牡丹红的锦帐取代。正对面的边柜上放着大肚瓷瓶,里头插着数枝颜色鲜丽的大丽花。右手边多出一个博古架,上头摆着古雅的玉雕铜器。左手边的书案是新做的,镇纸下压着一幅尚未作完的美人采菊图,后头新添了一架五彩斑斓的琉璃屏风。 沉鱼慢慢往里走。 新挂的五色珠帘后,少了琴案,多了直项半梨形的五弦琵琶,还有一只曲项的放在小几旁,想是弹至一半,随手搁下,还没来得及放回原处,墙角的架格上摆着琵琶曲谱。 说来惭愧,她最不擅长的乐器就属琵琶。 沉鱼木然拨开又一道五色珠帘,悬着娇红复帐的眠床,又宽又大,与乌园中慕容熙的七宝床很像,不同的是多了一双鸳鸯枕。 绣着醉卧芙蓉图的丝织屏风后有一只黄花梨木的雕花衣橱,沉鱼没有走过去。 她不看也知道,里面的裙裳定是奢华美丽。 沉鱼的目光转向镜台,上面摞着精致的粉盒和云母首饰匣。 她也喜欢这些香喷喷、亮晶晶的东西,奈何天生手笨,根本学不会如何梳出繁复的发髻、如何化出美丽的妆容,就算在那些不见光的夜里,也都是慕容熙为她施丹傅粉。 在这处处香艳的闺房中,沉鱼望着铜镜里的影子,忽然很想笑。 嘴角动了动,怎么也扯不出一个笑。 时间太久,早忘记怎么笑了。 沉鱼闭起眼叹了口气,也不再难为自己。 她平平静静地朝门口走,落在柔软地毯上的脚步很轻。 挤进门内的春若和侍女,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像随时要冲上来,生怕她一怒之下,将这屋子怎么似的。 沉鱼淡淡看了她们一眼。 “不要跟郡公说我来过。” 几人吃了一惊,后又鹌鹑似地点头。 沉鱼迈过门,仰头望了望天,阳光还是和方才一样好。 “春若,我们回去晒书吧。” 春若回过神,急忙从屋中跑出来。 “沉鱼,你听我给你解释,不是我有意瞒你,而是郡公都没跟你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其实,就是你不在的时候,郡公他——” “你为何要跟我解释?” 沉鱼觉得好笑。 春若愣住:“你不是和郡公......” 沉鱼叹道:“这是宣城郡公府,是他的家,他想让什么人住进来,又想把这改成什么样,都是他的自由,至于我——” 温媪说,女郎的家在哪儿,她的家就在哪儿。 她默默环视小院。 从前温媪在的时候,她尚且能将这儿视作家,而今,温媪不在了,她的家也不在了。 沉鱼不难过。 本来有的就只有自己。 不对。 连自己都不属于自己。 沉鱼摇头一叹。 银铃般的说笑声,娇憨悦耳。 沉鱼心上一紧。 看来擅闯居室的事,注定瞒不过去了。 沉鱼回头看过去。 慕容熙披一袭竹月色的鹤氅,人白如玉,发黑如墨,斜飞入鬓的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扬起的笑容还停留在唇边。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子。 沉鱼从未见过。 鹅蛋脸,秋水眸,皮肤白腻,脖颈修长,穿着朱殷色敞领大袖襦,削肩细腰,身姿曼妙,繁复的三环髻旁簪着一朵红艳艳的大丽花。 如此貌美,实在罕见。 女子歪着头仔细打量她片刻,莞然一笑,纯真美好。 “你就是沉鱼吗?” 沉鱼的目光越过女子,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慕容熙。 慕容熙也看向她,只是笑容不再,眼中无喜亦无怒。 “这是魏姬。” 沉鱼明白了。 她垂下眼,抬手行礼。 “奴婢——” “这没外人,你又何必多礼呢?” 手臂被女子拉住,她笑着回头看一眼慕容熙,又对沉鱼道:“我以前远远见过你两回,现下这么近距离一瞧,方知何谓海棠醉日,月中聚雪。” 被美人这样夸赞,沉鱼无地自容。 “奴婢不敢。” 女子不以为然,摇头笑道:“有什么不敢的,虽说也有人夸我好看,可我心里清楚,左不过靠这盛妆浓饰,但你不一样。” 她说有人的时候,眉眼含情瞧着慕容熙。 沉鱼将头低了又低。 慕容熙接过侍女捧来的披风,温柔替女子披上,语气无奈。 “你穿的单薄,还不进屋?方才是谁一直喊冷?” “好好好,咱们这就回去。”女子笑着嗔他。 说着,亲昵地挽上慕容熙,倏地又回头看过来,神情带了歉意。 “沉鱼,住进来之前,我不知道这屋子是你的,不过我跟郡公说好了,在府中另择一处给你住,到底你也是服侍郡公的人,不能让你受委屈。” 沉鱼垂着头,心口升起一种极致的闷疼,连呼吸都开始颤。 她往下压了压这种疼。 “多谢魏姬。” 魏姬体贴道:“别说这样见外的话,待你选好地方,只管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一起布置。” “好了,”慕容熙面上依旧笑着,只嗓音微沉,“进屋吧。” 魏姬冲沉鱼眨眼笑笑,怨怪地跟着慕容熙回了屋。 后院。 沉鱼将搬来的书册,一卷接一卷地摊平晾晒。 春若绞着手指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沉鱼没看她。 “你总跟着我做什么,别忘了,这晒书的活儿可是你的。” 春若答非所问:“你去庄上没两日,郡公就将魏姬带回府,听说是至尊赐给郡公的,魏姬一入府,看遍了各处院落,最后却选中了你那儿。” 她看一眼沉鱼,又道:“我们谁都没想到,郡公竟也准了,魏姬搬进去之前,没人告诉她那是你的屋子,后来还是露水无意中说漏了嘴,魏姬知道后,还和郡公说要把屋子还给你,只是郡公......刚刚你也看到了,魏姬人长得美,性格又好,大家都很喜欢她,郡公也——” “春若,我知道。” 沉鱼抬眼打断。 其实,那铮铮的琵琶声,自回到乌园的那晚,她就已经听到了。 温媪曾跟她说,不是怕慕容熙不念旧情亏待她,只是怕人心易变。 如果从未入心,又何谈改变? 第64章 缠怀 一道白光闪过,瞬间照亮屋子,轰隆一声巨响,在黑夜里炸开。 沉鱼睁开眼,听得窗扇不停地拍打着窗棂,有冷风夹着雨水斜斜飘进来。 沉鱼捞起手边的外衣,赤脚踏上木屐,脚底传来的凉意,叫她倒吸了口凉气。 天真的是冷了。 夜里更冷。 到底一场秋雨一场寒。 沉鱼裹着外衣将屋中的窗扇悉数关好。 小石子般的雨点砸上窗子,噼里啪啦的,跟放鞭炮似的。 沉鱼手脚冰冷,睡意全无。 身上盖的还是夏天的丝衾,沉鱼干脆点了灯,走去里间的屋子。 记得大木橱里有厚实点的衾被,不知道还在不在。 沉鱼放下灯,打开柜门,在木橱里找厚衾被,好不容易找见,刚抱起来,冷不丁有一道黑黢黢的影子,大山似地压了过来。 沉鱼一惊,回过头,就见慕容熙带着满身的雨水静静站着,雾蒙蒙的眼睛盯着她一瞬不瞬,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沉鱼放下衾被,准备拿丝帕帮他擦一擦,犹豫一下,还是站着没动,转头想唤匡阳进来。 未及张口,嘴唇就被堵住,披在肩上的外衣也掉了。 沉鱼穿得薄,只一件白练衫。 猛然被雨水入侵,忍不住一哆嗦。 感受到怀里的瑟缩,慕容熙一件一件地剥掉身上湿透的外袍、泛潮的中衣...... 很快只剩碧绢褌。 微凉的手掌探入白练衫,沉鱼身体颤了颤。 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本能地抓住那只手,禁止他再继续。 宽大的眠床和鸳鸯枕,只一眼,挥之不去。 她不停地找事来做,就是不愿去想,在田庄的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慕容熙是如何与魏姬未着寸缕的在她曾住过的屋子里翻云覆雨。 单是想一想,便止不住地抖。 可能是病了吧。 沉鱼想。 她闭起眼,狠狠咬下去,交缠的唇舌间,立刻漫开腥咸的味道。 慕容熙闷哼一声,仍是不肯松开她,将她擒得更紧,发狠一般扯掉白练衫,强行抓着她的手去解他身上仅剩的碧绢褌。 手指触上素绢,沉鱼努力抽出手。 慕容熙将她重新拽回来。 报复似的,触碰的不再是素绢。 沉鱼面上一烫,咬了咬牙,正欲抬起膝盖。 慕容熙松开了她,扣住她的后颈,垂眸逼视她。 “你不是想要孩子吗?” 仅一句轻飘飘的冷嘲,便轻松卸掉她浑身的力气。 沉鱼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垮下来。 是啊。 是她跟慕容熙说,不管是侍妾、通房,还是什么,让她生一个孩子,生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现在,慕容熙肯兑现承诺,不惜抛下魏姬,与她做这种事。 这不是她磕头求来的吗? 在抵触什么? 又在反抗什么? 沉鱼的心,像破了个洞。 她垂下头,颤着手去解碧绢褌。 手伸到一半,被捏住。 慕容熙一叹,将她抱了起来。 后背陷进冷了许久的七宝床,慕容熙伸手扯下帐幔。 温热的身体覆上来,电闪雷鸣被隔在外面。 慕容熙好像并不着急,抓起她的手指探入口中,慢慢品尝,只黑眸幽幽地盯着她,似在欣赏她的情动。 沉鱼拽紧身下的衾被,难堪地偏过头,紧咬牙关,再不出一声。 他也会这么对魏姬吗? 莫名其妙的念头,一闪而过。 沉鱼紧紧闭上眼,不想再看慕容熙,也不想再想他和魏姬如何。 慕容熙专与她作对,丢开手,扳过她的脸,低头抵上她的额头,眼睛直望进眼底。 “你就这么不情愿吗?” 沉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慕容熙眸色暗了下来,定定看了她片刻,嘴唇移去她的颈侧,衔住她的耳朵。 沙哑的嗓音透着股狠劲儿。 “我不喜欢你这样,还是地牢里更得我心。” 地牢? 这是又想将她关起来? 其实,沉鱼想说,无所谓。 然而,慕容熙一眼就识破了她。 “不是你想要孩子?” 屡试不爽的一招。 沉鱼无法反驳,只得伸手解下慕容熙的碧绢褌。 抱住他的脖子,闭了眼吻他。 交缠的呼吸急促。 是欲念,也是恨意。 慕容熙满心不悦,扣住她的后颈。 “看着我。” 她不肯依他,他便用尽手段作弄。 沉鱼受不住这种胡作非为,不得不低头,睁开眼看他。 若搁在从前,她定会问慕容熙,从哪儿学来这些折磨人的手段。 可现在,她不敢问,也不想问。 慕容熙抓起她的手。 ...... 不知屋外的风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只知道再朝窗子望去,天色微明。 慕容熙拉过她的手,低低的声音,带了丝戏谑。 “还要吗?” * 没有什么不一样。 说好的另择一处院落,慕容熙迟迟没有兑现。 沉鱼知道,慕容熙是嫌麻烦,更是觉得没必要。 这并不是胡乱猜测,而是在小院里帮春若侍弄花草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一墙之外,慕容熙与魏姬的谈话。 慢慢的,沉鱼也鲜少去后院,几乎都在前院和屋里待着。 每日像温媪希望的那样过活。 不理会后院的阵阵笑声,也不理会夜里的铮铮琵琶声。 犹如恩赐一般,慕容熙还是会回来。 只是即便来,也是半夜。 还总出其不意。 许是忙里偷闲吧。 沉鱼不懂,他哪来这么大的精力,半夜从一个女人的床上爬起来,再爬上另一个女人的床。 若非邓妘有孕在身,他岂不是更忙? 有时是挤在她的胡桃木床上,有时是拉着她去七宝床上,还有时在舆室...... 巧的是,无论慕容熙何时来,总能避开她来月事。 也不知为何她越是顺从,慕容熙越是发狠。 但不管夜里的喘息如何炽热,天亮之后,他仍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偶尔也会心生疑问,这样的日子究竟要过多久? 怀孕吧,只要有了身孕,达到目的,他们两个也就不必再如此。 偏偏事与愿违。 从秋日到冬末,近三个月的时间,邓妘都要临盆了,她的肚子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慕容熙不是已经没再让玄墨给她端药了吗? 第65章 琴瑟 “如何?好看吗?” 魏姬从铜镜前让开,歪着头瞧着面前点了妆的沉鱼。 沉鱼没往镜中看,不安地看向门口,唯恐下一刻慕容熙走进来。 春若抓着沉鱼的手臂,凑近了细细地瞧,啧啧称奇。 “好看!好看极了!魏姬,您的手可真巧啊!这发髻一梳,妆容一上,立马像变了个人似的!” 魏姬笑了:“这有什么啊,我从前在宫里,大家每天谈论得最多的便是这些事儿,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啊!” “真的吗?”春若扑闪着杏眼。 魏姬笑微微地点头:“当然啦!” 转头再看沉鱼,又轻轻蹙起了眉头,并不觉得满意。 “可我总觉得还差那么点意思,方才我就说应当穿那件五彩衣,这妆容本就素净,再穿素净的衣裳,便显得寡淡了些。” 春若瞧一眼沉鱼,再看向魏姬,不能理解:“这还寡淡啊?” 魏姬只是笑:“这还不寡淡?也亏得我们的沉鱼长得好。” 见沉鱼心不在焉,春若摇着她的手臂,一个劲儿往铜镜里指。 “沉鱼,你快看!多好看啊!” “嗯,好看。” 沉鱼往铜镜里看一眼,准备起身去洗脸。 春若将人拦住:“你这是做什么去?” 沉鱼看一眼身上的襦裙,“去换衣服。” 春若急了。 “魏姬辛辛苦苦将你打扮出来,你不等郡公回来,让他好好瞧一瞧,为何要换掉?你看你,让你照镜子,你不照,直往那门口看什么?” 沉鱼没法解释。 “郡公——” 春若瞪她:“郡公什么呀,郡公要是肯对你好一些,也不必魏姬花心思来帮你了!” 魏姬不像春若那么急性子,拉起沉鱼的手,摇头一叹:“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这郡公也真是,身边放着个玉人,竟也不知珍惜。” 沉鱼默默瞧她一眼,并未说话,只是退开一步,转身进了里间,将身上的裙裳脱掉。 春若追进来,往外间瞧一眼,看着换衣服的人,压低了声音,怒其不争。 “你啊,我都不知该说你什么好,明知道郡公就喜欢魏姬那样的,你就多跟人家学一学啊,难得人家心思大度,不吝地教你,结果你——” 春若重重一叹。 沉鱼将脱下来的裙裳叠整齐,闷闷道。 “我不想学,也没必要学。” 她和慕容熙之间,哪有什么喜不喜欢。 有的只是个约定。 关于生一个孩子的约定。 至于,慕容熙为何会答应她这个要求,她也不是很明白。 或许对男人来说,和谁生孩子,生几个孩子,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毕竟,她自己不就是这么来的? 沉鱼的心口又开始疼。 不管怎么说,慕容熙对她有恩。 他曾经试图救过她可怜又可悲的母亲。 只是,慕容熙知道她和母亲是乱党余孽吗? 如果没有截下那封密信,董桓是不是已经知道她是他的女儿? 他会上门来找她,只为顶替董玉乔入宫吗?还是会命人像杀平安一样来杀她?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想过这些问题。 堂堂董公,可以接受一个乡下的撑船女,未必能接受一个同僚家的女奴。 况且,她活了快二十年了,见过多少刀光血影,哪还需要什么父亲。 她现在只想早日实现温媪的遗愿。 或许,等真有孩子了,也不必再留下。 凭她的身手,还能落个被人沉江的下场吗? 何况,这孩子既是慕容熙允许的,他就绝不会让人伤了孩子的性命。 其实,她最想知道的是将她们母女一起沉江的,究竟是什么人? 她一直想问问慕容熙,可心里也知道,慕容熙要是肯告诉她,早就已经对她说了。 只怕还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不想她擅自寻仇,连累郡公府。 ...... 春若伸手在沉鱼面前晃了晃。 “喂!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 “没什么。” 沉鱼回过神,摇摇头,抱起叠好的衣服,走去外间。 “魏姬,这裙裳还是您留着吧,奴婢——” “不是都说了,你和我不需要称奴婢,春若她们都和我说了,在我入府之前,夫人有孕在身,不便伺候,都是你在服侍郡公。” 魏姬接过沉鱼递来的瑶盘,转手放到一边,拉着沉鱼的手说道。 “这裙裳是郡公让人给我做的,我一次都没穿过,还是新的呢,你若是不把我当外人看,就把它留下,好吗?” 说着,又给春若使眼色。 春若劝道:“沉鱼,你就不要辜负魏姬的一番好意了。” 沉鱼想到邓妘入府那天,送她一只金雀钗。 还有萧越被立为太子时,送她一把玳瑁剑。 结果都怎么样了呢? 沉鱼摇头,态度坚决:“没有郡公的允许,奴婢真的不敢,也不能收。” 魏姬长长一叹,不无怜悯地看她:“郡公对你也太苛刻了些,住处不给你拨,名分不给你落,连这些衣衫首饰也不许你穿戴,你竟也好脾气地应了。” 魏姬拉着她坐到案几前,好言说道:“你啊,也太乖巧了些,那男人啊,你就不能事事都顺着他,事事都顺着他,他又怎会把你当回事?” 春若一听,觉得稀奇,立马坐到魏姬的另一边。 “魏姬平常会拂逆郡公吗?” “当然啦!”魏姬笑瞧她一眼,继续道:“郡公喜欢瑟,他说要教我琴,说什么好凑成琴瑟和鸣,可你们应该知道,我喜欢琵琶,所以,我偏不依他,他不是也由着我?” 琴瑟和鸣? 沉鱼心脏猛地一缩,垂下眼,缓缓吸着气。 她的琴,是慕容熙教的,也是慕容熙亲手做的。 只是,她回来后,就再也没见过。 是因为有了真正琴瑟和鸣的人,所以才将她连人带琴扔去别处? 魏姬还说了什么,沉鱼也没听清楚。 左不过是她与慕容熙如何恩爱相处。 关于他们的事,她没兴趣知道。 魏姬忽然来乌园找她,也是她没想到的。 沉鱼想送客。 “魏姬——” “哎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方才换衣裳受凉了?”魏姬握住沉鱼的手一脸担忧。 沉鱼道:“可能是吧,我确实有些不太舒服。” 春若哼道:“什么不太舒服,我看你啊,就是整日闷在屋子里,给闷坏了!” 说着话,露水从门外走了进来。 “魏姬,给夫人准备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魏姬转头笑着对沉鱼道:“是了,说好要去看夫人,你整日闷在屋里确实不好,不如跟我一道去看看?咱们顺便沾沾喜气,说不定也能早些替郡公诞下子嗣!” 第66章 问诊 “奴婢就不去打搅夫人了,还是魏姬去吧。”沉鱼摇头拒绝。 魏姬瞧着她一叹:“你从田庄回来后,还不曾拜见夫人吧?” 拜见? 这话问住了沉鱼。 她一个乌园中的侍女,作何冒冒失失去拜见邓妘? 见沉鱼不说话,魏姬放柔了语气,贴心道: “你伺候郡公的时间比我久,可一直无名无分,我看了实在不忍心,其实,我也私下跟郡公提过几次,可他总将我敷衍过去,依我看,咱们不如同夫人说说。” 问邓妘要名分? 沉鱼蹙了眉:“魏姬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 “只是什么呀,你先别忙着拒绝,沉鱼,魏姬这是为你好!”春若气恼地看着沉鱼。 魏姬轻叹道:“郡公的女眷本就不多,加上你,也不过我们三个人,夫人一向大度,只是有孕后,心思都放在孩子上,难免有想不到的地方,可我不一样,闲人一个。今日我帮你,说不定他日,还需你帮我!走吧,咱们不提名分的事儿,夫人心如明镜,你去拜见,她自然就懂了,咱们去探探口风,看看她怎么说。” 沉鱼被魏姬和春若一左一右地拉起来,直往门口去。 沉鱼心里觉得不妥,想要挣开拉扯她的手,又怕不小心弄伤两人。 她转头瞧见铜镜里的自己,又道:“你们且等等,我脸上的妆还没洗呢。” “哎呀,你急什么,这样好看的妆容,干什么要洗掉?”春若嘟囔。 魏姬道:“是啊,待回来再洗也不迟。” 青砖黛瓦上落了层厚厚的白色,侍女在阶下唰唰地扫着积雪,庭院的绿萼梅开得正好,湿冷的空气里多了一丝幽香。 “你瞧,空气多好啊,没事就该出来走动走动,别总闷在屋子里,不然会闷坏的。” 春若拉着沉鱼,叽叽喳喳走了一路,雀鸟似的。 魏姬笑道:“可不是,我就不爱总待在屋子,若不是今日的场合不便,我定要和郡公一道出门。” 沉鱼已经有三天没有见过慕容熙了。 慕容熙每日去哪儿、做什么,她更是一概不知。 她心里清楚,这是慕容熙的有意为之。 因为傅怀玉的事儿,慕容熙不再信任她。 如今,她只是乌园里的普通婢女。 尚未走到门口,梳着双螺髻、穿着碎花裙的柏叶就笑盈盈地走上前。 “奴婢见过魏姬。” 魏姬笑问:“柏叶,夫人休息了吗?” 柏叶摇头:“知道魏姬要来,早就等着呢。” 瞧见沉鱼,柏叶略一低头,道:“沉鱼,咱们从前应是有些误会,一直想私下去乌园跟你说,却总找不到机会,日后春若再来堇苑找我,让她把你也叫上,咱们可以一处说话,一处玩儿!” 魏姬掩唇笑她:“你以为沉鱼同你和春若一样啊,她可是服侍郡公的人!” 柏叶点头笑道:“奴婢当然知道啊,所以才趁现在找她玩儿,以后换了身份,奴婢可就不敢了。” 沉鱼默默瞧着她们戏笑。 听春若讲,魏姬入府后,隔三差五便来探望邓妘,堇苑里当值的侍女仆妇,都与她十分相熟。 既然到了门口,也不好再扭头离开。 沉鱼只得硬着头皮跟着魏姬入内。 居室内的暖气很足,熏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邓妘支着头,半卧在软榻上,身侧的笸箩里,放着几只精巧的小鞋子,瞧着才做了一半。 可最吸引人的是邓妘高高隆起的腹部。 沉鱼知道那是慕容熙与邓妘的孩子。 再过不久,那孩子就该出生了。 沉鱼瞧一眼,便低下头,胸口堵得慌。 她没有忘记,得知邓妘怀孕,慕容熙有多么高兴。 当然,他们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孩子。 不止邓妘,还有魏姬,也不止魏姬,将来还会有赵姬、钱姬、孙姬,或者别的什么姬。 沉鱼白着脸,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袖底,忍不住攥紧了手掌。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真的是病了吗? 还是很严重的那种病。 她以前从不会这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不是该去找府医好好瞧一瞧? ...... “沉鱼,”魏姬拉了拉沉鱼的袖子,轻声唤她,“夫人问你话呢。” 沉鱼抬头一瞧,满屋子人都望着她。 邓妘嘴角噙笑:“我说好些日子没见你,今天忽然一见,倒叫我有些不敢认呢!” 沉鱼刚要开口,魏姬抢先道:“妾就说她平日也太素净了,这么略施脂粉,便叫人移不开眼!” 邓妘笑着颔首:“确实叫人移不开眼。” 沉鱼垂下头:“奴婢不敢。” 邓妘温柔道:“现在天冷,路面又滑,我不爱出门,难得有人肯来陪我说话,你们别只站着,都坐下吧。” 沉鱼跟着春若准备退去一边。 邓妘笑道:“沉鱼,你也坐吧。” 准备落座的魏姬瞧见了,冲沉鱼眨眼笑了下。 沉鱼没什么话可说,一直垂头听着邓妘与魏姬闲聊。 谈论的都是邓妘的饮食、作息,还有一些孕期的反应。 听魏姬的意思,她也想与慕容熙生一个孩子,不过却是迫于慕容熙的极力要求,而她一直推脱,尚有些犹豫。 有时被缠得烦了,甚至还会将慕容熙推到门外去。 扭头半开玩笑问沉鱼,慕容熙有没有半夜回乌园找过她...... 原来如此。 沉鱼不算意外。 望着魏姬那笑弯的眉眼,忽然觉得不会笑,竟也是件好事儿。 至少,在她们谈论这些话题的时候,她不必赔笑脸。 谈笑中,赵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夫人,宫中的罗太医来了。” 待柏叶伺候邓妘穿戴好,赵媪才将太医领进门。 沉鱼跟着魏姬起身候在一边。 大概因为邓妘是皇帝表妹的缘故,皇帝倒是会派太医来请脉。 不过慕容熙抱恙时,皇帝也会派太医过府问诊。 这些,沉鱼都是知道的。 太医照常请脉后,便要离开。 魏姬却红着脸走上前。 “妾在宫中时,便听闻罗太医医术了得,不知今日能否借着夫人的光,为妾也诊上一脉,看看是否需要调养,早日为郡公诞下子嗣。” 邓妘见状,笑了:“你啊,当真口是心非,方才是谁说害怕的?” 魏姬也不恼,笑着转身将站在角落里的沉鱼也拉过去。 “来都来了,夫人就让罗太医也给我们两个瞧一瞧吧!” 第67章 心灰 “可有什么好消息?” 见罗太医收回手,邓妘笑问道。 被众人瞧着,端坐着的魏姬眨着水眸,两颊红扑扑的,又羞又臊。 罗太医摇摇头,慢慢道:“魏姬身体无恙,现在虽未有子嗣,但将来总会有的。” “这下郡公可要失望了,”魏姬的语气有丝遗憾,但面上仍旧笑吟吟的,“有劳罗太医。” 说罢,起身让开位置,扭头看向沉鱼。 “站那么远做什么,快过来啊,该你了!” 满屋子的人盯着沉鱼。 沉鱼往后退了一步,低头说道:“多谢夫人、魏姬和罗太医的好意,奴婢就不用了,奴婢并未有孕,不需要——” “谁说一定得看有孕没孕呢?难道没身孕的人就不能调理养护吗?”魏姬不由分说,和春若将人按到位置上坐下。 邓妘也含着笑,柔柔劝道:“是啊,机会难得,罗太医好不容易出宫一次,寻常人想请脉,还没有这个机会呢!” 春若蹲在一旁,悄悄捣了捣沉鱼的脊背,小声道:“就让看看吧,又不是什么坏事。” 魏姬又道:“怕什么呢,我不是也没有嘛,咱们只是看看,顺便沾沾夫人的喜气。” 邓妘抚着肚子,微笑道:“我只盼你们都早些诞下子嗣,以后这孩子生下来也不孤单。” 众人一再的劝说,沉鱼颇为无奈。 可细细一想,也是。 不是非得有孕才能请脉吧。 况且,旁人不知道,可她自己再清楚不过,与慕容熙也这么多次了,却始终没有半点音信,现下有机会看看,不也挺好? 沉鱼半推半就,只得在众人的注视下,将手腕搁上脉枕。 罗太医隔着一方丝绢,再一次搭上脉。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沉鱼的手腕上。 沉鱼的心也不禁提了起来,眼睛直盯着罗太医瞧。 罗太医诊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诊完一只手,盯着沉鱼瞧了片刻,又让换另一只手,可仍是蹙着眉头不说话。 如此情形,众人交换着眼神,不免跟着紧张起来。 沉鱼更是紧张。 邓妘轻轻开了口:“如何?” 罗太医看她一眼,没回答,只问沉鱼:“女郎平日常用寒食凉茶,或是常用凉水沐浴吗?” 沉鱼摇头:“从不。” 罗太医沉吟一下,又问:“那可曾服用过什么药物?” 药物? 去田庄前,每每事后,慕容熙总会叫她饮一碗药,回来后,倒是没有了。 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也是她的猜测。 何况,即便慕容熙真让她饮了什么药物,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搞得人尽皆知。 沉鱼一顿,摇头:“没有。” 罗太医轻轻摇了摇头,收回手,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解释。 魏姬不以为意,柔声安慰沉鱼:“刚才罗太医不也跟我说,不急于这一时,以后肯定会有的。” 罗太医只是沉默。 邓妘敛了笑:“罗太医有话不妨直言。” 罗太医看一眼沉鱼,简单说了句。 “女郎,宫寒。” “宫寒?”魏姬奇怪,“宫寒又怎么样呢?是不能有孕吗?” 罗太医没吭气。 算是默认。 不能有孕? 沉鱼怔住。 怨不得这么久了,她一直不曾有孕。 既然不能有孕,那么她与慕容熙再欢好多少次也没用。 慕容熙...... 他知道吗? 沉鱼一颗心凉透了。 温媪,她终究还是不能让温媪如愿。 见沉鱼一动不动,春若追问。 “不能调养吗?” “这——”罗太医面有难色:“一般的调养,想是效果甚微,犹如石沉大海,不过......倒也能试试看,毕竟,凡事都有可能,说不定呢。” 这么吞吞吐吐,模棱两可的回答,众人也都明白了七八分。 罗太医简单收拾了东西,便起身告辞。 赵媪前去送人。 沉鱼谢过邓妘、魏姬后,便也起身告退。 再留下,气氛也是尴尬,又何必呢? 她也不想看到一众人同情又为难的眼神。 同情她不能生育,为难如何安慰她。 真的不必了。 沉鱼踩着脚下残留的白雪,一个人默默往回走。 其实......没有孩子也好啊。 唯独对不起温媪。 沉鱼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雪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沉鱼!你等等我啊......” 远处传来春若的喊声。 沉鱼没回头。 春若心急火燎地跑出屋子。 为了追上沉鱼,她只得抄近道,去翻回廊。 谁想左脚刚着地,右脚却是一滑,险些将头磕在石阶上。 春若悻悻爬起身,余光瞥见,害她滑倒的罪魁祸首,竟是一颗菩提珠。 谁掉了一颗菩提珠? 春若捡起菩提珠,仔细瞧了瞧,又往周围看了看。 难不成是沉鱼的? 春若顾不上多想,揣进袖子,提步去追人。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春若拉住人,气喘吁吁,瞧见沉鱼微红的眼眶,又放低了语气。 “沉鱼,你别难过了,好吗?单凭那个罗太医一家之言,也不算数,咱们给郡公说说,请别的人来给你瞧瞧,说不准是误诊了呢?即便不是误诊,也是那个罗太医自己没本事,他不会治,怎知旁人也不会治?总之,你别听他的话,也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啊!” 沉鱼点点头,抬起眼看她:“我没事,你别担心,我只是——” 想到温媪,沉鱼眼睛又泛起湿意,心上酸疼难忍。 春若拉着沉鱼的手,叹气:“我知道,温媪在世时,没少在我跟前念叨,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可是,沉鱼,温媪若是还活着,她肯定更心疼的是你——” 春若也哑了嗓子,低下头。 慕容熙才回来,正欲回乌园,却见岔路口的腊梅树下站着两人。 他止了步子,蹙眉看去。 “站那做什么?” 沉鱼心上一疼,闭了闭眼,没说话,也没回头。 春若一惊,刚要解释,手被人紧紧拉住。 对上沉鱼的目光,春若微微点一下头。 这事确实不该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 春若行一礼,方道:“方才奴婢们跟着魏姬去拜见夫人。” “拜见夫人?”慕容熙冷了眸。 沉鱼自知避无可避,只得低着头转过身。 饶是头低了又低,慕容熙仍是发现不同。 他彻底沉了脸,几步走上前,怒道。 “谁许你这么妆扮?!” 沉鱼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面前怒不可遏的人。 魏姬姗姗来迟,看一眼沉鱼,忙靠上慕容熙,柔声道:“郡公息怒,此事不怪沉鱼,要怪就怪妾,都是妾非拉着她——” “闭嘴。” 慕容熙冷下声,看也不看她。 第68章 斥责 魏姬从未被当众斥责过,刚刚一声冷斥叫她面上一白,掀起无辜的眸子,不无可怜地看向慕容熙。 “郡公?” 慕容熙眼睛依旧盯着沉鱼,说出的话却是在安抚魏姬。 “她犯的错,与你有何干系?” 听得这话,魏姬放下心来,小鸟依人似的重新靠上慕容熙,怜悯地看向沉鱼。 “郡公不知,是妾帮沉鱼点的妆容,妾不过是想将沉鱼妆扮得漂亮些。” 慕容熙冷冷一嘲:“不必了。” 魏姬娇嗔道:“妾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讨得郡公欢心,让郡公高兴。” “你倒是大方。” “妾哪里是大方,妾是怕郡公日日夜夜只守着一人,迟早腻了,还不如......” “不会腻,”慕容熙眸光不瞬,瞧着沉鱼脸上的表情,“只怕你不愿意。” 魏姬红了脸,“妾巴不得与郡公厮守一生。” “是么?” “那是自然。”魏姬掩面点头。 慕容熙面上再无怒容,笑了。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院中的仆从侍女不少,听慕容熙这般说,吃了一惊。 王孙公子、权门贵胄广纳美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对待这些姬妾,会纵、会宠,但不会动心。 当然,也不能动心。 否则,不齿于人。 毕竟,谁会与家中的一件玉器、一只雀鸟谈情说爱呢? 可郡公竟说要与魏姬厮守一生,这是置即将临盆的夫人于何地? 如此自降身份的言行,传出去更是遭人耻笑! 众人将脑袋压得低低的,权当郡公一时戏言,假装没听见。 眼泪掉下来前,沉鱼低下头。 实在没什么心情再去看他慕容熙和魏姬怎么情深意笃。 慕容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抬头看着我,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沉鱼眼眶酸胀,根本不想看他。 “不知郡公要怎么处罚奴婢,是关牢狱,还是去田庄?郡公只管告诉奴婢便是。” 慕容熙凝起眸,不再说话,寒着一张脸转身就走。 不是回乌园,而是去魏姬的小院。 小院里。 随从在门口止步。 慕容熙独自进了门。 魏姬看一眼守在门口的匡阳,垂眸思索片刻,方抬脚迈过门槛。 大肚花瓶里插着一支腊梅。 慕容熙垂眸坐在案几前,一言不发。 魏姬屏退屋中的侍女。 门扇在身后缓缓合拢。 魏姬抿了抿唇,垂头跪下。 “奴婢——” “不是告诉过你,不许踏入乌园一步?你是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慕容熙手肘靠上玉凭几,慢慢抬起眼。 “你当真以为你是他派来的,我就不敢杀你?” “不是。” 魏姬慌忙摇头。 慕容熙闭起眼。 “去弹你的琵琶吧。” * 除了远处悠扬的琵琶曲伴着婉转歌声,传来的还有春若轻拍门扉的叫喊声。 一回到乌园,沉鱼就将门从内栓上。 洗去妆容,拆掉发髻。 沉鱼将木匣子从胡桃木床下拖出来。 匣子一打开,里面全是小时候的玩意。 沉鱼一样一样看过去:九连环、布老虎、滚灯、不倒翁...... 昔日的一幕幕也跟着浮上眼前。 那时,郡公还在,温媪还在,慕容熙虽脾气也坏,却不像现在这样—— 沉鱼盖上盖子,头埋在匣子上。 渐渐的,敲门声没了,琵琶声与歌声也没了。 地上的绒毯的确厚实,可屋子里实在太静了,便也能察觉到极轻的脚步。 沉鱼没回头。 这熟悉的气息,即便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为何坐在地上?” 果然,有一双手从后抱住她,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倒在胡桃木床上。 沉鱼没有挣扎。 这才发现,天竟然已经黑了。 沉鱼闭起眼。 天不黑,他怎会来? 是又被魏姬赶下床,推出门外? 沉鱼不知道该说什么,慕容熙好像也并不想听。 怀中的匣子打翻,里头的小玩意撒了一地。 慕容熙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会。 剥去中衣,解开白练衫。 温热的舌撬开唇齿。 很深,也很重。 直到受不住,才退开一些,垂下眼。 “不许再有下一次,嗯?” 沉鱼知道他说的是妆容。 覆在身上的躯体烫人。 却捂不热她冷掉的心。 下一次? 还什么下一次? 连这一次也没必要。 许是见她不吭气,慕容熙又吻了吻她脸,安抚似的。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肯放软语气。 “既然在等我,又为什么不理我?” “我为什么要等你?” 沉鱼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慕容熙在黑暗中笑了下。 “你说呢?” 他弓起身子。 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看着我。” 目光相触。 冷淡又抵触。 只得耐着性子,费些手段,慢慢将无声的反抗,软化成顺从,再转变到配合。 他揉着沉鱼粘着汗水的头发,几乎不能再自持。 是啊。 他怎么会腻呢? 是沉溺其中,不知疲倦。 慕容熙将人嵌得紧紧的。 他的花只能绽放在他的怀里。 ...... 再醒来时,七宝床上只有他一人,身侧空荡荡的。 慕容熙披了衣服下地,环视一圈也没看到人。 只得自己穿戴好走去外间。 窗外是一天之中最黑的时候,再过一会儿,天际处便会泛起白光。 这个时候,也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慕容熙眸光扫过,瞧见静静跪坐在小几前的人,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小几上放着一个匣子,而一旁摆放的炉火早已燃尽,她却感觉不到似的。 慕容熙微微一叹,拿起自己脱在外间的轻裘。 不等近身,坐着的人醒过神,抬头看过来。 她头发像以往那样用发带简单束着,身上也是从前的布衣布裙,脸蛋白白净净,脂玉一般,唯眼角有些湿红。 有时候夜里欺负得狠了,便是这副模样。 “作何起这么早?” 平时,他总会在众人醒来前离开,沉鱼即便醒了,也还是缩在被子底下。 今天,她不但醒了,还醒得比他早。 慕容熙才要伸手将轻裘披上去。 沉鱼对着他伏地一拜。 “请郡公准许奴婢去田庄吧。” 第69章 难舍 未来得及伸出去的手僵住,轻裘滑落,掉在了地上。 慕容熙声音一沉。 “你说什么?” “郡公为何答应与奴婢共育子嗣?” 沉鱼直起身子,望着隐有怒意的人,平静问。 慕容熙淡淡道:“不是你想要孩子吗?” 沉鱼缓缓吸了口气,点点头,道:“是啊,是因为奴婢的请求,那么今天,奴婢可以告诉郡公,以后也不必晚上再来,奴婢已经不想要孩子了。” “不想要?” “是啊,奴婢既然不想要孩子,郡公又不让奴婢接手从前的事务,每日留在乌园实在没什么用,郡公看见奴婢也觉心烦,温媪不在了,奴婢看着旧景,睹物伤怀,还不如去田庄。沉鱼甘愿去田庄做女奴。” 沉鱼平平静静说完,重新伏在地上。 是心意已决。 “你宁可做女奴?”慕容熙怒极反笑,“好、好、好,你宁可做女奴?” 他俯下身,打开小几上的匣子。 除了那串菩提珠,再什么东西都没少。 摆明是什么东西都不要了,什么也都不在乎了。 包括他。 近二十年的相伴,说不要就不要了? 因为不需要,便不要了? 慕容熙蹲下身,手抬起沉鱼的下巴,咬牙嘲讽道: “昨晚,是谁在与我欢好的时候,还说一生陪伴我?现在你不想要孩子了,就可以将我弃之不顾?你以为这乌园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又以为我是什么人,你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奴婢什么身份?可否劳烦郡公告诉奴婢?” 沉鱼扯了扯唇,极尽讽刺。 慕容熙瞪着她,不说话。 沉鱼冷嘲:“是什么?是叛党余孽?还是郡公拿来练手,以便讨好夫人、魏姬,或是欲求不满时,退而求其次的纾解对象?” 慕容熙怔了半晌,面色铁青,恨不得立刻掐死她。 沉鱼无惧黑眸中的暴虐之色,心底一片冰冷。 她抬手指向里间:“郡公还记得在那帐幔后与奴婢说的话吗?郡公说,我们之间,不要子嗣,每每事后还会端一碗药来,郡公还记得吗?” 慕容熙眯起眼,唇抿得很紧。 沉鱼眼眶一红,垂下眼摇头,嘴里发苦。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答应我?甚至不惜舍下魏姬,半夜来找我?因为你知道,不论再过多久,我都不可能怀有子嗣,你明明知道我之所以——” “之所以什么?”慕容熙嗤的一声笑:“之所以与我欢好,是为了走出地牢?之所以与我欢好,是为了去救傅怀玉?还是说之所以与我欢好,只是为了生下一个孩子,实现温媪的心愿,弥补你心中的遗憾?你是想说这些,是吗?” 对上这双深冷的黑眸,沉鱼像坠进冬日的水井,井水没过头顶,浑身冷得止不住地颤。 若说先前还不确定,现下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根本一早就知道。 或者是故意为之...... 如果不是意外发现,会这样被蒙在鼓里多久? 三个月? 一年? 两年? 还是什么时候? 是魏姬不再将慕容熙推出门外的时候? 还是等赵姬、钱姬、孙姬,什么别的姬入府的时候? 还是觉得对她愚弄已经足够的时候? 沉鱼往下咽了咽眼泪,颤着嗓子问。 “为什么要骗我?” “你说呢?” 慕容熙笑了。 明明与昨夜一模一样的反问,却没有昨夜的炽情与温柔,反是寒到骨髓的无情和凉薄。 沉鱼闭起眼,再也抑制不住。 从眼眶流出的泪,打湿了慕容熙的手。 慕容熙丢开手。 没了支撑,沉鱼几乎软在地上。 慕容熙慢慢垂下眼,瞧着满手的眼泪,轻轻笑了下。 “疼吗?你的心会疼吗?” 他用足了力气攥紧手掌,像是把眼泪捏碎在掌心,语气却是轻飘飘的。 “那你知道我有多疼?你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一次又一次地背弃我,我的心也好疼啊,你不过只尝了一次,便受不住了?你可曾想过,我能否受得住?” 沉鱼微微抬起眼,嘴唇动了动,“你故意的?” “是啊,故意的。” 泪眼模糊中。 慕容熙抚上她的脸,喃喃问道:“你怎么可以骗我?怎么可以骗我?怎么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骗我?甚至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背弃我,背弃我!” 那晚,她与人私奔。 今日,自知目的落空,又一次将他抛下! 慕容熙闭起眼,嘶哑的笑声,悲戚又可怖。 忽然,他睁开眼,一把将人从地上抱起来,转身就往里间去。 窗子外面,天光大亮。 好像在一瞬间亮起来。 沉鱼想挣扎,手腕却被擒住。 “你——” “我怎么了?这些不都是我教你的?” 慕容熙牵了牵唇。 沉鱼无法反抗,慕容熙的确太过了解她。 后脊一疼,沉鱼被重重扔在七宝床上。 慕容熙俯身过来,墨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沉鱼被囚在方寸之间。 慕容熙漆黑的眼眸戾气翻涌,双唇白得没有血色。 “我告诉你,你休想离开。” 他低下头,吻了吻沉鱼的耳朵。 “你若不想让我把你锁起来,你就给我乖乖待在乌园,只要你老实待着,你想怎样,我都依你,当然,你要想硬闯,那便试试。” 慕容熙轻轻抚摸她的脸,语调格外温柔。 “别逼我杀了你......” 不等沉鱼爬起来,慕容熙转身就走。 沉鱼瞪着晃动的珠帘,那里已经没有慕容熙的影子。 世人眼中,慕容熙只是一介文弱公子。 其实,在她还在学认字的时候,慕容熙就已经可以和暗人们交手了。 外表的孱弱,只是假象。 沉鱼闭起眼。 她不怕被杀,只怕被锁起来。 她也不怕硬闯,只是真要像逾白那样吗? 与慕容熙决裂,与郡公府所有人为敌? 沉鱼睁开眼,掏出怀里的菩提珠,细细瞧着。 如果那么做的话,温媪一定不会原谅她! 沉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 什么是谁在与他欢好的时候,说一生陪伴他? 除了第一次的确是她主动说的,后来的哪次不是受他逼迫?! 第70章 谲诈 早晨天凉,屋檐下昨儿还滴水的冰棱子,现又硬邦邦地悬在上面,没有半点融化的迹象。 魏姬领着几个侍女将慕容熙送至小院门口。 “妾等郡公回来。” 一张口,白气飘飘。 慕容熙微笑着替她拢了拢披风。 “进去吧,外头冷。” 众目睽睽之下,你恩我爱,如胶似漆。 现今,别说郡公府了,就是建康城内也都传得沸沸扬扬,说宣城郡公新得一美姬,一貌倾城。郡公视如珍宝,心醉魂迷。 众人也不由好奇,能叫堂堂乌园公子这般着迷的美人,不知是怎样的色艺双绝。 魏姬微微躬身,目送慕容熙离开。 直到慕容熙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候在一旁的露水才走到魏姬身侧。 “魏姬,再歇会儿吗?” 魏姬抿着唇往那边乌园瞧,“回屋再说吧。” 露水扶着魏姬边走边道:“郡公今早怎么从乌园出来?瞧着脸色阴沉,像是发了好大的火,可昨晚郡公不是歇在咱们这儿?奴婢还以为您与郡公拌嘴了呢。” 魏姬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进屋后,魏姬只在几前坐下,并不往寝屋去,扶着额,有些困倦。 露水倒了杯茶。 魏姬打发了其他人,瞧着露水。 “露水,你入府多久了?” 露水道:“四年。” 魏姬问:“先前是做什么的?” 露水道:“在纤云阁里侍弄花草,若非魏姬入府,只怕奴婢一辈子都得埋在那小角落。” 纤云阁? 郡公府占地不小,院落也不少,魏姬没什么印象。 她眸光微动:“那你去过东边的那座小楼吗?” 露水摇头,“没去过。” 魏姬有些失望。 每日屏退侍女后,慕容熙就走了,她便一个人留在屋里,或弹或唱或跳,都随她。 她透过窗缝儿瞧,慕容熙没有回乌园,而是去了那边的小楼。 魏姬端起杯盏,饮一口茶,却听露水小声道。 “似乎是先郡公夫人在世时的住处。” “先郡公夫人?”魏姬有些奇怪,“我入府也有半年,从未听人提起先郡公夫人。” 露水点头:“魏姬不知,郡公府内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不许私下议论先郡公夫人,听说早些年,有人搬弄是非,说那楼是关先郡公夫人的地方,被先郡公活活打死在庭院,当时,命府中下人都去观看,后来再无人敢提。” 露水后脊一阵发寒,不再往下说。 魏姬摩挲着杯盏:“那你见过先郡公夫人吗?” 露水摇头:“先郡公夫人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奴婢入府时,先郡公也刚过世,反正奴婢入府这么多年,郡公倒是每年都会祭拜先郡公,却从未见过祭拜先郡公夫人。” 魏姬瞪大了眼睛:“这是为何?” 露水咬着唇摇头:“奴婢不知。” * 出了小院。 慕容熙的步子并不轻松。 有消息传来,昨夜后宫宫苑走水。 皇帝早有另建宫殿别苑的打算,只不过一直都被朝臣百般阻拦,才不能得逞,可昨晚的大火一烧,只怕大兴土木的念头又要重新燃起。 修宫殿,可不是简单盖间房子。 慕容熙身上荷囊中的钥匙有些沉。 倒不是舍不得这些财物。 只是答应得痛快,尽数交付,难免叫人误以为还有余粮。 萧越回头想起来,再问他要,他若是拿不出,那可就不是一句简单的没有就能了事的。 慕容熙沉着眉思索。 若非这个萧越如此荒唐儿戏,步步逼迫,又何必再另谋出路? 而今,几个辅政大臣意见也不统一。 甚至互相刁难、陷害。 “堇苑那边?” 慕容熙淡淡问。 匡阳回道:“这两日,倒还算正常,并未外出,许是因为产期将近。” “产期将近?” 慕容熙凉凉笑了一下。 匡阳问:“是否需要安排府医在堇苑那位生产时,将孩子——” “不必了,脏手。”慕容熙顿了顿,又道:“你以为宫中的太医是白来的?” 匡阳微讶:“不是说?” 慕容熙闭起眼,哼笑一声:“你当那何太妃和孩子是怎么没的?” 匡阳懂了。 怪不得。 皇帝忽然又送了一个魏姬来。 邓氏是明帝在世时,给郡公定下的人。 只是,邓氏不是皇帝的表亲,还有那孩子—— 匡阳又糊涂了。 见慕容熙眸光沉冷,匡阳低声道: “郡公,这个魏姬很不安分。据春若所说,昨日,就是在魏姬的劝说下,沉鱼才会去堇苑,只怕魏姬和堇苑是故意为之,不然,怎偏挑了太医过府之时,如今闹得人尽皆知。” 慕容熙眸光不动:“知道了也好,反倒不必再遮掩。” 至于魏姬。 慕容熙倒不觉她能翻出什么浪。 “杀了倒是简单,只是回头谁知道又会塞个什么人来,或者又要换成别的什么方式。” 别说疲于应付。 就是现在也不是公然拂逆他的时候。 匡阳明白了。 皇帝疑心重,一面清洗朝堂,一面扶植心腹。 邓家已经倒台,余下辅政大臣更是人人自危,各怀心思。 在皇帝没有选定下一个清洗目标前,确实没必要主动引起他的注意。 只能将人看严些。 思忖间,听得慕容熙唤了一声。 “玄墨?” “是,”跟在后面的人,提步上前。 慕容熙又望向前路:“你的药可以继续送了。” 玄墨毫不意外:“是。” 慕容熙沉吟一下,又道:“不过,不必叫她知道,只放在每日送去的餐食中。” 玄墨一诧,“餐食?这......餐食中,如何调养,还不被发现?” 慕容熙看他:“你问我?” 玄墨垂下眼,“不是......属下,会想办法。” 慕容熙轻轻颔首。 “不急,等个一年半载的,也不妨事。” 不急? 一年半载的,还不急? 玄墨皱了眉,想了想,又道:“这幼时伤身,即便养护这么久,也仍是得费些心思,只怕还得主公......”他抬眼看过去。 所谓的和合之术。 慕容熙了然道:“好,届时,你只管跟我说需注意的。” 玄墨应声。 慕容熙眉眼弯了弯。 不是不想要孩子了吗? 现在,不要也得要。 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有了。 慕容熙心情好了起来,唇角慢慢扬出一个很深很深的笑。 一扫先前晨起时心上的阴霾。 慕容熙出了门,上了云母车。 车轮滚动,有幽幽的声音从帘帐内飘出来。 “玄墨,她似乎已经知道了。” 慕容熙没忘,她说的那句叛党余孽。 第71章 思旧 门扇虚掩着,瞧着还是上午离开时的样子。 不出所料,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春若端着膳食迈过门槛,伸头往屋内瞧。 以前沉鱼只要不跟郡公出门,总能在院里瞧见她,现在别说院子,就是进了屋,也不容易找见她。 要说奇怪,还得从四天前说起。 那天一早,她刚从住处出来,就撞见郡公,最叫人惊讶的是,郡公不是从魏姬屋中出来,而是从乌园出来,身上只简单穿戴,尚不曾好好梳洗。 若说从前她不懂,自打上回在郡公寝屋撞见沉鱼那副模样,她还有什么不懂? 她一时僵在原地,进不是,退也不是。 郡公淡淡扫她一眼。 只让她每日负责给沉鱼送膳食。 送膳食? 为什么要送膳食? 尚不等她弄清楚,郡公就走了。 自那天开始,守卫不让旁人随便进出乌园,园中仅留的也只是从前几个做洒扫的侍女。 至于其他人,除非得郡公之令,否则一律不许踏入乌园半步。 起初,她还以为是头天沉鱼因妆容的事儿,公然顶撞郡公,郡公才将沉鱼关起来,可乌园里门窗大开,哪里又是关人的样子? 倒像是将沉鱼保护起来。 春若端着膳食,一边胡乱想着,一边往里走。 屋中,一如既往的安静。 “沉鱼?” 瞧不见人,春若只好将膳食放在外间的案几上。 隔扇后的胡桃木床,早在她第一天来送饭时,就瞧见被人抬了出去。 春若径直走去最里间。 隔着碧玉垂帘,瞧见七宝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人。 春若拨开垂帘,走上前,轻轻推了推沉鱼。 “喂,醒醒,都该用晚膳了,你这是睡得哪门子的觉?” 春若又喊了几声,才将人喊醒。 沉鱼迷迷瞪瞪睁开眼,揉着眼睛坐起身,看看眼前的春若,又转头看向窗户。 “现在什么时候了?” “我都来给你送晚膳了,你说是什么时候?”春若一脸无奈。 沉鱼怔怔坐了会儿,疑惑抬眼。 “春若,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很爱睡觉?” 春若弯下腰,凑近了打量睡眼朦胧的人,忍不住笑着打趣道:“你是想说你昨晚和郡公太操劳了吗?” 沉鱼一愣,将人推开,下地穿鞋子,闷声闷气:“你在乱说什么。” 瞧着脸红到耳根的人,春若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脯道: “我来乌园也好些年了,郡公什么习惯,旁人不知,咱们跟前服侍的心里都清楚,我单是看一眼,就知道郡公有没有留宿。” 沉鱼仰起头,愕然看她。 春若微微一笑,甚是得意:“先前我来时,你都已经起身,屋中该整理打扫的,基本都已经收拾好,所以我才瞧不出什么异样,可这些天,你自己说说?” 沉鱼哑口。 被困在乌园的这些天,旁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反正一日时间那么长,便也不着急,慢慢归整。 没想到大咧咧的春若竟瞧出端倪。 春若又道:“沉鱼,你可真不够意思,对我还要藏着掖着,白白害我替你担心!这下,温媪也可以放心了。” 沉鱼没什么好心情,穿了鞋子,去外间。 春若跟上来,又问:“只是郡公为何要避开人?是怕魏姬知道生气吗?” “兴许是吧。” 沉鱼在小几前坐下,看着一成不变的膳食,兴致缺缺。 春若在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先前我还觉得魏姬人不错,可是那天郡公对你发脾气,她却说什么跟郡公厮守一生,她是厮守了,那你呢?你怎办?明知道你不能......她还当你的面说那样的话!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就算生气,不该是你生气吗?生气她一来,就把郡公抢走了,害得郡公就算回乌园留宿,还得避开人,偷偷摸摸的——” “偷偷摸摸?” 沉鱼抬起眼皮,细细一想,可不是偷偷摸摸? 原本就没什么胃口,这么一说更没胃口。 沉鱼垂下眼:“我不生魏姬的气。” 春若问:“那你是生郡公的气?” 生慕容熙的气? 气他骗了自己那么久? 气他将自己困在乌园? 都已经挑明了,他明明这样气、这样恨,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继续待在这儿呢? 他慕容熙爱和谁厮守就和谁厮守,可她是真的想走了。 沉鱼胸口又憋闷起来,索性搁下筷子,只是沉默。 春若瞧沉鱼脸色不好,倒了杯茶推过去,活络气氛。 “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糟心事,你快吃吧,饭菜都要凉了。” 沉鱼沉默一刻,抬头问:“有酒吗?” “什么?”春若嘴张得能吞下一枚鸡蛋。 沉鱼只得再问一遍:“有酒吗?” 春若努力合上嘴,直摇头。 沉鱼重新拿起筷子,“明日再来,记得带上一些,最好是那个‘鹤觞’,让我也感受一下擒奸酒,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是个什么滋味。” 春若担忧地往沉鱼脸上瞧:“我看你真是病了,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病了? 怎么不是病了? 沉鱼点点头,没看她:“是啊,你不知道,其实,我已经病很久了,还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真病了?”春若一惊,忙从案几的那边跑到这边,手背探上沉鱼的额头,“你怎么不早说?” 沉鱼拉下她的手,“我和你说笑的。” 春若瞪她:“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言毕,又往空荡荡的屋子瞧。 一个人从早到晚待在这不见人声的屋子,又如何不会闷出病来? 从前的乌园,不是这样的,花田里有侍女来回忙碌,浮桥边沉鱼的剑花飞旋,水榭里郡公会作画,还会抚琴,院落里偶尔还有温媪的唠叨声...... 什么时候起,竟都变了呢?静得像一座被冰封的孤岛? 春若拉着沉鱼的手,默默叹气。 “沉鱼,我想温媪了,以前我总嫌她唠叨我,可现在,我真希望她天天在我耳边唠叨......我这两日,总是梦到咱们从前......” 春若低下头,眼眶又酸又胀。 沉鱼拍拍她的手,却不知怎么安慰。 春若说的她又如何不懂? 之所以想离开去田庄,不就是因为物是人非吗? 忽然,春若忆起一件事,抬起头来。 “有样东西我忘了拿给你。” “什么?” “菩提珠。” 春若从袖中掏出那日捡到的一颗菩提珠。 第72章 起疑 “你的菩提珠是不是掉了一颗?” 对上春若疑惑的目光,沉鱼摇摇头,“自打你把菩提串交给我后,我便一直放在匣子里,并未戴在身上,又怎么会掉一颗?” 沉鱼说着站起身,“你等等,我拿给你看。” 她说完走去寝屋里间,打开放在床边柜上的匣子,取出里头的菩提串。 沉鱼将菩提串交给春若,“呶,你瞧,这不是好好的?你捡到的可能是其他人的吧。这菩提串是永庆寺里的僧人所赠,应该是寺里头随处可见的东西,旁人有一样的也不奇怪。” 春若拿过沉鱼的手串,又对比捡到的珠子,往沉鱼脸上看一眼,“你知道这是什么菩提?” 沉鱼问:“什么菩提?” 春若没好气白沉鱼一眼,“温媪说,这叫龙骨菩提,剥去外皮后,经过打磨,菩提珠会呈现或灰、或红、或黄,或其他不同的颜色,其中白色最为稀少。” 沉鱼微微有些意外。 她与那僧人也不过一面之缘,转念一想,兴许是看在温媪的面子上才赠与她。 春若又道:“温媪说,这东西虽不算特别珍贵,但能得这么一串白的,也是不容易,你不知道温媪有多宝贝呢,成日戴在身上,不然,我捡到珠子,又怎么会想到是你的?” 沉鱼拿过手串,不禁重新审视珠子。“你在哪儿捡的?” 春若越气了:“还不是那日在堇苑,我为了追你,抄近道翻回廊,踩上这珠子,差点没一头碰死在台阶。” “堇苑?” “嗯,堇苑的回廊下。”春若点头。 “那兴许是夫人的,你应当去问问柏叶。” 说起堇苑,想到邓妘,沉鱼准备将珠子放回春若手里,目光却是一顿,盯着珠子,心跳加快。 “春若,你知道这菩提珠的数量有什么讲究吗?” 春若摇头,“不知道。” 沉鱼拧眉,慢慢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珠子应该有十四颗,可现在只有十三颗,加上你捡到的这颗才是十四颗......” 说到这儿,沉鱼猛然抬起头:“你刚说是在哪儿捡的?” 春若有些懵:“堇,堇苑的回廊下?” 沉鱼的脑子乱了起来,心也慌得厉害。 温媪过世,她沉溺在巨大的悲痛中,后来又因为慕容熙心情烦闷,即便手握菩提串,也是神魂不安、心不在焉,根本没有仔仔细细去瞧。 如果说春若捡到的真是从手串上掉下来的呢? 那就是温媪活着时不小心遗失的。 沉鱼问:“我去田庄的那段时间,这菩提串有遗失过吗?” “没听温媪说起,”春若想了想,又道,“应该不会,她那样仔细、虔诚,就算真有遗失,也会一颗不落地寻回来。” “是啊,”沉鱼也这么认为,轻轻点头。 春若见沉鱼一直垂头盯着手串,开始紧张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 “春若,我想去一个地方。” 沉鱼颤着嗓子抬起头。 春若不解:“去,去哪儿?” 沉鱼道:“永庆寺。” 春若愕然:“现在去永庆寺,你现在去永庆寺做什么?你看外面,再过一会儿就要黑了,而且,你,你不是不能——”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沉鱼打断她。 “帮忙?”春若身子后仰,谨慎地瞧着沉鱼:“什么忙?怎么帮?” 沉鱼干脆利索:“把你身上的衣服借给我。” “什么?!你的意思是你要扮成我的样子溜出去?”春若瞪圆了眼睛,一顿,直摇头,“那可不行,被郡公发现,我就不用活了!” 说着她站起身,就要走。 沉鱼将她拽回来,尤为认真:“春若,我想去永庆寺验证一件事,我脚程很快,绝不会耽搁,保证在郡公回到乌园前赶回来!” 春若朝窗外看一眼,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永庆寺?你就不能等郡公回来,跟他说过后再去?” 沉鱼垂下眼。 慕容熙每次回来都是半夜。 也不是不能等到半夜,可谁知他哪天来,哪天不来? 按理说他昨天才来,今晚应是不会来了。 而且,慕容熙现在找她,除了做那档子事儿,哪还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别的话好说? 在得知她知道不能有孕后,他也越发肆无忌惮。 沉鱼闭了闭眼。 她也搞不懂,他们两个怎么就成这样了? 春若舔了舔唇,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沉鱼,下定决心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就是了!” 沉鱼心头一喜,“春若,你放心,我一定会很快回来!” 春若苦苦一笑,点头:“反正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头发一梳,衣裳一换。 沉鱼低头端着剩下的残羹冷炙迈出门。 然后,不紧不慢往院门口去,据这几日观察,乌园只有明处的看守,能防的也就是春若她们这种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慕容熙这是笃定她会自觉待在乌园,不会硬闯。 不得不说,他可真是了解她。 可她却越来越看不懂他。 沉鱼心底涩涩的。 兴许,这也是慕容熙对她的最后一点信任吧。 思及此处,脚下的步子又顿住。 她说不想让他失望,不想让他伤心,都是真心话。 即便到现在,也是如此。 的确是她欺骗他在先,不怪他气她、怨她、罚她。 可现在,事关温媪...... 沉鱼咬了咬牙。 大不了被锁进地牢! 沉鱼豁出去,不再犹豫。 郡公府的布防图,她再清楚不过。 今天倒是和从前一样,没有更换。 沉鱼几乎没费力气,便轻轻松松溜出府。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 沉鱼脚下一刻不停,直往永庆寺方向去。 虽然慕容熙今晚很可能不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答应春若尽快回来,便一定要做到。 天边靛蓝一片,古寺的大门紧闭,少了白日嘈杂的人声,墙内墙外寂寂悄悄。 沉鱼在古松下站定,还清楚记得那天与温媪一同来永庆寺上香的情形,犹如昨日。 沉鱼一叹,利落翻过墙头,没有瞧见沙弥,不知是在上晚课,还是已经休息。 沉鱼凭着记忆往那日误闯的后院去。 记得那个赠菩提手串的僧人,法号好像叫慧显。 沉鱼刚迈出一步,背后一身低呼。 回头一瞧,一个小沙弥瞪着她,眼珠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沉鱼在小沙弥喊人前,箭步上前,手指锁上他的咽喉。 “慧显在哪儿?” 第73章 旧识 小沙弥惊惧交加,瞪着眼珠根本说不出来话,又或许是被锁着咽喉没法说话? 沉鱼看着一张涨得通红的脸,手上稍稍松了点力气。 她这边松了力道,小沙弥那边咳了起来。 沉鱼低声道:“我只找慧显,不想杀你。” 咳嗽间,小沙弥小心看冷面的女子一眼,点了点头道:“我,我,认得你,就是上次......” 原本眼睛打量周围的沉鱼,听到小沙弥的话,骤然一愣,目光重新落回小沙弥的脸上。 她认出了面前的人。 上回险些误闯后山,正是眼前这个小沙弥帮忙引路,将她带回前院。 沉鱼收回手,从怀中摸出菩提手串,急问:“这是上次来寺里,慧显赠给我的,今天,我找他只是想弄清一件事,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看到菩提手串,小沙弥接过去,抓在手里看了看,“瞧着倒是和慧显师叔戴的那串一样,只是......” 他并未说下去。 沉鱼皱起眉头,“只是什么?” 小沙弥抬头又看了看她,神色紧张的同时,仍是有些怀疑。 “你真的不会伤害我们?” “不会!” 见沉鱼态度如此肯定,他想了想,点头道:“那好吧,我去帮你找师叔,不过,这菩提串,我要拿去给师叔看一看。” 沉鱼犹豫一下,还是点头同意,又约定在寺庙门前的古松下等着。 天色已暗,沉鱼不停地朝门口张望。 在她耐心几乎要耗尽时,寺庙的大门终于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有两人提着灯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师叔,就是她。” 听到小沙弥的声音,沉鱼疾步迎上去。 不等来人开口,沉鱼先问道:“慧显师父,您还记得我吗?” 来人低垂着眼睑,穿着一身洗得泛灰的靛蓝僧袍。 他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抬眼看过来。 “小施主托人送来的财物和衣物,贫僧都已收到,温施主意外离世,还请小施主节哀。” 想到温媪,沉鱼鼻尖一酸,拿出单独的一颗菩提珠,“慧显师父,您当日送我的这菩提串,是不是有十四颗菩提珠?” 慧显取过单独的珠子,连同先前的手串放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轻轻一叹,解释道:“菩萨修行,从涅盘至成佛需经历二十一个阶位。这十四颗佛珠代表菩萨与众生共享的悲愿,赋予众生十四种无畏的功德。” 慧显又道:“不瞒小施主,这手串是昔年一位旧识赠与贫僧的,贫僧之所以转赠给小施主,除了温施主一心向佛,也是因为小施主同贫僧的那位旧识很像,愿小施主也能拥有这十四无畏。” 十四无畏? 沉鱼默默念着,又问:“寺中可还有与这串一样的菩提串?” 慧显道:“这菩提串乃贫僧旧识亲手所制,哪还有一样的?小施主瞧这些珠子的小孔里面。” 慧显这么一说,小沙弥将提灯得更近些。 沉鱼凑近细瞧,吃了一惊,这些小孔里分明暗藏花纹,其中一颗刻着极小的一个‘琬’字! 慧显似忆起什么,感慨道:“凡她所制之物,一向喜欢别出心裁,可惜......” 他低低一叹,只念了句阿弥陀佛,再未多言。 沉鱼怔怔看着这十四颗珠子。 如此,就能说明这手串确实断过,只是匆忙中,遗失了一颗,这一颗,恰巧又被春若捡到。 堇苑? 为什么会在堇苑呢? 难道温媪离世真有什么隐情?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条线索。 沉鱼回过神来,双手合十,“多谢慧显师父,多谢小师父。” 慧显和小沙弥还了一礼。 慧显将菩提串重新交给沉鱼。 沉鱼捧着手串,有些好奇:“不知慧显师父的这位旧识现居何处?” 闻此一问,慧显偏头看向一旁的寺庙,也或许是比寺庙更远的地方。 “很多年前,她来此进香,却误入后山,之后便下落不明。” 沉鱼一愣,转眸看向小沙弥。 她记得小沙弥说过这件事。 想到刻在菩提珠里的‘琬’字,沉鱼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是个女子?” 慧显点头称是,“少年时的旧识。” 沉鱼试探问:“她......她是姓谢吗?” 慧显愣了一愣,诧异地看向沉鱼:“小施主怎知?” 沉鱼僵住,再看手中的菩提串,只觉有千斤重。 谢琬? 谢琬! 既离奇,又荒谬! 沉鱼喉咙又干又紧,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低下头,紧紧攥着掌中的菩提,抿了抿唇,抬起眼诚心诚意道:“今日天色已晚,日后若有机会,慧显师傅能否跟我说一说您的这位旧识?” 慧显怔怔盯着眸光闪闪的人:“小施主......认识她?” 沉鱼眼眶微酸:“颇有渊源。” 慧显惊讶失色,缓了良久才问道:“她现在可安好?” 沉鱼摇头:“很多年前便已亡故。” “亡故?”慧显喃喃一叹,合起手掌,垂眼念了句阿弥陀佛,再看沉鱼,“难怪贫僧第一次见小施主就觉得面熟。” 顿了顿,眸光晦涩,问:“小施主如今住在宣城郡公府?” 不管素日温媪来此,还是上回打发人来送东西,都是报的宣城郡公的名号。 沉鱼轻轻点头:“是。” 慧显的眸光变了又变,欲言又止。 “当年,谢氏满门是含冤而死......” 含冤而死? 沉鱼顿住。 她所了解到的谢家是谋逆乱党。 母亲的兄长谢文昊,也就是她的舅父,乃昔日‘梅溪五贤’之一,是竟陵王一党。 竟陵王与明帝又是敌对。 普天之下,谁都知道明帝在位时,最宠信的人是宣城郡公慕容琰。 沉鱼隐约有些明白慧显的讳莫如深,问道:“谢家之事,是与明帝有关吗?” 慧显涩然:“怎么会无关呢?” 沉鱼想起一人:“那慧显师父可认得董公?” 慧显失笑:“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沉鱼瞧着那笑容,心里犯起嘀咕,又问:“有传言说慧显师父的旧识,曾与其结缘在前,在落难之际,又得其庇护在后,不知是真是假?” 慧显道:“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 沉鱼似乎捕捉到极为重要的信息。 传言说母亲当年是因为逃婚才下落不明,可是慧显和寺庙的人却说母亲是误入后山失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鱼还未张口,却听慧显道:“贫僧的旧识品行高洁,绝非违信背约之人,反倒是——” “反倒是什么?” “反倒是当今的国丈,背义忘恩。” 国丈? 江俨? 沉鱼望着慧显。 传言中,江俨与母亲订过亲。 第74章 表露 月门洞后探出一颗脑袋,往庭院里张望。 乌园内亮着点点风灯,空荡荡的院落瞧不见一个人影,就连离开前的看守,也都不知去哪儿了。 如此反常,沉鱼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疾步穿过院落,在房门前站了站,鼓起勇气推开门,提着一口气往里走。 虽说已有心里准备,但瞧见案几前垂着眼眸静坐饮茶的人,沉鱼还是心慌起来。 “我——” “回来了?” 慕容熙拈着茶杯,微笑瞧过来,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饿了吧?”慕容熙放下手中的杯盏,拿起一双玉箸朝她递过来,“我等你许久,用膳吧。” 沉鱼往案几上瞧。 不算大的长案上摆满了菜肴,有她爱吃的,也有慕熙爱吃的,种类颇丰,只是多了平日没有的一个银质酒壶。 沉鱼满嘴的解释被原封不动地堵回肚子。 知道慕容熙的习惯,净过手后,接了玉箸,才在他旁边坐下。 慕容熙夹起一片松茸放进她面前的小碗,问:“听说送来的晚膳只用了几口,是不合胃口?” 沉鱼握着玉箸,有一瞬恍惚,说起来,她和慕容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起用饭了。 近来春若送来的餐食也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就是不知为何,味道较以往很是不同。 第一次尝出不同,她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后来日日如此,猜想应是府里换了庖厨。 可能是按魏姬的喜好找来的。 沉鱼抬起头:“也不是。” “既然不是,为何不用?” 慕容熙眉眼舒展,冲她温柔地笑了下,完全看不出有一丝怒意。 慕容熙越是如此,沉鱼越是不安。 她放下玉箸,心跳加快,“春若呢?” 慕容熙凝起眸,脸上的笑容还在,可眼中的温度分明冷了下去,看得人心头一凉。 他语气淡然:“我命她给你送膳食,她却助你出逃,你说她能去哪儿?” 沉鱼呼吸一紧,“院外的看守呢?” 慕容熙瞧她一眼,放下手中的玉箸,敛了笑容:“他们疏忽职守,又能去哪儿?” 沉鱼:“他们死了?” 慕容熙静静望着她,沉默了一下,问:“你离开时,可想过后果?” 沉鱼语塞。 是的,想过的。 可内心总抱着一丝侥幸,纵使知道会有怎样的可能,她还是选择赌一次。 沉鱼一颗心凉到底,垂下眼,“不论春若,还是守卫,即便真动手,他们也——” “对,即便真动手,他们也拦不住你,所以你悄悄潜出府,不想牵连无辜,”慕容熙抿唇笑笑,截下她的话,“可在我看来,没有区别。” 沉鱼不死心:“你真的杀了他们?” 慕容熙眉眼不动:“如果你想要他们死的话。” 沉鱼急忙摇头:“不,是我违抗命令,与他们无关。” 慕容熙平静道:“倘若你今晚不回来,我会杀了他们。” 听得这么说,沉鱼略略松了口气。 “我不是想逃跑,也不会逃跑,我只是......”她从怀中掏出菩提串和菩提珠,“郡公在杀我、关我前,能不能去查一下,这颗菩提珠为何会遗落在堇苑?” 慕容熙微微皱眉:“你想说什么?” 沉鱼顿了顿,道:“我总觉得温媪的死不是那么简单。” 慕容熙不以为然,“这样一串随处可见的菩提又能说明什么?” 涉及到堇苑,牵扯到邓妘和孩子,想必慕容熙是有所顾忌。 沉鱼道:“我先前也是这么想,所以才特意去永庆寺求证。” 慕容熙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求证出什么了?” “郡公真想知道?” 慕容熙眉峰一蹙,转眸瞧她。 沉鱼慢慢低下眼,瞧着捧在掌心的菩提串,轻声道:“要是别的或还有可能,可这串是谢琬亲手打磨雕刻所制,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串了。” 她抬起眼,认认真真看慕容熙。 “郡公应该对谢琬这个名字不陌生吧?” 回来的路上,她思绪纷乱,一直在想,母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谢家的冤情是真是假?收养她这么久的宣城郡公慕容琰有没有参与其中?慕容熙是不是知道什么才一直隐瞒她?如果谢家真被明帝所害,那么她从前帮着明帝维护皇权、诛杀异己,又算什么? 不能细想。 沉鱼忍着心头的颤意和眼底的泪意,“我真的想问问你,只问这一次,我真的是谢家之后吗?” 慕容熙身形一顿,眯起眼,放下手中的杯盏,语气平淡无波:“你是谁重要吗?” 不算意外。 沉鱼涩然垂下头。 是啊,不管她母亲是不是谢琬,也不管她是谁的后人,对慕容熙来说,她只是宣城郡公府里的一名婢女,若非当年动了一时的恻隐之心救下她,她早溺死在江里,哪还有活到今天的机会? 沉鱼无话可说。 “求郡公饶了春若和守卫,奴婢是违抗命令出了府,但现在奴婢回来了,权当是他们将功补过,抓奴婢回来的,要处罚就处罚奴婢一人。” 说罢,伏在地上。 慕容熙静坐许久,问:“你想让我怎么罚你?” 沉鱼头也不抬:“奴婢这条命是郡公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慕容熙的左手抚上她的脸,将她的头抬起来。 “我不想要你的命,只想要你的人。” 沉鱼微微一颤,在墨黑的瞳眸里,瞧见了自己的影子,像是困在深不见底的井里。 抚摸她脸的掌心有一道又长又深的疤,是在太尉府的那晚,慕容熙用她的小木剑划伤留下的。 * 餐食一送到,侍女立马离开,多一句不说,多一刻不待,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也不怪侍女如此,春若一直负责给她送饭,忽然有一天消失不见了,怎会不引人猜测?唯恐落个跟春若一样的下场。 沉鱼瞧着案几上味道古怪的餐食,拿起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吃。 如果这顿不吃,下顿慕容熙一定会亲自来喂她吃。 反正都得吃,她宁愿自己动手。 冰雪消融,天气回暖。 加上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长了不少肉,便也不像过去那么畏寒怕冷。 慕容熙也不再独宠魏姬,而是又住回了乌园。 沉鱼猜测,许是因为前两日,邓妘产下了一个男孩,慕容熙多少要顾及邓妘的心情。 邓妘之子,乃宣城郡公嫡长子。 不出意外,嫡长子会是未来的世子,将承袭爵位。 第75章 狸奴 一连几日阴雨连绵,天气放晴后,后院的几株桃树,一夜之间全开了花,粉粉嫩嫩、挤挤挨挨地压满枝干,离得老远就能闻到甜腻腻的花香。 困在屋中被迫赏了几日的春雨,趁着今天雨过天晴,沉鱼提着剑,在树下练了几套剑法,风轻云净的春日里,竟出了一身的汗。 沉鱼收起剑,捏了捏手臂,明显胖了一圈。 她自己倒是没察觉,还是慕容熙说她比过去沉了些。 沉鱼正准备歇会儿,却见褐色的、毛茸茸的一团跳进了花田。 她提着剑走近了,用剑拨开草叶,露出那褐色的一团,竟是只狸奴。 狸奴竟也不怕生,歪着头冲她叫了几声。 沉鱼瞧着有趣,搁下剑,将狸奴抱起来,轻轻抚了抚它的脊背,又四下瞧了瞧,不知从哪冒出来这么个小东西。 才走出花田,听得桃树后的墙外远远有几个侍女说话。 “找到了吗?” “没有啊,我方才明明瞧见是往这边跑了,一转眼怎么就不见了?” “要不这样吧,我回过头再去看看,你再往前面的草丛里找找?魏姬可喜欢那小东西了,找不见咱们都交不了差!” “你们说会不会跑进乌园了?” “不知道,万一跑进去,咱们可怎么找啊?” “如果真是进了乌园,只怕得回去和魏姬说,没有郡公的允许,咱们谁敢乱闯乌园?” “那是,何况我们也不确定那小东西是不是跑进去了,若是没有,再惊动郡公,怪罪下来可就麻烦了......” “说得是啊!” 沉鱼低头瞧一眼乖乖窝在怀里的狸奴。 原来这狸奴是魏姬养的。 沉鱼抱着狸奴就要往乌园后院的门口去,打算委托那儿的守卫,送还给魏姬。 刚迈出两步,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自打郡公不来咱们院子,魏姬再不像先前那样又唱又跳的,每日连个笑脸也没有,人也瞧着憔悴了好多,你们说魏姬是不是失宠了?” “怎么不是呢?郡公天天宿在乌园,你们自己想想,这乌园里头有谁啊?” “那肯定是沉——” “嘘!小点声!咱们还是往别处找找看吧!” “说来也怪,先前没查出来沉鱼不能有孕的时候吧,这郡公整天往魏姬这儿跑,现在阖府上下都知道沉鱼不能有子嗣了,郡公反倒日日宿在乌园,你们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谁知道呢?主子的心思哪里是你我能搞懂的?” “这有什么难搞懂的,不管是魏姬也好,沉鱼也罢,说白了都只是郡公的姬妾,再得宠也不过是一时,终究长久不了!哪里像堇苑,郡公平时虽不去,但这不是早早就诞下嫡长子,所以说啊,凡事不能光看表面,孰轻孰重,郡公心里分得可清了!” “别说,还挺有道理啊,去年魏姬独占郡公那么长时间,可结果呢,一男半女都没有!” “照你们这样说,郡公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不然为什么明知沉鱼不能有孕,郡公还舍下魏姬,又回了乌园?这不是摆明不想姬妾有子嗣嘛......” 几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沉鱼怔怔站了会儿,低头抚摸着狸奴,往后院门口走。 门口的守卫看到狸奴有些惊讶。 沉鱼这边将狸奴交给守卫,那边有人小跑上前。 “原来这小东西真跑进乌园了?” 露水从守卫手中接过狸奴,焦急的面上并未因找到狸奴松一口气,反倒是不安起来。 “多谢你啊,沉鱼!” 露水一面说着,一面往她脸上瞧,似乎在担心什么。 沉鱼视若不见,只淡淡问:“这狸奴是哪儿来的?” 露水抱着狸奴,笑道:“前两日,是——” “是前两日,蒋都水使家的夫人送给我的。” 说话间,魏姬莲步姗姗走上前来,一袭雅梨黄的裙裳衬得她迎春花似的俏丽无双。 沉鱼低头行礼:“奴婢见过魏姬。” 魏姬掩唇,呵的一声轻笑,“你的这声奴婢,我可不敢当。别说咱们郡公府了,就是整个建康城,只怕再找不出比你更尊贵的‘奴婢’来了。哪个奴婢能占据主子的主院?又有哪个奴婢能得这么多护卫守着?我看就算是尊贵如堇苑,在你这个‘奴婢’面前,也得往后排一排呢!” 碍着门前守卫,魏姬只在门前止步,笑微微地瞧着门内的沉鱼上下打量。 “沉鱼,咱们虽说住得这样近,却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忽然一见,你较我刚来时,丰腴不少,不一样,真是不一样,也难怪他......” 魏姬没再往下说,只是弯起的笑眼里,像有针似地,直往她身上扎。 沉鱼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魏姬与去年来乌园找她时候的态度很不一样,带了不小的怨气。 想到方才听到墙外的闲话,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明明之前慕容熙还当众说要与魏姬厮守一生,别说一生了,不过一个冬天过去,就被慕容熙冷在一边,怎会没有怨气? 沉鱼感受过那种胸口憋闷的滋味儿,想必现在魏姬看她,也是那种滋味儿吧。 想到温媪劝她生子时曾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当时,不是很理解,现在却是理解了。 如今,慕容熙是住回乌园,可是这郡公府大着呢,也空着好多院落,谁知他哪天又住去哪里,又或者带回来谁? 而她,连个侍妾都算不上。 沉鱼有些后悔。 若非后院的桃花开了,她是尽量不来后院,就是避免见到魏姬。 私心里,她不想见到魏姬,也并不觉得与魏姬有凑在一起的必要,更不觉得与魏姬有什么好说的话。 谁想今天竟因为这只狸奴见了面。 沉鱼道:“魏姬,恕奴婢告退。” “沉鱼。”见她要走,魏姬唤住她,“你喜欢这只狸奴吗?” 沉鱼站定,往露水的怀里看一眼,道:“魏姬的狸奴很是乖巧可爱。” 魏姬笑了:“你若是喜欢,我将这它送给你。” 沉鱼摇头:“多谢魏姬好意,这狸奴是蒋都水使家的夫人送给您的,奴婢怎能夺人所爱,况且,这乌园里头养什么、种什么,都是郡公说了算,奴婢可做不了主。” 魏姬一愣,笑了起来:“做不了主,做不了主,可不是嘛,唉,说来说去,咱们都一样,哪比得上夫人那么好的命,一举得子,往后无忧。” 她停下笑,道:“对了,夫人生产后,你还没去探望吧,你可不知道,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长得有多么漂亮、多么像郡公呢!得了这样的嫡长子,百日宴定要大办一场的吧?” 沉鱼沉默一下。 慕容熙的孩子? 她的确没有见过。 第76章 不遂 云母车停稳,匡阳打起车帘。 空气中残留着雨后的潮湿,清风扫过,带起一阵寒凉。 身披鹤氅的人轻咳着从车厢内走出来,冷白的面上因咳嗽,浮起一丝暖色,漆黑的眸子也沾染了水光。 玄墨皱眉看了眼,“正值季节交替,主公也该当心身体。” “无妨。” 内宫失火被焚,皇帝如愿建起了新宫殿。然而,动工不过两个月,就已超出预期开支的一半。 今日入宫,本以为只是商议此事,谁想萧越的言外之意,竟是打算借此机会再建一座宫殿。 这修宫殿的事,本不归他管,可关系到巨额花费,谁又能躲得掉?尤其是还掌管着私库的钥匙。 慕容熙眸光微沉,嘴角噙着浅笑,踏上郡公府门前的石阶。 “如何?” 慢条斯理,语气如故。 玄墨垂头道:“荆州与豫州确有其事,是否要——” “急不得,”慕容熙轻轻瞥了他一眼,迈进大门,“既要下手,就得连根拔起。” “是。”玄墨点头,沉思一番,遗憾:“那人岂不是白得一好处?” 慕容熙眼帘轻抬,神色宁和淡漠,“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 所答非所问。 玄墨却听出些意思来,不论是当今至尊,还是安陆王,的确不是可以长久效忠的明公,又何必将前途与性命押在他们身上? “主公放心,”再要往下说,眼皮一抬,沉鱼提着剑从长廊那头走过来。 他噤了声,不自觉地看向慕容熙,便见慕容熙望着沉鱼,原本清冷的神色携了丝揶揄。 “你确定是去练剑了?” “是啊。” 瞧见慕容熙眼里的嫌弃,沉鱼纳闷地低头看自己,待疑惑的目光触及裙裳上的几个泥爪印,不由愣了一愣。 沉鱼解释道:“这是刚才抱狸奴,不小心沾到的。” 挡在花叶下的泥土未干,狸奴又跳进花田,爪子难免沾上泥。 “狸奴?”慕容熙挑眉。 跟在一旁的匡阳道:“魏姬新养了只狸奴,蒋都水使府上送的。” 慕容熙眸光不悦:“去洗洗干净。” 说罢,抬脚走了。 沉鱼无奈,往舆室去。 沐浴更衣后,望见窗内的人影,沉鱼没进屋,只在廊下坐着晒太阳。 慕容熙固然嫌弃她衣服上的泥,但也有支开她的意思。 沉鱼不觉奇怪。 信任一旦没了,很难重新建立起来。 慕容熙不想让她知道他在做什么,正好她也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 沉鱼手搭上扶栏,瞧着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微微出神。 关于菩提串,原以为找到疑点告诉慕容熙,慕容熙就会让人在府中查一查,可晃眼这么些天过去,每次在她张口重提这事,慕容熙就会打断。 沉鱼能够感觉得到慕容熙有心回护堇苑。 温媪的过世究竟是不是另有隐情,单凭一个疑点和她异样的感觉,的确不足以说明什么。 春若也不知去哪儿了,如若能留在府中,她也不会这么孤立无援,好歹让春若去柏叶那里问问看。 “沉鱼。” 听到匡阳唤她,沉鱼回头看过去。 应是慕容熙找她。 书房内,慕容熙仅着青色袍服坐在案前,玄墨站在一旁。 见她来了,慕容熙指了指身侧。 沉鱼疑惑坐下。 这边刚坐定,那边手腕被慕容熙拉起来,放上脉枕。 沉鱼惊讶看慕容熙,慕容熙没看她,而是看玄墨:“看吧。” 玄墨在对面跪坐下来,隔着一方丝绢搭上脉。 沉鱼愕然:“这是——” “别说话。”慕容熙睨她。 沉鱼只好闭嘴,满脸不解地看慕容熙。 慕容熙一眼不看她,只盯着玄墨。 就在沉鱼准备换另外一只手时,玄墨收了丝帕,沉默站起身,退回原位。 慕容熙转头对她道:“去将我刚脱下的外衣取来。” 这是摆明有话要说,又不能当着她的面,只能将她支去别处。 沉鱼觉得没必要。 但还是站起身,走出书房,进了里间,去拿慕容熙的白色大氅。 沉鱼有意偷听,他们也有意避她,将声音压得极低。 隐约听得几个字,也大概明白了。 确实如她猜想,慕容熙想让玄墨看看,她是否怀有身孕。 玄墨不仅说没有,还说要慕容熙放心。 至于其他又说了什么,实在听不清。 沉鱼也不勉强,低头抱着怀里的白色大氅,静静站着一动不动,身体由内到外,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其实,早在去年冬日得知不能生育之初,她就已经没有生子之心了。 慕容熙就连太医的话都信不过吗? 等沉鱼再进书房,屋中只剩匡阳和慕容熙。 两人似乎正在商议如何筹备小郎君的百日宴。 慕容熙在建康城一众千金之子中,的确算成婚晚的,如今得了嗣子,又怎能不庆贺一番? 沉鱼抱着大氅走近。 慕容熙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份名单,干干净净的银光纸上,工工整整地列写了三排。 沉鱼瞧了一眼,应是给小郎君精心起的名,只等着慕容熙选定。 邓妘产下小郎君有些天了,可一直未取名儿。 慕容熙拿起名单看得仔细,沉鱼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断他,自觉站到旁边等着。 慕容熙虽眯着眼,沉默不语,只听匡阳讲,但从她进屋起,那停在唇边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匡阳讲完大致的流程,便静等慕容熙为小郎君取名。 “夫人那边也催了几回,说是至少要赶在百日宴前定下。” 慕容熙掀眸瞧他一眼,再看手中的名单,微笑摇摇头,“好歹是郡公府的长子,怎能马虎草率?这些瞧着,不怎么样。” 他撂下名单,很是不满。 沉鱼默默瞧在眼里,堂堂太子少师,竟连选个名的事儿,都迟迟定不下来,可见他内心对这孩子多么重视。 匡阳收起名单,又道:“堇苑来人说,小郎君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您看是不是......” “我是该去探望。” 慕容熙眸子微微一抬,从软垫上站起身,唇边的笑容意味不明。 沉鱼抱着大氅上前,垂着眼仔细帮慕容熙穿戴好。 出门之际,慕容熙转头看她。 “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第77章 怪异 真没想到被关这么久,能再次走出乌园,竟是因为慕容熙与邓妘的孩子,那个一出生就承载宣城郡公府全部希望的嗣子。 放在从前,定是不胜感激。 而今,却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但有一点非常肯定,那个孩子跟魏姬一样,都不会是她喜欢的、想见的人。 可当慕容熙问她时,鬼使神差的,摇头变成了点头。 仿佛一个躯壳内装着两个魂儿,一个已经折返回乌园,另一个却蛮横地将它又拽回来。 沉鱼垂头走着,衣袖底下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你还没有见过婴孩吧?” 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 沉鱼一顿,抬眸就对上慕容熙弯起的眉眼。 看得出来,慕容熙心情不错。 先是命人取了药材补品送去堇苑,现在又兴致勃勃与她说起婴孩。 望着慕容熙嘴角勾起的弧度,沉鱼别开眼,低下头:“没有。” 从前出府做的都是杀人放火的事,婴孩倒还真没见过。 大概这种无波无澜的回应太过冷淡,慕容熙只是笑了笑,便又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快到堇苑的时,听得前头慕容熙淡淡的声音。 “我第一次见的婴孩,就是你。” 轻轻的一声,分量极重,撞得人心上一片酸疼。 沉鱼垂下眼,忍了忍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泪意。 堇苑早得了信,等慕容熙到门口,仆妇婢女已候在廊下许久。 慕容熙极少来堇苑,众人颇为拘谨。 匡阳等在门口,沉鱼跟着慕容熙入内。 门帘一掀,有股不同于任何熏香的甜腻味道扑鼻而来,是从未闻过的陌生味道。 直到乳母将裹在襁褓中酣睡的小郎君抱来,沉鱼才知道这陌生味道的源头。 府医和乳母在旁边给慕容熙讲小郎君的身体情况。 沉鱼什么都没听进去,不自觉地敛了呼吸,直往襁褓里头瞧,粉粉嫩嫩的小脸上,眉眼很淡,垂下的睫毛像薄薄的翅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小鼻子、小嘴巴、小耳朵,什么都是小巧玲珑。 这就是慕容熙与邓妘的孩子? 单是这么瞧着都觉软乎,只怕抱在怀里就要捂化了。 沉鱼看着眼前的小婴孩,想到书房案几上的名单,也难怪慕容熙这样难以抉择,面对这样的纯真稚子,只怕什么都想给他最好的。 邓妘被赵媪搀扶着从里间走出来。 本该遂心如意的人,却没有想象中的春风满面,而是妆粉未施,形容憔悴。 甫一见到慕容熙就说起孩子的身体,非要让慕容熙去请宫里的太医来瞧,说着说着,跪在地上掩面啜泣。 小郎君体弱,邓妘自是忧心万分。 慕容熙没有回答,偏头看过来。 “去外面等着。” 他眸中已经没有来堇苑前的愉悦之色,想必也是看到小郎君病着心疼焦急。 沉鱼低头退到门外,跟匡阳说了一声,便打算先回乌园。 匡阳没有阻拦。 不想一转身,仆妇婢女都盯着她瞧。 也是了。 上回来堇苑,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能生育。 现下邓妘诞下嗣子,他们那怜悯的目光,一道一道地糊在她身上。 沉鱼被瞧得浑身不自在。 目不斜视地往堇苑外面走。 “沉鱼。”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沉鱼回头一瞧,这才发现,魏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魏姬笑着问:“你瞧见小郎君了吗?” 沉鱼淡淡瞧她:“是,见到了。” 魏姬眨了眨眼睛,抿唇一笑,“那你觉得小郎君长得像郡公,还是像夫人?” 胸口的憋闷再度袭来,沉鱼缓缓吸了口气:“既然是郡公和夫人的孩子,自然都像。” 魏姬脸上没了笑,轻轻点头,垂着眼抚上小腹,“看着小郎君,我好羡慕啊,真希望以后我也能给郡公诞下子嗣。” 说罢,抬头望过来,眼中带了乞求:“沉鱼,郡公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来找我了,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奴婢——” “沉鱼,”魏姬打断她:“你能帮我跟郡公求求情吗?就说我知道错了,再也不跟他赌气,再不把他往外赶了,只要他肯原谅我,往后他要我给他生几个孩子,我就给他生几个孩子,行吗?” 说着,梨花带雨地哭起来,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要跪倒在地。 “其实,你不必视我为敌,纵然现在没有我,那日后总还会有别的姬妾,你就算没日没夜地霸着郡公又有什么用呢?你又不能生儿育女!你就当帮帮忙,行行好!” 魏姬越哭声音越大,引得远处的仆妇婢女都往这边看。 沉鱼眸光一缩,后退一步,避开魏姬手上的攀拉。 “魏姬,您的这些话,还是等郡公出来,自己对他讲吧。” 说完,绕开了人,就往院外去。 或许整日关在乌园还是件好事。 可,真要关在乌园一辈子吗? 魏姬这一哭,心上越发烦闷起来。 经过荷塘,她停下步子,转头往春若说的回廊那边瞧。 不知道掉落菩提珠的地方,会不会有别的发现。 想着就往那边走。 春若只说在回廊,可回廊这么长,具体是在哪个位置呢? “扫干净了吗?” 还未走近,就看到回廊里站着几个婢女,其中一个瞧着像是柏叶。 她们在这儿做什么? 回廊里的人也看到了她。 柏叶吃了一惊。 “沉鱼?”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沉鱼没看柏叶,只往另外几个婢女脸上瞧。 婢女们怯怯看她一眼,刚要回话,柏叶抢先道: “不过是打扫园中的落花,你不知道,这风一吹,吹得花瓣花粉直往窗子里钻,小郎君娇贵,闻不得这些东西,夫人便命我看着她们将园中打扫干净。” “是吗?”沉鱼狐疑地瞧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婢女们垂下眼,齐齐点头。 柏叶看她们:“这边已经扫净了,你们再去那边回廊看看,千万不要有遗漏。” “是。” 婢女们应一声,相继离开。 柏叶视线重新落在沉鱼脸上,“你怎么到堇苑来了?” 沉鱼目光不闪不避:“郡公来看夫人和小郎君,打发我先回乌园,瞧见你们都围在这儿,便来看看,既然没什么事儿,我就回去了。” 沉鱼走出去很远,都能感受到背后的目光。 出了堇苑,沉鱼没有回乌园,拐向与堇苑一墙之隔的院落。 刚刚空气里分明有一股烧糊的味道。 沉鱼沿着白垩墙一路行去,很快就听到方才那几个婢女们小声的议论。 “你们说小郎君一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真的是被鬼魂缠上了吗?” 第78章 顾忌 帐中是欢好后的旖旎与闷热。 沉鱼有些疲惫地转过眼,隔着帐幔看向不远处的矮柜,上头放着那只木匣。 带着伤疤的手掌从腋下穿过,抚上浮着薄汗的脊背。 “还要吗?” 随性恣意的抚摸,是未尽的爱欲,低沉清冷的嗓音,浑然不见半点欲望,只有矜贵自持。 沉鱼回过头,慕容熙单手支着头,一条腿屈起,乌沉沉的眼懒懒瞧着她,微微上扬唇角满是逗弄的意味,白日垂顺的发丝有些凌乱地黏腻在坚实胸口,为底下的暧昧之色增色不少。 烫人的皮肤渐渐冷却,恢复了素日的白净,可残留的红痕却愈发显眼。 瞧见停滞不动的目光,慕容熙顺着视线垂眸看了眼,眉毛轻轻一挑。 “是你咬的。” 平日慕容熙恣意妄为。 可今天...... 沉鱼转过脸,不想看慕容熙。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跟报仇似的。 在她彻底转过身前,慕容熙用曲起的那条腿压住她,拨开胸前垂落的发丝,露出被掩住的几处红痕,倾身过来,故意要叫她看个清楚。 “我竟不知自己养了条极会吃人的鱼。” 他将那‘吃’字咬得极重,听在耳里又多了些旁的意思。 “不过,我很喜欢。” 低低的笑声在耳侧响起。 脸上退下的温热又重新烧起来。 喜欢? 沉鱼垂下眼想了想,推开慕容熙的腿,坐起身。 瞧见慕容熙的目光,又扯过衾被挡在身前。 “我有话想和你说。” “想说什么?”慕容熙身子退了回去,唇边的笑容依旧,却轻轻蹙起了眉。 沉鱼稍有犹豫,“你还要关我多久?” 慕容熙眉头展开,伸手挑起她的一缕头发,“百日宴过后吧。” 还要那么久? 沉鱼垂下眼,默默一叹。 慕容熙却是轻轻一笑,松开发丝,抚上她的腰,意有所指:“你若是嫌时间久,不如在别的方面努努力,或许,我就不会再关你。” 沉鱼拉下他的手,咬了咬牙,仍是道:“小郎君身体不好,听说和中北院闹鬼——” 哗的一声,慕容熙猛地坐起身,闷热的空气顷刻冷到极致。 他寒下来的脸,是赛过冰雪的冷。 “拐弯抹角这么久,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沉鱼心上一颤,摇头:“不是,我不信鬼怪之说,我是想和你说,我自小长在府中,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可是现在忽然生出这样的风言风语,难道不应该——” “应该什么?”慕容熙睨她一眼,掀开帐幔,披了衣服下地,“应该将嚼舌之人尽数杀了才是。” 沉鱼捏紧衾被,急道:“你该知道温媪住在那个院子!” “那又如何?”慕容熙站在原地头也不回,“今日,就不该让你出去!” 沉鱼呼吸一滞:“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不准外面的人进来,也不准我出去?” 慕容熙沉默一瞬,不看她,也不回答,走了。 屋中的烛火还在燃烧,沉鱼坐在七宝床上望着晃动碧玉垂帘,身心只剩寒凉。 这晚,慕容熙没有再回来。 也不只这晚。 琵琶声与歌声再次在魏姬的院中响起,就算是半夜,慕容熙也不再回乌园。 他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 沉鱼已经习惯了。 后院的桃花落尽,花田里的乌园花冒出零星的蓝紫色。 瞧见毛茸茸的一团,巴巴地望着她,沉鱼收剑入鞘,将剑搁在一边,抱起狸奴。 说来有趣,自打上次误闯乌园后,这小家伙每天都会在她练剑的时候出现,就像专程来看她似的。 狸奴喜欢吃什么? 沉鱼揉揉狸奴的脑袋,瞧着一旁提前准备好的果脯、糕点,随手抓起一样喂它,它凑近了闻一闻,却什么也不吃。 沉鱼有些无奈:“小东西,你到底爱吃什么?告诉我,我明天给你备着。” 狸奴温顺地趴在怀里,歪着头冲她喵喵地叫。 沉鱼愣了愣。 狸奴好像爱吃鱼,是不是? 沉鱼戳了戳狸奴的脑袋,有些好笑:“你莫不是听到她们喊我沉鱼,便以为我是鱼吧?” 狸奴像听懂了似的,喵地一声。 直到远处传来婢女找狸奴的声音,沉鱼才将狸奴抱起来往后院去。 赶在婢女到来前,将狸奴送到守卫那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魏姬顾不上狸奴,狸奴待在乌园的时间明显比以前长。 魏姬到底在忙什么,沉鱼不想知道。 可不想知道,心里也明白。 不尽的歌声和乐曲,早就说明了一切。 不管慕容熙留宿哪里,他心里维护的始终是堇苑,他的妻子和孩子。 不许旁人有半点怀疑和中伤。 沉鱼嘴里发苦。 记得魏姬来乌园给她点妆那天说:对郡公这样的男人来说,姬妾最重要的就是‘色’,最需要的也是‘色’,至于其他的全部都是画蛇添足,只会惹人厌烦。 她从前是暗人,尚有可用之处,关进地牢后,确乎仅有微薄的‘色’,他们之间又怎么不会只剩床笫之私? 如今,仅存的床笫之私,也没了。 她不了解男人。 也不了解慕容熙。 无所谓,已经不想了解了。 沉鱼木然抓起剑,往回走。 日子一日一日地数着过。 困在乌园的这些天,虽是足不出园,但也从墙外墙内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一些,豫州刺史、荆州刺史先后暴毙而亡。 据说皇帝骤闻噩耗,悲痛不已,特许荆州刺史的家眷将其灵柩送回建康城。 沉鱼不知道这些事与慕容熙有没有关系,但知道豫州刺史与荆州刺史都是萧氏皇族中人。 说起来,他们倒与‘八贵’之一的安陆王萧显,是亲兄弟。 安陆王? 想到安陆王,沉鱼想起了傅怀玉。 去年的那天晚上,傅怀玉被安陆王带走后,她先是被慕容熙送去田庄,后又关在乌园,便再也没有见过傅怀玉。 安陆王为何要救傅怀玉,因为他是巴东王之后,也是萧氏皇族中人吗? 既是皇族中人,又为何流落坊间?既流落坊间,又如何结识安陆王? 沉鱼叹息一声,也懒得深思。 她只想等百日宴过去,亲自去中北院里瞧一瞧,问一问那些说闹鬼的婢女们。 小郎君的百日宴如期而至。 头几日,沉鱼就听到墙外众人忙碌的声音。 附表:后妃品级 皇后 三夫人:贵妃、淑妃、夫人 九嫔:昭容、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 散职:美人 (参考南朝,非宫斗文,仅做了解使用) 附表:人物关系 高帝 ↓ 武帝 ↓ 长子:文惠太子【长子:南郡王(太孙),废帝。次子:新安王,禅位于明帝】 次子:竟陵王 四子:巴东王萧济 ↓ 明帝:高帝侄子 ↓ 长子:晋熙王【长子:临川王萧览】 次子:萧越(太子、新帝) 三子:江夏王 * 宣城郡公:慕容琰,明帝表弟【独子:慕容熙】 (附上人物关系) 章 已替换,请宝子们刷新一下 亲爱的读者宝子们,因为【第64章】内容卡审核了,导致两章内容重复,现已经将新的内容替换【第65章】,麻烦宝子们动动手指,重刷一下! 真的真的很抱歉~ 第1章 血光 秋风突起,风撑掉落,啪地一声,窗扇重重砸上窗棂,将呜呜咽咽的狂风关在了窗外。 院中枯枿朽株被吹得东倒西歪,黑黢黢的影子爬上窗纸,鬼魅似的,张牙舞爪、狰狞可怖。 女子手提一盏竹编灯笼,逆风而行。 灯笼不算亮,只照得清脚下几步路,晃晃荡荡中,烛火几欲熄灭。 不知是何缘故,平日守在门前的婢女竟是一个都瞧不见。 院落静得有些怕人。 瞧见屋内亮着灯,女子不禁舒了口气,却又是一叹。 拉开门扇,她走了进去,搁下手中的灯笼,一面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面抱怨。 “夜深了,你既让伺候的人都去歇着,为何自己还不安置?明日不是还要早起赶路吗?此去司州,路途遥远,你夜夜这般心烦意闷地熬着,身体又如何能扛得住?” 说着话,她眼眶直泛酸。 “即便你不为自己考虑,也总该想想我与孩子吧,如今,我也不求什么地位尊荣、锦衣玉食,只要咱们好好活着,即便日子过得苦些,又怕什么呢?” 见人迟迟不吭气,她拭掉眼泪,有些怨怪地瞪过去,可瞧见眼前的一幕,瞬间白了脸,浑身僵硬着,再发不出一声。 宽敞的居室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正是不见踪影的婢女,殷红的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身穿红裙的蒙面人,手持长剑,剑尖抵在案前端坐的男子脖间。 女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及惊呼出声,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接着,脖颈传来巨大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喷洒出来,溅上一旁的曲尺屏风。 “阿容!” 男人想冲上去,刚站起身,长剑一转,剑尖重新对上他的脖子。 倒在地上的人,抽搐几下,再没动静。 伸出的手无力落下,男人望着满屋的尸体,嗬嗬地笑了起来: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当年,高帝为稳固江山,几乎屠尽刘宋宗亲!因果轮回,善恶有报!终于,也轮到咱们萧氏骨肉相残,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狂放的笑声戛然而止,迸出的鲜血,浇灭烛火。 居室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沉鱼提着剑,越过尸体,迈出门槛。 剑上滴落的鲜血,随着步伐,留下一串印记。 空荡荡的驿馆内,坟场似的,死寂一片,细看之下,有几道黑影飘来荡去。 狂风卷来一阵阵刺鼻呛人的气味儿。 是火油。 沉鱼在狂风肆虐的院落站定,血红的裙裾飞扬不止,像是开在黄泉路上的忘川花。 她抬头望一眼天空,乌云蔽月,夜黑如墨。 杀人灭口的事儿,她早已习以为常。 唯独这次,桂阳王临死前说的话,叫她觉得有些不同。 他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 沉鱼有些不懂。 慕容熙曾教过她那样多的东西,却从来没教过她,何谓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她也曾杀过那么多的人,有王公贵族,有富商巨贾,亦有布衣芒屩,面对死亡,谁不是声泪俱下,跪地告饶? 可这个桂阳王,却是在笑。 面对死亡,他为何要笑? 沉鱼不懂。 当然,她也不需要懂。 杀手只需执行命令,无须问东问西。 “烧。” 沉鱼拿出帕子拭掉剑上的血,然后收剑入鞘,带血的帕子翻滚着飘进火海。 尚未走出几步,身后就有炙烤的热浪袭来。 沉鱼没回头。 有风的夜里,火势必然凶猛。 * 回到宣城郡公府,已是亥时三刻,着实比预计的时间晚了许多,沉鱼一如往常,沐浴更衣后,才回乌园复命。 乌园,是慕容熙的院落。 青玉石的小径两旁,栽满了乌园花。 每逢春夏时节,蓝色的花朵开满庭院,十分好看。 现下入了秋,再不闻半点花香,到底是过了花期。 沉鱼略略一算,不知不觉间,看这乌园的花开花落,竟也快二十载了。 如此说来,她跟着慕容熙也快二十载了。 慕容熙是宣城郡公的世子,因喜爱乌园花,又住在乌园,坊间戏称他乌园公子。 慕容熙说过,不许她将别人的血带回乌园。 因此,不论她几时回来,必得先沐浴更衣。 永熙四年,宣城郡公病逝。 世子慕容熙,闭门谢客,居丧守孝。 这一守,便是三年。 世人都道,乌园公子浑金璞玉、至纯至真,与他专权跋扈的父亲,全然不同。 然而,旁人哪里知道,慕容熙早于三年前就秘密接替了宣城郡公,成为皇帝暗中肃清朝野的心腹。 月前,桂阳王府的长史与典签联合上奏,说桂阳王图谋不轨,多次与叛党余孽暗中往来。 自刘宋朝以来,各州府商讨军政要务时,为保证所议之事不被篡改,凡参与议事人员及时间都需记录在册,并交由专人管理,此管理者是为典签。 典签虽出身普通,却为皇帝所派,乃皇帝使者。 中央机要文书,皆先经过典签,再下送各刺史、宗王之手;而地方要务,依然由典签负责上报皇帝,故一年之中,典签数次往返于藩镇与都城之间。 听完长史与典签列举桂阳王的数条罪状,皇帝勃然大怒。 今上登基以来,最见不得煮豆燃萁之事,一向厚待宗室。 如今听得桂阳王有不臣之心,震怒之下,又觉不经之谈,不仅将告密者斥责一番,还一连斩杀七八人,绝不相信桂阳王另有企图,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奈何余孽被俘,证据确凿,皇帝只得含泪处置桂阳王。 饶是如此,皇帝亦不忍伤其性命,痛哭一番,只下令褫夺其封号,圈禁于司州。 前日,被贬为庶人的桂阳王携着家眷,从建康出发,前往司州。 沉鱼行至门前。 不出意外的话,桂阳王以死谢罪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大梁的大街小巷。 见她回来,有守在门前的人出言提醒。 “世子已问了你三回。” “进来。” 沉鱼尚未开口,门内就响起慕容熙轻轻的咳嗽声。 她推开门,迈了进去。 穿过三道锦帐重帘,她瞧见坐在七弦琴前的人。 玉骨冰姿,琼枝玉树。 “为何晚归?” 慕容熙没有像往日一般抚琴,而是坐在案几前,手肘撑在玉凭几上,斜靠着,除去金玉冠饰,乌发长长地披散下来,像是一朵静静开在水畔弱不禁风的水芙蓉,纯洁优雅。 沉鱼悄悄往案几上瞟。 临行前,慕容熙总会点上一炉香等她。 今天,香炉里的‘纨素生春’早已燃尽,甚至连余香也闻不见了。 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 不知道慕容熙会怎么罚她。 忐忑中,慕容熙已起身,行至她面前,漆黑的瞳眸牢牢盯住她。 “为何晚归?” 淡淡的语气好似寒冬腊月里的霜雪,虽轻,却寒。 水芙蓉变成了冰凌花。 沉鱼心下一叹,如实道:“我正要动手,却见桂阳王乔装打扮了一番,匆匆忙忙赶往马厩。我瞧他神色有异,以为他要见的是沈氏后人,便一路尾随,谁想见的却是他人,相谈内容也与竟陵王无关,反倒提起巴东王。” 慕容熙蹙眉。 沉鱼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 “这是桂阳王交给那人的玉佩。” 沉鱼托着玉佩,等待处置。 慕容熙没有接玉佩,养尊处优的手,轻抚上她的左肩。 “可有受伤?” 沉鱼摇头:“没有。” 慕容熙轻唔一声,只是瞧她。 沉鱼知道慕容熙瞧的不是她,而是那朵刺在肩头的红莲。 第一次来葵水,是在半夜,那是她人生中,鲜有的惊慌时刻。 不小的动静惊醒了慕容熙,他闻声起来瞧她。 本该睡眼朦胧的人,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也是在那天,慕容熙亲手在她左肩刺上特殊的纹样。 知道她好奇,慕容熙拿了铜镜照给她看,是一朵精致美丽的红莲。 渗出的红血珠,给莲花增添了几分冷艳与邪恶之感。 慕容熙看看莲花,又看着她,说:“沉鱼,你的命是我的。” 她忍着痛,呆呆望着愉快的慕容熙,并未反驳。 天和元年,一个冬日的晚上,江边的冷风刺骨,打着旋儿的雪花,扬扬洒洒地跌进江里,也落人满头。 宣城郡公府的小世子坐船从乡下返城,途径一处,却听见黑漆漆的岸边隐约有人声。 就着风雨灯,依稀瞧见是一群穿着大袄的人,正往一个女人身上绑大石。 女人披头散发,双目紧闭,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已经死了。 那些人将大石绑好后,又拿来一个麻布包,拴在女人腰间。 宣城郡公的小世子从未见过这种事儿,便命船只停下,想近前瞧一瞧。 但见穿袄子的一群人,搬石头的搬石头,抬人的抬人。 就在他们齐心协力地要将女人沉进江里的那一刻,突然响起婴孩的啼哭声。 小世子这才明白,那并非寻常的麻布包,里头分明装着一个小婴孩。 也不知是不是婴孩预感到即将丧命,哭得撕心裂肺。 可穿袄子的一群人,无动于衷。 小世子眼睁睁地看着那对母子被人无情地沉入江里。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侍卫们道:“去把人捞上来。” 随从与侍卫们大吃一惊,世子年幼,哪里知道这里头的晦气! 随从好言劝道:“世子,这可万万使不得,那女人与孩子定是——” “你若不去,我就把你扔下去陪他们。” 虽是稚子,但说起话来掷地有声。 宣城郡公府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儿,独苗儿说的话,绝非戏言,众人不敢不从。 不等船只靠岸,随从便带着侍卫们冲上去。 见有人要坏事,穿袄子的人一窝蜂涌上来。可到底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 不过转眼,死尸一地。 费了好一番功夫,女人与麻布包被捞了上来。 只可惜,女人面色青紫,全身僵硬,已经死了。 侍卫又捧来麻布包,彻骨的江水,刺得他一双手通红。 随从掀开一角,往布包里头瞧,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样冷的江水,大人都受不住,更何况一个不足月的婴孩。 小世子一摆手:“扔了罢。” 随从草草将婴孩一裹,就要重新丢进江里。 谁想,婴孩竟奇迹般地哭了。 随从又连忙将麻布包捧回世子跟前。 小世子挑起麻布,探头细瞧。 许是因为见到温暖的光亮,许是因为看到粉雕玉琢的稚子,婴孩非但不哭,反而笑了。 众人惊得直吸气。 风雪交加的夜里,婴孩的笑容有些刺目,小世子不自在地丢开了手。 湿冷的麻布一盖,陷入黑暗的小婴孩,又哭了起来。 小世子望着目瞪口呆的一众人。 “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 小世子将婴孩带回府,取名沉鱼。 慕容熙曾对她说,唤她沉鱼并非是因为她容貌生得好,而是因为她本该沉到江里去喂鱼。 神思微晃中,慕容熙从她手中接过玉佩,声音冷冷的。 “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是你晚归的借口,除非......” 他不再往下说,背过身不看她。 “下不为例,出去。” “是。” 沉鱼低下头,退至外间,悻悻的。 隔着一道帘幕的外间,有一张小榻,是她的床。 自打懂事起,她与慕容熙就这么一里一外地睡着。 白日,她是他如影随形的护卫;晚上,她是他见不得光的杀手。 一日奔波,沉鱼又累又乏。 所以,她并不像平时那样靠坐着,而是穿着鞋直挺挺躺上去,双手环胸,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想。 慕容熙这样坏的脾气,竟然肯饶了她,真是稀奇! 从小到大,他罚她的次数,根本数不清。 慕容熙不喜欢她笑。 沉鱼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某个春日,慕容熙不知从何处得来一个糖蝴蝶,兴冲冲地塞进她手里。 她伸着舌头舔了一口,甜腻腻的滋味儿一下就融化了她的心。 她冲着慕容熙开心地笑,慕容熙却冷了脸,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糖蝴蝶,狠狠砸在地上。 糖蝴蝶在眼前被砸得粉碎,她吓得嚎啕大哭。 那天,慕容熙罚她在院子里从早跪到晚。 夜里,慕容熙给她的膝上涂药,说:“以后不许笑。” 自那以后,她就真的再也没笑过。 ? ?魏晋南北朝风格 ? ps:纯粹就想写一些不同女子的故事,关于情感,关于成长,关于一生 第2章 恩典 台城,乃建康城中城,本为孙吴建平园。晋咸和年间,成帝下令改建,新宫成,称建康宫,亦名显阳宫。后来,历朝天子多居于此,世人谓之台城。 玉楼金阙,绣闼雕甍。 沉鱼低眉顺眼,亦步亦趋地跟在慕容熙身后。 天子居所,无诏不得入内。 她只是宣城郡公府上一名小小的侍女,按规定应在宫门前止步。 可凡事总有例外。 宣城郡公世子慕容熙,天生体弱,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中,近有三百日都需要静养。 这样一副孱弱的身子骨儿,又如何能离得了人? 故而,皇帝准其携侍从谒见。 如此殊恩厚渥,倒也不乏先例。 宣城郡公慕容琰,乃皇帝表弟,在世时,患有足疾,每每面圣,皇帝皆准其乘车进出台城。 两相对比之下,慕容熙只是多带个侍女,好像也算不上什么恩典了。 游思妄想中,他们也到了。 有寺人在前头引路。 殿内金砖墁地,廊下的青铜檐玲叮当作响,盖住了几人不大的脚步声。 桂阳王以死谢罪后,皇帝忆起少时的岁月,竟哀恸过度,病倒了。 桑榆之年,难免感旧之哀。 几人进去时,皇帝刚用完药,见到慕容熙,手指了指下方,赐座。 今日不同以往,寒暄的话有些长。 沉鱼垂着头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对于这些寒暄的话,她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倒不是怀疑皇帝对慕容熙的关心有假。 皇帝从与慕容琰的儿时的趣事说到两人的宏图大志,后从两人的宏图大志说到自己的病况,又从自己的病况说到慕容熙的身体,再从慕容熙的身体说到如今的几个皇子,什么大皇子身体有恙,难当大任;倒是皇长孙,博学多才、招人喜欢;至于二皇子,虽心灵性慧,却不善言谈,定性亦不佳…… 无论皇帝说什么,慕容熙都静坐聆听,只有需要回应的时候,才会出言说几句,但自始至终,语气平和、态度内敛。 沉鱼忍不住拿余光瞧他。 好像只要不是独处,慕容熙在人前永远都是这么一副人畜无害的神仙模样,恬淡无欲、与世无争。 仔细想想,慕容熙也不是脾气不好,只是对她脾气不好而已。 沉鱼垂下眼,盯着地上锃光瓦亮的砖石,继续神游。 直到皇帝说起立储一事,沉鱼才回过神,想瞧瞧慕容熙如何回答。却见慕容熙捡每位皇子的优点逐个夸了一遍,皇帝听完,稍稍沉吟,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眉目间尽是疲态。 见状,慕容熙便要告退,皇帝也并未过多挽留。 至此,今日的闲话家常也就结束了。 只是临走时,皇帝对慕容熙说,这三年的丧居守孝也时候结束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沉鱼没懂。 须知这足不出户的三年里,慕容熙虽不常在人前出现,但早已于暗处助皇帝诛锄异己、清整治乱。 比如,寿阳王、宜都王、南兖州刺史、桂阳王…… 直至五日后,皇帝颁下册封太子诏书的同时,另有一道圣旨送至宣城郡公府,沉鱼这才明白,皇帝所说的孝期该满是何意。 皇帝命慕容熙承袭爵位,并任卫尉卿。 卫尉职掌宫城管钥,警夜巡昼,城门警卫。下设武库令,掌甲兵及吉凶仪仗。卫尉长官为卫尉卿,乃十二卿之“秋卿”,掌宫门屯兵。 除此之外,皇帝还为慕容熙择了一门亲事,邓太尉与武昌公主之女。 邓氏女,是真正的名门淑女。 接到圣旨,慕容熙先是进宫谢恩,再带着贺礼前往东宫道贺。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是古来惯例。 可此次二皇子不仅迎娶尚书右仆射之女江氏为太子妃,还越过皇长子、皇长孙,得到储君之位。 听闻慕容熙拜见,太子出殿相迎。 沉鱼影子似的,默默跟在慕容熙身后,悄悄打量这建康城中此刻最该得意欢喜之人。 太子身量高、皮肤白,穿一身螺甸紫的绣龙纹纱袍,头上没戴冠子,只用碧玉簪发,腰间佩一柄精致的玉首剑。 太子生母早亡,是由其他妃嫔抚养长大,幼时性子孤僻,还有些口吃,后来大了,虽不再口吃,但依旧少言寡语。 今天,他脸上虽挂着笑,却不多,还淡淡的,旁人与他道贺,他也并不多言,清俊的外表下透着几分沉郁,这副端静的模样,竟跟私下的慕容熙没什么差别。 这次,慕容熙袭爵位、得官职,还结了一门好姻缘,不也该喜上眉梢么,可瞧着也是淡淡的。 坐了不多时间,晋熙王拖着跛了的一条腿,一路笑着从殿外走进来。 晋熙王身为皇长子,错失太子之位,想来应是抑郁寡欢。 谁知情况非人所想,在这一众道贺的人里,笑声最大的就属他了,比自己做了太子还要高兴。 沉鱼不由暗叹,这建康城里头的人啊,都挺难懂。 忽然,太子转过头来看她,这一看,大家都跟着他的视线望过来。 沉鱼讪讪垂下眼,却听太子问:“沉鱼,你自小便跟着景和出入皇宫,可孤怎么从未见你笑过?” 景和是慕容熙的表字。 沉鱼余光看一眼慕容熙,面上虽温和笑着,可眸光极冷,她俯下身,正要开口解释,太子已从主座上站起来,解下腰间的玉首剑向她走来。 沉鱼的心咚咚直跳,不知道太子要做什么。 因为慕容熙的关系,她与太子也算从小相识,可她到底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太子平时也并不怎么与她讲话。 沉鱼沉下眉,不敢轻举妄动。 就见太子握着玉首剑,停在她面前,指着她腰间的小木剑,道:“这木剑不好看,孤的这把送给你。” 汉制,自天子至于百官,无不带剑。如今佩剑,并非为防卫、进攻,多用于装饰,可即便装饰,亦有贵贱之分。 沉鱼不觉一呆,看向慕容熙。 慕容熙微微一笑,站起身:“她不过一个卑贱之人,如何配用殿下的佩剑?” 太子摇摇头,声音听不出喜怒:“景和,你与孤得了父皇的赏赐,自然喜眉笑眼,可他们未得赏赐之人呢,如何笑得出来?即便脸上挂了笑,谁又知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么一说,本就安静下来的正殿,越发静了。 ? ?最近在囤稿中,先更新一章哈~ 第3章 旧闻 回到乌园,慕容熙除去繁复华丽的衣饰,换上一身轻便的品月色常服,随后又吩咐下去,再有造访者,只说他已歇下。 从东宫回来,郡公府大门前便等着不少人,有道贺的、清谈的、求画的,还有邀约出游的…… 慕容熙待客,她陪着;慕容熙出行,她跟着。 沉鱼突然就有些怀念守孝期间的昼伏夜出,不管夜里多么奔波,至少白日还是自在的,反观现在......沉鱼叹了口气。 不想这轻轻的一声,却被人听进耳里。 “作何叹气?” 沉鱼一愣,抬起头,就见慕容熙接过逾白手中的密函,取出里头的麻纸,放在灯烛上烤,眼睛虽没看她,话却是在问她。 原本说话的逾白也停下来看她。 沉鱼实话实说:“今天,上门的人可真多。” “不喜欢?”慕容熙微微掀眸,饶有兴趣地瞧她。 沉鱼一顿,诚实地点点头。 慕容熙摆手,示意逾白退下。 沉鱼看着逾白离开的背影,正犹豫要不要主动请罚。 慕容熙已垂下眼,不再看她,只盯着麻纸上缓缓显现的字迹,声音很轻。 “我也不喜欢。” 纸灰落进渣斗,慕容熙起身,坐去一旁的琴案前,手指拨动琴弦。 ……身世冰壶天地阔,人间俗态都消破。高歌闭门,最称袁安那卧。调来白雪阳春,信是曲弥高而寡和。叹人生能有几何。 一曲弹罢,沉鱼尚未回神。 每次她杀人回来,总能瞧见慕容熙抚琴,弹得便是这首《白雪》。 他抬眸看过来:“我同你说说梅溪五贤。” 说到‘梅溪五贤’的名号,沉鱼一点儿都不陌生。 她杀了不少与‘梅溪五贤’相关的人,有后人,还有故交。 只是除了知晓这‘梅溪五贤’与竟陵王有些关系,其余的,便不甚清楚了。 到底她只需执行命令,无权过问始末缘由。 今天,慕容熙肯主动向她说起,只怕也是与即将要完成的任务有关。 沉鱼走至琴边跪坐下来,静心细听。 慕容熙自行倒了杯茶,润了润口,方道:“若说‘梅溪五贤’,需得从竟陵王说起。当年,文惠太子薨逝后,武帝舍弃二皇子竟陵王,选择立文惠太子长子南郡王为皇太孙。后来,武帝命人草拟遗诏,传位于太孙。至于竟陵王,则与衡阳公一同辅政。” 今上幼时丧父,便养在叔父高帝膝下,高帝在世时,任侍中,封西昌候。后来,高帝之子武帝继位,任尚书令,加封衡阳公。 武帝驾崩,太孙南郡王登基,因残暴不仁,太后下旨,废其帝位,由文惠太子次子新安王登基,新安王在位期间,多病痛,病逝后,太后联合重臣请衡阳公继位。 这些,沉鱼是知道的。 可是这些与竟陵王和‘梅溪五贤’有什么关系呢? 慕容熙淡瞧她一眼,道:“辅政之臣,虽是位高权重,可到底君臣有别。皇位角逐、权力之争,虽败之,命丧黄泉,但若胜之,则是万乘之尊;此等诱惑,能不引人放手一搏?” 沉鱼想到了桂阳王。 慕容熙又道:“武帝尚在世时,竟陵王就已暗中筹谋,这‘梅溪五贤’便是一众门客中的翘楚。” 沉鱼懂了,竟陵王一党有心篡位,衡阳公则拨乱反正。 “既然是五贤,那除了沈氏、阮氏,还有......” “还有谢氏、吴氏和江氏。” 谢氏,沉鱼有些印象。 从前隐约听过,谢家虽有些名头,但早在今上登基之前,便已遭废帝灭门。至于吴氏和江氏...... 想到朝中的两名重臣,沉鱼一怔:“这吴氏和江氏该不会就是尚书令吴介,与尚书右仆射江俨?” 对上她惊讶的目光,慕容熙轻轻点一下头:“正是。” 沉鱼恍然大悟,怨不得时至今日,皇帝虽说追着‘梅溪五贤’不放,但事实上她动手所杀之人,都只与沈氏、阮氏有关,至于吴氏和江氏,从未提及不说,反而颇受皇帝信赖与器重。 这不,就连新纳的太子妃也出自江氏。 作为昔日竟陵王的党羽,他们不但保住了性命,还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定然是因为当年及时归顺了皇帝。 思及此处,沉鱼又忆起一事:“那天,桂阳王与人交谈中所提到的巴东王,似乎并非是指当今的巴东王。” 当今的巴东王不过幼学之年,可那日他们口中所说之人,不仅成了亲、有了子嗣,还去了封地。 更令她不解的是,慕容熙几次进宫,却始终没有将此事告知皇帝。 是忘了,还是有意隐瞒? 沉鱼盯着慕容熙瞧。 慕容熙道:“我若猜得不错,他们所说的巴东王应是武帝四子萧济,曾任荆州刺史,后来......为武帝所杀。” 沉鱼不由坐直了身子,等着听第二段故事,慕容熙却搁下茶盏,取了‘纨素生春’放进手边的香炉。 他抬起眼看她:“据暗人所查,竟陵王似有血脉遗存于世,我需要你亲自去查。” 没故事听,沉鱼有些失望,正欲起身,慕容熙却拉住她。 “等等。” “怎么了?”沉鱼不解。 慕容熙沉着眸,解下她挂在腰间的玳瑁剑。 因拒绝收下玉首剑,太子便另取了一把玳瑁的赐给她。 慕容熙把解下的剑往地上一丢,拿了巾帕拭手,声音很冷:“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 婚期临近,宣城郡公府的众人,是一日赛一日的忙。 内苑的长廊下,有侍女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沉鱼握着小木剑立在白玉石栏上,像往日一般练武。 她悄悄往水榭处瞟,自打慕容熙坐定,府中各处的管事便将他包围其中。 温媪说,夫妇乃人伦之基,婚礼是礼之本。宣城郡公大婚,婚礼自然要隆重繁琐。 在这一片人人繁忙的景象里,似乎只有她一个闲人。 是啊,自慕容熙去卫尉上任后,她确实清闲了许多。 除了夜里偶尔需要她爬一爬别人家的窗户,听一听墙根,已经许久没做过杀人放火的事儿了。 趁着慕容熙眼下完全顾不上她,沉鱼活动了下泛酸的肩膀,打算提前歇上一刻,手腕一转,剑身几乎没入剑鞘。 忽然,有什么细小的东西直直打上她的右腿关节处。 沉鱼吃痛,膝盖本能一弯,整个人就朝水面栽去,落进水塘前,她急急一翻,卸了力道,又虚踩着荷叶,重新跃上浮桥。 回头再看元凶,慕容熙正隔着半个水塘凉凉瞧她。 “心思不集中便罢了,竟还学会偷懒,自己去领罚。” “是。” 沉鱼心虚地低下头,熟门熟路往乌园花田边的空地去。 从红日当空,跪到太阳西斜,沉鱼的两条腿早没了知觉,再一抬眼,瞧见婢女们手上捧着的膳食,偃旗息鼓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起来。 沉鱼抿起干巴巴的唇,往下咽了咽口水。 经过的婢女看一眼,转头对同伴嘀咕:“都快一天了,要不要给她送块乳饼?” 同伴忙扯住她的胳膊,下巴往水榭那边扬了扬。 “郡公不发话,谁敢?再说了,我看这时辰也差不多了,一会儿到用晚膳的时候,郡公保管会叫她起来。” “也是。”婢女点点头,转而又想起了什么,道:“我听门房上的人说啊,新夫人人长得美,性格也好,待下人可温柔了!” 同伴撇撇嘴,不以为然:“新夫人的容貌脾性如何,门房上的人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见人不信,婢女忙道:“赐婚的圣旨一下,消息传遍了整个都城,那邓女郎可是武昌公主与太尉之女,也是顶矜贵的名门淑女,虽非绝色之姿,但也是端庄大方、极有教养的,大家都说她与咱们郡公是珠联璧合!” 有婢女点头附和:“是啊,我也听说了,说她性子柔和,最是体谅下人。” 有人哼道:“不管新夫人容貌脾性如何,反正都是未来的女主子,待他日入了府,总要惩治薄唇轻言的人,我看你们啊,往后还是少嚼舌根吧!” 两人也不恼,相视一看,颇有感慨:“也是啊,自打咱们进府,就没个女主子,这都多少年了啊。” 那人又道:“你们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好好想想以后,如何讨得新夫人喜欢才是紧要的。” 几人连连点头。 先前的婢女又问:“你们说啊,老郡公权倾朝野,为何夫人故去后,别说侧室了,竟连个侍妾都没有?还有——” 她往周围看了看,指着乌园后头的一幢八角小楼,压低了声音,“那小楼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为何温媪(ǎo)从不许我们靠近?” “你们的活都做完了?” 有苍老的人声在她们背后响起。 第4章 事端 “温媪。” 婢女们见到来人,急忙垂下头。 温媪沉着目光,将几人挨个打量一遍,问:“你们入府的第一日,我便告诉过你们一句话,是什么话,还记得吗?” 有人怯怯抬起头,小声回道:“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温媪沉下声:“你们可有记在心上?” 婢女们白了脸:“仆女们知错。” 温媪皱皱巴巴的脸上,不怒自威,“今日,我不妨再告诉你们一句话,不管新夫人相貌品性如何,家世出身又如何,这宣城郡公府始终姓慕容!” “是,仆女们记下了,日后绝不敢再犯。” 婢女们伏在地上,齐齐谢罪。 温媪面色稍霁:“待忙完手头上的活儿,自行去下院领罚。” 直到婢女们离去,温媪才往跪在远处角落里的人瞧一眼。 太阳一落山,天就凉下来了。 沉鱼只盯着矗立在暮色中的八角小楼出神,虽离得还有一段距离,但方才婢女们的议论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关于慕容熙的母亲,不单是宣城郡公府中的禁忌,更是一个谜。 她只知道,在她入府的前一年,慕容熙的母亲就病逝了,至于患的什么病,不得而知,其余的,更是不清楚。 当然,慕容熙也从未对她讲过。 记得有一年,有人为了讨好慕容琰,荐了一名如花似玉的美人入府,听说长相酷似已故的郡公夫人。 后来,那人病死在去赴任的途中,至于美人,一面之缘后,沉鱼亦再未见过她。 “沉鱼。” 突然,有一双干巴的手扶上她的手臂,欲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跪了这么久,腿麻了吧?” “温媪?” 沉鱼不敢叫温媪费劲,起身间又迟疑地往水榭方向看,却没有看见慕容熙。 温媪了然一叹:“郡公已经回屋了,这个时辰也该用晚膳了。” “可是......”沉鱼说着话,肚子又咕咕地叫起来。 温媪问:“肚子饿了吧?” 沉鱼脸微微一红,诚实地点点头。 温媪舒展了眉眼,道:“一会儿有你爱吃的菰菌鱼羹,要多吃点儿。” 走出没两步,温媪步子一顿,懊恼地一拍额头,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塞进沉鱼手里:“瞧我这记性,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夜里记得往青紫的地方涂上一些,女孩子家的,身上留下疤痕可怎么好?” 说着,又捏捏沉鱼的胳膊:“瞧瞧,就这么抓着,都嫌硌手!你啊,就是太瘦了,女孩子还是要长些肉才好看。” 温媪是慕容熙祖母的陪嫁侍女,是府中的老人,慕容熙祖母去世后,负责照顾尚未成年的慕容琰,慕容琰成婚后,因慕容熙母亲身体不好,便代为掌管府中内务,直至慕容熙母亲病逝,又开始照顾慕容熙,再后来,又多了一个她。 可以说,她与慕容熙都是温媪一手带大的。 阖府上下都对这个整日板着脸孔,且要求严格的掌事,又敬又畏,可就是这么一个疾言厉色的老妪,沉鱼却见过她夜里背着人,独自垂泪的模样。 “傻站着作甚么,还不快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沉鱼低头一瞧,碧色的布裙下摆沾了不少泥。 这模样的确没法去见慕容熙。 再抬头,又瞧见远处的八角小楼。 “温媪——” “沉鱼,”温媪拍拍她的手,温和道:“你是个好孩子,快去吧,别误了用膳的时辰,再晚,菰菌鱼羹就该凉了。” 沉鱼想到温媪说过的话‘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只好点点头,不再磨蹭。 待走出一截儿,回头再瞧,温媪仍站在原地,望着天边的落日,默然叹息。 * 会稽太守起兵造反的消息传回建康时,沉鱼不算意外。 近来,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却一直秘而不宣,立储之后,更是躲进后宫,醉心修道与神仙方术,瞧着像是将朝堂大事都交由太子处理。 可事实上,皇帝深居简出的这段时间,曾秘密召见过慕容熙几回,这几回,皇帝屏退众人,只留慕容熙一人。 他们究竟密谈了什么,沉鱼并不清楚,只是每每慕容熙出了宫门,便沉着眉眼,一言不发,待回府后,便叫逾白暗中去查会稽的情况,除此之外,还命人悄悄收购银鱼送进宫,以制药剂。 可见皇帝的病,确实不乐观。 烛火轻摇,沉鱼提着笔端坐在案前,一笔一画地写字。 慕容熙坐在旁边,一面看书一面听逾白汇报新探得的消息。 “得知王晖起兵,东边一带的百姓纷纷响应,再加上沿途跟随效忠的,现下约摸有个十余万人,不过,大部分都是些没有受过训练的寻常百姓,兵器方面,亦有不足。” 逾白说着掏出信函呈上:“这名单上记录了王晖在建康城中所有的亲信与子嗣。” “只是建康吗?”慕容熙坐着没接,淡淡问了一句,抬起眼,目光轻轻落在逾白脸上。 逾白握着名单的手一僵,收起名单放进怀里,道:“属下再去查。” 慕容熙微微颔首:“去吧。” 逾白作势就要退下,却又停下来,犹豫道:“主公,王晖起兵,并非出自本意,他——” 慕容熙挑眉看他:“你想说他被逼无奈?” 逾白回道:“是,据属下所查,王晖并无反叛之心,此番起兵只为自保。” 慕容熙笑了,点了点头:“是啊,只为自保。” 沉鱼停下笔,愣愣看着。 逾白与慕容熙年纪相仿,在一众暗人里武艺超群,性子更是沉稳老练,故而慕容熙令其负责所有暗人,每逢重要暗杀,都是逾白与她一同前往。 作为暗人,他们只需服从命令,不该心存质疑,逾白一向稳重,现下贸然开口,实在反常。 半个月前,太常卿上报皇帝,说是东方星象有异,恐生动乱。 皇帝闻之,不由大惊,当即派人东行,欲镇压反叛之人。 可放眼瞧去,东边各州郡里头,除了会稽太守王晖,谁还有犯上作乱的实力? 这分明就是冲王晖去的。 作为皇帝的心腹,慕容熙又如何不知? 沉鱼不由替逾白捏了把汗,掀眸悄悄看过去,谁知竟与慕容熙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慕容熙并未动怒,放下书,从她手中抽出笔,慢慢道:“大司马王晖,乃高帝旧时部下,五朝老臣,素负盛名。” 逾白没说话,王晖劳苦功高,众人皆知。 慕容熙提着笔,再未多言。 乌黑的墨汁在素色的绢帛上晕染开来,逾白怔怔望着湿漉漉的四个字,垂下头行了一礼。 “属下告退。” 见逾白离开,慕容熙搁下笔,行至窗边。 窗外满天星斗,有夜风灌进来,撩动屋内悬挂的光明锦。 沉鱼端详着黑白分明的字迹。 慕容熙的书法堪称一绝,眼前的字迹,自然平和、遒美健秀,倘若将这‘死路一条’换成另外几个字拿出去,定会受人追捧。 沉鱼拿起素帛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素帛一点点燃尽,不无可惜。 慕容熙立在窗边观赏星空,沉鱼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下不免好奇,难道天上的星辰真能预测未来、定人生死? 那么预示她命运的星星,又在哪儿呢? 三日后,皇帝下令处死王晖在建康以及外地的所有子嗣,王晖得到消息,一边恸哭一边行军。 半个月后,王晖终是大败,逃之不及,为官兵所杀,岁值古稀。 沉鱼没忘,她亲手割下王晖的首级时,逾白站在旁边,瞧着无头尸体,表情凝重,久久不语。 ? ?努力囤稿中~~ ? 分享一首今日码字时的歌曲:蔡佩轩《勇气》 ? 周末愉快?(′???`) 第5章 变天 “各处宫门皆有禁军把守,臣——” “莲奴。” 咳嗽声打断了慕容熙未说完的话,这声‘莲奴’更叫他心下诧异,已经许久没人唤过他乳名了,久得几乎连他自己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个名字。 “陛下有何吩咐?” 不知是因为猜忌过重,扰得人病体难愈,还是因为药石罔效,令人愈发多疑,总之,王晖之乱后,皇帝多屠戮,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皇帝半闭着眼,靠在铺着绣了游龙锦缎的卧榻上,略缓了缓气息,才重新睁开眼看过来,神情满是疲惫。 太子陪在一侧,帮他顺气。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久病不愈的消息最终还是被人知晓。 皇帝缠绵病榻,除何贵妃伴驾外,又命太子侍疾。 太子也忠顺,没日没夜地留在跟前侍候,可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的病症,即便太子再怎么尽心照顾,亦是徒劳。 “莲奴,近前来。” “是。” 慕容熙站起身,低头上前几步。 入夜,寝宫里灯烛辉煌,没了璀璨华丽的流苏斗帐的遮挡,慕容熙清楚瞧见榻上人的形容,双眸浑浊,颈项枯瘦,面色苍黄。 不过抬眸的一瞬,慕容熙复又垂下眼。 今日,皇帝同往常一般,听完各处上奏,对现有安排做了细微的调整,便命众人退下。 谁想戌时,皇帝又宣召宣城郡公。 慕容熙进来时,太子才服侍皇帝用完药。 该交待的事,方才在众人面前已交代过,现下再次召见,询问他台城内外的情况,慕容熙不敢不谨慎。 皇帝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太子亦道:“景和本就腹饱万言、胸罗锦绣,处事又沉稳持重,难怪得父皇如此器重。儿臣自幼愚笨,不及景和万分之一,实在惭愧。” 慕容熙俯身恭敬道:“臣不敢。” 皇帝摆摆手:“莲奴,你不必谦虚。” 他转头瞧着殿中耀目的烛火,微微眯起眼,感慨道:“我像你们这般大时,便独身去边陲之地担任县令,之后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又什么没经历过?当年,我以勇猛果敢闻名,后来能封官加爵,也并非仅因高帝从子的身份。” 皇帝神情疲倦,可说话的兴致不减,笑着看向慕容熙:“我与武帝是从兄弟,不仅爱好相似,性格也相投,除你父亲外,我与他关系最是要好。” 慕容熙不露神色,静静听着。 皇帝朝他伸出手:“莲奴,你过来。” 慕容熙又近前两步,跪在榻前,稳稳托住伸过来的那只枯老的手。 皇帝微叹:“慕容家子嗣单薄,从你父亲起便一脉单传。我是看着你出生、长大,无论表字,还是乳名,都是我给你取的。” 慕容熙道:“陛下厚爱,臣受之有愧。” 皇帝眯着眸,慢慢回忆道:“那年,时值盛夏,我与你父亲正在玄武湖上泛舟,有侍从匆匆来报,说你母亲要生产了,骤闻消息,你父亲又惊又喜,我从未见过阿琰那般手足无措过,慌慌张张中,直叫人将船速速靠上岸,完全忘了我还在船上。” 他摇头笑了下,道:“你生下的第三天,我去看你,阿琰笨拙地端抱着你,一个劲儿地跟我炫耀,说你长得好,眉眼啊、鼻子啊,都像极了他,那欢喜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 慕容熙轻轻抬眸,对上皇帝堆笑的眼,脑海中却浮现的是,昔日父亲阴沉沉的眉眼...... 印象中,父亲总是冷着脸,震怒之下,更是可怖。 尤其在雷雨交加的夜里,那双赤红且疯狂的眼,几乎能泣血。 慕容熙脖颈隐隐疼了起来,险些不受控制地抚上脖子。 他没忘,他浑身都湿透了,躺在湿湿冷冷的地上,黑洞洞的天,不断有雨点密密砸下来,砸在他的脸上、身上,他顾不上喊疼,只瞪着眼珠看着目眦尽裂、几近癫狂的父亲。 是的,他差点被他扼死在两具尸体旁…… “我瞧着襁褓中酣睡的你,又忆起那天玄武湖上所赏的莲花。凡物先华而后实,独此物华实齐生。你父亲已为你取名‘熙’,我只能给你取个小名‘莲奴’。” 慕容熙眼睫颤了颤,皇帝的述说打断了他的回忆,心底的寒意渐渐消散,他重新抬起眼,平静如常。 皇帝拉着他的手,与太子的手放在一起,叹道:“武帝在世时,最信任的人是我。而我,最信赖的是你父亲......日后,我希望阿越最信赖的人是你,而你,亦能成为阿越的左膀右臂。” 阿越,便是太子萧越。 ...... 秋末,天冷了许多,接连几日都阴云密布,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风雪。 沉鱼抱臂靠着廊下的檐柱,回头望一眼寝殿门口,仍不见慕容熙出来,只能看回夜色中的重楼飞阁。 皇帝病情告危,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已是弥留之际,这两日,祠部已开始着手准备丧仪事项。 越是这个紧要关头,越要保证台城乃至整个都城的安全,身为卫尉卿的慕容熙,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帝的寝殿外。 慕容熙守着,她便也得守着。 这样不分昼夜地熬,也有七八天了。 台城,她来过很多次,这些天又跟着慕容熙四处巡视,不管城内城外,已是十分熟悉。 明明是天底下至尊至贵的地方,她却始终喜欢不起来,如此金碧荧煌,可怎么瞧都觉得死气沉沉。 她不喜欢台城,也不喜欢台城里的人。 她喜欢什么呢? 沉鱼也不知道。 “沉鱼。” 溶溶夜色里,有人疾步朝她走来。 沉鱼看去,竟是逾白,不免意外。 她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你为何来此?” 逾白是暗人,并不能随意行走。 逾白不答只问:“主公在何处?” 沉鱼朝身后的殿宇瞧一眼,“至尊召见,还在里面。” 逾白两只眼睛跟着看过去,面上焦急,却欲言又止。 沉鱼瞧在眼里,正色道:“逾白,这是皇宫,没有主公的允许,你不该擅自来此。” 逾白的目光这才落在她的脸上,略顿了顿,才问:“沉鱼,如果有一天主公让你做的是错事,你还会听从他的命令吗?” “错事?”沉鱼愕然:“我们的职责是听从他的命令,保护他的安全,至于是非对错,与我们有何干系。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告诉我的?” 逾白沉默一瞬,涩然点头:“是,是我告诉你的。” 沉鱼道:“那你该知道,就凭你违令来此,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逾白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清绝之姿,忆起从前那个院子里,因为练武受伤,红着眼圈偷偷抹泪的小女娃。 还记得初时,大家都不屑与那么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娃娃交手,可碍于世子的命令,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充当陪练。 不知从何时开始,当年的小女娃,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实力更不容小觑。 逾白才要开口,却听得殿内响起一阵哭声。 * 皇帝驾崩,太子萧越继位。 另有遗诏,由安陆王萧显、太尉邓原、宣城郡公慕容熙、尚书令吴介、尚书左仆射(yè)董桓、尚书右仆射江俨、中书侍中裴钰、右将军程爽等人辅佐新帝,时人称‘辅政八贵’。 天子驾崩,乃国之大事,丧礼肃穆,规程繁琐。 下葬前,大行皇帝的灵柩停放在太极殿,悲切的哭灵声伴着乌沉沉的阴云笼罩在整个台城上方。 偏殿里,新帝萧越垮着肩斜歪在软垫子里,伸了伸酸麻的两条腿,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殿中没完没了的哭声,吵得他脑袋嗡嗡直响。 太常寺少卿呈上谥册,恭恭敬敬地道:“陛下,这是为大行皇帝拟定的谥号,还请陛下过目。” 寺人小心接过谥册,捧至萧越面前。 萧越皱眉看过去,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却还是伸手拿起,边翻边道:“就按这上面的定吧。” “是。” 太常寺少卿弯下腰,准备告退。 萧越突地坐直了身子,原本困乏的眸子也泛起光亮,语气却难掩哀伤:“父皇的灵柩一直停放在大殿,朕是瞧在眼里急在心上,每天只要想到父皇不能入土为安,朕便寝食难安,你们就不能让父皇提前下葬吗?” 话音一落,哭声一滞,众人诧然。 太常寺少卿更是瞠目结舌:“陛下,这......这如何能提前下葬啊,自古以来,未有先例,这,不合礼制啊。” “礼制?”萧越随手撂下谥册,身子靠回软垫,扬了扬眉,不以为然:“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改一改不就成了?” “这......祖宗礼法如何能随意更改?” “随意?”萧越轻啧一声,直摇头,“这怎么能是随意呢?朕是心疼父皇,难道你们想让父皇……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惊愕失色,纷纷跪倒。 太常寺少卿连连叩头:“臣不敢,臣绝无此意,陛下——” “陛下啊!” 就在这时,有人大叫一声,膝行着,朝殿中乌黑锃亮的梓宫爬去,一边爬一边痛哭流涕,直至爬到梓宫前,咚咚咚地叩头,虽未言一句,却是用行为抗议。 萧越蹙起眉瞧过去,认出那叩头之人是太中中大夫羊溙。 许是磕头磕得太过用力,他头上的进贤冠都被磕掉了也浑然不觉,只露出一颗又光又圆的脑袋,瞧在眼里,十分滑稽。 萧越近前,垂头看看地上的冠子,再看看光溜溜的脑袋,弯唇笑了。 “羊爱卿呐,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太极殿里混进来一只雕鹫呢!” 他一面笑一面用脚尖来回踢着地上的冠子。 羊溙磕头的动作一停,挂泪的脸皮,涨得紫红。 萧越止了笑,弯下腰,体贴道:“既然你对大行皇帝如此不舍,那不如一道跟去,继续尽忠吧!” ? ?分享今日码字歌曲一首:姚政《此生皆欢喜》 ? 谢谢读者君的推荐票?(′???`)~ 第6章 作乐 早过了时辰,手执笏板的文武百官候在大殿,伸长了脖子,左等右等,始终瞧不见皇帝的影子。 “唉,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我要去见主上!” 在嗡嗡的低语中,尚书令吴介一甩袖子,率先走出列队,转身面对众人。 众臣不禁面面相觑。 吴介提步就要往后殿闯去,有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正是‘八贵’之一的尚书右仆射江俨。 他低下声劝道:“何必这么心急呢?依我看,还是再等等罢。” “还等?这些天我们等得还不够久么?”吴介毫不客气地拂开他的手:“朝会,不来!奏章,不看!我倒要看看主上这样放任政事不管,究竟是在忙些什么!” 不知是谁长长一叹:“尚书令说得是啊,因为不知主上何时会来,咱们等在这里不敢走,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天黑,长此以往,又该如何是好?” 江俨抬眉看过去,说话之人摇着头,全然一副悲戚之色,可眉宇间分明透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瞧见江俨投来的目光,他愈加恳切,道:“江公,先帝临终前,虽命我等辅政,但你可与我等不同,你是国丈,这个时候,不率先出来劝劝主上就罢了,如何现下旁人要去劝,您还拦着不让?到底是何居心啊?” “我能有何居心?” 他怒瞪董桓一眼。 董桓向来与他不对付,这些年只要寻着机会,便要冷嘲热讽一番。 如今他女儿成了皇后,更是叫董桓眼热不服,他不理睬董桓,只对其他人道:“若真要劝谏,我看还是我等一同前往吧。” 说到一同前往,当即有人出言反对。 先前嗡嗡的议论,变成了各不相让的争执。 慕容熙穿一身朱色朝服,默然立在人群中,一语不发。 沉鱼站在太极殿外,揉了揉空瘪的肚子,有些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新帝萧越登基后,对政事十分懈怠,别说朝臣偶有政事请奏面圣不能得见,就是每月两次的朝会,亦不露面。 今日是望日,上午,公卿于朝堂议事,午后,空着肚子站在殿前,等着面见皇帝,眼看时间一刻刻过去,干等了大半日,却依旧等不来皇帝。 还记得上个月的望日,廷尉平竟生生饿昏,被寺人抬出殿。 慕容熙这么饿着、熬着,她也得陪着。 沉鱼无奈叹口气。 突然,背后有股异样的气息在慢慢逼近,她屏气凝神,佯装不知,直至那股气息靠上来,瞅准时机,劈手砍过去,待看清来人,连忙撤回手,低头认罪。 “陛下恕罪。” 萧越负着手,没看她,伸头往远处的殿门口瞧一眼,目光才移去她腰间悬挂的木剑上,不禁蹙起眉头:“朕赐你的那柄玳瑁剑呢?” 沉鱼一愣,那玳瑁剑做得极为精致美观,单是瞧着就知道是件宝贝,同她平日佩戴的木剑一比,不知要好看多少倍。 可也正因为是件宝贝,慕容熙说身份卑微之人没资格佩戴。 那剑叫慕容熙拿走后,想是已经被毁掉了吧。 沉鱼垂下眼皮,心上一片怅然,面上却恭敬道:“御赐之物,不敢不珍视,必得好好供奉起来——” 萧越摇头失笑:“区区一把玳瑁剑,不提也罢,对了,你身手不错,朕是来找你帮忙的。” “帮忙?” “对,帮忙。” 萧越神秘一笑,拉着沉鱼直往太极殿后面去。 “陛下......”沉鱼想挣开却不能,只能回头看向太极殿。 然而,争执的一干朝臣,根本没发觉皇帝已经来过。 宫苑里,宫女寺人们猫着腰,三三两两地围在一处,蹑手蹑脚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沉鱼疑惑瞧着。 忽然,有寺人猛地朝一处扑了过去,两只手似乎扣住了什么,嘴里大喊着:“抓到了!我抓到了!” “让朕看看!”萧越丢开沉鱼的胳膊,大笑着快步走上前。 那寺人见到皇帝,连忙爬起身,将捉到的东西献宝似地献到皇帝面前。 “陛下,您瞧!” 那东西被倒提着,像荡秋千似的晃晃荡荡,在空中摆个不停,还吱吱吱地乱叫。 分明是只耗子! 朝臣们终日见不到皇帝,哪里知道他竟是忙着在宫苑里头捉耗子! 沉鱼目瞪口呆。 萧越瞧着拼命挣扎的耗子,拍手笑道:“好大一只!朕重重有赏!” 寺人忙忙谢恩,围观的宫女寺人羡慕不已。 这时,萧越回头看过来,冲沉鱼招手笑道:“沉鱼,你身手敏捷,还不快点来抓,待抓到了,朕有重赏!” 沉鱼不能抗旨不遵,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沉鱼已经捉了十来只耗子。 “沉鱼,你又抓到一只!哈,朕果然没找错人!”萧越一边大笑一边冲余下人喊道:“既然赢的人有赏,那输的人自然要罚!你们可得加把劲儿了!” 沉鱼看着正在兴头上的萧越,心里半点都高兴不起来,这么饿着肚子抓耗子,得了赏又能怎样? 还有,不说一声就不见了,慕容熙定要罚她。 沉鱼越想心情越糟。 “陛下,”有宫女小跑着上前,对着萧越一拜,小声道:“何太妃有请。” 猝不及防被人扰了兴致,萧越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烦:“何太妃是谁?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没瞧见朕忙着呢?还不快滚!小心朕砍了你的脑袋!” 待赶走宫女,萧越脸上又重新挂上笑。 不曾想这边刚打发了宫女,那边又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 被簇拥着的女子,身穿大袖襦,头戴十二钿,端庄美丽、娴雅大方,待瞧见皇帝领着宫女寺人捉耗子,姣好的面庞立时浮上郁郁之色,眸光也暗了几分。 她走到萧越面前,微微鞠躬颔首:“妾拜见陛下。” “皇后怎么来了?”萧越直起腰,挑眉瞥一眼,又俯下身子继续同人捉耗子:“朕这会儿可没工夫同你闲话。” 说罢,拉起沉鱼,跑去另一边,将皇后晾在原地。 当着宫女面受到冷遇,江皇后的脸色难看极了,又瞧见陪着皇帝一起捉耗子的陌生女子,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不由出声问道:“她是谁?” 宫女望一眼,低下头道:“是宣城郡公的侍女。” “宣城郡公?” “是,自小服侍宣城郡公的侍女,名唤沉鱼。” “沉鱼?”江皇后了然:“原来她就是沉鱼,我尚未入宫时,就听说太子要将随身的玉首剑送给一个侍女,只为博其一笑,那侍女应该就是这个沉鱼吧。” 宫女回道:“是,就是她。” 江皇后拧起眉头:“她既是宣城郡公的侍女,又为何会陪着主上,难道主上……” “近来并未听说主上预备册封新人,”宫女看一眼,又道:“但,难保主上不会一时兴起。” 江皇后望着远处笑得前仰后合的皇帝,点了点头,转而落寞一叹:“主上若真喜欢她,留她在宫中伺候也无不可,想来乌园公子调教的人应是不会差的,无论如何,也总比继续同南宫的那位——” 自知失言,她连忙收住口,道:“只要不教唆着主上胡来,又怕什么呢?” “殿下说的是,方才来时,奴婢还瞧见南宫的人,先帝去世后,那位愈加肆无忌惮了,听说前夜里,主上就宿在——”宫女咽下后话,道:“可谁都知道这个沉鱼从小就服侍宣城郡公,那郡公又如何舍得?” “舍不得?”江皇后不以为然。 若说以前她或许也会觉得舍不得,可如今瞧着,这个沉鱼布衣布裙、不施脂粉,通身上下别说翠羽明珠了,就连朵罗帛花都没有,满头乌发,单有根赤色发带系着,幸而这模样还算清丽出尘。 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小侍女,大名鼎鼎的乌园公子,又怎会舍不得? 有些传言,到底是不可信。 江皇后轻叹:“这世上,哪有谁离不开谁?” 宫女想想也是,转而又担忧道:“只怕南宫的那位知道了,不但不答应,说不准还会怨怪殿下。” 江皇后未有迟疑,道:“怨怪就怨怪,我也是为了主上好,我们这便去见见宣城郡公,听听他如何说。” 沉鱼刚捉到一只耗子,转头瞧见皇后一行人竟走远了,再看围在跟前抚掌而笑的萧越,只顾贪欢逐乐,全不在乎。 ? ?单章更新,囤稿中~ ? 明日见┏(^0^)┛ 第7章 心思 尚书令吴介被堵了嘴,在众人的注视下,由四五名寺人生拉硬拽地拖走了,宫苑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几次三番被人打搅,萧越只觉扫兴,彻底没了玩乐的心。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吧,诸位爱卿若有要事,待下个月的朔日上朝再议吧!” 众臣心有余悸,唯唯连声。 就连尚书令都挨了板子,谁还敢再劝? 江皇后蹙眉看着离开的一众人,无视父亲江俨离去前带了警告的眼神,思忖一下,转身踏上台阶,快步去追几乎迈进式乾殿的皇帝。 回到殿中,萧越往软垫子里一靠,宫女立刻捧上热茶,跪在他脚边,替他捶腿。 萧越饮一口茶,掀起眸子,没看江皇后,而是瞧着下方朱衣皓带的男子,慢吞吞地开了口:“景和,朕并未传唤你,难不成你也同尚书令一样,要来劝谏朕?” 江皇后上前一步,正欲开口解释,慕容熙先抢道:“陛下,臣并非要劝谏,臣是有事要向陛下私下禀报。” “哦,这样啊......”萧越的目光懒懒扫过下方的一众人,没精打采地摆摆手:“皇后,你们都退下吧。” 江皇后迟疑一下,还是行礼告退,临走之际,看了眼垂头站在慕容熙身后的沉鱼。 感受到探究的目光,沉鱼有些纳闷,刚刚在庭苑中,皇后就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她,按理说,她与皇后从前并不相识。 “去外面等着。” 就在沉鱼百思不得其解时,慕容熙凉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一抬头,就对上慕容熙阴云密布的眼。 只一盏茶的工夫,慕容熙就从式乾殿走了出来,沉鱼很是意外。 * 没了旁人,空落落的大殿,死寂如坟。 萧越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寺人轻轻的脚步落在砌花纹锦石上,几乎没什么声儿。 待站定了,躬下身子请示:“陛下,要如何处置捉到的那些耗虫?” 萧越托着脑袋望过去,面无表情:“烧死。” 寺人低下头:“那方才输了游戏的宫女和寺人——” “杖毙。” 萧越闭起眼,脑海中闪过一抹朱色的身影,幽幽问道:“你说,朕该不该打尚书令?” 寺人眼皮一跳:“这......尚书令当众顶撞陛下,该打!不然以后岂不是谁都能对陛下出言不逊?” 萧越轻唔一声,仍旧闭着眼:“那你说,其他顾命大臣会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旁的心思?这——”寺人抬抬眉。 萧越哼笑:“但说无妨。” 寺人仔细想了想,道:“前朝,宋明帝临终委托四贵辅政,初时新帝继位,四贵尚算忠心,时日久了,四贵仗着功勋卓着,便有了不臣之举。后来,竟割下皇帝的首级,即便太后得到消息赶来,也已是木已成舟,不但不能拨乱反正,反而因顾及自身性命,被迫昭告天下,说皇帝暴虐成性,是自取灭亡。昔日,一朝四贵,尚且祸乱朝纲,如今,八贵干政,只怕贻患无穷。” 萧越睁开眼,怔怔瞧着头顶垂下的五色流苏帐。 寺人瞄一眼皇帝的脸色,低下头继续道:“当然,倘若没有高帝颠覆刘宋江山的野心与魄力,又哪有陛下今天坐拥天下的机会?” “高皇帝?”萧越眉尖轻蹙,移眸看向寺人:“你说得不对,真要归功的,并非高皇帝,而是父皇。因为高皇帝,这天下才姓萧,可若没有父皇后来的篡权夺势,在这萧氏一辈中,哪能轮得到朕坐在这位置上?” 寺人一愣,通的一声跪地叩头:“陛下恕罪。” 萧越不理他,重新望向头顶华丽的流苏帐。 “文惠太子早逝,不能继承大统,武帝去世前,便命竟陵王与父皇一同辅佐太孙南郡王。可最后好好的至尊不但遭到废黜,还死在了乱刀之下。后来继位的新安王,也不过做了四个月的皇帝,便被拉下皇位,之后亦是一命呜呼。不知朕的这个皇帝又能当多久呢?” 旧日宫变,虽略有耳闻,但到底是皇室斗争,哪敢随意议论? 寺人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砖石,不敢出声,更不敢接话。 萧越闭起眼,为了江山稳固,父皇不念亲情,几乎杀尽了高帝与武帝的子孙。 父皇殡天前,曾对他讲,身为帝王,做事不可落人后,需先下手为强。 是啊,先下手为强...... 萧越蓦地睁开眼,扬唇笑问:“明明父皇给朕与宣城郡公同一日赐婚,为何时至今日宣城郡公仍未完婚?” 忽然变了话题,寺人脑袋有些懵,小心抬起眼皮:“邓老夫人离世,邓家孝期未满,后来,又赶上国丧,此事便一再搁置。” “这邓氏女是......”萧越拧起眉,有些记不清了。 寺人提醒道:“武昌公主是陛下姑母。” “哦......” 萧越想起来了,这邓氏女竟还是他的表妹呢,雾蒙蒙的心上,一下变得晴朗起来。 他身子前倾,笑眯眯地望着寺人。 “这婚事,可不能再拖了。” “是,小的这就传令下去。” 寺人在高深莫测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想到皇帝先是去寻沉鱼捉耗虫,后又问起宣城郡公的婚事,难不成是对沉鱼动了什么心思,故而试探问。 “是否要召沉鱼入宫?” “召她作甚么,”萧越从软垫子上站起来,慢悠踱着步子,脸上笑微微的,“去传召邓氏女,朕要好好瞧一瞧这个表妹!” “是。” 寺人心里有些糊涂,还是应声退下。 式乾殿的门扇关上的一刹那,他听到宫殿深处响起的笑声,狂放且肆意,叫人不寒而栗。 * “自个儿走回去。” 慕容熙撇下一句话,独自上了清油云母车。 自打出了式乾殿的大门,慕容熙便不瞧她一眼,也不与她说一句话,始终沉默走着,直到刚刚,才算拿正眼看她。 走回去......就算是罚她了? 沉鱼有些不确定。 伴着车轮吱呀吱呀的声音,垂下的轻纱波浪似的,轻轻地摆动着。 沉鱼跟在云母车旁,余光能瞧见慕容熙冷峻的侧影。 唯有独处时,他才会卸掉所有伪饰。 好在皇宫与郡公府离得近。 沉鱼庆幸的同时,又觉得奇怪,慕容熙在人前一贯是和容悦色,可方才在宫中,那挂在脸上万年不变笑容,竟看起来比大司马门外的一对名为神龙、仁虎的石阙还要僵硬。 与慕容熙朝夕相对这么多年,还从不曾见过他如此强颜欢笑的模样,实在叫人惊奇。 难不成密谈时,被皇帝训斥了? 沉鱼饿着肚子,胡思乱想。 郡公府的大门前,清油云母车还未停稳,慕容熙就钻出车厢,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拽起沉鱼的手腕,将人一路拽进乌园。 沉鱼的手腕被拽得生疼,脚下也被拽得踉跄。 她想说些什么,可瞥见慕容熙眼中可怖的怒色,当即噤了声。 她就知道,不声不响的没了人不说,还陪着皇帝捉耗子,慕容熙铁定不会饶了她。 水汽氤氲的浴池边,慕容熙终于放开了她。 沉鱼抿着唇,酝酿片刻,刚要开口,扑通一声,整个人被无情地推进水里,溅起水花溢出浴池。 “洗不干净,不许出来。” 慕容熙寒着一张脸,冷冷看她。 第8章 惩罚 沉鱼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水气推开门,探头一瞧,并未瞧见慕容熙,又见屋子深处亮着微弱的光,低低一叹,继续往里去。 居室内垂下的绛紫云纹缦,烟霞似的,轻薄而又朦胧。 沉鱼在最后一道碧玉垂帘前停下,提了一口气,透过晶莹剔透的垂帘,悄悄打量寝屋中的情况。 她能清楚瞧见案几上轻摇的烛火和翻阅至一半的书籍,唯独没瞧见本该坐在案几前的人。 沉鱼又伸头往最深处的七宝床方向看,仍是不见慕容熙。 人呢? 寂寂的夜里,沉鱼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洗净了?” 蓦地一声,惊得沉鱼一颤。 慕容熙手持书卷,从她身后走上前,越过她时,凉凉睨一眼:“要进来便进来,作何探头探脑的。” 语气虽不复方才浴池边的盛怒,但余怒未消。 “若是在外头也似这般探听消息,那我算是白教你了。” 慕容熙拂开挡在面前的垂帘,还不忘出言相讥。 珠帘晃动,沉鱼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瞧。 “我......我原本是等在殿外的,突然,主上来了,只说叫我帮忙,却也不说是什么忙,然后拉着我就往内苑去,他是至尊,我又不能还手,只得跟着去,可结果——唉,去了我才知,他竟是让我捉耗子。” 说到一半,沉鱼连忙抬起头,举着干干净净的两只手,解释道:“我知道你嫌恶那些脏东西,所以我根本没敢用手碰,我是用——” “过来,”慕容熙坐在七宝床上,左手握着书卷,右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沉鱼拨开珠帘,疑惑走过去,在慕容熙身旁坐下。 慕容熙将书卷塞进她手里,然后整个人躺进床的里侧。 “你念书给我听,我不说停,你便不许停,这卷若是念完了,再去那边楠木橱上取。” 楠木橱? 沉鱼握着书卷一愣,扭头去看右面墙跟前的楠木橱,上头满满当当,摆的全是书。 不由怔住,寝屋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个物件? 回头再看慕容熙,他已闭上眼。 “念吧。” “是,”沉鱼收回视线,瞧一眼手中的书卷,缓缓展开,慢慢念道: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沉鱼仰面躺在了七宝床上。 望着倾身压来的慕容熙,沉鱼的心跳漏一拍。 不过咫尺的距离,他们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她甚至在黑漆漆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瞪着眼睛。 沉鱼握紧手里的书卷。 慕容熙端详着她:“你方才读的什么?” 沉鱼微微一愣,恍然记起写在卷前的字,道:“《序卦传·下篇》。” 慕容熙蹙起眉,瞧着她不说话。 不对? 沉鱼想了想,又道:“《恒》者,久也?” 慕容熙摇头:“前一句。” 沉鱼脑袋懵懵的,道:“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 “嗯。” 慕容熙轻应一声,依旧盯着她看。 眼前的慕容熙看起来同往常一样,可分明又觉得哪里不一样。 他忽而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这么一说,沉鱼明白了。 这分明是在怪她今日的行为鲁莽无状。 当着众臣的面,陪着皇帝在宫苑之中捉耗子,可不是鲁莽无状吗? 只怕众臣皆以为是慕容熙授意她带着皇帝胡作非为的,也难怪他会对自己大发雷霆。 沉鱼诚心道:“今日是我错了。” 慕容熙没接话,手掌抚上她的左肩。 “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沉鱼一愣,“记得。” 慕容熙看着她的眼睛:“是什么?” 沉鱼顿了顿,道:“沉鱼一生陪伴慕容熙。” 慕容熙笑着瞧她:“知道欺骗我会怎样?” 沉鱼点头:“知道。” 慕容熙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眼睛一瞬不瞬:“你若做不到,我会杀了你,然后再......” 凝视她的黑眸犹如万丈深渊,叫人从心底生出惧意。 “不会的。” 沉鱼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才不会那么笨,给慕容熙一个杀了她的理由。 犹记得五岁那年的一个晚上,睡至半夜被一道闪电惊醒,她很害怕,赤着脚就往里屋去,却意外发现床榻上空空的。 慕容熙不见了。 她掉着眼泪,举着灯,在屋子里一处一处地寻,又慌又怕中,终于在衣橱里找到蜷缩成一团泪流不止的慕容熙。 也是那刻她才知道,原来慕容熙最怕的是雷雨夜。 原本惧怕的心,不知怎地,忽然就不怕了。 她上前抹掉慕容熙的眼泪,拉着他的手,郑重说道:“以后有我陪着你,你就不用再害怕了。沉鱼会一生陪伴慕容熙。” 慕容熙毫无预兆地覆上来,低下头咬她。 突然的举动,惊得沉鱼不能思考。 渐渐地,她的脑袋开始发晕,几乎呼吸不上来,所剩不多的意识叫她迫切想要推开慕容熙,却又不敢。 莫非这是什么新刑罚? 许是察觉到她的窒息,慕容熙终于停了下来,下巴退开一些,水蒙蒙的黑眸望着她,宛如珠玉的面上,像擦了燕支似的,微微泛出些粉红,呼出的热气沸水一般烫人。 沉鱼一惊:“你受寒发热了?” 对上她探究的目光,慕容熙神情不自然,眸中更是浮上怒色,低下头,又要咬她。 沉鱼也顾不上弄清究竟是怎么了,趁着这个间隙,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等等,你先等我缓缓,然后你,你再咬!” “咬?” “今天的确是我的错,你要罚便罚吧。” “罚?”慕容熙表情怪异。 “这难道不是惩罚吗?”沉鱼纳闷。 “这哪里是什么——” 慕容熙语塞,只沉下脸,盯着她没说话,颊边的粉红也不见了踪影。 言多必失。 沉鱼乖乖闭上嘴巴,想到刚刚的窒息感,咬了咬牙,端正躺好,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慕容熙沉默望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沉鱼眨着眼睛,甚是无辜,她都如此配合了,还不行? 忽地,慕容熙冷笑一声。 书卷掉在地上,尖锐的疼痛直冲上头顶,咸腥的血液在唇齿间漫开,沉鱼疼得冷汗涔涔。 可慢慢地,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那团几欲将她烧得灰飞烟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温软的嘴唇不再像之前那样惩罚她,而是像在抚慰她,诱得她的意识,不辨东西,勾得她的心,越跳越快,好像身体的最深处被谁点了一把火,这种热烈又失控的感觉,叫她躁动起来。 从小到大,他们不是没有同榻共眠过,可似今天这样的情形却是从未有过,沉鱼心跳加快,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慕容熙停下来,只埋下头,烫人的气息炙烤着她的颈窝。 沉鱼望着头顶赤金刺绣幔上垂下的白玉镂雕双鱼戏水的香囊,清晰感受到滚烫又僵硬的身体里,有一颗跳得飞快的心,那速度丝毫不亚于她自己的。 也不知这么僵持了多久,慕容熙坐起身,然后背过身去,沙哑的声音冷冷的。 “出去。” 不过眨眼的工夫,沉鱼便从琰天暑月坠至数九寒天。 沉鱼不知慕容熙怒从何来,整理好衣衫,下了七宝床。 才将跌在地上的书卷拾起,门外响起通报声。 “主公,已捉住逾白。” 沉鱼搁书的手一顿。 逾白已经失踪一个月了,据说一直同王晖的家眷在一起。 慕容熙披衣下地,拨开珠帘,走了出去。 ? ?呃,被审核的一章o(╥﹏╥)o 第9章 暗人 “主公,”看守走近两步,“所有刑具皆已上完一遍。” 阴暗的地牢里,有火把烈烈燃烧,刑架上吊着一个人,重重叠叠的伤口,潺潺流着血,不多的工夫,脚下就已汪了一滩殷红。 牢房的另一半,奢美的青绫步障后,设有小几和毡席,小几上摆着玲珑铜香炉和一套精美的银质酒具。有妖颜如玉之人,静坐几前,秋水之姿映上青绫,是绣娘针下最上等的拨花。 慕容熙垂头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樽,似乎并未听见看守的话。 自打进了这地牢,慕容熙便不曾说过一句话,即便给逾白上刑,他也不往那边瞧一眼。这般沉默坐着,快一个时辰了。 逾白努力抬头,往步障后的人影瞧。 “是属下背叛了主公,属下不敢为自己求情,甘愿......以死谢罪。” 闻言,慕容熙隐隐笑了下,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樽,问,“逾白,你可听说过刘白堕?” 逾白掀起带血的眼皮,摇头:“......不曾。” 慕容熙拎起手边的酒壶,一边斟酒一边轻言慢语。 “刘白堕,魏国河东人,擅酿酒,所酿之酒,名‘鹤觞’,酷暑之下,曝晒一周,甘醇依旧,如若饮之,必会酕醄大醉,数月不醒。有刺史携酒赴任,路遇盗匪,盗匪误饮此酒,烂醉如泥,尽数被擒,因而此酒又名‘擒奸酒’。后人云,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láo)。” 他将银樽往外一推,温声道:“素日你们不可饮酒,今日不妨试试。” 他说完,沉鱼端起银樽,看守上前接过,拿去刑架前,给逾白灌下。 酒入愁肠,逾白咳了起来:“多谢主公......赐酒。” 慕容熙又斟满一杯,却不饮,只拿在手里,不疾不徐道:“你故意暴露行踪,引得玄墨他们前去抓你。” 沉鱼惊讶看向逾白,不理解他为何这么做。 逾白神情一僵,垂下头:“属下……” 慕容熙淡然一笑:“回来杀我?” 逾白迟疑下,道:“不,属下从未有此心,何况......” 慕容熙依旧和颜悦色,“何况什么?” “属下……”逾白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说。 慕容熙笑笑,手一翻,银樽中酒水慢慢浇在了地上。 “何况你知道杀不了我。” 逾白没有否认,亦不打算辩解。 慕容熙平和的语气带了丝遗憾:“你我主仆一场,缘尽于此。” 空酒樽扣在几上,慕容熙起身欲走。 逾白忙叫道:“主公,属下但求一死,望主公成全。” 慕容熙粉红的薄唇噙了抹浅浅的笑,可眸中没丝毫笑意。 “逾白,你忘了成为暗人的前提是什么?” 他也不等谁回答,提步就走。 沉鱼垂下眼,跟上去。 是不惧死亡。 对一名暗人来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 “主公,”有人迎面行来,弯腰道:“已抓到王晖余孽。” 慕容熙尚未言语,那边刑架上原本只剩一口气的逾白,忽然疯了似地喊叫起来,扯得锁链哗啦啦直响。 “主公,求主公放了她,饶她一命,所有罪责,所有刑罚,属下愿一人承担,求主公......” 近一个时辰的刑罚,逾白不吱一声,从头到尾,咬牙受着,可现在他哑着嗓子,大喊大叫,红着眼圈,泪流满面。 这还是那个稳重老练的逾白吗? 沉鱼望着刑架上的人,只觉得陌生。 逾白明明是教导他们的人,为何到头来,自己却变了? 沉鱼实在想不通。 慕容熙侧过脸去看逾白:“你还想死吗?” ...... “世人交口称誉的乌园公子,徒有谪仙的皮囊,内里却是个嗜血的恶鬼!慕容熙,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直到地牢的尽头,沉鱼似乎还能听到逾白歇斯底里的吼叫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待静心细听,那隐隐的声音又没了。 沉鱼摇摇头,想把那声音彻底甩出她的脑袋。 未几,有人从后面追上来:“主公,那女子身份已核实,是王晖长子的幺女,单名一个‘娆’字,不知要如何处置?” 慕容熙步上台阶。 “带去他的隔壁吧。” “是。” 看守低头退下。 沉鱼回头望着看守离去的背影,耳边响起逾白曾说的话,他说:暗人从不怕死,暗人怕的是舍命相护的之物,在眼前覆灭。 覆灭么? 沉鱼收回视线,仰面看向站在出口处褒衣博带的慕容熙。 她早已习惯跟在慕容熙身后,如影随形,却从未设想过,若是有一天,这个叫她亦步亦趋跟随之人,死在她面前,会怎样? 那时,她又该何去何从? “还不走,想留下?” 慕容熙居高临下瞧她。 沉鱼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踩着木阶,讪讪追上去。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又变成一幅完整的《女史箴图》。 脚下的地牢有多阴森可怖,这楼上的居室就有多纷华靡丽。 慕容熙没有回乌园,而是出了小门,迈进左手边的正门。 其实,这八角小楼才是慕容熙真正处理要务的地方。 小楼有四层高,若是见惯了皇宫内苑中的重楼飞阁,倒不觉得稀奇,可搁在平房为主的民宅之中,实属罕见。 幸而,郡公府内栋宇森列、树木茂盛,便也不算太惹眼。 先帝崇尚节俭,在位期间,不但严禁边地入宫进献,还将大片皇家林苑、田地划分给百姓,甚至将昔日武帝以及文惠太子所用的车舆辇乘上的金银饰物,剔取下来,充实国库。 曾有朝臣为取悦先帝,于先帝寿辰献上宝物,不想事与愿违,竟惹得龙颜大怒,当众将宝物砸得稀烂。 可旁人不知,先帝有个秘密私库。 三更天的时候,小楼里漆黑一片,慕容熙独自从四楼下来。 四楼,沉鱼从未上去过,那是她也不能涉足的禁地。 慕容熙推开窗扇,有凉凉的夜风吹进来,沉鱼打了个寒颤,抖落一身瞌睡虫。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雪,银色的雪光照亮了屋子。 伴着冷飕飕的寒风,慕容熙俯下身,再次“咬”住她。 沉鱼舌尖上未愈合的伤口,又疼了起来。 不过片刻,慕容熙便直起身,拇指按在她的唇上,声音不带半分情感,冷得一如外头的雪片。 “这里的惩罚,只能是我给的。” 说完,移眸看向她的头顶,挑起发间唯一的饰物。 那条赤色的发带,没有珠玉点缀,也没有图纹修饰。 第10章 矛盾 “哎——”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婢女脚下一滑,咚的一声,连人带妆镜摔在了地上。 前夜下了雪,院落里到处都水润润的,小径上尤其湿滑。 婢女忍着疼拾起妆镜,抱在怀里,就着袖子,一处处擦拭、检查,生怕摔出个好坏。 其他婢女也围上来。 “你可当心了,这些物什都要送去新妇屋里。温媪一再叮嘱,新人用的东西,最是讲究,你啊,可别新妇还没进门呢,东西先给摔坏了,到时候,我看你怎么交代!” “呸呸呸,你别咒我!”婢女没好气地剜她一眼。 另有人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劝道,“你们少说两句吧,都忘了上回挨板子的事儿了?” 也有人道:“是啊,幸好没事,不然咱们都得挨罚。” 抱着妆镜的婢女低头瞧瞧身上弄脏的裙子,忍不住嘟囔:“郡公府这般大,为何选了堇苑呢?这离郡公的乌园又不近,还这样偏,路也不好走。” 说着,撒气似地踢了踢将她滑倒的鹅卵石。 拉她起身的婢女,责备道:“这话也是你能说的?我看你啊,还是板子挨得少了!” “我也没说错啊......”婢女态度不让,声音却弱了下去。 旁边有人说:“不是有术士来瞧,说青庐要搭在府中西南方的吉祥之地?堇苑的位置就在西南,虽说是偏了点,但草木蒙笼,十分幽静,新妇恰又喜静。” 婢女们说着话,却见远处温媪领着四五个人往乌园方向去。 众人噤声,只往那边瞧。 “那镂花的胡桃木小榻不是新制的,怎么又要换?” “未必是给沉鱼的,许是给郡公的。” “你们说这沉鱼到底算什么?说她是婢女吧,咱们哪个婢女像她,与郡公同吃同住,就连温媪都对她百般照顾。可说她是侍妾吧,又有哪有个侍妾的样子,整日穿着布衣布裙,舞刀弄枪。这无名无分的,算个什么?” “嗨,管她是什么呢,我要是有胡桃木床睡,还能与郡公同席而食,就算无名无分,我也甘之如饴!” 有人笑她:“这不简单?你先得吃得了苦,受得住罚,再练就一身好武艺,然后去试试看,保不准就成了。” 婢女撇撇嘴:“那还是算了吧,舞刀弄枪的,我可不行。” 太阳西沉,余霞成绮,清冷的乌园蒙上了一层暖色。 慕容熙坐在窗边下棋。 沉鱼收剑入鞘,揉了揉肩膀,走进茶室。 她前脚进门,玄墨后脚进来。 逾白出事后,玄墨便顶替了逾白的位置。 比起高大魁梧的逾白,黑瘦的玄墨,愈显得其貌不扬。 乍一看,低眉顺眼,可细心之人才能发现他藏在眼底的精光。 “主公,逾白已带着王娆逃走。” 听到消息,沉鱼不算太惊讶。 昨日午后,地牢的看守来报,说逾白不忍看王娆继续受刑,主动交代行刺计划,并答应供出背后指使人,以换取王娆一命。 还说,可用王娆性命为挟,让人带着他,按他所说的地方找出指使人。 只是那人一向只与王氏中人联系,旁人贸然前去,恐其不肯露面。 王娆父亲乃王晖嫡长子,因此,由王娆前去,博其信任,最为可行。 慕容熙允了。 然而,不过短短一日,他二人就跑了。 按逾白所说,他们原是打算在慕容熙成婚当天,里应外合刺杀他。 眼看婚期将至,慕容熙却在这个时候故意放虎归山。 沉鱼不懂。 若放走的是旁人也罢,偏那个人是逾白,要知道逾白对每个暗人都极为了解。 沉鱼抬眼看向慕容熙,却见残霞映上他的脸,没来由的,她就想起那晚慕容熙咬她时,脸上泛起的粉色。 她心狠跳一下,连忙垂下眼,像是做贼心虚。 慕容熙瞧着棋盘,微微一叹。 “他到底是心急了些。” “属下已派人去追。” “追是要追的,只是不必追上。” “是。” 玄墨垂首退下,慕容熙似乎也没了下棋的兴致,将棋子往棋奁里一丢,坐着饮茶。 沉鱼眼睛往棋盘上瞟。 “看出什么了?”慕容熙抬眉瞧她。 沉鱼坦言:“看似一线生机,实则死路一条。” 慕容熙笑了。 不等再说,温媪来了,说是新的胡桃木小床已制成。 慕容熙只让他们抬去藏书房的隔壁,说那里头的睡榻不仅小了些,还很旧。 沉鱼疑惑看向慕容熙。 藏书房隔壁的那间小屋子,是她的,只是十几年来,形同摆设,早被人遗忘。 慕容熙没看她,径自出了茶室。 “以后沉鱼就住那儿。” “是。” 沉鱼怔怔站在原地。 * 乌云蔽月,黑漆漆的夜里,沉鱼提着剑紧追不舍,将身后的打斗声甩得越来越远。 逾白本就重伤未愈,现下再带上一个王娆,逃了不过二里地,便跑不动了。 逾白一面吃力地举着剑,一面将王娆护在身后。 “阿娆,你快走!” 躲在她身后的女子身材娇小,脏污的面上,看不出容貌,只一双水眸,星子似的,在黑夜中异常明亮。 她没说话,也没听逾白的话独自逃跑,仍旧躲在逾白身后。 沉鱼瞧着逾白,“没用的。” 若在平时,以逾白的身手,沉鱼打不过他,可眼下他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杀他,并非难事。 这点,逾白心里也清楚。 “我知道。” “为何?” 沉鱼不明白,缘何从前一起通力合作的人,到最后却要拔刀相向? 她睨一眼王娆,再看逾白:“你确定要背叛主公?” “是又如何?”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的剑会沾上你的血。” 闻言,逾白咧开嘴笑了。 那时沉鱼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虽从小跟着世子,可众人打心眼里都瞧不起她,与她练剑,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了,能敷衍便敷衍。 只有他,认真对待,一视同仁。 可也正因为一视同仁,沉鱼打不过他。 沉鱼脾气也倔,扬言有朝一日定要赢他。 他也不让人,笑道,只怕要等到他死的那天。 逾白笑:“今天,你终于可以赢我了。” 沉鱼沉默一下,道:“你可知主公给过你机会?那酒中有能治愈你的药,还有你那些说辞,就连我都不信,他又岂会信?” “机会?” 逾白不以为然,笑沉鱼天真。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为何还能说出如此好笑的话来?你我清楚,他是慕容熙,不是外面所谓有着子建才、潘安貌的乌园公子,什么大梁第一人,他和他的父亲慕容琰一样,凶残成性,狼戾不仁!” 逾白又问:“你还记得那天他在素帛上写的字吗?” 沉鱼没回答,但她没忘。 逾白道:“死路一条。倘若这四个字不只代表王晖的结局呢?是不是意味着慕容熙那个时候就已知道我和阿娆的事?可既然知晓,他又为何放任不管?如今,还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以为他在给我机会吗?你错了,他只是以我为饵,将剩下的人一网打尽!他是在杀鸡儆猴,拿我立威!” 沉鱼平静看他:“逾白,是你背主在先,谋逆在后。王晖是朝廷逆贼,主公是奉命行事。” 逾白摇头冷笑:“奉命行事?奉谁的命?分明是他们这样的权宠,颠倒黑白、一手遮天,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做攀上之路的垫脚石!” 沉鱼不与他争辩,只问:“那你呢?为了什么?” 逾白一顿,眸光暗下来,侧过脸看一眼身后的王娆,坦然笑了:“我是为了阿娆,可我也是为了自己!沉鱼,我想活得像个人,你明白吗?有着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活人!而不是一个助纣为虐、是非不分的杀人工具!” 他眼中泛起泪光,面上却无惧无畏。 “也罢。”沉鱼不再废话,凭空一跃,挥起长剑,假意朝王娆脖子直刺过去。 不出所料,逾白拼尽全力,抬臂一挡,只顾着护住王娆,却将自己的胸口暴露人前。 沉鱼瞅准时机,手腕一转,长剑直击逾白的心口。 逾白避之不及,捂着胸口连退数步。 鲜血涌出,他将王娆往后一推,自己则跪倒在地,直喘气。 沉鱼要去追王娆,脚下一滞,逾白死死抱住她的腿。 她再次朝逾白砍下去。 扬起的剑还没落下,突然,肩上麻酥酥的一痛,沉鱼皱眉望去,王娆挂着泪的脸,满是惊慌。 “走!” 逾白冲着王娆大喊。 第11章 生死 “你,你把他怎么了?” 精疲力尽的人摔倒在地,脸上糊得又是血又是泪。 王娆瞪着眼珠,看着步步上前的蒙面女子,浑身止不住地颤。 沉鱼瞧一眼尚在滴血的剑。 “你不是看到了?” “你杀了他?”王娆嗓音微颤。 “是。”沉鱼颔首。 王娆轻轻摇头:“他不是你们的人吗?你们不是朋友吗?你竟丝毫不念旧情?” 她虽红着眼,却并不悲伤,更不见方才在逾白面前时,那种生死不离的决绝,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想到已死的逾白,沉鱼道:“你既存心利用,又何必在乎他的生死。” “利用?”王娆面上一僵。 沉鱼站定,不再往前走:“他死前问我,懂什么是爱吗,我想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他。” 王娆一愣,随即笑了:“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 沉鱼不意外。 王娆仰起脸,不再装模作样,“是,你说得没错,我是在利用他,可那又怎样?我为什么不能利用?又凭什么不利用?是他!是你们!害死了我的父亲母亲,害死了翁翁婆婆,害死了我所有的亲人!如果不是为了找到你们,替他们报仇,我早就与他同归于尽了!像他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死有余辜之人,还敢和我说爱,他有什么资格说爱?他配吗?” 沉鱼道:“是他救了你。” 当日诛杀王氏一族,是逾白做了手脚,调换且藏匿了王娆。 “救?哈哈哈,他救了我?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王娆摇头笑了,眼中却掉下泪来,不是悲痛,而是不尽的厌恶与恨意。 “若非你们蓄意加害,我用得着谁来救?谁又稀罕被他救?我只巴不得他早点死!” 想到平日高大魁梧的逾白,浑身是血,凭着最后一口气,爬到她面前,死死抱住她的脚,不顾一切阻拦她,甚至一再苦苦哀求,只为给王娆逃走争取一点时间。 可王娆对他只有仇视与憎恨。 沉鱼只是沉默。 王娆擦掉眼泪,问:“你既知道我在利用他,为何方才不当着他的面揭穿我?” 沉鱼不答,只道:“我答应他,不杀你。” 王娆吃了一惊,随即不屑地笑了。 “不需要。” 她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先用袖子抹了抹脸,少了脏污,隐约露出一张美丽的脸,然后又将垂落的头发别至耳后。 再抬头,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惧怕,有的只是从容。 “你以为我怕死吗?” 她拿出一把匕首。 沉鱼认得那把匕首,是逾白的匕首。 匕首上嵌着一块很小的宝石,轻轻一按就能射出藏在刀柄中的毒针。 方才王娆就是用这里头的毒针射伤了她。 王娆瞧着手中的匕首。 “我活着本就为了报仇,只可惜我失败了,与其落在你们手上受尽侮辱,我宁可死,可即便是死,我也不想用他的匕首,因为他不配!” 她将匕首一丢,抓起沉鱼的剑,对准自己的心口,扯着唇笑了起来。 “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我会看着你们这些坏人,恶有恶报!” 说着,身体猛地撞向剑尖。 长剑刺穿身体,王娆满手是血,暴着眼珠,嘴唇动了动,很快没了声。 沉鱼蹙眉,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拔出剑,又走出几步,刚拾起逾白的匕首,嘴里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连带肩上的伤口也越疼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逾白将匕首中原本的毒药换了,她刚刚服下的解药并不管用。 沉鱼将王娆的尸体处理掉,提着剑往回走。 必须要赶在毒发前回去,再不济也得与玄墨会合。 沉鱼强撑着走了一段路,可仍未见到玄墨等人的影子。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中的还要快,头越来越晕,步子也越来越重。 为免死后被人发现尸体,暴露身份,沉鱼舍弃大路,往一条偏僻又陌生小路行去。 晕倒前,沉鱼放出信号,只希望玄墨看到后,尽快找到她的尸体,处理掉。 沉鱼瞧着夜空上转瞬即逝的火光,忽然明白了,怨不得在天上找不到预示她命运的星辰。 因为不是所有的星辰都能稳挂夜空,就像坠星,注定只能一闪而过。 这次,慕容熙是等不到她回去了。 * 沉鱼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旧得辨不出颜色的承尘。 只恍惚了一刻,她便立刻坐起身,闻着空气里苦苦的草药味儿,细细打量周遭。 小屋虽简陋,但还算干净,除了身下这张硌得人骨头疼的硬板床,再大件的,也只有一个木架子,上头摆着一堆书卷,和十来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 至于吵醒她的鸟叫声,则是从挂在窗前的一个做工粗糙的鸟笼里发出来的,里头装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稀有的鸟儿,而是一只随处可见的灰麻雀。 沉鱼见过养画眉的,养鹦鹉的,养鸽子的,还真没见过养麻雀的。 伤口又疼又麻,可也因为这疼痛,沉鱼的心沉入谷底。 不但没了遮面的布巾,就连她的佩剑与逾白的匕首也一并不见了,还有她左肩上的伤,已被人包扎过,如此一来,那人必然看到了肩上的红莲。 沉鱼穿上鞋子,直往门外去。 小院不大,四四方方,左边有个矮小的茅草屋,屋前搭着简单的棚子,棚子下砌着火炉,炉上的瓦罐,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右边院墙跟前,立着两个大竹筐,里头装了些杂物。 沉鱼想去草屋里瞧一瞧,兴许佩剑和匕首在那里头,刚走两步,却听对面的房子里有人说话。 她轻轻走过去,敛息立于门后。 屋内坐着两个人,背对她的男子一身皂色布衫,正在给对面的老妇人诊脉。 诊完脉,男子去一旁的百眼橱取药,后又问起老妇人的老伴儿,另取了个小瓶子来,连同包好的药材,一并交给老妇人。 老妇人从怀中摸出一个碎布缝的小布袋,仔细掏出铜钱,一枚一枚地摆上案。 许是不够,她又去翻袖袋,可左翻右翻,也再找不出来更多。 见状,男子将铜钱悉数收起来,直道够了,然后扶着半信半疑的老妇人出门。 沉鱼看得清楚,老妇人转身时,男子将铜钱原封不动地塞进老妇人的药材包里。 沉鱼垂下眼,想来就是这个男子救了她。 她又朝屋内瞧一眼,男子已送完人,正朝后门走来。 必须杀了他! 沉鱼慢慢抬起手。 眼看男子要迈出门,忽然,有人踏了进来。 “阿玉!” “阿锦?”男子在门内驻足,笑问:“怎么来得这么早?” “给你送饭啊!你啊,只要忙起来,总顾不上吃东西!”女子嗓门大,边说边扬了扬手里的提篮。 沉鱼皱起眉头。 手指一弹,指间的小石子飞了出去,砸上窗前的鸟笼。 鸟笼跌落,摔开小门,里头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了出来。 突然的响动,惊动门内的两人。 傅怀玉直奔卧房,就见木板床上的芦花被,整齐叠放着。 女子疑惑地走到傅怀玉跟前,拍他一下:“你对着空床发什么呆啊,是鸟笼跌下来了,只不过,里头的鸟儿飞走了。” 说着,指了指窗边重新挂起的鸟笼。 傅怀玉回过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瞧着空荡荡的鸟笼,眼前闪过一朵染血的红莲,清冷而又妖冶。 瞧着傅怀玉愣愣的模样,女子嗔怪道:“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连只瘸了腿的麻雀都要救,可你瞧,这麻雀的伤刚好,便逃走了。” 傅怀玉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第12章 关押 想着方才那两人的形容,沉鱼往城南方向去。 “沉鱼!” 刚拐出巷子,迎面对上两个人,身穿短褐,肩扛农具,俨然一副佃户打扮,其中一人正是玄墨。 见她脚步虚浮,玄墨将农具交给同行之人,上前查看。 “你受伤了。” 沉鱼道:“不严重,只是中了迷药。” 玄墨未作声,隔着一方巾帕,搭上她的脉搏,之后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先把药服了。” 沉鱼接过小瓶,倒出一粒,仰头服下。 玄墨道:“瞧见你放出烟火,我们就往这边赶,却没看到你,你去哪儿了?” 沉鱼知道应是在玄墨赶来前,她已被那个男子带走了。 她并不打算多说。 “主公那......” 今天是慕容熙与邓氏女成婚之日。 玄墨会意,示意同伴先回去复命。 见那人离开,玄墨才道:“有人救了你。” 玄墨向来心细如发,单是看一眼她,就能猜个大概,何况刚刚还替她诊了脉,实在没必要说谎。 沉鱼点头:“是。” 玄墨不意外,视线越过沉鱼的肩膀,朝她来时的方向看去。 不待玄墨张口,沉鱼道:“人已经死了。” 玄墨看回沉鱼的脸,“你的剑呢?” 沉鱼不闪不避,“白日不易携带,我将它们藏在安全的地方,待后面寻个机会再取。” 鬼使神差的,她撒了慌。 玄墨瞧着她身上的男式麻布衫。 沉鱼任他打量。 玄墨不疑有他,道:“先回去。” 沉鱼站着未动:“是你发现逾白与王娆的事?” “是。” “逾白说,你为上位,不择手段。” 玄墨黑瘦的脸上,没有表情:“为了什么重要吗?” 沉鱼将药瓶还给他:“确实不重要。” 玄墨接过药瓶,并未收起来,“你们交手时,逾白与你说了什么,你为何不听指令?” 按照慕容熙的命令,她只需杀了王娆,至于逾白,则交由玄墨处置。可她没有听从指令,趁着玄墨等人与对方缠斗,自行杀了逾白。 玄墨道:“我已如实上报主公。” 沉鱼不怪他,“理应如此。” “为何不听指令?”玄墨盯着她。 “终归是一死,倒不如成全了他,总之,我会向主公解释。”沉鱼想了想,又问:“他为何要背叛主公?真的只是因为王娆?” 玄墨没回答,只蹙眉看她,“沉鱼——” “是我逾距了。” 沉鱼不再追问,脸上神情如常。 她闲下来的这段时间,并非真的无事可做,而是很多任务慕容熙都交给玄墨去处理,甚至有些事,还特意避开了她。 原她也乐得清闲,唯独不明白,即便逾白真是宋氏后人,与梅溪五贤中的谢氏有渊源又如何,为何非得瞒着她? “我们回去吧。” 沉鱼说完就往西南街走,脑海中总是想起交手时,逾白问她的那句话。 “沉鱼,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 宣城郡公与邓太尉之女的婚事,应是近来整个都城内最受瞩目的一桩喜事。 既是喜事,那自然少不了围观之人。 尚隔着一条街,沉鱼就听到热闹的人声。 她跟着玄墨避开众人,从后门悄悄回府。 她没像以往那样沐浴更衣后回乌园,而是走向八角小楼,确切来说,是去地下私牢。 关押她的牢房不大,除了墙角的一堆干草、一只陶罐和一个木桶,再什么也没有。 落锁后,玄墨就带人离开了。 府中正忙着办喜事,想来慕容熙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审她。 沉鱼忍着肩上的疼痛,将干草铺开,垫在身下,然后靠在墙边休息。 虽不给食物吃,但好在会给水喝。 沉鱼拎起陶罐,饮了几口水。 可能黑暗的地方待久了,沉鱼觉得困,迷迷糊糊中,倒也睡了一觉,醒来再看,仍是黑洞洞的,根本分不清现下是几个时辰。 昨夜先是那陌生男子施救及时,今天又有玄墨的良药,眼下除了伤口还有些痛,精神已是好了许多。 想到那个救他的男子,沉鱼有些发愁。 也并非是她手下留情,寻不到佩剑和匕首的下落,始终是隐患。 另外,今天又是慕容熙成婚之日,实在不易生事,引人注意,待后面寻个机会问那人要回佩剑与匕首,再杀人灭口吧。 沉鱼暗暗计划着。 地牢里不见天日,难辨时辰,一直没人来审她,也没人给她用刑,像是忘了牢房里还关着她这么一个大活人。 起初,还有耗子吱吱叫着四处乱窜,直到抓到第九只耗子,就连耗子也瞧不见了。 沉鱼抓起陶罐又饮了些水,仍觉腹中空空。 她搁下陶罐,瞧着地上被一字排开的死耗子,心里只觉得可惜。 这可是九只耗子,若是在宫里,能拿这九只耗子向皇帝换九颗金珠子呢。 不过,眼下就算真换来九颗金珠子又有何用,还不如换一顿饱饭来得实在! 沉鱼重重一叹,闭起眼,将头埋于膝上。 忽然,空气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气息。 沉鱼抬头一瞧,就见昏暗的牢房里,慕容熙身着玄端,头戴爵弁(biàn),隔着木栅栏,冷冷瞧她。 沉鱼一愣,慌忙从地上站起来。 这是抽空审她来了? 疑惑间,又瞥见地上摆成一排的九只死耗子。 沉鱼想用干草遮掩,却为时已晚。 果然,慕容熙的目光触及地上的耗子,脸色越发阴沉。 “学好,千日不足;学歹,一日有余。” “不是,我是——” “我看就该继续关着。” 沉鱼垂下眼,诚然继续关着也不是不行,毕竟是她违抗命令在先。 “那......就关吧。” “关?”慕容熙冷冷一哂,皮笑肉不笑,“你莫不是真以为只这般简单关着?” “没有。” 沉鱼摇头,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慕容熙,自然清楚他的手段。 慕容熙平静看她。 “我等了你一夜。” “我知道。” “你知道?”慕容熙不觉失笑,“这一夜,我想过你被人绑了,落入敌人之手,等着我去救你;也想过,是你自己走的,或同逾白一起,或同旁的什么人;甚至还想过,你死了,他们找到你,把你的尸体带回乌园......若带回的真是尸体,你知道我会如何?” 沉鱼摇头。 慕容熙笑了:“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他声音很轻,轻得以为是幻觉,可语气又很重,重得咬音咂字。 沉鱼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慕容熙却没给她机会,凉凉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牢狱中静寂如初。 过了好一会儿,有脚步声响起。 玄墨帮她开了锁。 等沉鱼再出去,已瞧不见慕容熙。 她疑疑惑惑跟着玄墨,不知道慕容熙会怎么处置她。 谁想玄墨只将她带至出口,再什么话也没说。 沉鱼站在八角楼下,抬头看看天,已过了申时,前院却依旧鼓乐喧天、闹闹哄哄。 白墙掩在苍翠的松柏后,月洞门处等着一个婢女。 见到她,两步迎上来。 “沉鱼,夫人要见你,郡公让我带你去梳洗更衣。” “夫人?” 沉鱼一愣,随即懂了。 原来并非是慕容熙有意饶了她,而是新妇想见她。 这么说来,这位素未谋面的夫人,也算无意之中救了她。 虽说很有可能待见完新妇,会被再次关押起来。 只是,新妇为何要见她? ? ?目前每日一更,等双更的时候会提前通知各位读者宝子^_^ 第13章 新妇 青庐设在堇苑,位于郡公府的西南角。 虽离前院远了些,景致却是最好,粉墙黛瓦间,尽是风情,春日能赏杏,夏日可观莲,待到秋日,更是桂香四溢。 一路行来,沉鱼瞧在眼里,四下张灯结彩,各处都是花了心思的。 听说新妇性子温婉和顺,尤爱清静,慕容熙便特意选了这个院子,不仅命人修缮一新,还精心布置了一番。 沉鱼感慨,从小到大,还从未见慕容熙待谁这般上心过。 看得出来,他对新妇很重视。 单说这次,新妇轻飘飘一句要见她,慕容熙便把她从地牢里放出来,这喜爱程度可见一斑。 比起闹腾的前院,堇苑则安静了许多。 青庐外,有婢女进去通报。 沉鱼等在外面,隐约听得一个女子柔柔的声音。 片刻后,有圆脸的婢女掀了帐子走出来,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声如银铃。 “你就是沉鱼?夫人要见你,跟我进来吧!” “是。”沉鱼应声。 行走间带起的风吹动茜色纱帷,掀起涟漪不断,伴着一旁青釉熏炉里吐出的苏合香,如坐云间。 绣了合欢鸳鸯的步障后,端坐的玄衣女子梳高髻、戴花冠,手中的金缕合欢扇虽遮住了她的面容,但?衣包裹住的身段,玲珑有致。 沉鱼不觉看呆了眼。 单是这么静静坐着,就叫人移不开眼,怪不得慕容熙这样精心地待她。 婢女绕过步障走去里间,“夫人,沉鱼到了。” 沉鱼回过神,上前两步,忍着伤口的疼痛,鞠躬颔首。 “沉鱼见过夫人。” 青庐内静了一静,半晌没人出声。 沉鱼掬着礼,有些纳闷,抬眉瞧去。 有冷厉的声音在步障后响起。 “放肆!你一个小小的婢女,首次拜见夫人,竟敢不行叩拜之礼,还有没有规矩!” 她说着话从步障后走出来,是个沉鱼从未见过的仆妇。 沉鱼看着仆妇,仆妇也看着她。 气氛冷至极点。 有侍立一旁的府中婢女上前解释。 “夫人,沉鱼一直跟在郡公身边,以习武为主,素日并未像奴婢们那般——” “这叫什么话,”仆妇厉声打断,道:“既是下人,该守的规矩礼法便要严格遵守,没有例外,你也不必为她开脱,即便是闹到至尊面前,亦是这个道理!” 因为一件行礼的小事,就要闹到皇帝跟前? 沉鱼不想在惹怒慕容熙之后,又惹怒新妇,更不想闹到皇帝跟前。 再说不就行个礼,又有何难? 她正要跪下,金缕合欢扇后的女子开了口。 “赵媪,你先退下。” 轻轻的一声,仆妇噤了声。 新妇道:“并非什么大事,又何必伤了和气?” 她语气极为柔和,与仆妇刻薄中透着沙哑,十分不同,听在耳里尤为动人。 “沉鱼,”新妇唤她,“你不必拘礼。” 沉鱼低头:“谢夫人。” 新妇轻声道:“尚未过府时,我便听说你从小侍奉郡公,又得知你比我小上两岁,心里只把你当小妹瞧,所以才唤你前来,不过是想见见你。” 她说着话,有先前圆脸的婢女捧着一个小匣子,送到沉鱼面前,然后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发钗。 沉鱼有些意外。 新妇微笑道:“初次见面,也不知你的喜好,这发钗是我及笄那年,父亲特意请人为我锻造的,今日,我将它送给你作见面礼,感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尽心尽力服侍郡公。” 新妇的脸虽挡在却扇后,沉鱼却能感受到那近人的笑容。 其实,自打踏进青庐,却扇后的那双眼就不曾离开过她。 看着匣中的发钗,沉鱼也算明白了,新妇是想收买她。 可新妇哪里知道,这实在是多此一举,在慕容熙心里她不过是个卑贱之人,别说没有收买的必要,就算有,慕容熙又怎会允许她夺了新妇的心头好? “夫人,”沉鱼正要开口拒绝,身后有匆匆脚步踏了进来。 “奴婢拜见夫人。”婢女先对着步障后的新妇行了一礼,而后说道,“夫人,郡公问,您找沉鱼问话问完了吗?” 此话一出,好不容易回暖的空气又冷了下来。 沉鱼垂下眼,看来没猜错,慕容熙还是要把她关起来。 想到不知要被关多久,沉鱼心里有些后悔,方才就该在梳洗的时候,偷偷藏上几块米糕带去地牢。 新妇很快回过神,言语中带了丝遗憾。 “我一见你,就十分喜欢,忍不住想同你多说说话,可既然郡公要找你,那你便去罢,日后若是在府中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和我说。” 说着,转头吩咐另一个婢女,“你跟去前头,将那髓饼、细环饼拿上一些分给下人,今日他们忙碌,只怕都顾不上好好进食。” 再转眸瞧过来,就见婢女仍捧着金雀钗站在沉鱼面前,不禁疑惑。 “沉鱼,你为何不接发钗,难道是不喜欢?还是说嫌它是我用过的旧物,不肯要?” “不是。”沉鱼连忙摇头。 “那你为何不收?” “我……谢夫人赏赐。” 见众人都望着自己,沉鱼只好双手接过。 离去前,她又瞧一眼步障后的身影,新妇还当真同传闻中的一般,温柔体贴,人虽坐在青庐内,心却不忘在外忙碌的他人。 沉鱼同几个婢女一并出了堇苑,瞧着去路,并非是去八角小楼,转头问身旁传话的婢女。 “郡公果真唤我去前头?” “是。” 路过石桥时,沉鱼听得背后一声惊呼,回头一瞧,就见婢女手里捧着的瑶盘几乎要跌下桥。 沉鱼将手中小匣子往旁边人怀里一扔,足下一跃,半个身子都探出桥外,才险险将瑶盘接住。 “还好。” 她刚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转身,那个险些摔着的婢女就尖叫着朝她倒了过来,挥舞的手臂恰巧打在她的伤口上,这么一撞,不但撞翻了她好不容易接住的瑶盘,还将她也一并撞下石桥。 落水的那刻,沉鱼心里直叹气。 这下,慕容熙绝不会饶了她。 塘边,沉鱼拎着滴水的瑶盘,喷嚏连天。 将她撞下桥的婢女也是一身泥水。 “沉鱼!” “你们,你们没事吧?” 惊呆的两个婢女慌慌张张从桥上跑下来,站在塘边忧心忡忡地瞧着她们。 一阵一阵的寒风扫过,沉鱼冻得牙齿咯咯打架,湿了泥水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受伤的地方更疼了。 眼下这副模样是断没法去见人。 沉鱼有些发愁。 抱着手臂缩成一团的婢女,边鞠躬边道歉:“真是对不住啊,沉鱼,我不是故意的——” 沉鱼只微微掀起眼皮看过去,那婢女便住了嘴。 沉鱼吸了吸鼻子,将瑶盘往前来传话的婢女怀中一塞。 “你帮我给郡公说,我先去换身衣服。” 待沉鱼一切收拾妥当,再奔去前厅,宴席已经结束。 远远就瞧见慕容熙被人簇拥着往堇苑去,那些人并不陌生,有不少从前见过的。 沉鱼小心翼翼穿过人群,见缝插针地挤去慕容熙跟前。 慕容熙饮了不少酒,素日英英玉立的乌园公子,今日却是脚步虚浮、醉眼朦胧,还被人左右搀扶着。 再看搀扶他的两人,与他形容相似,亦是踉踉跄跄。 沉鱼不可置信。 在外,慕容熙一直以身弱示人,虽宴席上免不了饮酒,但从来都是浅酌两杯,并不多饮,私下更是习惯饮茶,偶尔得了珍酒,也以品鉴收藏为主。 何时见他醉酒失态过? 可今日,他却破天荒的饮醉了酒,可见他迎娶新妇,心中原本是多么的欢喜,可自己却偏偏不听指令,差点因为失误给他惹出麻烦,难怪他方才那么生气。 有绯色绫袍的男子见到她,笑了起来:“这不是沉鱼吗?平素景和兄去哪儿,你跟哪儿,怎么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却一直不见你的影子?你且说说,是跑哪儿偷懒去了,还是躲哪儿伤心去了?” 第14章 夜宿 连篇的醉话,惹得一众人发笑。 慕容熙也跟着笑,只掀眸看她的一瞬,极冷。 沉鱼低下头解释:“不是,是夫人有话要问,我——” “新妇有话要问?”那人与跟前的人交换眼神,笑容越深了,“那你倒是跟我们讲一讲,新妇都问你什么了,到底是什么紧要的话,非得赶在洞房花烛前问你,嗯?” 他拖长的调子意味深长,叫两旁的人跟着一道起哄。 “是啊是啊,究竟问些什么,你快跟大家说说啊!” “是啊,说吧,叫咱们也听听!哈哈哈......” 沉鱼忍着痛打醉鬼的冲动,看向慕容熙。 新妇问话的事,不是他准的吗?她是哪里说错了,惹得他们发笑? 许是见她呆呆站着,众人的笑声更大了。 “沉鱼,你再看景和兄也不管用,快与我们说道说道!” 慕容熙轻咳了两声:“还不下去?” 沉鱼垂下头,乖乖走到人群外。 那人笑看一眼,凑到慕容熙跟前,拍着胸脯道:“景和兄,我看这沉鱼不错,你既娶了新妇,冷了她也可怜,不如送给我好了,我保管好好待她!” “如此粗手笨脚、莽莽撞撞,府中的这些个婢女,哪个不比她强?子端兄若是喜欢,改日我挑几个像样的送去你府上。” 那人却摇头笑道:“景和兄不知,这聪慧有聪慧的好,呆笨有呆笨的妙!”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青庐去。 伤口烧乎乎地疼,沉鱼头重脚轻地跟在人后,看着那个当众为难她的人的后脑勺,恨得牙痒痒。 众人笑闹了好一会儿,方肯善罢甘休。 嘻嘻哈哈声渐渐远去,耳畔响起慕容熙低低的说话声,倒不似醉了酒的样子。 “跌进荷塘了?” “是。” 沉鱼头晕脑胀,一点儿都不想看慕容熙,左不过是要说她粗手笨脚,或者骂她莽莽撞撞,其实比起骂,她更关心的是怎么罚,索性一次交代清楚。 “不仅跌进了荷塘,还打翻了夫人要赏给大家的髓饼。” 头发尚未干透,只简单束着垂在脑后,风一吹,冷嗖嗖的,想到被泥水弄脏的发带,又道:“发带弄脏了,所以没戴。” “嗯。” 慕容熙没什么反应,淡淡应一声,目光从她头顶移开,然后迈入帐中。 沉鱼跟在后面,两条腿有些抬不起来。 再进青庐,除了端坐的新妇,另有八个婢女并四个仆妇。 见到慕容熙,新妇同侍奉的人一同行礼。 慕容熙免了他们的礼。 他本就生得白净,素日又喜穿青色,愈显得秀骨清像、容貌无双,反倒是今天穿一袭镶边的玄色长袍,俊美之余,透着几分疏冷。 慕容熙对着步障内的人放软了语气。 “让小君1久等,辛苦了。” “妾惶恐,不如夫君在外待客辛苦。”却扇后的声音,温柔中透着羞涩。 见他夫妇二人如此甜蜜,众人不禁掩嘴偷笑。 沉鱼站在角落里,压低了脑袋。 毕竟,大家都在笑的时候,唯独她板着一张脸,不仅突兀,还很扫兴,可慕容熙又不许她笑。 沉鱼默默垂下眼,只盯着裙摆下露出的鞋尖发呆。 馔席早已备好,婢女引着新人入席,后又交替为他们浇水净手。 新人相对而坐,各自面前的几上皆摆放着黍、稷、酱、菹(zu)、醢(hǎi)及湆(qi),唯独中间案上的腊俎、豚俎、鱼俎,只有一份,需新人共食。 婢女服侍新人先用黍,再饮汤,后又用手咂酱吃。 如此重复三次,食礼完毕。 这时,有婢女呈上爵。 二酳(yin)之后,又捧来卺。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伴着淅淅沥沥的倒酒声,沉鱼隐约想起一句话,可怎么也想不起出自何处。 再要细想,眼前却是一黑,没了意识。 * 屋内烛火点点,重重叠叠的绛紫幔帐间,光影交错。 是《礼记·昏义》! 沉鱼想起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待瞧见头顶赤金刺绣幔和白玉镂雕双鱼戏水的香囊,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乌园? “醒了?” 猝不及防的冷哼,惊得沉鱼一个激灵,一骨碌从床上跃起来。 过于用力的动作,扯得她伤口生疼。 慕容熙褪尽冠饰与外袍,仅着中衣,靠坐在床边,凉凉地瞧她。 沉鱼忍着痛,嘶嘶吸着气,嗓子哑得像吞炭了似的,“我......我们怎么回来了?” 慕容熙面无表情坐起身,手伸了过来,探上她的额头。 “不烫了。” 说罢,悠然下地。 沉鱼愣愣瞧着。 慕容熙再回来时,漫不经心地提着一个杯子,坐稳后,杯子送了过来。 “饮吧。” “是。” 沉鱼伸手去接,杯子却避开她的手,直抵上她的唇。 慕容熙挑眉看她:“不是受伤了?” 也不等她说话,青瓷杯里的白水便灌进嘴里。 沉鱼只能咕咚咕咚地往下咽,不过小小一杯水,饮得她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 一杯水饮尽,慕容熙才将手收回去。 沉鱼抹掉嘴边的水渍,“伤在左肩,右手不碍事。” 慕容熙扫她一眼,搁下杯子,并未做声。 不知是因为体虚,还是因为屋内烧了炭火,沉鱼一直在冒虚汗。 慕容熙微微一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道:“你发热昏倒了。” 许是尚在襁褓中时就被浸了刺骨江水的缘故,她每次发热总是比常人严重。 每每这时,慕容熙就会大发慈悲,让她同榻而眠。 沉鱼知道,其实是慕容熙懒得半夜下地,去外间看顾她。 看得出来,慕容熙一直都很嫌弃她。 有一回她受寒发热,高烧两日不退,慕容熙站在床边,指着半死不活的她气道:“如果你再生病,我就把你扔出去!” 这么一想,确实也挺难为慕容熙的,到底这么些年过去,还是没把她给扔了。 从前慕容熙是怕一个人待着,才忍着嫌恶,勉强将她留在跟前。 将来呢? 有那样温柔高贵的女子成为他的妻子,自然会长长久久地陪着他,又哪还再需要勉为其难忍受谁? 想着,沉鱼便爬起身,谁料慕容熙却是躺了下来。 慕容熙皱了眉:“这么晚不睡,你还要去哪儿?肩上的伤不疼了?” “不是,我——” “若要如厕,便快些去,总之,我困了,要睡了,你最好老实一点,不要吵到我,不然——”他无奈闭上眼,不再往下说。 迟迟不见人有动静,慕容熙睁开眼望过来。 “不去如厕,也不就寝,难不成是要杵在这儿当一夜的灯柱?” “不是,”沉鱼摇头:“我是想说,你不回堇苑吗?不是说新婚之夜,新人夫妇要宿在一起?” “呵,”慕容熙突然笑了一声,眯起眼的眸光冷冷的,再不似人前笑容可掬、温文无害的模样,“我竟不知你懂得还挺多,就是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你说夫妇要宿在一起,那是不是以为宿在一起的就都是夫妇了?” 沉鱼哑然,至少她与慕容熙就不是。 对上慕容熙那嘲讽的目光,沉鱼低下头,小声解释:“我只是偶然听他们这么说,我,是我听错了,以后不会再乱说。” 慕容熙沉下眸子,静静瞧了她片刻,然后重新躺回去,闭起眼不说话。 沉鱼这么坐着,就想起了那日,慕容熙忽然叫她搬去藏书房隔壁的小屋子住。 原来,并非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慕容熙娶妻了,自然要她腾开地方,留给新妇。 沉鱼想了想,扶着左肩,小心避开阖眼睡觉的人,准备下床,脚尖尚未挨地。 慕容熙忽地坐起身:“说了不许吵我,你又要做什么?” 很明显,他的好脾气已经用尽了。 ? ?注:1小君:或称女君,指妻子,古代夫妻可互称君(参考出处《凤池编》《释名》) 第15章 罪罚 沉鱼低头看一眼被重新包扎的伤口,道,“我现在已经不发热了,伤口也重新上了药,其实,原本也不是什么重伤。” 说到肩伤,又想起违令杀了逾白,还一夜未归,尚是戴罪之身。 沉鱼道:“是我没有按命令——” “故意的?” 不等她说完,慕容熙便靠上前来,距离近得与她的脸仅一掌之隔,可以清楚看到彼此脸上细小的绒毛。 沉鱼愣了愣。 “什么故意的?” “……” “杀逾白吗?”沉鱼不确定,只道:“我知道不该违抗命令,但——” “我没说这个。”慕容熙皱眉打断。 “那是什么?” 慕容熙盯着她:“为何会落水?” 沉鱼没说话,她虽伤在左肩,但伤口极小,并不严重,真正严重的是针上淬的毒,但只要及时解了毒,养上几日便无大碍,可眼下却因跌进荷塘感染了伤口。 见她不说话,慕容熙抚上她被细布厚厚裹住的肩膀:“因为不喜欢这朵红莲,所以借机要将它毁了?” 沉鱼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慕容熙似乎打定主意要追根究底。 沉鱼暗暗叹气,也难怪慕容熙会这么想,单凭她的身手,就算受了肩伤,也断不至于落水。 可这不至于,偏就发生了。 她不傻,那婢女是不是故意害她,她心里清楚得很。 若是搁在平时,定要加倍奉还。 可今天是慕容熙娶亲的日子,宾客众多,鱼龙混杂。 明知她负伤在身,慕容熙还叫她去人前露面,便是不想叫人起疑。若是因为落水一事,与那婢女闹开了,必会惊动前院,难保不会让人瞧出端倪。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与婢女不过初次见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何故要来害她? 总不能因为她平白无故得了赏赐,婢女心里不服气? 那该不该跟慕容熙说,是婢女故意害她? 沉鱼低下头,只怕就算是说了,慕容熙也不会相信。 沉鱼正心烦时,慕容熙却是笑了。 “我知道了。” 沉鱼惊讶抬眼:“知道什么?” 慕容熙不紧不慢道:“我知道是邓氏指使婢女害你,却被你意外发现,你便将计就计,跌进荷塘里。然后,为了报复邓氏,你又故意昏倒,打断我与她行礼,害得她独守空房。” “?”沉鱼懵了,待反应过来慕容熙在说什么,连忙摆手,“不是,我——” “我怎不知你竟这般有心机?”慕容熙扬扬眉,不无嘲讽地看她。 沉鱼一愣,当即抬起手,指天起誓:“我没——” “你有,”慕容熙的手指按上她的唇,堵住她未说完的话,点漆似的黑瞳像最深的夜,几乎要将人吞噬,“说,你有。” 他语气幽幽,不容置疑。 沉鱼暗叹一声,只得依着他的话说:“是,我有。” 慕容熙眯起眼,薄唇弯成好看的弧度,“你有什么?” 沉鱼深吸了口气,道:“我有心机,我是故意的。” 慕容熙笑了:“故意什么?” 沉鱼咬了咬牙,“因为夫人指使婢女把我推下荷塘,我就故意发热昏倒,打断你们行礼,害她独守空房。” “呵......”慕容熙抿起唇,低低笑了起来,浓密卷曲的睫毛羽扇似的,轻轻颤着,眼眸犹如春日的和风吹皱湖水,碧波荡漾。 沉鱼就静静坐着,看着他笑。 待笑够了,慕容熙抬起头来,手掌扣住她的后颈。 “犯了错,就得受罚,对么?” * 沉鱼拥着衾被坐起身,扭头看向窗外,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想到昨晚莫名其妙的惩罚,她摸了摸嘴唇。 待瞥见肩上的细布,沉鱼又将它们一层层揭开,红肿的地方已经消下去不少,只要按时上药,平日再注意些,应该问题不大。 沉鱼才系好衣带,吱的一声,门开了。 温媪端着药走进来,见她赤脚站着,将药碗搁在小几上,不悦道:“晨起屋子凉,怎么也不多穿些?可不能再受寒了!” 沉鱼忙跳到床边,坐下穿袜子。 温媪转身去衣箱跟前,翻了许久,终于翻出一件满意的衣裳。 “外头的雪才停,怪冷的,今日就穿这件吧。” “好。” 沉鱼接过来就往身上套。 温媪拉住她的手,“还没上药呢。” 沉鱼扭头指了指枕边的小瓷瓶,“刚上完,温媪,我感觉好多了,您不用担心。” 温媪走去小几前,端起药碗。 “你若真不想叫我担心,就赶快把这碗药喝了。” “好。” 沉鱼漱过口后,仰头一口灌下。 温媪理着沉鱼的头发,叹气:“好端端的,怎么就落水了?” 沉鱼不想让温媪担心,只道:“您也知道我的身手,若搁在平时,那肯定不会,但这不是恰巧受了点伤么,要怪就怪我大意了,不过,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沉鱼讪讪的。 知道那婢女要害她,所以在跌下桥的那一刻,她反手将婢女一起拽了下来。 不过,因为这一病,慕容熙不仅没有追究她的违令之罪,也不说再把关她去地牢的话。 这么看的话,怎么不算因祸得福呢? 温媪面上并不轻松,瞧着近期才收拾出来的屋子,轻轻叹了口气:“你眼下搬回这里也是好事。” “的确是好事。”沉鱼重重点头。 昨晚,她并未宿在慕容熙的寝屋,而是回到了这个属于她自己的住处。 住自己的屋子,当然好了,没有猝不及防的惩罚,也不需要看慕容熙的脸色,多自在啊。 最初搬来,是有些不习惯,睡不着不说,半夜还总醒来,可自打睡过牢房后,再看这间小屋,简直就是洞天福地。 温媪拉起沉鱼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什么话也没说。 简单收拾完,沉鱼就出了门。 慕容熙才用过早膳,正悠闲地品茶。 沉鱼瞧一眼品茶的人,迈进屋子。 尚书令吴介当众挨了顿板子,颜面尽失,一气之下,竟是病倒了。 有了尚书令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众臣谁还敢去触皇帝的眉头,除了朔望两日雷打不动的朝会,余下的日子里,都懈怠了不少。 慕容熙就更不必说了,皇帝召其进宫,嘱咐他好好准备婚事,务必要厚待他这个表妹。 慕容熙一听,当即告了几日假。 皇帝欣然批准。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慕容熙只掀眸看一眼,原本清明的眸子瞬间变得深幽。 沉鱼的心不禁一颤,踩下去的步子也跟着一颤。 * 堇苑里。 婢女们正忙着换下烧尽的红烛台。 邓妘(yun)穿着玄色的婚服,怔怔坐在镜前,透过铜镜,看着里头来回晃动的人影,委屈之中不由生出一股躁火。 身旁的仆妇看一眼,上前对忙碌的婢女们道:“你们都下去吧,晚些时候再来打扫。” 婢女们行了一礼,乖觉退下。 没了人声,青庐内安静下来。 仆妇瞧着枯熬一夜的人,心疼劝道:“夫人,您一夜未合眼,现下既不用拜见舅姑,又说免了祭祀,不如老奴服侍您去休息一会儿?” 邓妘垂下眼,摇头:“想来他是怨我入府第一日就不安分,动了他的人,所以他才连合卺之礼都未与我行完,便丢下我,带着侍女离开。洞房花烛夜,夫君却与侍女同床共寝.....赵媪,别说这事传出去,我没脸见人,就是今后在府中,又如何立足?” 说着,泪珠溢出眼睫,和着香粉落下,在两颊上留下两行清晰的印迹。 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如何不算奇耻大辱? “夫人,”仆妇跪下认错:“是老奴的错,是老奴不该乱出主意让夫人把那沉鱼叫来,倘若那个沉鱼不来,也不会生出后面的事儿。老奴这就带着柏叶去郡公跟前负荆请罪,郡公若是有什么气,只管冲着我们撒就是了!” 见仆妇磕着头,邓妘忙去扶人。 赵媪是母亲的陪嫁宫人,在邓家待了几十年,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如今又陪着她出嫁。 在这偌大的郡公府,是她最为亲近信赖之人。 “赵媪,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让我给她送礼,是想拉拢她,训斥她,是不想我第一日进门,就叫人欺负了。” “夫人......”赵媪叹着气。 “夫人!” 穿着赪霞衫的圆脸婢女,脚底生风似地踏了进来。 跪坐在地上的两人一同望过去。 仆妇急问:“如何?” 圆脸婢女凑近了,道:“是奴婢搞错了,那个沉鱼昨夜没有宿在郡公屋里,听说让府医看过后,郡公就叫她回自己的住处了。” 邓妘一愣,看向圆脸婢女:“当真?” 婢女圆圆的眼睛亮闪闪的,道:“千真万确!奴婢刚出去时,碰巧瞧见那个温媪进了疱间,等她走后,奴婢跟疱间的人打听来的,绝对不会有错!” 不过高兴一瞬,邓妘再次垂下眼。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回来,还不是把我一个人撇在这儿?” 第16章 计较 细细的桃花燕支粉,均匀地涂在两颊,松枝握着手里的玉方粉盒,往铜镜里看一眼。 “夫人的皮肤本就生得光润似玉,再涂上这桃红色的燕支啊,只怕这全都城再寻不出比您更好看的人儿了,倘若非要再寻出一个来,也就郡公勉强能算得上,这不,刚好凑成一对璧人!” 邓妘嗔她一眼,没有玩笑的心。 松枝不再打趣,搁下粉盒,好言劝道:“夫人,待见了郡公,您还是多笑笑吧。” 赵媪也宽慰道:“夫人莫要丧气,来日方长,郡公总会知道夫人的好。” “夫人,汤熬好了。” 说话间,柏叶端来了汤盅。 邓妘站起身。 赵媪叮嘱柏叶:“一会儿就算郡公要打要骂,咱们受着就是了,可千万不许犟嘴,记住了?” “嗯,记住了。”柏叶点头。 赵媪叹道:“这郡公府到底不比在太尉府,咱们初来乍到,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昨日,原是我想错了。” “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邓妘见两人如此,不觉心酸。 柏叶不忿:“夫人,奴婢不委屈,奴婢是替您委屈,那沉鱼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仗着伺候了郡公几日,便如此没规没矩,您好心把她叫来,笑脸相待,还送她那么贵重的首饰,她呢?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不说,竟还端起了架子,真是不识抬举!” 松枝去拽柏叶的袖子,示意她少说几句。 柏叶避开松枝的手:“她不是自幼习武吗?不是郡公的侍卫吗?奴婢手无缚鸡之力,不过假意吓唬她,以她的身手,怎么可能躲不开?” 这话一说,几人不作声。 柏叶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柏叶又道:“这跌下桥就罢了,奴婢不是也跌下去了?可怎么奴婢没事,偏就她突然生得娇弱起来?早不晕,晚不晕,偏偏等夫人与郡公行礼时晕,奴婢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霸着郡公不放,想给夫人一个下马威!” “柏叶,别说了。”赵媪见邓妘脸色不好,轻斥一声。 柏叶不听:“夫人,您以为是奴婢将她推下桥,实则是她,拽住奴婢的衣襟,将奴婢拖下水的!别看她表面话不多,实际心思多着呢,她分明想用苦肉计,栽赃奴婢,再离间您和郡公,偏郡公还就真中计了!” “中计?”邓妘摇头,“我看未必,宣城郡公若连这点小手段都瞧不出来,往日又如何混迹朝堂得先帝重用?怕只怕,明知是耍手段,他也有意纵着她,冷着我。” 赵媪忙轻言安抚:“夫人,您可千万别这么想。昨儿,郡公忙碌一日,席间又饮醉了酒,出了那档子事后,折腾到半夜,必是困乏了,不想来回折腾,便就近歇下,怎会故意冷着您?他就算不顾及公主与太尉,还能不顾及至尊?” 松枝点头应和:“是啊,您出身高贵,那沉鱼不过一个孤女,身微命贱的,如何与您相提并论?但凡明眼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人弃您不顾?这要传出去,别说名声不再,只怕前途也尽毁!夫人啊,您就放宽心吧!” 邓妘嘴角扯了下,铜镜中的人也笑了下,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见邓妘如此,赵媪道:“夫人是这郡公府的女主子,日后凡事都需您来定夺,现下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您怎么也得打起精神来,万别叫人看了笑话。至于那沉鱼,再如何耍手段玩心思,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奴瞧郡公心里也清楚,不然,她也不会至今还是个婢女。” 是啊,在成为这郡公府女主子的同时,她不单是自己,她还代表着太尉府,代表着无上皇恩,是这府中最该把头高高扬起来的女人! 邓妘想了想,隐约觉出几分道理,“赵媪说得是。” 柏叶跪在地上认错:“都是奴婢不好,连累了夫人。” 邓妘挺起了胸膛,瞧她:“该罚你的,昨晚也罚了,日后莫要再冲动行事。” 待一切收拾妥当,邓妘出了堇苑。 临走前,瞥见镜中盛妆浓饰、花枝招展的人,又折返回去,洗去妆容、卸下钗环,换了身柘黄的裙裳,外披一件翠云裘,才满意出门。 既不招摇,也不失身份。 路过石桥时,邓妘步子一滞,目光落在桥下。 冬日的荷花,枯枝败叶,确实大煞风景。 “严冬几近尾声,待来年春日,景致便好了。” 赵媪不咸不淡的话语落进邓妘的耳中,邓妘若有所思,轻轻颔首,也不再停滞。 顺着廊桥蜿蜒而行,两旁松柏青翠,腊梅鹅黄,倒也有些趣味。 乌园虽算不得什么大园庭,却也是层台累榭、画栋飞甍。 “那边的小楼好生别致,不知是什么地方?”柏叶端着汤盅,望着乌园后的八角小楼,好奇问道。 昨日,他们进门后,从前院直接去了西南边的堇苑,倒不知府中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松枝啧啧叹道:“咱们太尉府的门楣不低,宅邸修建得阔气华美,数十间房屋,于都城一众私宅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即便与这郡公府相比,也不逊色,可再阔气华美,至多二层屋舍,却没有三层以上的楼宇。” 赵媪看她一眼,道:“别说太尉府没有,就是整个都城也不多见,唯有至尊特许,方可修建。” 柏叶与松枝对视一眼,暗暗吃惊。 赵媪瞧在眼里,慢慢说道:“先郡公故去时,明帝于朝堂素服举哀,命使持节,并追赠其太宰,加衮冕之服、御剑,赐东园密器一件、朝服一具、钱三十万、布百匹,大鸿胪护丧事,假节钺、前后部羽葆......先郡公虽已逝,但这盛宠不灭,便是太尉见了郡公,亦要客气相待。何况,先帝赐婚,又何尝不是为了巩固和延续慕容氏与邓氏两家的地位和荣耀呢?” 言尽于此,邓妘只琢磨着心事。 柏叶哪里懂得赐婚背后的考量,吐了吐舌头,先前趾高气扬的心,忽然就落下去了,更生出些后怕来,“从前只听闻宣城郡公极受先帝宠信,却也总觉得与家主不分上下,如今才知竟......当真是,耳闻不如目见。” “咱们走吧。” 邓妘又望一眼小楼,看向前路,当日先帝赐婚,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前些日子,至尊宣她入宫。 回府后,父亲听她讲完面圣经过,对她千叮咛万嘱咐,除了小女儿的那点欢欣与雀跃,又多了几分沉着与冷静。 起初,她只是好奇传闻中那个整日跟在慕容熙左右的女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纯粹只是想瞧一瞧,可哪知真的见了,什么沉着也好,冷静也罢,通通都抛到了脑后,昏了头似的,由着她们胡来。 为何? 邓妘想到了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 第17章 随珠 邓妘像被施了定身咒,怔怔望着碧玉垂帘后的两人。 女子闭眼跪坐在铜镜前,乌发下露出一截粉颈,莹白如玉。有仙露明珠样的人物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发,不管是微垂的眼、轻抿的唇,还是握玉梳的手,无一处不透着温柔。 那是......慕容熙? 慕容熙在给一个低贱的女奴梳发?! 邓妘只觉自己眼花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往那男子脸上瞧,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可眼前的碧玉珠帘专与她作对似的,挡住她的视线。 再要细看,却被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断。 “老奴见过夫人。” 温媪不大的声音惊动了所有人,邓妘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 慕容熙隔着珠帘抬眉瞧过来,见到来人,不着痕迹地撂下手中的象牙梳,微微笑道。 “我正想去堇苑。” 说话间,慕容熙已掀帘而出,走到邓妘面前。 邓妘行了一礼,笑得勉强:“郡公,妾并非有意闯入,实乃方才进来时,没有瞧见门口通报的人,这才冒失——” “小君有事直说便是。” 慕容熙不见怪罪,温和打断她,无所谓地笑笑。 温媪捧着一个匣子走上前,对慕容熙道:“郡公,东西已经拿来了。” 她将匣子搁在案几上,便退至一旁。 瞧着心神不宁的邓妘,慕容熙走至案几前,“不知小君找我何事,不如坐下慢慢说。” “好。”邓妘一愣,只给柏叶使眼色。 柏叶立刻捧着汤盅上前,跪地认错。 “昨日,都怪奴婢,害得沉鱼落水生病,为此,夫人忧心不已,彻夜难眠,今儿一早就命奴婢去膳间准备参鸡汤,想给沉鱼补身子,还请沉鱼原谅奴婢。” 柏叶红着眼圈,吸了吸鼻子。 邓妘道:“原是妾唤沉鱼来问话,谁想中间竟生出意外,柏叶是妾带来的人,妾不敢推脱责任,特来请罪。另外,妾在家时,父亲曾请罗太医给祖母看诊,不知沉鱼病情如何,不如把这罗太医请来,给沉鱼诊上一诊?” 她微微垂下眼,关切之中,甚是自责。 慕容熙目光淡淡扫过柏叶托起的汤盅,薄唇轻抿,极浅一笑:“不过一个卑贱之人,哪用得着熬参汤、请太医。” 邓妘拧眉看着慕容熙那不在乎的笑,有些不敢相信。 慕容熙转眸朝珠帘那边瞧一眼,“还愣着做什么?” 珠帘晃动,穿碧色布裙的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个小匣子,将小匣子放在几上,便垂头退到慕容熙的身后。 看到小匣子,邓妘大为不解,“这不是我送给沉鱼的?” 慕容熙微笑点头:“我本欲亲自送去堇苑,不想小君先来了。”他亲自倒了杯茶,递给邓妘,“这样精致的首饰,她如何配得上,还是小君留着吧。” 邓妘将信将疑地看一眼沉鱼,对慕容熙柔声解释:“妾是感念沉鱼自小服侍郡公,也不知她喜欢什么,便自作主张送了支钗。” “小君体恤他们是好心,”慕容熙轻轻一叹,“可也不必过分抬举,以免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的身份。” 邓妘捧起杯盏间隙,余光瞥向沉鱼,细细打量,脸上未施脂粉,身上也仅着半新不旧的布裙,打扮得还不如松枝与柏叶鲜亮,现下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犹如一个淡淡的影子,默默落在地上。 顿时,不觉心头一松,言语中悄悄换了称呼。 “既然夫君这么说,那妾便听夫君的。” 话一出口,又想起方才瞧见的那一幕,心下又生出几分疑惑,才要开口试探,眼前又推过来一方大匣子。 正是刚刚温媪送来的那一个。 邓妘不免意外,“这是何物?” 慕容熙端起茶盏,温言道:“这是我送给小君的。” “夫君送给妾的?”噙笑的眸光,叫邓妘心头一酥,两颊腾地升起红云。 “正是,”慕容熙轻轻颔首,“不知小君是否喜欢。” 邓妘疑疑惑惑拿过木匣,小心打开盖子。 沉鱼没抬头,但屋内响起的抽气声清晰可闻。 “随,随珠?”邓妘不由颤了嗓子。 昔汉光武帝年间,有国舅郭况为炫耀其富有,曾悬明珠于四垂,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 邓妘捧着匣子的手指发颤,又惊又喜:“夫君为何送我这样的稀世宝物?” 慕容熙笑容温润:“冬日天黑得早,我瞧小君屋中烛火不明,倘若多置膏烛,定是烟雾缭绕,不如将这随珠置于屋中,给小君照明用。” 他语气平淡如常,不带丝毫讨好之意,细致的关怀,极有分寸。 饶是如此,对上这冠玉似的脸,亦叫人心荡神驰。 邓妘的脸更红了。 沉鱼远远瞧着匣中的珠子,明月似的莹润,边缘处还隐隐泛着一圈蓝染光环。 小时候,她夜里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在外间,可点了烛火,又觉晃眼。 慕容熙便取来这随珠,放在他俩屋子中间。 伴了她多年的随珠,今日就这么送人了。 虽然,她早就不怕黑了。 邓妘捧着随珠,欣喜之余,有些无措:“可,可是妾什么都没给夫君准备。” “小君何须如此客气?”慕容熙浑不在意,放杯盏的手一顿,瞧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人,道:“适才这婢女说小君彻夜难眠,今日,府中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儿,小君不如先回堇苑歇着,待精神好了,再让温媪带着你四处走走。” 提起这事,邓妘看向捧着汤盅的柏叶,柔声道:“这汤既然煲了,不如就——” “不如小君用了吧,小君昨夜坐卧不安,今日瞧着憔悴不少,最该补一补。” 慕容熙说完,沉鱼悄悄看去,新妇未着妆粉的脸上,面色苍白、眼睑发青,竟比自己这受了伤的人还要虚弱。 也难怪慕容熙会心疼。 有侍女从柏叶手中接过汤盅,盛了一小碗呈到邓妘面前。 “这......”邓妘略一迟疑,脸颊红扑扑的。 慕容熙笑了笑,道:“我看着你用。” 邓妘羞涩地接过碗。 她饮着汤,慕容熙就坐在对面,静静瞧她,好像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个。 邓妘的脸越来越烧,身子越来越僵硬,参汤一匙一匙地入了口,可究竟什么滋味儿,全然不知,只满心惦记着自己吞咽的声音会不会听着粗鲁?拿汤匙的姿势是不是瞧着笨拙?抿唇的动作有没有看着很刻意? 一碗参汤用尽,侍女还要再盛,邓妘忙摆手制止,只说将余下的带回去用。 慕容熙笑着允了。 邓妘才开口要带柏叶一同离开,慕容熙忽而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起来。 邓妘奇怪问道:“夫君?” 慕容熙皱眉打量柏叶,道:“这婢女不好。” 听他如是说,邓妘的心不禁一沉,“她素来倒是好的,唯独近来毛躁了些,许是一时换了环境,不适应。” “既如此毛躁,又如何能侍奉好小君,她伤着旁人便罢了,若哪日伤着小君可怎么好?”慕容熙一顿,转头看向温媪,“按府中规矩该如何处置?” 温媪回道:“禀郡公、夫人,当杖责三十后,赶出府去。” 柏叶身子一抖,白着面孔求救似地望向邓妘,一面说一面磕头,“求郡公夫人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邓妘不好求情,又不能真的不管:“郡公,柏叶举目无亲,自小跟在妾身边,还算聪慧机灵,昨日只是——” “幸而昨日跌下桥的不是小君,否则就不只是杖责了。”慕容熙语气满是疼惜,叹道:“我知道小君心地善良,一向宽宥下人,如今这个恶人便由我来当吧。” 邓妘还要再说,慕容熙又道:“也罢,念在这婢女与小君自幼相伴的份上,只杖责三十,贬去杂役房吧。” 不将人赶出去,已经是慕容熙的让步,邓妘不好再纠缠,对瘫在地上的柏叶道:“还不谢过郡公?” 柏叶微微一愣,边掉泪边磕头。 邓妘又对慕容熙道:“请夫君放心,妾日后定会好好管教她们。” 温媪挥手示意,当即有人押着柏叶一路出了乌园。 “我瞧这个婢女模样倒是长得讨喜,性子也温顺。” 尚未从柏叶一事中回过魂的邓妘,瞧见慕容熙转头又称赞松枝,心又悬了起来。 松枝诚惶诚恐。 慕容熙却是闲适一笑,对松枝道:“有条蜜蜡手串成色不错,现下瞧着,倒是与你很配,记得跟温媪去拿。” “谢郡公赏赐。” 松枝耳热心跳,叩谢时不忘看一眼邓妘的脸色。 邓妘面上并未露出任何不快,只是有些心不在焉,不等邓妘再开口,慕容熙只说还有事务处理,邓妘只好带着松枝离开。 出了乌园,邓妘再笑不出来。 * 新妇走后,屋中静了许久。 慕容熙忽然站起身。 “来人。” 闻声,有侍女端着铜盆进来。 沉鱼知道,慕容熙又要净手了。 待慕容熙净完手,看一眼桌上的茶具,“丢了。” 温媪不惊不怪,命人将案几上的茶具汤碗悉数撤走。 屋中一时再无旁人。 慕容熙眸光一凛,“过来。” 沉鱼低着头,乖乖走上前。 慕容熙捏住她的下巴,冷冰冰的模样与他素日在人前所表现出的温柔敦厚截然不同。 “到底是卑贱之人,那府库之中什么东西没有,区区一支金雀钗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沉鱼想解释。 捏住她的手,已滑至脖颈处,冰凉的手指像蛇一般,将她牢牢缠住。 沉鱼只得噤声。 慕容熙黑漆漆的眸子,直直盯着她,“若是再让我知道你被别人收买,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说罢,恨恨丢开手,转身进了书房。 沉鱼叹气。 不收吧,是错。 收吧,更是错。 反正,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就得到他一通数落。 第18章 打算 回到堇苑,邓妘褪下外面的翠云裘,只着里头柘黄的裙裳,捧着随珠坐在窗前不说话。 赵媪见邓妘脸色不好,将一众婢女打发了出去。 屋中熏了雀头香,骤然从湿冷的外面进来,暖香打头,叫人直犯晕。 松枝摩挲着尚未捂热的蜜蜡手串,迟疑一下,还是从腕上脱下来,捧去邓妘面前。 “夫人,奴婢哪配这等好物,还是由您戴着更好。” 邓妘看她:“不过一个手串,既给了你,你留着便是,我若拿了来,像个什么?” “不是夫人拿,是奴婢自知不配,不想辱没了它。”松枝将手串捧得更近些。 鸡油红的珠子停在带了黄色薄茧的掌心,好像连带手串都被染上什么令人作呕的味道。 邓妘忍不住皱了皱眉。 想到这双手早晨还帮她涂脂抹粉,顿觉脸上也腻歪起来。 松枝捧着手串跪得笔直,“奴婢能伺候夫人已是天大的恩赐,怎敢再肖想其他?郡公之所以赏赐奴婢,不过是怕杖责了柏叶,惹夫人不快,也怕旁人瞎揣测,对夫人不好。”转而又面向赵媪:“赵媪,我的心思您最该知道!” 见松枝如此坚持,邓妘松了口。 “赵媪,你先替她收着吧。” 不咸不淡的一句,松枝却是把心放回了胸膛里。 赵媪收起手串,又叫松枝去瞧一瞧正在外院受罚的柏叶。 待屋子里只剩她二人,赵媪才开口,“自打出了乌园,夫人便一直闷闷不乐。” 邓妘默默一叹,低头打开手中的匣子,瞧着里头价值连城的随珠,心情复杂。 “你说他待我不好吧,这样珍贵的宝珠说给就给了,你说他待我好吧,却又急着让我回来,绝口不提——” 说到这儿,邓妘咬住嘴唇,实在说不出‘圆房’二字来。 赵媪耷拉着眼皮,思索一番,问道:“夫人初次听闻这门婚事,心里作何感想?” “初次?”邓妘脸热了起来,手指绞着,“那自然是欢喜的。” “为何?” “这......”邓妘难为情。 赵媪跪坐下来,直言道:“因为出身比郡公好的,相貌不如他,相貌比他好的,才学不如他,才学比他好的,品行不如他,这么一瞧,别说在建康城了,就是整个大梁也未必再有比郡公更称心的婚配人选了,对么?” 邓妘红了脸,没否认。 赵媪又问:“说到品行,夫人最在意哪一点?” 邓妘两颊的温度渐渐退了下去,心也跟着静下来,认真说道:“家中的几个兄弟,成婚之前,谁没有几个通房,纵使后来娶妻纳妾,外头仍旧有交好的小郎君,风流韵事就没断过。” 言说至此,赵媪也明白了七八分。 邓妘继续道:“据我方才观察,那个沉鱼能跟着他这么些年,想来除了他念旧之外,也是因为跟前没有能近身的人。” 赵媪沉默不语,内心并不以为然。 “赵媪?”见人沉默,邓妘有些无措。 赵媪低低一叹:“既然夫人这么认为,那不如——”她眼珠微动,附上邓妘的耳朵,小声说道:“在宫中有一种......” 邓妘凉下来的脸,再次烘热起来,羞臊得攥紧了手中的随珠,又好像攥的不是随珠,而是她胸膛里那颗蠢动的心。 直到邓妘汗流洽衣,赵媪才退开去。 瞧着面皮红透了的邓妘,赵媪又道:“夫人既已嫁做人妇,日后服侍郡公时,便不可再这般扭捏。” 邓妘看一眼手中的随珠,掌心沁出汗,“这样主动......会不会太心急了?我不想叫他看轻我,不如再等等?” 赵媪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公主让老奴陪着夫人出嫁,便是担心夫人年纪小、面皮薄,遇事犹豫不决。夫人心中所想的风花雪月纵然美,可到底明月不常圆,好花容易落,您与其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早日诞下子嗣,坐稳这宣城郡公夫人的位置!” 邓妘沉思细想,仍觉不妥,“还是再等等吧,你不是也说,来日方长,他总会瞧见我的好?” * 天出奇得蓝,檐上的积雪融化,晶莹剔透的水珠滴滴答答滚落,夹杂着湿意的冷风吹动衣袖,凉飕飕的。 “景和,你这无缘无故的,为何忽然要请辞?” 听到慕容熙说要请辞,皇帝萧越很是意外。 慕容熙躬下身,“回陛下,换季之际,臣旧疾复发,恐难担当大任。” 萧越今日心情不错,盯着慕容熙细细瞧了一会儿,不知在琢磨这话的真伪,还是在打量他的身体。 须臾,他半真半假开了口,“朕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若真是旧疾复发,倒也无需担心,朕命太医给你悉心调养便是。朕听说你与邓妘相处得不错,景和,你莫不是娶了美妻,便要挂冠而去吧?” “不是,臣......咳咳......”慕容熙轻轻咳了起来。 “朕可不许,请辞的事,以后不准再提。” 不等慕容熙再说,萧越抓过一旁寺人呈上的弓箭,眯眼对准远处的箭靶,缓缓拉开弦,“沉鱼,你与朕比试一番,可好?” “好!” 沉鱼干脆应下。 萧越笑了:“你就不问问怎么个比法吗?” 沉鱼摇头:“不问,陛下怎么说,沉鱼便怎么做。” “若是朕要你的命呢?”萧越扬扬眉,弓箭慢慢转向沉鱼,对准她的脸。 沉鱼神色不变,眼睛都不眨一下:“沉鱼效忠郡公,郡公效忠陛下,陛下要沉鱼的命,沉鱼定会双手奉上。” “是吗?”萧越敛了笑,弓箭又从沉鱼移向一旁的慕容熙。 这次不等萧越开口,沉鱼一个闪身,挡在慕容熙身前。 “陛下这是做什么?” 萧越凝眸看她,“倘若朕是要景和的命呢?” 他眼底的杀意,叫人分不清真假,沉鱼一怔,低下眉眼,身体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不会的,陛下英明,沉鱼保护郡公,郡公保护陛下,陛下怎会杀了保护自己的人?” 萧越定定看了她片刻,展颜笑了。 “你说得对!” 他手一松,弓箭擦着沉鱼的鬓发,直直飞了出去,射中身后不远处的一根漆柱,沉鱼看得很清楚,有只麻雀险些被射中。 她眼疾手快,另抓起一把弓箭,搭箭上弦,箭矢飞出,麻雀落地。 行云流水的动作令人拍手叫好。 寺人看一眼皇帝的笑脸,立刻小跑着去捡箭矢。 不一会儿,寺人捧着两支箭回来,沉鱼将射中麻雀的那支捧到萧越面前,恭敬道:“这种小事,何需陛下亲自动手?” “好!”萧越大笑着拿过箭,看看箭上的麻雀,又看看沉鱼,对慕容熙道:“景和,怨不得建安王问你要沉鱼,你不肯给他呢,朕若是你,朕也舍不得!” 沉鱼皱了皱眉,依稀记得慕容熙大婚那天,有个穿绯色绫袍的男子饮醉了酒,然后胡言乱语。 可是这样一句席间的醉话,皇帝又是如何知道的? 慕容熙似乎并未察觉,淡淡道:“并非臣舍不得,而是怕她不自量力,闯下大祸尚不自知,届时还要连累臣。” 沉鱼低下眼,慕容熙一向嫌弃她,果真不假。 萧越将手中的箭羽扔给身后的寺人,摇头直笑。 “景和,你就是太过谨小慎微了。” 说完,独自往前方走去。 “今日召你进宫,实则有一事要与你说。” “是。”慕容熙落后一步跟上去。 “近来,晋熙王......” 看着两旁纹丝不动的宫女和寺人,沉鱼也停在原地。 皇帝与慕容熙押着步子,一前一后地走着,尚未走出多远,有宫女行色匆匆,朝皇帝跑去。 宫女一面说一面抹着眼泪。 沉鱼离得远,只依稀听得几个字:何太妃小产。 何太妃? 沉鱼记得清楚,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很是貌美,明帝病重时,曾与还是太子的萧越一同侍疾。 那段日子,她倒是经常能见到何太妃。 凡遇见长得好看的人,她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只是小产...... 直到出了宫门,沉鱼仍觉得哪里不对。 “走回去!” 她正埋头思考着,却听得慕容熙冷冷说了一句。 沉鱼望着登车的人,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怎么又要罚她? 快行至宜阳门时,有仆从来报,说前头的石桥塌了,云母车无法通过,只得改道往东阳门行去。 原本不算远的路程,一下变得远了。 出了东阳门,沉鱼就有些走不动了,受伤的这段日子,许是慕容熙想在新妇面前装良善,竟破天荒地没有逼着她练武,而是叫她专心养伤。 得了慕容熙的话,温媪自然看着她,汤药一碗不落地喝,使力气的事儿是一件不做,以至于今日走得稍微远了些儿,她便开始气喘。 “喂!喂!那个......” 远处有人在大喊大叫,声音不算小,引得一众侍卫随从们悄悄往那边看。 沉鱼抬头一道看去,就见东边的街头有一个穿着麻布衫的男子,正朝他们这边在喊些什么,见她望过去,面上一喜,愈发用力挥舞着手臂。 沉鱼不由蹙起眉头。 疑惑中,忽然有个人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沉鱼头皮发麻,赶紧收回视线,垂头藏在云母车的阴影里。 男子分明是那天救了她的人! ? ?谢谢每日追读和投票的读者君^_^ 第19章 为难 瞧见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周如锦焦急地拽了拽傅怀玉的袖子,“阿玉!你干什么呀,这样当街大呼小叫,会引来巡城官兵!” 傅怀玉回头一瞧,果真有不少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他连忙放下手臂,歉意地躬了躬身子。 周如锦拉起鞠躬道歉的傅怀玉,冲着路人凶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碰到熟人了,打个招呼不行吗?” 这一嗓子喊得周围人骂骂咧咧地散开去。 周如锦也不理会,拽着傅怀玉往隔壁街道行去。 待到无人处,周如锦方停下来,却见傅怀玉仍在张望。她有些气恼地瞪着傅怀玉:“阿玉!” 傅怀玉这才收回远眺的目光,又见周如锦面有愠色,好声解释道:“阿锦,我方才瞧见一个人,很像前些天来医馆治伤的人,许久不见,不知道她的伤口是否痊愈,刚才心一急,只想追上去问问,可惜,她好像并没认出我来,不过,瞧见她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周如锦又气又无奈:“阿玉,你可真是个痴人!” 傅怀玉笑了:“医者仁心。” “行!就你心善!”周如锦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又问:“那人是不是没付你诊金?” 傅怀玉一愣,“是啊,你怎么知道?” 周如锦重重一叹:“我当然知道,那人若是付了你诊金,怎么可能会装作不认识你?我看他啊,分明是不想给你诊金!” 周如锦越想越亏,一跺脚,“不行,这种人,毫无感恩之心,凭什么叫他白占便宜?走!咱们这就追上去,就算要不回诊金,也要当街臊一臊他的皮!” 说罢,拉着傅怀玉就要回去。 傅怀玉忙将她拽回来。 “阿锦,你误会了,她并非存心躲我,她当时昏迷不醒,压根就不知道是我救了她,又怎会有意逃避诊金?” 周如锦冷哼:“是吗?你救他的时候,他昏迷不醒,怎么,他不告而别的时候,也是昏迷不醒吗?” “啊,这......”傅怀玉语塞,叹道:“阿锦,不管她到底有没有认出我,我救她的时候,也并非是为了诊金啊。” 周如锦更气了,“你这烂好心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傅怀玉叹气:“阿锦。” 周如锦不再看他,拧眉一想,只问:“找你治伤看病的,是刚刚坐在那辆犊车里头的人吗?” 傅怀玉还未说话,周如锦又摇头。 “不对,若是那样的贵人,又岂会到咱们这种地方来寻医?这么说来,那就是驾车的,或者跟在车旁的仆从了?这样的话,那就更好了,大不了闹到他家主人跟前,正好给咱们评评理!” 周如锦丢下傅怀玉,提步就要去追人。 傅怀玉急忙挡住她的去路,“阿锦,可去不得。” “去不得?为何去不得?你刚刚就能去追人,这会儿子轮到我了,倒是去不得了?” “阿锦,我看还是算了吧。” “算了?行!我不管了!”周如锦一把甩开傅怀玉的手,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 “阿锦,你等等我,你听我给你解释。”傅怀玉背着药箱追上去。 未走出街口,周如锦脚下一定,回头望着紧跟身后的人不说话。 傅怀玉险些撞上去,连忙收住步子,试探问:“阿锦?你不生我气了?” 周如锦看他一眼,语气是说不出的低落:“傅怀玉,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在心——”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回肚子。 周如锦低头一叹,再看回傅怀玉。 “你身上这件布衫,我都不敢给你用力洗,脚上这双鞋,已经不能再补了,还有这整个冬天,你也只有那么一床芦花被盖......那些芦花,我从前年的夏末就开始攒,一直攒到去年深秋,每天天不亮就往河边跑,你也知道僧多粥少,有多少人盯着那些芦花,指望着缝被子过冬,有的人甚至整夜守在那儿,就是为了争这些芦花,我还同人打了一架,好不容易攒了那么久,才攒出两床被子,一床给阿母,另一床给你,直到今天,我都不敢跟阿母说,被人偷去的被子,其实是给了你。” 她说着,偏过头去,眼眶酸得只想掉泪。 傅怀玉与她是同一条街的邻居,少小相识,可谓青梅竹马。 傅怀玉幼时父母双亡,家里虽有一间小药铺,但平时出多进少,所以日子过得拮据,若没有她的暗中帮衬,只怕—— 傅怀玉一叹:“阿锦,这些年......我给你添麻烦了。” 周如锦红着眼圈摇摇头。 “阿玉,你我之间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只是,你难道就不为以后打算吗?我......” 见傅怀玉望着她,周如锦咽下后话,扭头就朝方才那条街跑去,可惜却已瞧不见犊车的影子。 周如锦不死心,又往前追,仍是没寻见,心中不免失望,却听得街边有人小声议论,说的正是刚刚经过的车驾。 她与傅怀玉对视一眼,忙凑上前去。 “老伯,那坐在车上的是什么人?那么气派呢!我怎么从没见过?” 突然挤过来两个人,老汉睨一眼,没好气:“别说你个女娃没见过,就是我活了一把年纪,也很少见。” “很少见?那还是见过的,你就给我们讲讲呗!”周如锦又往前挤了挤,拨开傅怀玉想要将她拉出人群的手。 老头咂着嘴,抚着山羊胡道:“那车以云母为装饰,皂漆轮毂(gu),上加青油幢、朱丝绳络,最为关键的是驾四牛。” “四牛?驾四牛怎么了?不还是犊车?” 老汉哼了一声:“犊车?那可不是一般的犊车,那叫清油云母车!唯有诸王三公中有勋德者方能得至尊特许乘坐!” 至尊特许啊,那难怪了......众人面面相觑。 “可这样有身份的人,怎么今日会到咱们这条街来?” 百官府邸紧挨台城,通常出了宫门直行,便可回到各自宅舍,并不与外围的平民百姓混居在一起。即便要出城,亦有兵丁开道清街。 “老伯,那你知道刚刚坐在车里的人是谁吗?”周如锦追问。 老汉瞅她一眼,摇头,“不知道,不过,如今能乘坐这种车的,”他伸出手,比了个‘八’,“只怕也就其中之一。” 看着‘八’,周如锦茫然不解,“什么意思?” 旁边有人小声道:“辅政八贵啊!” “哦,”周如锦懂了。 瞧着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她拽着身后沉默了许久的傅怀玉往街边去。 她边走边叹气:“阿玉,看来你的诊金是要不回来了,唉......” 普通大户人家,他们上去闹一闹便罢了,这样权势滔天的贵人,他们如何能惹得起,别到时候诊金没要到,反连小命都搭进去了。 周如锦垂头丧气,却见傅怀玉心不在焉,压根没有听她讲话,不由气道:“阿玉!你在想什么呢,我同你说话,你也没反应!” 傅怀玉醒过神,往长街的尽头望一眼,“不是,我在想她的东西还落在医馆呢,要怎么还给她?” “什么?你是说那人还有东西落在医馆?” “是啊。”傅怀玉点头。 一听这话,周如锦眼睛亮了。 “阿玉,你怎么不早说!是什么东西,你快带我去看看,他若不付诊金,咱们就把那东西当了!” “这怎么可以?” 周如锦也不管傅怀玉再说什么,拽着他就走。 宣城郡公府门口,云母车上有披着鹤氅的人迈下来,淡青色衬得他玉润冰清,繁复的衣物累得他掩唇轻咳。 “知道错哪儿了?” 迈过门槛时,慕容熙瞥一眼身侧的沉鱼。 沉鱼道:“我不该在他举起弓箭对着你的时候,挡在你的身前。” 慕容熙轻嗯一声,又问:“还有呢?” 沉鱼想想,又道:“我不该在肩伤还未好彻底的情况下,去射那只麻雀,倘若失了手,反倒露出痕迹,叫人起疑,可是我当时——” “我知道。” 慕容熙驻足,沉下眉看了她一会儿,几乎要抚上她鬓边的手,又落了回去,转身走进门内,只留给她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望着那道背影,沉鱼心情复杂,慕容熙显然是没注意到大街上那个大喊大叫的男子。 原本忐忑一路的心,现下才微微放下些,可转瞬又内疚起来,她竟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对慕容熙撒谎......这真是不应该。 沉鱼想了想,几步追上去,“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慕容熙有些诧异,侧过脸:“要说什么?” 沉鱼想坦白,可对上这双漆黑的眼,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慕容熙说过,他最痛恨的就是欺骗,若知道她对他撒了谎,只怕罚她都算是轻的。可是不说的话,等他发现了,岂不是更糟? 干嘛要撒谎呢?! 沉鱼后悔万分,当时就该一不做二不休,先把那两人杀了! 慕容熙见人吞吞吐吐,蹙眉:“到底要说什么?” 沉鱼狠了狠心,“我——” “郡公回来了!” 邓妘笑盈盈地带着婢女迎上来。 第20章 问罪 等换了身衣裳的慕容熙从寝屋再出来,外厅的案几上已经摆满了美酒佳肴,邓妘含笑迎上去,引着慕容熙入席。 “妾亲手烹制了几道菜肴,夫君尝尝看。” “小君辛苦了。” “还不知是否合夫君的胃口呢,说来惭愧,入府这么多天了,妾竟是头次侍奉夫君用膳。” 邓妘抿着唇,往慕容熙脸上瞧,眸中携了羞涩。 其实,她想说的是这么多天了,他们夫妻二人竟还不曾独处过。 慕容熙道:“这些俗事何须小君亲自动手?” “侍奉夫君,是妾应尽之责。”邓妘面上一红,笑容像浸了蜜。 慕容熙坐定,瞧一眼案几上的膳食,“小君也一并用吧。” 这么一说,本打算坐在慕容熙身侧布菜的邓妘微微一愣,只好起身去旁边的案几,与慕容熙各食一案。为了活络气氛,邓妘又主动问起今日入宫之事。 慕容熙脸上虽没什么笑意,可不管邓妘说什么,都会应声回答,语气非但不冷淡,还十分柔和。 气氛融洽,邓妘心里甜滋滋的,照这样下去,或许水到渠成。思及一处,忍不住试探。 “妾这两日正在熟悉府中内务,无意中发现一事。” “何事?” 邓妘迟疑道:“妾查看府中仆妇婢女的月例,竟发现少了一个人。” “少人?”慕容熙扬眉。 邓妘轻轻点头:“是啊,不知是漏发了,还是另有隐情,所以想跟夫君说一说。” 慕容熙问:“少了谁?” 邓妘瞟一眼角落里的人影,道:“沉鱼。” “她?”慕容熙笑了,摇了摇头,“小君不必理会她就是了。” “这......”邓妘颇觉意外。 她看遍了府中有关婢女杂役的名单,就连温媪的名字都有,唯独没有沉鱼的。 高门大户之中,月例最能直接表明一个人的身份与地位。 可沉鱼,竟然没有。 慕容熙说完,只拿着杯盏饮茶。 邓妘瞧着低头饮茶的慕容熙,犹豫一下,又唤了松枝进来。 松枝一手拎着一个包袱。 邓妘指着两个包袱,体贴道:“这是我从前穿过的旧衣,本打算让赵媪改一改,赏给松枝这些婢女穿,可瞧见沉鱼......”她稍稍一停,瞧着沉鱼身上的粗布裙,“我想着还是拿给她穿吧,怎么说都是伺候夫君的人,多少得打扮打扮。” “打扮?”慕容熙失笑,“不必了。” 沉鱼将头低了又低。 今天的邓妘是精心妆扮过的,梳着缕鹿髻,上着面靥妆,身穿蜜合色大袖襦裙,外罩碧绿蔽膝,围着青色抱腰,系落霞红的衣带。发髻上的金花步摇,说笑间,轻摇慢晃,愈显得她娇俏可爱,妩媚多姿。 沉鱼见过好看的人并不少,邓妘的五官也并不算惊艳,可眉目间就是有一种独特的美丽,让人我见犹怜。 再瞧自己,一身碧色的布衣布裙,给人家当陪衬,都嫌粗糙了。 难怪人家都看不下去了。 “还要请你坐吗?” 极淡的一声叫沉鱼醒过神,慕容熙侧过脸瞧她,眼底是不胜其烦。 沉鱼压低了脑袋,像往常一样,在慕容熙的案几旁跪坐下来。 见此,邓妘不觉一愣。 慕容熙看向邓妘,浅浅的笑容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小君忙碌半日,想必也饿了,用膳吧。” 邓妘如何也想不到慕容熙竟会与一个出身低贱的女奴同席而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努力维持太尉府良好的教养。 沉鱼认真看了一圈案几上的美味,却没什么胃口。 她一向喜欢清淡的膳食,养伤的这段日子,更是格外注意,忽见满桌荤腥,毫无半点食欲。 再瞧旁边的慕容熙,拿起玉箸,唇角携了抹浅笑。这是新妇精心为他准备的,他自然心里欢喜。 沉鱼不敢在慕容熙欢喜的时候说没胃口。 她垂着头,余光牢牢盯着慕容熙的那双玉箸。 眼见玉箸要停在一碟胡炮肉上,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谁知玉箸一顿,转向了它的隔壁,刚松一口气,却见玉箸又落向另外一个,如此来回几次,沉鱼的心也随之忽上忽下。 终于,玉箸落定,慕容熙夹起一小条越瓜,往小碗里一丢。 越瓜瞧着油乎乎的,沉鱼不情不愿地拿起玉箸,从面前的小碗里夹起来,眼一闭,整块吞掉。 没办法,慕容熙给她夹什么,她就得吃什么。 那投喂的姿势神态,如同对待豢养的动物。 慕容熙又夹起一块自己用。 沉鱼一小条越瓜吃完,慕容熙又要去夹,抬眸之际,却见邓妘表情怪异地望着他们,慕容熙歉然一笑。 “多年来我已养成餐前试毒的习惯。” “试,试毒?”邓妘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勉强笑道,“妾知道了。” “小君亲手做的,为何自己不用?”慕容熙的玉箸几乎要停在一盘棒炙上,却停了下来。 “这......” “没胃口?” “妾本就胃口浅,方才忙碌许久,倒不觉得饿了,妾看着夫君用就好。”邓妘正愁不知如何回答,现下只顺着话往下说。 慕容熙顿时冷了脸,将玉箸一收,搁回原处。 “将膳间的人悉数带来。” “夫君——”邓妘一惊,心慌起来。 慕容熙道:“小君坐着便是。” 不一会儿,门外候着一群人。 有婢女走了进来。 “郡公,人都到了。” “谁负责膳食?” 慕容熙只瞧着手中的茶盏。 有人垂着颈子迈过门槛,恭恭敬敬一拜。 “回郡公,是小的。” 沉鱼余光悄悄看去,说话的掌事是府里的老人了,负责膳食已久。 慕容熙蹙起眉,“膳间人手不够?” 掌事有些懵,“回郡公,人手充裕。” “那便是做不出可口的膳食?” “回郡公,膳间的庖者,虽不敢说烹调绝艳,却也都是斫轮老手。” 这并非掌事自夸,慕容琰在世时,对衣食住行极为讲究,就是当年明帝过府,亦对膳食赞不绝口。 慕容熙又不是不知道,为何明知故问。 沉鱼不明白。 慕容熙搁下杯盏,手指轻扣案几,“既然如此,夫人为何要下厨?难道我娶妻过门是为了让她当厨娘?” 邓妘连忙站起身,想为众人辩白:“夫君误会了,是我自己想——” “小君不必替他们开脱,”慕容熙打断邓妘的话,只对掌事及门外的一干人道:“若不是你们存心刁难、刻意薄待,夫人怎会吃不上可口的膳食?若非为了可口的膳食,又何须亲自烹煮?若非亲自烹煮,又怎会失了胃口?你们一个个见她刚入府,就欺负她,当我是摆设吗?” “小的不敢。” 掌事及膳间众人悉数俯下身。 慕容熙怒道:“一律杖责三十!” 话音落下,有侍卫上前押人。 主厨、帮厨、杂役、采买及仓管等数十来号人,这一顿棍棒下去,只怕明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了。 沉鱼暗暗一叹。 这后厨的人也真是没眼力见,难道看不出来慕容熙有多在意新妇吗? 就这架势,估计要不了多久,宣城郡公夫人被宣城郡公捧在手心的消息,就要传遍整个建康了。 邓妘两步上前,因焦急,脸上泛红。 她躬下身子,楚楚可怜:“都是妾的错,还请郡公饶了他们吧。” “小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慕容熙示意一旁的松枝将人扶起来。 邓妘坚持道:“他们若是因妾而受罚,妾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小君真是心软,可若纵容他们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郡公,还请郡公饶了他们吧。”邓妘说着,再次俯下身。 慕容熙缓和了语气,亲自将她扶起来。 “也罢,既然小君为他们求情,这次便杖责十五吧,不过,”他话锋一转,面对众人的眸光极冷:“以后谁再敢拿府中琐事烦扰夫人,或拿夫人当厨娘、杂役使唤的,杖责五十,逐出府去。”转而,又看向松枝,“送夫人回堇苑。”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坐回案几前。 眼见众人尽数离去,邓妘虽有迟疑,但慕容熙一语不发,也只好离开。 沉鱼往慕容熙脸上看一眼。 慕容熙只拎着酒壶,静静地出神。 其实,慕容熙甚少当众动怒。 但今日,他确实很生气。 沉鱼就坐在慕容熙身侧,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她垂着眼,心下感慨,要说慕容熙还真是护短,新妇受了委屈,他就这般生气。 沉鱼静静坐了许久,半晌,才听慕容熙道,“撤了,重上。” 侍女拿着白玉匜帮慕容熙净手,甘泉水缓缓冲去浮在凝脂上掺了松针香的皂荚汁,淅淅沥沥落进雕了兽首的盥盘里。 手上最后一点水珠被慕容熙拭掉后,案几上已焕然一新。 铜盆里的葛布还未烧尽,慕容熙已盛了碗白粥丢到沉鱼面前。 “吃吧。” 沉鱼抱着碗,埋下头。 慕容熙坐下身,懒洋洋地斜靠在凭几上,偏着头瞧她,“到底是出身粗鄙,也只配吃这些。” 沉鱼不理会。 说吧说吧,她就当听不见。 至少吃这个能不饿肚子。 与她的大快朵颐相比,慕容熙从来都是细嚼慢咽,斯文优雅,但比起自己用膳,他更喜欢给别人投喂,有一筷没一筷给你夹着。 沉鱼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玉箸。 慕容熙已经在品茶,眼皮也没抬,冷哼一声,“饱了?” 沉鱼盯着眼前空空的碗,点点头,“是。” 慕容熙撂下杯子,起身走进书房,“撤了。” 沉鱼进去的时候,慕容熙正拿着一小片麻纸在灯烛上烤。 不知又该去杀谁了。 说到杀人,她又想起那个男子,或许,可以借着此次外出的机会,将那个男的一并杀了。 这样一来,她就不算撒谎了。 ? ?更新通知:时间上午10:00,每日两更~ ? 书测期间,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 第21章 香料 眼看快到堇苑,邓妘还能听到远处棍棒的响动,逃也似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松枝想说什么,却被赵媪眼神制止。 直到进了屋子,邓妘也顾不得脱掉披风,只紧紧抓着赵媪的手,身子抖得厉害。 赵媪什么话也没说,松枝极有眼色地屏退一众婢女。 邓妘声音发颤儿,“赵媪,你说他该不会是发现了吧,不然作何要惩治膳间的人?” 赵媪回握住她的手,“夫人,您放心,咱们用的又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只是普通的香料,何况宫里头的东西,断不会有什么差错。再者,若郡公当真发现什么,又怎是这样的反应?您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赵媪,我看以后还是别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邓妘想到方才的阵仗,止不住地心慌。 赵媪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但这香料的效用,她却是真切见识过的。 “夫人,您年纪小,不懂这里头的门道,更不知这东西的珍贵!当日何贵妃能独占后宫,受明帝专宠,少不了这香料的功劳,若非公主几经托人,又如何能弄来这么一丁点儿?” “母亲?”邓妘吃了一惊,又羞又气,“赵媪!你如何能把我与郡公尚未圆房的事告知母亲?!” “夫人误会了,老奴没说。” “那你为何说母亲托人——” “夫人,公主并不知道您现在的情况,这婚后要用的东西啊,是公主一早就准备好的,只盼这香料能帮您笼络郡公的心,所以才命老奴一并写进您的嫁妆单里。” “嫁妆单?那岂不是人人都知道了?” “不会不会,这香料与旁的香料混在一起,并未明写,况且宫里头的东西,公然写上去,也不合规矩。” 邓妘仍是不放心,“不管怎样,这样的事儿以后还是莫要再做了,免得被人瞧见,总是把柄。” “是。”见邓妘怕成这样,赵媪只得作罢。 “夫人,奴婢......”松枝怯怯插了一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 见是装香料的瓶子,邓妘一把夺过去,举起来就要砸在地上,“还不将这东西毁了!” “夫人,”赵媪忙拉住邓妘。 松枝急道:“奴婢没往酒水里放香料!” “什么?” 邓妘与赵媪皆是一怔。 松枝捏着两手的汗,低头嗫嚅:“奴婢实在害怕,所以将香料取出来后,又原放了回去,压根就没敢往酒壶里加。” 赵媪气得骂道:“你这个婢子,竟敢自作主张,是想落得跟柏叶一样的下场吗?” 邓妘不像赵媪那么生气,反而是彻底放下心来。 “若是这样的自作主张,倒也是一件好事。” “夫人的心思,老奴明白了。”赵媪长长一叹,从邓妘手中拿过小瓶,也不再做声。 邓妘挽住赵媪的胳膊,带了撒娇的语气:“我知道赵媪是为我好,想让我早日诞下子嗣,坐稳这郡公夫人的位置,可今天你也瞧见了,那个沉鱼根本不足为惧,方才我以为他瞧出什么端倪,所以才大发雷霆。现下看来,倒是真的心疼我。” 说着,取下发髻上的一朵罗帛花,插在松枝头上。 “今日辛苦你准备了那么多的菜肴,虽然未能如愿让郡公与我......不过,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何况——” 邓妘红唇轻抿,微微一笑。 她替那么多下人向慕容熙说情,何尝不是为了在府中立足,日后,他们总该记得她的恩情吧。 松枝摸着头上的罗帛花,心下欢喜,却又不无遗憾:“谢夫人赏赐,只是可惜郡公也没吃几口。” 邓妘瞧着松枝面上的失落,浅笑道:“怕什么,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届时,你再做给郡公吃。” 自从那日见了松枝掌心的黄色茧子,连涂脂抹粉的事儿,她都不愿再经松枝的手,别说还要吃她做的菜肴。 一想到那黄色的茧子,她就反胃恶心,如何还能咽得下去? 谁曾想慕容熙却因此误会了。 也算误打误撞。 邓妘心中另有打算,“好了,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歇着吧,别忘了替我去瞧瞧柏叶,顺便将那剩下的汤羹,给她送去一些。” “是。”松枝低一低头,退了出去。 赵媪将小瓶收进怀里,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夫人方才那么一说,只怕这婢子的心,愈发不安分了。” 邓妘解下身上的披风,交给赵媪,转身走去镜前,看着里头窈窕的身段,不屑笑道:“郡公那样的人儿,女子见了会春心萌动,也属正常,更别说先前被他赞了一句,赏了条手串儿,愈是欢喜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赵媪抱着披风,垂下眼:“老奴还以为夫人当初挑她做陪嫁,是打算——” “我是打算将来让她和柏叶一同伺候郡公,”邓妘扭头冲赵媪一笑,“郡公总会有通房侍妾,与其让别人来,还不如将这机会留给自己人,至于她们能不能诞下子嗣,那便得看天意了。” “夫人说的是。” 赵媪抬起头,对上邓妘的视线,有片刻恍惚。 恍惚想起当年,她也曾是公主的陪嫁,亦伺候过太尉一段日子。 那段日子应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日子了,只是很可惜,她终究是福浅命薄之人,始终未有兰梦之征,待太尉新鲜劲儿一过,不等年老色衰,便被弃如敝履。 像她们这种没名没分的通房,一旦失了宠,是受不尽的苛待与冷眼,想要再嫁亦是不可能,若非被公主选去照顾女郎,还指不定今天是个什么处境呢。 赵媪喟然叹息。 邓妘坐去镜前,翻动着妆镜前大大小小的匣子。 赵媪放下披风,上前问道:“夫人在找什么,老奴帮您。” 邓妘抬眉瞧她一眼,“母亲给我的露华百英粉,听说最是能滋养皮肤,若是每日坚持厚厚地涂抹全身,不仅能使肌肤洁白细腻,还能让香粉中的花香沁入肌肤,自然生香。” “哦,原是那东西啊,”赵媪知道了,径自去衣橱旁的一个匣子里找,不一会儿,便取来交给邓妘,“夫人用这个养护倒是好的。” “好?”邓妘笑着接过,“赵媪,你怎知这东西好?” “这......”赵媪的老脸突然就红了。 邓妘也不再打趣赵媪,母亲曾对她讲过,赵媪是陪嫁宫女,母亲有孕的那段日子,曾伺候过父亲,只是不曾有孕。 她攥着手中的粉盒,并不多言。 赵媪将收起来的小瓶,再次掏出来。 “夫人,老奴寻思着,您与郡公成婚也有些日子了,是不是寻个时间回太尉府?” 目光交接,邓妘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 ?每日10点两更,书测期间,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各位读者宝子千万别养书,真的会养死o(╥﹏╥)o谢谢谢谢~ 第22章 风声 乌园。 掌灯后,婢女们便退去外间。 寝屋里安静了许久,跳动的烛火将案前的一双人影映上锦帐。 沉鱼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困的眼睛,却瞥见慕容熙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倚着凭几,静静地看书。 屋内太静了,静得叫她昏昏欲睡。 还以为今天和从前一样,慕容熙会在看完密信后,让她夜间出行,谁想竟是叫她念书听,直到她实在念不动了,才肯叫她停下,停下便停下吧,仍不说叫她休息的话,又去楠木橱上取了几卷,叫她陪着一起看。 她心里眼里全是杀人的事儿,哪里还能看得进去书? 又一个哈欠后,沉鱼认命垂下头。 “困了?”许是见她哈欠连天,慕容熙终于舍得放下书卷,“尚不到两个时辰,你就坐立不安。” 沉鱼讪讪低下头,小声道:“夜里的汤药还未喝,再晚只怕......” 慕容熙:“着急回去?” 沉鱼摇头,一本正经:“不是,我不是着急回去,我是怕温媪该歇了,却还得等我。” 慕容熙颔首,然后转头唤人将汤药端来。 望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药碗,沉鱼再找不出借口。 “饮吧。” 沉鱼端起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要看到很晚吗?” 慕容熙重新拿起书,眼睛看着书,嘴巴却是道:“晚一些怕什么,那外间的睡榻不仍摆在那儿?” 沉鱼一愣,“我不回住处了?” 慕容熙侧过脸,语带嘲讽:“也不过搬出去几日,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当做的事儿?” “没有。”沉鱼沉默一下,将药碗放去一边。 沉鱼不确定看书看到了什么时辰,也不确定又是何时睡过去的,反正迷迷糊糊醒了,就发现自己睡在慕容熙的七宝床上,可慕容熙却不知去哪儿了。 天未亮,寝屋里也没点灯,这样瞧去,四下都是暗沉沉的。 沉鱼拉开衾被坐起身,穿了鞋子就往外间去。 刚走到碧玉垂帘前,却听得外间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声音很轻,可她还是认出说话之人是玄墨。 她以为慕容熙早将有关巴东王的消息给忘了,没想到却是让玄墨在暗中秘密查探。 沉鱼并未走出去,只静静立了一会儿,便折返回七宝床上躺下。 许是后半夜身旁多出来个慕容熙,她睡得并不踏实,想来慕容熙也是,她闭着眼躺了那么久,也没听见酣声。 * 乌园后的九曲浮桥上,沉鱼单足立在汉白玉兰花柱上。 天气回暖,肩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好些天没练武,突然练起来,四肢僵硬,有些不适应,不过半个时辰,她已是满头大汗。 沉鱼往水榭那边看一眼,慕容熙正伏在案上作画。 距慕容熙上回进宫已经十天了,这十天里,慕容熙打着养病的旗号,一直蜗居在府中,拜帖,不接;请柬,不收。 至于皇帝,倒如那日所说,隔两日就派太医来问诊,回回还带着御赐的药材和补品。 慕容熙不出门的这些天,对外面的事情,也并非一无所知。 今有消息传来,魏帝欲以带病之身南下,御驾亲征。 得到消息,慕容熙也并未进宫,只太医回宫时,托其将案头上养的一盆兰花进献给皇帝。 关于魏帝,沉鱼倒听慕容熙讲过,颇有野心抱负。 刘宋朝时,魏宋就数次交战。 宋灭梁继。 永明十一年,魏帝下诏在扬、徐二州征集民丁,大举南攻,并借此机会,将都城从平城迁至洛阳。 建武四年,魏帝领兵攻梁。明帝驾崩,魏帝听闻死讯,下诏礼不伐丧,引兵而还。 魏帝虽退兵,但依旧虎视眈眈。 有野心抱负的男子固然不可小觑,但沉鱼更感兴趣的是魏帝的祖母冯太后。 每每沉鱼想多听慕容熙讲一讲有关冯太后的事,慕容熙却总不如她的愿。 慕容熙曾对她说,不需要她有太大的主意。 故而都是慕容熙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沉鱼手脚无力,握剑的手都有些颤,想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可慕容熙不发话,她就只得咬牙坚持。 沉鱼又往水榭那边看,要说慕容熙这人也怪,他不喜欢别人画他,可他喜欢画别人。 不得不说,慕容熙作画的时候很好看,提笔的姿势优雅极了。 作画这事,慕容熙倒也教过她,只是教了几次后,便再也不提了。 想来应她是没什么作画天赋,不然慕容熙才不会放过这么好惩罚她的机会。 沉鱼低头往脚下水塘瞧,慕容熙再不让她下来,只怕一会儿就该跌进这湖里了。 想着,沉鱼闭上眼。 “行了。” 声音不大,似雨珠落湖。 沉鱼心上一喜,立刻还剑入鞘,踩着石柱,跃至水榭,只是脚步虚浮,还有些气喘。 慕容熙尚未画完,执着笔,头也不抬。 “气息不畅,明日加练半个时辰。” “是。”沉鱼低低应一声。 慕容熙这才抬起头,“过来。” 沉鱼提着剑走上前。 坊间说,比乌园公子的字更难求的是乌园公子的画。 其实,传言着实有些太夸张了。 从小到大,她都不知见慕容熙作了多少画。 沉鱼眼睛往案上瞟,光润洁白的银光纸上,碧色衣裙的女子,舞着长剑,身姿轻盈。 沉鱼不懂外头的人为什么要追捧他的画,但他笔下的自己确实出奇的好看。 慕容熙提着笔,先看看她,再看看画,将笔一丢,“不像。” 沉鱼心虚低下头,把她画那么好看,能像才有鬼。 “郡公,夫人来了。”有侍女上前。 沉鱼看看天色,也是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慕容熙将案上的画往她怀里一扔,“烧了。” 说完,转身离去。 慕容熙确实嫌弃她。 沉鱼低头看了着自己的画像,只觉可惜。 等沉鱼烧完画、净完手,再进屋,邓妘正低着头,掩面啜泣。 沉鱼走到角落里,静静站着。 简单听了几句,也算是听明白了,邓妘说刚刚有太尉府的人前来报信,武昌公主前日受了风寒,竟病倒了。 舅姑病了,新女婿自然要上门探望。 慕容熙出言安抚了邓妘几句,当即定下明日出行安排,又命人去准备上好的补品药材。 ? ?明日见~ 第23章 探病 太尉府与郡公府一南一北,倒也有些距离。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着,车两旁站着侍女随从。 沉鱼刚放下车帘,云母车便行驶起来。 不知是因为新女婿上门心里紧张,还是因为早起仍有些困倦,慕容熙坐定后,便阖着眼,不言不语。 慕容熙不说话,沉鱼也不说话。 想到那个救了她的男子,沉鱼心里盘算起来,此去太尉府倒是个机会。 得到宣城郡公夫妇要来的消息,太尉府早早就敞了大门。 云母车才拐进街道,就有小厮前去报信。 武昌公主躺在床上,听人来报,叫婢女伺候她起身。 “也不是什么大病,倒搞得兴师动众。” 她嘴上虽抱怨,心里却是高兴的,对着铜镜照了照,自觉气色不好,又命人取来脂粉,可到底难掩病容。 坐在一旁的邓太尉往那衰老的脸上瞧,“才刚好些,不好好歇着,又折腾些什么?” 武昌公主没有错过邓太尉眼中的嫌弃,“我虽在病中,但不能失了身份,何况这是他们婚后头次上门。” 她还欲再说,邓太尉已站起身。 “随你吧,我出去看看。” 他从不与她相争。 年轻时,是不敢,如今老了,是不屑。 邓太尉一走,武昌公主便垂下眼叹气。 甫一踏入熟悉的院落,见到亲切的面孔,邓妘鼻子一酸。 “父亲!” 邓妘恭恭敬敬一拜。 邓太尉笑容可掬:“知道你们要来,我和公主早就等着呢。” 提起母亲,邓妘眼圈红了,“母亲可还好?” 邓太尉轻叹:“你不必太忧心,也不是什么紧要的病,不过是前些天去永庆寺进香受了些风,夜里回来就病倒了,到底是年纪大了。” 转而又看向慕容熙,“这些日子,你一直称病在府中调养,今儿来了,我正好有些话要和你说。” 说话间,几人往公主的住处去。 因患着病,武昌公主隔一道垂帘坐着。 未几,慕容熙便跟着邓太尉去了书房,邓妘则留下陪母亲说话。 没了旁人在场,邓妘扑进武昌公主怀里哽咽起来。 见女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武昌公主吓了一跳。 “这孩子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母亲不是好好的?” 她拍着邓妘的脊背轻声安慰,哪知她越安慰,邓妘哭得越凶。 武昌公主觉得不对,低头问怀里的人,“妘儿,可是受什么委屈了?” 邓妘从武昌公主怀中退开,抹掉眼泪。 “没有的事儿,母亲,您别担心,我只是看您病了,心里着急,还有,还有些想家。” 武昌公主拉着邓妘的手,笑道,“瞧瞧,都是一家主母了,竟还跟个孩子似的。” 听到‘主母’二字,邓妘更难受了。 是啊,人人都知道她是尊贵的宣城郡公夫人,可有谁知道,她这个郡公夫人只是个摆设? 府中内务全由一个下人把持,别说接管了,就是想要过问,都会被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再问就是郡公不许这种琐事烦扰到她。 这便罢了,可说好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呢? 虽说慕容熙在府中休养,她却是连见他一面都难。 好不容易见了面,倒也对她嘘寒问暖,可若真想再进一步亲近,慕容熙又像是完全不开窍,连根手指头都不肯碰她,也决口不提圆房的事。 再这样下去,只怕沉鱼孩子都要有了,而她依然是完璧。 满腹委屈,无处申诉。 邓妘想着想着,又哽咽起来。 武昌公主瞧邓妘神情不对,又见赵媪与松枝神情悲戚,似有什么难言之隐,遂打发了一众伺候的人。 她握住邓妘的手,“妘儿,现在也没别人,你跟母亲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了?” * 自下车起,慕容熙俨然一副纯稚无害的模样,黑白分明的眸子澄澈如水,言谈之间更是儒雅温和。 慕容熙并不爱出门,是以这一路上,有不少人好奇地盯着他瞧。 婢女奉上茶点后,便退至门外。 慕容熙知道邓太尉有话要说,眼神示意,沉鱼便自觉走去门外。 沉鱼虽守在门外,但有些话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 尚书令吴介病倒后,一直卧床不起,十日前向皇帝上书请辞,皇帝准了,前日已启程归乡。吴介这一走,尚书令的职位空了下来,必得引出一番争斗。 关于城中的变动,沉鱼有所耳闻。 邓太尉又说慕容熙这时休养是好事,至少避开不必要的纷争。不管是否出自真心,但至少听起来是为慕容熙这个女婿着想。 期间,慕容熙听得多说得少,偶尔还咳上几声,很是符合他体弱多病的形象。 除此之外,又提起晋熙王,说是有不少人上书谏言,让晋熙王填补空缺。 想到那个拖着跛了的一条腿前往东宫道贺,且笑得比谁都大声的大皇子,沉鱼心下叹息。 邓太尉又说,除了晋熙王之外,最为有力的竞争者当属尚书左仆射董桓与尚书右仆射江俨。 对于这些朝堂斗争,沉鱼向来没什么兴趣。 可谈话间提到‘梅溪五贤’,以及几十年前董、江二人的一桩陈年旧事,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话说当年董、江二人心仪谢司徒之女,并先后向谢家提亲。 谢家拒绝了世家子弟董桓,反而选中了素门出身的江俨。 哪知大婚当日,谢女竟悔婚出逃,与人私奔,江俨顿时沦为整个建康城的笑话。 后来,谢司徒谋逆,谢家惨遭灭门。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因为谢女的悔婚,倒叫江俨躲过一劫。 再后来,有传言说,谢女当日相中的并非江俨,而是董桓,背地里早与董桓私定终身。可与江俨的婚事是竟陵王从中说和,故不得不听从父命违心应下,但最终却选择在成婚之日出逃。 还有传言说,谢家满门被抄,唯独谢女幸免一死,是因为董桓一早在暗中通风报信。至于下落不明的谢女,实则是被董桓金屋藏娇,收作了外室。还有隐婆声称,曾替肖似谢女的妇人接过生。 传言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反正时日久了,也逐渐被人淡忘。 可不管传言真假,董、江二人长久以来的针锋相对,却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邓太尉说完陈年旧事,又提到近来关于魏国的传言,直到婢女进去添了三回茶,邓太尉才领着慕容熙从屋内出来。 邓府在花厅备了席,邓妘的几个兄弟从旁作陪。 尚未开宴,武昌公主就打发了人来,说是病中尤其思念女儿,让新婚夫妇不如留宿一晚,待明日再回去。 盛情难却,慕容熙点头应下。 这一应,邓妘的几个兄弟又张罗着多搬些酒来,大有不醉不休之势。 沉鱼再不管厅中的动静,只垂下头计上心来。 ? ?读者宝宝们,书测期间,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各种求~ 第24章 麻烦 雕花楠木隔扇将书斋划成三重天地,最里间的内室悬挂着缥色绣流云纹帐幔,帐幔后掩着一方榻,榻旁设有紫檀嵌玉案,上置琉璃砚盒、翡翠笔床,另一侧摆着两个大书橱,中央绒毯上精巧的鸾鸟铜香炉烟气缭绕,里头焚着醇厚细腻的沉香。 “巴东王?你是说小九?” 伴着低沉的男声,有人从外间走了进来。 沉鱼敛了气息,从云纹幔旁躲去卧榻后,微微探出一点儿,往屋子中央看。 穿着赭红缓服的男子,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跛着一条腿,行动略显笨拙。 有弱冠之年小心扶着他,“不是九叔,是武帝四子萧济。” 瞧见弱冠之年,沉鱼有些意外,临川王萧览不是已奉旨离都了吗,为何还在建康?究竟是尚未动身,还是去而复返? 对于儿子萧览的提到的人,晋熙王并不怎么感兴趣,“览儿,你怎突然问起他来?” 萧览扶着晋熙王在案前坐下,道:“前两日听人闲谈,说起武帝四子巴东王,自幼好武,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刀枪剑戟,后来却因造反被诛。” 他沏了杯茶送至晋熙王手边,“不知父王对他可了解?” 晋熙王接过茶,饮了口,方道:“当年巴东王府的典签上奏武帝,说巴东王有造反嫌疑,武帝便命卫尉、将军、中书舍人等去巴东细查,孰料巴东王竟将他们都杀了。后来,武帝又派了萧临前去游说,巴东王却是铁了心,死不悔改。” 萧览一顿,“萧临?是那个遭到皇爷爷废黜,自焚谢罪的桂阳王萧临?” “可不就是他,”晋熙王目光幽深起来,“当年他奉武帝之命去巴东平叛时,可曾想过日后自己竟也成了叛乱犯上的逆贼,不得善终?” 沉鱼垂下眼,想到桂阳王临死前,大笑着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不知想到了什么,晋熙王忽而一叹,对萧览道:“览儿,此去封地,你定要警醒些,尤其是多留意身边的人。那李氏出身普通,人也木讷,但到底是你的发妻,好在温良恭俭,也算是个贤内助,最为重要的是对你忠诚顺从,你也莫要太冷落了她。” 提到王妃李氏,萧览越觉得气愤。 见萧览闭口不言,晋熙王叹道:“我知道你与董家的——” “父王,”提到董家,萧览才出声解释,“我与董玉乔不过是逢场作戏。” 晋熙王明显不信,道:“览儿,父王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萧览沉默一瞬,并不狡辩,只问:“父王,你说他为何突然下旨让我去封地?” 晋熙王并未回答,手掌缓缓抚上自己的左腿,眼里有愤恨,也有不甘。 “览儿,要怪只能怪上天愚人,倘若不是父王腿有残疾,那皇位又哪轮得到他萧越来坐!”他闭眼一叹,“是父王无用,不但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你!” 萧览攥紧了手掌:“父王,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晋熙王盯着他看了片刻,道:“览儿,你跟父王说实话,那些奏章是不是你暗中运作?” “是。” “这就是你所谓的机会?” “这如何不是机会?朝堂上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儿臣之所以还与董家来往,就是想——” “览儿,”晋熙王瞧着年轻气盛的萧览,摇头叹息,“你太心急了。” ...... 瞧一眼身后混乱的王府,小厮打扮的沉鱼从角门溜了出去,待行至僻静的街角,将脱下来的衣服烧尽,才往城北行去。 虽说时间尚早,可她仍是不敢耽误。 今天,必须得把困扰她的大麻烦解决掉! 太阳西垂,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 街面既不宽阔,也不平坦,与其说是街道,倒不如说是巷子。 巷子两旁都是低矮的屋舍,沿路瞧去,除了零星几个铺子,大多是寻常人家。 沉鱼一路走一路瞧,有人倚着门同对面的住户家长里短说不停,有人站在路边招揽生意,还有人提着木桶将污水泼上路面,引得过路人骂上几句。 嘈杂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儿,沉鱼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她找到了那家小医馆。 沉鱼没有立刻走进医馆,而是站在路边远远瞧着。 医馆简陋且破旧,门头上连块正经的牌匾也没有,只有一根从门内伸出来的长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块打补丁的粗布,粗布上简单写了个‘医’字。可经过长期的日晒雨淋,那‘医’字也有些看不清了。 医馆内看诊的人不多,只有一个老汉,救了她的男子正蹲在老汉跟前,帮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直到老汉拄着拐杖,从医馆内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沉鱼才提步上前。 沉鱼的脚步很轻,专心整理药材的男子并未发觉身后多了个人。 沉鱼朝路面上看一眼,反手将门朝内栓上。 门砰的一声,惊得男子一颤,不想刚回过头,脖间就抵上一柄锋利的短刀。 “别喊,”沉鱼面无表情地望着惊恐万分的男子,“相信我,你的喊声快不过我的刀。” “是......是你?你来了!”惊魂未定中,男子却是一喜。 他目光上下打量她,不再像刚刚那般恐惧。 “你穿成这样,我竟没认出来!你那天为何不告而别?对了,我那天看到你——” “东西在哪儿?” 男子熟络的语气,好像他们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沉鱼皱眉打断。 “什么东西?”傅怀玉看看沉鱼,又看看脖间的刀,“你能先把这刀移开吗?” “不能,剑和匕首在哪儿?” “哦,你是说那些东西啊,”傅怀玉哭笑不得,无奈解释道:“我那天看到你,就是想要告诉你剑和匕首落在我这儿,”望着面前冷若冰霜的人,他小心翼翼瞅一眼刀,“等你拿回了它们,会杀了我吗?” “就算拿不到剑和匕首,我也会杀了你。” 傅怀玉一惊,变了脸色:“为什么?我又不是坏人,也没有想害你!若不是我那晚救你,说不定你已经死了,你不感激我就罢了,为何还要恩将仇报杀我?” “因为你见过我。” “因为见过你,你就要杀了我?这算什么理由?”傅怀玉觉得荒唐,“若是见过你就得死,那大街上的人岂不是都得死?” 沉鱼不想同他啰嗦,“我只问你东西在哪儿?” 说着,短刀稍稍一倾,脖颈上立刻出现一道红线。 傅怀玉疼得脸皱成一团,低低叫起来,“别别别,我告诉你就是了!” 沉鱼扫他一眼,“带路。” “现,现在就去?”傅怀玉面露难色,瞧见沉鱼眸光不善,又道:“主要是东西不在我家,在后街的树田里!” “树田?” “那晚我一个人,身上还背着药箱,单是抱你......哪还有力气再带别的东西,再者,万一被巡城的官兵看到,我怕有嘴都说不清,索性将它们埋在附近的树田里。” 他说完,无辜地看着沉鱼。 沉鱼这才拿正眼看他,倒不像是假话。 见沉鱼没生气,傅怀玉道:“外面天还亮着,你确定要我和你这么走出去?当然,我是巴不得有人来救我。” 沉鱼睨他:“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骗你?我为何要骗你?我现在命都在你的手里。”为了叫沉鱼相信,傅怀玉干脆赌咒发誓,“我若骗你,就叫我不得善终!”说罢放下手,“这下你总该信了吧?” “......” 沉鱼懒得再说话,扭头看向窗子,这次晚归的话,该怎么跟慕容熙交代呢? 两人同时沉默,屋内寂寂无声,只有夕阳余晖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僵持的两人身上。 “我叫傅怀玉,你叫什么?” ? ?明日见?(′???`)比心 第25章 怪人 “就在前面。” 月光下,傅怀玉僵着身子,走得艰难。 沉鱼警惕地观察四周。 傅怀玉微微侧过脸,低声下气:“女郎,你想寻回你的东西,我可以理解,可我不能理解你为何非要杀我?” “别废话,快走。”沉鱼的声音极冷。 “快?已经,已经很快了啊!”察觉到顶在后腰处的尖锐,傅怀玉小声嘟囔:“我从前觉得阿锦凶,现下与你一比,阿锦还是温柔的。” 他思忖片刻,仍是不死心,“女郎,你看咱们能不能好好商量一下,待你拿回剑就放了我吧,我们就假装从来没见过好不好?就算以后再遇见,也只当不认识!当然,我肯定不会告诉任何人有关你的事儿,行吗?”” “不行,你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太多了?”傅怀玉直吸气,苦苦笑道:“我连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是做什么的,一概不知,怎么就知道得太多了?” 沉鱼受不了傅怀玉的聒噪,索性不再搭理人。 许是知道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傅怀玉沉默看她一眼,终于闭上了嘴巴。 树田里。 傅怀玉指着脚下的一堆干草,对沉鱼说道:“就埋在这下面。” 也不等人催促,他蹲下身拨开虚掩的干草,徒手挖了起来。 松动的泥土不算难挖,不一会儿就露出埋在里面的长剑。 傅怀玉举着两手泥,抬头冲沉鱼得意一笑:“我没骗你吧!” 头顶的明月映在了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淡淡的光芒。 傅怀玉拂去剑身上的泥土,双手递给沉鱼,“物归原主。” 沉鱼收起短刀,接过剑,系在腰间,却听得傅怀玉低呼一声。 “咦,这是怎么回事?” 沉鱼蹙眉,“做什么一惊一乍?” 傅怀玉拿着匕首站起来,焦急地指给沉鱼看,“这上面的宝石不见了!” 沉鱼拿过匕首,仔细瞧了瞧,并不打算深究,“许是那晚不小心遗落。” “不可能!”傅怀玉斩钉截铁。 他蹲下身,又继续在土坑里翻找,一边翻一边道:“我敢以性命担保,那晚埋它的时候,宝石分明还在的!” 沉鱼低头看着埋头挖土的傅怀玉,“所以呢?” “难道是......被人偷了?”翻了几遍都没找见,傅怀玉站起身,有些不确定。 对上沉鱼审视的目光,傅怀玉有些窘迫地搓掉手上的泥,尴尬问:“那块宝石很贵吧?” 贵不贵的,沉鱼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宝石好像叫什么水碧石,慕容熙嫌弃水碧石制的垂帘刺目,便叫人摘了,改换成碧玉的。 都用来制垂帘了,想来应是不贵。 沉鱼敷衍道:“不贵。” “不贵?”傅怀玉愕然,脸上表情怪异起来,那天街边见她,分明是婢女打扮,可即便是大户人家的婢女,也不会这般不知贵贱吧? 他忍不住细瞧这个布衣布裙的女子。 沉鱼的匕首抵上傅怀玉的脖子:“作何这般看我?” 傅怀玉连忙摆手解释:“女郎,你别误会,我只是......”他低下头,再看她:“不管那宝石贵不贵,既然是我弄丢的,我一定会赔给你!” “赔?”沉鱼眼尾轻挑。 虽不确定水碧石到底值不值钱,但很确定的是眼前这个家徒四壁的男子压根没钱,两次见他行医治人,两次都是分文不取。 看着毫无自知之明的人,沉鱼冷冷道:“不必了。” “那怎么行?我必须——” “好,那便用命还吧。” 傅怀玉一噎,垂下眼道:“也是啊,反正都要死了。” 沉鱼没接话。 树田里静悄悄的,只有清冷的月辉,银纱似地落下来,笼着万物。 沉鱼凉凉问,“你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傅怀玉笑了起来,“临死前,女郎还要给我讲个故事?” “谁叫你做那多管闲事的农夫。” “医者仁心,哪能见死不救?算了,我看你也不会懂!” “医者仁心?我确实不懂,也不需要懂。” 瞧见缓缓抽出的剑,傅怀玉死死闭起眼,“女郎,你可看准了砍啊!” 沉鱼瞥一眼傅怀玉捏成拳头、微微发颤的手,看向树田里斑驳交错的树影,她从来只杀人,不救人。 傅怀玉一颗心狂跳不停,等着即将落下来的长剑,可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动静,壮着胆子睁眼一瞧。 面前的人不见了?! 傅怀玉睁大了眼睛,急忙环视四周,在远处的林间,隐约瞧见一抹淡淡的影子。 她走了? 她不杀他了? 傅怀玉愣愣看着那道人影。 眼看人影要没入夜色,他提起一口气,疾步追上去。 “女郎,你等等!喂!你等等啊!”傅怀玉跑得气喘吁吁,“你先别走啊!我,我还有话要和你说,我还得还你宝石呢!” 那影子像没听到,根本不理他。 傅怀玉咬咬牙,跑得再快些。 眼看就要追上去,人影却像凭空消失了似的,只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傅怀玉停下来,站在原地大喘气。 真是个怪人啊! * 沉鱼将佩剑交给玄墨,便折返回太尉府,好在玄墨也没多问。 瞧着异于离开时的院落,沉鱼叹了口气,这般正常行走,实在太容易迷路。 沉鱼想了想,小心避开看守,在屋顶起起落落。 可等回到花厅,只剩婢女在收拾残羹冷炙。 她拽住其中的一个婢女,一问才知,慕容熙饮醉了酒,已由邓妘扶着去歇息。 又问了大致的方向,便转身出了花厅。 出了门,瞧见四下无人,又跃上房顶,一路往南去。 “郎主......” 娇滴滴的女声在院中响起。 沉鱼立刻伏在屋顶上,不敢乱动。 她瞧着一对搂抱的男女歪歪斜斜地踏进院子,又迈进她身下的屋子里。 沉鱼轻轻移开瓦片,立刻有光亮透出来。 门扇匆匆一掩,屋内的两人已脱得清凉。 沉鱼皱眉看了一下,邓太尉挺着肥厚的圆肚,越显得床上的女子细如柳枝。 眼看邓太尉嘟着嘴就要压上去,沉鱼一把将瓦片移回原位,盖住底下的惨烈,也不知这柳枝女犯了什么错,邓太尉要这么罚她。 沉鱼仰面望向头顶的月亮,手指抚上嘴唇。 别说她已经答应了慕容熙,就算没有,这里的惩罚,也万不可能叫旁人来。 想到慕容熙,沉鱼立马站起身。 站得高看得远,她已经瞧见前方的一行人。 两名婢女手提明灯在前头引路,邓妘和慕容熙跟在后面,许是吃醉了酒,慕容熙扶着头,走得摇摇晃晃,幸而邓妘在旁紧紧扶着。 没有瞧见从郡公府带来的侍女随从,沉鱼觉得有些奇怪。 她踩着瓦片,轻手轻脚往屋后去,待择了一处僻静,才轻轻一跃,跳下房顶。 第26章 杖刑 沉鱼刚要迈进院子。 院门前守着的两名婢女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郡公有令,旁人不许打扰。” 沉鱼不禁一愣,视线越过两人,往院中亮着的屋子瞧。 “旁人?我并非是旁人,我是——” “知道,”婢女瞥她,从鼻腔里哼道:“我们知道你是郡公的侍卫,可郡公今晚不需要你在跟前伺候,你瞧,旁的婢女随从都已经去休息了,你只跟着一道去休息就行了,倘若郡公需要你们伺候,自然会派人唤你们前来。” 沉鱼收回视线,“是郡公亲口说的?” 婢女忍下不耐烦,“不然呢?你——” “你就是沉鱼?” 婢女的话未说完,身后响起威严的说话声。 沉鱼回过头,雍容华贵的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冷眉冷眼地打量她。 “白日,我见过你。” 沉鱼认得这声音,是武昌公主。 “沉鱼拜见公主。”她鞠躬颔首,行了一礼。 没有等来免礼的声音,只等来一声冷哼。 沉鱼掬着礼,抬眼看过去。 武昌公主抚着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幽幽说道:“我早就听闻慕容熙身边有个女侍,没想到今日一见,竟如此粗鄙无礼,也不知是他慕容熙目无三尺,还是你这个贱奴怙恩恃宠?” 沉鱼不明白武昌公主为何这么大的火气。 可她明白这里是太尉府,不是能随便给慕容熙惹事的地方。 沉鱼垂下头,身子也往下低了低。 “不知沉鱼哪里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公主若有何吩咐,不如直接言明。” “放肆!区区一个贱奴,竟然这般与我说话!今日我就代慕容熙好好教一教你,这规矩二字怎么写!” 一声叱喝,当即有人围上来。 沉鱼扫一眼,毫无惧色。 即便再来十个人,也不是她的对手,可问题是没有慕容熙的许可,一旦贸然还手,只怕会彻底开罪武昌公主,届时事情闹大了,又该如何收场? 沉鱼只往院子里瞧,希望慕容熙听到响动出来看一看。 瞧见沉鱼一直朝院内张望,武昌公主踱步上前,高高扬起下巴,“不过一个低贱的女奴,我就算处置了你,难道他慕容熙还敢把我怎样?” 沉鱼眸光一黯。 武昌公主说得不错,对慕容熙来说,她不过一个卑贱之人,的确不会为了她得罪自己妻子的母亲。 沉鱼平静道:“沉鱼这条命是郡公的,郡公要杀要剐,沉鱼绝无二话,只是不论要杀还是要剐,都得郡公亲自来同我说。” “你——”武昌公主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沉鱼只问:“公主,可否让我进去见一见郡公?”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与我这般说话?!”武昌公主面色铁青,大喝一声,“你们愣着作甚么,还不将人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围成一圈的人,齐齐冲上来。 沉鱼不想无缘无故挨打,可也不想事后得慕容熙怪罪,所以只尽力避开挥来的棍棒和拳头,并不主动出击。 沉鱼一边躲,一边往院子张望,只盼慕容熙快点出来。 许是动静太大,屋子的门终于开了,有人背对着光走了出来。 沉鱼避开迎头击来的长棍,急切看过去。 来的不是慕容熙,而是个婢女。 婢女一路小跑,行到武昌公主跟前恭敬说道: “公主,郡公饮醉了酒,说头疼得厉害,暂时起不了身,您要惩治女奴,只管惩治就是了,只是您尚在病中,当心气坏了身子,还有也怕......” 婢女说着,往沉鱼这边看一眼,“也怕因为惩治女奴,吵得夫人不能休息。” 沉鱼怔怔愣住。 他竟怕打她的声音吵着新妇休息。 棍棒重重落了下来,直打上沉鱼的脊背。 沉鱼毫无防备,趴在了地上。 不等她爬起身,更多的棍棒砸了下来。 沉鱼咬紧牙关,不吱一声,努力抬起头,往院子里看,方才还亮着的烛火,现下已经熄灭了。 不知是身上疼,还是心里疼,沉鱼的眼睛涩涩的。 棍棒声响彻院落。 沉鱼满嘴血沫子,依旧望着不远处黑了的屋子。 武昌公主瞧着一声不吭的人,轻轻叹道:“你瞧,男人狠起心来是真的狠心,可这怨得了谁呢?” 她摇摇头,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 “你啊,不过就个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来历不明的野种,活着就是下贱,若非他慕容熙肯赏你一口饭吃、给你一片瓦容身,你早不知死在了何处!可你,以为得了他慕容熙几日好,便不知天高地厚,妄想鸠占鹊巢,竟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今日,我便要你好好瞧瞧,什么叫贵贱高下、云泥之别,也让你认认清楚,对于我们来说,你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沉鱼垂下头,紧紧闭起眼,死死咬住唇,不让眼里的泪和着嘴里的血一起溢出来。 见人不再挣扎,武昌公主一抬手,棍棒停了下来。 她稍稍垂下眼皮,瞧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记得下辈子投个好胎!” 说罢,大袖一甩,“将她带去下,免得在这里扰人清梦,还弄脏了地方!” 有人拖着沉鱼就往下院去。 沉鱼最后往那悄无声息的屋子看一眼,便任由他们拖着。 忽然,屋内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 沉鱼疑惑回头,守在院门口的婢女神色慌张。 武昌公主只催促着众人离开。 沉鱼惊觉不对,咬牙挣开身前几人的钳制,忍着身上的疼就往院子里去。 不等她迈过门槛,更多人围了上来。 沉鱼不记得是如何从院外走至房门口,也不记得究竟踹翻了多少个人,只看着最后一个人滚下台阶后,扔掉手里的长棍,不顾武昌公主尖锐的呵斥,狠狠推开门扇。 屋内很黑,淡淡月光被挡在重重帘幕之外,帘幕的最深处似乎有粗重的喘息声。 沉鱼咽下嘴里的血腥,拨开帘幕,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往最深处走。 她小心避开脚下的碎瓷片,意外看到了倒在地上撕扯纠缠的一双人,不由呼吸一紧。 “......慕容熙?” 沉鱼轻轻唤了一声,发现嗓子像拉锯一般,干涩而嘶哑。 黑沉沉的屋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个人,邓妘惊呼一声,怒道:“谁许你进来的!” 沉鱼没有被这一嗓子吓住,只望着地上另一道扶着头低喘的人影。 “慕容熙?” 垂头低喘的人这才勉强抬眼看过来,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又似乎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沉鱼?” “是,是我。” “......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过来。” 慕容熙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朝沉鱼伸出手。 沉鱼忍着身上的剧痛,刚走上前,未及开口,就被拽进一个潮湿的怀抱。 她这才发现慕容熙衣衫半敞,浑身上下都像浸了水似的,裸露的皮肤烫得吓人,更可怕的是他的意识并不十分清醒。 “沉鱼......” 慕容熙像是落水的人意外攀上一截浮木,紧紧将她囚在身前,滚烫的气息如火,喘息间,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 沉鱼慌了,“慕容熙,你怎么了?” 慕容熙忍着身体的异样,抚摸着怀里的人,冰凉的触感舒缓了他的焦躁,可这短暂的舒缓,只会让人渴望更多。 快要撑不住了! 慕容熙恨得咬牙切齿。 “你怎么才回来!” “不是你让婢女——” 沉鱼一顿,隐约明白了几分,武昌公主也好,婢女也罢,都只是负责拖住她,不让她见慕容熙。 为什么? 沉鱼不懂。 慕容熙喉头滚动一下,艰难道:“我们......先离开这儿。” 邓妘扑上来,紧紧拽住慕容熙的袖子,哽咽道:“夫君,不要走......” 第27章 内伤 拉扯中,三个人齐齐摔倒。 不等站起身,武昌公主带着人走了进来。 婢女上前点灯,掩在黑暗中的狼藉暴露于人前。 床帐半挂半垂,衾被松散开来,一半掉在了地上,皱皱巴巴的地毯歪斜铺着,旁边还有一堆青瓷花瓶的碎片。 邓妘赤脚站在地上,掩面啜泣,松散的外袍之下,仅着抱腹。 沉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转头再看慕容熙,双目赤红,衣衫半褪,束发的冠子也不知去哪儿了,散落下来的头发有些凌乱。 沉鱼往下咽了咽血沫子,“你们......这是?” 有了光亮,慕容熙清醒了许多,也不管自己有多狼狈,只盯着面色惨白、浑身上下都是土的人,最叫人心惊的是嘴角蜿蜒而下的猩红。 慕容熙沉下眉,拿起沉鱼腰间的小木剑,狠狠在掌心划下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沉鱼一惊,咳了起来,这一咳,五脏六腑都在疼。 “你这是做什么?” 慕容熙没回答,掌心疼痛叫人清醒,可意识越清醒,看得越清楚。 他抱起沉鱼,转身就往外走。 武昌公主故作不知,拦住慕容熙的去路,言笑自若:“这么晚了,郡公不与夫人歇着,是要走去哪儿?” 慕容熙置若不闻,绕开她。 当着下人的面被无视,武昌公主下不来台,面红耳赤。 眼看慕容熙要迈出门,武昌公主追上去,暴跳如雷。 “慕容熙!你放着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要,你要带着这个贱奴去哪儿!” “既然公主病了,那便让令嫒留下侍疾吧。” “你——”武昌公主气急败坏:“慕容熙,你就不怕我进宫参你抗旨不遵吗!” 慕容熙一步不停。 空阔的大街上,玄墨驾着云母车,直奔宣城郡公府。 每遇到一个路口,都有巡城的官兵上前盘查,不等询问,玄墨主动递上通行文书。 郡公府大门前,温媪等得心急。 直到瞧见云母车,才略略放下心来,可待看到车上两人的形容,不禁脸色大变,又见玄墨眉头紧锁,不问一声,便亲自前去准备。 盥室里,白雾腾腾。 待一切准备妥当,温媪便带着侍女退出门外。 慕容熙把沉鱼放在浴池边。 沉鱼皱眉看了眼汤池里的豆蔻水,拉住慕容熙要为她宽衣解带的手。 方才在车上服下玄墨给的药丸后,她的五脏六腑已经不是那么疼了。不得不说,玄墨这人虽瞧着一般,但制出的药丸真不一般。 不过,也多亏自己素日练武,底子厚,不然那一顿棍棒下来,寻常人只怕已经驾鹤西去了,就算没有驾鹤西去,至少也得断几根骨头。 “还是我自己来吧。” 慕容熙看沉鱼一眼,没反对。 沉鱼刚一抬胳膊,就疼得直吸气。 慕容熙顶着凌乱的头发,表情冷冷的,“还是我来吧,一会儿还得上药。” 沉鱼也不再挣扎,瞧着慕容熙裹了细布略显笨拙的手,满腹疑问:“你为何要饮那么多酒?” 慕容熙解衣带的手一顿,并未抬头:“不多,只是......不胜酒力。” 沉鱼不知慕容熙与邓太尉他们到底饮了什么酒,只知服下‘解酒药’后,慕容熙脸上的红色渐渐散去,意识也恢复如常。 再想到满屋子的狼藉和哭哭啼啼的邓妘,沉鱼忍不住问:“你和夫人......打架了?” 打架? 慕容熙瞬间黑了脸。 “我让温媪进来帮你。” 说罢,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了支撑,沉鱼歪在浴池边嘶嘶地抽着气。 武昌公主别的话不知道对不对,但有一句话,是一点没说错,男人狠起心来是真的狠心! 若论这狠心,慕容熙简直是比男人还要男人的存在! 沉鱼摸出玄墨给她的小瓶子。 玄墨说,疼痛难忍的时候就服下一粒。 * 隔天,邓太尉登门,慕容熙以生病为由将其拒之门外。 同一日,晋熙王暴毙的消息传遍都城。 然而比起晋熙王的死因,大家似乎都更关心魏帝何时会挥师南下,攻打大梁。 三日后,皇帝宣见慕容熙。沉鱼有伤在身,不便出行,慕容熙独自前往。 本以为是武昌公主进宫参了慕容熙一本,谁想却是商讨魏国之事。 大梁出兵迎敌,已提上日程。 窗外的雀鸟叫得欢畅。 沉鱼趴在胡桃木床上,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瞧,后院的海棠花已经开了,不知道有没有蝴蝶? 沉鱼身体的重心从左胳膊移到了右胳膊。 再这么一个姿势趴下去,真要废了! 正叹着气,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温媪端着白瓷盅,笑着看她:“饿了吧?” 沉鱼皱眉,“温媪,您怎么又做这些事儿?我这两天好多了,完全可以自己来,再说还有春若给我帮忙。” 说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温媪忙将白瓷盅往小几上一放,几步上前将她按回去。 “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了,就你这内伤,也需要静养,快给我老实待着,不许乱动!” 犟不过,沉鱼只得乖乖趴着。 见人消停了,温媪折返回去,一边盛汤一边叹气:“你这次伤得重,交给旁人我不放心。上回儿在自家都能跌进荷塘里去,这回儿更好了,出去一天,回来就剩半条命了,我看啊,以后你还是老实待在屋子里算了。” 沉鱼垂眸。 温媪还唠叨了些什么,她也没听进去,只想着方才所说的‘家’。 她早就习惯了住在郡公府,也习惯了跟着慕容熙,却好像从没想过郡公府是否是她的家? 沉鱼将头埋在枕上。 她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竟妄想把郡公府当作家,别说让人知道了会不会笑掉大牙,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沉鱼抬起头,看向一旁忙碌的温媪:“温媪,你的家在哪儿?” 温媪一愣,凝起眸想了许久,慢慢道: “我啊,是陈郡阳夏人,兵户出身,父亲死后,母亲改嫁,嫁的还是军士,不过这军士倒是有些本事,不知从哪儿打探到消息,说都护的姬妾生孩子,身边缺少伺候的人,便把我和我母亲荐了去,后来啊,那都护死了,军士也死了,至于母亲,我和她失散了。都护的姬妾跟了别人,见我还算机灵,便把我也带了去,一年后,姬妾小产而死,家主叫我伺候女郎,再后来我便一直跟着女郎......” 沉鱼知道温媪口中的女郎,就是慕容熙的祖母。 温媪走到床边坐下,笑眼里头有水光,“你若问我的家在哪儿,女郎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即便女郎不在了,我也要帮她守好这里。” 沉鱼沉默看着温媪。 温媪搁下小碗,抚上沉鱼的头发,“我有时回头去看这匆匆的几十年,出身和过往重要吗?我想是重要的,但也没那么重要。” “没那么重要?”沉鱼愕然。 温媪点头:“是啊,没那么重要。人无法选择出身,亦难改变过往,唯一能做的便是活好当下,所以你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微微笑着,嗓子却是哑的,“我虽无儿无女,却也先后带大了三个孩子,郡公是主子,是女郎唯一的血脉,而你,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我老了,不知道能活到哪日,若是将来我不在了,你要代我好好守住这里。” 她长长一叹,也不再往下说,只重新端起小碗,舀了一勺骨汤送过来。 沉鱼不无感伤地咽下汤。 第28章 谋虑 书房内。 玄墨呈上一只小木盒。 “主公,这就是您当日在太尉府中所误服的药物。” 他打开小木盒,露出里面的小瓷瓶。 这药物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慕容熙接过小木盒,并未言语。 玄墨道:“这东西出自宫中,属下仔细比对过,倒是有些像素日所见的寒食散。” 慕容熙睫羽略略一低,瞧着盒中瓷瓶,眸光意味不明,“好,我知道了。” 玄墨问:“主公,武昌公主用此物算计您,是否需要属下......” 慕容熙冷着脸,扯唇一笑,轻轻合上匣盖,将小盒往案几上一丢,“不急。” 玄墨记起一事,说道:“主公让属下所查的事,已经有些眉目了。” 慕容熙眯了眯眼,“如何?” 玄墨道:“逾白确实乃谢氏旁支与宋氏所出,据宋氏后人所说,谢家获罪后,逾白的母亲谢夫人怕连累宋家,便带着逾白偷偷离开丹阳郡,宋家派人暗中寻找,待寻到人,谢夫人已死,至于逾白,则下落不明,另外——”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解开外面包裹的麻布,露出颜色不再鲜艳的花囊,“宋家后人说,这东西在谢夫人的尸体旁发现的,应是凶手留下的。” “凶手?”慕容熙皱眉。 “是,”玄墨将花囊翻过来,指着一处,道:“这里绣着‘琬’字。主公应知,谢司徒之女,名琬。” 慕容熙细细瞧去,‘琬’字绣成花朵的式样,藏在缠枝花纹中,的确不易发现。 “因为一个花囊,便将人视作凶手,未免太草率。” “主公说得是。但宋家人认为,定是谢琬怕堂姊谢夫人向官兵泄露她的行踪,引人来抓她,遂杀了谢夫人。” 玄墨停了停,又道:“邓原忽然跟主公说起谢家旧事,只怕是别有用心。” 慕容熙凝眸瞧着老旧的花囊,缄默不语。 当年江边那群穿袄子的人尽被灭口,决无一人存活的可能,邓原应是不知沉鱼与董家的关系,顶多听了些风言风语,来试探他。 毕竟,人的相貌不可控,沉鱼虽长得不像董桓,但应是有些像谢琬。 慕容熙闭起眼,疲惫地揉揉眉心:“沉鱼......” 玄墨垂头跪地:“是属下失职,未能及时杀掉逾白,让他与沉鱼有私下接触的机会。” 慕容熙抿唇不语。 他不确定逾白有没有同沉鱼说什么,若非为了将他们一并除掉,又何必冒着风险叫他多活两日? 然而,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玄墨微微抬眼,道:“请主公放心,属下定会继续盯着——” “不必了,”慕容熙一摆手,眯起的眼眸深冷,“往后,这些事都不必再查。” 玄墨隐约明白过来,垂下头:“是。” 有婢女停在门槛外。 “郡公,邓太尉来访,不过,今日是同夫人一起,是否还要称病不见?” 慕容熙手肘轻抬,靠上左侧的凭几,唇边漾起了凉凉的笑。 “让他们进来吧。” “是。” * 前厅。 婢女奉上茶后,便垂首退出门。 邓妘不停地向门口张望,心如油煎。 那晚慕容熙扔下一句话离开后,便对她不闻不问,更没有接她回来的打算。 身为嫁出去的女儿,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娘家。 慕容熙不接,她就只得自己回来。 好在关于那晚的事儿,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但再怎么刻意隐瞒,总能叫人觉出些不寻常。 邓妘木然啜一口杯中的茶水,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按说这宣城郡公府才是她的家,可如今她却像个客人似地等在这儿。 邓妘转头看一眼邓太尉,邓太尉也看过来。 趁着现下只有父女两人,邓太尉对一脸担忧的邓妘说道: “阿妘,你也莫要太担心,他未将此事闹开,便是顾及咱们两家的颜面。现下既愿意见我们,也就代表这事已经过去。” 已经过去? 邓妘没说话,心里却是不信的,只怕一会儿见了,慕容熙会当着父亲的面将她羞辱一番,若是那样,又该怎么办呢? 邓太尉瞧着女儿如坐针毡的模样,叹了口气:“你和你母亲也真是沉不住气!这男人房里有几个喜欢的,是个多大的事儿?你是正妻,学着如何掌家才是要紧,至于能不能......那不重要,你要明白日后不管是谁生下子嗣,那都得喊你一声母亲。” 父亲的话说得隐晦,邓妘却是听懂了,脸上火辣辣的,咬着嘴唇,难堪极了。 她打心眼儿里不愿见人,不愿见母亲,不愿见父亲,更不愿见慕容熙。 内心甚至开始盼着慕容熙以什么借口进宫去告她一状也行,最好能与她这个有名无实的妻子和离,然后两人永远都不要再见面,也许那样才能摆脱这种极度的羞耻感,拾起那晚碎在地上的自尊心。 邓太尉还欲再说,一道青莲色的身影姗姗来迟。 邓妘心突的一跳,手上的杯盏险些滑落,烫人的茶水溅上手背,手忙脚乱地拭净后,再悄悄往那身影看,却发现慕容熙根本不曾看过来。 邓妘垂下眼,瞧着衣袖上的水渍,笑得苦涩。 邓太尉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微笑看向慕容熙,同往日一样客气寒暄。 慕容熙笑容不多,但言谈间礼仪周到,一如旧日,全没有预想中的疾言怒色与诘问谴责,甚至还主动问起武昌公主的病情,仿佛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见此情形,邓妘不由愣住。 邓太尉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慕容熙将邓太尉送至门口,邓妘则垂头陪在一侧。 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邓妘鼻子一酸,掉下眼泪。 父亲这么领兵离都,等再回来,还不知是何时? 邓妘拭掉眼角的泪珠,瞧一眼慕容熙,想来也是因为父亲要走了,他才装作无事发生。 邓太尉前脚一走,慕容熙后脚就要回乌园。 邓妘望着从始至终都不愿看她一眼的人,怨气满腹。 她攥紧了手掌,涨红了脸。 “慕容熙!” 一声大喊,惊得两旁的婢女躬身垂头,也令前面青莲色的身影停了下来。 邓妘眸中浮上一层湿意。 “你为何——” “小君侍疾多日,不如早些回堇苑休息。” 慕容熙脸上没有为她无礼言行生出的怒色,相反,语气温和如初,好像将她扔在太尉府多日不管,真的只是让她侍奉母亲,以尽孝心。 慕容熙说完,象征性颔首示意,便提步离开。 那步子迈开的同时,邓妘的眼泪掉了下来,再要去追,被一只手拉住。 “夫人,还是先回去吧。” 瞧见婢女们偷偷打量她,邓妘吸了吸鼻子,拭掉眼泪。 赵媪放低了声音,“既然郡公对那晚的事儿只字不提,夫人又何必非要捅开窗户纸?” “不是,我——” “夫人。”赵媪望着邓妘轻轻摇头。 邓妘拨开她的手,声音虽轻,语气却异常坚定。 “赵媪,父亲走了,母亲病了,兄弟们未必肯帮我。何况,自出嫁的那日起,太尉府就不再是我的家,我既然已嫁进宣城郡公府,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为自己谋条出路!” 望着那决绝的目光,赵媪不再阻拦。 ? ?读者宝子们,周末愉快~ ? 谢谢各平台宝子们的收藏、追读、推荐票、月票,长长一揖~ 第29章 隐疾 慕容熙刚迈过门槛,身后就有人跟了上来。 门前的侍从要阻拦,慕容熙摆手制止。 侍从带上门,屋内只剩二人。 邓妘瞧着对面静坐的慕容熙,嘴里发苦,如何也没想到,他们夫妻二人独处,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掩在袖子底下的手指冰凉,她抹了把烫人的眼泪,酝酿了一下才开口。 “夫君对我不理不睬,是气母亲打了沉鱼,还是气我......”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放在几上,轻言软语地解释: “那晚,我以为夫君醉了,便好心扶你去休息,回到屋中,我给你倒了茶,你没饮,后来,我自己饮了,当时我并不知茶水有问题。我知道夫君一定疑心是我做的手脚,事实上,我并不知情,我是后来才知,原是松枝在母亲跟前说我与夫君尚未圆房,母亲情急之下,才会出此下策。” 邓妘羞于启齿,咬着唇,“母亲虽听了下人的闲话,作出此举,但又何尝不是为了夫君、为了我?夫君别忘了,你我是夫妻,行周公之礼,本就是——” 冷不丁对上慕容熙似笑非笑的眼神,邓妘的心一下就凉透了,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慕容熙转动手中的杯盏,“小君说完了么?” 邓妘仿佛又回到了那晚。 屈辱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一刻,她明显感觉到胸膛里蠢动的心变了,变得阴狠且怨毒起来。 做小伏低,佯装温柔? 他践踏她,她也要践踏他! 既然撕破脸,那便撕个彻底! 想通了,放下了。 邓妘扬起下巴,笑了:“夫君一直不肯碰我,到底为何?伺候母亲的仆妇,是名老宫婢。她说,沉鱼同我一样,尚是完璧之身。” 慕容熙眯起眼,“小君想说什么?” 邓妘一叹,摇摇头:“我与郡公夫妻一体,终归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无关情爱,那么以后各取所需便好。” ...... 拉开门扇前,邓妘脚下的步子一顿,回头去瞧坐在阴影里的人,唇边的笑容尽是讽刺。 “夫君放心,你有隐疾的事儿,我断不会告知旁人!” * 乌园后院。 用过早膳,日头正好。 得府医许可,沉鱼拄着一截竹竿,由春若扶着,在院中晒太阳。 大军北上,都城中议论蜂起。 春若才听了些外头的消息,讲得滔滔不绝。 “......别说宫里的贵人,就是街边的百姓,一律不许作胡人打扮,须得讲汉话、穿汉衣,若是发现有人违令不从,便要责问官员。对了,那魏帝还命他们改姓,惹得一众贵族愤懑不平,就是百姓也怨声连连。你说好笑不好笑,明明是个胡人,却处处都在学我们,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春若兴奋地说不停。 “你说他该不会是个汉人吧?” “隔着一堵墙,就都是你的声音,在府中待了这么久,这话多的毛病是一点儿没变。” 温媪才从前院来,瞧着言行无状的春若,蹙了眉头。 春若缩缩脖子,怯怯的。 待瞧见一旁的邓妘,忙俯首认错。 “夫人恕罪。” 邓妘温温柔柔一笑,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有些话想要同沉鱼单独说。” 春若看看沉鱼,又看看邓妘,依言与温媪一并退下。 沉鱼尚未开口,邓妘颇有感慨,叹道:“原本一回到府中就该来探望你,只因有些事耽搁了。” 听说新妇回来有些天了,因为一直卧床静养,沉鱼还不曾见过。 她心里虽记恨武昌公主,却并不讨厌邓妘。 除了邓妘是慕容熙的妻子外,还因她人长得美,脾气也好。 邓妘瞧着拄着竹竿的沉鱼,“我想那天是有些误会,母亲尚在病中,脾气难免急了些,责难与你的事儿,你也莫要放在心上。” 沉鱼不明白邓妘什么意思。 那晚武昌公主和婢女明显是故意拖住自己,这与公主生不生病,脾气急不急,压根没什么关系。 邓妘又道,“那天夜里,你进来时,我与郡公......你当清楚,忽然冒出来个人,吓我一跳,才对你出言不逊。” 这么一说,沉鱼更不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邓妘和慕容熙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搞不清楚,起初以为他们是打了一架,可后来看慕容熙的脸色,又明显不是...... 沉鱼往前院方向看一眼,许是因为慕容熙外出,邓妘扑了个空,一时觉得无趣,才来找她闲话?也或许是想问问,慕容熙最近在忙什么? 沉鱼为难起来,到底她这个侍卫已经休息了好些天,慕容熙在忙什么她还真不知道。 沉鱼面上的难色,邓妘尽收眼底,环顾四下,拉起沉鱼的手,凑近了,一贯温柔谦和的脸上,竟露出高高在上的悲悯之色。 “他患有隐疾的事儿,你定是有苦说不出吧?” 对上邓妘神秘兮兮的眼,沉鱼不由一愣,心下暗暗吃惊。 隐疾这事说来隐蔽。 不知为何,慕容熙从小就极其厌恶与人直接触碰,更不许旁人随意动用他的物品。 类似于沐浴更衣,这种贴身的活儿,少时,都是温媪亲力亲为,后来大了,几乎都落在她的头上。 当然,这些都是慕容熙的秘密,即便府中人,知道的也没几个。 沉鱼想点头,又顿住,疑惑看着邓妘。 “是郡公同夫人说的?” 邓妘哑然失笑,“这种隐疾,向来都是有口难言,再看看你,都跟了他这么久,不还跟我一样?如此,还需用谁同我说吗,单是脑袋想想,我也明白了。” “明白了?”沉鱼不解,随即反应过来,“那晚夫人是因为此事,才与郡公发生了矛盾?” 邓妘冷冷一笑,没否认。 见邓妘露出鄙夷之色,沉鱼忙解释道:“夫人,这隐疾并非不能忍受。初时,我也不适应,觉得有些麻烦,常常还要被他责备。后来,习惯了,便也不觉得辛苦。其实,比起让旁人伺候,他更喜欢自己动手,很多时候,我都在旁边看着,偶尔,才要我上手。况且,他的要求也不多,只需仔细着些,按照他的喜好来,不违背他的意思就成了。” “要你上手?!” 不等沉鱼说完,邓妘已是脸色大变,连忙丢开沉鱼的手,嫌恶的同时,也愈加明白了。 怨不得那晚慕容熙不肯碰她,却急着让沉鱼带他回郡公府。 原来是这样! 邓妘摇着头将沉鱼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轻啧一声:“常言道,人不可貌相。真没想到,你竟如此舍得下脸面,为了迎合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搞得我都不知该不该同情你。” “同情?” “是啊,如何不叫人同情呢?都这么放低身段了,却注定既无宠爱,又没子嗣,终其一生,也没个盼头。” 听邓妘这么说,沉鱼愣住。 她想到了温媪。 可温媪与她谈话时,并未觉得一生无望,相反,她很庆幸遇到慕容熙的祖母,拥有一个‘家’...... 她呢? 若是没有遇到慕容熙,早就被溺死在江里了吧。 沉鱼认真道:“不需要同情,是该庆幸。” “庆,庆幸?” 邓妘惊愕失色。 第30章 宫宴 “慢,慢点儿啊。” 春若远远追在后面。 沉鱼收住步子,回头瞧一眼,春若提一截竹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沉鱼无奈道:“怕什么,我已经完全好了。” “出了事儿,受罚的是我,你当然不用怕啊。”春若撑着竹竿,没好气地嘟囔。 “哎,你们当心啊,那可是夫人要送去太尉府的东西!” 远处的动静不小,引得说话的两人同时瞧过去。 春若缓了口气,道:“夫人这是又要回太尉府啊?” 沉鱼望着进出忙碌的一干人,没作声。 春若叹道:“看样子这武昌公主的病是半点起色也没有啊,夫人回去侍疾的次数是越来越频繁了。” “她母亲病了,自然忧心。” 沉鱼看一眼,提着小木剑往回走。 说来也怪,从前总能瞧见邓妘来乌园找慕容熙,可这次回来后,总也不见她来,不是待在堇苑,就是回太尉府。 她虽不知夫妻该如何相处,可瞧慕容熙与邓妘之间的相处,怎么瞧怎么不对劲儿。 “话虽这么说,可是——”春若话说一半,身旁的人已经走远了,“哎?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啦?刚不是说还要再练会儿?” 乌园的花田里翠绿一片。 沉鱼收起小木剑,蹲在花田边。 丛丛乌园花长势极好,再过些日子就该开花了,届时满园蓝紫色,好看极了。 “不是整日嚷着要下地,现在能下地活动了,却跑来这儿偷懒?” 背后响起的嘲讽肆无忌惮。 沉鱼转头一看,慕容熙着一身铜青的绫袍站在日头底下,居高临下地瞧她,一副傲世轻物的模样。 “郡公。”春若行了一礼。 慕容熙微微颔首,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镀了层淡淡的光。 沉鱼收回视线,站起身。 瞥见慕容熙盯着她的裙角,忙低头拍掉裙裾上的土,“没有偷懒,我只是......” 只是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慕容熙皱眉,抬脚就往月洞门行去。 想到方才院外所见,沉鱼急忙追上去。 “你要去太尉府?” 慕容熙站定,回头看她。 沉鱼指着院外,道:“我看夫人要回太尉府侍疾,你是要同去?” 慕容熙望着她:“我是要进宫。” “进宫?” “嗯,宫中设宴。” “哦。” 沉鱼点点头,不是就好。那晚过后,她对太尉府本能生出几分提防。 慕容熙往蓝布裙上瞥一眼,顿了下,道:“现在知道了,还不去换身干净的衣裳,还有你那双脏兮兮的手,洗不干净就不要出门。” 前日传来消息,魏军被太尉邓原领兵围困于孤城,城中粮尽援绝。另一边梁军继续进兵,包围顺阳。 听闻形势大好,皇帝大喜,于宫中设宴。 沉鱼换了身干净的浅碧色布裙坐在角落里,眼睛透过飘动的帘帐,望着道路两旁渐远的景色,再看一旁静坐许久的慕容熙,表面瞧着是在阖目养神,只怕心里沮丧得很吧。 方才他们出来时,正好碰见邓妘,邓妘只是简单同慕容熙打了个招呼,便登车离开了。 还记得邓妘刚来的时候,总是笑靥如花地望着慕容熙,可刚刚那表情,与其说是冷淡疏离,不如说是唯恐避之不及。 为何邓妘对慕容熙的态度前后变化这么大? 沉鱼想不通。 云母车停稳,慕容熙掀起帘子,偏头瞧一眼依旧坐得稳如泰山的人,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沉鱼疑惑中抬起头来,正对上慕容熙冷沉沉的眼,立马清醒过来,讪讪从他手中接过帘帐。 “你说你心不在焉一路——” 瞧见车前等候的寺人,慕容熙收住后话,不紧不慢下了车,面上又挂上淡淡的笑容。 宫宴。 众臣按品级落座。 沉鱼同宫婢寺人候在一边。 丝竹声声,歌舞翩翩。 沉鱼望着前方强颜欢笑的慕容熙,摇头叹息。 向来受人追捧的乌园公子,竟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旁人就罢了,偏还是那么重视新妇,这如何不伤人? 指不定慕容熙心里多苦闷呢。 沉鱼一叹,打算这段时间都不与慕容熙的坏脾气计较了。 宫乐骤停,众臣悉数站了起来,皇帝萧越大步走了进来。 与以往不同的是,有一抹石榴红的倩影紧挨在他的身侧,两人一道有说有笑地往高位行去。 萧越坐定,免了众臣的礼。 “众卿都坐吧。” 得了皇帝的恩准,鼓乐重新奏了起来。 萧越懒洋洋地斜坐着,臂弯里揽着的美人儿风情万种。 两人交颈贴耳,时不时歪在一处低笑,好不甜腻。 沉鱼微微抬起的眼,像钉在那粉面含春的美人脸上。 去年秋日,明帝卧病在床,除何贵妃伴驾外,又命太子萧越侍疾。 那美人不是何贵妃吗? 忽然,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陛下!” 洪亮的一声,十分突兀,打断了殿中的歌舞。 说话之人是尚书台的宋台郎。 他行至大殿中央,俯下身,对着萧越深深一拜。 “陛下,臣斗胆请问,服侍先帝的何太妃为何会在此处陪王伴驾?” 这一声质问,殿中的气氛骤冷。 许久许久。 萧越捏着酒樽,笑了起来,“宋爱卿啊,你是老眼昏花,还是醉眼迷离?何太妃?哪来什么何太妃?这分明是朕新册封的夫人,郑氏!” “夫人?” 殿中不乏低低的抽气声。 沉鱼垂下眼。 显然,大家都认出来那是明帝的贵妃何氏。 萧越饮一口酒,缓缓道来:“郑氏原是式乾殿的一名宫人,得了朕几回宠幸,便有了身孕,朕本想待郑氏平安诞下龙嗣后,再对她册封嘉赏,孰料龙嗣胎死腹中,唉,朕的皇儿啊,朕可怜的皇儿啊......” 萧越放下酒樽,趴进郑夫人的怀里,低低哽咽。 沉鱼默默瞧着。 初春时节,她随慕容熙进宫,皇帝正与慕容熙说晋熙王时,突然有宫人慌慌张张奔来,哭哭啼啼的,对皇帝说什么太妃小产了。 那时,她总觉得不对劲儿。 现下终于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了。 郑夫人一边抚着萧越的脊背,一边跟着落泪。 “陛下,这样喜庆的日子,作何提起这种伤心事儿?” 听得这话,萧越猛地直起身,也不再哽咽,拉着郑夫人的手,问道:“是啊,这样喜庆的日子,作何提起这种伤心事儿?” 皇帝行事荒唐,宋台郎忍无可忍。 “陛下!她分明是先帝的贵妃何氏,您如何能指鹿为马,说什么郑夫人!陛下——” 愤怒的喊声戛然而止,从脖颈处喷洒出的鲜血溅上一旁乐人白净的脸蛋,宋台郎瞪着眼珠倒在地上,有禁军将还在流血的尸体一路拖至殿外。 瞧着殿中那一道长长的血红,众臣埋下头,抖着身子,噤若寒蝉。 萧越抓起重新满上的酒樽,摇头直叹:“如此泾渭不分、无端生事之人,如何能替朕分忧?众卿可莫要学他啊!” 第31章 出游 有禁军上前与慕容熙低语两句,便躬身退下。 沉鱼知道一切准备妥当了。 萧越嫌恶宋台郎的血污秽了大殿,扰了众臣欢宴的好兴致,欲在殿外赏玩,可又看腻了台城中的景致,正苦恼时,有跟前伺候的寺人提议不如出宫,去瞧瞧宫外热闹的市井。 萧越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便将出宫游玩之事交给卫尉卿慕容熙与右将军程爽负责。 万春门至城郊,近数十里的路程,道路两旁高高悬挂着布幔,一路行去,杳无人迹。 萧越坐在驾着六马的金根车上,慕容熙骑马亲自护在一侧,沉鱼紧随其后。 本以为这么玩乐一圈,萧越便会心满意足地回宫,谁想泰然行驶的金根车忽然停了。 金根车一停,长长的队伍都停了下来。 萧越扶着寺人的手下了车辇。 沉鱼跟着慕容熙翻身下马。 慕容熙与右将军程爽等人上前。 “陛下。” 萧越看他们一眼,又望向长围外,神色苦恼,“朕想去城中的百姓家瞧瞧,可是朕不喜欢见生人,你们说怎么办?” 右将军程爽与慕容熙交换了个眼神,迟疑一下,对萧越道:“臣这便替陛下清扫闲人。” 萧越笑了,“还是表叔深知朕心。” 右将军程爽跳上马背,率先带着一队人马前行开路,稍顷,伴着密集的鼓点,远处的巷道瓦舍间响起骚动的人声。 乱乱哄哄的场面,可比先前有趣多了。 萧越没坐车,而是骑着马四处游逛。 看到有趣的地方,萧越便会勒马停下,走近了去瞧。 有时是商铺,有时是草屋,见过的,没见过的,好奇心来了,总要进去看一看。 这一看,不管是铜钱玉佩,还是假山树木,但凡入了他的眼,都一并命人拿了带回宫里。 “这儿是什么地方哪?” 萧越一脚踹开紧闭的门扇。 尾随的寺人仰面看一眼门头,猫着腰笑道:“陛下,这儿是当铺!” “当铺?” 萧越扬扬眉。 沉鱼迈进门的时候,长柜后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下,声音不大,站在当铺中央的萧越还是听见了。 他扭头看向沉鱼,笑问:“这当铺里头也有耗虫吗?” 不等沉鱼回答,寺人一把将瑟缩的人从长柜后头拽出来,邀功似地道:“陛下,不是耗虫,是个人。” “人?”萧越脸上没了笑,紧紧蹙起眉头:“叫他们早早离开,他们却抗旨不遵,给朕杀了!” 男人青灰色的衣裳包裹着鼓鼓囊囊的身子,本来就长得红光满面,现下急得叩头告饶,活像一只涨红的球。 “陛,陛下饶命!饶命啊!陛下,您就饶了小的吧,小的愿意把所有的宝贝都献给陛下啊......” 他一面大哭求饶,一面从怀中掏着什么,随着哭声,怀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地撒了一地。 刺耳的哭声,吵得萧越心烦意乱,举起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挥了下去。 咚的一声,哭声停了,屋子也安静了。 萧越这才定睛往地上瞧,方才那些叮叮当当的,竟是一堆金银玉石。 再看倒在一旁的无头尸体,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一般,大笑起来。 “原来,他不是个胖子!” 萧越笑着迈出门去。 沉鱼愣愣地站在原地,瞧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出神。 慕容熙刚转过身,不经意间,有什么东西晃了他的眼,蹙眉瞧去,木门边的地上竟有一颗亮晶晶的水碧石。 晃了他眼的,原来是这么一颗水碧石。 慕容熙慢慢地弯下腰。 水碧石似有千斤重,他颤着手,有些艰难地拾起来,死死攥在掌心,浑然不觉地上的泥土弄脏了他的衣袖。 每个暗人都有一把匕首,每把匕首上都嵌着一颗宝石,宝石种类不同,标记亦不同。 真巧啊。 慕容熙忽然很想笑。 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攥紧的拳头不停的在抖。 沉鱼回过神,就见慕容熙背光站在门槛内,面无表情地瞧着她,深黑的瞳眸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这样陌生的目光,看得她心里直发憷。 沉鱼有些不安,走近了两步,“你怎么了?” 慕容熙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沉鱼瞧见慕容熙袖口的灰尘,好像明白了,是因为弄脏了衣裳他才这般生气? 沉鱼忙掏了帕子给慕容熙擦拭,却无意中碰到袖子底下比霜雪还要冰冷的拳头。 她惊讶地看向慕容熙,“你冷吗?” 不等她伸手去捂暖,慕容熙手臂一揽,将她整个人紧紧扣在怀里。 慕容熙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微微侧过脸,凉凉的唇瓣就贴上她软软的耳朵。 “沉鱼。” “是,我在。” 她明明可以感受到慕容熙皮囊下的地动山摇,却只能触摸到被霜雪覆盖的表面。 “你怎么了?” 她想抬头看一看,却被慕容熙固定在臂弯之内,动弹不得半分。 慕容熙瞧一眼地上已经冷透的无头尸体,歪着头闭起眼,语调平的没有一丝波澜。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沉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儿,与慕容熙相处这么多年,从未听他主动说起已故的郡公夫人。 “......不是病逝吗?” “是啊,病逝。” 慕容熙埋下头,沉沉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而苍凉。 不等门外的禁军走近,慕容熙已直起身,退开一步。 “郡公,至尊找您。”禁军在门口站定。 慕容熙冲呆呆站着的沉鱼笑了笑,转身迈出门槛。 街面上,萧越纵马飞驰。 僻静的河道边,有几人抬着一人仓皇逃跑。 两条腿终究敌不过四条腿。 惊惧交加下,逃跑的几人重重摔了一跤,架子上病得奄奄一息的老叟也滚落在地。 瞧见打马疾驰而来的人,几人再顾不上患病的老叟,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气若游丝的老叟缩着脖子,恐惧地看着来人,用手掌支起沉重的身子,一点点地往后退。 沉鱼勒马,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许是自知无路可逃,老泪纵横的老叟绝望地闭起眼,浑身抖似筛糠。 眼前闪过那个闻融敦厚的影子。 “我叫傅怀玉,你叫什么?” “女郎,你可看准了砍啊!” “医者仁心,哪能见死不救?算了,我看你也不会懂!” ...... 沉鱼拔出的剑就停在半空。 半路遇到的不一定是悬壶济世的医者,也有可能斩尽杀绝的杀手。 沉鱼余光瞧去,萧越一行人正驾着马往这边来。 在萧越停下前,沉鱼抢先跳下马,一脚将老叟踢进并不深的河道。 再回头,她看到跟在萧越身后的慕容熙,坐在高头大马上,凉凉地望着她。 沉鱼的心一沉。 她可以骗得过萧越,却骗不过慕容熙。 第32章 代价 “回去自行领罚。” 慕容熙冷冷丢下一句,便驾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沉鱼独自站在河道边,禁军队伍从面前经过,扬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远去之人的轮廓。 沉鱼低头瞧着手中血迹斑斑的长剑。 这无用的慈悲,该适可而止了。 沉鱼还剑入鞘,转身就往河道去。 通的一声,有什么重物坠地。 沉鱼止了步子,循声看过去,有人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怒指着她一边喘着粗气朝她奔来。 瞧那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猜想应是从墙头上摔下来的。 “傅怀玉?” 沉鱼想问他为何会在这儿?转眸看向熟悉的巷道,又不觉得奇怪。 傅怀玉看一眼河道内的老叟,伸开手臂,拦在沉鱼的面前,大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沉鱼并不理他,往禁军离开的方向看一眼,就要绕开了他去。 傅怀玉满脸失望,“我真没想到你竟同那群人是一伙的!” 沉鱼收回视线,淡淡瞧着咬牙切齿的傅怀玉,“是啊,是一伙的,所以呢?” 傅怀玉气道:“当日,我就不该救你!” 沉鱼平静点点头,“是啊,我早就告诉过你。” 傅怀玉噎住,只瞪着面前冷面冷心的女子不说话。 沉鱼取下腰间的配剑,轻轻一拨,就将挡在身前的傅怀玉拨去一边。 傅怀玉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我迟早会杀了你们!” 沉鱼状若不闻,望着摔在河道内侧的老叟,不带半分情绪:“好啊,不过你打不过我,不如找他们试试,他们就在前面,你现在就可以去。” 傅怀玉愣了愣,咬牙,“你以为我不敢吗!” 沉鱼不回答,也不阻拦,手中长剑一转,剑尖勾住老叟的衣衫,转身跃至对面,俯身一拽,将老叟拽上岸。 老叟紧闭双眼,早昏了过去。 傅怀玉大惊,几步冲上来,“放开他!” 沉鱼眼皮不抬,左手一弹,指尖的小石子击中傅怀玉的膝盖。 傅怀玉吃痛一声,倒在地上。 沉鱼蹲下身,右手探上老叟的鼻息,感觉到微弱的气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朝着傅怀玉扔了过去。 傅怀玉一愣,伸手接住。 他看看浑身湿淋淋的老叟,又看看手中的小瓷瓶,“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医者?什么意思,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沉鱼也不与他废话,收了剑就要上马。 傅怀玉慌忙爬起来,再次拦住沉鱼。 “你等等!” 沉鱼睨他,“你还真是不怕死。” 傅怀玉低下头笑了。 沉鱼冷了脸,手腕一转,长剑架上傅怀玉的脖子。 傅怀玉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认认真真道,“谁说我不怕,我怕得要死。” 沉鱼轻哼:“怕?那为何要拦我?” 傅怀玉沉默一下,问:“你叫沉鱼?” 对上沉鱼冷冷的眸子,傅怀玉解释道:“我刚刚翻墙过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这么叫你!” 噌的一声,长剑出鞘,浸过鲜血的剑身拍上傅怀玉的肩膀,瞬间,衣服上印出一道红色。 沉鱼道:“我欠你的命,上次已经还了。” 鼻端腥味浓郁,傅怀玉皱了皱眉,“我知道,现在是我欠你一命。” “你欠我?”沉鱼拧眉。 傅怀玉微微一笑,点点头:“是啊,我欠你。我知道你不会杀我,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欠你一命,对了,我还欠你一块水碧石。” 沉鱼不想再与他继续纠缠,看一眼地上的老叟,跃上马背。 马儿打着响鼻,沉鱼握住缰绳,用后脑勺对着傅怀玉。 “你若聪明的话,下次就当不认识。” 傅怀玉握着瓷瓶再次追上来。 “为什么非要当不认识,难道我们就不能当朋友?” “朋友?”沉鱼微微侧过脸,眼神怪异地盯着他,“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长鞭扬起又落下,马蹄踏踏,浅碧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尘土飞扬中,傅怀玉瞧着掌心的白瓷瓶,笑了。 “沉鱼。” * 沉鱼是走回郡公府的。 不出所料,慕容熙的脸,冷了一路。 望着铜青色的背影,沉鱼垂下眼,没有跟上去,而是自行去了八角小楼。 这次的自行领罚,当然不会是简单的罚跪。 八角小楼前,玄墨已经等候多时。 还是那间牢房,沉鱼熟门熟路,弯腰钻了进去,在墙角的草垫子上坐下来。 木门没上锁。 玄墨也没离开。 潮湿发霉的空气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沉鱼诚恳道:“我知道,是我的错,主公要如何罚我,我都认了。” 她知道慕容熙有多生气,也知道慕容熙有多失望。 她不想让慕容熙生气,也不想叫慕容熙失望。 可明知结果,她不还是那么做了? 沉鱼心里并不好受,闭起眼,将头埋在膝上,什么也不愿去想。 地牢里,暗无天日,沉鱼躺在草垫子上。 偶尔有耗虫吱吱地经过,她也不理会。 每天除了水,只有一碗饭,还是碗薄得不能再薄的稀饭。 慕容熙像冷了心肺,再也不管她。 沉鱼头枕着手臂,望着黑洞洞的房顶发呆。 这地牢之中有多阴森可怖,这楼上的居室就有多纷华靡丽。 沉鱼不知道究竟被关了多少天,先前还一日日数着,渐渐也懒得数。 被关的日子里,没有上刑,也没有审问。 只有温媪来过一回。 温媪虽带着米糕来看她,但言语之间全是为慕容熙担忧。 沉鱼不知如何宽慰,只得将米糕搁在一旁,听她慢慢叨念。 她说慕容熙不容易,若非郡公早逝,也不必年纪轻轻就接过这沉重的担子,更不必每日在这权力纷争的朝堂上如履薄冰。 明帝在世时,接来这担子也罢,偏江山易主,轮到如今这位。如今这位,并不十分信任慕容熙,往后只怕是难上加难...... 沉鱼并不厌烦温媪的叨念,因为心里清楚,温媪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倘若不是身在这密闭的地牢中,温媪绝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温媪离去前,还告诉沉鱼一件事。 太尉邓原在与魏帝的交战中,遭到魏军的腹背夹击,连战连败,大军折损三万余人。 ? ?新的一周,祝一切顺利?(′???`) 第33章 证明 魏帝撤兵北还的消息传回建康,城中一时众说纷纭。 魏军明明大胜,为何却选择在此时撤兵? 真是匪夷所思。 原本因损兵折将而震怒的萧越,心情又雨过天晴般地好起来,设宴作乐。 暮春时节,雨水最是丰沛。 慕容熙推开窗子,又黑又沉的乌云,大团大团地摞在一起,厚重憋闷的空气里,虽未见雨丝风片,但已携了雨水的味道。 天色渐晚,又快要下雨,花田边的空地上不见半个人影。 慕容熙凝眸瞧着庭院中已打了蓝紫色花苞的乌园花,神思微晃。 其实,比起他,真正喜欢这乌园花田的人是她吧。 有多少次,总能瞧见她蹲在花田边。 慕容熙低下头,瞧一眼手心的水碧石。 还记得那天,在花田边,她掏出逾白的匕首交给他。 剑柄上的水碧石,完好无损。 也真是难为她肯花了这么一番心思来骗他。 这世上,如果连她都骗他,那他还能信谁呢? 慕容熙嘴角浮上一丝笑意,黑黑的瞳眸中却是乌云翻滚。 玄墨瞧一眼碧纱袍的身影,低下头继续道:“邓原仓皇逃至顺阳,又是一场惨败,现下应在回程途中,至于魏帝,病情恶化,大限将至,已召彭城王安排后事,想来就是这两日的事儿。” 慕容熙闭起眼,略停了停,再回身,面上又是淡淡的。 他抚平衣摆,跪坐下来。 “可有萧览的消息?” 晋熙王死后,临川王萧览几次上奏皇帝,想要回建康奔丧,奈何都被皇帝无情拒绝。 可事实上,萧览一直悄悄滞留在都城。 直到过了晋熙王的头七,才秘密动身回临川。 玄墨道:“五日前已回到临川。” 慕容熙笑笑:“能欺上瞒下,来去自如,倒还有点本事。” 玄墨抬眉瞧过去:“他已知晓晋熙王的死因,且怀疑是受至尊指使,主公为何要故意透漏......只怕他会查到是我们所为。” 慕容熙饮了口温吞的茶,“查不到。” 玄墨若有所思。 那晚,主公中了迷药,而沉鱼挨了打。 他们不顾宵禁,驾车怒回郡公府的事情,搞得人尽皆知...... 原来如此! 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珠,玄墨心脏猛然一跳,脊背生出几分寒意。 他缓了缓,才问出声:“主公既然选择辅佐临川王,何须这般被动?” 据他们所查,临川王萧览滞留都城的这段时间,秘密会见不少人。倘若得知主公有意支持他,他还不立马主动上门会见? 为何要藏着掖着? 慕容熙放下杯盏,极浅地笑笑,“君主喜欢掌控他人,而非被人掌控。况且,现在就说辅佐,言之过早,慢慢来吧。” 廊下蹬蹬的脚步声急促,一声闷雷响起,闪电划破长空。 来人在门前止步。 “郡公,太尉府来人报丧,说是武昌公主薨了。” 屋内静了一瞬。 慕容熙摆手,来人退下。 玄墨视线掠过案几上的水碧石,微微一顿。 “主公,还要继续关着沉鱼吗?” 静坐的人眸光一凝,盯着手边的水碧石良久不语。 玄墨欲言又止,试探道:“主公,那个姓傅的,身份好像并不简单。” “不管他是谁,我要他死。” 乍然投射来的目光,妖异且残暴。 玄墨不禁一颤,低下头。 “是。” * 慕容熙独自静坐。 屋中没有点灯,窗外的电闪雷鸣,惨白的光照得万物都退了色,瓢泼大雨从云端浇下来,天地混沌一片。 慕容熙轻轻转动案上的烛台,旁边的书橱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幽深狭长的密道。 书房直通关押沉鱼的牢房。 慕容熙顺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下去,台阶并不老旧,覆了层绵软的绒毯后,人踩上去,悄无声息。 地牢比楼上还要黑,越往里越黑。 可慕容熙还是一眼就看到草垫子上睡得昏昏沉沉的沉鱼。 自打关进地牢,她好像特别能睡,每回来瞧,她总是睡着。 或者,就这么一直睡着,也挺好。 那样她就不会骗他,也不会瞒着他乱跑,更不会认识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慕容熙低低叹了口气。 沉鱼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靠上一堵人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慕容熙竟一声不响地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沉鱼惊讶问:“你,你怎么来了?” 眼睛看不清的时候,嗅觉和听觉就变得格外灵敏。 她侧耳听了听,“外面打雷了?” 慕容熙不说话,只静静望着她。 沉鱼刚要爬起来,就被慕容熙按了回去,再一张口,温温软软的唇就堵了上来。 喘息间,她听到有什么东西移动,然后被搂抱着滚去一处。 沉鱼从慕容熙身上坐起来,怔怔看着眼前的屋子。 若说前一刻还置身地狱,那么此时此刻她已飞升至天宫。 不过一墙之隔,竟这么大的区别。 这么奢华的牢房真的是牢房吗? 慕容熙凑过来,手扳过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低道:“天黑了,还下起了雨,是你说的,要陪我。” 慕容熙最怕的就是雷雨夜。 这点,沉鱼是知道的。 她刚想伸手安抚慕容熙,突然记起好些天没有沐浴更衣,又往后缩了缩。 慕容熙却抓住她的两只胳膊环在自己的腰间,然后扯下她头上的发带,缠在手上,自说自话: “给你系上这条发带的时候,我就想了,可我总想着等等,再等等......你说,我还该等吗?还能等吗?” 沉鱼不知所措,微微仰起脸,“你怎么了?” 慕容熙黑眸对上她的眼睛,语气说不出的难过:“你会离开我吗?” 沉鱼摇头:“不会。” 得到答案,慕容熙似乎并不开心,“你说不会,可如何证明?” 沉鱼愣住。 如何证明? 她没想过。 可仔细一想,除了有慕容熙的地方,她还能去哪儿?不管去哪儿,不还得回到慕容熙的身边? 久久等不到回答,慕容熙皱了眉头,手掌轻轻抚上沉鱼的脸,语气带了蛊惑的味道。 “既然你不知道,那么我来教你,我不说停,我们就不许停。” 屋中的灯烛不知何时熄灭了,爱欲的火苗却在黑暗里悄悄点燃。 “慕容熙……” 沉鱼心跳加快,脸颊比发热时还要烫人。 慕容熙弓起身子,叹息着从她唇瓣吻至耳侧,碎在喉咙里的只言片语,兴奋而又压抑,犹如一只颠倒众生的艳鬼,在黑暗里竭尽所能引诱她。 “相信我,别怕。” 是啊,在这世上,除了慕容熙,她还能信谁呢? 慕容熙沉下腰的时候,沉鱼浑身一颤,腥咸的血液在唇齿间弥漫。 “这是......惩罚吗?”沉鱼问得含糊。 “不,这是肌肤之亲。” 慕容熙用唇堵住她的嘴巴,不许她再说话。 第34章 怨怒 雨散云收。 沉鱼躺在眠床上,浑身柳枝似的绵软无力。 慕容熙侧过脸,透亮的黑眸目不转睛地瞧她。 沉鱼很困,有些睁不开眼。 慕容熙伸手揉了揉她微微泛潮的头发,“睡吧。” 难得慕容熙语气这么温柔,沉鱼像吃了颗定心丸似的,闭上眼,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见有人在抚琴,不是常听的《白雪》,而是首从未听过的曲子,柔肠百转,情思缠绵。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沉鱼似踩在绵绵软软的云朵上,从这一朵,跳上那一朵。 * 珠帘低垂,红烛高燃。 沉鱼睡眼惺忪坐起身,就着烛光环顾四周,没有瞧见慕容熙的影子,倒是枕侧整齐放着一套干净的裙裳。 沉鱼抚着裙裳有些惊讶。 不是素日她常穿的布衣布裙,而是藤萝紫的六铢衣、初荷红的轻罗裙及莲花带等一干饰物。 这些是给她的? 沉鱼拧起眉,脑子有些懵,待环视一圈,确定再找不出第二身衣服来,才将目光定在面前华丽且繁复的衣裙上。 屋内陈设奢华,应有尽有。 经过铜镜时,沉鱼微微一愣,瞪大眼睛瞧着自己的头发,竟有一缕明显短了一截儿。 无缘无故的,慕容熙剪她头发做什么? 身后有人逼近,沉鱼本能扬手砍过去,手腕被人隔开,反手握在掌心。 慕容熙将她拉至身前,饶有兴味地道:“看来你已经休息好了。” 这么一句极其普通的话,沉鱼脸上没来由地热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经过昨夜,她与慕容熙之间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可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沉鱼不自然地移开眼,“嗯,休息好了。” 慕容熙不觉一笑:“刚在做什么?” 沉鱼正要回答,不由拧眉,“你的头发怎么也少了一截儿?” 慕容熙笑笑,拉着她的手直往铜镜跟前去。 裙裾绊脚,沉鱼走得费劲:“还有,我的发带不见了。” 慕容熙瞧她一眼,“我拿走了。” “哦。” 沉鱼一头雾水。 慕容熙领着她在铜镜前坐下。 “往后就这么穿吧?” “这么穿?” 沉鱼蹙眉,镜中蝉衫麟带的女子真是不像她,倒是有些像慕容熙画笔下的她。 “嗯,”慕容熙轻轻颔首,望着铜镜里的一双人影,抚上她的头发,“你行笄礼的那年,我就备下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 “为何?”沉鱼更懵了。 慕容熙没说话,低头瞧着她腰间系得有些潦草的莲花带,“不喜欢?” 沉鱼摇摇头,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这变化大得叫人一时难以适应。 慕容熙伸手解开莲花带,重新系了起来。 “你说不喜欢嘈杂的闲人,其实我也不喜欢,往后我们就这么一直在一起,没有别人。” 慕容熙瞧着系好的莲花带,满意一笑,“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 沉鱼望着慕容熙,很想上手戳一戳他的脸。 这......真的是慕容熙? 为何这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 灯烛熄灭后,身旁的慕容熙很快就睡着了,沉鱼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简单裹了外袍,摸黑下了眠床,小心撩开织锦斗帐,赤脚绕过丝织画屏。 屋内一团漆黑,沉鱼站在地中央,不知该往哪儿去,屋子的角角落落,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算算日子,这已是第四十二天了。 沉鱼往身后的丝织画屏看一眼。 这四十二天里,她每天只能见到一个人,那就是慕容熙。 只要慕容熙不外出,便会回到这个屋子。 沉鱼不知道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可能是又一个四十二天,也可能是四十二年,还可能是一辈子。 她看向右手边的屋子,慕容熙每次都是从那走进来。 沉鱼轻手轻脚走过去。 这间屋子极小,除了角落里一只插着卷轴的落地大瓷瓶,也只剩墙面上挂着的一幅花鸟图。 沉鱼静静站了会儿。 那晚,慕容熙说,你念书给我听,我不说停,你便不许停,这卷若是念完了,再去那边楠木橱上取。 沉鱼闭起眼,心跳声清晰可闻。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沉鱼一面默背,一面以手触墙。 手掌一顿,光滑冰凉的砖石表面没有什么不同,只边缘处有细微异于别处的凸起,若只用眼睛看,一定瞧不出差别。 沉鱼的心咚咚直跳。 只要移动这块砖石,应该就能出去了。 思来想去,沉鱼还是松开了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去。 她在丝织画屏边,稍稍平复下心绪,才撩起挡在面前的织锦斗帐,不想却见慕容熙静静坐在眠床上,乌沉沉的眼瞳直直望着她。 沉鱼浑身一僵,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疯了似地跳起来。 “怎么不穿鞋?”慕容熙从眠床上站起来。 沉鱼这才注意到,慕容熙的手里竟提着她的承云履。 “是我吵醒你了?” “是。” 慕容熙微微笑了下。 他与她隔着一道隔扇睡了那么多年,外间再轻微的响动都能叫他立刻清醒过来,更遑论如今她就睡在他的怀里。 他们两个究竟是谁守着谁,只怕早就分不清了吧? 沉鱼琢磨着如何解释。 慕容熙丢下手里的承云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在眠床上。 沉鱼捏着衣袍,惊出一身汗。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那又为何回来?” 她看不清慕容熙的表情,只能听到轻飘飘的一句,没有喜怒。 沉鱼犹豫一下,诚实道:“我不想再惹你生气,也不想再让你失望。” 慕容熙似乎是笑了下,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是么?” “是。” 明知慕容熙看不见,沉鱼还是点点头。 她知道慕容熙一直在生气,却不知为何这么生气,即便过去这么些天,竟也不见消气。 她甚至能清楚感觉到,慕容熙在言行上越是对她温柔,掩在皮囊下的怒气就越是浓烈。 这样的慕容熙实在陌生。 她忽然有些害怕,好像这么多年来,与她相处的一直是另外一个人。 沉鱼舔了下干巴巴的唇。 “你还在气我自作主张放了那个患病的老叟么?” 话一问出口,沉鱼隐隐觉得不对。 若说反常,似乎从当铺开始,慕容熙就很反常...... 当铺? 第35章 藏奸 婢女半个身子都快钻进衣橱,仍是寻不见要找的裙裳,急得满头大汗。 铜镜前摆满了首饰。 辟寒金、金钗镊、玳瑁梳、琥珀钏、九枝花...... 婢女挑了一只木匣捧至邓妘面前,恂恂问道:“夫人,您看这红宝石的跳脱行吗?” 邓妘懒懒扫一眼,立刻皱了眉头,“丧期未满,你叫我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白白落人口舌吗?” 婢女忙俯下身,“奴婢不敢。” 有婢女寻来了红罗裙,还未开口,邓妘望过去:“方才我说的话,你是没听见?” 婢女面上一白,“是,奴婢这便重新去取。” 待新换了一套素色裙衫,邓妘才闭目不言,任由婢女给她梳妆打扮。 赵媪帮邓妘系着蒲萄带,道:“既是郑夫人的赏花宴,夫人身上略带些颜色,倒也不怕。” “赏花宴?”邓妘睁开眼,往铜镜里看,不禁自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赵媪一惊,唯恐邓妘当众说出什么气话,忙打发了一干婢女。 屋中再无外人,赵媪拿起红宝石跳脱,温声道:“夫人皓腕如雪,至尊说,这跳脱,您戴着甚美。” 邓妘瞥一眼,兴致缺缺,还是拿过跳脱套上手臂。 赵媪低眉顺眼:“夫人无须担心,盖在衣袖底下,旁人也瞧不见。” 赵媪这么一说,邓妘心口越堵得厉害,闭起眼恨恨道,“若知道是今天这么个结果,还不如一开始就进宫,眼下这算个什么!” 赵媪叹道:“老奴知道夫人心里苦。” 邓妘咬着唇,眼中升起雾气。 赵媪沉默一下,拿起角落里的一只鸳鸯佩,道:“夫人成婚那日,公主特意选了这只鸳鸯佩,亲手给您戴上。” 邓妘移眸看过去,玉质温润、鸳鸯生动,“倒可惜磕破了一个角。” 赵媪道:“只需嵌上金丝,不但瞧不出来,还显得别致。” 邓妘垂下眼,神情落寞:“落花难上枝。” 赵媪劝道:“夫人说的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见邓妘不做声,赵媪又道:“上回春日宴,夫人行至大司马门前时,发现鸳鸯佩不见了,正要回头找,谁想安陆王捡到,还给您送了来。” 邓妘心头涌起一股无名躁火,抓起玉佩狠狠砸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压抑的哭声,悲从心来。 父亲领兵出征,初时一切顺利,谁知后来大军落败,有传言说父亲仓皇逃跑,先前的春风得意,她还没觉出味儿来,就已变成惶惶不可终日。 至于母亲,不等父亲回来自证清白,就死了。 父亲刚踏进都城大门,尚未见到尸骨未寒的母亲,就先接到降罪的诏书。 素日与父亲交好的友人,在这紧要关头,竟没人肯站出来,替父亲说一句好话。 倘若父亲有个好歹,她日后能指望谁? 慕容熙吗? 父亲出征前,她就已经同他撕破脸了,现在再腆着脸去求和吗? 别说慕容熙答不答应,就是她自己也不答应! 赵媪蹲下身,拿了帕子替邓妘拭泪,安慰道:“夫人,您为自己打算没有错!公主薨了,太尉又病了,郡公又——”她往门口瞧一眼,压低了声音,“多几个倚仗,便是多几条出路。您要知道,公主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您了。” “母亲......” 提到武昌公主,邓妘抬起湿红的眼,死死抓住赵媪的手,“宫里的太医亲口跟我说,母亲的病已有好转,只要精心照顾,便能大好,怎么不过两日不见,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赵媪叹气,“府医说公主是身心交瘁,忧惧而亡。” “胡说!他胡说!”邓妘眼睛红透了。 “夫人,府医——” “什么府医?你别跟我提他!我看分明就是他害死了母亲!他若心里没鬼,为何要自尽?” 赵媪劝道:“太尉已命人查过了,那府医自尽是因为在外头欠了赌债,被人逼得紧,又实在还不上,所以才——” “我不信!他就是畏罪自尽!”邓妘瞪着眼珠,坚定摇头。 赵媪的手骨都快要被捏碎了,看着表情扭曲的邓妘,无奈道:“公主一向厚待下人,又不曾苛待过府医,那府医有何理由要害公主?” 邓妘一顿,神情迷惘起来,“或许,或许不是府医,他也是受人指使,如果不是自尽,那他一定是被人灭口!”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对!那府医根本不是好赌之人!又怎么可能会欠赌债?至于父亲,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想息事宁人,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端!他可以权衡利弊,不在乎母亲的生死,可我不能,我不能不在乎母亲的生死!” 赵媪还是摇头,“可是,公主从未与人结怨,谁又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害她呢?” “从未与人结怨?”邓妘慢慢平静下来,声音又低又轻:“你忘了母亲才因为我,与人结怨吗?” 赵媪试探问,“夫人说的是......” 邓妘一字一句道:“慕容熙。” “郡,郡公?” 邓妘仿佛没听见,只道:“他面上装作无事发生,实则另有打算,想必父亲也是心知肚明,不然不会选择忍气吞声。” 她木然拾起地上摔成两半的鸳鸯佩,拿起一半,高高举起来,笑微微地瞧着,慢慢道:“我原打算与他互不干涉地过下去,可是他......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慕容熙,是你逼我的!” 赵媪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夫人,您真的想好了吗?” 邓妘攥紧手中的半块鸳鸯佩,挑起眉:“世间权贵再贵,贵不过皇帝。他慕容熙说白了,也不过只是表兄手中的一张弓,须知飞鸟尽,良弓藏。再好用的弓,总有束之高阁的一日,我们不妨走着瞧!” 赵媪重重一叹,不无担忧:“您就不怕也变成至尊手中的一张弓?” 邓妘不为所动,望着镜中梳着芙蓉归云髻的女子,唇角微微翘起。 “谁是弓还不一定呢。” 车驾早已备好,出了堇苑,远远就看到几个婢女由温媪领着忙忙往乌园去。 看到婢女,邓妘想起一人。 “柏叶还在杂役房?” 赵媪点头:“是。” 邓妘一叹,“寻个时间,将她要回来吧。” “是。” 邓妘道:“松枝一死,我跟前也没什么可用的人了。” 赵媪没作声,默默垂下眼。 撺掇公主给宣城郡公下药,事情败露,总得有人出来承担后果,堵人口舌。 她们这种婢女仆妇,不过贱命一条,早死早投胎,不可惜。 赵媪心情复杂,却听得邓妘问道:“说来也怪,怎么一直不见沉鱼?” 赵媪掀起眼皮望过去,“老奴听说,郡公让她去庄子上了。” “庄子?”邓妘蹙眉,“她一个女侍,无缘无故,去庄子上做什么?” 第36章 欢喜 “这宝珠璎珞就很好,那七宝的,反倒喧宾夺主了。” 温媪望着梳妆完毕的沉鱼,满意地点点头。 沉鱼看看温媪手中的七宝璎珞,再瞧瞧自己身上戴的宝珠璎珞,好像并没什么差别。 “这些东西,戴在别人身上,怎么看都好看,可戴在自己身上,既不舒服,还觉累赘,浑身就跟被捆住了一样。步子都迈不开,还怎么拿剑?” 她活动一下胳膊腿儿,“以前总觉得布裙丑,现在才知道还是布裙好,简单利落。” 温媪直摇头,“你这孩子,怎么到现在还想着拿剑的事儿?” “为什么不想?我天天都在想,”沉鱼摘掉宝珠璎珞,扯着身上的细裥裙,很是苦恼:“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气,难道真要把我关在这一辈子?” 温媪失笑:“哪会一辈子,这不是都让我来看你了?” 沉鱼想了想,坐下身道:“那我就再耐心等等吧。” 那晚,慕容熙知道她没有逃跑的打算,便让温媪每天都来陪她说话。 见人蔫头耷脑坐着,温媪拉起沉鱼的手,“你要真想早点出去,我倒是有个好法子。” 好法子? 沉鱼眼睛亮了,“什么好法子?” 温媪笑得眼角堆出了褶子:“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沉鱼懵了。 “你啊,可真是个不开窍的傻孩子!”温媪无奈摇头,转而又是一叹:“这也难怪了,从未有人教过你,你又如何知晓?以前不好与你说,现在不一样,也该让你知道了。” 沉鱼稀里糊涂,“不一样?” 温媪点头笑道:“是啊,现在可不一样。” 被温媪这么一笑,沉鱼隐隐明白过来,眼睛一时不知该往哪儿看。 温媪敛了笑,拍着她的手,感慨道:“知子莫若父,看到你们两人这样好,郡公也该放心了。” “郡公?” 沉鱼眨了眨眼,忽而反应过来温媪说的是先郡公慕容琰。 说到慕容琰,沉鱼有些怕他,倒不是说他如何挟势弄权、独断专行,而是他总拿审视的目光打量她,时不时还会亲自过问她的课业。 当然,他也并非总是板着脸,偶尔也会对她笑。 慕容琰离世,她是伤心的,她知道慕容熙也是伤心的,只是慕容熙从来不说。 他们父子两人的关系实在算不上亲密,即便坐在一起,满共也说不上几句话,更别提有笑脸。 想到慕容琰,沉鱼叹道:“他和郡公的性子还真像。” “是啊,怎么不像呢?就连郡公自己也常常这么说,可是,”温媪摇摇头,不知忆起了什么,拉紧了沉鱼的手,叮嘱道:“沉鱼,你们两个可要好好的啊!” 方才还笑容慈爱的温媪,现下却是忧心忡忡。 “温媪,你放心吧。” 沉鱼虽觉得奇怪,却还是点头,慕容熙那个坏脾气,她早就习惯了,顶多不与他计较就是了。 温媪道:“你若真想叫我放心,就早些生个孩子。” “生,生孩子?”沉鱼满脸错愕。 温媪哎呦一声:“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说了要给你仔细讲讲,这一说到别处就忘了正事儿,你不是也想早些出去吗?这样吧,你先坐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样东西。” * 手边的茶,耗尽了最后一丝热气。 沉鱼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翻着画册。 一个姿势坐得久了,身子有些麻,她揉揉酸痛的脖子,脑袋从右手换到左手上。 屋内静得出奇。 慕容熙不禁放慢了脚步。 走出书房,迈进寝屋,刚要抬手,意外瞧见帐幔后的人影,不由愣住。 就见沉鱼跪坐在案几前,垂着颈子,看书看得格外认真。 慕容熙失笑,倒难得见她这么老老实实坐着看书,笑过之后,不觉一叹,心头软了几分。 他沉吟一下,掀开帐幔走了进去。 “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看到慕容熙,沉鱼啪地一声合上画册,藏到背后。 “没什么。” “什么东西还需背着我?”慕容熙扬扬眉,狐疑瞧她。 沉鱼垂眸想了想,倒也不必背着慕容熙,这事儿原本就需要他俩一起,正好慕容熙瞧见,还能知道她的态度,说不准一高兴,就把她放了呢? 思及此处,沉鱼拿出画册,大大方方摆上案,“呶,就是这个。” 待看清案几上的画册,慕容熙伸出的手一僵,又收了回去。 他望着沉鱼,脸色变了又变:“这,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怎么了?”沉鱼实话实说:“温媪给我的,她说让我照这画册上的女子,好好学一学,只要学会了,就能生孩子。” “生孩子?”慕容熙耳尖一热。 沉鱼不解,一脸认真:“怎么,生不了吗?” “你还真是——”慕容熙嘴角隐隐抽动。 沉鱼糊涂了。 慕容熙这表情,哪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看来温媪这所谓的好法子,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拿来安慰她的吧。 沉鱼不无失望地瞧着画册,“既然你不喜欢,那我明日还是还给温媪吧。” “还?呃......”慕容熙面上一红,垂下的睫毛颤了颤,“倒也不急着还吧,再说,你,你不是也还没试吗?” “啊?”沉鱼眨了眨眼,“那就留下?” 慕容熙浑身燥热起来,随手抓起案几上的茶杯,胡乱饮了一口,微微掀眸看向对面的人,含糊问道:“那你学得如何了?” 惊觉有戏,沉鱼立马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快速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男女,真心求教。 “旁的便罢了,就这个,我正着看也不对,倒着看也不对——”她边说边转动画册,“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慕容熙斜睨一眼画中的男女,“你方才就看这个入迷了?” “是啊,”沉鱼偏头看向慕容熙,“你也看不懂吗?” 慕容熙水润润的黑眸没看画册,只盯着她。 “这,嗯,也不太难理解,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沉鱼一愣:“现在吗?” 慕容熙眉间微微一动,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要是着急的话,现在也可以。” ...... 烛火将熄,欢会已毕。 红罗帐后低低的声音藏了笑意。 “还想试别的吗?” “暂,暂时不用了。” 沉鱼脸又开始烧了,佯装困乏,闭眼往衾被底下缩了缩,记起重要的事情,又露出两只眼睛,悄悄往慕容熙脸上瞧,“那个,你高兴吗?欢喜吗?” 慕容熙闷闷笑了一声,支起头看她,“你呢,高兴吗,欢喜吗?” 沉鱼别开眼,面红耳赤地躲在衾被底下嗯了一声,“高兴,欢喜。” 慕容熙凑近了低笑道:“我也高兴,也欢喜。” 沉鱼心头一喜:“真的?” 慕容熙点头:“嗯,真的。” 沉鱼垂下眼盘算起来,温媪没说错,这果然是个好法子! 忽地,忆起那晚在屋顶不小心窥见邓太尉‘惩罚’柳枝女,不就像极了她和慕容熙所行之事? 这样叫人心生欢喜的事儿,怎么可能是惩罚呢? “所以,这从来都不是什么惩罚。” “是,不是惩罚,”慕容熙的手伸进衾被,抚上她的脸,“是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的两个人才能做的事儿,彼此取悦,两生欢喜。” 彼此取悦,两生欢喜...... 沉鱼咀嚼着慕容熙的话,记起多年前那只糖蝴蝶的滋味儿。 慕容熙低下头,凑近问:“为什么想生孩子?” 沉鱼抬眼,“温媪说,生了孩子会让你高兴。” 慕容熙沉默片刻,唇边的笑意慢慢淡去,认真说道,“生孩子并不能让我高兴,让我高兴的是这样和你在一起,没有旁人,只有我们两个。” 沉鱼眸光一暗,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 慕容熙的额头抵上沉鱼的额头,鼻息交缠。 他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你想出去,是吗?” 第37章 恩爱 立夏后,天气越发热了。 乌园花田边,沉鱼又练了一套剑法。 废了! 真的废了! 沉鱼连连叹气。 还是寻个机会,找玄墨练练手,或者真去庄子上住一段时间,同暗人们过过招,那样兴许能找回些手感? 只是才从地牢出来没多久,现在又说要去庄子上,慕容熙能答应吗? 沉鱼发愁。 春若倒了杯茶,从亭子里探出头来,“都一个时辰了,歇会儿吧。” 沉鱼回头应一声,收起剑。 小亭里,沉鱼举着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手里接过春若递来的热茶,眼睛往小几上瞄。 “没凉的么?” “别想了,就算有,那也不能给你,你贪凉不要紧,别回头害我挨打受罚!” 每回来月事,沉鱼都疼得厉害,许是因为这点把慕容熙烦得够呛,便下令不许任何人给她凉茶、寒食,谁敢违令,板子伺候。 春若歪着头,上下打量饮茶的沉鱼,咂着嘴感叹道,“人是衣裳马是鞍,也不知是不是换掉麻布裙的缘故,总觉得你这次从庄子上回来后,瞧着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 杯盏中的热气喷在脸上。 沉鱼咽下口中茶水,未作声。 因为承诺将那画册上画的都试一遍,慕容熙才点头答应放她出地牢。 当然,被关地牢的事儿,对外只说出行那日因她表现不佳,被慕容熙罚去庄子上做苦力。 春若又道:“还有啊,你在那小屋子里头不是住得好好的,干什么又搬回郡公屋里?自从你搬回来,也不知是怎么伺候郡公洗漱的,满屋儿都是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房顶漏雨了呢!” 沉鱼不说话,继续低头喝水。 春若狐疑地盯着她瞧。 “不是说被罚去庄子上做农活了,到底做的什么农活,这么些日子过去,怎么也不见你晒黑,反倒看着比先前还——” 叽叽喳喳的春若,突然闭起嘴巴,对着来人行了一礼,“温媪。” 温媪板着脸,“快到用膳的时辰了,你先去看着他们准备吧。” 离去前,春若小心从温媪的背后伸出脑袋,偷偷给沉鱼使眼色,唯恐把她问东问西的行为告诉温媪。 沉鱼会意,点点头。 见春若走远了,温媪摇头叹气:“春若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嘴快,叫她改了多少次都不听,唉,她哪知这嘴快有时会要人性命。” 突地,温媪一顿,将沉鱼手中的茶杯放去一边,凑近了,仔细问道:“你与郡公同房也有段日子了,怎么肚子一直不见动静?你到底有没有按我跟你说的做,行房的时候,把腰垫起来些?” 沉鱼摇头,“没有。” 温媪急了:“为什么?” 沉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慕容熙既说他们按那画册上的来,那也没见哪一幅图上还要垫腰的。而且,慕容熙也说过,不会因为有孩子而欢喜。况且她现在不是已经走出地牢了,那还费尽心机地生孩子做什么呢? 沉鱼诚实道:“他说不用。” 温媪恨铁不成钢:“你啊,可真是个傻孩子!” 沉鱼实在不明白温媪为什么急着要让她和慕容熙生孩子。 “温媪......” 温媪打断她,拉着她的手,叹道:“温媪老了,过了今日,还不知有没有明日,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就知足了,可我唯独放心不下郡公,放心不下你。你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现在如果能给郡公生个孩子,纵使以后我不在了,你在这府中也有个倚仗啊。即便身份上吃点亏,但实际的好处不会少。这女人啊,不就依靠夫君,依靠子嗣吗? 我也不是怕日后郡公不念旧情亏待你,我只是怕人心易变。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早时不算计,过后一场空。不管你和郡公将来如何,至少有个孩子,那便是个不能割舍的牵绊,就算他日郡公移情新欢,只要看到你们的孩子,总会念起与你旧时的恩爱,善待于你。” 她说着眼圈红了。 沉鱼虽不十分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能清楚感受到温媪是一片真心为她打算。 其实,对于有没有孩子,她根本不在意,但如果生个孩子能让温媪开心,不这么难过,那也不是不行。 沉鱼想了想,道:“温媪,你放心吧,我会听你的。” 听得这话,温媪欣慰地笑笑:“好好好,趁着我眼下身体尚可,待你生下孩子啊,温媪帮你带!” “既然要说话,不去屋中坐着慢慢说,作何站在这里说?” 慕容熙从院外走了进来,扬眉瞧着他们。 沉鱼刚要开口,温媪微笑道:“方才眼睛里进了沙子,叫沉鱼帮我瞧呢,现在好了。” * 入夜。 暖暖的烛火照亮一双交叠的人影。 长长垂落的幕纱一下下摇晃着,波浪似的,层层迭起。 烟纱帐中,呵气如云。 沉鱼半跪半坐,沁出汗的手抓紧了身下的衾被。 这难耐的滋味儿,既舒适,又磨人。 慕容熙从后牢牢抱着她,坚实的身体与她紧密贴合在一起,脖颈处烫人的呼吸,叫她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 沉鱼微微仰起头,却无意中瞥见扔在角落里的隐囊。 是了,温媪特意拿来的。 叮嘱她,行房时,要垫起腰。 今夜如此......该怎么垫呢? 沉鱼难住了。 察觉到她的三心二意,慕容熙狠狠握住她,从后咬上她的耳朵。 “这个时候,还敢分心,嗯?” 沉鱼低呼一声,就要解释,“不是,我是——” “不管是什么都不准,”慕容熙喘着粗气,有些气恼地咬牙,“看来是我让你学会了偷懒......” 慕容熙说到做到,躺下去,不再叫她坐享其成。 沉鱼被迫压在慕容熙身上,“我们......能不能换一下,不然,我没法,没法垫腰......” 慕容熙眉头皱起,顺着沉鱼的视线看去,看到了角落里的隐囊,呼吸不匀地问道:“为何非得......垫腰?” “因为,因为那样可以生孩子。” “生孩子?”慕容熙单手撑起身体,从后拥住她,迷离中唤回一丝清醒,扳过她的脸,盯住她的眼睛,“不是已经放你出来了,为何还要生孩子?你真想要孩子?” 沉鱼摇头:“不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上的极度舒适,沉鱼听到慕容熙在她耳边舒了口气,也好像是松了口气。 “既然不是,那我们就不要孩子......” 自此,云雨过后,慕容熙总会端一碗汤药给她。 ? ?注:1隐囊:抱枕,软枕,靠枕 第38章 生辰 慕容熙的生辰临近,府中虽不准备大操大办,但少不得要布置一二。 六月廿六。 登门道贺之人纷至沓来,郡公府的大门前停满了豪华的车舆,挤得路面水泄不通,路边搭有专供车夫小厮歇脚避暑的凉棚,人欢马叫,一如集市。 沉鱼起得早,一直跟着慕容熙在前厅待客。 天热,温媪叫人早早备下冰鉴,摆在厅堂的角落,饶是如此,屋中依旧觉得闷热,慕容熙索性领着众宾客移步水榭。 铺满红色莲花的水塘边,有乐人弹琴吹箫,舞伎迎风跳着白纻舞。 筵席间,众人不似宫宴那般正襟危坐,而是敞胸露怀,披衣而坐,有侍女跪在一侧,打扇子、递瓜果,随性惬意。 豆觞之会,与宴人不是吟诗歌赋,就是清谈讲玄,酒酣耳热之际,还会抚琴高歌。 沉鱼同往日一般,垂头坐在慕容熙身后。 她对达官贵人们的寻欢作乐,向来不感兴趣。 前一刻还在朝堂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人,转头又能坐到一起把酒言欢,鼓乐吹笙。 近似于这样的场景,早多少年前她就看腻了,现下真正叫她感兴趣的是案几上呈放的冰镇瓜果。 可惜,慕容熙从不许她碰。 她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冰凉的瓜果吞口水。 忽听得一人笑道。 “董公善吹笙,不如今日当众吹奏一曲,让我等一饱耳福?” 沉鱼掀眸瞧过去。 说话之人是中书侍中裴钰,懂音律,喜琵琶,擅吟咏。 他头戴一顶小冠,抚着小须,笑眯眯地望着对面正与乐人饮酒调笑的董桓。 中书侍中深受皇帝的宠信,素日又与董桓私交甚好,听他这般提议,董桓也不推辞。 “好虽好,只有笙,不免单调,不如再请今日的寿星鼓瑟,与我同奏?” 董桓说完,中书侍中直拍手,“这倒是好主意,你吹笙,郡公鼓瑟,我弹琵琶!” 慕容熙笑笑,“既如此,那我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沉鱼,去将我屋中的瑟取来。” 沉鱼只得站起身。 待将瑟摆上案,她尚不及退下,怀抱琵琶的中书侍中望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人人都说乌园公子惊才绝艳,你跟了乌园公子这么久,可有什么擅长的?” 这一问,引得席上众人都瞧过来。 是啊,素日大家都只顾着看慕容熙,却极少注意到跟在慕容熙身后的侍女。 要说对这侍女的印象,似乎还停留在去年至尊刚被册封为太子的时候...... 藏在角落里的影子,忽然被推到了人前。 沉鱼并不觉得局促,只是不敢贸然回答,余光看向慕容熙。 慕容熙却是不看她,微笑对众人道:“她一贯愚笨粗鄙,如何学得会这些东西,哪有胆子在大家跟前班门弄斧,更别说什么擅长不擅长的话。” “到底是郡公调教出来的人,再不济,也强过一般人,郡公可不能这样小气藏私,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慕容熙越是推辞,中书侍中越是来劲儿。 宾客们也跟着起哄。 慕容熙实在推辞不过,只得依了中书侍中的要求,转眸对沉鱼道:“你取琵琶弹吧。” 沉鱼刚要接过乐人手中的琵琶,中书侍中却打断她:“我既取了琵琶,你不如再另选一样弹奏吧。” 瞧见慕容熙望过来的眼神,沉鱼点头道:“那便选笛子吧。” “不好不好,”中书侍中连忙摆手,“人常说,琴瑟和鸣,眼下虽有瑟,却无琴,那可不行,我看你还是抚琴吧!” 他说完,众人笑了。 琴瑟和鸣? 这分明是故意逗趣慕容熙。 沉鱼站在地中央,有些为难。 慕容熙看她一眼,“既让你抚琴,还愣着作甚么?” “是,”沉鱼只得走去琴案边坐下。 一曲作罢。 众人纷纷拍手称赞,满堂尽是恭维的话。 唯独这琴弹得既不出彩,也没出错,与其他几人玄妙入神的技艺相比,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就跟它的演奏者一样,太过朴实无华,容易淹没在这纷华靡丽的景色里。 乌园公子的侍女,琴技竟如此平平无奇,不免叫人失望。 倒是中书侍中笑着称赞了几句。 沉鱼心似明镜,左不过是看在慕容熙的面子上说几句客套话罢了。 她自觉退到慕容熙身后。 可路过董桓时,分明感受到有异样的目光落在身上,不过一会儿又移去了别处。 沉鱼再看,董桓已与身旁的乐人说笑,好像刚刚打量她的目光只是错觉。 至于慕容熙,只顾着与宾客杯酒言欢,并不看她一眼。 沉鱼猜想应是没错了。 毕竟,她最不擅长的就属琵琶。 沉鱼垂眸瞧着身上素净的蓝裙子。 离开地牢后,虽不再穿粗布衣裙,但也不似先前那么妆扮,所穿所戴的,都是寻常衣饰,与春若她们瞧着没什么区别。 唯有夜深人静时,慕容熙才会叫她换上繁复华丽的裙裳,亲自为她描眉点唇,然后便是藏在帐幔后的燕婉之欢…… “郡公,夫人来了。” 觥筹交错间,有侍女近前。 邓妘梳着高髻,身穿水红大袖襦,外罩青碧轻纱衣,迈着莲步款款行来,所到之处,环佩细响。 邓妘眉眼含笑,先是上前与慕容熙对饮一杯,再与众宾客谈笑寒暄,举止进退得当,如鱼得水。 沉鱼原只是好奇看一眼,不想这一眼之后,便再挪不开眼。 不得不说,纵然是相似的妆容打扮,但所穿之人不同,所呈现出的效果就不同。 再看慕容熙,那眼睛就像长在邓妘身上似的。 还记得,慕容熙准备进宫那日,在门口遇到了邓妘,邓妘对慕容熙十分冷淡,登车后,慕容熙很是失落,沉默了一路。 等再回来,她被关进地牢,便不知后头的事了,但想来他们二人应是和好了,不然又怎会是现在这样和睦融洽? 方才与慕容熙对饮时,邓妘冲着慕容熙温柔一笑。 那笑,沉鱼见过。 去年大婚之夜,邓妘就是那么笑的,含羞带怯,浓情蜜意。 若说从前她不懂那笑的含义,现下却是明白了几分。 慕容熙得偿所愿,她原该感到高兴,可不知为何,心里闷闷的。 所以,慕容熙肯让她走出地牢,与邓妘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沉鱼垂头思索。 “夫人!” 忽地,婢女低呼一声,惊得筵席上的人齐齐望过去。 沉鱼也跟着看过去。 刚刚还满面春风的邓妘,现下已软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39章 牵绊 突生的变故惊得众人手忙脚乱。 围在跟前的婢女仆妇,有帮忙扶人的,有跑去叫府医的...... 场面有些混乱。 慕容熙起身过去查看,不忘安抚众宾客。 府医来得很快。 邓妘被婢女们扶去里间,温媪陪同府医一道走去里间,慕容熙则与众宾客一同等在外面。 不过一刻钟,有婢女跑出来报信,说邓妘已经醒了,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又过了一会儿,温媪与府医才出来。 温媪深深看了沉鱼一眼,那一眼,叫沉鱼有些看不懂。 府医俯下身,道:“恭喜郡公,夫人是有喜了!” 话一说完,在场众人立刻向慕容熙道贺。 沉鱼愣愣看着慕容熙,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慕容熙笑着向宾客回礼,那模样明显是比先前还要高兴。 原来,他也还是会因为生孩子而感到高兴。 原来,他与邓妘也做过‘彼此取悦,两生欢喜’的事。 忽然之间,她有些明白了,为何慕容熙要将秘戏图留下,为何要与她在帐幔之后悄悄尝试...... 沉鱼浑然不觉耳边嘈杂的说笑声,只木然看着乐乐陶陶的众人,心里无波无澜。 邓妘在仆妇的搀扶下从里间走了出来,憔悴的面容上难掩喜色。 慕容熙让温媪连同两个仆妇将邓妘送回堇苑休息,说待晚些时候再去瞧她。 离去前,温媪看了沉鱼一眼。 沉鱼觉得应该高兴,至少温媪如愿盼来了慕容熙的孩子。 满庭院的欢声笑语,随着太阳西斜才渐渐停歇。 宾客散去,慕容熙卸掉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地往堇苑去。 想是有些累了,他一言不发。 沉鱼低着头跟在后面。 刚踏进堇苑,就瞧见守在廊下的婢女仆妇,郡公府的子嗣向来金贵,他们不敢不当心。 沉鱼正要迈过门槛,前面的慕容熙忽然停了下来。 “在外面等着。” 他头也不回地说。 沉鱼只好在门前止步。 * 寝屋的门被人从外紧紧关上。 屋内静得只剩窗外的蝉鸣蛙声。 慕容熙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鱼坐在灯下,瞧着慕容熙的背影,有些捉摸不透。 从堇苑回来后,他便一直嘴角含笑,瞧着心情极好,可一双黑眸却是冷冷的,单是望一眼,都觉得寒气森森。 所以,他到底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 在没搞明白这个问题前,沉鱼不敢随便开口。 她低头瞧着身上的蓝裙子。 许是白日待客劳累,许是再没必要,慕容熙没让她换衣裳,亦没帮她点妆容。 眼下邓妘有了孩子,慕容熙应该不需要再拿她练手,那明天是不是可以把秘戏图还给温媪了? 沉鱼正思考着,慕容熙却是走了过来,手掌托起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另一只手解她的衣带,沉鱼急忙拉住他。 慕容熙垂着眼瞧她,“怎么了?” 沉鱼微微抬眼,“你不是已经有孩子了?” “孩子?”慕容熙蹙起眉,唇角微抿,抿出一个凉薄的笑,“孩子是孩子,你是你。” 什么意思? 沉鱼没懂。 慕容熙似乎也不需要她懂。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是不是该送我点什么作为贺礼?” 这次,慕容熙没有将她抱去帐幔后。 也是第一次不知节制。 沉鱼疲惫地偏过头,案几上的灯烛早已冷却,窗外的天边泛起浅浅的白光。 * 听闻宣城郡公夫人有孕,皇帝赐金赐银,赏赐不断。 慕容熙也被皇帝加封为太子少师。 喜事不断,慕容熙自然心情大好。 慕容熙心情一好,她的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 说起来,还真得感谢邓妘。 可若真说感谢,她又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堵得难受。 沉鱼甩甩脑袋,想把这烦闷甩掉。 “沉鱼!” 春若从门外跑进来,思及这莽莽撞撞的样子被温媪看到少不了一顿训斥,立马放慢脚步,缓了缓气息,才探头往里间瞧。 沉鱼托着腮摇摇头,眼皮也不抬一下。 “现在才想起来看温媪在不在,不觉太迟了?” “不是一时着急嘛。” 春若讪讪一笑,从外头迈进来,伸头往案几上看。 “又在抄书啊?” “嗯,”沉鱼握笔的手,一刻不停。 春若啧啧称奇,“郡公这是让你改当书童?” “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赶在他回来前抄完,不然......”沉鱼抄完一页,又拿起另一页,继续抄。 “不然什么?”春若蹲下身,脑袋凑了过来,一双眼睛好奇地看她。 沉鱼一顿,“没什么。” 春若撇撇嘴,“我看你真是连撒谎都不会。” 沉鱼认真点点头,“那确实。” 春若不死心,瞪着圆圆的眼睛望她,“我值夜的那天晚上,你和郡公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半夜都还不睡,我听到好像有东西掉在地上,本想进来看看,却被匡阳拦住,问他为何拦我,他也不说,只说我若不想挨罚,就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匡阳? 匡阳武功不低,听到动静也不稀奇。 只是没想到...... 沉鱼垂下眼。 见沉鱼没反应,春若轻轻推了她一下,“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也不理我?还有那天,我不过就是在院子里喊你,就被宋媪拉到一边告诫,说什么不许对你大呼小叫的,我可真是奇了怪了,我不过喊你的名字,怎么就成对你大呼小叫了?那我不喊你的名字,该喊你什么?温媪平日护着你就罢了,怎么现在谁谁都护着你?再说了,我又没把你怎么样,不就是喊——” “你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沉鱼抬头打断春若的滔滔不绝。 春若愣了一愣,哎呀一声,道:“你看我竟给忘了!刚我从外院进来的时候,门前有人闹事,好像是要找你。” 沉鱼微讶,“找我?” 春若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 说着,鼻子一哼,“不过,现在谁谁都护着你,那门房上的哪敢随便惊动你啊。” 沉鱼无奈:“你在胡说什么。” 春若不干了,“什么叫我胡说啊,是宋媪跟我说的,说什么你现在是郡公的人,不可再对你无礼,我就更不明白了,你不是一直都跟着郡公嘛?所以,你倒是跟我说说这到底是——哎,你这是要去哪儿?” 见沉鱼搁下笔,起身往门口去,春若也忙从地上爬起来。 第40章 探问 等沉鱼赶到正门,找她的人已经被门口的禁卫赶走了。 春若一手叉腰,一手抚着胸口,“人已经走了吗?” 沉鱼点头。 禁卫的心七上八下。 沉鱼是宣城郡公的近侍,常跟着郡公进进出出,不管是郡公府的长史也好,主簿也罢,不仅识得她,还对她客客气气,现下沉默站着,又想起刚才苦苦哀求的人,生怕无意中捅了大篓子。 春若扭头看向一旁的禁卫,问道:“确定是来找沉鱼的吗?” 禁卫迟疑一下,道:“那人问我们,说府中是不是有一个叫沉鱼的女子,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我们如何敢贸然传话,只怕她是来生事的。” 春若又问:“是什么样的人?可有说为了什么事儿?” 禁卫望一眼沉鱼,道:“是个女子,身量不高,嗓门倒是大,性子也泼辣,我不准她大喊大叫,她偏不听,拉扯的时候,把我手背都抓破了。” 沉鱼瞧过去,禁卫倒是没说谎,那黝黑的皮肤上确实有一道指甲划过的伤口。 春若看着那伤口,掩嘴偷笑。 禁卫面上一红,又气又尴尬。 郡公府御下严格,不许轻易动武,若非如此,那女子又如何能伤得了他? 沉鱼道:“既然人走了,那便作罢,若是她再来,你们不妨跟我说一声。” “是。”禁卫低头应声。 “我们回去吧。” 沉鱼看一眼春若,转身就往内院去,她还得回去抄书呢,再者,找她的是个女子,她所相识的女子,应该都在这郡公府了,至于那外头的,还真是不知道。 春若不无遗憾,边走边嘀咕,“早知道我就先到跟前把那人留住,可是,我说的话,禁卫也不听啊。”说到这儿,她又不忿起来:“我说这禁卫也是啊,凭什么刚才他不搭理我,现在你来了,他又换了副嘴脸?你说他凭什么?” 沉鱼看她:“可能他知道打不过我吧。” 春若明白了,“哦,那确实。” 两人说着话往回走,禁卫从后面追了上来。 沉鱼回头看去,“还有什么事吗?” 禁卫站定,低头恭敬道:“我记得,那女子说她叫,叫什么怀玉的,好像是傅怀玉?” “傅怀玉?”沉鱼吃了一惊。 禁卫抬眸看一眼沉鱼的脸色,点头道:“我要是没听错的话,应该是叫傅怀玉。” 春若忍不住问:“沉鱼,你认识这个叫傅怀玉的女子吗?” 沉鱼神情复杂,“叫傅怀玉的女子......我不认识,但是......”她稍稍沉吟,对禁卫道:“你先回去吧,她若是再来,你便告诉她,没有沉鱼这个人。” 禁卫目露惊讶,随即低头:“是。” 沉鱼补充道:“还有,这事也不必惊动郡公了。” 禁卫面上犹豫,“这只怕不妥,门前许多人都瞧见......” 沉鱼道:“我会自己跟郡公说。” “是。” 禁军眉头一松,躬身退下。 春若不免惊奇,一边追着沉鱼一边问,“你认识那个什么傅怀玉?她是做什么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你不肯见她?还要骗她说没有你这么个人?” “春若,”沉鱼步子一停,转头看她,“你瞧那边是谁?” “温媪?” 春若顺着沉鱼手指的方向看去。 趁春若发愣,沉鱼足尖一点,飞身跃上屋顶。 春若再回头,沉鱼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惊觉上当受骗,春若气恼地瞪着遥不可及的背影,狠狠跺脚,“沉鱼,你可真不够意思!” “春若,你在这儿啊,我可算找到你了!” 柏叶抱着小提篮跑上前,见春若往屋顶上瞧,她也扭头瞧过去,可屋顶上什么也没有,不禁纳闷,“你在看什么呢?” 春若收回视线,气鼓鼓道:“还不是沉鱼,她——”她咽下话,“算了,你找我?” 柏叶将提篮往春若跟前一送:“这豚皮饼是我专门给你做的。” 春若诧异:“给我做的?” 柏叶连连点头,“夫人有孕,这几日胃口不好,早晨说想吃豚皮饼,我便多做了些,这些是特意给你的,感谢你上回替我说情。” 春若想起来了。 柏叶被郡公罚去杂役房,初时,少不得被掌事责骂,有一回儿,正巧被她撞见,她便上前说了几句好话。 春若将提篮推回去,“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必放在心上,你留着自己吃吧,对了,你这次回去堇苑,夫人待你好吗?” “挺好的,”柏叶勉强笑笑:“我一个做奴婢的,只要给我口饭吃,我就心满意足了。” 春若不敢苟同,“这是什么话?” 柏叶抱着提篮低下头,“我刚入府就惹怒郡公,郡公没将我逐出府,已是网开一面,哪像你们......” “我们?” “嗯,是啊,真羡慕你们能讨得主子欢心,不像我,笨头笨脑的,做什么都做不好。” 柏叶吸了吸鼻子,掀起一侧的袖子,说道:“早晨,为了做这豚皮饼,不小心烫上锅边,难免让夫人多等了会儿,结果——” 她放下袖子,摇头叹气,将提篮塞给春若。 “我是抽空出来给你送饼的,不能多待,不然夫人又要罚我了。” 柏叶说完就要走,春若一把将她拉住。 “等等。” “怎么了?你不喜欢吃豚皮饼吗?” “不是不喜欢吃,我是看你手臂上的伤口还没敷药。” “敷药?” 春若不懂柏叶为何这么吃惊,“是啊,你这样不敷药,几时能好啊,万一再感染了伤口,那可就麻烦了。” 柏叶苦苦一笑,“我才被夫人责骂,谁敢给我药膏?” “我敢。” 春若接过提篮,不由分说,拉起柏叶的手就往乌园去。 柏叶一路走一路惊叹:“人人都说乌园乃神仙居所、瑶池阆苑,我只道传言夸张,如今总算明白为何称之为人间仙境。” 听得这话,春若忍不住笑了:“你又不是刚入府,作何这般惊讶,何况,传言之所以说什么神仙居所,不过是因为戏称郡公为水月观音。” 柏叶望着成千上万株蓝紫色的花朵,慢慢摇头:“去年初冬,我虽来过一次,但那时远不如现在叫人惊叹。” 春若笑笑,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待到圆月高悬,才是乌园景致最好的时候,不过......” 柏叶睁大眼睛:“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时候,郡公都会打发我们去别处,不需要我们伺候。” “为什么?” “郡公喜静,不论赏景、作画、读书、写字,还是抚琴,总之,基本都只留一个人伺候,其余人嘛,那自然就退下啦。” “那留下的人是谁?” “还能是谁?”春若顿觉失笑,“当然是沉鱼了。” “沉鱼?” 春若笑着点头:“她自小就伺候郡公,最了解郡公的脾性喜好,郡公肯定会留她啊。” 柏叶若有所思道:“沉鱼啊。” 记起去年失足落水的事儿,春若忙说道:“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点小矛盾,不过那肯定是误会,你别看她一天到晚板个脸,跟谁欠她钱似的,其实,她心肠很好的,而且人一点儿也不小气,你需要什么,只管跟她开口,她保准给你。” “是么?” “当然是啦,以后你跟她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说着话,她们也到了。 春若在屋门口站定,“你等等,我进去给你拿药。” 柏叶眼睛朝门内看,“这是你的住处吗?” 春若将提篮放去一边,说道:“不是我的,是沉鱼的,不过她现在已经不住这屋了。” “为什么?” 第41章 利用 “当然是搬去郡公寝屋,伺候郡公起居啊,”春若往外瞧一瞧,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郡公极爱干净,不喜欢旁人近身伺候,像沐浴啊,更衣啊,这些贴身的活儿,平时都是交给沉鱼来做的,沉鱼若是不在,郡公宁可自己动手,也不叫我们。至于那些所用的茶具、餐具之类的,我们都是小心再小心。” 说罢,转身去架子上翻找药膏。 柏叶怔怔站在门口,只觉不可思议。 春若埋头翻找东西,见人没了声,回头瞧过去,“你怎么了?” “哦,”柏叶敛了目光,道:“我是真没想到,沉鱼一个婢女竟也能住这样好的屋子,完全不输给大家女郎。” “她从小就养在郡公府,又是近身伺候郡公的人,自然跟我们这些后面来的不一样了,不过,你也莫要羡慕她,你不知道,她要学的东西可比我们多多了,当然,挨的罚也最多。” “是么?”柏叶眼珠滴溜溜的乱转,“为什么温媪那样严厉的人,对她和颜悦色,还吩咐膳间做她爱吃的?” “她是温媪一手带大的,感情肯定比旁人深厚——找到了!”春若抓起一个小盒子,打开瞧了瞧,确认无误,递给柏叶,“你回去就把这药膏涂上,应该很快就能好!” 柏叶微笑道:“多谢你啊,春若。” 春若摇摇头,“客气什么呀,以后咱们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柏叶可怜兮兮地望着春若。 “那我以后可以常来找你吗?我在这里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自上回连累沉鱼跌进荷塘,府中的人似乎都不大喜欢我呢。” “啊,这......”春若皱了眉,为难起来,“今日是因为郡公不在,我才敢带你进乌园,而且还是瞒着温媪,要是让温媪知道——” “好啦好啦,不难为你了,这样吧,你若是以后得空了,来堇苑找我吧,也是一样的。” “嗯,就这么说定了!”春若爽快应下。 柏叶走了,春若打开提篮,豚皮饼香气扑鼻。 “有人来过吗?” 温媪站在门口。 春若下意识地摇头:“没有。” “没有?那你在这屋里做什么?” “我......昨夜我被虫子咬了,记得这屋中有药膏,便想过来找一找。” “这豚皮饼是哪儿来的?” “我去前院的时候,碰巧遇到夫人跟前的柏叶,她为了感谢我上次帮她说情,特意送给我的。”春若抱着提篮解释。 “柏叶?”温媪惊讶过后,沉下脸,“春若,以后老实待在乌园,没事少往外跑,还有,离那个柏叶远一点。” 春若一听,大为不解:“为什么呀?” 温媪道:“夫人有孕在身,柏叶又是跟前伺候的人,若因为你的冒失,闯下什么大祸,那可就不好了。” “能闯什么大祸呀,”春若不服气,嘴里嘀嘀咕咕,见温媪面色不善,只得低下头,“好,我记住了。” 温媪叹气:“你这孩子总是这么不长记性,以后可怎么办。” * 堇苑。 邓妘接过递来的清水,漱了漱口,又恹恹地躺了回去。 赵媪在一旁打着扇子,“夫人若觉得气闷,不如去院中坐坐,兴许能好受些?” 邓妘浑身乏力,手背搭上额头,隐约有些烫。 “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妇人害了喜,头几个月是会难受,待月份大了,便会觉得好些。”赵媪安慰道。 邓妘放下手,闭眼冷哼:“说得轻松,这份罪是谁受谁知道,对了,柏叶回来了吗?” 正问着话,有人拎着裙裾跑了进来。 赵媪瞧一眼,对其他侍候的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婢女们应一声,悉数退去。 邓妘懒得睁眼:“如何?” 柏叶近前几步,回道:“那春若倒是很好哄骗,可以套出不少话来。” 邓妘抿唇笑笑:“做得不错。” 柏叶又道:“方才我听春若说,沉鱼从田庄上回来后,就搬去郡公屋里,不过,他们从前就住一屋。” 邓妘轻蔑一笑:“住一屋又能怎样?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柏叶瞧着邓妘的脸色,吞吞吐吐:“这里头,只怕,只怕是有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邓妘睨柏叶一眼,不屑得很。 柏叶犹豫一下,道:“我听膳间的人说,近来温媪特意吩咐了他们,说沉鱼不同以前,要给她好好补补身子。” “补身子?你是说她有孕了?”邓妘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根本无法平静,“这,这怎么可能呢?他不是有隐疾吗?” “隐疾?听春若的意思,郡公的隐疾好像是,好像是极其爱干净,不喜欢别人随意碰他,和他用的东西。” “你,你说什么?” 邓妘怔住,脸上一片惨白。 忽而想起那日,知她腹中怀的是皇嗣,本该是慕容熙最屈辱的时刻,他却表情平平,那轻蔑的眼神,与那晚如出一辙。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如此......” 邓妘的眼圈慢慢红了,眼泪掉了下来,咬着牙道:“好你个慕容熙,竟把我骗得团团转,你分明是在心里看我的笑话!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柏叶瑟缩一下,紧张地看向赵媪。 赵媪低声问:“柏叶,你可确定沉鱼有了身孕?” 柏叶一愣,连忙摇头:“不,我只是听膳间的人那么一说,至于到底是不是,我会再找机会问问那个春若。” 邓妘失了魂魄似的,一动不动。 赵媪思忖下,轻声劝道:“夫人,不管那沉鱼是否怀有郡公的孩子,那孩子总越不过您腹中的孩子去。” 泪眼模糊中,邓妘转过脸,对上赵媪别有深意的眼,手掌无意识地抚上小腹。 “是啊,就算真是慕容熙的孩子又能怎么样呢?将来还不是任我们踩在脚下?” “夫人说得是。” 赵媪拿了丝绢,替邓妘轻轻擦掉脸上的泪水。 邓妘堵在心上的那口气,忽然就顺了,整个人又仿佛活了过来。 她拂掉赵媪的手,流着泪的脸,又挂上了笑。 “他叫我有苦说不出,我也要叫他有苦说不出,不止如此,我还要让他感恩戴德、叩谢皇恩,明明心里恨我,想杀我,却又不得不善待我,保护我,不,保护我和别人的孩子,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柏叶埋下头,惊出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赵媪垂眼思索片刻,小声提醒:“夫人,十月怀胎,转瞬即逝,待瓜熟蒂落,只怕就晚了,您还是早做打算吧。” 邓妘抹掉眼泪,抚上小腹,疲惫地躺回去,闭上眼。 她又如何不知? 隔着门扇,外面响起婢女的声音。 “夫人,太尉府上给您送来了安胎药。” 闻声,邓妘睁开眼,却没什么心思。 赵媪只让人将补药拿进来。 是一个小臂长的木匣子。 柏叶上前接过木匣,揭开盖子,里头盛着几味药材。 邓妘嫌恶皱眉,掩了鼻子。 赵媪倒出里头的药材,从匣子底部的夹层里,摸出一封薄薄的信函,交给邓妘。 邓妘瞧着信函上的字迹,脸色骤变。 “是他!柏叶,快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快!” “是。” 柏叶一惊,转身就往外跑。 第42章 赌气 赵媪望着那字迹,手心微潮,“夫人,和上次的一样呢。” 邓妘没说话,撕开信函。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邓妘慢慢将信揉成一团。 赵媪试探问:“这次,信上又说了什么?” 邓妘阴沉着脸,“他知道我腹中的孩子不是慕容熙的,他分明是想拿此事要挟我,利用我。” 上回,她派人查找府医家眷,想要从家眷口中探得府医是否曾被人收买加害母亲,可谁知府医家眷不知所踪,正当她愁眉不展时,有人送上一封信,不但告知府医家眷的下落,还提供了母亲的确是被人害死的线索。 今天,这信函又来了,知道孩子不是慕容熙的不算太稀奇,可知道孩子是谁的,却不得不令人头皮发麻。 最叫人难受的是,她不知送信者究竟是何人。 赵媪道:“口说无凭,夫人可以不必理会。” 邓妘眯着眼:“不,或许我们可以相互利用。” “那安陆王——” “赵媪。” 邓妘轻轻一声,赵媪立刻起身认错。 “夫人恕罪,是老奴多嘴了。” * 找她的女子是谁? 为何自称傅怀玉? 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住处? 难道是这个傅怀玉多嘴多舌?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他杀了! 可这么贸然找上门,究竟所为何事? 沉鱼伏在案前,杂乱的思绪搅得她心神不定,浑然不觉笔尖跌落的墨汁,已在银光纸上晕染一片。 慕容熙尚在院中,就瞧见坐在窗边提着笔愣神的人。 匡阳眉梢微动,“门口禁卫说,早些时候,有人上门找沉鱼,他们将人赶走了。” 慕容熙沉下眉,“谁?” 匡阳又道:“听说是叫傅怀玉。” 慕容熙一弯唇,轻轻笑了:“很好。” 匡阳瞥一眼那笑,垂下头。 门口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沉鱼抬起头,就见慕容熙笑微微地走进来,看着心情不错。 “还没抄完么?” “我......” 惊觉纸张被污染了一片,沉鱼顾不上回答,忙搁下笔,拿起葛巾擦拭。 “果真得有人时时看着你,不然定会偷懒耍滑。” 慕容熙瞧一眼手忙脚乱的人,径直走去里间。 沉鱼收拾好案几,又净过手,才起身跟上去。 慕容熙已站在屋中等她。 沉鱼取一套常服,边帮慕容熙解腰带边说道:“我没偷懒,早就已经抄完了,不信待会拿给你看。” 慕容熙睨她,语调极尽讽刺:“看是定然要看的,就是不知写的人是一心一意,还是三心二意。” 沉鱼愣了一愣,抬眼看他:“自然是一心一意。” “是么?”慕容熙唇边噙了抹笑,可那笑却叫人凉到心里。 沉鱼刚要说话,却被慕容熙一把捏住下巴,低头在她唇上轻印一下,微笑道:“最好是这样。” 说罢,丢开手,自行脱掉身上的外袍,又换上取来的常服,然后拨开珠帘,走去外间。 沉鱼望着晃动的珠帘,弯腰拾起扔在地上的外袍。 搞不懂慕容熙又发哪门子邪火。 等将外袍整理好,再出去,慕容熙已坐在案几边饮茶,手上拿的正是她方才写的字。 沉鱼在对面坐下。 慕容熙没看她,“字如其人,相由心生。” 说罢,撂下手中的纸张。 气氛静得有些诡异。 沉鱼斜眼往纸上瞟。 好吧,不得不承认,这字写得确实有些潦草,只要慕容熙不是个瞎子,就不可能看不出来。 沉鱼心头的烦乱再次涌了上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微微掀起眸,谁知慕容熙正静静地望着她,似乎早就对她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 再三鼓起的勇气,转瞬消逝。 沉鱼低下头:“我开始的确很认真,只是后来......” 慕容熙眉头一挑,笑了,“后来怎么了?” 沉鱼抬眼:“后来春若来了,我便分心了,当然,这不怪她,是我自己不专心。” 慕容熙轻哼一声,拿起杯盏,抿一口茶。 沉鱼望一眼慕容熙,磕磕绊绊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今天有一个叫傅怀玉的女子上门来找我,因为我大不记得这么一个人,所以就跟禁卫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人,就只跟他们说,府中没有叫沉鱼的。” 她说完垂下眼,余光偷偷往慕容熙的脸上瞟。 去年就不该撒谎! 不撒谎,也就不需要用一个谎言填补另一个谎言,导致这么长时间过去,她都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谎。 沉鱼又气又后悔。 说谎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她也不是不想坦白,只是话到嘴边,却始终开不了口。 一个谎言就罢了,这么多个谎言坦白起来,真的不敢想慕容熙会怎样。 杀了她吗? 那她倒是不怕,怕只怕会将她永远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那样被囚禁的日子,她是真的不想再过了。 慕容熙沉默一会儿,低低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沉鱼心头越慌了,不知不觉出了两手的汗。 “怎么了?” “何须如此麻烦,只让玄墨去问问禁卫,待查清楚,杀掉也就完了。” 杀掉? 沉鱼心头一跳。 “可是——” “可是什么?”慕容熙突然俯身过来,手掌扣住她的后颈,乌沉沉的眸子对上她,眼神无比受伤,“他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不是吗?” “我......”沉鱼不知该说什么好。 慕容熙大袖一拂,案几上的东西悉数扫落在地,将她抱起来放在案几上,声音喜怒难辨。 “你就是在这儿分心的,是吗?” “别,”沉鱼一惊,急忙抓住剥她衣服的手,紧张地朝门口看过去,“他们会——” “你以为还有谁不知道?” 慕容熙像看傻子似地看她一眼,再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 余晖尽逝,屋内暗沉沉的一片。 掌灯时分,却无人敢入内掌灯。 沉鱼闭起眼,累得动都不想动一下,解开的长发从慕容熙的肩头垂落在地。 慕容熙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呼吸尚有缠绵时的余温,可说出来的话却冷透了。 “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我若不杀你,迟早有一天,你会杀了我。” 沉鱼抬起头,惊讶地看他。 慕容熙抚上她的脸,唇边缓缓牵出一个笑:“我同你说笑的。” 慕容熙从她身上退开,裹了外袍下地。 沉鱼软软躺着,没动。 隔着不算厚重的帐幔,婢女们垂头走进来,掌灯的掌灯,清扫的清扫。 直到有人拨开珠帘迈进里间,看到七宝床上的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单是听声音,就知道是春若。 沉鱼捞起跌落的衣裳,面无表情地裹上身。 春若瞪大了眼睛,指着她。 “你——” 平时喋喋不休的人,眼下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鱼沉默看春若一眼,径自走去舆室清洗。 慕容熙。 故意的。 临睡前,慕容熙仍坐在灯下。 沉鱼走近了瞧,他手中拿的正是安陆王派人送来的出游简帖。 第43章 心意 “郡公饶命,奴婢不是,不是故意冒犯您!” 摔倒在地的女子,顾不上打翻的酒壶,颤着嗓子不停地求饶。 沉鱼低头看一眼被酒水洒湿的裙裾,警惕地瞧着求饶的女子。 安陆王邀请慕容熙等同僚好友登山游湖。 半日赏玩,困顿疲乏,安陆王命人在湖岸边搭建幄(wo)帐,置宴畅饮。 众人刚坐定,一名捧着酒壶的仆女,直直朝慕容熙摔了过来。 若非她眼疾手快,这酒就不是简单洒在她的裙裾上,而是浇慕容熙一身。 仆女这般鲁莽无状,不免失了安陆王的颜面。 他脸色极为难看,大手一挥,“来人!” “殿下,”慕容熙手持羽扇,轻轻咳了几声,微笑道:“这仆女既是无心之失,不如饶了她。” 慕容熙开口说情,安陆面色稍霁,但当着众人的面,口中仍是说道:“我若不惩治她,不但无法给郡公一个交代,还叫众贵客以为我府中尽是这种不成体统之人。” 慕容熙再劝,众人从旁附和。 安陆王只得作罢。 “既如此,暂且饶了你,还不领着郡公的侍女前去更衣?” 伏在地上的仆女连声谢恩。 安陆王重新笑着招呼众贵客饮酒。 如此巧合,沉鱼不敢离开。 慕容熙侧过脸瞧她:“无妨,去吧。” “好。” 沉鱼点点头,又望一眼立在旁边的匡阳,才跟着仆女往幄帐外去。 沉鱼走着,还不忘暗暗留意四周。 忽然,前方带路的仆女转过身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她,声音发颤。 “你,你就是沉鱼吗?” “你果然有问题。” 沉鱼冷冷看着仆女。 方才她看得很清楚,仆女是故意踩上裙裾,把自己绊倒,而且想泼酒的对象也不是慕容熙,而是她。 “你想做什么?” “不是,你不要误会,我叫周如锦,我是傅怀玉——”仆女往两边看看,红着眼睛,压低了嗓门,焦急道:“傅怀玉,你认不认识傅怀玉?你能不能救救他?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傅怀玉?” 原来那日上门找她的人,就是眼前的女子。 沉鱼盯着女子仔细瞧了瞧,刚刚就觉得有些面熟,现下终于想起来曾在傅怀玉的医馆见过她。 那天要不是她突然出现,傅怀玉已经死了。 沉鱼淡淡道:“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仆女瞪着眼睛,直摇头:“怎么会不认识?你分明认识他,你别忘了,是他救了你,你怎能不念恩情,见死不救?” 沉鱼绕开她,声音极冷。 “你错了,我与他没有恩情。至于你,若是不想死,就快点离开。” 她已经饶过傅怀玉一次,她不杀他都算好的,他还敢让她去救他。 再见面,她只会杀他,倒不如不见。 沉鱼步子不停。 女子紧追不舍,说着话,带了哭腔。 “是我!偷拿宝石的人是我!和阿玉无关,他是无辜的,我求你救救他!” “你说什么?”沉鱼脚下一滞,拧眉看她。 女子趁机拽住沉鱼的袖子,哭道:“是我,是我瞒着阿玉,偷走了刀上的宝石,可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阿玉,为了让阿玉的日子好过些,我才会,才会将宝石撬下来,拿去当铺,我只是想帮他,没有想害他!我知道那把刀是你的,你去给他们解释解释,只要你说宝石是你的,是你送给阿玉的,阿玉就不会有事了!求求你,我求求你......” 她哭声不小,急得语无伦次,引得附近往来的随从仆女,直往这边看,想是以为还在为方才席间的失误赔罪。 沉鱼冷着眼,不为所动。 “你因何偷水碧石,与我有何关系?你若不偷水碧石,傅怀玉就不会有事,是你自己做了错事,那就该为此承担后果,我又为何要帮你?” 沉鱼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女子睁着泪眼,难以置信,“你,你怎会如此忘恩负义,不近人情?是阿玉救了你啊!是他救了你!” “忘恩负义?”沉鱼睨她:“你错了,我不欠傅怀玉的,相反,他倒是欠我的,不信,你大可以回去问他。还有,他违背承诺,告诉你我的身份,他就更该死。” 说完,高喝一声:“来人。” 守卫立刻上前。 女子目露恐惧:“你,你想做什么?” 沉鱼对守卫道:“这女子并非王府中人,应是蒙混进来的,为免惊扰到贵人们,也不必伤她性命,只将人赶走便是。” “是。” 守卫们应一声,押着人就往出口去。 女子的叫喊声渐渐远去。 回到幄帐,有数名窈窕女子坐弹箜篌,另有一绝色女子立在人前,歌声婉转: 盈盈一水边,夜夜空自怜。 不辞精卫苦,河流未可填。 寸情百重结,一心万处悬。 愿作双青鸟,共舒明镜前。 沉鱼悄悄回到慕容熙身后,却见他拈着茶杯,听曲听得入迷。 这倒是稀奇了。 沉鱼忍不住多看几眼。 一曲唱完,众人称赞。 安陆王笑问慕容熙:“郡公雅善音律,常以琴书以自娱,府中亦蓄养乐人无数,不知郡公以为我这歌伎如何?” 慕容熙羽扇轻摇,“绕梁之音。” 安陆王大笑起来。 沉鱼抬眸瞧过去,想是安陆王也发现慕容熙听曲听得格外认真吧。 安陆王是明帝从弟,皇帝萧越的叔父,年纪不算大,但出身皇室,又是有功之臣,遂在辅政八臣中最为尊贵。 安陆王笑着点头:“难得这伎人入了郡公的眼,不如我将她赠与郡公,如何?” 听得这话,中书令佯装不满,玩笑间直言安陆王有厚此薄彼之嫌。 显然,中书令也看上貌美的歌伎。 安陆王却装作不懂,只在弹箜篌的几名女子中,挑了两名技艺娴熟、姿容上佳的送给中书令。 中书令自知安陆王不肯割爱,便退而求其次。 对于安陆王的赠送,慕容熙并未拒绝,只问歌伎,可凭心意自行决定去留。 歌伎美眸看一眼主座上的安陆王,对慕容熙道,欲留在安陆王身边。 慕容熙不见恼怒,微笑说道:“昔年有绿珠坠楼,熙不愿强人所难,夺人所爱。” “也罢,”安陆王笑容满面,眼底露出得色。 回程途中,慕容熙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沉鱼垂头坐着,兀自琢磨,这个安陆王兴师动众的大宴宾客,真是纯粹曲宴众人? “怎么?你想让我收下那伎人?”慕容熙倏而开口。 沉鱼一愣,“不是......” “那就是不想让我收下?”慕容熙支着头看她。 沉鱼低下眼:“收不收的,不是全凭你的心情和喜好?” 慕容熙吃的一声笑了,灼灼目光盯着她,“那你的喜好呢?” “我——”沉鱼愣住,抬头对上那似笑非笑的眼。 慕容熙又在逗弄她了,他们这样的暗人哪有权力说喜好,只有唯命是从。 果然,慕容熙眸光一转,再度合起眼。 “你不需要有喜好,只需要待在我身边。” 说完,再不理睬她。 沉鱼也低下头。 车中一时安静,却听得不远处有人声骚动。 风吹起帘帐,沉鱼斜眼瞧去,有随从驱赶喊叫的女子。 那女子不正是那个叫什么锦的? 真没想到,她为了救傅怀玉竟如此执着。 “认识?” 慕容熙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第44章 玉佩 沉鱼掏出一包水碧石拍上案。 袋口没封紧,骨碌骨碌的,蹦出来几颗,在阳光的照耀下,五彩斑斓。 “还有疑问吗?” “没了,没了......”府衙小吏瞥一眼水碧石,连连笑道:“既然这东西出自宣城郡公府,是您所赠与傅怀玉的,便足以说明他是清白的,未有盗窃之嫌。” 小吏一回头,面上又恢复了严肃。 “来人,将傅怀玉放了。” “有劳。” 沉鱼低一低头,以示谢意。 沉鱼没有等傅怀玉出来,转身出了府衙。 周如锦追上来。 “女郎,请等一等。” 沉鱼站定,没回头,“你不等他出来,追我做什么?” “先前是我误会女郎了,女郎不计前嫌,肯施以援手,阿锦感激不尽,不管怎样,确实是阿锦偷拿了女郎的宝石,阿锦......” 周如锦忽然跪在地上,对着沉鱼一拜,“阿锦惭愧,向女郎赔罪,女郎肯救阿玉,便对阿锦有恩,阿锦无以为报,只能向女郎磕头谢恩。” 沉鱼看着恭敬磕头的人,没有阻拦,心下暗暗诧异,不论是门口禁卫所述,还是前日亲自所见,都可以看得出来周如锦性子烈,脾气倔,但是为了傅怀玉竟如此豁得出去。 沉鱼不禁问:“你为何这样帮他?” 周如锦从地上站起来,语气坚定,目光却极其温柔。 “阿玉父母早逝,无依无靠,日子一直过得艰难,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是自小的情分,我若舍他不顾,他又能指望谁?我相信,若是有一天我身陷囹圄,阿玉也不会不管我,定会想尽办法救我。” 青梅竹马? 自小的情分? 沉鱼心头一动:“你心悦他?” “是。” 周如锦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点头,略显粗糙的脸上,晕起淡淡的红色。 沉鱼了然点头,又问:“那他也心悦你吗?” “我......”周如锦垂下的目光暗了暗。 再抬眼,周如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有告诉过他我的心意,他并不知道,至于他,他的心思都放在小医馆,整日只懂得摆弄他的那些草药和治病救人。” 沉鱼忍不住追问:“为何不告诉他?” 周如锦沉默许久,久到沉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说道。 “他知道了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不管他是否知道,是否心悦我,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意,只要能这么一直陪着他,我就心满意足了,这么看来,他的心意和喜好,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那我就更没必要告诉他。”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沉鱼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从前不懂为何君不知,如今却是懂了。 两人同时陷入一阵沉默,耳边尽是嘈杂的人声。 沉鱼率先开了口,“你们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们。” “女郎,我——” “你求我救他,我救了,你感激我,磕头道谢,我受了,如此我们两清。”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又在府衙跟前,沉鱼不想逗留太久,除了不想叫人瞧见,更是因为这般跑出来,是找了个极牵强的理由。 “认识我,未必是幸事。” 沉鱼说完,转身往南街去。 刚走出几步,背后响起周如锦喜极而泣的哭声。 应是如愿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傅怀玉。 沉鱼没回头。 脚步声急促。 “女郎,女郎你等等!” 周如锦搀着傅怀玉费劲追上来。 “我,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傅怀玉喘着气,惨白的脸上有几处不显眼的伤痕,嘴唇干得起了皮,毛糙的头发上还粘着枯草屑,粗布衣上隐隐有鞭打过的痕迹,形容比那日从墙头上摔下来狼狈多了。 “是你救了我?”傅怀玉问。 沉鱼瞥一眼搀扶他的周如锦,话中有话,“确切来说,是她救了你。” 可傅怀玉哪里明白,只点头道,“我知道,但是我没想到你会答应......我,我并非是存心泄露你的身份。” 沉鱼道:“是不是存心,你都已经说了,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傅怀玉羞惭满面:“我知道,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不知道有没有连累你?我也不知该如何弥补?还有,那块水碧石丢了,我答应你的事,都没有做到,我诚心诚意跟你道歉。” 他说着,弯腰鞠躬。 周如锦脸上的泪迹未干,见傅怀玉如此,也顾不得擦干,急着帮他解释。 “女郎,这件事不怪他,阿玉一开始是不肯说的,是我以死相逼,才勉强问出来。若真要追究,也该追究我——” “行了,”沉鱼冷声打断,只道:“傅怀玉,我以后不想再见你们。” 傅怀玉神色一暗,垂下头静默片刻,见沉鱼要走,忙出口制止。 “女郎,你等等。” “你还有何事?”沉鱼皱眉看他。 他却看向身侧的周如锦,伸出手,“阿锦,把东西给我。” 周如锦变了脸色,对傅怀玉摇了摇头,最终却在傅怀玉坚定的目光下,从怀中取出一物。 沉鱼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傅怀玉从周如锦手中小心翼翼接过东西,握在手中默了默,才道:“我知道阿锦把水碧石押在当铺后,便想拿这块玉佩去把水碧石换回来,可谁知,水碧石没了,当铺的人想抵赖,便质疑水碧石的来历,我不肯说,他们便污蔑我偷盗,然后......” 他轻轻打开包裹玉佩的麻布,低声说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唯有这枚玉佩还算拿得出手,你若不嫌弃,就留下吧,算是我的一点赔偿。” 沉鱼不胜其烦,忍了忍,道:“傅怀玉,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需要你赔偿,我只要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 余光无意瞥见递过来的玉佩,沉鱼愣了一愣,一把夺过玉佩,仔细查看。 当日,她奉命去杀前往司州的桂阳王,却意外撞见桂阳王乔装打扮后,与人私下会面,两人谈话中不仅提到巴东王,还拿出一枚称之为信物的玉佩。 她杀了桂阳王后,回到乌园,亲手把玉佩交给了慕容熙。 可这玉佩怎么又到了傅怀玉手里? “这玉佩,你从哪儿得来的?” 不等傅怀玉开口,周如锦道:“女郎,这玉佩不是偷的,也不是捡的,是阿玉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沉鱼握着玉佩,不无意外地看向傅怀玉。 “遗物?” “是,这是我母亲的玉佩。”傅怀玉澄净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 第45章 进香 “傅小郎!你没事了?” “小郎君!他们肯放你出来了!” “谢天谢地!这可真是太好了!” “是呀,太好了,他们要是再敢乱抓好人,我们就天天来这闹事!” “小郎君,你受伤了吗?他们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还说那些做什么,现在人没事就好!” “是呀!没事就好啊......” 忽然围上来一群人,约莫十来个,七嘴八舌的将傅怀玉堵在中间,拉着他又是惊又是叹,激动的声音比街边的叫卖还要洪亮,更是盖过了傅怀玉和周如锦的回应。 沉鱼被挤在了人后,隔着缝隙看到傅怀玉笑着同他们说话。 看这些人的形容打扮,应该都是傅怀玉的街坊邻居和救治过的病患。 沉鱼又瞧一眼手中冰凉温润的玉佩,想了想,取出丝帕将玉佩重新包好,收入怀中。 “女郎!” 傅怀玉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追上来。 他这么一声高喊,所有人都跟着看过来。 沉鱼停下,只拿侧脸对他。 “傅怀玉,你的玉我收下了,你若是肯听我一句劝,就离开建康,去别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她虽不确定这玉佩的来头,但傅怀玉继续留着未必是好事。 “为什么?”傅怀玉眨巴一下眼睛,很是不解。 短暂沉默后,沉鱼冷冷看他,“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 傅怀玉表情一僵,低声问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是。” 沉鱼再不看傅怀玉一眼,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 通往永庆寺的小径上,行人车马往来不绝。 沉鱼小心避开迎面行来的路人,瞅一眼手里的小篮子,急急忙忙往寺庙门前赶。 她和温媪说好的。 直到看见古松下停着郡公府的马车,沉鱼才稍稍松了口气。 今天天热,这么一路紧赶慢赶的,她出了一身的汗。 “温媪已经进去了?” 沉鱼站在树荫下,并没寻见温媪的身影。 马车前的禁卫回道:“是,温媪说先去里头上香,若是您回来了,带着东西去寺里寻她。” 沉鱼往香客不断的大门处张望,要不是为了这出门的机会,又何必求着温媪带她来上香,可怜温媪还以为她转了性子,想求观音神佛赐她个孩子,甚至在她提出要亲自去买些爱吃的酸枣麨(chǎo)做贡品时,温媪还夸她有诚意...... 因为傅怀玉,她不仅骗了慕容熙,还骗了温媪。 她又怎会不讨厌他? 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傅怀玉。 沉鱼轻轻一叹,心头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永庆寺里,聚集了不少善男信女。 沉鱼提着篮子寻了一圈都没瞧见温媪,便往那清净人少的地方去。 两旁的柏树越来越高,路面越来越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青石板变成的石子路,缝隙中生出绿茸茸的苔藓,偶尔在树根下还能瞧见一窝一窝的蕈子,空气里也不再有烟熏火燎的炙热,而是带着丝丝潮气的清凉。 沉鱼一边走一边瞧。 人迹罕至的地方,风景倒是有几分野趣。 “施主,请留步。” 身后有低沉的声音响起。 沉鱼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千年古松下,站着一个慈眉善眼的白胡子老僧。 沉鱼又朝周围看了看,确定附近再没旁人,才走上前。 “大师是在同我说话吗?” 白胡子老僧微微颔首:“这位施主,后山有野兽出没,不可再往里头深入。” 沉鱼点头回礼,“多谢大师提醒。” 白胡子老僧念了句阿弥陀佛,转头冲另一边的屋子轻唤了声,立刻有小沙弥从门内走出来。 白胡子老僧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开。 小沙弥的个头还没有沉鱼高,年纪看着也小。 他上前行了礼,才开口:“师父让我带施主去前院。” 沉鱼道:“有劳小师傅。” 他边走边问:“旁人来永庆寺都是上香拜佛,施主怎么跑后院来了?” 沉鱼有些不好意思:“我看这里清净,便走了过来,谁想竟误闯禁地,真是对不住。” 小沙弥道:“其实,这里也并非什么禁地,只是——” 他念了句阿弥陀佛,没再往下说。 沉鱼微微侧目:“怎么了?” 小沙弥往后看了眼,才小声道:“许多年前,有位女施主来上香,就是误入后山才走失了,听师父讲,当时派了许多人手寻找,可惜都未能将那女施主找回来,许是已经遭遇不测了,唉,自此,不止是香客,就是寺中弟子,也不能再随意进入后山。” 沉鱼明白了:“多谢小师傅提醒。” 小沙弥指了指前路,“施主只要沿着这石板路就可以回到前院。” 说罢,又念了句阿弥陀佛,才离开。 沉鱼鞠躬致谢,心里微微有些意外,这不是第一次陪温媪来永庆寺,只是从前她不肯进来,都是在门前等着。 刚踏出角门,沉鱼就看见四处张望的温媪。 沉鱼轻唤一声:“温媪。” 温媪转眸望过来,无奈道:“你这孩子,我刚刚还去马车前找你呢,他们跟我说你已经进来了,你这是去哪儿了?” 沉鱼望一眼温媪身后的僧人,对温媪道:“不小心迷路了。” 温媪一面接过她手中的提篮,一面拉着她往僧人跟前去,嘴里还介绍僧人的身份。 温媪说了许多话,沉鱼也没记住,只是出于礼貌对僧人鞠躬问好。 看得出来,温媪与这位僧人熟识已久。 不知道温媪跟僧人说了什么,僧人带着她们又是进香又是跪拜,沉鱼也分不清究竟跪了谁,又拜了谁,反正温媪叫她怎么做,她便怎么做。 待一圈拜完,沉鱼头晕脑胀,只想快点离开。 离别前,僧人盯着她看了许久,说她的容貌身形与曾经的一位故人相像,说着还将一串白色菩提串赠与她。 沉鱼本欲拒绝,却被温媪抢先应下。 沉鱼只得道谢。 再想要问一问那故人是谁,僧人已先一步离开。 沉鱼瞧瞧手中的菩提串,又看看远去的背影,疑疑惑惑地跟着温媪上马车。 沉鱼才扶着温媪坐稳,听得马车外一阵吵嚷。 “闲杂人等,快快让开!” 霸道的吆喝伴着凌厉的马鞭,惊得路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躲闪。 有人避之不及,被鞭子抽中,倒在地上呻吟。 ? ?谢谢各位读者宝子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46章 出身 “是什么人啊,这么大的阵仗?” “管他是谁,这路又不是他家的,怎能如此飞扬跋扈?” “嘘,小点声儿,那可是董家的人,你不想要命了!快点走吧!” 路上的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沉鱼掀帘看去。 那辆横冲直撞的车停稳后,几个随从慌忙抬着一卷长长的绒毯,在马车前铺好,一路铺到永庆寺的大门前,后分立两侧。 有四个穿着考究、面容清秀的侍女垂首上前,先开车门,再掀帘帐。 从车内先后走出来两人,长长的纱帽遮住了她们的脸,虽看不到长相,但身上颜色艳丽的蜀锦,手中纹饰精美的户扇,还有鞋面上轻轻颤动的珍珠,无一不彰显出她们身份的高贵,非常人能企及。 见下山的路面恢复正常,温媪叫才车夫驾车离开。 温媪透过窗子往被簇拥在中间的两人望了眼,说道:“那妇人是尚书左仆射董桓的夫人裴氏,女郎则是他们的独女,听闻也是到了适婚的年龄,我常来这儿进香,倒是碰见过她们几回。” 董女郎? 沉鱼放下帘子,皱着眉头回忆,好像在哪里听人提起过这位董女郎。 忽然间,沉鱼眉头一松,问:“那位董女郎是叫玉乔吗?” 温媪细细想了想:“闺名倒是不知,只隐约听得裴夫人唤她阿乔,怎么,你认得她?” 沉鱼往窗外瞟了眼,依稀看见那华丽的身影,目光再看回温媪。 “不认得,是偶然听晋熙王和临川王说起过。” 温媪并不觉得惊奇,只道:“董家势大,想要求娶董家女郎的公子王孙,必然不在少数。只是这嫁娶之事,未必能随心所欲......唉,树大招风,还需谨慎些好。” 沉鱼明白温媪话中的意思。 前日,有消息传来,辞官归乡的前尚书令吴介已经病逝,究竟是真的病逝,还是对外的说辞,沉鱼并不清楚,毕竟暗杀的事,她从前没少做。 至于邓太尉,自从吃了败仗,遭到皇帝一通怒斥后,便久病不愈。 当日的辅政八贵,如今也就只剩六人尚握有实权。 那天安陆王的宴请,只怕也并非简单的宴请。 沉鱼垂眼思索间,温媪拉起她的手,将方才僧人赠与的菩提串给她套上手腕。 沉鱼下意识地收回手,诧异看温媪,“温媪——” “孩子,我知道,”温媪将她的手又拉了回来,满目心疼地望着她,“我会跟郡公说,让你不要再做那些事,不管是什么身份,至少给你一个,也好让你稳定下来。” 沉鱼没接话,顺势一推,将菩提串推至温媪腕上,“先不论身份,我手上的剑尚滴着血,又如何戴得了这菩提珠?还不如将它留给一心向佛的您。” 温媪还要再说,沉鱼道:“温媪,您就当代我保管,待哪一日我......再将它取回来,好吗?” “好,温媪等着那天。” 见沉鱼如此坚持,温媪只得点头应下。 说着将沉鱼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眼眶发酸。 “温媪现在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平安生下和郡公的孩子。” 孩子? 沉鱼温顺地伏在温媪的膝上,微微抬起眼,“他不是已经有孩子了?” 轻抚她头发的手掌稍稍一顿,听得温媪淡淡道:“那怎么能一样?那是夫人的孩子,不是你们的孩子。” 沉鱼有些懵:“可是——” “真是傻孩子,有些事儿,不能单看表面,唉,你这么个性子,若是没有个孩子傍身,以后叫人怎么放心得下?”温媪重重一叹。 沉鱼直起身,“温媪,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一身武艺,匡阳都不是我的对手,谁能欺负得了我?当然,除了,除了......” 沉鱼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也咽下慕容熙三个字。 温媪摇头失笑:“你可知单凭你说的这句话,便已经输了?” 沉鱼更糊涂了。 温媪一锤定音:“总之,你只需要尽快怀有身孕,其他的暂时不用你想。” 沉鱼有些失神。 其他的事不敢说,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慕容熙并不想让她有他们的孩子。 可是这话,她不敢告诉温媪,只怕让温媪失望。 “好,我会的。” 沉鱼勉强点头。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也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地说。 沉鱼垂下眼,心里不是个滋味。 温媪不明所以,只是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温媪不是在逼你,温媪明白,这怀孕之事也得看缘分,只要你上点心儿,温媪这个身体,还能等得起。” 沉鱼明白,温媪如此着急让她生孩子,不就是觉得她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吗? 那也不一定非要通过生孩子改变。 沉鱼抬眸:“温媪,你可听说过有关我父母的消息?” 温媪一愣,“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个来?” 沉鱼握着温媪的手,问出困扰多年的疑问:“我只知我与母亲一样,差点被人溺死在江里,可我一直想不明,他们为何要溺死我和母亲,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那些想要溺死我们的人又是谁,他们想要溺死我们的时候,我的父亲又在哪儿?他为何不管我们?” 温媪沉默着不说话。 沉鱼眼睛有些涩,轻声道:“温媪,你知道吗?你若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说出身和过去没那么重要,那是因为你们都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即便有人骂我是有人生没人养的野种,我也无法反驳......” 武昌公主的辱骂,言犹在耳。 从小到大,背后的议论和闲话,不是没有,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大家都顾忌着宣城郡公的颜面,没有人像武昌公主那样不管不顾的当面说出来罢了。 沉鱼低下头,闭了闭眼。 “像我这样的人又生什么孩子呢?再生下来一个,连带着一起被人辱骂?” 赵媪红着眼一叹,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什么话也没说。 过了良久,她才哑着嗓子道:“不会的,不会的,你生的是郡公的孩子,没有任何人敢辱骂他,郡公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他......” 慕容熙? 沉鱼闭起眼,默默叹息。 他若真的无所顾忌,又怎会怕她有孕呢? 逾白临死前问她: 沉鱼,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如果你想知道,就去问问慕容熙。当年是他下令将岸上的人悉数斩杀,其实,他救下你就可以了,为何一定要杀人灭口?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第47章 探听 太尉府门前。 邓妘下了车,由柏叶扶着一路往邓太尉住的三桂居去。 “夫人当心脚下。” 邓妘疾步匆匆,柏叶的心悬了一路,都说妇人怀孕头三个月要分外小心。 邓妘才吐过一回,心情正是烦闷。 “整日叫我当心当心,要你们是作何用的?” “奴婢错了,夫人消消气。” 从杂役房再回堇苑,夫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怀孕之后,更是阴晴不定,即便对赵媪,也是没个好脸。 柏叶不敢再吱声,只手上将人扶得再稳些。 还没步入三桂居,便听见从屋内传出来的咳嗽声。 邓妘摇着手里的扇子,依旧觉得气息不顺,再看太尉府今不如昔的冷清模样,更是憋闷。 “父亲卧病在床,旁人就不说了,怎么就连兄嫂也不在跟前伺候?往日的那股殷勤劲儿都去哪儿了?” 府中掌事赔着笑脸解释。 邓妘将人甩在身后,懒得听。 看到门前守着两张生面孔,邓妘手中的扇子一顿,扭头看管事。 “谁在屋里头?” “集书省的田常侍。”管事小声回道。 邓妘凉凉一笑:“果然,这个时候还肯上门的,也就只有这些有职无权的人。” 管事噤声,不敢接话。 许是听见院中来了人,田常侍起身告辞,出来时与邓妘打了个照面,碍于礼节,简单打了招呼便离去。 邓妘一面狐疑回头瞧,一面往屋里去。 邓太尉在床上躺了许久,才要下地走走,却见邓妘来了。 “都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好好在府中歇着,怎么还到处乱跑?” “好些天没见父亲,今日便想回来看看,”邓妘说着话,上前将邓太尉扶坐下,“父亲这一病,整个人消瘦了许多。” 邓太尉掩唇咳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前尚书令吴介病逝的消息,邓妘也听说了。 她亲手倒了杯茶递给邓太尉。 “父亲可曾想过,他若不辞官回乡,兴许还在建康好好活着呢。” 邓太尉接过杯子,不以为然,“哼,你一介妇人,懂什么。” 邓妘不服:“是,我是不懂,可我也知道现在除了那些闲职,再没人肯踏进太尉府的大门。” 邓太尉瞪着眼珠看过去,“你是专程回来气我的?” 邓妘望着他不说话。 邓太尉捧着杯子一叹:“饶是这肯登门的,也未必存着什么好心?” 邓妘眉心一跳:“父亲这话怎么说,我记得这个田文涛当年可是拜在您的门下呢。” 邓太尉押了口茶,没否认,眉头深锁。 邓妘又问:“父亲是不是曾说,这田文涛与如今的国丈是同窗旧友?” 邓太尉轻嗯了声:“是啊,江俨素门出身,当年还是受田文涛所邀才来了建康。我虽不喜江俨这个人,但到底是有些真才实学,总之,这江俨后来得了竟陵王的赏识,便拜入了竟陵王的门下,甚至因为竟陵的关系,还讨得一门令人羡慕的婚事。” “这么说来,田文涛是有恩于江俨了,那他为何不去与江俨攀关系,反倒来投靠父亲?”邓妘诧异。 邓太尉瞧她一眼,意味深长:“所以说你不懂人心啊。” 邓妘茫然不解。 邓太尉道:“越是同窗好友,越是攀比心重,他怕你不好是真的,怕你太好也是真的。” 邓妘又问:“那他今日登门,又是为了什么?” 邓太尉放下杯盏,幽幽一叹:“还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一些陈年旧事。” 邓妘不由坐直了身子:“什么陈年旧事?” 邓太尉不愿多提,“有些事,你知道了没好处,倒不如不知道。差点忘了问,你与慕容熙相处的如何,怎么几次都是你一个人回来?”转而又道:“不过这个时候,他避一避也是好的,毕竟,至尊疑心重。” 邓妘心头冷冷一笑,面上却不表露分毫,想起来此的目的,又问:“父亲,您可听说过一个人?” 邓太尉抬眉:“谁?” 邓妘问:“当年的谢司徒之女,谢琬。” 邓太尉讶然:“你怎会知道她?是慕容熙与你说的?” 邓妘只问不答:“父亲这么大的反应,想来是知道的,那不如与我说说?” 邓太尉垂下眼,拿起杯子饮了口茶,淡淡道:“不过一个逃婚的罪妇,没什么好说的,你怀着身子,这种事情听了没好处,屋里憋闷,我们还是去花园走走吧。” 说罢,叫婢女扶他起身。 眼见再问不出其他,邓妘也只好作罢,陪着邓太尉在庭院中小坐了会儿,便说要回房歇着。 邓妘一走,邓太尉屏退婢女,独自眯着眼静坐片刻,又命随从唤来亲信。 “主公。” “这个田文涛只怕是不能留了。” “小的这就——” “不可,”邓太尉一摆手,凝眸道:“妘儿不知从哪儿听了些风声,问起关于谢氏的事。” 来人低头道:“自主公病后,女郎与郑夫人来往密切,常常被宣入宫中伴驾,或许是——” “不会,至尊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邓太尉摇头,拧眉思索,“不管是谁,总是个有心人指使妘儿来套我的话,那我更不能轻举妄动,你将这消息透漏给董家的人,董家的人应会比我心急,然后,咱们再见机行事。” “是,那女郎呢?”来人静待吩咐。 邓太尉无奈一叹:“自打她母亲过世,便不安分起来,有了孩子,竟也不肯消停,那慕容熙可有什么动静?” 来人道:“除了专宠那侍女,未见什么异样,想必是顾忌至尊,只得忍气吞声。其实,女郎若真的能诞下......” 邓太尉冷哼一声:“那江俨做了国丈又如何?” “是,小的明白了。” 来人躬身退下。 邓妘说要午睡,将郡公府带来的婢女悉数打发了,只留了赵媪和柏叶在跟前伺候。 邓妘躲在偏院的角门后,待柏叶确定周围再没旁人,才小声唤她出来。 杯中的热茶眼见凉了。 男人的手指浸在杯中,轻啧一声,将沾上指尖的茶水弹掉。 就在他站起身的一瞬,门开了,一身婢女装扮的邓妘走了进来。 瞧见衣冠楚楚的男人,立刻笑着走上前,双臂环上他的脖颈。 “这是等不急要走了?” 男人站得笔直,拉下环在脖间的手臂,眉宇间有些不悦:“是故意要让我等这么久?” 邓妘嗔怪:“还不是为了帮你才迟了?” 男人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下,才问:“可有问出什么来?” 邓妘不满道:“不问孩子,不问我,一张口就是那些闲事。” 第48章 用意 书房内。 玄墨抬头望一眼静静坐在窗边的慕容熙,手虽握着书卷,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 玄墨垂头道:“听说集书省的田常侍死了。” 慕容抬眉,“什么时候的事儿?” 玄墨道:“昨儿与人划船饮酒,谁想醉酒失足,竟跌入湖中溺死了。” 慕容熙撂下书卷,眉眼不动,“这田常侍恋酒贪杯,倒是出了名的,只是不知昨日与他饮酒的都是谁?” 玄墨似早有预料,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 慕容熙展开一瞧,出乎意料。 “江俨?” 玄墨应声:“是,余下的也都是田文涛的同窗旧友。” 慕容熙凝眸坐着不吭声。 田文涛与江俨虽是昔年旧友,但很多年前就不怎么来往,后来更是因为地位悬殊关系冷淡,怎么昨日竟又坐到了一起饮酒泛舟? 玄墨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来也怪,江俨与田文涛泛舟的前几日,曾与董桓私下见过面。” 慕容熙眸光复杂。 这两人一向不对付,因何要私下见面? 玄墨道:“董桓这段时间一直命人暗查谢琬的下落,似乎已经知道谢琬曾生下过一个孩子。” 慕容熙面色一沉,转眸望向窗外。 玄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乌园花田边,春若弯着腰在锄草,沉鱼在边上给她帮忙。 感受到投来的目光,玄墨重新垂下眼,余光却瞥见,案头上那盆刚刚探出头的兰花,被一只白得没有血色的手生生从枝头掐断,娇美的花朵顷刻碎在指尖。 玄墨从足底生出一股寒意,却听得耳边响起比冬日北风还要凛冽的声音。 “他既然要寻人,那便给他一个人。” “是。” 玄墨垂头。 庭院里。 春若一边拔草一边抱怨:“依我说啊,这温媪真是年纪越大,脾气越怪。昨日,我不过在外院碰到柏叶,同她说了几句话,结果被温媪瞧见,好一顿训斥,还说既然我整日无所事事,那不如给园子里的花植除除草,你说,我怎么就无所事事了?” 沉鱼蹙眉:“你说的是夫人跟前的柏叶?” 春若手底下不敢停歇,埋着头道:“是啊,就是去年和你一起跌进水里的那个柏叶,其实,她人还不错呢,一直说要找机会和你当面道歉,还问了我不少关于你的事儿。” 沉鱼停下来,看过去:“问我?” 春若点头笑了:“是啊,你不知道她有多么羡慕你呢!” 沉鱼不懂了:“羡慕我什么?” “你说呢?当然是郡公对——”春若刚直起腰,活动下又酸又僵的颈肩,谁想一转眼,瞥见沉鱼两手泥,惊叫道:“哎呀!你的手!” 沉鱼被她惊得一颤,没好气地看她:“我的手怎么了?” 春若从花田里跳出来,拉着沉鱼就往后院去,“你说怎么了?当然是去净手!你看你的手糊成什么样了!别说回头郡公瞧见,就是让温媪瞧见,我岂不得罪加一等?” 沉鱼无所谓:“不碍事,他们早就看到了。” 春若哪里肯依,说什么也要拉着她去净手:“我看你啊,根本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害我!郡公什么习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你把手搞成这样,唉......” 沉鱼扭头往书房的窗子瞧一眼,连同慕容熙不见的,还有案上的一盆兰花。 春若急得跳脚,“你还磨蹭什么,别耽误了用晚膳!” 待沉鱼洗净手更完衣,餐食已摆上案几。 慕容熙沉着眉,一言不发地坐在几前。 慕容熙不说话。 沉鱼也不说话。 进食的时候,她甚至头都不曾抬一下,只埋头抱着碗。 一顿饭,食不知味。 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晚的慕容熙,心情不是很好。 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了? 沉鱼心虚得厉害,时不时往慕容熙脸上瞧。 偷偷去府衙作证的事,即便再三叮嘱小吏,也未必真能瞒得过去。 用过晚膳,趁着天色不算太晚,慕容熙又去庭院里消食。 沉鱼虽像往常一般跟着,但自始至终都跟个影子似的。 就在她以为要一直这么鸦默雀静地度过一整晚,慕容熙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她。 “温媪说,是你主动跟她说要去上香?” 沉鱼本就揣着心事,冷不丁这么一问,微微愣住,“是,我......是我说的。” 她一向不信奉神佛,慕容熙是知道的,忽然提出上香拜佛确实很反常。 慕容熙嘴角翘了起来,语调轻飘飘的,带了些玩味:“温媪还说,让我给你一个名分,你想要什么名分,怎么自己不跟我说?” 沉鱼浑身一僵,脸色微微有些泛白。 想是那日马车上的话,温媪已经告诉了慕容熙,慕容熙定然以为她在他面前说一套,背着他又做一套。 慕容熙乌黑的眸子盯着她,“为何不自己同我说?还是说——” “不是,我那天顺着温媪的话说,不过是想遂了她的意,并不是我的心里话,”沉鱼舔了舔唇,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更没有别的想法。” “没有别的想法?”慕容熙皱起眉,静默片刻,忽而极冷一笑:“只怕是你的想法太多了吧?” 沉鱼后脊一凉,看样子慕容熙果然已经知道了。 她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要将玉佩掏出来的那一刻,慕容熙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沉鱼愣了愣。 天已经完全黑了,庭院里亮着琉璃灯,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石阶上,冷硬的石板仿佛也软和了几分,石径两旁蓝紫色的乌园花幽香浮动,从泥地里泛起的水汽混合着花香,像是狐鬼花妖精心调制出诱人又危险的香露。 横竖都是死,沉鱼咬了咬牙,提步追上去。 等她狠心掀开小亭的轻纱帘,慕容熙已端坐在小几前,气定神闲地烹着茶。 沉鱼静静看着。 慕容熙先给她沏了一杯,又沏了一杯自饮。 沉鱼看一眼沏给自己的茶,并没有坐下,仍是低头站着。 “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慕容熙放下手中的杯盏,微微笑了下:“不急,先坐下。” 见人站着不动。 慕容熙低低一叹,拿出一个小匣子摆上案几。 沉鱼不解。 慕容熙一双深不可测的黑眸望着她:“今晚,我交给你最后一个任务。” 沉鱼定了定神:“什么任务?” 慕容熙唇边漾起一个凉薄的笑,“很简单,杀了这东西的主人。” 沉鱼的心咚咚直跳,几乎要以为藏在怀中的玉佩被慕容熙发现,并装进了面前的匣子里。 “不打开看看吗?”慕容熙好整以暇地瞧她。 沉鱼跪坐下来,依言打开盖子。 打开盖子的同时,她的心沉了下去。 慕容熙眉眼含笑。 “还认得它吗?” 第49章 信物 匣中的玉佩古朴莹润。 正是她亲手交给慕容熙的那块,与怀中藏匿的一模一样。 “认得。” 沉鱼看着玉佩,轻轻点头。 慕容熙黑漆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光异常温柔。 他将手伸了过来。 沉鱼握上眼前修长白净、骨骼分明的手,依着慕容熙将她拉去面前坐下。 慕容熙偏着头,抚上她的脸,沾染了茶香的手指尚带着杯盏上的余温。 “你不是一直想去别庐?想去田园间骑马,想与暗人们练剑?” 沉鱼惊讶抬眼。 慕容琰曾在淮水边开园囿、建别庐,有良田果园,有清泉茂林,有鱼池水碓,有奇禽怪兽,秋夏可读书,冬春能狩猎。 她的一身功夫,便是在那里学来的。 少时,比起郡公府,她和慕容熙住在田庄的时间更久些。 后来,慕容琰病了,他们便不常去了。 这两年,更是再没去过。 沉鱼垂垂眼,“我......” 慕容熙望着她,轻声道:“你若想去,我们明天就启程,待住一段时间再回来。” 沉鱼几乎要点头,却是一顿,“这玉佩的主人是谁?” * 空无一人巷道又窄又深,放眼看去,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两旁的屋舍低矮黑沉,竟瞧不见一盏灯火。 沉鱼踩着影子行了一路,全凭头顶淡淡的月光,才没有认错地方。 不远处的拐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医馆,从门内伸出来的长竹竿上,绑着一块写着‘医’字的麻布,瞧着似乎又破旧了几分。 沉鱼心下一叹。 她才说不想再见傅怀玉,可不过短短两天,他们又要见面了。 也或许,傅怀玉听从她的劝告,已经离开了建康。 沉鱼正要走过去,却见铺着干草的屋顶上赫然立着几个黑影。 她脚下一顿,眼睛盯着那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拐进旁边的小巷子,稳了稳心神,再探头往傅怀玉的小医馆看去。 刚刚还立在屋顶的那几个黑衣人,已经站在路面上。 沉鱼心犯嘀咕,这次来杀傅怀玉,慕容熙并没再派其他人,那么这些黑衣人又是谁派来的? 沉鱼又往路面看一眼,许是一直寻不到人,几个黑衣人在医馆门前盘桓一阵子,就往巷道的另一边行去,渐渐瞧不见影子。 沉鱼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出小巷。 还未走到医馆门口,左手边的墙角处响起悉悉索索声。 沉鱼拧眉看过去,有人从干柴后头钻了出来,在她惊讶的目光中,背着一个小包袱冲着她跑了过来,一脸惊喜。 “女郎,你怎么来了?若不是这身熟悉的红裙子,我都不敢认你!” “你这是?”沉鱼皱眉。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别让他们发现了!” 傅怀玉脸上的惊喜变成了担忧,不等沉鱼再问,拉着她就往刚刚藏身的小巷子里跑。 “他们对这儿不熟,你跟着我,咱们肯定能把他们甩掉!” 树田边,傅怀玉一边喘着气一边回头看。 “你不知道,我刚才快要吓死了!” 沉鱼甩开傅怀玉的手,冷冷看他。 傅怀玉一愣,恍然意识到什么,立刻解释:“女郎,真是对不住,我刚刚是一时情急,只想快点离开巷子,并非是有意冒犯你。” 说着,鞠躬道歉。 沉鱼冷眼瞧着,“到底怎么回事?” 傅怀玉直起身,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傅怀玉想了想,无奈道:“前日,快傍晚的时候,医馆里忽然来了一群人,大概有六七个,问我是不是叫傅怀玉,还问我是不是有一块玉佩,说要看看那块玉佩,我又不知他们的底细,哪敢说实话,只骗他们说没有玉佩,他们不信,说当铺的老板和府衙中的官吏都看见了。我心知诓骗不过,只好跟他们说不小心把玉佩弄丢了,谁想他们还是不死心,非要我把玉佩的式样画下来,没办法,我只得照做,这才把他们打发走,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第二天他们又来了,不过,好在我一大早就出门采药去了,等再回来,撞见街坊邻居,他们偷偷告诉我,说有人来医馆闹事,叫我出去躲几天,千万不要回来,我倒是出去躲了一夜,想着今晚应该没事了吧,谁知他们仍不死心,唉。” 傅怀玉苦着一张脸,直叹气。 沉鱼问:“他们还跟你说什么了?” 傅怀玉一愣,忙问:“女郎,我送你的玉佩呢?” 沉鱼从袖中取出玉佩,递还给傅怀玉。 就着月光,傅怀玉打开包在外面的丝绢,露出里头质地细腻、油脂充足的玉佩。 “我竟不知这玉佩藏着秘密,还惹出这么多的事来。” 他望着玉佩,摇头一叹。 沉鱼没说话。 是,要不是为了将水碧石从当铺里赎出来,傅怀玉也不必拿出这块玉佩,要不是拿出玉佩,也不会引起这么多人的注意。 当日,她偷听桂阳王与那人的谈话,他们说得很清楚,这玉佩是巴东王的信物。 傅怀玉真的只是傅怀玉吗? 傅怀玉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话锋一转,问道:“女郎,你为何忽然来找我?你不是说......” 他没往下说。 那天女郎说得很清楚,不想再看见他。 沉鱼不答反问。 “为何不听我的话离开建康?” 她手腕一转,闪着寒芒的冷刃滑出剑鞘,抵上傅怀玉的脖子。 傅怀玉本能地瑟缩一下,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小心看一眼长剑,“女郎,你,你这是做什么?” “杀你。” “杀我?” “是。”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傅怀玉满脸不解。 沉鱼握着剑,“你说为什么?” 傅怀玉一头雾水,“为什么?我不知道。” 沉鱼冷冷看他:“因为你是这玉佩的主人。” 傅怀玉看看玉佩,又看看沉鱼,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沉鱼皱眉:“你真的是傅怀玉吗?” 傅怀玉仿佛被问住,沉默一下,坦然道:“我是傅怀玉,但我又好像......” “又好像什么?” “又好像不只是傅怀玉,那些人跟我说,我可能不姓傅,其实,我也不确定,母亲临终前同我说了好些话,还将这块玉佩交给我,说这玉佩原是一对,父亲一块,母亲一块,她说这是属于母亲的那块,要我务必收好。 至于父亲的那块,我从未见过,也并未当回事。直到那些人找上门,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在骗我,还是......他们还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哪里敢跟他们走。” 傅怀玉顿了顿,又问:“女郎,你真要杀我吗?” 沉鱼沉默看着傅怀玉。 傅怀玉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那你动手吧。” 第50章 夜行 月光将人影拉得很长。 傅怀玉背着包袱一直追赶前方的影子,往身后瞧一眼,树田早瞧不见,再往前走就要出城了。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压低了声音。 “女郎,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出城。” “为什么要出城?” 沉鱼止了步子,“你真想要我杀了你?” 傅怀玉摇头,“当然不。” 沉鱼继续往前走,“那你还啰嗦什么?” 傅怀玉低头笑了,又问:“那你是要和我一起走了?” “不,把你送出城,我就要回去。”沉鱼面无表情,只看着前路。 “回去?”傅怀玉一惊,定在原地,“为什么要回去?你可是来杀我的,你若是不杀我,便是违抗命令,回去了会怎样?” 傅怀玉不走,沉鱼也只好停下。 “不知道。” “你会死吗?” “......” “会死吗?”傅怀玉不死心,又问一遍。 沉鱼只好实话实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生不如死,我也不知道。” “那我不走了,我和你回去。” “回去?” “是,既然是你的主子要我的命,那我跟你回去好了,要杀要剐随他的便,我听阿锦说过,你住在宣城郡公府,那个要你杀我的人,就是宣城郡公,对吗?那我现在就去宣城郡公府!” 傅怀玉说完,背着包袱往回走,不是往树田方向,而是去北街。 沉鱼一把将人拽住,忍下怒气,“你以为我在与你说笑?” 傅怀玉看一眼沉鱼,认真道:“我没有那么认为,只是我怎能拿你的命换我的命?就算我侥幸逃出城,活了下来,可只要想到你因我而死,或因我而受酷刑,我又如何能安心,如此行径,又岂是君子所为?” 说罢,拂开沉鱼的手。 “我倒是要亲自问问他,我与他无冤无仇的,他为何要杀我?” 沉鱼又气又无奈:“就算无冤无仇,想杀就杀了,你又能怎样?” 傅怀玉没回头,闷闷道:“不能怎样,也不过和那日惨死街头的百姓一般。” 沉鱼点点头:“是,那又何必去送死?” 傅怀玉脚步一停,细细将红裙的女子打量一遍,“你是杀手吗?” 沉鱼不承认,也不否认。 傅怀玉道:“那天在大街上,我看到你们骑着马,四处杀人,为所欲为。我没想到,你竟与他们是一伙儿的,我又气又难过,可是后来,你救下了那个老伯,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对吗?” 沉鱼平静道:“没有什么苦衷,我本来就和你不一样。” 傅怀玉不信,直直望着她:“那你为何不杀老伯?为何不杀我?” 沉鱼道:“你救过我的命,我不会杀你。至于那天的老叟,本就没几日好活,又何必我费力气?” “你撒谎!” “也罢,既然你不愿意出城,那是死是活,随你的便吧。”沉鱼也不再理睬傅怀玉,提着剑就走。 傅怀玉一咬牙,拽住沉鱼的胳膊,“我们一起走吧!” 沉鱼一怔,扭过头,目光怪异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咱们都不要回去,这样不就都能活了?” “我必须要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的命是他的,只有他能决定我的生死和去留。” “他?宣城郡公吗?” 沉鱼不看他,“与你无关。” 傅怀玉扯下肩上的包袱,狠狠朝地上一摔,用力抓住沉鱼的两条胳膊,定定望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 “女郎,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无人能决定你的生死和去留!” 锁在胳膊上的两只手,像钳子似的,沉鱼挣了挣,没挣开,头一次发现,向来谦谦君子貌的傅怀玉,竟有这样大的力气。 沉鱼皱了眉,语气冷若冰霜:“傅怀玉,你若不想断手断脚,就给我放开,别逼我动手。” 傅怀玉不为所动,坚定道:“不放!除非你和我一起走!” 沉鱼沉下声,“傅怀玉——” “放手。” 正欲动手时,却听到极冷的一声。 沉鱼心头一颤,循声看去。 几步开外的夜色里,雍容闲雅的公子单孑独立,肩头的玄色大氅衬得他冷白的面上毫无血色,一双寒气森森的黑眸,翻滚着浓郁的戾气与杀意,叫人汗毛倒竖。 几乎是同时,身前的傅怀玉痛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傅怀玉。” 沉鱼一惊,才迈出一步,玄墨几人鬼魅似地凭空出现,挡在她的面前。 她甚至都没有看清楚刚才对傅怀玉动手的人是谁,但不管是谁,都可以在眨眼间,轻轻松松地要了傅怀玉的命。 “跟我回去。” 慕容熙的语气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相反,是那么温柔和缓,就像临走前,他抚着她的头发,对她说:我等你回来。 傅怀玉趴在地上起不来,嘴里的血不断往外流,但还是努力抬头往这边看,边看边摇头。 “女郎......不要回去。” 沾了血的唇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可沉鱼还是听懂了。 她低下头默默一叹,扭头去看慕容熙,“留他一命吧。” 沉鱼知道,以慕容熙的脾气,要他放人是不可能的,充其量留着傅怀玉的性命,或者给一个痛快的死法。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对慕容熙说,给傅怀玉一个痛快的死法。 可现在,她不会。 傅怀玉说,生死也好,去留也罢,都不该由旁人来决定。 慕容熙充耳不闻,静静地望着她。 “跟我回去。” “不许......不许回去,我宁可死,也不想,不想看你受他胁迫回去......” 傅怀玉咬着牙,吃力地撑起身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沉鱼怒目瞪过去。 “闭嘴,傅怀玉。” 果然,她话音刚落下,傅怀玉惨叫一声,几乎瘫在地上,只听得低低的呻吟声。 眼看玄墨长剑扬起,沉鱼凭空一翻,挡在傅怀玉身前,抬手去挡玄墨几乎要落下来的剑。 玄墨连忙撤回剑,身体一仰,退了两步。 沉鱼转过身,冷冷看着地上的奄奄一息的人。 “傅怀玉,你少多管闲事。” 忽而,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 “愁多夜长,郡公也是夜不成寐吗?” 第51章 女奴 腐熟的粪臭夹着腥臊味儿,酸败刺人的潲水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沉鱼胃里翻江倒海似的,一股一股地往上涌,昨日就饿了一整天,今早又是什么东西都没吃,眼下哪还能吐得出来。 沉鱼捂着嘴,止不住地干呕。 听到干呕声,仆妇将泔水桶往地上重重一放,挑高眉头看过来。 “还不进来,站在外头做什么?是让你打扫猪圈,不是让你钉在那里当栅栏!” 沉鱼皱着眉,抚着胸口没说话,生怕一张口,把胃吐出来。 仆妇叉着腰,将站在猪圈门口的沉鱼,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冷笑道: “凡到我手底下做事,我管你从前是做什么的,又是伺候谁的,收起矫揉造作的那一套,一律得听我的使唤,怕脏是吧?嫌臭是吧?今儿,我还非得治治你,以后这打扫猪圈的活儿就交给你一个人了!” 说完,仆妇领着女奴们走了。 沉鱼忍下反胃,抬头看过去。 围栏里有十几头肥猪,哼哼唧唧的,黑鼻头拱来拱去,将地上的泥浆踩得四溅,隐约露出底下半截烂菜帮子,还有些已腐烂到辨不出是什么的腌臜东西。 沉鱼掏出一块葛布,蒙上脸。 全部打扫完,已经日落西山。 沉鱼没回住处,而是往小溪边去。 她卷起袖子,脱掉脚上臭烘烘的草履,脚背上磨出的水泡已经烂了,洗净鞋袜,又捡了一块大石坐下,水有些凉,但不是不能忍受。 她撩起溪水仔细洗掉糊在腿上令人作呕的泥浆。 泥浆虽没了,但粪臭味仍在,她拿起葛布,浸湿后,一下一下地搓洗皮肤,每搓洗一处,便留下一道红痕。 那晚,安陆王将傅怀玉带走后,慕容熙让她如愿回到别庐,只是这次回来,没有慕容熙,只有她一个人,且不是以暗人的身份,而是田庄上的粗使女奴。 今日,满满一个月了。 月亮露出头,映上水面。 沉鱼拧干裤腿、衣袖,略缓了缓,忍着脚疼,套上草履。 回来得晚,自然什么吃的也不剩。 沉鱼望一眼见底的木桶,转身回住处。 住的地方也简单,一排草席铺过去,能睡七八个人,没有油灯,照明的唯有月光,若是赶上天阴,便是黑洞洞的一片。 沉鱼迈进屋子,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有人已经打起鼾。 她们做的都是体力活,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中间不得歇息,一直熬到晚上,一日劳累,浑身疲乏,能休息的时候便都抓紧时间休息。 沉鱼不想浪费休息的时间,脱掉鞋子,爬上草席,拉过粗糙的榻布盖在身上。 她刚闭起眼,胳膊被人捣了捣,响起一个极小的声音。 “喂,你是犯了什么错,还是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会被赶到这儿来?” 是的,待在这里做脏活的,都是各处犯了错的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沉鱼没说话,闭起眼继续睡觉。 “神气什么呀!” 女奴哼了一声,背对着她。 沉鱼睁开眼,摸出袖子里的水碧石,是逾白匕首上原本的那颗。 那天晚上,众人离开后,慕容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放下这颗水碧石。 骗了他那么久,他是该生气的。 沉鱼不怪他。 * 铲起的猪粪堆成小山,里头还混着没吃完的菜叶。 沉鱼的腰快断了,想歇上片刻。 有几个女奴正好经过,一边掩住鼻子匆匆往住处去,一边还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她直起腰看过去。 如果没听错的话,应是田庄上来人了。 沉鱼将打好的菊苣倒进石槽,才背起空箩筐,仆妇领着几个杂役来了。 他们站在栅栏外,看了一会儿,选中一只小猪。 小猪跑得快,在猪圈里四处乱窜,实在不好抓,几个杂役喘着粗气,抹着额头上的汗,骂骂咧咧。 仆妇心里急,瞥见角落里傻站的沉鱼,指着鼻子骂过去,“你还不上去帮忙,在这里看什么热闹!” 沉鱼愣了愣,对仆妇道:“你也没说叫我帮忙啊。” “你,你还学会顶嘴了,”仆妇气红了脸,呵斥道:“那你现在还不去帮忙!耽误了时辰,今晚就不用吃饭了!” 虽然饭食难以下咽,但有吃的总比没吃的强。 沉鱼放下箩筐,往周围看了看,从身后的栅栏里,顺手抽出一根,再看乱窜的小猪,几步越过围着的杂役,瞅准了时机,一棍子敲上小猪,小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惊得猪圈里其他的猪四散。 “这样行吗?” 沉鱼回过头,却见仆妇连带几名杂役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是必须要抓活的?” 跟前的杂役们率先回过神,含含糊糊说着不用,忙忙抬着小猪逃也似地出了猪圈。 仆妇愣愣指着她:“你,你这......” 沉鱼低头看一眼自己,除了衣服上溅了几滴泥点,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待瞧见手中的棍子,恍然大悟,走到栅栏边,将棍子原模原样插回去。 谁想仆妇仍是瞪着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沉鱼刚要开口,仆妇却是大叫一声,拔腿就跑,中途还摔了一跤。 沉鱼往几个杂役离开的方向看一眼,才要追上去,想了想,又转身往小溪边去。 这样兴师动众地筹备膳食,定是田庄上来了重要的人。 沉鱼穿着才晾晒过的布衣草履,一面走一面拽着袖子闻了闻,幸而只剩香蒿的味道。 不想一抬头,却瞧见仆妇领着玄墨。 “是,是她吧?”仆妇略带讨好地笑看玄墨。 玄墨微微颔首。 仆妇离开后,玄墨说:“沉鱼,温媪想见你。” * 居室的案几上,摆满了膳食,其中有一道就是那头小猪。 想到猪圈里的泥泞,沉鱼忍着反胃,移开眼。 温媪拉了拉沉鱼身上略显宽大的襦裙,皱着眉直摇头。 “不过一个月不见,怎么瘦成这副样子?瞧着脸色也不大好,是住的不好,还是吃的不好?” 沉鱼摇摇头,“没有,都很好。” 来的第三天,她便上吐下泻,足足躺了七八天,好不容好些了,又受了风寒,又病了十来天,这两天才全好了。 温媪扭头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玄墨:“沉鱼不过一个女孩子,你们又何必对她这么严苛?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这......”玄墨神色迟疑。 沉鱼道:“是我自己学艺不精,受伤的那段时间又懈怠了不少,所以还得再待些日子。” 温媪并不知道慕容熙让她做女奴。 温媪垂下眼叹气:“不是说好要给你一个名分吗,作何又要送你来这练什么武?” ? ?各位假期愉快~ ? 这两日受行程影响,更新时间不定,真是抱歉~ 第52章 女郎 等回到住处,沉鱼才要进屋,仆妇唤住她。 “那个,你等等。” “还有什么事儿?” 折腾一日,实在是有些累了,沉鱼只想回屋睡觉。 仆妇站在离她两步开外的地方,好奇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提防。 “你从前是伺候温夫人的吗?” 温夫人? 沉鱼一愣,忽地又明白过来,仆妇说的应是温媪。 “算是吧。” “那你是做什么的,又是犯了什么错?” 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仆妇心中的怀疑又重了些。 沉鱼并不想多说,只道:“我先进屋了,明天还得早起去打菊苣。” “你——”仆妇瞬间变了脸,刚要发作,想到白日那凭空一跃,一棍打死猪的模样,又将火气按了下去。 “哼,怨不得被赶到这儿来,我看倒是一点不冤枉你!” 仆妇白她一眼,阴阳怪气地撂下一句,扭着肥臀走了。 沉鱼也无心追究仆妇话中的意思,摸黑回到草席上躺下。 一连几日,玄墨再没出现,她也没能再见温媪。 * 湿了露水的衣服已经干了。 看着草地上几个装满菊苣的大筐子,沉鱼背起一个,准备回猪圈。 “喂!喂!” 远处响起女子的喊叫声。 这地方偏僻,平时并没什么人来。 沉鱼循声瞧去,有穿着华丽的女子僵硬地坐在马上,夹在马肚子两侧的腿很用力,收紧了手中的缰绳,冲着她大喊大叫,身下的马匹有些不听话,躁动不安的在原地打转儿,女子越着急,马儿越不配合。 沉鱼皱了眉头。 看得出来,女子不太会骑马。 沉鱼放下大筐子走过去。 待沉鱼走近,女子急红的脸上,双眼能喷出火来,“你这个仆女,我叫你半天,你怎么也不应我?” 沉鱼道:“我并不知道你是在叫我。” 女子气道:“你瞧瞧,这附近除了你,还有别人吗?我不叫你还能叫谁?” 沉鱼忍下不快:“你叫我有什么事儿?” 女子身子摇摇晃晃,根本坐不稳,随时都有可能被马儿甩下马背,惊惧交加下,语气冲人。 “你看不见吗,我快要摔下来了,你还不过来帮忙?我看你这个仆女,不单是耳朵聋了,就连眼睛也是瞎的!” 女子如此蛮横不讲理,沉鱼也不见恼怒。 她点了点头,淡淡道:“行,那你就在这儿等着耳不聋眼不瞎的人来帮你吧。” 女子猛吸一口凉气,气急败坏地指着她:“你一个低贱的仆女,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是谁与我有什么关系?” 沉鱼不再理会女子,转身就走,女子却在后面扯着嗓门大喊。 “站住!你给我站住!你这个粗野无知的贱奴!我不会放过你的!” 沉鱼的步子一顿,俯身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着女子的额头不偏不倚地弹了过去。 啪地一声,石子被什么打中,掉在了地上。 有人驾着马疾驰而来。 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发现她手中的石子,还正正击中,除了自身武艺精湛,也定然是熟悉她的人。 匡阳没看她,将马背上的女子救下后,又制住躁动的马儿。 沉鱼再望过去,有一行人正驾着马往这边来,大约有十几个,其中有认识的,还有不认识的,但有一点是一样的,皆是金装玉裹,华冠丽服,后面还跟着一些侍女随从。 直到瞧见其中一抹青色的身影,沉鱼只想快点离开。 她背着大箩筐走出几步。 方才的女子追了上来,一把拽住她身上沉甸甸的筐子。 “你给我站住!” 沉鱼刚想甩开她,匡阳率先一步拉开女子。 女子先前还带了一丝感激,现下见匡阳帮着女奴,脸色铁青。 “你为什么要拦我?” “女郎息怒,郡公他们来了。”匡阳转头又对沉鱼道:“你先走吧。” 沉鱼点点头:“多谢。” 说话间,骑在马上的一行人也近了。 女子恨恨剜匡阳一眼,踩着脚下仅剩的一只鞋,跌跌撞撞的冲着为首的人跑过去,带着哭腔告状。 “父亲!您可算来了!您若是再不来,只怕女儿就没命了!” 董桓还没开口,旁边梳着垂臂髻的女子声音有些冷,眼神透着嫌恶。 “长姊这是怎么了?” 董桓生得威风,坐在马上,不可一世,虽面上带了三分笑,眼神却是冰冷的:“是啊,怎么了?” 女子没有察觉,指着沉鱼,对董桓委屈道:“还不是这个贱奴,她不仅冲撞我,忤逆我,刚刚还想拿石子暗害我,若不是郡公的随从及时赶到,替我打落那颗石头,只怕我的脑袋现在已经裂开了!” 她说着挤出几滴眼泪,伤心不已。 “我这才与父亲相认,还没过几天好日子,转头就有人见不得我好,父亲,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这一哭二闹的样子实在难看。 马背上的贵人们,暗暗交换着眼神。 着实没想到董桓家的女郎竟如此做派。 董桓有些尴尬。 沉鱼垂头站着。 女子一口一个父亲地唤着董桓,应是当日晋熙王与临川王口中所说的董女郎玉乔了。 不管女子是谁,她只想快点离开。 可是现在闹成这样,恐怕不能如愿了。 站在马前的女子对一旁的随从道:“你们还不快将这个贱奴给我押过来赔罪?” 随从得了令,抓着沉鱼的胳膊,将她拽到一众人前。 梳着垂臂髻的女子瞧了眼众人的反应,小声道:“长姊,你这是做什么?众人面前怎能如此失态?” 沉鱼忆起那天在永庆寺门外遇到董家的车驾,瞧见董玉乔与她的母亲裴夫人。 看模样身形,这位才是董玉乔吧。 董玉乔眼锋扫向一旁的侍女,低声吩咐:“你们还不送女郎去休息?” 她说完,几名侍女当即上前。 然而,女子不愿走。 “这个贱奴尚未给我赔罪,我不走!” “咦?这女奴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很像郡公那个叫沉鱼的女侍啊!” 马背上响起疑惑的一声。 沉鱼低着头,余光望去,说话的正是中书侍中,慕容熙寿辰那日,他们一起合奏过。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往沉鱼脸上瞧。 第53章 刁难 “不过一个侍女,裴侍中竟还记得。” 慕容熙浅淡一笑,没往布衣草履的人那边看一眼。 听到两人的对话,董桓这才跟着望过去。 被几个侍从押在中间的女子,虽消瘦憔悴,穿得也粗鄙,但从五官看,还是能认得出来,的确是那个跟在慕容熙身边从不见笑脸的女侍。 只是女侍怎变成了田庄上的女奴? 见众人都好奇地盯着女奴瞧,女子心下恼火,不明白这么一个肮脏低贱的人,有什么可看的? 女子不满道:“郡公!你的女奴不仅顶撞我,还差点打伤我!难道不该惩罚她吗?” “平安,”董桓沉下声唤女子,示意她不可任意妄为。 董平安不依不饶:“父亲,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如果随便一个女奴就能骑到我头上来,那日后谁还会把我们董家放在眼里?谁还会把父亲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极粗,全不该出自闺英闱秀之口。 众人眼神怪异,忍着笑往董桓脸上瞧,如何都没想到堂堂尚书仆射竟教出这样的女儿来。 董桓颜面尽失,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给董玉乔使眼色,让她速速将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儿带去别处。 董玉乔刚要下马。 慕容熙眼尾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不知董大女郎想要如何惩治女奴?” 听得慕容熙这话,董平安全然没发现众人看她的眼神,得意地扬起下巴。 “这女奴不仅对我不恭不敬,还想用石头砸死我,”她低头看了眼脚上仅剩的一只鞋,说道:“这样吧,我刚刚骑马的时候鞋掉了,只要她把我的鞋子找回来,再向我磕头认错,那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她!” 慕容熙几乎不假思索,微笑点头:“好,那便依女郎所言。” 沉鱼一诧,抬眸去看慕容熙,可慕容熙望过来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董平安嘴角裂开笑,挺起胸脯,让随从放开沉鱼,又趾高气昂对沉鱼道:“还不快去将我的鞋子找回来?” 沉鱼问:“请问女郎刚才都去了哪些地方?” “哪些地方?”董平安嗤笑一声,“哼,你问我我问谁?我若是知道,自己就将鞋子找回来了,哪还需要麻烦你?” 董平安发了狠似的,将‘麻烦’两字咬得极重。 沉鱼皱了眉。 放眼望去,一片草野。 这董大女郎都去过哪些地方,她全然不知,这样漫无目的,又该去哪儿寻?又怎么可能寻得到? 这分明是存心刁难。 可就算知道是刁难,又能如何? 沉鱼卸下身上大箩筐,准备去找鞋子。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不知怎么回事,先前那匹被匡阳驯服的马,忽地长嘶一声,疯了似地朝着众贵人冲了过去。 胯下的马匹受了刺激,慌不择路,众贵人也慌了,顷刻间,场面乱作一团。 跌下马背的董桓更慌。 他爬起来就要跑,可不及转身,疯马已冲到他面前。 眼看高过头顶的马蹄要踏上他的脸,突然马儿嘶鸣着调转方向,凭空一跃,奔向另一边。 阵阵后怕的董桓,腿一软,坐倒在地。 转头再看过去,马背上坐着一个布衣女子,双手握着缰绳,先前还苍白憔悴的脸,现下微微泛红,整个人散发出不一样的光彩,尤其驾着马飞驰的模样,英姿飒爽,叫人叹服。 她将马儿制服后,也不炫耀,翻身下马,对着马儿低语几句,拍拍马背,马儿便乖乖往远离人群的溪水边去。 方才还惊慌失措的众人,都移目瞧过去,啧啧称奇。 失了控的疯马竟在她的面前如此温顺听话。 沉鱼也不再逗留,与匡阳眼神短暂交流一下,便走去装着菊苣的大箩筐前,背起箩筐。 随从忙忙将董桓从地上扶起来。 董桓叫住沉鱼,连连道谢。 “方才多亏你及时制住疯马,不然我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 沉鱼低下头:“董公是贵客——” “父亲!都怪这个贱奴,要不是她,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父亲不罚她,竟还谢她!” 沉鱼话未说完,被一道带了哭腔的愤怒声打断。 董平安跛着脚走上前来。 刚刚脚上还穿着一只鞋,此刻却是一只也不剩了,不单如此,高耸的发髻歪在一侧,上头的金钗玉梳也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 董桓自觉丢尽了脸面,低声斥道:“还不住口,真是丢人现眼的东西!” 方才董大女郎就站在董桓的马前,疯马冲过来的那一刻,哭鼻抹泪,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哪有半点高门淑女的样子。 她不顾身份没了脸面便罢了,哪知连带把董桓十几年来在朝堂上积攒的威严也丢了个彻底。 董玉乔让随从将董平安拉走,近前好言劝慰董桓。 慕容熙带了歉意,招呼众人回别庐稍事休息。 中书侍中策马走近几步,疑惑看向慕容熙:“这个沉鱼纯良乖巧,郡公怎舍得扔她在这儿扫田刮地,叫人看了,实在是可怜又可惜。” 慕容熙神色颇为冷漠,“不过一个卑贱之人,有何值得可怜可惜的?” “哦?”中书侍中惊讶侧目,看了慕容熙一眼,眸光一动,说道:“既然郡公这么说,那不如将这个‘卑贱之人’送给我,我身边容色绝佳的女侍倒是不少,却没有一个身手利索、品貌乖巧的,当然,我也不白要你的,你只管说要什么,我同你换就是了。” 慕容熙盯着前方的目光复杂,淡淡道:“就是因为她屡屡不守规矩,我才叫她来这儿,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省得她替我惹出祸事,这样不服管教的,我自己尚且不敢留在跟前,又怎好送给旁人招惹麻烦?旁的不敢说,这身手好的,倒也有一两个,不如领来让你瞧瞧?” “郡公,筵席已备好!” 中书侍中半信半疑,正欲再说,有随侍小跑上前,对慕容熙俯身一拜说道。 慕容熙眉头舒展,笑容又重新出现在他脸上。 “裴侍中,既然筵席已备好,咱们不如先去更衣,再纵酒放歌?” 说罢,又与另一侧的人笑谈。 中书侍中瞧着慕容熙若有所思,笑了笑。 第54章 幸事 白日一耽搁,少不得比以往晚了些。 等沉鱼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窗内亦是黑漆漆的,想必她们都已经睡了吧。 沉鱼打着哈欠迈过门槛,意外发现平时早已入睡的女奴们,竟鲜少精神抖擞地说着闲话。 “喂,听说你今天得罪了郡公的贵客?” 原本躺着闲话的一个女奴看到晚归的沉鱼,翻了个身,裹着榻布趴在草席上,就着月光瞧着一向沉默的黑影子。 怕沉鱼不知郡公的贵客是谁,她又补充道:“就是那个董家的女郎!听说那女郎让你给她磕头认错呢,你给她磕头了吗?” 女奴一说,屋子里的人都好奇的往过来看。 不是她们不想问,而是这个叫沉鱼的女奴性格孤僻,实在难相处。 从不往人群跟前凑,也从不与人闲话,整日跟个哑巴似的,沉默寡言不说,什么时候都拉长个脸,不知道做给谁看,还总喜欢独来独往。 虽不知她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既派来做这些脏活累活,也不过跟她们一样,有什么可自觉高人一等的? 只是今天忽听得她惹怒了贵客,是非的心里难免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女奴们想听一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沉鱼一声不吭,径直走回草席,坐下来脱鞋子。 久久等不到回答,女奴们不免失望。 不知谁在黑暗中冷冷一哼,“那还用得着问吗?你们也不想想,要是不磕头不认错,那人家能轻易放她回来嘛!” 女奴们一听,这话有道理。 “说的是啊!大官的女儿,那样尊贵教养的女郎,谁能惹得起,一旦惹了,这磕头都算是轻的!” “可不是嘛!” “这个女郎究竟是什么来头?这大官的官职又有多大,是比咱们郡公还要厉害的人物吗?他们怎会突然来庄上做客?” “那董家你可听过?咱们田庄再过去,走个大约十里地就是董家的田庄了,听说董家近来有什么喜事,请了人在别庐游玩,碰巧途中遇到郡公,他们又说想来瞧一瞧,这不是就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董家办喜事,不在城中办,怎么跑到田庄上办?这到底办的什么喜事啊?” 沉鱼很困了,眼皮直打架,躺在草席上只想睡觉,可屋中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吵得人难以入眠。 其实,她也想快点睡,睡着了,便看不到脑海中那双冷漠的眼睛,也听不到那句卑贱之人。 奈何女奴们全无睡意。 有人追问。 “是啊,什么喜事?” “我听说啊,那姓董的大官,新认回一个女儿。” “认女儿?!” 众人大为震惊。 沉鱼也睁开了眼。 董桓认了一个女儿? 白天那个蛮不讲理的女郎,便是董桓新认回的女儿。 沉鱼只觉得怪异。 那女奴接着道:“我也是听前头当值的人说的,说什么姓董的大官年轻时,在乡下遇到一个农家女,因为农家女长得美,大官就看上了人家,只是一夜欢好后,大官就把农家女给忘了,后来这个农家女有了身孕,偷偷把孩子生下来,想凭着肚子里的孩子攀上大官,可是大官惧内,死不承认,这么多年过去,那农家女早已死了,大官也好,大官的夫人也罢,可能也想通了,便将这孩子认了回来。” “真的假的啊?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众人听得惊奇,却也忍不住怀疑。 “当然是真的啊!你们不信就在庄上找个白日在跟前伺候的人问问,他们都听说了!” 她索性披着榻布盘腿坐着,又道:“差点忘了告诉你们,还有人说曾与那董家新认的女郎见过面,她家就住在淮水边上,好像是个撑船的!” “撑船的?”有人吸着气,不无羡慕,“这样的好事怎么也不落在我的头上?要是明早我一睁开眼,也有大官来找我回去,说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催着我去当穿金戴银的娇贵女郎就好了!” 有人嗤笑:“呵,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撇嘴道:“既然是做梦,那我就做好一点的,又怎么了?” 旁边人应声:“是啊是啊,你羡慕,我也羡慕!” “说羡慕的,也得先看看你们家里有没有个让大官一眼相中的美人娘。” 一句话说得女奴们闭了嘴,重新躺回去,在潮湿又黑暗的屋子,默默想着心事,低低叹息。 那女奴见众人没了声息,又忙往下说道。 “你们虽然当不了大官的女儿,但也不妨往实际的地方想一想?” “实际的?什么实际的?” “啧啧啧,你们竟然不知道?今天开宴前,郡公让掌事选了不少仆女前去伺候,听说有几个仆女被郡公选中,当即就留下了!” “啊?真的吗?这样的好事怎么总落不到咱们头上啊?” “哼,想要有这种好事,我看得先想办法赶紧离开这儿,毕竟,郡公就算闭着眼睛选侍女,他也绝不会选中这喂猪喂马的,你们说是吧?” “是啊,这身上的味道,啧啧,郡公单是闻一闻,只怕都是避之不及。” ...... 七嘴八舌的议论,渐渐被沉重的呼吸取代。 屋中的女奴们接连睡去,沉鱼的困意却一点点消退,取出水碧石攥在掌心。 当他把水碧石给她的时候,他就再也不需要她了。 将她留下,不过是惩罚她的欺骗与背叛。 沉鱼闭起眼,将榻布拉过头顶。 * 夜深了。 寝屋中静悄悄的,唯有角落里的青铜莲花灯散发出幽幽光芒。 玄墨不由自主地放低说话声,掀眸看一眼。 案几上摊着一卷书册,进来时什么样儿,现在还是什么样儿,不曾被翻动过。 至于案几前倚着凭几而坐的人,也是差不多。 他说了许多话,主公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偶尔才微微颔首,回应一下。 “董桓之所以带着两个女儿上门,想必还是有所怀疑,定是害怕此事与主公有关,不过主公放心,那个叫平安的女子,身世倒并非是编纂的,即便董桓想查,也是无功而返,查不出什么来——” “她为何成了那副模样?” 沉默许久的人,忽然抬眸,朝他看过来。 玄墨心头一颤,脑袋有些懵。 “主公说的是谁?” “你说呢?” 慕容熙眉梢微扬。 第55章 心曲 “主公是说沉鱼?” 慕容熙移开眼,抬手合起案上的书册,撂到一边,揉着眉心并未言语。 不见反驳,玄墨垂下眼皮,解释:“起先倒是分派在别处,只不过没两日便病了,病得要死不活的模样,别说管事的嫌事多、娇气,就是一起做活的人也觉得拖累,管事的便寻了个错,将人送到下处,到了下处仍不见好,后来就做起喂猪养马的——” “你倒是清楚。” 不轻不重的一声,玄墨有片刻停顿,忖道:“当日主公特意交代属下要盯牢些,且公事公办,绝不可徇私,属下自然知道得清楚。” “徇私?”慕容熙点点头,哼笑一声,“看得出来,的确不曾徇私。” 也难怪温媪一回去就找他,说什么还是早日将人接回来好。 玄墨应道:“这是自然,不管沉鱼是康健,还是抱恙,都与旁的女奴无二,为了洗净身上的污秽,每天再晚都会去溪水边洗漱,故常常赶不及用晚饭。” “溪水?”慕容熙放下手,皱眉看过去。 玄墨对上投来的目光,实心实意道:“先前天热倒能凑合,眼下天气转凉,早晚溪水确实寒凉,她本就体寒难——我原也准备了药,但一想到主公不可徇私的吩咐,又把药给倒了。” 倒了? 慕容熙彻底沉下脸,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再看玄墨,似笑非笑:“你想说什么?” 玄墨自知这些小伎俩瞒不过,索性垂头直言:“暗人们平素在庄上劳作,除了稳定人心,也为掩人耳目,但沉鱼,主公真要让她一直做女奴?长此以往,恐怕她的身体耗损严重,即便日后主公有心,只怕她也无力,倒白辜负主公从前的一番心思。” “我的心思?”慕容熙睨他一眼,唇扯一扯,眉宇间戾气隐现,“我没杀她,已经是......” 慕容熙合上眼,扎在心头上的刺,根根分明。 只要想到那晚她与人私奔,就恨不得立刻掐死她。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 玄墨斟酌着字句慢慢说道:“此事倒也不完全怪沉鱼,那个傅怀玉颇有城府,如今又得了安陆王做庇护,加上他身份特殊,我们倒不好下手。纵使这个姓傅的真是巴东王后人,这安陆王又为何愿意帮他?” “安陆王不是帮他,而是帮自己。” 慕容熙轻轻摆了摆手,玄墨躬身退下。 玄墨走后,慕容熙起身走向一道屏风隔断隔出来的小屋子。 没有点灯,光线暗了许多。 莲瓣红的帐幔,配着长长的珍珠垂帘,雕花的梨木框上的花纹式样还是她选的。 再往里走,是一张胡桃木的小榻,与乌园里的那张一模一样,她从小认床,忽然换了床,总会睡不好。 小榻对面的窗子跟前,摆着琴案,上头的琴,还是他亲手做的。 慕容熙行至琴案前,弯下腰,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既是自己用尽心血亲手所制,那么就算砸了、毁了、烧了,也绝不能让旁人这么拿去。 慕容熙闭起眼,一把将琴抱起来,举过头顶,狠狠砸向案几,琴弦应声断裂,声音刺耳,跌落在地的琴身,已断成了两截儿。 他望着断裂的琴,怔怔站了许久。 纵使毁掉琴,心里也不能好受。 甚至比之前,还要恨。 恨不得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是真的想。 也正因为是真的想,才不得不将她送得远一些,最好一眼都不要看到她。 慕容熙拖着疲乏又沉重的身子,闭眼倒在胡桃木的小榻上。 他身量高,对他而言,小榻又窄又短,说起来这榻还是他早些年命人制的,尚没来得及换新的...... 寝屋内的烛火亮了一夜,他蜷缩在幽暗的角落里睡了一夜。 * 于小榻上蜷缩一夜,慕容熙睡得很不好,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一会儿像睡在乌园,一会儿像睡在地牢,一会儿又不知置身何处。 他微微一叹,不经意地抬起眼。 一碟牛乳饼格外醒目。 手中的玉箸,拿起又放下。 “撤了吧。” 早膳丰盛,应有应有。 可什么都有了,却独独没有胃口,如此一来,再丰盛也是无用。 匡阳往案几上扫了一眼,除了放在手边的那碗醴酪下去小半碗,其余的东西几乎一口未用。 再瞧那双素日乌黑深冷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快要燃尽的火焰。 匡阳劝道:“郡公不如尝尝这牛乳饼,您素日爱吃的。” “我爱吃的?” 慕容熙笑了笑,低沉的声音中透着嘲讽。 “谁爱吃给谁吃吧。” 他说完,站起身,去了书房。 侍女们躬身收拾案几。 匡阳蹙着眉头,望望离开的背影,再瞧瞧案几上的餐食,忽地伸出手臂,拦住侍女。 “等等!” * 沉鱼起得早,将猪圈的石槽填满后,背起大筐子就要往溪边去。 这些天,附近的菊苣草都被她采完了,再要采,只怕得往溪水上游那边去。 这样的话,中午应是回不来了。 沉鱼将早饭发的蒸饼包好,放进怀里。 许是这两日庄上宴客,下处女奴们的伙食也跟着好了起来。 不但发了蒸饼,还一发就是两个。 她吃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打算等饿了再吃。 沉鱼一抬眼,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 “匡阳?你怎么在这儿?” 沉鱼背着筐子走近,想到马匹受惊一事,又道:“昨天是你做的手脚吧?我知道你是想帮我解围,但这事实在冒险,要是被识破,会连累你。” 匡阳没接话,盯着她瞧了半晌,将手中的提篮递了过来,“这些东西,你留着吃吧?” 沉鱼疑惑,“这是什么?” 匡阳道:“乳饼、枣脯和一碗醴酪。” 沉鱼惊讶瞧一眼提篮,没接:“从哪儿来的?” 匡阳答非所问:“自然是疱间做的,我可不会做这些东西。” 沉鱼仔细想了想,摇头。 这些必然不是经过慕容熙的允许,不然匡阳会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不必顾左右而言其他。 沉鱼道:“你拿回去吧,他若知道你私下给我吃的,定然会责罚你。” 匡阳蹙着眉峰,有些无奈。 诚然这些东西不是郡公让他拿来的,但他就是觉得,这么拿来,郡公非但不会动怒,反而还会心情舒坦。 可是有些话,对沉鱼,他解释不清。 既然解释不清,那便不解释了。 匡阳把提篮往地上一放。 “你留着吃就是了,晚些时候,我再到这里取提篮。” 第56章 遇贼 提篮并不重,可两手空空的匡阳,只觉得浑身都轻松起来。 刚一拐弯,有人冷着脸,静静地立在树下,衣袖宽广,清华高贵。 “去哪儿了?” 匡阳扭头往身后看一眼,挠了挠后脑勺,想必刚刚给沉鱼提篮,郡公已经瞧见了。 他讪讪一笑,如实道:“那些吃食扔了可惜,倒不如送给爱吃的人吃,沉鱼爱吃牛乳饼,便拿来给她吃。” 慕容熙一语不发,只冷睨他一眼,转身走了。 匡阳全无惧意,彻底松了口气。 先前他还有些不确定,直到瞧见郡公那肉眼可见已缓和了的脸色,还有藏在眼底的情绪,不得不说他这回的确猜对了。 望着本该秀挺的背影,眼下瞧着有股说不出的疲累,匡阳再伸头去看手拿提篮、身背箩筐,已经走远的沉鱼,忍不住一叹。 何苦来哉? 匡阳摇摇头,提步去追慕容熙。 却见一身掌事打扮的玄墨疾步如风,直直向慕容熙走来。 显然慕容熙也看见了。 他停下来,望着来人,已不见方才的颓然。 玄墨余光扫一眼四周,近前两步,对慕容熙小声道:“主公,旁边田庄上出事了。” 旁边的田庄? 与他们离得最近的,也就是董桓的庄子了。 慕容熙侧过脸,有些意外:“什么事儿?” 玄墨道:“据说是遇贼了。” “遇贼?” “是,他们还专门打发了人来,说是给我们知会一声,让我们也提防着些,免得小贼趁乱混进来。具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属下已经让人去打探。” “嗯,”慕容熙轻轻颔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垂下的眼眸变得幽深起来。 玄墨又问:“那主公明日还回城吗?” * 眼看又是满满一箩筐菊苣,沉鱼直起身,捶捶腰,又活动活动肩膀。 再回头看过去,几乎瞧不见那条熟悉的小溪,只顾着采菊苣,没发现不知不觉中竟已经走出这么远。 沉鱼抬头望望天,金灿灿的阳光有些刺目,可也照得人身上、心里暖融融的。 还记得刚来时,她什么也不会,现下别的不敢说,至少这打草喂猪喂马的活,已经干得相当熟练了。 沉鱼背起满满当当的大筐子往回走。 看着齐齐整整的三大筐菊苣,她走到溪边,蹲着洗手。 听得背后一阵悉索声,沉鱼警觉看过去。 却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蹲在提篮前,两只手抓着牛乳饼,直往嘴里塞,看到她望过去,浑身一颤,又抓起几个饼子,站起身来,拔腿就跑。 沉鱼瞧着那身形,隐约觉得似曾相识。 她足尖一点,连着几个翻身,落在那人面前,手臂一伸,挡住去路。 “你——” 话一出口,沉鱼愣了愣,眼前披头散发之人,分明是那天珠围翠绕的董大女郎,是一众女奴们口中争相羡慕的撑船女。 “你是那个董平安?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 沉鱼惊讶地看着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董家女郎。 董平安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来人,很明显,她也认出眼前粗布麻衣的女子是被她辱骂、刁难过的女奴。 董平安也不管牛乳饼掉在地上,双手合拢,跪了下来,不停地向沉鱼磕头求饶。 “求求你了,你可千万不要喊人啊,要是被他们找到了,他们一定会把我抓回去!他们会杀了我的!求求你,我求求你!是我不对,不该骂你,也不该为难你!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求求你了......” 她一边用力磕着头,一边哽咽哭着。 因为太过使劲儿,她的额头被折断的草杆划出口子,渗出红色的血迹。 沉鱼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蹙眉问:“行了,别磕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董公新认回的女儿吗?怎么搞成这样?是遇到盗匪了?” 董平安一顿,拨开散落的头发,胡乱抹了把眼泪,睁着湿红的眼睛,直摇头:“不是,我不是董家的女郎。” “什么?”沉鱼吃了一惊,松开手。 董平安心惊胆战地往四下里看了看,才重新看回沉鱼,吸了吸鼻子说道:“他们知道我不是董家的人,就想杀人灭口,所以,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儿,求求你了!” 董平安说着,又哭了起来。 沉鱼听得稀里糊涂。 董平安哭得哭得,忽地又醒过神,爬起身来,又要逃跑。 沉鱼再次将人拦下。 董平安掉着眼泪,惊恐地望着她,步步后退:“你,你要做什么?你是想喊他们来抓我,是吗?” 沉鱼摇头:“不是,你这样四处乱跑,会被人发现的。” 董平安目露怀疑:“你是想要帮我吗?” 沉鱼沉吟一下,道:“你只有老实告诉我这件事的始末缘由,我才决定要不要帮你,如果你刚才跟我说的是谎话,只是因为偷盗或者其他举动逃跑,那我便不会帮你。” 董平安睁大眼睛,急忙摇头。 “不是偷盗,我没有偷东西,真的,是他们要杀我,我才想要逃跑,我只是为了逃命,没有做坏事——”她哑着嗓子低泣,“我没有做坏事,可我做错了事儿,我不该为了穿金戴银就冒名顶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事有点复杂,也有点严重。 沉鱼沉着眸想了想,拉着董平安走到小溪边,从怀中取了块葛布,浸湿后,拧干递给她。 “你先擦把脸,冷静冷静。” 董平安接过葛布,边擦脸边悄悄打量眼前的女奴,衣领底下的皮肤又细又白,还有谈吐与举止,旁人听到事关董家,只怕早就慌了神,可她,却是如此的冷静与沉稳...... 女奴一点都不像女奴。 董平安擦净了脸和手,小心翼翼地问:“你会帮我吗?” 沉鱼道:“你不妨先跟我仔细说一遍,不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董平安犹豫一瞬,点点头:“好。” 她垂下眼,略缓了缓,才开口道:“我叫平安,原是淮水上的撑船女,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撑船渡人,半下午的时候,来了三个人,他们上船后,跟我说,要包下整条船,我也没有多想,收了钱,便答应了。可是,待行到河中间,其中一个人忽然走到我跟前,问我,想不想过好日子?” 第57章 巧合 平安扯着嘴角,似哭似笑:“好日子?谁不想过好日子?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也不骗你,我虽不是他董家的女儿,但生父也的确是个做官的,可除了知道生父姓陈,其他一概不知,我没见过他,他也不知道世上还有我这么一个便宜女儿。 说来可恨,这都怪我阿母,本也出身清白,可惜年少无知,自恃有几分美貌,被那人五人六的狗屁男人几句话一哄,就哄到了床上,事后,男的拍拍屁股走了,可她,未婚先孕的名声一传开,哪还有好人家肯娶她,挺个大肚子,受尽旁人的指指点点,她自己挨骂就算了,还连累我也被人骂作野种。” 平安捡起地上的牛乳饼,拍了拍上头沾的土,干脆直接坐在地上,埋头啃了起来,边啃边道:“外祖父母嫌丢人,便带着我们迁来淮水,也不说我阿母是他们的女儿,只说是儿媳。” 沉鱼也坐下来,静静望着吃饼的人。 她是不是也是母亲与哪个男人一夕之欢的恶果? 所以,她和母亲差点被人沉江,那男人也根本不在乎。 沉鱼的胸口闷闷的。 平安的眼泪和着饼,吞进肚子里,有些吐字不清:“生下我没几年,阿母就死了,死了也好,死了也算解脱,也不必整日做着白日梦,等那男人来接她。” 沉鱼不做声。 她没有机会去问一问母亲,要是知道落得沉江淹死的下场,会不会后悔,又算不算解脱? 平安掬起一捧溪水,冲下腻在嗓子里的饼渣。 “所以他们找上我的时候,我真以为是那个男人来找我和母亲了,嗬嗬......” 她垂下眼,笑了几声。 “直到我听他们说那男人姓董,不姓陈,我才明白,这送到眼前的富贵,不是我的,是别人的,可是,到嘴边的鸭子,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走呢?你知道这是种什么感受吗?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我要是错过了,绝不可能还下一次,所以,我答应了。” “答应?” “嗯,答应,”平安点头,“他们知道我不是董桓的女儿,可为了早日寻到人,拿到赏赐,他们才找上我,让我冒名顶替。” 这种不择手段,急于邀功讨赏的事情也是有的。 沉鱼不觉稀奇。 平安又道:“他们还跟我说,让我见了董桓就说我阿母姓谢,我们母女两被人沉进江里,母亲淹死了,而我命大,被恰巧经过的一对老夫妇救了起来当孙女养。” 沉鱼一怔:“姓谢?” 平安道:“是,姓谢,我阿母姓蔡,他们却让我说姓谢,总之,我见了父亲,他果然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都答上了,不过他没有立刻认我,而是晾了我几天,后来,我还是如愿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父亲还说要为我选一个好郎君......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阿母记错了,我生父不姓陈,就是姓董,这董桓的确是我的父亲。” 董桓与谢氏女? 那又为什么一定是母女两个被沉进江里呢? 沉江被救?还单只有女儿活了下来? 这是......巧合吗? 沉鱼脑子有些乱。 “可好日子过了没两天,就是昨晚,”平安凄凄楚楚的声音将沉鱼的意识拉回眼前。 “昨晚发生了什么?”沉鱼问。 平安道:“我知道那个董玉乔打心眼里看不起我,总是在父亲跟前搬弄是非,可我也知道,在董家,一切都是父亲说了算,所以昨天,我惹恼了父亲,便想服软认错,特意煲了汤给他送去,却意外听到父亲与亲信说话,说我不是他的女儿,命人立刻把我抓起来,还说要杀了我......” 她红着眼睛,满脸不解,“我虽不是他女儿,可在我心里已经把他当作父亲,我不明白,像他这样有权有势的大官,妻妾成群、子女众多,怎么多我一个就养不起了?为什么非要杀我?” 沉鱼皱了下眉头:“找你的那几个人呢?” 平安茫然摇头:“不知道,我是想找他们,可又不知道去哪儿找。” 沉鱼抬眼往远处看。 虽不知这个平安说的是真是假,但人已经出现在田庄,便是个棘手的问题。 最巧的是当年她惨遭沉江的事情,不管是慕容熙,还是慕容琰都并未对外透漏一个字,只说她是慕容琰捡回来的弃婴。可这谢氏母女的遭遇分明与她的遭遇有些像。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阴谋? 沉鱼越想越不安。 可不论是什么,她都得看住平安,还得通知慕容熙。 毕竟,平安这么逃到宣城郡公的田庄,便是与慕容熙扯上了关系,事情可大可小。 但是这样一个大活人,要怎么看呢?又要怎么在旁人发现前通风报信? 沉鱼有些苦恼。 平安见人沉着眉不说话,吃完手上的牛乳饼后,又爬起身走到提篮前,翻找吃的,从昨晚到现在,只顾着逃命,尚不曾吃一顿饱饭。 平安看见醴酪,心中诧异,疑惑看一眼沉默站在原地的人,端起醴酪闻了闻,试着饮了一小口,醇厚香甜,不见有什么怪异,索性一口气饮完。 她舔了舔嘴唇,有些可惜,要不是凉了,一定更好喝。 沉鱼再望过去,平安正埋头吃着枣脯,察觉到她投去的目光,抬起头来,塞得满满的嘴里,不清不楚。 “你,你也要吃吗?这里面还有很多。” 沉鱼望着提篮,心上一动,早晨匡阳跟她说,会在海棠树下取回提篮。 有了主意,沉鱼走到平安跟前,一手拿起提篮,一手将人从地上拽起来,直往早晨的那棵海棠树下去。 平安猝不及防,还没吃进嘴里的枣脯掉了,她急着去捡,沉鱼却不给她机会。 平安回头看着枣脯,只觉得可惜,可惜不过一刻,又忐忑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想活命的话,就跟着我。” 沉鱼看她一眼。 海棠树下。 “这不是董家大女郎?” 匡阳看着眼前一身女奴打扮的平安,惊讶得合不拢嘴。 沉鱼直截了当:“我想去见郡公,可否代为通报?” 第58章 闲话 两三行榆柳后,白垩墙若隐若现,向右一拐,是花林曲池,浓绿的水面上铺着黄色的睡莲,手掌宽的红色锦鲤沉沉浮浮,再往前走,是白玉石桥,桥墩处卧着三两只紫色鸳鸯,下了白玉桥,松竹交植,于草木蒙笼间,开出一条青石板路,路的尽头便是雅舍。 “你们且等等。” 匡阳迈进门前,看了沉鱼一眼。 沉鱼轻轻点头,与平安一同等在门外。 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摇晃,叮当叮当地响着,是安心又催眠的声音,有多少个夜晚,是这铜铃声伴着她入眠。 沉鱼望着晃荡的铜铃有些出神。 平安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悄悄拽了拽沉鱼的袖子。 “我们真的要见宣城郡公吗?他会不会把我捆了,交给父,不是,交给董家?” 平安默默改了口。 这段日子,她父亲父亲地称呼董桓,早就已经叫习惯了,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 沉鱼收回视线,看向平安,慕容熙会不会将平安直接捆了交给董家,还真不好说。 只是平安不去别处,偏逃到宣城郡公的田庄,那就没法再瞒着慕容熙,也不该瞒着慕容熙。 沉鱼不想撒谎,道:“待见了郡公,你将之前对我说的话,再如实跟郡公说一遍,至于要如何处理,郡公自有决断。” 平安面上微微一白,正要再问,匡阳从门内走了出来。 “你们跟我进去吧。” 沉鱼一只脚迈过门槛,却见平安往来时方向走,连忙将人拉住。 “怎么了?” “我,我想还是走吧,我......”平安摇着头,眼中流露出惧色,“我就不该来这儿,不该来的,他们都是一起的,怎么可能会放过我?我不想进去,我要走,去别的地方。” 沉鱼蹙眉:“真想去别的地方,你一开始又为何要往这里逃?” 平安道:“我不是没想过去佃户家,可是他们一定会抓了我去董家讨赏,再看这方圆十里,还有哪一处比宣城郡公的别庐更近、更易藏身的地方?” 是,这话不假。 沉鱼知道,匡阳也知道。 匡阳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又能去哪儿?” 平安走出两步,又停下。 眼下外面到处都是董家派来抓她的人,估计只要她一露面,便会立刻被人绑了。 而宣城郡公的田庄,他们不敢随便硬闯。 平安拂开沉鱼抓在胳膊上的手,低头迈进门槛。 其实,从那几人上了她的渡船,她答应冒名顶替开始,就注定了今天逃无可逃的局面。 门扇在身后合拢。 居室内,摆着一道步障。 沉鱼低头看了眼脚上的草履,离步障还有一段距离,便再不往前走。 步障后是一抹青色的人影。 “说吧。” 淡淡一句,只有两个字。 平安一咬牙,俯身跪下,带着伤口的额头触着地面,将先前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慕容熙。 沉鱼只垂头站着,偶尔会微微掀起眼皮,暗暗观察步障后的人。 然而,即便是听到谢氏母女沉江之事,慕容熙亦没太大反应。 直到平安全部说完,慕容熙只让匡阳带她们出去。 从头到尾,慕容熙没看过她一眼,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冷漠的近似于无情。 在他眼里,她已经全然只是一个女奴了。 沉鱼若有所失。 几乎要转身的同时,沉鱼涩然开了口:“郡公,奴婢有话想说。” 空落落的声音骤然响起,步帐后的影子微微一顿。 他们之间,不管人前还是人后,她从未以奴婢自称。 “说吧。” 淡淡两个字,同先前一样。 匡阳只得带着平安先走,平安却拉着沉鱼的手不放。 不怪平安害怕,慕容熙并未说要怎么处理此事。 沉鱼安抚两句,平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雅舍里只剩两人。 这样的独处放在以前,沉鱼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她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竟是这么远,关系也生疏得似从未亲近过。 “想说什么?” 大概见她迟迟不说话,步障后的人耐着性子问她,疲惫的声音竟也透出几许温柔。 沉鱼垂下眼,盯着脚上的草履,不断的提醒自己。 “奴婢,奴婢想问问郡公,奴婢的身世是什么。” 将要放下杯盏起身走出步障的人又坐了回去。 慕容熙眯起眼,捏着杯身的手指,指节分明。 “身世?你有什么身世?” 他沉冷的声音满是讥诮。 “哦,难不成你听了几句编出来的鬼话,便以为自己是那谢女之后?” “不是。” “那是什么?” “逾白当初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想知道自己是谁的话,就让我问问你。” 茶盏拍在案上,步障后的人猛地站起身。 “你还敢跟我提逾白!” 沉鱼一惊,慕容熙已站在她面前。 接连几日,沉鱼没再见到平安,也没有听到有关平安的消息。 这日,沉鱼背着一筐菊苣回来,瞧见女奴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 不忙的时候,她们常常会聚在一起说闲话,沉鱼习以为常,也并不感兴趣。 “唉,世事无常,真是想不到啊!” “谁说不是呢?说来说去,只能怪她福浅命薄!” “是啊,这才认祖归宗几天啊,就这么没了,可不就是福浅命薄?” “你们说,该不是受人指使,故意害死的吧?” “这可不好说,搞不好是谁眼热嫉妒呢?” “也说不准是与人私奔,事情败露,才编了这么一套说辞,想敷衍过去。” “你们啊,别瞎胡猜了,不是都说了,是小贼谋财害命?” “谋财害命?哼,偏就谋到她那里去了?” 穿过两旁女奴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沉鱼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心也往下沉了沉。 “是出什么事儿了?” 她止了步子,忍不住问。 平日的闷葫芦头次生出是非心,主动问起她们在议论什么,女奴们大为惊讶,有人笑着讽刺。 “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沉鱼看了那人一眼,转身就要往雅舍去,却听得有女奴道: “还能有什么事儿啊,不就是那董家的大女郎被贼人害死了!” “大女郎?” “对啊,就是那个叫你磕头认错的!说是谋财害命呢,话说你和那大女郎有过节,该不会是你找人干的吧?” 她一说完,爆发出一阵哄笑。 沉鱼定定看着女奴,直看得她脸上没了笑,缩着身子往人后躲。 “喂,你干什么去啊?” 见沉鱼将箩筐一放,转身就走,女奴们急了。 沉鱼不理会。 她要去找慕容熙。 第59章 夜探 雅舍外。 沉鱼站在台阶下,望着拦在门口的两名侍,“你们让开。” 侍卫神色不改:“没有郡公的允许,谁也不能擅自入内。” 沉鱼不想硬闯,“好,既然郡公不愿见我,那我找匡阳行吗?匡阳在哪儿?” 侍卫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匡阳在何处。” 既不让她见慕容熙,也不让她找匡阳,沉鱼越觉古怪。 “我若真想硬闯,你们以为能拦得住我?” 侍卫们相视一看,沉鱼的身手如何,他们是知道的。 “不管能否拦得住,我们定是尽力一试。” 沉鱼往紧闭的门扇看一眼,手臂刚刚抬起,就被人从后按下。 两名侍卫对着来人行了一礼。 玄墨松开手,对沉鱼道:“你明知他们不敌你,又何必为难他们?” 沉鱼不答反问:“你们为何要拦我?” 玄墨没回答,只让侍卫们退下。 待人尽数离开,玄墨站到一边,让开路,不再阻拦。 “你想进去便进去,但即便进去,也见不到你想见的人。” 沉鱼诧然,再次看向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扇,总算明白他们为何不让她进去。 “他根本不在田庄。” “是。” “他回城了?还是瞒着众人走的?” “是,昨晚走的。” “为什么?”沉鱼蹙眉,“城中出事了?” 慕容熙要回城便回城,为何要瞒着所有人悄悄离开? 玄墨没说话,算是默认。 沉鱼明白了。 “那我回去了。” 既然慕容熙不在田庄,那她心中的疑问,注定是无解了。 其实,平安究竟是不是董桓之女,本就与慕容熙无关。 何况这事如此巧合,难保不是有心人的陷阱诡计,想要不上套,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杀了平安,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平安的尸体扔出田庄。 所以,即便平安的死,真与慕容熙有关,她也不意外。 她只是想问一问慕容熙,真的只因不想卷入是非才杀平安的吗? 那天她将平安带来雅舍,后又问身世一事,只怕慕容熙自己都没发现他的愤怒是多么反常。 沉鱼默默一叹,准备回下处,却听得玄墨问道。 “沉鱼,你为何要对那个姓傅的那么上心?” 沉鱼惊讶抬眼:“我从未对他上心。” “可你那晚却助他逃走。” 沉鱼坦诚道:“我只是觉得他秉性纯良,何必因我无辜受死?” “那逾白呢?” 逾白? 沉鱼沉默,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得不承认的是,当初逾白的话的确勾起了她心底的疑惑。 玄墨欲言又止,“罢了,你回去吧。” * 新月如钩,洒下淡淡清辉,银霜铺满地。 屋中尽是女奴们平稳的呼吸声,沉鱼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在门扇后静立片刻,待确定院子的明处暗处都没人看守才放心迈过门槛。 沉鱼行到溪边,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骑着白日就准备好的马匹直奔董桓的别庐。 她本就对田庄十分熟悉,又借用打菊苣的由头,用两日的时间,摸清董桓田庄的布局。 有些答案,与其被动等着别人回答,不如自己去一探究竟。 沉鱼将马匹藏在隐秘之处,只身踏进果园。 交错的枝干,挡住了月光,沉鱼踩着枯枝干叶走着。 董氏的庄园很大,规模丝毫不逊于慕容氏的,听闻单是果园就有九处。 沉鱼隐在繁茂的枝叶里,朝院落眺望,到底是田庄,守卫不像城中的府邸那么森严。 静静观察一会儿,沉鱼跳下树,直往南边去。 未出阁的女郎没了,通常不会大操大办,董家也不例外。 据女奴们所说,发现董大女郎尸体的当天,董家便请人做了法事,将尸体安葬,既然如此,董桓为何还要留在田庄? 董桓的住处不难找,只往看守最严的地方去准没错。 来之前,沉鱼就拿炭抹黑脸、脖颈以及露出来的皮肤,倒也省去覆面的麻烦。 避开院中打瞌睡的守卫,沉鱼躲在一根柱子后,本想摸黑潜进董桓的屋子,却没想到屋内还亮着灯。 她甚至能听到屋内踱步的声音。 沉鱼的后背紧贴柱子,耐心等着。 忽然,忙忙的脚步从院外一路行至院内,来人在门口止步。 “主公!” “进来。” 董桓的声音在窗内响起。 门扇拉开的一瞬,沉鱼蜷着身子一滚,轻轻滚进草丛,屏息凝神,静静躺着。 不多会儿,屋子里传出来人低低的说话声。 “主公,程爽兄弟已被抓捕。” 沉鱼一诧,程爽不仅是辅政八贵之一,还是皇帝萧越的表叔,对萧越向来忠心,为何忽然被抓? 难道慕容熙彻夜赶回城就是因为此事? 沉鱼心下不解,屋中也安静了一刻。 董桓隐约叹了口气,道:“看来当日程爽密会几个辅政大臣一事,已被至尊知晓。” 来人道:“主公寻女心切,未能赴约,何尝不是料事如神?” 董桓哼了一声:“至尊自登基后,疑心深重,尤其听信宦官之言,对我们几个是百般提防,吴介枉死,我引以为戒,怎能不小心谨慎?” 他顿了顿,又道:“程爽几人虽未言明,但明显有另立圣主之意,只可惜......唉,我倒是真心希望他们能成功,可惜啊可惜!” 沉鱼听得出来,董桓是发自内心感到遗憾。 难道他也另有打算?并非表面上所看到的忠心耿耿? 那么他真正效忠的又是谁呢? 有个画面在沉鱼脑海一闪而过。 她曾听到晋熙王说临川王萧览与董玉乔暗中来往,难道说董桓想扶植的人一直是临川王? 来人又道:“何太妃死后,陈庆奉旨为至尊选妃,如今没了大女郎,只怕他们又会盯着......”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董桓叹息:“我原想认了平安替阿乔入宫,没想到有人竟以此算计,险害我犯下欺君之罪,招来灭门之祸。” 沉鱼怔住。 平安说,董桓要为她择一门好亲事。 这所谓的好亲事,便是让平安代替董玉乔进宫为妃? 只是有人识破董桓的心思,给他准备了一个假女儿,最后再伺机揭穿,给他冠上欺君之罪? 此事又被董桓发觉,抢先一步将平安杀了? 沉鱼暗暗摇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第60章 难测 董桓皱眉问:“将平安带来的那几个人呢?还是没有下落?” “是,不过小的会继续带人去找。” “不必找了,他有心做这个局,势必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 亲信问道:“主公,那谢琬,还找吗?” “找,必须找,她给我生下一个女儿,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见董桓语气坚定,亲信踟蹰道:“有传言说是夫人派人将谢氏母女......主公何不问问夫人,或许能有线索?” “映之?”董桓当即否认,“她断不会做杀人灭口的事,我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言,如果不是江俨那个老匹夫干的,那就是谢琬,她定是因为怨恨我,才编造出这样的谣言来诋毁我,所以你们必须给我找到她,只要找到她,就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亲信不好再说,低下头:“是。” 沉鱼透过草叶缝隙,瞧见董桓背着手,立在窗前。 他对着新月,幽幽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与她也不止一夜,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是时候做个了结,只是她到底是乱党余孽,你们行事终归要低调些。” 亲信应声:“是。” “走水了!主公!祠堂走水了!” 有人从外院飞奔而来,一路高声叫喊着。 沉鱼转过头,可以瞧见刚刚还靛蓝的天空,现下已亮起火光。 祠堂是供奉与祭祀董家先祖的地方,忽然走水,不但不敬,还视作不祥。 董桓套上木屐,带着亲信奔出屋子,快步往祠堂去。 直到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脚步声也消失,院落彻底安静下来,沉鱼才从草地里坐起身。 她刚站在墙下,准备翻墙离开,有鸽子扑棱棱地飞进院子,落在董桓的窗台上。 沉鱼往周围看了看,飞身一跃,稳稳抓住鸽子,将鸽子连带它左腿上的信筒一并带走。 * 秋高气爽,红枫如血。 沉鱼听着哗哗的溪水声,仰面躺在草地上,秋风掠过,吹落的枫叶无数,身侧用石头垒出的小炉上放着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正炖着她今日的午饭:鸽子汤。 鸽子汤好啊,最是滋补。 每逢秋日,温媪便会吩咐膳间,炖些滋补养人的汤来饮。 沉鱼慢慢展开手心的小纸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密信,从到手至现在,她已经看了无数遍,可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 为什么? 沉鱼也说不上来。 因为,她的母亲叫谢琬? 因为,她是乱党余孽之后? 因为,她的父亲是董桓? 沉鱼攥紧掌心,转手将纸卷丢进火里,闭眼一叹。 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计。 沉鱼坐起身,拿起木勺,舀了勺鸽子汤,浓郁的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急不可耐。 她吹着热气,饮了一口,却立刻皱起眉头。 明明照着以往的饮的那样做的,为什么她做出来的这么难喝?一股子腥味? 真是可惜这只鸽子了。 还不如烤来吃。 沉鱼将木勺丢回瓦罐,掏出怀里的白环饼,一口一口地啃着。 “沉鱼!” 伴着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有人大声喊着她。 沉鱼扭头看过去,竟是玄墨。 她心下一紧,竟然害怕起来。 玄墨突然来了,莫非是发现什么了? 沉鱼心虚站起身,看着玄墨越来越近。 玄墨勒马停下,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在看见火炉上瓦罐后,生生咽了回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沉鱼道:“饿了,便炖点汤来喝,你要尝尝吗?” 玄墨朝瓦罐里瞟了眼,摇头,“不用了。” 沉鱼不强求:“你来找我什么事儿?” 玄墨跳下马,神情严肃:“主公让你回城。” 沉鱼:“回城?为什么?” 玄墨没说话。 沉鱼明白,慕容熙命他们做事,从来不需要告诉他们原因。 她这么问,很没必要。 “好,我正好也有些话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 “好。”沉鱼看他一眼,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不远处低头吃草的马儿,向她跑来。 沉鱼打翻瓦罐,鸽汤浇灭火堆。 她翻身上马。 沉鱼没有回下处,也没有同女奴们告别,就像来时一样,忽然出现,又忽然离开。 离开前,沉鱼问。 “要换身衣服吗?” 田庄离建康城也有一段距离。 通常外出,为方便行事,她都与玄墨一样,扮作佃户,而今却是一身田庄上女奴衣裳。 沉鱼道:“这样回去,温媪瞧见了,定会起疑。” 玄墨摇头:“赶路要紧,咱们走吧。” 沉鱼也不坚持:“好。” 回城路上。 玄墨揣着心事,没怎么同沉鱼讲话。 沉鱼也揣着心事,也不怎么同玄墨讲话。 再次站在城门前,望着进进出出的百姓,沉鱼有些恍惚,明明建康城与田庄离得也不算远,却总觉得像两个天地,就连迎面吹来的秋风,都少了些恣意随性,多了些束手束脚。 文书在手,倒免去大排长龙。 放行后,沉鱼驾着马跟玄墨直往北街。 他们在郡公府门前下马,将缰绳递给早就等候在门前的小厮。 郡公府的大门紧闭,只有一侧的小门开着。 沉鱼跺了跺草履上的泥土,拍掉布裙上粘的枯草,又抬起两只胳膊,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好在衣服每日浆洗晾晒,怪异的味道不算太明显,只是这双手......这样的粗糙是骗不了人,温媪一见,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怎么了?” 见人磨磨蹭蹭不进门,走在前面的玄墨回头看过来。 沉鱼抬头一瞧,门口的人都在看她。 “没什么。” 沉鱼跨过门槛,心里琢磨着一会儿怎么同温媪解释。 不知是不是离开的时间有些久,感觉郡公府与以往有些不同。 不管是慕容琰,还是慕容熙,素日都不喜欢嘈杂人声,因而只要不待客,郡公府内都是寂静清幽,只是今日不单是清净,简直可以说是死寂,一路行来,不只听不到叽叽喳喳的鸟鸣,就是枝头上的雀鸟也不见一只,实在静得有些反常。 “先去看看温媪吧。” 快到乌园,玄墨没进月洞门,而是向左边的岔路一拐,眼睛没看沉鱼,只盯着前路。 忽然听玄墨这么说,沉鱼一愣,诧异地看他一眼,想也不想地直奔温媪的小院。 沉鱼还没踏进小院,便听得院内响起的哭声,是春若的声音。 沉鱼脚下一软,几乎跌在地上。 她拂开玄墨伸过来的手,提着一口气进了院子。 沉鱼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满院子的白色和灵堂中的一樽乌色棺木。 第61章 屈从 纸钱转眼化为灰烬,炭火烤得人脸颊生疼,沉鱼呆呆望着堂中的棺木,抓起一把纸钱放进丧盆。 明明火焰这样烫人,她却冷得直哆嗦。 风吹得火光摇曳,影子怪物似地爬上墙面。 春若从门外进来,就见沉鱼依旧端端跪着。 已经五个时辰了,好人也要熬坏了。 春若端了杯白水,蹲在沉鱼面前,垂下眼叹气:“就算吃不下东西,喝口水也好啊,你这样不吃不喝地熬着,温媪看着也会心疼。” 沉鱼摇摇头,又往丧盆里添了把纸钱。 “沉鱼......”春若的嗓子哑了,说着话,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几颗,放下杯子,用手背抹掉眼泪,“温媪走了,你可不能再有事儿。” 沉鱼头晕得厉害,眼睛又烧又胀,不管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跟做梦似的。 可不论是堂中的棺木,耳边春若的哭声,面前烤人的火焰,都清楚的提醒她,这不是梦,温媪真的死了。 尤其是那双曾温暖又温柔的手,现下是真真切切的冷了、硬了。 沉鱼转过头,望着抹眼泪的春若,“为什么?明明她来田庄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就出事了?” 从回来到现在,沉鱼一直想一直想,却怎么也想不通。 春若哽咽着从袖中摸出一物,放进沉鱼冰冷的手里。 是那串白色的菩提珠。 握着菩提珠,沉鱼的心一疼。 春若道:“天刚亮的时候,露水来乌园喊我,说温媪栽进花池了,我吓了一跳,跟着露水就往外跑,等到了花池边,就看到他们往外抬人,他们说发现的时候,温媪已经没气了,府医说看时辰应该是半夜没的,想是温媪半夜起身,不小心绊了一跤,等他们把人抬上来,露水在花池边发现这掉落的手串,兴许温媪就是为了拾这手串才摔倒了......” 手串?! 沉鱼望着春若一张一合的嘴,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天,她为了出府去救傅怀玉,央求温媪带她去永庆寺进香,撒谎说什么想求观音神佛赐她个孩子。 她们离开时,僧人送她一串白色菩提。 她两手是血,怎能戴这菩提? 何况,她从不信佛。 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哄骗温媪代为保管,说待日后不再做杀人放火的勾当,再取回这菩提手串。 温媪说:好,温媪等着那天。 温媪说:温媪现在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平安生下郡公的孩子。 温媪还说:温媪老了,过了今日,还不知有没有明日,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就知足了,可我唯独放心不下郡公,放心不下你。你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现在如果能给郡公生个孩子,纵使以后我不在了,你在这府中也有个倚仗啊...... 那些曾叫她当耳旁风似的话,一股脑儿地涌进脑海。 沉鱼攥着手里的菩提串,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疯了似地往外流。 为什么明知道温媪盼着她能生下慕容熙的孩子,可她却拿这事做幌子欺骗她? 为什么明明可以一直留在郡公府陪着温媪,可她却要因为傅怀玉违抗命令,被罚去田庄? 为什么不听温媪的话厚着脸皮问慕容熙讨一个身份,生一个孩子,安定下来? 为什么就连这么简单的心愿也不满足她,要让她带着遗憾离开? 为什么?! 沉鱼埋下头,死死攥着菩提串,嚎啕大哭。 她真恨啊! 恨不得拿着刀,一刀一刀的将自己剁碎! 恨不得现在躺在棺木里的人是自已! 她也好后悔啊,真的后悔...... 后悔为什么不听话? 太过寂静的夜里,越显得哭声撕心裂肺。 慕容熙站在门外,影子落进门内,静静望着那把纤瘦的骨头碎在了地上。 匡阳抬起一条腿,正要迈过门槛,却见慕容熙转身走了。 他在黑夜里叹了口气,默默跟上去。 三天后,温媪下葬。 温媪到底只是郡公府的下人,停灵三天已是殊恩厚渥。 春若陪着沉鱼在温媪的屋中收拾东西。 除了一小匣子体己和一箱衣物,便只剩一些她和慕容熙小时候所穿、所玩的东西,还有几样没什么印象的,猜想是慕容琰的。 经过慕容熙的允许,沉鱼让人将体己和衣物都送去永庆寺,能捐的捐,能送的送,她只留下儿时的玩意。 乌园里。 慕容熙坐在窗边,侧过脸望着院中的乌园花,这个季节,绿生生的一片,再寻不见半点蓝紫色。 “......守灵的这几天,是昼夜不离,水米不进,身上还穿着回来那天的衣服,瞧着就剩一把骨头了......” 慕容熙有些出神,依稀听得匡阳在说什么,眼前浮现的始终是她跪倒在地哭得痛不欲生的模样。 这些天,他也只见了她一次,便再也没有看过她。 匡阳说了不少话,可关键的一句没敢说。 他掀眸往一直沉默的人脸上瞧。 沉鱼从回来就一直守在灵堂,可是现在温媪已经下葬了,那么又要怎么安置沉鱼呢?是留在府中,还是回去田庄? * 沉鱼低着头,抱着匣子踏进屋时,慕容熙面无表情坐在案几前。 沉鱼将匣子放在地上,对着静坐的慕容熙,跪下来,额头贴着手背,恭恭敬敬地一拜。 在田庄的这段日子,她照着女奴们的样子学的。 “奴婢,拜见郡公。” 慕容熙眸光一缩,并未言语。 屋中静了良久。 良久后,慕容熙淡淡开了口。 “你跟匡阳说,想见我?” 他不说起身,沉鱼就仍伏在地上,即便听到说话声,也没有抬头看过来。 “是,奴婢有事想请求郡公。” 沉鱼的嗓子有些紧,也有些干,说话声听起来有些变调。 慕容熙眯起眼:“说吧,什么事儿?” 沉鱼埋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求郡公让奴婢留在郡公府。” “好。” 慕容熙默了默,正欲起身,却听的埋着头的人又道:“奴婢还想求郡公给奴婢一个身份。” 慕容熙一愣,不可置信地盯着伏在地上的人。 “你说什么?” “奴婢自知出身卑贱,不论是,”沉鱼吸了口气,缓了缓,哑着嗓子道:“不论是侍妾,还是,还是通房,都可以,只要能为郡公——” 不等话说完,案几上的杯盏碎在沉鱼的手边。 溅上脖颈的茶汤,冰凉。 第62章 生变 沉鱼一出门,等在外面的春若就围上来,往门内看一眼,拉着她走去一边,紧张问道。 “怎么样?郡公答应让你留下来了吗?” 春若也不眠不休地熬了几日,眼睛有些肿。 沉鱼抱着怀里的匣子点头,“嗯,答应了。” 春若眼眶发红:“太好了!方才听到屋内打翻了杯盏,还以为郡公不同意呢,还好还好!你看看你这次去庄子上,都变成什么样儿了,怪不得温媪一回来就——” 自知失言,春若咬唇低下头。 沉鱼不在意,瞧着一身脏布裙:“我先去洗漱。” 她说着就要往乌园后的小屋子去。 春若忙忙将她拉住。 “郡公可有说让你……回那屋子住?” “没有。” 沉鱼摇头。 刚刚,她说一句,慕容熙应一句,说完只叫她滚出来,至于住在哪儿,还真没说,想来也不过是从前的那间屋子吧。 春若表情怪异,“这样吧,我先带你去洗漱,再给你找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然后——”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又道:“马上到用膳的时辰了,不如用膳的时候,你再问问郡公?” 沉鱼心下奇怪,往小屋那边瞧。 春若拉着她往自己的住处去,干笑道:“你别看了,那屋子正拾掇呢,搬得乱七八糟的,一时半会儿可住不了人。” “为什么搬得乱七八糟?” 春若舔着唇,正苦恼该如何解释。 沉鱼低头一叹:“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春若侧目。 沉鱼道:“他应是原打算让我一直待在田庄,便叫人把那屋子腾空,留作他用。 春若讪讪笑了笑,“应该是。” 沉鱼梳洗干净,天也晚了,也过了慕容熙用膳的时辰。 沉鱼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回到慕容熙的屋子。 慕容熙不在,沉鱼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便在屋中静坐等着。 秋夜里,天凉,穿窗而入的夜风吹得灯台上的烛火将熄。 沉鱼起身,将窗子一扇一扇仔细关好。 放眼瞧去,一角一落都是那么熟悉,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可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沉鱼重新跪坐下来,拿起挑灯簪子,拨动着烛火。 连着几日几夜不合眼,现下忽然静处一室,望着暖融融的烛火,沉鱼整个人融化了似的,困倦起来。 她伏在案上想要歇一歇,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光大亮。 沉鱼腰酸背痛地从案几上醒来,胳膊腿儿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噬,目光触及冷冰冰的屋子,惊觉慕容熙竟一夜未归。 她瘸着腿儿,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真的不见慕容熙的影子。 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 慕容熙没回来,去哪儿了? 沉鱼怔怔站着,愣了好半天。 就在她要转身出门的那一刻,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慕容熙走了进来。 瞧见她傻傻站在屋子中央,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去了里间。 沉鱼抬脚准备跟去里间,慕容熙却唤了匡阳进去。 她只得站在原地。 一连半个月,皆是如此。 外出时,慕容熙不带她。 更衣时,慕容熙不唤她。 用膳时,慕容熙也不再叫她坐在旁边。 端茶倒水的事儿,慕容熙也不用她沾手。就连居室里的多枝灯,也瞧着比她忙。 属于她的地方,似乎只有隔扇外的这张胡桃木榻。 沉鱼在又黑又静的屋子里闭上眼。 她在这榻上睡了多少晚,慕容熙就有多少晚没有回来。 起初,她还是等的,慢慢的,到了时辰,她便自行熄灯睡下。 * “怎么回来这么久了,也不见你长点肉,还是那么瘦?瞧着你这次从田庄回来,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与上次去田庄回来后的感觉,全然不同。” 春若搬起一摞书,搁在庭院的空地上。 今天天气好,窝在书橱许久的书册,也该拿出来见见日头。 沉鱼没说话,翻开一本书,摊平放下。 春若又搬过来一摞,喘着气歇了会儿,走到默不作声的人面前,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 “那个,是郡公待你不好吗?” 沉鱼重新摊开一本书,“也算不上闷闷不乐,毕竟我也没有开怀大笑过。” 向来叽叽喳喳的春若,竟沉默起来。 沉鱼本是有意换个话题,与春若玩笑,谁想气氛竟比秋风还凉呢。 “慢点啊,你个冒失鬼!”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这匣子里彩衣。” “就你好奇心重,弄脏了可怎么办?” ...... 这边院中一静,那便墙外的说话声越清晰了。 与后院一墙之隔的,是她曾经的住处。 沉鱼循声望过去,“大半个月了,那屋子还没收拾好吗?” 春若愣了愣,“什么?” 沉鱼皱眉看她一眼,“不是你说的那屋子另作他用?” 春若尴尬笑笑,连连应声:“是啊,是啊,折腾了好些天呢。” 这个春若古里古怪。 沉鱼毫不留情拆穿她:“这么些天过去,好像也只有今天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吧?” 见沉鱼起身往月洞门去,春若一把拉住沉鱼的手腕。 “咱们的书还没晒呢,你到哪儿去?” “我去看看有没有从前用的旧物,说不定能捡回来一两件,你要是不想去,可以留在这儿。” 沉鱼轻松掰开春若的手,穿过月洞门,方才说话的几人应是走了,只有两个侍女守在廊下。 小院的变化不小。 从前的海棠树没了,种上了美人蕉,右手边的竹林砍了,变成花圃,中间还搭了秋千架,篱笆墙那边开出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看方向应是直接通往前院......这里明显已经不是乌园的一部分,而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沉鱼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还未踏上台阶,两个侍女就挡在门口。 “你不能进去。” 沉鱼眼睛没看她们,只盯着她们身后的门扇。 “你们拦不住我,还不如一早就让开。” 极冷的声调让人心生寒意。 侍女们不敢再拦。 “沉鱼!” 沉鱼的手指刚触碰到门扉,春若在背后唤她。 沉鱼没有迟疑,轻轻地推开了门,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推开,就像她还住在这里。 第63章 侍妾 厅中的长几上有一只木匣,里头装的应该就是侍女们所说的五彩衣。 沉鱼立在门内,一处一处望过去。 青梅色的单纱罗已被松叶牡丹红的锦帐取代。正对面的边柜上放着大肚瓷瓶,里头插着数枝颜色鲜丽的大丽花。右手边多出一个博古架,上头摆着古雅的玉雕铜器。左手边的书案是新做的,镇纸下压着一幅尚未作完的美人采菊图,后头新添了一架五彩斑斓的琉璃屏风。 沉鱼慢慢往里走。 新挂的五色珠帘后,少了琴案,多了直项半梨形的五弦琵琶,还有一只曲项的放在小几旁,想是弹至一半,随手搁下,还没来得及放回原处,墙角的架格上摆着琵琶曲谱。 说来惭愧,她最不擅长的乐器就属琵琶。 沉鱼木然拨开又一道五色珠帘,悬着娇红复帐的眠床,又宽又大,与乌园中慕容熙的七宝床很像,不同的是多了一双鸳鸯枕。 绣着醉卧芙蓉图的丝织屏风后有一只黄花梨木的雕花衣橱,沉鱼没有走过去。 她不看也知道,里面的裙裳定是奢华美丽。 沉鱼的目光转向镜台,上面摞着精致的粉盒和云母首饰匣。 她也喜欢这些香喷喷、亮晶晶的东西,奈何天生手笨,根本学不会如何梳出繁复的发髻、如何化出美丽的妆容,就算在那些不见光的夜里,也都是慕容熙为她施丹傅粉。 在这处处香艳的闺房中,沉鱼望着铜镜里的影子,忽然很想笑。 嘴角动了动,怎么也扯不出一个笑。 时间太久,早忘记怎么笑了。 沉鱼闭起眼叹了口气,也不再难为自己。 她平平静静地朝门口走,落在柔软地毯上的脚步很轻。 挤进门内的春若和侍女,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像随时要冲上来,生怕她一怒之下,将这屋子怎么似的。 沉鱼淡淡看了她们一眼。 “不要跟郡公说我来过。” 几人吃了一惊,后又鹌鹑似地点头。 沉鱼迈过门,仰头望了望天,阳光还是和方才一样好。 “春若,我们回去晒书吧。” 春若回过神,急忙从屋中跑出来。 “沉鱼,你听我给你解释,不是我有意瞒你,而是郡公都没跟你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其实,就是你不在的时候,郡公他——” “你为何要跟我解释?” 沉鱼觉得好笑。 春若愣住:“你不是和郡公......” 沉鱼叹道:“这是宣城郡公府,是他的家,他想让什么人住进来,又想把这改成什么样,都是他的自由,至于我——” 温媪说,女郎的家在哪儿,她的家就在哪儿。 她默默环视小院。 从前温媪在的时候,她尚且能将这儿视作家,而今,温媪不在了,她的家也不在了。 沉鱼不难过。 本来有的就只有自己。 不对。 连自己都不属于自己。 沉鱼摇头一叹。 银铃般的说笑声,娇憨悦耳。 沉鱼心上一紧。 看来擅闯居室的事,注定瞒不过去了。 沉鱼回头看过去。 慕容熙披一袭竹月色的鹤氅,人白如玉,发黑如墨,斜飞入鬓的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扬起的笑容还停留在唇边。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子。 沉鱼从未见过。 鹅蛋脸,秋水眸,皮肤白腻,脖颈修长,穿着朱殷色敞领大袖襦,削肩细腰,身姿曼妙,繁复的三环髻旁簪着一朵红艳艳的大丽花。 如此貌美,实在罕见。 女子歪着头仔细打量她片刻,莞然一笑,纯真美好。 “你就是沉鱼吗?” 沉鱼的目光越过女子,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慕容熙。 慕容熙也看向她,只是笑容不再,眼中无喜亦无怒。 “这是魏姬。” 沉鱼明白了。 她垂下眼,抬手行礼。 “奴婢——” “这没外人,你又何必多礼呢?” 手臂被女子拉住,她笑着回头看一眼慕容熙,又对沉鱼道:“我以前远远见过你两回,现下这么近距离一瞧,方知何谓海棠醉日,月中聚雪。” 被美人这样夸赞,沉鱼无地自容。 “奴婢不敢。” 女子不以为然,摇头笑道:“有什么不敢的,虽说也有人夸我好看,可我心里清楚,左不过靠这盛妆浓饰,但你不一样。” 她说有人的时候,眉眼含情瞧着慕容熙。 沉鱼将头低了又低。 慕容熙接过侍女捧来的披风,温柔替女子披上,语气无奈。 “你穿的单薄,还不进屋?方才是谁一直喊冷?” “好好好,咱们这就回去。”女子笑着嗔他。 说着,亲昵地挽上慕容熙,倏地又回头看过来,神情带了歉意。 “沉鱼,住进来之前,我不知道这屋子是你的,不过我跟郡公说好了,在府中另择一处给你住,到底你也是服侍郡公的人,不能让你受委屈。” 沉鱼垂着头,心口升起一种极致的闷疼,连呼吸都开始颤。 她往下压了压这种疼。 “多谢魏姬。” 魏姬体贴道:“别说这样见外的话,待你选好地方,只管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一起布置。” “好了,”慕容熙面上依旧笑着,只嗓音微沉,“进屋吧。” 魏姬冲沉鱼眨眼笑笑,怨怪地跟着慕容熙回了屋。 后院。 沉鱼将搬来的书册,一卷接一卷地摊平晾晒。 春若绞着手指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沉鱼没看她。 “你总跟着我做什么,别忘了,这晒书的活儿可是你的。” 春若答非所问:“你去庄上没两日,郡公就将魏姬带回府,听说是至尊赐给郡公的,魏姬一入府,看遍了各处院落,最后却选中了你那儿。” 她看一眼沉鱼,又道:“我们谁都没想到,郡公竟也准了,魏姬搬进去之前,没人告诉她那是你的屋子,后来还是露水无意中说漏了嘴,魏姬知道后,还和郡公说要把屋子还给你,只是郡公......刚刚你也看到了,魏姬人长得美,性格又好,大家都很喜欢她,郡公也——” “春若,我知道。” 沉鱼抬眼打断。 其实,那铮铮的琵琶声,自回到乌园的那晚,她就已经听到了。 温媪曾跟她说,不是怕慕容熙不念旧情亏待她,只是怕人心易变。 如果从未入心,又何谈改变? 第64章 缠怀 一道白光闪过,瞬间照亮屋子,轰隆一声巨响,在黑夜里炸开。 沉鱼睁开眼,听得窗扇不停地拍打着窗棂,有冷风夹着雨水斜斜飘进来。 沉鱼捞起手边的外衣,赤脚踏上木屐,脚底传来的凉意,叫她倒吸了口凉气。 天真的是冷了。 夜里更冷。 到底一场秋雨一场寒。 沉鱼裹着外衣将屋中的窗扇悉数关好。 小石子般的雨点砸上窗子,噼里啪啦的,跟放鞭炮似的。 沉鱼手脚冰冷,睡意全无。 身上盖的还是夏天的丝衾,沉鱼干脆点了灯,走去里间的屋子。 记得大木橱里有厚实点的衾被,不知道还在不在。 沉鱼放下灯,打开柜门,在木橱里找厚衾被,好不容易找见,刚抱起来,冷不丁有一道黑黢黢的影子,大山似地压了过来。 沉鱼一惊,回过头,就见慕容熙带着满身的雨水静静站着,雾蒙蒙的眼睛盯着她一瞬不瞬,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沉鱼放下衾被,准备拿丝帕帮他擦一擦,犹豫一下,还是站着没动,转头想唤匡阳进来。 未及张口,嘴唇就被堵住,披在肩上的外衣也掉了。 沉鱼穿得薄,只一件白练衫。 猛然被雨水入侵,忍不住一哆嗦。 感受到怀里的瑟缩,慕容熙一件一件地剥掉身上湿透的外袍、泛潮的中衣...... 很快只剩碧绢褌。 微凉的手掌探入白练衫,沉鱼身体颤了颤。 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本能地抓住那只手,禁止他再继续。 宽大的眠床和鸳鸯枕,只一眼,挥之不去。 她不停地找事来做,就是不愿去想,在田庄的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慕容熙是如何与魏姬未着寸缕的在她曾住过的屋子里翻云覆雨。 单是想一想,便止不住地抖。 可能是病了吧。 沉鱼想。 她闭起眼,狠狠咬下去,交缠的唇舌间,立刻漫开腥咸的味道。 慕容熙闷哼一声,仍是不肯松开她,将她擒得更紧,发狠一般扯掉白练衫,强行抓着她的手去解他身上仅剩的碧绢褌。 手指触上素绢,沉鱼努力抽出手。 慕容熙将她重新拽回来。 报复似的,触碰的不再是素绢。 沉鱼面上一烫,咬了咬牙,正欲抬起膝盖。 慕容熙松开了她,扣住她的后颈,垂眸逼视她。 “你不是想要孩子吗?” 仅一句轻飘飘的冷嘲,便轻松卸掉她浑身的力气。 沉鱼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垮下来。 是啊。 是她跟慕容熙说,不管是侍妾、通房,还是什么,让她生一个孩子,生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现在,慕容熙肯兑现承诺,不惜抛下魏姬,与她做这种事。 这不是她磕头求来的吗? 在抵触什么? 又在反抗什么? 沉鱼的心,像破了个洞。 她垂下头,颤着手去解碧绢褌。 手伸到一半,被捏住。 慕容熙一叹,将她抱了起来。 后背陷进冷了许久的七宝床,慕容熙伸手扯下帐幔。 温热的身体覆上来,电闪雷鸣被隔在外面。 慕容熙好像并不着急,抓起她的手指探入口中,慢慢品尝,只黑眸幽幽地盯着她,似在欣赏她的情动。 沉鱼拽紧身下的衾被,难堪地偏过头,紧咬牙关,再不出一声。 他也会这么对魏姬吗? 莫名其妙的念头,一闪而过。 沉鱼紧紧闭上眼,不想再看慕容熙,也不想再想他和魏姬如何。 慕容熙专与她作对,丢开手,扳过她的脸,低头抵上她的额头,眼睛直望进眼底。 “你就这么不情愿吗?” 沉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慕容熙眸色暗了下来,定定看了她片刻,嘴唇移去她的颈侧,衔住她的耳朵。 沙哑的嗓音透着股狠劲儿。 “我不喜欢你这样,还是地牢里更得我心。” 地牢? 这是又想将她关起来? 其实,沉鱼想说,无所谓。 然而,慕容熙一眼就识破了她。 “不是你想要孩子?” 屡试不爽的一招。 沉鱼无法反驳,只得伸手解下慕容熙的碧绢褌。 抱住他的脖子,闭了眼吻他。 交缠的呼吸急促。 是欲念,也是恨意。 慕容熙满心不悦,扣住她的后颈。 “看着我。” 她不肯依他,他便用尽手段作弄。 沉鱼受不住这种胡作非为,不得不低头,睁开眼看他。 若搁在从前,她定会问慕容熙,从哪儿学来这些折磨人的手段。 可现在,她不敢问,也不想问。 慕容熙抓起她的手。 ...... 不知屋外的风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只知道再朝窗子望去,天色微明。 慕容熙拉过她的手,低低的声音,带了丝戏谑。 “还要吗?” * 没有什么不一样。 说好的另择一处院落,慕容熙迟迟没有兑现。 沉鱼知道,慕容熙是嫌麻烦,更是觉得没必要。 这并不是胡乱猜测,而是在小院里帮春若侍弄花草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一墙之外,慕容熙与魏姬的谈话。 慢慢的,沉鱼也鲜少去后院,几乎都在前院和屋里待着。 每日像温媪希望的那样过活。 不理会后院的阵阵笑声,也不理会夜里的铮铮琵琶声。 犹如恩赐一般,慕容熙还是会回来。 只是即便来,也是半夜。 还总出其不意。 许是忙里偷闲吧。 沉鱼不懂,他哪来这么大的精力,半夜从一个女人的床上爬起来,再爬上另一个女人的床。 若非邓妘有孕在身,他岂不是更忙? 有时是挤在她的胡桃木床上,有时是拉着她去七宝床上,还有时在舆室...... 巧的是,无论慕容熙何时来,总能避开她来月事。 也不知为何她越是顺从,慕容熙越是发狠。 但不管夜里的喘息如何炽热,天亮之后,他仍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偶尔也会心生疑问,这样的日子究竟要过多久? 怀孕吧,只要有了身孕,达到目的,他们两个也就不必再如此。 偏偏事与愿违。 从秋日到冬末,近三个月的时间,邓妘都要临盆了,她的肚子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慕容熙不是已经没再让玄墨给她端药了吗? 第65章 琴瑟 “如何?好看吗?” 魏姬从铜镜前让开,歪着头瞧着面前点了妆的沉鱼。 沉鱼没往镜中看,不安地看向门口,唯恐下一刻慕容熙走进来。 春若抓着沉鱼的手臂,凑近了细细地瞧,啧啧称奇。 “好看!好看极了!魏姬,您的手可真巧啊!这发髻一梳,妆容一上,立马像变了个人似的!” 魏姬笑了:“这有什么啊,我从前在宫里,大家每天谈论得最多的便是这些事儿,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啊!” “真的吗?”春若扑闪着杏眼。 魏姬笑微微地点头:“当然啦!” 转头再看沉鱼,又轻轻蹙起了眉头,并不觉得满意。 “可我总觉得还差那么点意思,方才我就说应当穿那件五彩衣,这妆容本就素净,再穿素净的衣裳,便显得寡淡了些。” 春若瞧一眼沉鱼,再看向魏姬,不能理解:“这还寡淡啊?” 魏姬只是笑:“这还不寡淡?也亏得我们的沉鱼长得好。” 见沉鱼心不在焉,春若摇着她的手臂,一个劲儿往铜镜里指。 “沉鱼,你快看!多好看啊!” “嗯,好看。” 沉鱼往铜镜里看一眼,准备起身去洗脸。 春若将人拦住:“你这是做什么去?” 沉鱼看一眼身上的襦裙,“去换衣服。” 春若急了。 “魏姬辛辛苦苦将你打扮出来,你不等郡公回来,让他好好瞧一瞧,为何要换掉?你看你,让你照镜子,你不照,直往那门口看什么?” 沉鱼没法解释。 “郡公——” 春若瞪她:“郡公什么呀,郡公要是肯对你好一些,也不必魏姬花心思来帮你了!” 魏姬不像春若那么急性子,拉起沉鱼的手,摇头一叹:“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这郡公也真是,身边放着个玉人,竟也不知珍惜。” 沉鱼默默瞧她一眼,并未说话,只是退开一步,转身进了里间,将身上的裙裳脱掉。 春若追进来,往外间瞧一眼,看着换衣服的人,压低了声音,怒其不争。 “你啊,我都不知该说你什么好,明知道郡公就喜欢魏姬那样的,你就多跟人家学一学啊,难得人家心思大度,不吝地教你,结果你——” 春若重重一叹。 沉鱼将脱下来的裙裳叠整齐,闷闷道。 “我不想学,也没必要学。” 她和慕容熙之间,哪有什么喜不喜欢。 有的只是个约定。 关于生一个孩子的约定。 至于,慕容熙为何会答应她这个要求,她也不是很明白。 或许对男人来说,和谁生孩子,生几个孩子,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毕竟,她自己不就是这么来的? 沉鱼的心口又开始疼。 不管怎么说,慕容熙对她有恩。 他曾经试图救过她可怜又可悲的母亲。 只是,慕容熙知道她和母亲是乱党余孽吗? 如果没有截下那封密信,董桓是不是已经知道她是他的女儿? 他会上门来找她,只为顶替董玉乔入宫吗?还是会命人像杀平安一样来杀她?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想过这些问题。 堂堂董公,可以接受一个乡下的撑船女,未必能接受一个同僚家的女奴。 况且,她活了快二十年了,见过多少刀光血影,哪还需要什么父亲。 她现在只想早日实现温媪的遗愿。 或许,等真有孩子了,也不必再留下。 凭她的身手,还能落个被人沉江的下场吗? 何况,这孩子既是慕容熙允许的,他就绝不会让人伤了孩子的性命。 其实,她最想知道的是将她们母女一起沉江的,究竟是什么人? 她一直想问问慕容熙,可心里也知道,慕容熙要是肯告诉她,早就已经对她说了。 只怕还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不想她擅自寻仇,连累郡公府。 ...... 春若伸手在沉鱼面前晃了晃。 “喂!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 “没什么。” 沉鱼回过神,摇摇头,抱起叠好的衣服,走去外间。 “魏姬,这裙裳还是您留着吧,奴婢——” “不是都说了,你和我不需要称奴婢,春若她们都和我说了,在我入府之前,夫人有孕在身,不便伺候,都是你在服侍郡公。” 魏姬接过沉鱼递来的瑶盘,转手放到一边,拉着沉鱼的手说道。 “这裙裳是郡公让人给我做的,我一次都没穿过,还是新的呢,你若是不把我当外人看,就把它留下,好吗?” 说着,又给春若使眼色。 春若劝道:“沉鱼,你就不要辜负魏姬的一番好意了。” 沉鱼想到邓妘入府那天,送她一只金雀钗。 还有萧越被立为太子时,送她一把玳瑁剑。 结果都怎么样了呢? 沉鱼摇头,态度坚决:“没有郡公的允许,奴婢真的不敢,也不能收。” 魏姬长长一叹,不无怜悯地看她:“郡公对你也太苛刻了些,住处不给你拨,名分不给你落,连这些衣衫首饰也不许你穿戴,你竟也好脾气地应了。” 魏姬拉着她坐到案几前,好言说道:“你啊,也太乖巧了些,那男人啊,你就不能事事都顺着他,事事都顺着他,他又怎会把你当回事?” 春若一听,觉得稀奇,立马坐到魏姬的另一边。 “魏姬平常会拂逆郡公吗?” “当然啦!”魏姬笑瞧她一眼,继续道:“郡公喜欢瑟,他说要教我琴,说什么好凑成琴瑟和鸣,可你们应该知道,我喜欢琵琶,所以,我偏不依他,他不是也由着我?” 琴瑟和鸣? 沉鱼心脏猛地一缩,垂下眼,缓缓吸着气。 她的琴,是慕容熙教的,也是慕容熙亲手做的。 只是,她回来后,就再也没见过。 是因为有了真正琴瑟和鸣的人,所以才将她连人带琴扔去别处? 魏姬还说了什么,沉鱼也没听清楚。 左不过是她与慕容熙如何恩爱相处。 关于他们的事,她没兴趣知道。 魏姬忽然来乌园找她,也是她没想到的。 沉鱼想送客。 “魏姬——” “哎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方才换衣裳受凉了?”魏姬握住沉鱼的手一脸担忧。 沉鱼道:“可能是吧,我确实有些不太舒服。” 春若哼道:“什么不太舒服,我看你啊,就是整日闷在屋子里,给闷坏了!” 说着话,露水从门外走了进来。 “魏姬,给夫人准备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魏姬转头笑着对沉鱼道:“是了,说好要去看夫人,你整日闷在屋里确实不好,不如跟我一道去看看?咱们顺便沾沾喜气,说不定也能早些替郡公诞下子嗣!” 第66章 问诊 “奴婢就不去打搅夫人了,还是魏姬去吧。”沉鱼摇头拒绝。 魏姬瞧着她一叹:“你从田庄回来后,还不曾拜见夫人吧?” 拜见? 这话问住了沉鱼。 她一个乌园中的侍女,作何冒冒失失去拜见邓妘? 见沉鱼不说话,魏姬放柔了语气,贴心道: “你伺候郡公的时间比我久,可一直无名无分,我看了实在不忍心,其实,我也私下跟郡公提过几次,可他总将我敷衍过去,依我看,咱们不如同夫人说说。” 问邓妘要名分? 沉鱼蹙了眉:“魏姬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 “只是什么呀,你先别忙着拒绝,沉鱼,魏姬这是为你好!”春若气恼地看着沉鱼。 魏姬轻叹道:“郡公的女眷本就不多,加上你,也不过我们三个人,夫人一向大度,只是有孕后,心思都放在孩子上,难免有想不到的地方,可我不一样,闲人一个。今日我帮你,说不定他日,还需你帮我!走吧,咱们不提名分的事儿,夫人心如明镜,你去拜见,她自然就懂了,咱们去探探口风,看看她怎么说。” 沉鱼被魏姬和春若一左一右地拉起来,直往门口去。 沉鱼心里觉得不妥,想要挣开拉扯她的手,又怕不小心弄伤两人。 她转头瞧见铜镜里的自己,又道:“你们且等等,我脸上的妆还没洗呢。” “哎呀,你急什么,这样好看的妆容,干什么要洗掉?”春若嘟囔。 魏姬道:“是啊,待回来再洗也不迟。” 青砖黛瓦上落了层厚厚的白色,侍女在阶下唰唰地扫着积雪,庭院的绿萼梅开得正好,湿冷的空气里多了一丝幽香。 “你瞧,空气多好啊,没事就该出来走动走动,别总闷在屋子里,不然会闷坏的。” 春若拉着沉鱼,叽叽喳喳走了一路,雀鸟似的。 魏姬笑道:“可不是,我就不爱总待在屋子,若不是今日的场合不便,我定要和郡公一道出门。” 沉鱼已经有三天没有见过慕容熙了。 慕容熙每日去哪儿、做什么,她更是一概不知。 她心里清楚,这是慕容熙的有意为之。 因为傅怀玉的事儿,慕容熙不再信任她。 如今,她只是乌园里的普通婢女。 尚未走到门口,梳着双螺髻、穿着碎花裙的柏叶就笑盈盈地走上前。 “奴婢见过魏姬。” 魏姬笑问:“柏叶,夫人休息了吗?” 柏叶摇头:“知道魏姬要来,早就等着呢。” 瞧见沉鱼,柏叶略一低头,道:“沉鱼,咱们从前应是有些误会,一直想私下去乌园跟你说,却总找不到机会,日后春若再来堇苑找我,让她把你也叫上,咱们可以一处说话,一处玩儿!” 魏姬掩唇笑她:“你以为沉鱼同你和春若一样啊,她可是服侍郡公的人!” 柏叶点头笑道:“奴婢当然知道啊,所以才趁现在找她玩儿,以后换了身份,奴婢可就不敢了。” 沉鱼默默瞧着她们戏笑。 听春若讲,魏姬入府后,隔三差五便来探望邓妘,堇苑里当值的侍女仆妇,都与她十分相熟。 既然到了门口,也不好再扭头离开。 沉鱼只得硬着头皮跟着魏姬入内。 居室内的暖气很足,熏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邓妘支着头,半卧在软榻上,身侧的笸箩里,放着几只精巧的小鞋子,瞧着才做了一半。 可最吸引人的是邓妘高高隆起的腹部。 沉鱼知道那是慕容熙与邓妘的孩子。 再过不久,那孩子就该出生了。 沉鱼瞧一眼,便低下头,胸口堵得慌。 她没有忘记,得知邓妘怀孕,慕容熙有多么高兴。 当然,他们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孩子。 不止邓妘,还有魏姬,也不止魏姬,将来还会有赵姬、钱姬、孙姬,或者别的什么姬。 沉鱼白着脸,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袖底,忍不住攥紧了手掌。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真的是病了吗? 还是很严重的那种病。 她以前从不会这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不是该去找府医好好瞧一瞧? ...... “沉鱼,”魏姬拉了拉沉鱼的袖子,轻声唤她,“夫人问你话呢。” 沉鱼抬头一瞧,满屋子人都望着她。 邓妘嘴角噙笑:“我说好些日子没见你,今天忽然一见,倒叫我有些不敢认呢!” 沉鱼刚要开口,魏姬抢先道:“妾就说她平日也太素净了,这么略施脂粉,便叫人移不开眼!” 邓妘笑着颔首:“确实叫人移不开眼。” 沉鱼垂下头:“奴婢不敢。” 邓妘温柔道:“现在天冷,路面又滑,我不爱出门,难得有人肯来陪我说话,你们别只站着,都坐下吧。” 沉鱼跟着春若准备退去一边。 邓妘笑道:“沉鱼,你也坐吧。” 准备落座的魏姬瞧见了,冲沉鱼眨眼笑了下。 沉鱼没什么话可说,一直垂头听着邓妘与魏姬闲聊。 谈论的都是邓妘的饮食、作息,还有一些孕期的反应。 听魏姬的意思,她也想与慕容熙生一个孩子,不过却是迫于慕容熙的极力要求,而她一直推脱,尚有些犹豫。 有时被缠得烦了,甚至还会将慕容熙推到门外去。 扭头半开玩笑问沉鱼,慕容熙有没有半夜回乌园找过她...... 原来如此。 沉鱼不算意外。 望着魏姬那笑弯的眉眼,忽然觉得不会笑,竟也是件好事儿。 至少,在她们谈论这些话题的时候,她不必赔笑脸。 谈笑中,赵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夫人,宫中的罗太医来了。” 待柏叶伺候邓妘穿戴好,赵媪才将太医领进门。 沉鱼跟着魏姬起身候在一边。 大概因为邓妘是皇帝表妹的缘故,皇帝倒是会派太医来请脉。 不过慕容熙抱恙时,皇帝也会派太医过府问诊。 这些,沉鱼都是知道的。 太医照常请脉后,便要离开。 魏姬却红着脸走上前。 “妾在宫中时,便听闻罗太医医术了得,不知今日能否借着夫人的光,为妾也诊上一脉,看看是否需要调养,早日为郡公诞下子嗣。” 邓妘见状,笑了:“你啊,当真口是心非,方才是谁说害怕的?” 魏姬也不恼,笑着转身将站在角落里的沉鱼也拉过去。 “来都来了,夫人就让罗太医也给我们两个瞧一瞧吧!” 第67章 心灰 “可有什么好消息?” 见罗太医收回手,邓妘笑问道。 被众人瞧着,端坐着的魏姬眨着水眸,两颊红扑扑的,又羞又臊。 罗太医摇摇头,慢慢道:“魏姬身体无恙,现在虽未有子嗣,但将来总会有的。” “这下郡公可要失望了,”魏姬的语气有丝遗憾,但面上仍旧笑吟吟的,“有劳罗太医。” 说罢,起身让开位置,扭头看向沉鱼。 “站那么远做什么,快过来啊,该你了!” 满屋子的人盯着沉鱼。 沉鱼往后退了一步,低头说道:“多谢夫人、魏姬和罗太医的好意,奴婢就不用了,奴婢并未有孕,不需要——” “谁说一定得看有孕没孕呢?难道没身孕的人就不能调理养护吗?”魏姬不由分说,和春若将人按到位置上坐下。 邓妘也含着笑,柔柔劝道:“是啊,机会难得,罗太医好不容易出宫一次,寻常人想请脉,还没有这个机会呢!” 春若蹲在一旁,悄悄捣了捣沉鱼的脊背,小声道:“就让看看吧,又不是什么坏事。” 魏姬又道:“怕什么呢,我不是也没有嘛,咱们只是看看,顺便沾沾夫人的喜气。” 邓妘抚着肚子,微笑道:“我只盼你们都早些诞下子嗣,以后这孩子生下来也不孤单。” 众人一再的劝说,沉鱼颇为无奈。 可细细一想,也是。 不是非得有孕才能请脉吧。 况且,旁人不知道,可她自己再清楚不过,与慕容熙也这么多次了,却始终没有半点音信,现下有机会看看,不也挺好? 沉鱼半推半就,只得在众人的注视下,将手腕搁上脉枕。 罗太医隔着一方丝绢,再一次搭上脉。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沉鱼的手腕上。 沉鱼的心也不禁提了起来,眼睛直盯着罗太医瞧。 罗太医诊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诊完一只手,盯着沉鱼瞧了片刻,又让换另一只手,可仍是蹙着眉头不说话。 如此情形,众人交换着眼神,不免跟着紧张起来。 沉鱼更是紧张。 邓妘轻轻开了口:“如何?” 罗太医看她一眼,没回答,只问沉鱼:“女郎平日常用寒食凉茶,或是常用凉水沐浴吗?” 沉鱼摇头:“从不。” 罗太医沉吟一下,又问:“那可曾服用过什么药物?” 药物? 去田庄前,每每事后,慕容熙总会叫她饮一碗药,回来后,倒是没有了。 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也是她的猜测。 何况,即便慕容熙真让她饮了什么药物,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搞得人尽皆知。 沉鱼一顿,摇头:“没有。” 罗太医轻轻摇了摇头,收回手,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解释。 魏姬不以为意,柔声安慰沉鱼:“刚才罗太医不也跟我说,不急于这一时,以后肯定会有的。” 罗太医只是沉默。 邓妘敛了笑:“罗太医有话不妨直言。” 罗太医看一眼沉鱼,简单说了句。 “女郎,宫寒。” “宫寒?”魏姬奇怪,“宫寒又怎么样呢?是不能有孕吗?” 罗太医没吭气。 算是默认。 不能有孕? 沉鱼怔住。 怨不得这么久了,她一直不曾有孕。 既然不能有孕,那么她与慕容熙再欢好多少次也没用。 慕容熙...... 他知道吗? 沉鱼一颗心凉透了。 温媪,她终究还是不能让温媪如愿。 见沉鱼一动不动,春若追问。 “不能调养吗?” “这——”罗太医面有难色:“一般的调养,想是效果甚微,犹如石沉大海,不过......倒也能试试看,毕竟,凡事都有可能,说不定呢。” 这么吞吞吐吐,模棱两可的回答,众人也都明白了七八分。 罗太医简单收拾了东西,便起身告辞。 赵媪前去送人。 沉鱼谢过邓妘、魏姬后,便也起身告退。 再留下,气氛也是尴尬,又何必呢? 她也不想看到一众人同情又为难的眼神。 同情她不能生育,为难如何安慰她。 真的不必了。 沉鱼踩着脚下残留的白雪,一个人默默往回走。 其实......没有孩子也好啊。 唯独对不起温媪。 沉鱼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雪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沉鱼!你等等我啊......” 远处传来春若的喊声。 沉鱼没回头。 春若心急火燎地跑出屋子。 为了追上沉鱼,她只得抄近道,去翻回廊。 谁想左脚刚着地,右脚却是一滑,险些将头磕在石阶上。 春若悻悻爬起身,余光瞥见,害她滑倒的罪魁祸首,竟是一颗菩提珠。 谁掉了一颗菩提珠? 春若捡起菩提珠,仔细瞧了瞧,又往周围看了看。 难不成是沉鱼的? 春若顾不上多想,揣进袖子,提步去追人。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春若拉住人,气喘吁吁,瞧见沉鱼微红的眼眶,又放低了语气。 “沉鱼,你别难过了,好吗?单凭那个罗太医一家之言,也不算数,咱们给郡公说说,请别的人来给你瞧瞧,说不准是误诊了呢?即便不是误诊,也是那个罗太医自己没本事,他不会治,怎知旁人也不会治?总之,你别听他的话,也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啊!” 沉鱼点点头,抬起眼看她:“我没事,你别担心,我只是——” 想到温媪,沉鱼眼睛又泛起湿意,心上酸疼难忍。 春若拉着沉鱼的手,叹气:“我知道,温媪在世时,没少在我跟前念叨,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可是,沉鱼,温媪若是还活着,她肯定更心疼的是你——” 春若也哑了嗓子,低下头。 慕容熙才回来,正欲回乌园,却见岔路口的腊梅树下站着两人。 他止了步子,蹙眉看去。 “站那做什么?” 沉鱼心上一疼,闭了闭眼,没说话,也没回头。 春若一惊,刚要解释,手被人紧紧拉住。 对上沉鱼的目光,春若微微点一下头。 这事确实不该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 春若行一礼,方道:“方才奴婢们跟着魏姬去拜见夫人。” “拜见夫人?”慕容熙冷了眸。 沉鱼自知避无可避,只得低着头转过身。 饶是头低了又低,慕容熙仍是发现不同。 他彻底沉了脸,几步走上前,怒道。 “谁许你这么妆扮?!” 沉鱼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面前怒不可遏的人。 魏姬姗姗来迟,看一眼沉鱼,忙靠上慕容熙,柔声道:“郡公息怒,此事不怪沉鱼,要怪就怪妾,都是妾非拉着她——” “闭嘴。” 慕容熙冷下声,看也不看她。 第68章 斥责 魏姬从未被当众斥责过,刚刚一声冷斥叫她面上一白,掀起无辜的眸子,不无可怜地看向慕容熙。 “郡公?” 慕容熙眼睛依旧盯着沉鱼,说出的话却是在安抚魏姬。 “她犯的错,与你有何干系?” 听得这话,魏姬放下心来,小鸟依人似的重新靠上慕容熙,怜悯地看向沉鱼。 “郡公不知,是妾帮沉鱼点的妆容,妾不过是想将沉鱼妆扮得漂亮些。” 慕容熙冷冷一嘲:“不必了。” 魏姬娇嗔道:“妾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讨得郡公欢心,让郡公高兴。” “你倒是大方。” “妾哪里是大方,妾是怕郡公日日夜夜只守着一人,迟早腻了,还不如......” “不会腻,”慕容熙眸光不瞬,瞧着沉鱼脸上的表情,“只怕你不愿意。” 魏姬红了脸,“妾巴不得与郡公厮守一生。” “是么?” “那是自然。”魏姬掩面点头。 慕容熙面上再无怒容,笑了。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院中的仆从侍女不少,听慕容熙这般说,吃了一惊。 王孙公子、权门贵胄广纳美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对待这些姬妾,会纵、会宠,但不会动心。 当然,也不能动心。 否则,不齿于人。 毕竟,谁会与家中的一件玉器、一只雀鸟谈情说爱呢? 可郡公竟说要与魏姬厮守一生,这是置即将临盆的夫人于何地? 如此自降身份的言行,传出去更是遭人耻笑! 众人将脑袋压得低低的,权当郡公一时戏言,假装没听见。 眼泪掉下来前,沉鱼低下头。 实在没什么心情再去看他慕容熙和魏姬怎么情深意笃。 慕容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抬头看着我,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沉鱼眼眶酸胀,根本不想看他。 “不知郡公要怎么处罚奴婢,是关牢狱,还是去田庄?郡公只管告诉奴婢便是。” 慕容熙凝起眸,不再说话,寒着一张脸转身就走。 不是回乌园,而是去魏姬的小院。 小院里。 随从在门口止步。 慕容熙独自进了门。 魏姬看一眼守在门口的匡阳,垂眸思索片刻,方抬脚迈过门槛。 大肚花瓶里插着一支腊梅。 慕容熙垂眸坐在案几前,一言不发。 魏姬屏退屋中的侍女。 门扇在身后缓缓合拢。 魏姬抿了抿唇,垂头跪下。 “奴婢——” “不是告诉过你,不许踏入乌园一步?你是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慕容熙手肘靠上玉凭几,慢慢抬起眼。 “你当真以为你是他派来的,我就不敢杀你?” “不是。” 魏姬慌忙摇头。 慕容熙闭起眼。 “去弹你的琵琶吧。” * 除了远处悠扬的琵琶曲伴着婉转歌声,传来的还有春若轻拍门扉的叫喊声。 一回到乌园,沉鱼就将门从内栓上。 洗去妆容,拆掉发髻。 沉鱼将木匣子从胡桃木床下拖出来。 匣子一打开,里面全是小时候的玩意。 沉鱼一样一样看过去:九连环、布老虎、滚灯、不倒翁...... 昔日的一幕幕也跟着浮上眼前。 那时,郡公还在,温媪还在,慕容熙虽脾气也坏,却不像现在这样—— 沉鱼盖上盖子,头埋在匣子上。 渐渐的,敲门声没了,琵琶声与歌声也没了。 地上的绒毯的确厚实,可屋子里实在太静了,便也能察觉到极轻的脚步。 沉鱼没回头。 这熟悉的气息,即便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为何坐在地上?” 果然,有一双手从后抱住她,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倒在胡桃木床上。 沉鱼没有挣扎。 这才发现,天竟然已经黑了。 沉鱼闭起眼。 天不黑,他怎会来? 是又被魏姬赶下床,推出门外? 沉鱼不知道该说什么,慕容熙好像也并不想听。 怀中的匣子打翻,里头的小玩意撒了一地。 慕容熙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会。 剥去中衣,解开白练衫。 温热的舌撬开唇齿。 很深,也很重。 直到受不住,才退开一些,垂下眼。 “不许再有下一次,嗯?” 沉鱼知道他说的是妆容。 覆在身上的躯体烫人。 却捂不热她冷掉的心。 下一次? 还什么下一次? 连这一次也没必要。 许是见她不吭气,慕容熙又吻了吻她脸,安抚似的。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肯放软语气。 “既然在等我,又为什么不理我?” “我为什么要等你?” 沉鱼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慕容熙在黑暗中笑了下。 “你说呢?” 他弓起身子。 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看着我。” 目光相触。 冷淡又抵触。 只得耐着性子,费些手段,慢慢将无声的反抗,软化成顺从,再转变到配合。 他揉着沉鱼粘着汗水的头发,几乎不能再自持。 是啊。 他怎么会腻呢? 是沉溺其中,不知疲倦。 慕容熙将人嵌得紧紧的。 他的花只能绽放在他的怀里。 ...... 再醒来时,七宝床上只有他一人,身侧空荡荡的。 慕容熙披了衣服下地,环视一圈也没看到人。 只得自己穿戴好走去外间。 窗外是一天之中最黑的时候,再过一会儿,天际处便会泛起白光。 这个时候,也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慕容熙眸光扫过,瞧见静静跪坐在小几前的人,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小几上放着一个匣子,而一旁摆放的炉火早已燃尽,她却感觉不到似的。 慕容熙微微一叹,拿起自己脱在外间的轻裘。 不等近身,坐着的人醒过神,抬头看过来。 她头发像以往那样用发带简单束着,身上也是从前的布衣布裙,脸蛋白白净净,脂玉一般,唯眼角有些湿红。 有时候夜里欺负得狠了,便是这副模样。 “作何起这么早?” 平时,他总会在众人醒来前离开,沉鱼即便醒了,也还是缩在被子底下。 今天,她不但醒了,还醒得比他早。 慕容熙才要伸手将轻裘披上去。 沉鱼对着他伏地一拜。 “请郡公准许奴婢去田庄吧。” 第69章 难舍 未来得及伸出去的手僵住,轻裘滑落,掉在了地上。 慕容熙声音一沉。 “你说什么?” “郡公为何答应与奴婢共育子嗣?” 沉鱼直起身子,望着隐有怒意的人,平静问。 慕容熙淡淡道:“不是你想要孩子吗?” 沉鱼缓缓吸了口气,点点头,道:“是啊,是因为奴婢的请求,那么今天,奴婢可以告诉郡公,以后也不必晚上再来,奴婢已经不想要孩子了。” “不想要?” “是啊,奴婢既然不想要孩子,郡公又不让奴婢接手从前的事务,每日留在乌园实在没什么用,郡公看见奴婢也觉心烦,温媪不在了,奴婢看着旧景,睹物伤怀,还不如去田庄。沉鱼甘愿去田庄做女奴。” 沉鱼平平静静说完,重新伏在地上。 是心意已决。 “你宁可做女奴?”慕容熙怒极反笑,“好、好、好,你宁可做女奴?” 他俯下身,打开小几上的匣子。 除了那串菩提珠,再什么东西都没少。 摆明是什么东西都不要了,什么也都不在乎了。 包括他。 近二十年的相伴,说不要就不要了? 因为不需要,便不要了? 慕容熙蹲下身,手抬起沉鱼的下巴,咬牙嘲讽道: “昨晚,是谁在与我欢好的时候,还说一生陪伴我?现在你不想要孩子了,就可以将我弃之不顾?你以为这乌园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又以为我是什么人,你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奴婢什么身份?可否劳烦郡公告诉奴婢?” 沉鱼扯了扯唇,极尽讽刺。 慕容熙瞪着她,不说话。 沉鱼冷嘲:“是什么?是叛党余孽?还是郡公拿来练手,以便讨好夫人、魏姬,或是欲求不满时,退而求其次的纾解对象?” 慕容熙怔了半晌,面色铁青,恨不得立刻掐死她。 沉鱼无惧黑眸中的暴虐之色,心底一片冰冷。 她抬手指向里间:“郡公还记得在那帐幔后与奴婢说的话吗?郡公说,我们之间,不要子嗣,每每事后还会端一碗药来,郡公还记得吗?” 慕容熙眯起眼,唇抿得很紧。 沉鱼眼眶一红,垂下眼摇头,嘴里发苦。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答应我?甚至不惜舍下魏姬,半夜来找我?因为你知道,不论再过多久,我都不可能怀有子嗣,你明明知道我之所以——” “之所以什么?”慕容熙嗤的一声笑:“之所以与我欢好,是为了走出地牢?之所以与我欢好,是为了去救傅怀玉?还是说之所以与我欢好,只是为了生下一个孩子,实现温媪的心愿,弥补你心中的遗憾?你是想说这些,是吗?” 对上这双深冷的黑眸,沉鱼像坠进冬日的水井,井水没过头顶,浑身冷得止不住地颤。 若说先前还不确定,现下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根本一早就知道。 或者是故意为之...... 如果不是意外发现,会这样被蒙在鼓里多久? 三个月? 一年? 两年? 还是什么时候? 是魏姬不再将慕容熙推出门外的时候? 还是等赵姬、钱姬、孙姬,什么别的姬入府的时候? 还是觉得对她愚弄已经足够的时候? 沉鱼往下咽了咽眼泪,颤着嗓子问。 “为什么要骗我?” “你说呢?” 慕容熙笑了。 明明与昨夜一模一样的反问,却没有昨夜的炽情与温柔,反是寒到骨髓的无情和凉薄。 沉鱼闭起眼,再也抑制不住。 从眼眶流出的泪,打湿了慕容熙的手。 慕容熙丢开手。 没了支撑,沉鱼几乎软在地上。 慕容熙慢慢垂下眼,瞧着满手的眼泪,轻轻笑了下。 “疼吗?你的心会疼吗?” 他用足了力气攥紧手掌,像是把眼泪捏碎在掌心,语气却是轻飘飘的。 “那你知道我有多疼?你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一次又一次地背弃我,我的心也好疼啊,你不过只尝了一次,便受不住了?你可曾想过,我能否受得住?” 沉鱼微微抬起眼,嘴唇动了动,“你故意的?” “是啊,故意的。” 泪眼模糊中。 慕容熙抚上她的脸,喃喃问道:“你怎么可以骗我?怎么可以骗我?怎么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骗我?甚至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背弃我,背弃我!” 那晚,她与人私奔。 今日,自知目的落空,又一次将他抛下! 慕容熙闭起眼,嘶哑的笑声,悲戚又可怖。 忽然,他睁开眼,一把将人从地上抱起来,转身就往里间去。 窗子外面,天光大亮。 好像在一瞬间亮起来。 沉鱼想挣扎,手腕却被擒住。 “你——” “我怎么了?这些不都是我教你的?” 慕容熙牵了牵唇。 沉鱼无法反抗,慕容熙的确太过了解她。 后脊一疼,沉鱼被重重扔在七宝床上。 慕容熙俯身过来,墨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沉鱼被囚在方寸之间。 慕容熙漆黑的眼眸戾气翻涌,双唇白得没有血色。 “我告诉你,你休想离开。” 他低下头,吻了吻沉鱼的耳朵。 “你若不想让我把你锁起来,你就给我乖乖待在乌园,只要你老实待着,你想怎样,我都依你,当然,你要想硬闯,那便试试。” 慕容熙轻轻抚摸她的脸,语调格外温柔。 “别逼我杀了你......” 不等沉鱼爬起来,慕容熙转身就走。 沉鱼瞪着晃动的珠帘,那里已经没有慕容熙的影子。 世人眼中,慕容熙只是一介文弱公子。 其实,在她还在学认字的时候,慕容熙就已经可以和暗人们交手了。 外表的孱弱,只是假象。 沉鱼闭起眼。 她不怕被杀,只怕被锁起来。 她也不怕硬闯,只是真要像逾白那样吗? 与慕容熙决裂,与郡公府所有人为敌? 沉鱼睁开眼,掏出怀里的菩提珠,细细瞧着。 如果那么做的话,温媪一定不会原谅她! 沉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 什么是谁在与他欢好的时候,说一生陪伴他? 除了第一次的确是她主动说的,后来的哪次不是受他逼迫?! 第70章 谲诈 早晨天凉,屋檐下昨儿还滴水的冰棱子,现又硬邦邦地悬在上面,没有半点融化的迹象。 魏姬领着几个侍女将慕容熙送至小院门口。 “妾等郡公回来。” 一张口,白气飘飘。 慕容熙微笑着替她拢了拢披风。 “进去吧,外头冷。” 众目睽睽之下,你恩我爱,如胶似漆。 现今,别说郡公府了,就是建康城内也都传得沸沸扬扬,说宣城郡公新得一美姬,一貌倾城。郡公视如珍宝,心醉魂迷。 众人也不由好奇,能叫堂堂乌园公子这般着迷的美人,不知是怎样的色艺双绝。 魏姬微微躬身,目送慕容熙离开。 直到慕容熙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候在一旁的露水才走到魏姬身侧。 “魏姬,再歇会儿吗?” 魏姬抿着唇往那边乌园瞧,“回屋再说吧。” 露水扶着魏姬边走边道:“郡公今早怎么从乌园出来?瞧着脸色阴沉,像是发了好大的火,可昨晚郡公不是歇在咱们这儿?奴婢还以为您与郡公拌嘴了呢。” 魏姬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进屋后,魏姬只在几前坐下,并不往寝屋去,扶着额,有些困倦。 露水倒了杯茶。 魏姬打发了其他人,瞧着露水。 “露水,你入府多久了?” 露水道:“四年。” 魏姬问:“先前是做什么的?” 露水道:“在纤云阁里侍弄花草,若非魏姬入府,只怕奴婢一辈子都得埋在那小角落。” 纤云阁? 郡公府占地不小,院落也不少,魏姬没什么印象。 她眸光微动:“那你去过东边的那座小楼吗?” 露水摇头,“没去过。” 魏姬有些失望,端起杯盏,饮一口茶,却听露水小声道。 “似乎是先郡公夫人在世时的住处。” “先郡公夫人?”魏姬有些奇怪,“我入府也有半年,从未听人提起先郡公夫人。” 露水点头:“魏姬不知,郡公府内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不许私下议论先郡公夫人,听说早些年,有人搬弄是非,说那楼是关先郡公夫人的地方,被先郡公活活打死在庭院,当时,命府中下人都去观看,后来再无人敢提。” 露水后脊一阵发寒,不再往下说。 魏姬摩挲着杯盏:“那你见过先郡公夫人吗?” 露水摇头:“先郡公夫人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奴婢入府时,先郡公也刚过世,反正奴婢入府这么多年,郡公倒是每年都会祭拜先郡公,却从未见过祭拜先郡公夫人。” 魏姬瞪大了眼睛:“这是为何?” 露水咬着唇摇头:“奴婢不知。” * 出了小院。 慕容熙的步子并不轻松。 有消息传来,昨夜后宫宫苑走水。 皇帝早有另建宫殿别苑的打算,只不过一直都被朝臣百般阻拦,才不能得逞,可昨晚的大火一烧,只怕大兴土木的念头又要重新燃起。 修宫殿,可不是简单盖间房子。 慕容熙身上荷囊中的钥匙有些沉。 倒不是舍不得这些财物。 只是答应得痛快,尽数交付,难免叫人误以为还有余粮。 萧越回头想起来,再问他要,他若是拿不出,那可就不是一句简单的没有就能了事的。 慕容熙沉着眉思索。 若非这个萧越如此荒唐儿戏,步步逼迫,又何必再另谋出路? 而今,几个辅政大臣意见也不统一。 甚至互相刁难、陷害。 “堇苑那边?” 慕容熙淡淡问。 匡阳回道:“这两日,倒还算正常,并未外出,许是因为产期将近。” “产期将近?” 慕容熙凉凉笑了一下。 匡阳问:“是否需要安排府医在堇苑那位生产时,将孩子——” “不必了,脏手。”慕容熙顿了顿,又道:“你以为宫中的太医是白来的?” 匡阳微讶:“不是说?” 慕容熙闭起眼,哼笑一声:“你当那何太妃和孩子是怎么没的?” 匡阳懂了。 怪不得。 皇帝忽然又送了一个魏姬来。 邓氏是明帝在世时,给郡公定下的人。 只是,邓氏不是皇帝的表亲,还有那孩子—— 匡阳又糊涂了。 见慕容熙眸光沉冷,匡阳低声道: “郡公,这个魏姬很不安分。据春若所说,昨日,就是在魏姬的劝说下,沉鱼才会去堇苑,只怕魏姬和堇苑是故意为之,不然,怎偏挑了太医过府之时,如今闹得人尽皆知。” 慕容熙眸光不动:“知道了也好,反倒不必再遮掩。” 至于魏姬。 慕容熙倒不觉她能翻出什么浪。 “杀了倒是简单,只是回头谁知道又会塞个什么人来,或者又要换成别的什么方式。” 别说疲于应付。 就是现在也不是公然拂逆他的时候。 匡阳明白了。 皇帝疑心重,一面清洗朝堂,一面扶植心腹。 邓家已经倒台,余下辅政大臣更是人人自危,各怀心思。 在皇帝没有选定下一个清洗目标前,确实没必要主动引起他的注意。 只能将人看严些。 思忖间,听得慕容熙唤了一声。 “玄墨?” “是,”跟在后面的人,提步上前。 慕容熙又望向前路:“你的药可以继续送了。” 玄墨毫不意外:“是。” 慕容熙沉吟一下,又道:“不过,不必叫她知道,只放在每日送去的餐食中。” 玄墨一诧,“餐食?这......餐食中,如何调养,还不被发现?” 慕容熙看他:“你问我?” 玄墨垂下眼,“不是......属下,会想办法。” 慕容熙轻轻颔首。 “不急,等个一年半载的,也不妨事。” 不急? 一年半载的,还不急? 玄墨皱了眉,想了想,又道:“这幼时伤身,即便养护这么久,也仍是得费些心思,只怕还得主公......”他抬眼看过去。 所谓的和合之术。 慕容熙了然道:“好,届时,你只管跟我说需注意的。” 玄墨应声。 慕容熙眉眼弯了弯。 不是不想要孩子了吗? 现在,不要也得要。 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有了。 慕容熙心情好了起来,唇角慢慢扬出一个很深很深的笑。 一扫先前晨起时心上的阴霾。 慕容熙出了门,上了云母车。 车轮滚动,有幽幽的声音从帘帐内飘出来。 “玄墨,她似乎已经知道了。” 慕容熙没忘,她说的那句叛党余孽。 第71章 思旧 门扇虚掩着,瞧着还是上午离开时的样子。 不出所料,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春若端着膳食迈过门槛,伸头往屋内瞧。 以前沉鱼只要不跟郡公出门,总能在院里瞧见她,现在别说院子,就是进了屋,也不容易找见她。 要说奇怪,还得从四天前说起。 那天一早,她刚从住处出来,就撞见郡公,最叫人惊讶的是,郡公不是从魏姬屋中出来,而是从乌园出来,身上只简单穿戴,尚不曾好好梳洗。 若说从前她不懂,自打上回在郡公寝屋撞见沉鱼那副模样,她还有什么不懂? 她一时僵在原地,进不是,退也不是。 郡公淡淡扫她一眼。 只让她每日负责给沉鱼送膳食。 送膳食? 为什么要送膳食? 尚不等她弄清楚,郡公就走了。 自那天开始,守卫不让旁人随便进出乌园,园中仅留的也只是从前几个做洒扫的侍女。 至于其他人,除非得郡公之令,否则一律不许踏入乌园半步。 起初,她还以为是头天沉鱼因妆容的事儿,公然顶撞郡公,郡公才将沉鱼关起来,可乌园里门窗大开,哪里又是关人的样子? 倒像是将沉鱼保护起来。 春若端着膳食,一边胡乱想着,一边往里走。 屋中,一如既往的安静。 “沉鱼?” 瞧不见人,春若只好将膳食放在外间的案几上。 隔扇后的胡桃木床,早在她第一天来送饭时,就瞧见被人抬了出去。 春若径直走去最里间。 隔着碧玉垂帘,瞧见七宝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人。 春若拨开垂帘,走上前,轻轻推了推沉鱼。 “喂,醒醒,都该用晚膳了,你这是睡得哪门子的觉?” 春若又喊了几声,才将人喊醒。 沉鱼迷迷瞪瞪睁开眼,揉着眼睛坐起身,看看眼前的春若,又转头看向窗户。 “现在什么时候了?” “我都来给你送晚膳了,你说是什么时候?”春若一脸无奈。 沉鱼怔怔坐了会儿,疑惑抬眼。 “春若,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很爱睡觉?” 春若弯下腰,凑近了打量睡眼朦胧的人,忍不住笑着打趣道:“你是想说你昨晚和郡公太操劳了吗?” 沉鱼一愣,将人推开,下地穿鞋子,闷声闷气:“你在乱说什么。” 瞧着脸红到耳根的人,春若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脯道: “我来乌园也好些年了,郡公什么习惯,旁人不知,咱们跟前服侍的心里都清楚,我单是看一眼,就知道郡公有没有留宿。” 沉鱼仰起头,愕然看她。 春若微微一笑,甚是得意:“先前我来时,你都已经起身,屋中该整理打扫的,基本都已经收拾好,所以我才瞧不出什么异样,可这些天,你自己说说?” 沉鱼哑口。 被困在乌园的这些天,旁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反正一日时间那么长,便也不着急,慢慢归整。 没想到大咧咧的春若竟瞧出端倪。 春若又道:“沉鱼,你可真不够意思,对我还要藏着掖着,白白害我替你担心!这下,温媪也可以放心了。” 沉鱼没什么好心情,穿了鞋子,去外间。 春若跟上来,又问:“只是郡公为何要避开人?是怕魏姬知道生气吗?” “兴许是吧。” 沉鱼在小几前坐下,看着一成不变的膳食,兴致缺缺。 春若在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先前我还觉得魏姬人不错,可是那天郡公对你发脾气,她却说什么跟郡公厮守一生,她是厮守了,那你呢?你怎办?明知道你不能......她还当你的面说那样的话!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就算生气,不该是你生气吗?生气她一来,就把郡公抢走了,害得郡公就算回乌园留宿,还得避开人,偷偷摸摸的——” “偷偷摸摸?” 沉鱼抬起眼皮,细细一想,可不是偷偷摸摸? 原本就没什么胃口,这么一说更没胃口。 沉鱼垂下眼:“我不生魏姬的气。” 春若问:“那你是生郡公的气?” 生慕容熙的气? 气他骗了自己那么久? 气他将自己困在乌园? 都已经挑明了,他明明这样气、这样恨,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继续待在这儿呢? 他慕容熙爱和谁厮守就和谁厮守,可她是真的想走了。 沉鱼胸口又憋闷起来,索性搁下筷子,只是沉默。 春若瞧沉鱼脸色不好,倒了杯茶推过去,活络气氛。 “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糟心事,你快吃吧,饭菜都要凉了。” 沉鱼沉默一刻,抬头问:“有酒吗?” “什么?”春若嘴张得能吞下一枚鸡蛋。 沉鱼只得再问一遍:“有酒吗?” 春若努力合上嘴,直摇头。 沉鱼重新拿起筷子,“明日再来,记得带上一些,最好是那个‘鹤觞’,让我也感受一下擒奸酒,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是个什么滋味。” 春若担忧地往沉鱼脸上瞧:“我看你真是病了,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病了? 怎么不是病了? 沉鱼点点头,没看她:“是啊,你不知道,其实,我已经病很久了,还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真病了?”春若一惊,忙从案几的那边跑到这边,手背探上沉鱼的额头,“你怎么不早说?” 沉鱼拉下她的手,“我和你说笑的。” 春若瞪她:“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言毕,又往空荡荡的屋子瞧。 一个人从早到晚待在这不见人声的屋子,又如何不会闷出病来? 从前的乌园,不是这样的,花田里有侍女来回忙碌,浮桥边沉鱼的剑花飞旋,水榭里郡公会作画,还会抚琴,院落里偶尔还有温媪的唠叨声...... 什么时候起,竟都变了呢?静得像一座被冰封的孤岛? 春若拉着沉鱼的手,默默叹气。 “沉鱼,我想温媪了,以前我总嫌她唠叨我,可现在,我真希望她天天在我耳边唠叨......我这两日,总是梦到咱们从前......” 春若低下头,眼眶又酸又胀。 沉鱼拍拍她的手,却不知怎么安慰。 春若说的她又如何不懂? 之所以想离开去田庄,不就是因为物是人非吗? 忽然,春若忆起一件事,抬起头来。 “有样东西我忘了拿给你。” “什么?” “菩提珠。” 春若从袖中掏出那日捡到的一颗菩提珠。 第72章 起疑 “你的菩提珠是不是掉了一颗?” 对上春若疑惑的目光,沉鱼摇摇头,“自打你把菩提串交给我后,我便一直放在匣子里,并未戴在身上,又怎么会掉一颗?” 沉鱼说着站起身,“你等等,我拿给你看。” 她说完走去寝屋里间,打开放在床边柜上的匣子,取出里头的菩提串。 沉鱼将菩提串交给春若,“呶,你瞧,这不是好好的?你捡到的可能是其他人的吧。这菩提串是永庆寺里的僧人所赠,应该是寺里头随处可见的东西,旁人有一样的也不奇怪。” 春若拿过沉鱼的手串,又对比捡到的珠子,往沉鱼脸上看一眼,“你知道这是什么菩提?” 沉鱼问:“什么菩提?” 春若没好气白沉鱼一眼,“温媪说,这叫龙骨菩提,剥去外皮后,经过打磨,菩提珠会呈现或灰、或红、或黄,或其他不同的颜色,其中白色最为稀少。” 沉鱼微微有些意外。 她与那僧人也不过一面之缘,转念一想,兴许是看在温媪的面子上才赠与她。 春若又道:“温媪说,这东西虽不算特别珍贵,但能得这么一串白的,也是不容易,你不知道温媪有多宝贝呢,成日戴在身上,不然,我捡到珠子,又怎么会想到是你的?” 沉鱼拿过手串,不禁重新审视珠子。“你在哪儿捡的?” 春若越气了:“还不是那日在堇苑,我为了追你,抄近道翻回廊,踩上这珠子,差点没一头碰死在台阶。” “堇苑?” “嗯,堇苑的回廊下。”春若点头。 “那兴许是夫人的,你应当去问问柏叶。” 说起堇苑,想到邓妘,沉鱼准备将珠子放回春若手里,目光却是一顿,盯着珠子,心跳加快。 “春若,你知道这菩提珠的数量有什么讲究吗?” 春若摇头,“不知道。” 沉鱼拧眉,慢慢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珠子应该有十四颗,可现在只有十三颗,加上你捡到的这颗才是十四颗......” 说到这儿,沉鱼猛然抬起头:“你刚说是在哪儿捡的?” 春若有些懵:“堇,堇苑的回廊下?” 沉鱼的脑子乱了起来,心也慌得厉害。 温媪过世,她沉溺在巨大的悲痛中,后来又因为慕容熙心情烦闷,即便手握菩提串,也是神魂不安、心不在焉,根本没有仔仔细细去瞧。 如果说春若捡到的真是从手串上掉下来的呢? 那就是温媪活着时不小心遗失的。 沉鱼问:“我去田庄的那段时间,这菩提串有遗失过吗?” “没听温媪说起,”春若想了想,又道,“应该不会,她那样仔细、虔诚,就算真有遗失,也会一颗不落地寻回来。” “是啊,”沉鱼也这么认为,轻轻点头。 春若见沉鱼一直垂头盯着手串,开始紧张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 “春若,我想去一个地方。” 沉鱼颤着嗓子抬起头。 春若不解:“去,去哪儿?” 沉鱼道:“永庆寺。” 春若愕然:“现在去永庆寺,你现在去永庆寺做什么?你看外面,再过一会儿就要黑了,而且,你,你不是不能——”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沉鱼打断她。 “帮忙?”春若身子后仰,谨慎地瞧着沉鱼:“什么忙?怎么帮?” 沉鱼干脆利索:“把你身上的衣服借给我。” “什么?!你的意思是你要扮成我的样子溜出去?”春若瞪圆了眼睛,一顿,直摇头,“那可不行,被郡公发现,我就不用活了!” 说着她站起身,就要走。 沉鱼将她拽回来,尤为认真:“春若,我想去永庆寺验证一件事,我脚程很快,绝不会耽搁,保证在郡公回到乌园前赶回来!” 春若朝窗外看一眼,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永庆寺?你就不能等郡公回来,跟他说过后再去?” 沉鱼垂下眼。 慕容熙每次回来都是半夜。 也不是不能等到半夜,可谁知他哪天来,哪天不来? 按理说他昨天才来,今晚应是不会来了。 而且,慕容熙现在找她,除了做那档子事儿,哪还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别的话好说? 在得知她知道不能有孕后,他也越发肆无忌惮。 沉鱼闭了闭眼。 她也搞不懂,他们两个怎么就成这样了? 春若舔了舔唇,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沉鱼,下定决心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就是了!” 沉鱼心头一喜,“春若,你放心,我一定会很快回来!” 春若苦苦一笑,点头:“反正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头发一梳,衣裳一换。 沉鱼低头端着剩下的残羹冷炙迈出门。 然后,不紧不慢往院门口去,据这几日观察,乌园只有明处的看守,能防的也就是春若她们这种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慕容熙这是笃定她会自觉待在乌园,不会硬闯。 不得不说,他可真是了解她。 可她却越来越看不懂他。 沉鱼心底涩涩的。 兴许,这也是慕容熙对她的最后一点信任吧。 思及此处,脚下的步子又顿住。 她说不想让他失望,不想让他伤心,都是真心话。 即便到现在,也是如此。 的确是她欺骗他在先,不怪他气她、怨她、罚她。 可现在,事关温媪...... 沉鱼咬了咬牙。 大不了被锁进地牢! 沉鱼豁出去,不再犹豫。 郡公府的布防图,她再清楚不过。 今天倒是和从前一样,没有更换。 沉鱼几乎没费力气,便轻轻松松溜出府。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 沉鱼脚下一刻不停,直往永庆寺方向去。 虽然慕容熙今晚很可能不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答应春若尽快回来,便一定要做到。 天边靛蓝一片,古寺的大门紧闭,少了白日嘈杂的人声,墙内墙外寂寂悄悄。 沉鱼在古松下站定,还清楚记得那天与温媪一同来永庆寺上香的情形,犹如昨日。 沉鱼一叹,利落翻过墙头,没有瞧见沙弥,不知是在上晚课,还是已经休息。 沉鱼凭着记忆往那日误闯的后院去。 记得那个赠菩提手串的僧人,法号好像叫慧显。 沉鱼刚迈出一步,背后一身低呼。 回头一瞧,一个小沙弥瞪着她,眼珠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沉鱼在小沙弥喊人前,箭步上前,手指锁上他的咽喉。 “慧显在哪儿?” 第73章 旧识 小沙弥惊惧交加,瞪着眼珠根本说不出来话,又或许是被锁着咽喉没法说话? 沉鱼看着一张涨得通红的脸,手上稍稍松了点力气。 她这边松了力道,小沙弥那边咳了起来。 沉鱼低声道:“我只找慧显,不想杀你。” 咳嗽间,小沙弥小心看冷面的女子一眼,点了点头道:“我,我,认得你,就是上次......” 原本眼睛打量周围的沉鱼,听到小沙弥的话,骤然一愣,目光重新落回小沙弥的脸上。 她认出了面前的人。 上回险些误闯后山,正是眼前这个小沙弥帮忙引路,将她带回前院。 沉鱼收回手,从怀中摸出菩提手串,急问:“这是上次来寺里,慧显赠给我的,今天,我找他只是想弄清一件事,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看到菩提手串,小沙弥接过去,抓在手里看了看,“瞧着倒是和慧显师叔戴的那串一样,只是......” 他并未说下去。 沉鱼皱起眉头,“只是什么?” 小沙弥抬头又看了看她,神色紧张的同时,仍是有些怀疑。 “你真的不会伤害我们?” “不会!” 见沉鱼态度如此肯定,他想了想,点头道:“那好吧,我去帮你找师叔,不过,这菩提串,我要拿去给师叔看一看。” 沉鱼犹豫一下,还是点头同意,又约定在寺庙门前的古松下等着。 天色已暗,沉鱼不停地朝门口张望。 在她耐心几乎要耗尽时,寺庙的大门终于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有两人提着灯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师叔,就是她。” 听到小沙弥的声音,沉鱼疾步迎上去。 不等来人开口,沉鱼先问道:“慧显师父,您还记得我吗?” 来人低垂着眼睑,穿着一身洗得泛灰的靛蓝僧袍。 他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抬眼看过来。 “小施主托人送来的财物和衣物,贫僧都已收到,温施主意外离世,还请小施主节哀。” 想到温媪,沉鱼鼻尖一酸,拿出单独的一颗菩提珠,“慧显师父,您当日送我的这菩提串,是不是有十四颗菩提珠?” 慧显取过单独的珠子,连同先前的手串放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轻轻一叹,解释道:“菩萨修行,从涅盘至成佛需经历二十一个阶位。这十四颗佛珠代表菩萨与众生共享的悲愿,赋予众生十四种无畏的功德。” 慧显又道:“不瞒小施主,这手串是昔年一位旧识赠与贫僧的,贫僧之所以转赠给小施主,除了温施主一心向佛,也是因为小施主同贫僧的那位旧识很像,愿小施主也能拥有这十四无畏。” 十四无畏? 沉鱼默默念着,又问:“寺中可还有与这串一样的菩提串?” 慧显道:“这菩提串乃贫僧旧识亲手所制,哪还有一样的?小施主瞧这些珠子的小孔里面。” 慧显这么一说,小沙弥将提灯得更近些。 沉鱼凑近细瞧,吃了一惊,这些小孔里分明暗藏花纹,其中一颗刻着极小的一个‘琬’字! 慧显似忆起什么,感慨道:“凡她所制之物,一向喜欢别出心裁,可惜......” 他低低一叹,只念了句阿弥陀佛,再未多言。 沉鱼怔怔看着这十四颗珠子。 如此,就能说明这手串确实断过,只是匆忙中,遗失了一颗,这一颗,恰巧又被春若捡到。 堇苑? 为什么会在堇苑呢? 难道温媪离世真有什么隐情?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条线索。 沉鱼回过神来,双手合十,“多谢慧显师父,多谢小师父。” 慧显和小沙弥还了一礼。 慧显将菩提串重新交给沉鱼。 沉鱼捧着手串,有些好奇:“不知慧显师父的这位旧识现居何处?” 闻此一问,慧显偏头看向一旁的寺庙,也或许是比寺庙更远的地方。 “很多年前,她来此进香,却误入后山,之后便下落不明。” 沉鱼一愣,转眸看向小沙弥。 她记得小沙弥说过这件事。 想到刻在菩提珠里的‘琬’字,沉鱼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是个女子?” 慧显点头称是,“少年时的旧识。” 沉鱼试探问:“她......她是姓谢吗?” 慧显愣了一愣,诧异地看向沉鱼:“小施主怎知?” 沉鱼僵住,再看手中的菩提串,只觉有千斤重。 谢琬? 谢琬! 既离奇,又荒谬! 沉鱼喉咙又干又紧,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低下头,紧紧攥着掌中的菩提,抿了抿唇,抬起眼诚心诚意道:“今日天色已晚,日后若有机会,慧显师傅能否跟我说一说您的这位旧识?” 慧显怔怔盯着眸光闪闪的人:“小施主......认识她?” 沉鱼眼眶微酸:“颇有渊源。” 慧显惊讶失色,缓了良久才问道:“她现在可安好?” 沉鱼摇头:“很多年前便已亡故。” “亡故?”慧显喃喃一叹,合起手掌,垂眼念了句阿弥陀佛,再看沉鱼,“难怪贫僧第一次见小施主就觉得面熟。” 顿了顿,眸光晦涩,问:“小施主如今住在宣城郡公府?” 不管素日温媪来此,还是上回打发人来送东西,都是报的宣城郡公的名号。 沉鱼轻轻点头:“是。” 慧显的眸光变了又变,欲言又止。 “当年,谢氏满门是含冤而死......” 含冤而死? 沉鱼顿住。 她所了解到的谢家是谋逆乱党。 母亲的兄长谢文昊,也就是她的舅父,乃昔日‘梅溪五贤’之一,是竟陵王一党。 竟陵王与明帝又是敌对。 普天之下,谁都知道明帝在位时,最宠信的人是宣城郡公慕容琰。 沉鱼隐约有些明白慧显的讳莫如深,问道:“谢家之事,是与明帝有关吗?” 慧显涩然:“怎么会无关呢?” 沉鱼想起一人:“那慧显师父可认得董公?” 慧显失笑:“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沉鱼瞧着那笑容,心里犯起嘀咕,又问:“有传言说慧显师父的旧识,曾与其结缘在前,在落难之际,又得其庇护在后,不知是真是假?” 慧显道:“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 沉鱼似乎捕捉到极为重要的信息。 传言说母亲当年是因为逃婚才下落不明,可是慧显和寺庙的人却说母亲是误入后山失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鱼还未张口,却听慧显道:“贫僧的旧识品行高洁,绝非违信背约之人,反倒是——” “反倒是什么?” “反倒是当今的国丈,背义忘恩。” 国丈? 江俨? 沉鱼望着慧显。 传言中,江俨与母亲订过亲。 第74章 表露 月门洞后探出一颗脑袋,往庭院里张望。 乌园内亮着点点风灯,空荡荡的院落瞧不见一个人影,就连离开前的看守,也都不知去哪儿了。 如此反常,沉鱼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疾步穿过院落,在房门前站了站,鼓起勇气推开门,提着一口气往里走。 虽说已有心里准备,但瞧见案几前垂着眼眸静坐饮茶的人,沉鱼还是心慌起来。 “我——” “回来了?” 慕容熙拈着茶杯,微笑瞧过来,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饿了吧?”慕容熙放下手中的杯盏,拿起一双玉箸朝她递过来,“我等你许久,用膳吧。” 沉鱼往案几上瞧。 不算大的长案上摆满了菜肴,有她爱吃的,也有慕熙爱吃的,种类颇丰,只是多了平日没有的一个银质酒壶。 沉鱼满嘴的解释被原封不动地堵回肚子。 知道慕容熙的习惯,净过手后,接了玉箸,才在他旁边坐下。 慕容熙夹起一片松茸放进她面前的小碗,问:“听说送来的晚膳只用了几口,是不合胃口?” 沉鱼握着玉箸,有一瞬恍惚,说起来,她和慕容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起用饭了。 近来春若送来的餐食也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就是不知为何,味道较以往很是不同。 第一次尝出不同,她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后来日日如此,猜想应是府里换了庖厨。 可能是按魏姬的喜好找来的。 沉鱼抬起头:“也不是。” “既然不是,为何不用?” 慕容熙眉眼舒展,冲她温柔地笑了下,完全看不出有一丝怒意。 慕容熙越是如此,沉鱼越是不安。 她放下玉箸,心跳加快,“春若呢?” 慕容熙凝起眸,脸上的笑容还在,可眼中的温度分明冷了下去,看得人心头一凉。 他语气淡然:“我命她给你送膳食,她却助你出逃,你说她能去哪儿?” 沉鱼呼吸一紧,“院外的看守呢?” 慕容熙瞧她一眼,放下手中的玉箸,敛了笑容:“他们疏忽职守,又能去哪儿?” 沉鱼:“他们死了?” 慕容熙静静望着她,沉默了一下,问:“你离开时,可想过后果?” 沉鱼语塞。 是的,想过的。 可内心总抱着一丝侥幸,纵使知道会有怎样的可能,她还是选择赌一次。 沉鱼一颗心凉到底,垂下眼,“不论春若,还是守卫,即便真动手,他们也——” “对,即便真动手,他们也拦不住你,所以你悄悄潜出府,不想牵连无辜,”慕容熙抿唇笑笑,截下她的话,“可在我看来,没有区别。” 沉鱼不死心:“你真的杀了他们?” 慕容熙眉眼不动:“如果你想要他们死的话。” 沉鱼急忙摇头:“不,是我违抗命令,与他们无关。” 慕容熙平静道:“倘若你今晚不回来,我会杀了他们。” 听得这么说,沉鱼略略松了口气。 “我不是想逃跑,也不会逃跑,我只是......”她从怀中掏出菩提串和菩提珠,“郡公在杀我、关我前,能不能去查一下,这颗菩提珠为何会遗落在堇苑?” 慕容熙微微皱眉:“你想说什么?” 沉鱼顿了顿,道:“我总觉得温媪的死不是那么简单。” 慕容熙不以为然,“这样一串随处可见的菩提又能说明什么?” 涉及到堇苑,牵扯到邓妘和孩子,想必慕容熙是有所顾忌。 沉鱼道:“我先前也是这么想,所以才特意去永庆寺求证。” 慕容熙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求证出什么了?” “郡公真想知道?” 慕容熙眉峰一蹙,转眸瞧她。 沉鱼慢慢低下眼,瞧着捧在掌心的菩提串,轻声道:“要是别的或还有可能,可这串是谢琬亲手打磨雕刻所制,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串了。” 她抬起眼,认认真真看慕容熙。 “郡公应该对谢琬这个名字不陌生吧?” 回来的路上,她思绪纷乱,一直在想,母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谢家的冤情是真是假?收养她这么久的宣城郡公慕容琰有没有参与其中?慕容熙是不是知道什么才一直隐瞒她?如果谢家真被明帝所害,那么她从前帮着明帝维护皇权、诛杀异己,又算什么? 不能细想。 沉鱼忍着心头的颤意和眼底的泪意,“我真的想问问你,只问这一次,我真的是谢家之后吗?” 慕容熙身形一顿,眯起眼,放下手中的杯盏,语气平淡无波:“你是谁重要吗?” 不算意外。 沉鱼涩然垂下头。 是啊,不管她母亲是不是谢琬,也不管她是谁的后人,对慕容熙来说,她只是宣城郡公府里的一名婢女,若非当年动了一时的恻隐之心救下她,她早溺死在江里,哪还有活到今天的机会? 沉鱼无话可说。 “求郡公饶了春若和守卫,奴婢是违抗命令出了府,但现在奴婢回来了,权当是他们将功补过,抓奴婢回来的,要处罚就处罚奴婢一人。” 说罢,伏在地上。 慕容熙静坐许久,问:“你想让我怎么罚你?” 沉鱼头也不抬:“奴婢这条命是郡公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慕容熙的左手抚上她的脸,将她的头抬起来。 沉鱼微微一颤,在墨黑的瞳眸里,瞧见了自己的影子,像是困在深不见底的井里。 抚摸她脸的掌心有一道又长又深的疤,是在太尉府的那晚,慕容熙用她的小木剑划伤留下的。 * 餐食一送到,侍女立马离开,多一句不说,多一刻不待,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也不怪侍女如此,春若一直负责给她送饭,忽然有一天消失不见了,怎会不引人猜测?唯恐落个跟春若一样的下场。 沉鱼瞧着案几上味道古怪的餐食,拿起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吃。 如果这顿不吃,下顿慕容熙一定会亲自来喂她吃。 反正都得吃,她宁愿自己动手。 冰雪消融,天气回暖。 加上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长了不少肉,便也不像过去那么畏寒怕冷。 慕容熙也不再独宠魏姬,而是又住回了乌园。 沉鱼猜测,许是因为前两日,邓妘产下了一个男孩,慕容熙多少要顾及邓妘的心情。 邓妘之子,乃宣城郡公嫡长子。 不出意外,嫡长子会是未来的世子,将承袭爵位。 第75章 狸奴 接连几日阴雨绵绵,天空放晴后,后院的几株桃树全开了花,粉粉嫩嫩、挤挤挨挨地压满枝干,离得老远就能闻到甜腻腻的花香。 困在屋中被迫赏了几日的春雨,趁着今天雨过天晴,沉鱼提着剑,在树下练了几套剑法,风轻云净的春日里,竟出了一身的汗。 沉鱼收起剑,捏了捏手臂,明显胖了一圈。 她自己倒是没察觉,还是慕容熙说她比过去沉了些。 沉鱼正准备歇会儿,却见褐色的、毛茸茸的一团跳进了花田。 她提着剑走近了,用剑拨开草叶,露出那褐色的一团,竟是只狸奴。 狸奴竟也不怕生,歪着头冲她叫了几声。 沉鱼瞧着有趣,搁下剑,将狸奴抱起来,轻轻抚了抚它的脊背,又四下瞧了瞧,不知从哪冒出来这么个小东西。 才走出花田,听得桃树后的墙外远远有几个侍女说话。 “找到了吗?” “没有啊,我方才明明瞧见是往这边跑了,一转眼怎么就不见了?” “要不这样吧,我回过头再去看看,你再往前面的草丛里找找?魏姬可喜欢那小东西了,找不见咱们都交不了差!” “你们说会不会跑进乌园了?” “不知道,万一跑进去,咱们可怎么找啊?” “如果真是进了乌园,只怕得回去和魏姬说,没有郡公的允许,咱们谁敢乱闯?” “那是,何况我们也不确定那小东西是不是跑进去了,若是没有,再惊动郡公,怪罪下来可就麻烦了......” “说得是啊!” 沉鱼低头瞧一眼乖乖窝在怀里的狸奴。 原来这狸奴是魏姬养的。 沉鱼抱着狸奴就要往乌园后院的门口去,打算委托那儿的守卫,送还给魏姬。 刚迈出两步,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自打郡公不来咱们院子,魏姬再不像先前那样又唱又跳的,每日连个笑脸也没有,人也瞧着憔悴了好多,你们说魏姬是不是失宠了?” “怎么不是呢?郡公天天宿在乌园,你们自己想想,这乌园里头有谁啊?” “那肯定是沉——” “嘘!小点声!咱们还是往别处找找看吧!” “说来也怪,先前没查出来沉鱼不能有孕的时候吧,这郡公整天往魏姬这儿跑,现在阖府上下都知道沉鱼不能有子嗣了,郡公反倒日日宿在乌园,你们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谁知道呢?主子的心思哪里是你我能搞懂的?” “这有什么难搞懂的,不管是魏姬也好,沉鱼也罢,说白了都只是郡公的姬妾,再得宠也不过是一时,终究长久不了!哪里像堇苑,郡公平时虽不去,但这不是早早就诞下嫡长子,所以说啊,凡事不能光看表面,孰轻孰重,郡公心里分得可清了!” “别说,还挺有道理啊,去年魏姬独占郡公那么长时间,可结果呢,一男半女都没有!” “照你们这样说,郡公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不然为什么明知沉鱼不能有孕,郡公还舍下魏姬,又回了乌园?这不是摆明不想姬妾有子嗣嘛......” 几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沉鱼怔怔站了会儿,低头抚摸着狸奴,往后院门口走。 门口的守卫看到狸奴有些惊讶。 沉鱼这边将狸奴交给守卫,那边有人小跑上前。 “原来这小东西真跑进乌园了?” 露水从守卫手中接过狸奴,焦急的面上并未因找到狸奴松一口气,反倒是不安起来。 “多谢你啊,沉鱼!” 露水一面说着,一面往她脸上瞧,似乎在担心什么。 沉鱼视若不见,只淡淡问:“这狸奴是哪儿来的?” 露水抱着狸奴,笑道:“前两日,是——” “是前两日,蒋都水使家的夫人送给我的。” 说话间,魏姬莲步姗姗走上前来,一袭雅梨黄的裙裳衬得她迎春花似的俏丽无双。 沉鱼低头行礼:“奴婢见过魏姬。” 魏姬掩唇,呵的一声轻笑,“你的这声奴婢,我可不敢当。别说咱们郡公府了,就是整个建康城,只怕再找不出比你更尊贵的‘奴婢’来了。哪个奴婢能占据主子的主院?又有哪个奴婢能得这么多护卫守着?我看就算是尊贵如堇苑,在你这个‘奴婢’面前,也得往后排一排呢!” 碍着守卫,魏姬只在门前止步,笑微微地瞧着门内的沉鱼上下打量。 “沉鱼,咱们虽说住得这样近,却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忽然一见,你较我刚来时,丰腴不少,不一样,真是不一样,也难怪他......” 魏姬没再往下说,只是弯起的笑眼里,像有针似地,直往人身上扎。 沉鱼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魏姬与去年来乌园找她时候的态度很不一样,带了不小的怨气。 想到方才听到墙外的闲话,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明明之前慕容熙还当众说要与魏姬厮守一生,别说一生了,不过一个冬天,就被慕容熙冷在一边,怎会没有怨气? 沉鱼感受过那种胸口憋闷的滋味儿,想必现在魏姬看她,也是那种滋味儿吧。 想到温媪劝她生子时曾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当时,不是很理解,现在却是理解了。 如今,慕容熙是住回乌园,可是这郡公府大着呢,也空着好多院落,谁知他哪天又住去哪里,又或者带回来谁? 而她,连个侍妾都算不上。 沉鱼有些后悔。 若非后院的桃花开了,她是尽量不来后院,就是避免见到魏姬。 私心里,她不想见到魏姬,也并不觉得与魏姬有凑在一起的必要,更不觉得与魏姬有什么好说的话。 谁想今天竟因为这只狸奴见了面。 沉鱼道:“魏姬,恕奴婢告退。” “沉鱼。”见她要走,魏姬唤住她,“你喜欢这只狸奴吗?” 沉鱼站定,往露水的怀里看一眼,道:“魏姬的狸奴很是乖巧可爱。” 魏姬笑了:“你若是喜欢,我将它送给你。” 沉鱼摇头:“多谢魏姬好意,这狸奴是蒋都水使家的夫人送给您的,奴婢怎能夺人所爱,况且,这乌园里头养什么、种什么,都是郡公说了算,奴婢可做不了主。” 魏姬一愣,笑了起来:“做不了主,做不了主,可不是嘛,唉,说来说去,咱们都一样,哪比得上夫人那么好的命,一举得子,往后无忧。” 她停下笑,道:“对了,夫人生产后,你还没去探望吧,你可不知道,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长得有多么漂亮、多么像郡公呢!得了这样的嫡长子,百日宴定要大办一场的吧?” 沉鱼沉默一下。 慕容熙的孩子? 她的确没有见过。 第76章 不遂 云母车停稳,匡阳打起车帘。 空气中残留着雨后的潮湿,清风扫过,带起一阵寒凉。 身披鹤氅的人轻咳着从车厢内走出来,冷白的面上因咳嗽,浮起一丝暖色,漆黑的眸子也沾染了水光。 玄墨皱眉看了眼,“正值季节交替,主公也该当心身体。” “无妨。” 内宫失火被焚,皇帝如愿建起了新宫殿。然而,动工不过两个月,就已超出预期开支的一半。 今日入宫,本以为只是商议此事,谁想萧越的言外之意,竟是打算借此机会再建一座宫殿。 这修宫殿的事,本不归他管,可关系到巨额花费,谁又能躲得掉?尤其是还掌管着私库的钥匙。 慕容熙眸光微沉,嘴角噙着浅笑,踏上郡公府门前的石阶。 “如何?” 慢条斯理,语气如故。 玄墨垂头道:“荆州与豫州确有其事,是否要——” “急不得,”慕容熙轻轻瞥了他一眼,迈进大门,“既要下手,就得连根拔起。” “是。”玄墨点头,沉思一番,遗憾:“那人岂不是白得一好处?” 慕容熙眼帘轻抬,神色宁和淡漠,“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 所答非所问。 玄墨却听出些意思来,不论是当今至尊,还是安陆王,的确不是可以长久效忠的明公,又何必将前途与性命押在他们身上? “主公放心,”再要往下说,眼皮一抬,沉鱼提着剑从长廊那头走过来。 他噤了声,不自觉地看向慕容熙,便见慕容熙望着沉鱼,原本清冷的神色携了丝揶揄。 “你确定是去练剑了?” “是啊。” 瞧见慕容熙眼里的嫌弃,沉鱼纳闷地低头看自己,待疑惑的目光触及裙裳上的几个泥爪印,不由愣了一愣。 沉鱼解释道:“这是刚才抱狸奴,不小心沾到的。” 挡在花叶下的泥土未干,狸奴又跳进花田,爪子难免沾上泥。 “狸奴?”慕容熙挑眉。 跟在一旁的匡阳道:“魏姬新养了只狸奴,蒋都水使府上送的。” 慕容熙眸光不悦:“去洗洗干净。” 说罢,抬脚走了。 沉鱼无奈,往舆室去。 沐浴更衣后,望见窗内的人影,沉鱼没进屋,只在廊下坐着晒太阳。 慕容熙固然嫌弃她衣服上的泥,但也有支开她的意思。 沉鱼不觉奇怪。 信任一旦没了,很难重新建立起来。 慕容熙不想让她知道他在做什么,正好她也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 沉鱼手搭上扶栏,瞧着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微微出神。 关于菩提串,原以为找到疑点告诉慕容熙,慕容熙就会让人在府中查一查,可晃眼这么些天过去,每次在她张口重提这事,慕容熙就会打断。 沉鱼能够感觉得到慕容熙有心回护堇苑。 温媪的过世究竟是不是另有隐情,单凭一个疑点和她异样的感觉,的确不足以说明什么。 春若也不知去哪儿了,如若能留在府中,她也不会这么孤立无援,好歹让春若去柏叶那里问问看。 “沉鱼。” 听到匡阳唤她,沉鱼回头看过去。 应是慕容熙找她。 书房内,慕容熙仅着青色袍服坐在案前,玄墨站在一旁。 见她来了,慕容熙指了指身侧。 沉鱼疑惑坐下。 这边刚坐定,那边手腕被慕容熙拉起来,放上脉枕。 沉鱼惊讶看慕容熙,慕容熙没看她,而是看玄墨:“看吧。” 玄墨在对面跪坐下来,隔着一方丝绢搭上脉。 沉鱼愕然:“这是——” “别说话。”慕容熙睨她。 沉鱼只好闭嘴,满脸不解地看慕容熙。 慕容熙一眼不看她,只盯着玄墨。 就在沉鱼准备换另外一只手时,玄墨收了丝帕,沉默站起身,退回原位。 慕容熙转头对她道:“去将我刚脱下的外衣取来。” 这是摆明有话要说,又不能当着她的面,只能将她支去别处。 沉鱼觉得没必要。 但还是站起身,走出书房,进了里间,去拿慕容熙的白色大氅。 沉鱼有意偷听,他们也有意避她,将声音压得极低。 隐约听得几个字,也大概明白了。 确实如她猜想,慕容熙想让玄墨看看,她是否怀有身孕。 玄墨不仅说没有,还说要慕容熙放心。 至于其他又说了什么,实在听不清。 沉鱼也不勉强,低头抱着怀里的白色大氅,静静站着一动不动,身体由内到外,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其实,早在去年冬日得知不能生育之初,她就已经没有生子之心了。 慕容熙就连太医的话都信不过吗? 等沉鱼再进书房,屋中只剩匡阳和慕容熙。 两人似乎正在商议如何筹备小郎君的百日宴。 慕容熙在建康城一众千金之子中,的确算成婚晚的,如今得了嗣子,又怎能不庆贺一番? 沉鱼抱着大氅走近。 慕容熙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份名单,干干净净的银光纸上,工工整整地列写了三排。 沉鱼瞧了一眼,应是给小郎君精心起的名,只等着慕容熙选定。 邓妘产下小郎君有些天了,可一直未取名儿。 慕容熙拿起名单看得仔细,沉鱼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断他,自觉站到旁边等着。 慕容熙虽眯着眼,沉默不语,只听匡阳讲,但从她进屋起,那停在唇边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匡阳讲完大致的流程,便静等慕容熙为小郎君取名。 “夫人那边也催了几回,说是至少要赶在百日宴前定下。” 慕容熙掀眸瞧他一眼,再看手中的名单,微笑摇摇头,“好歹是郡公府的长子,怎能马虎草率?这些瞧着,不怎么样。” 他撂下名单,很是不满。 沉鱼默默瞧在眼里,堂堂太子少师,竟连选个名的事儿,都迟迟定不下来,可见他内心对这孩子多么重视。 匡阳收起名单,又道:“堇苑来人说,小郎君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您看是不是......” “我是该去探望。” 慕容熙眸子微微一抬,从软垫上站起身,唇边的笑容意味不明。 沉鱼抱着大氅上前,垂着眼仔细帮慕容熙穿戴好。 出门之际,慕容熙转头看她。 “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第77章 怪异 真没想到被关这么久,能再次走出乌园,竟是因为慕容熙与邓妘的孩子,那个一出生就承载宣城郡公府全部希望的嗣子。 放在从前,定是不胜感激。 而今,却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但有一点非常肯定,那个孩子跟魏姬一样,都不会是她喜欢的、想见的人。 可当慕容熙问她时,鬼使神差的,摇头变成了点头。 仿佛一个躯壳内装着两个魂儿,一个已经折返回乌园,另一个却蛮横地将它又拽回来。 沉鱼垂头走着,衣袖底下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你还没有见过婴孩吧?” 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 沉鱼一顿,抬眸就对上慕容熙弯起的眉眼。 看得出来,慕容熙心情不错。 先是命人取了药材补品送去堇苑,现在又兴致勃勃与她说起婴孩。 望着慕容熙嘴角勾起的弧度,沉鱼别开眼,低下头:“没有。” 从前出府做的都是杀人放火的事,婴孩倒还真没见过。 大概这种无波无澜的回应太过冷淡,慕容熙只是笑了笑,便又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快到堇苑的时,听得前头慕容熙淡淡的声音。 “我第一次见的婴孩,就是你。” 轻轻的一声,分量极重,撞得人心上一片酸疼。 沉鱼垂下眼,忍了忍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泪意。 堇苑早得了信,等慕容熙到门口,仆妇婢女已候在廊下许久。 慕容熙极少来堇苑,众人颇为拘谨。 匡阳等在门口,沉鱼跟着慕容熙入内。 门帘一掀,有股不同于任何熏香的甜腻味道扑鼻而来,是从未闻过的陌生味道。 直到乳母将裹在襁褓中酣睡的小郎君抱来,沉鱼才知道这陌生味道的源头。 府医和乳母在旁边给慕容熙讲小郎君的身体情况。 沉鱼什么都没听进去,不自觉地敛了呼吸,直往襁褓里头瞧,粉粉嫩嫩的小脸上,眉眼很淡,垂下的睫毛像薄薄的翅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小鼻子、小嘴巴、小耳朵,什么都是小巧玲珑。 这就是慕容熙与邓妘的孩子? 单是这么瞧着都觉软乎,只怕抱在怀里就要捂化了。 沉鱼看着眼前的小婴孩,想到书房案几上的名单,也难怪慕容熙这样难以抉择,面对这样的纯真稚子,只怕什么都想给他最好的。 邓妘被赵媪搀扶着从里间走出来。 本该遂心如意的人,却没有想象中的春风满面,而是妆粉未施,形容憔悴。 甫一见到慕容熙就说起孩子的身体,非要让慕容熙去请宫里的太医来瞧,说着说着,跪在地上掩面啜泣。 小郎君体弱,邓妘自是忧心万分。 慕容熙没有回答,偏头看过来。 “去外面等着。” 他眸中已经没有来堇苑前的愉悦之色,想必也是看到小郎君病着心疼焦急。 沉鱼低头退到门外,跟匡阳说了一声,便打算先回乌园。 匡阳没有阻拦。 不想一转身,仆妇婢女都盯着她瞧。 也是了。 上回来堇苑,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能生育。 现下邓妘诞下嗣子,他们那怜悯的目光,一道一道地糊在她身上。 沉鱼被瞧得浑身不自在。 目不斜视地往堇苑外面走。 “沉鱼。”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沉鱼回头一瞧,这才发现,魏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魏姬笑着问:“你瞧见小郎君了吗?” 沉鱼淡淡瞧她:“是,见到了。” 魏姬眨了眨眼睛,抿唇一笑,“那你觉得小郎君长得像郡公,还是像夫人?” 胸口的憋闷再度袭来,沉鱼缓缓吸了口气:“既然是郡公和夫人的孩子,自然都像。” 魏姬脸上没了笑,轻轻点头,垂着眼抚上小腹,“看着小郎君,我好羡慕啊,真希望以后我也能给郡公诞下子嗣。” 说罢,抬头望过来,眼中带了乞求:“沉鱼,郡公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来找我了,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奴婢——” “沉鱼,”魏姬打断她:“你能帮我跟郡公求求情吗?就说我知道错了,再也不跟他赌气,再不把他往外赶了,只要他肯原谅我,往后他要我给他生几个孩子,我就给他生几个孩子,行吗?” 说着,梨花带雨地哭起来,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要跪倒在地。 “其实,你不必视我为敌,纵然现在没有我,那日后总还会有别的姬妾,你就算没日没夜地霸着郡公又有什么用呢?你又不能生儿育女!你就当帮帮忙,行行好!” 魏姬越哭声音越大,引得远处的仆妇婢女都往这边看。 沉鱼眸光一缩,后退一步,避开魏姬手上的攀拉。 “魏姬,您的这些话,还是等郡公出来,自己对他讲吧。” 说完,绕开了人,就往院外去。 或许整日关在乌园还是件好事。 可,真要关在乌园一辈子吗? 魏姬这一哭,心上越发烦闷起来。 经过荷塘,她停下步子,转头往春若说的回廊那边瞧。 不知道掉落菩提珠的地方,会不会有别的发现。 想着就往那边走。 春若只说在回廊,可回廊这么长,具体是在哪个位置呢? “扫干净了吗?” 还未走近,就看到回廊里站着几个婢女,其中一个瞧着像是柏叶。 她们在这儿做什么? 回廊里的人也看到了她。 柏叶吃了一惊。 “沉鱼?”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沉鱼没看柏叶,只往另外几个婢女脸上瞧。 婢女们怯怯看她一眼,刚要回话,柏叶抢先道: “不过是打扫园中的落花,你不知道,这风一吹,吹得花瓣花粉直往窗子里钻,小郎君娇贵,闻不得这些东西,夫人便命我看着她们将园中打扫干净。” “是吗?”沉鱼狐疑地瞧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婢女们垂下眼,齐齐点头。 柏叶看她们:“这边已经扫净了,你们再去那边回廊看看,千万不要有遗漏。” “是。” 婢女们应一声,相继离开。 柏叶视线重新落在沉鱼脸上,“你怎么到堇苑来了?” 沉鱼目光不闪不避:“郡公来看夫人和小郎君,打发我先回乌园,瞧见你们都围在这儿,便来看看,既然没什么事儿,我就回去了。” 沉鱼走出去很远,都能感受到背后的目光。 出了堇苑,沉鱼没有回乌园,拐向与堇苑一墙之隔的院落。 刚刚空气里分明有一股烧糊的味道。 沉鱼沿着白垩墙一路行去,很快就听到方才那几个婢女们小声的议论。 “你们说小郎君一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真的是被鬼魂缠上了吗?” 第78章 顾忌 帐中是欢好后的旖旎与闷热。 沉鱼有些疲惫地转过眼,隔着帐幔看向不远处的矮柜,上头放着那只木匣。 带着伤疤的手掌从腋下穿过,抚上浮着薄汗的脊背。 “还要吗?” 随性的抚摸,是未尽的爱欲,低沉清冷的嗓音,浑然不见半点欲望,只有矜贵自持。 沉鱼回过头,慕容熙单手支着头,一条腿屈起,乌沉沉的眼懒懒瞧着她,微微上扬唇角满是逗弄的意味,白日垂顺的发丝有些凌乱地黏腻在坚实胸口,为底下的暧昧之色增色不少。 烫人的皮肤渐渐冷却,恢复了素日的白净,可残留的红痕却愈发显眼。 瞧见停滞不动的目光,慕容熙顺着视线垂眸看了眼,眉毛轻轻一挑。 “是你咬的。” 平日慕容熙恣意妄为。 可今天...... 沉鱼转过脸,不想看慕容熙。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跟报仇似的。 在她彻底转过身前,慕容熙用曲起的那条腿压住她,拨开胸前垂落的发丝,露出被掩住的几处红痕,倾身过来,故意要叫她看个清楚。 “我竟不知自己养了条极会吃人的鱼。” 他将那‘吃’字咬得极重,听在耳里又多了些旁的意思。 “不过,我很喜欢。” 低低的笑声在耳侧响起。 脸上退下的温热又重新烧起来。 喜欢? 沉鱼垂下眼想了想,推开慕容熙的腿,坐起身。 瞧见慕容熙的目光,又扯过衾被挡在身前。 “我有话想和你说。” “想说什么?”慕容熙身子退了回去,唇边的笑容依旧,却轻轻蹙起了眉。 沉鱼稍有犹豫,“你还要关我多久?” 慕容熙眉头展开,伸手挑起她的一缕头发,“百日宴过后吧。” 还要那么久? 沉鱼垂下眼,默默一叹。 慕容熙却是轻轻一笑,松开发丝,抚上她的腰,意有所指:“你若是嫌时间久,不如在别的方面努努力,或许,我就不会再关你。” 沉鱼拉下他的手,咬了咬牙,仍是道:“小郎君身体不好,听说和中北院闹鬼——” 哗的一声,慕容熙猛地坐起身,闷热的空气顷刻冷到极致。 他寒下来的脸,是赛过冰雪的冷。 “拐弯抹角这么久,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沉鱼心上一颤,摇头:“不是,我不信鬼怪之说,我是想和你说,我自小长在府中,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可是现在忽然生出风言风语,难道不应该——” “应该什么?”慕容熙睨她一眼,掀开帐幔,披了衣服下地,“应该将嚼舌之人尽数杀了才是。” 沉鱼捏紧衾被,急道:“你该知道温媪住在那个院子!” “那又如何?”慕容熙站在原地头也不回,“今日,就不该让你出去!” 沉鱼呼吸一滞:“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不准外面的人进来,也不准我出去?” 慕容熙沉默一瞬,不看她,也不回答,走了。 屋中的烛火还在燃烧,沉鱼坐在七宝床上望着晃动碧玉垂帘,身心只剩寒凉。 这晚,慕容熙没有再回来。 也不只这晚。 琵琶声与歌声再次在魏姬的院中响起,就算是半夜,慕容熙也不再回乌园。 他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 沉鱼已经习惯了。 后院的桃花落尽,花田里的乌园花冒出零星的蓝紫色。 瞧见毛茸茸的一团,巴巴地望着她,沉鱼收剑入鞘,将剑搁在一边,抱起狸奴。 说来有趣,自打上次误闯乌园后,这小家伙每天都会在她练剑的时候出现,就像专程来看她似的。 狸奴喜欢吃什么? 沉鱼揉揉狸奴的脑袋,瞧着一旁提前准备好的果脯、糕点,随手抓起一样喂它,它凑近了闻一闻,却什么也不吃。 沉鱼有些无奈:“小东西,你到底爱吃什么?告诉我,我明天给你备着。” 狸奴温顺地趴在怀里,歪着头冲她喵喵地叫。 沉鱼愣了愣。 狸奴好像爱吃鱼,是不是? 沉鱼戳了戳狸奴的脑袋,有些好笑:“你莫不是听到她们喊我沉鱼,便以为我是鱼吧?” 狸奴像听懂了似的,喵地一声。 直到远处传来婢女找狸奴的声音,沉鱼才将狸奴抱起来往后院去。 赶在婢女到来前,将狸奴送到守卫那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魏姬顾不上狸奴,狸奴待在乌园的时间明显比以前长。 魏姬到底在忙什么,沉鱼不想知道。 可不想知道,心里也明白。 不尽的歌声和乐曲,早就说明了一切。 不管慕容熙留宿哪里,他心里维护的始终是堇苑,他的妻子和孩子。 不许旁人有半点怀疑和中伤。 沉鱼嘴里发苦。 记得魏姬来乌园给她点妆那天说:对郡公这样的男人来说,姬妾最重要的就是‘色’,最需要的也是‘色’,至于其他的全部都是画蛇添足,只会惹人厌烦。 她从前是暗人,尚有可用之处,关进地牢后,确乎仅有微薄的‘色’,他们之间又怎么不会只剩床笫之私? 如今,仅存的床笫之私,也没了。 她不了解男人。 也不了解慕容熙。 无所谓,已经不想了解了。 沉鱼木然抓起剑,往回走。 日子一日一日地数着过。 困在乌园的这些天,虽是足不出园,但也从墙外墙内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一些,豫州刺史、荆州刺史先后暴毙而亡。 据说皇帝骤闻噩耗,悲痛不已,特许荆州刺史的家眷将其灵柩送回建康城。 沉鱼不知道这些事与慕容熙有没有关系,但知道豫州刺史与荆州刺史都是萧氏皇族中人。 说起来,他们倒与‘八贵’之一的安陆王萧显,是亲兄弟。 安陆王? 想到安陆王,沉鱼想起了傅怀玉。 去年的那天晚上,傅怀玉被安陆王带走后,她先是被慕容熙送去田庄,后又关在乌园,便再也没有见过傅怀玉。 安陆王为何要救傅怀玉,因为他是巴东王之后,也是萧氏皇族中人吗? 既是皇族中人,又为何流落坊间?既流落坊间,又如何结识安陆王? 沉鱼叹息一声,也懒得深思。 她只想等百日宴。 小郎君的百日宴如期而至。 头几日,沉鱼就听到墙外众人忙碌的声音。 第79章 不期 “小东西,别再乱跑了,快点回去吧!” 沉鱼揉了揉狸奴的脑袋,像往常一样交还给门口的守卫。 守卫低头接过狸奴,熟门熟路往魏姬的小院去。 这段日子,守卫们习惯了。 沉鱼看一眼守卫离开的背影,转身回乌园。 经过假山,沉鱼朝八角小楼望一眼,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向左一拐,拐进假山,快速换上春若的那身婢女衣裳,走向假山的另一个出口,确定后门的守卫瞧不见,单手一撑,轻轻跃起,翻过墙头。 双脚落地,沉鱼隐在竹林后,静静观察路面,但见附近再没人,才往前院方向去。 想要避开乌园去堇苑的那条路,要么从八角小楼后绕道而行,要么从乌园外面拐去前院,再从前院绕去堇苑。 八角小楼表面无人看守,实则守卫最为森严。 这也是当初被慕容熙关进地牢,明知机关出口在哪儿,却依然没有擅自打开出口的原因。 她身手是不错,即便与玄墨交手,也未必会输,可一旦对上十个玄墨呢? 逾白就是最好的例子。 沉鱼不想自投罗网。 慕容熙不回乌园住的这段日子,白天借着园中或摆弄花草,或习武练剑,已摸清周围看守。 上次出逃后,慕容熙更换了郡公府的布防。 沉鱼按着晚上绘制的路线,一边观察,一边前行。 前院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 嗣子的百日宴是府中的大事。 如果可以选择,她并不想选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可是已经两个月了,慕容熙从那晚离开后,再未踏入乌园一步,也丝毫没有要解了她禁足的意思。 从去年秋日,到今年春末,已经等了太久。 等了这么久,她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慕容熙却始终不肯给她。 既然慕容熙不肯给,那便只能自己去找。 若是错过了今天,不知还要等到哪天。 温媪对郡公府来说只是一个下人,可对她来说是世上仅有的亲人。 沉鱼压下满心的酸涩,踩着松软的落叶往前院去。 透过林间枝叶的缝隙,可以瞧见远处婢女们忙碌的身影。 沉鱼垂眼思索一下,从树丛后钻出来,准备换条僻静的小路,不想刚过月门洞,迎面撞上一个人。 “女郎?!” 傅怀玉一脸错愕地望着眼前清冷白净的女子,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她就出现在面前。 沉鱼还未从惊吓中回神,又陷入震惊。 “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不及深思,沉鱼一把拽着傅怀玉的衣襟,一个转身,重新退回白垩墙后,后脊贴上墙面,扭头透过墙上的花窗往外瞧,待没瞧见其他人,再重新转过头,却发现眼前是滑动的喉结。 沉鱼抬眼,傅怀玉僵着身子,红着脸垂眼看她,眼神慌乱无助。 她这才发现,平时略显笨拙的傅怀玉竟比她高出这么多,此情此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躲在傅怀玉的怀里。 听到傅怀玉的心跳,沉鱼松开紧拽的衣襟,猛地将人往后一推。 傅怀玉一个重心不稳,后背撞上树干,震下几片落叶。 他吃痛一声,揉着后背,有些怨怪地看过来。 “女郎你......” “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沉鱼一步上前,拽住衣襟将人抵上树干,满脸戒备。 傅怀玉皱着脸,吸着气,不无委屈:“当然是走进来的啊。” 沉鱼冷着眼:“你为何会来郡公府?” 傅怀玉两手一摊,语气无奈:“今天不是你家郡公嗣子的百日宴吗?” 沉鱼这才重新打量他。 头戴一顶小冠,乌发梳得齐整,身着一件蟹壳青的纱袍,与从前小医馆里落魄医者的模样相去甚远。 “原来你是受邀来参宴的,”沉鱼望一眼他系在腰间的玉佩,松开了手,转身就往月洞门去,“你就当没见过我。” 她没兴趣问他为何能来参宴,更没兴趣问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傅怀玉追上来,不解地问:“来之前,我还想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谁知道——”他低下头,笑了下,“你就突然出现了,而且还......” 沉鱼皱眉看他:“还什么?” 傅怀玉正色摇摇头:“没什么。” 惦记着正事,沉鱼不想再浪费时间,正要迈开步子,傅怀玉抓上她的手臂。 不等沉鱼张口,傅怀玉说道:“其实,我找了你好久,可惜怎么都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我一直很担心你,担心你因我受罚,伤及性命,今天能见到你平安无事,我真的很开心......” “我现在没事了,你可以——” “女郎,你先等我把话说完!” 沉鱼想拨开傅怀玉的手,傅怀玉却将另一只手也抓上来,一双干净的黑眸急切地看她。 沉鱼往周围看一眼,道:“行,你说。” 傅怀玉歉意放开手,退后一步,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过着像从前一样的生活,可我知道你内心绝对不会喜欢那样的生活,我的能力虽然有限,但是我可以尽我所能帮你离开这儿。” 沉鱼拧眉:“你说什么?” 傅怀玉垂垂眼,重新看回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一会儿跟宣城郡公说,说......我看中你了,把你要过来。” “你——” “不是,你别误会!” 见沉鱼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傅怀玉连忙解释。 “我,这只是一个说辞,一个帮你离开的说辞,不是我真的要对你怎么样,等你出了郡公府,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就自由了。” 他脸红了红,搓着手,很是窘迫。 沉鱼懂了。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自由? 沉鱼眸光低垂,微微一叹,再看他:“为何要帮我?” “因为,”傅怀玉迟疑一下,直白道:“因为我感觉你不快乐。” “不快乐?” “我认识你那么久了,从未见你笑过,他们说,宣城郡公有个不会笑的侍女,”他顿了顿,道:“这个世上哪有不会笑的人?若真有这样的人,一定不是因为她不会笑,而是因为她过得不快乐。” 沉鱼愣了一愣,“傅怀玉,你真爱多管闲事。” 说罢,再不理他,抬脚就走。 “你就一定要留在郡公府吗?” 这次,傅怀玉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问。 第80章 谋陷 “别别别!我说!我说!求你别杀我......” 柏叶瞪圆眼睛,呼吸急促,从脖间传来的刺痛,叫她腿软得不受控制。 她才从前院回来,刚要踏进小郎君的屋子,有人从后捂上她的嘴,将她一路拖至屋后。 还以为是谁恶意捉弄,谁想到竟是一脸杀气的沉鱼,提刀逼问她,温媪的死究竟和堇苑有什么关系。 “说!”沉鱼寒着眸,手上并未卸力,刀刃处的血液蜿蜒而下,濡湿柏叶的衣襟。 “是,是......”柏叶一咬牙,“是夫人!是夫人命我们捂死她,我们才......我们也很害怕啊!” 沉鱼浑身一怔,握着刀的手忍不住地抖,“为什么?” 春若跟她说,温媪许是为拾手串,不小心绊倒,溺死在塘里。 可她听到婢女们说,中北院闹鬼,温媪的屋子半夜有哭声人影,迄今没人敢住。 沉鱼心上绞痛,眼泪滑落,“你们为什么要害她?” 柏叶咬着唇不敢说,含糊道:“温媪顶撞夫人,夫人气不过,说她一个奴仆,毫无自知之明,整日摆着主子的架势,最开始,夫人也没想杀她,是温媪,拉扯的时候声音太大,夫人怕惊动旁人......” 沉鱼闭起眼,往下咽了咽眼泪,提起一口气,将跪倒的柏叶拽起来。 “我们现在就去找郡公!把你对我说的话,对他说一遍,如果你敢有半分隐瞒,我会立刻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现在?”柏叶变得僵硬,“......外面这么多人。” 沉鱼停下。 是。 今日是小郎君的百日宴,上门道贺之人众多,这样闹出去,的确对郡公府不好,对慕容熙不好。 不能失去理智,让场面失控。 沉鱼垂着眸,努力镇静下来。“你跟我回乌园,待宴席结束,我们找郡公当面对质。” 说罢,拽着柏叶往堇苑后面去。 现在,她不怕被府中守卫发现。 两人正往后院门口走,前院猛地响起一阵骚动,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沉鱼犹豫一下,还是拖着柏叶继续走。 还未走到回乌园的路上,两人就被护卫团团围住。 玄墨望着挟持柏叶的沉鱼,眉头紧锁:“沉鱼,你这是做什么?” 看到玄墨,沉鱼心头隐隐一松,眼眶酸涩:“你来的正好,我要见郡公,是夫人杀了温媪,柏叶可以作证。” 玄墨望一眼柏叶,沉下声:“小郎君死了。” “死了?”沉鱼愣住。 “将他们两个押下去!” 玄墨一抬手,侍卫们涌上来。 沉鱼没有挣扎,任由侍卫们将她拿住,望着玄墨满面错愕,“小郎君为何会死?” 玄墨一叹,无法解释:“待见了郡公,你便知道了。” 沉鱼点头,“好。” 说话的工夫,一行人从后追上来,有人直直扑向沉鱼,死死拽着她的衣服,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袆(hui)儿!我要杀了你!” 沉鱼被扯得东倒西歪,看清是邓妘,压在心底的恨意滔天,抬腿就要踹过去,膝盖一痛,脚上没踹到邓妘,脸上反倒被邓妘甩了一耳光。 沉鱼忍着火辣辣的半边脸,转头看过去,匡阳眸中带了丝歉意。 是匡阳用石子打中了她。 沉鱼不怪匡阳,移眸看向站在一旁的慕容熙。 没有慕容熙的命令,匡阳又怎会出手? 没关系。 不过一巴掌。 她不在乎。 她只想告诉慕容熙,温媪真正的死因。 沉鱼吸着气,忍下几欲夺眶的泪意,“郡公,是夫人杀了——” “谁许你踏出乌园?” 慕容熙面色铁青,根本没耐心听她讲,或者说毫不关心。 沉鱼微微一愣,不可置信看着慕容熙。 被人架去一边的邓妘,疯了似的朝这边扑,一面哭一面喊: “贱人!你为什么要害我的袆儿,为什么!你自己生不出孩子,就要害死我的袆儿?贱人!你这个贱人!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沉鱼含着泪狠狠望过去:“我没有杀你的孩子!” “没有?”邓妘瞪着眼,五官扭曲:“你说没有,可为什么你一来堇苑我的袆儿就死了?” 说着,猛地想起什么,红着眼睛看向一直躲在慕容熙身后的魏姬,“还有你,是你们一同害死了我的袆儿......” 魏姬面色煞白,慌忙站出来,急得直摇头:“不是,不是妾,妾没有,妾一直都陪在郡公跟前,怎么可能会加害小郎君?” 话音落下,一只狸奴软软地摔在众人面前。 “这畜生不是你养的吗?”赵媪指着地上狸奴的尸体,老泪纵横:“这畜生趁人不注意,故意蹿跳小郎君跟前,就是它皮毛上沾的花粉,要了小郎君的命!” “不是妾,真的不是妾!妾平时就没有管过这畜生,都是侍女们在照顾,郡公,这您是知道的呀!何况就算是妾想加害于人,又怎么会用自己院中的狸奴,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魏姬跪在地上,扯着慕容熙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奴婢知道,”扶着她的露水,忽而看一眼沉鱼,开口道:“是她!是沉鱼,这狸奴虽养在魏姬院中,但狸奴真正亲近的人是沉鱼,我、阿碧,还有乌园的守卫,都可以作证,这狸奴每天都会去找沉鱼,一待就是许久,起初我们还觉得奇怪,现在才算看明白,她早就包藏祸心!她不能生育子嗣,又失了郡公的宠爱,便想害死小郎君,嫁祸给魏姬,这一箭双雕的计谋真是阴险歹毒!” “是沉鱼!就是她!”柏叶跟着叫起来,声泪俱下:“那日她跟着郡公来堇苑,奴婢正带着人清理院中的花瓣和花粉,她凑上前来问奴婢,奴婢还特意跟她说,小郎君闻不得花粉,就在刚刚,她还拿刀胁迫奴婢,非逼奴婢说什么温媪是夫人害死的,你们若是不信,可以看看我的脖子,就是沉鱼拿刀割伤的!” 她忍痛仰起头,努力让众人瞧清楚,又问玄墨等人,“郡公来之前,你们看得很清楚,是不是沉鱼拿刀威胁我?” “奴婢可以用性命担保,魏姬是无辜的!” 露水说着就往侍卫的长剑上撞。 第81章 决裂 匡阳眼疾手快,拽住露水的后衣摆,可剑尖还是没入露水的腹部,伤口血流如注,染红衣裳。 忽生的变故,惊得众人失色。 魏姬冲上去,跪在地上抱着抽搐的露水,呜咽不止。 邓妘被魏姬的哭声惊醒,重新尖叫咒骂着扑向沉鱼,碍于身侧紧拉她的婢女无法上前。 她攥紧拳头,咬牙瞪向慕容熙:“慕容熙,事到如今,你还要包庇这个贱人吗?!” “来人,”慕容熙眸光一沉:“将沉鱼锁起来。” 玄墨一顿,从侍卫手中接过锁链。 沉鱼红着眼圈,难以置信,慢慢地看向慕容熙,喉头一哽,“你也觉得是我杀了你的孩子吗?” “玄墨,”慕容熙并不看她,声音近似于无情,“还不动手?” 沉鱼被两个侍卫按倒在地,玄墨拿了锁链套上她的脖子,另有一人锁她的手脚。 沉鱼忍着眼泪仰起头,望着的慕容熙,哑着嗓子又问一遍:“你也觉得是我杀了你的孩子?” 慕容熙仿若不闻,只让人将邓妘、魏姬送回各处,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冷漠的背影,沉鱼闭起眼垂下头,五脏六腑像被人一点点撕碎,碾成粉末,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出来的痛,疼得她牙齿发颤,浑身止不住地抖,几乎无法呼吸,眼泪也再抑制不住地涌出眼眶,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变成泥印。 原来,他也不信她。 真是可悲又可笑! 沉鱼抬起头,笑着掉下眼泪。 “好!你们不是都认为孩子是我杀的吗?今天,便叫你们看看清楚,我到底如何杀人!” 言毕,大喝一声,奋力一挣,挣开按住她脊背的侍卫,也挣开给她套锁链的玄墨。 玄墨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一仰,再要上前。 沉鱼纵身跃起,一脚踹过去。 玄墨扬起锁链去挡,沉鱼顺势一踩,凭空朝后一翻,顺手拔出一个侍卫腰间的长剑。 才要离去的侍卫惊觉突变,重新围上来,悉数拔剑出鞘。 “沉鱼!” 玄墨叫她。 沉鱼视若不闻,盯紧目标,剑花飞旋,横扫一片,竭力突破包围,直向还未走远的人影冲去。 今日,就算死,也要杀了邓妘,为温媪报仇! 不一会儿,侍卫躺倒一片,伤的伤,昏的昏。 沉鱼无心恋战,唯图一个快! 听到身后激烈的打斗声,前行的一干人回头看过来。 明晃晃的长剑如当头砸下的猛雷,直劈过来,柏叶尚未看清来人,惊呼戛然而止。 “我说过会杀了你。” 沉鱼瞥一眼倒过去的柏叶,拔出染红的长剑,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脸,她眉头都不皱一下。 活生生的人转瞬倒在血泊,婢女仆妇腿软脚软,连滚带爬,尖叫逃窜。 邓妘望着脸上带血,眼角赤红的沉鱼,白着面孔失了魂似地怔在原地,捂着嘴发不出一声。 沉鱼眼皮未掀,只盯着滴血的长剑。 “邓妘,你可看清了?我若杀人,只会单刀直入,不屑弯弯绕绕。” 轻飘飘的声音恨意浓重,是索命魔音。 在玄墨带人再次涌上来前,沉鱼手腕一转,长剑直向惊吓过度的邓妘挥去。 没有预想中的热血喷溅,沉鱼腕上一痛,长剑扑了个空。 不等她再次扬起剑,后脊一痛,整个人重重摔趴在地。 沉鱼闭了闭眼,忍下身心上的巨痛,重新爬起来。 慕容熙手持长剑,拉过邓妘,护在身后,寒着一双眸,冷冷看她。 “放下剑。” 玄墨等人还要上前,慕容熙一偏头,他们定在原地,不再靠近。 沉鱼看一眼被慕容熙护在身后的邓妘,好像有些明白了。 慕容熙一直将她困在乌园,不论重提多少次温媪的死,慕容熙都不肯给她一个说法。 原来不是慕容熙不知道邓妘杀了温媪,而是存心偏袒,有意维护! 可她,像个傻子一样,困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 沉鱼垂下眼,视野模模糊糊,朦胧一片。 也是啊,这是宣城郡公府,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了他慕容熙? 被瞒住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沉鱼抬起头,红红的眼里雾气腾腾,“无论如何,你都要护着她是吗?” “是。”慕容熙黑眸沉冷。 沉鱼点点头,碾碎的心连渣都不剩:“如果我一定要杀她呢?” 慕容熙眯起眼,声音低沉:“别逼我杀你。” “是吗?” 沉鱼笑了起来,眼角却有泪珠滚落。 原来悲到极致,痛到极点,不只会哭,还会笑。 沉鱼抬手摸了摸脸,瞧着手指尖的泪,有些明白当日桂阳王为何会在临死前笑了。 “好啊,那便杀吧。” 说罢,纵身一跃,扬手朝邓妘砍去。 慕容熙有意回护,趁机将邓妘一推,推到玄墨一众人中间。 沉鱼知道长时间下去,很快会精疲力尽,等那时,即便她重伤而死,邓妘也依旧毫发无损。 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沉鱼再无顾忌,招招狠辣,步步紧逼。 不管面前再刺来多少剑,身上受了多少伤,又流了多少血,只为落下最终那的一剑...... 肩头猝不及防重重挨了一掌,沉鱼再度摔倒。 她捂住流血的伤口,望着将她打到在地的慕容熙,咬牙爬起来,心里清楚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 沉鱼红着眼眶,扬唇自嘲,声音疲累沙哑。 “......你曾跟我说,你很想杀了我,因为你若不杀我,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今天你会不会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杀了我?” 一身戾气,再度跃起。 是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这一击,对准的不是邓妘,而是慕容熙。 没有预想的长剑相接,剑身顺利没入身体。 慕容熙瞳孔一缩,愕然失色,动了动唇。 拼尽全力挥来的一击,不过是虚张声势。 长剑落地,沉鱼垂头跪倒,轻轻地笑了。 “如果那年江边,你没有救我就好了......慕容熙,我再也不欠你了。” 没有恨意,只有解脱。 慕容熙四肢百骸都被冻住。 他的手连同他的剑,全是她的血。 沉鱼颤着手拔出刺入身体的剑,丢到一边,用手撑着勉强站起来,跌跌爬爬地走向门口,再不看任何人一眼,浑然不觉血迹蜿蜒一路。 “你......要去哪儿?” 身后有人蹒跚追来。 沉鱼不想理会,也不在乎是谁。 凭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晕晕沉沉迈过门槛。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沉鱼努力抬头望一眼门头上金灿灿的匾额。 活着的时候,一直困在这郡公府,现在就要死了,是不是能重获自由? 沉鱼摔下台阶。 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落进一个怀里。 第82章 萧玄 沉鱼不知自己到底受了多少伤,只知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不疼。 还没死? 若是死了,又怎会感知痛? 沉鱼迷迷糊糊睁开眼,照进屋内的光线明亮,却不刺眼。 蓦然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黑亮的双眸闪烁着欣喜的光。 “女郎!你醒了!” “傅......怀玉?” 沉鱼蹙起眉,想将人推开些,不等抬手,傅怀玉按住她的胳膊,眨巴的眼睛,一脸认真。 “女郎,你伤得很重,千万不能乱动!” 傅怀玉端起手边的小碗,舀了一勺温水。 “你失血过多,已经昏睡好些天。” 好些天? 沉鱼疑惑看着傅怀玉,“是你救了我?” 只记得被慕容熙刺伤后,她提着一口气,摇摇晃晃地走出郡公府,然后......然后,不记得了。 傅怀玉什么也没说,将小勺凑近些,“先喝点水吧。” 沉鱼没看他,眼睛看向旁边,不是寒酸简陋的医馆,而是陈设雅静的居舍。 “这是什么地方?” 傅怀玉收回小勺,垂眸道:“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沉鱼目光重新落在傅怀玉的脸上。 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其实,她与傅怀玉并没什么交情,总共也不过见了几次面而已。 沉鱼无意深究,忍着伤疼坐起身,揭开衾被就要下地。 傅怀玉大惊失色,慌忙放下小碗,伸手去扶人。 “你要做什么只管告诉我,怎么可以随便下地?” 额头的汗珠滚落,沉鱼吃力穿上鞋子,“我要离开这儿。” “离开?为什么?”傅怀玉惊讶看她,“你伤得这么重,又能去哪儿?” 沉鱼没说话,执意往门口走。 傅怀玉不敢使劲,只能小心扶住她,忽而一顿,皱起眉头,气不打一处来。 “你都伤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回去?难道你就非得回你的宣城郡公府?” 宣城郡公府? 心口的钝痛,叫沉鱼眯起眼。 许多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拉着慕容熙的手,一字一句说:沉鱼一生陪伴慕容熙。 那时,她真的以为会一辈子留在宣城郡公府,会一辈子跟着慕容熙。 后来,不论去了何处,她总会回到宣城郡公府,不论多晚回来,慕容熙总会在乌园等她。 可现在...... 沉鱼抬起头,朝门外望去。 茫茫天地间,一旦失去了方向,又该去哪儿? 傅怀玉低下头,无奈叹口气,“罢了,你且等等,我先去准备一下,待会儿亲自送你回去。” 沉鱼转头看他:“我......不会再回去了。” “不回去?”傅怀玉一喜,神情又担忧起来:“那你这是要去哪儿?” 沉鱼垂下眼,摇摇头。 “我还没想好。” “既然没想好,那就先留下来,一边养伤一边想,等伤好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如果还是没想好,就继续想,直到你真正想好为止......” “真正想好?” “是,在真正想好之前,你就安心待在这儿,好了,我扶你先回去休息,”傅怀玉看沉鱼一眼,见人没有反对,将人扶去床上躺下。 身上有伤,不管去哪儿都走不远。 沉鱼不再坚持。 碗里的水有些凉,傅怀玉又添了点热的,重新端起来,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我也并非是想隐瞒什么,更没有什么不能对你说的,而是,我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你养伤的这段时间,我会慢慢同你说。” 傅怀玉舀起一勺水,再次递过来。 沉鱼没有拒绝。 傅怀玉握着空汤匙,微微一笑,道:“女郎,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萧玄。” “萧玄?” 沉鱼抬眉看他。 * “它们又不是饿死鬼投胎,少喂些,别给撑死了!” “那么大的个头,怎么就能撑死?” “好啦,真的不能再喂了!” ...... 花池边,两个婢女提着小篮,挤在一处投喂塘里的锦鲤。 沉鱼瞧着叽叽喳喳的婢女,好像看到了春若。 住进西厢房,已有半个月,她也在这西厢房里躺了半个月。 今儿实在躺不住,用过早饭,执意要出门。 也不走远,只在小院的白玉兰树下坐坐。 瞧见静坐的人,婢女将披风替她披上。 “女郎,这会儿风大,要回屋吗?” “再等等。” 沉鱼摇摇头。 婢女顺着视线瞧过去,远处的婢女们正低声笑闹着。 婢女也不再说话,只退到一旁,静静陪着。 府中人尽皆知,殿下带回来一个浑身是伤的女郎,性子实在过于安静,别说同她们没什么话讲,就算是面对殿下,也不见笑脸,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坐着,反倒是他们并不多话的殿下,一个人讲个不停。 这女郎不知是个什么来头,可不管什么来头,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腹诽间,婢女一转头,瞧见廊下一抹青黛的身影,正往这边行来。 婢女默然躬身,知趣退下。 “为何不遵循医嘱?我有说你可以下地了吗?” 佯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沉鱼诧异回过头,竟没发现身后何时站了个人。 “傅怀玉?” 萧玄往远处瞧一眼,在距离一个人的位置上坐下来,偏头看她:“你是不是也觉得傅怀玉这个名字更好听?” “只是叫习惯了。” 沉鱼可没他这样好的心情。 萧玄笑笑:“你想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 沉鱼拧眉看向笑容满面的人。 什么叫她想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 貌似除了一个名字,他什么也没告诉她吧? 当然,他不说,她也不想问。 包括,她现在住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虽然傅怀玉每天都会出现,但谈论的都是她的伤势、吃住,诸如此类的话题,至于其他的,则一概不提。 有些事情知道多了,没好处。 有婢女送来热茶。 萧玄敛了笑,拿一杯递给沉鱼,另取一杯自饮。 “咱们分开的那天晚上,安陆王救了我,还把我带回王府,后来我才知道,跑来医馆找我的那些人,就是他派来的。” 听他这么一说,沉鱼想起那晚在医馆屋顶所看见的黑衣人。 难道那些黑衣人,就是安陆王派去的? 沉鱼握着茶杯看他:“安陆王为何要找你?”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萧玄顿了顿,道:“有件事你还不知,近日城内出件大事。” 沉鱼语气如常:“什么大事?” 萧玄定定看她:“安陆王起兵造反,现已被抓入狱。” 安陆王造反? 沉鱼愣住。 安陆王可是辅政八贵之一,怎么会忽然造反呢? 第83章 身世 昔日的‘八贵’,先是没了尚书令吴介,后没了右将军程爽,现在又轮到安陆王,下一个是谁? 沉鱼收回视线,投向远处说笑的婢女。 不管是谁,只要发生在建康城中,那就不算稀奇。 可—— 沉鱼又看向萧玄,“这么说来,你曾受安陆王帮助,是否会有影响?” 他歪着头,眨着眼睛笑问:“女郎,你这是关心我吗?” 沉鱼直言,“不是,我只是怕被你连累。” 萧玄一噎,好似大受打击,摇着头,哭笑不得:“女郎,我好歹也救了你。” 沉鱼不冷不淡地睨他一眼:“上回在府衙,我也救——”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沉鱼慢慢垂下眼。 就是那天,她骗了温媪。 也是因为那天,她现身府衙,惊动了慕容熙...... 忽觉无趣,就连远处笑着喂鱼的婢女们也不能再吸引她的目光。 沉鱼放下手中的茶盏。 起身回屋前,一只玉佩递到了面前。 古朴莹润。 沉鱼侧过脸,疑惑看向萧玄。 萧玄也看着她,“你想听听我的身世吗?” 他弯着眉眼,脸上笑容依旧,可一双黑眸分明透着凄惘与苍凉之色。 目光相触,不过一瞬。 沉鱼低下眼,从萧玄手中接过玉佩。 萧玄拿出另外一枚玉佩,沉默一下,移眸看向远处高耸的屋檐,慢慢说道: “其实,我从小就隐约知道阿父阿母不是我的生身父母,但也只当自己是他们好心收养的弃婴,直到阿母临死前,将一枚玉佩交给我,说这是我生母留给我的信物,还说这玉佩原本是一对,一枚属于父亲,一枚属于母亲。” 沉鱼瞧着掌心的玉佩。 当日,桂阳王与人密会时,的确说这玉佩是巴东王的信物。 “所以,你真是巴东王之子。” 萧玄点头道:“我也是去了安陆王的府邸后,见到父亲的旧部,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和当年的一些隐情......” 萧玄问:“你听说过巴东王萧济的旧闻吗?” 沉鱼迟疑一下,点头。 关于巴东王,她曾在刺杀晋熙王之时,意外听到他与临川王说起有关巴东王谋逆之事。 萧玄笑着问:“是不是说他是武帝最喜爱的四子,可惜后来造反被杀?” 沉鱼仍是点头。 晋熙王确实是那么说的。 “难道另有隐情?”沉鱼问。 萧玄叹了口气,又问:“那你可知道萧临?” 沉鱼愣了愣,“桂阳王萧临?” 萧玄道:“对,是他。” 岂止是认识? 桂阳王萧临可死在她的剑下。 沉鱼不作声,心下奇怪,不知为何又忽然问起桂阳王来,难不成知道这玉佩是她从桂阳王那里得来的? 是了。 府衙门前,她看到这枚玉佩,不是还质问他从哪来的? 后来,还因为他是这枚玉佩的主人,奉慕容熙之命去杀他。 也因为她带着玉佩去杀他,这对玉佩才在多年后重聚。 沉鱼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思忖间,却听萧玄继续道: “当年,王府长史和典签污蔑父亲谋逆,武帝便派萧临前去调查,可萧临受文惠太子要挟,不但污蔑父亲,还将父亲勒死,抛尸乱葬岗,父亲应是早有所料,会见萧临之前,写下绝命书缝在母亲的裙腰里,让亲信护送母亲一路逃回建康,务必要将绝命书交到武帝手中,证明父亲的清白,可文惠太子势大,回都陈情,哪能那么容易?” 沉鱼怔怔望着他。 萧玄垂眼叹息:“母亲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途中发现已怀了我。当时,父亲的血脉尽数被杀,为了保下我,母亲只能隐姓埋名,四处躲藏,待生下我,将我交给亲信送到安全的地方,自己乔装打扮,几经周折,才成功见到武帝,可是见到了又如何?” 沉鱼:“为何没用?” 萧玄抬眸,“父亲已经死了。” 沉鱼认真道:“可还有你和你母亲。” 萧玄笑笑,眼神却是冰冷:“母亲拿着绝命书向武帝陈情,王府长史典签之所以污蔑父亲,是受文惠太子指使,萧临也因畏惧太子权势,颠倒黑白,杀死父亲,武帝知悉真相,抱着父亲的绝命书痛哭流涕,可为时已晚,武帝的确是一个父亲,可他更是一个皇帝。他怎么可能昭告天下错杀亲子?又怎么可能贬斥羽翼丰满的太子?” 沉鱼望着萧玄,问:“所以你才会流落市井?” 萧玄看她一眼,没否认:“武帝不能昭告天下,替父亲平反,自觉愧对父亲,便想保护好我和母亲,算作弥补。” 沉鱼不解。 既然如此,他又怎会一直流落市井,不知身世? 看出她的疑惑,萧玄道:“武帝身边有太子的眼线,母亲觐见武帝状告太子的消息,被太子知晓,太子心生怨恨,誓要斩草除根,母亲为了保下我,将武帝交给母亲的亲信卫队全部留给了我,然后自己......” 萧玄不再说话,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只是沉默。 沉鱼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陪着他一起沉默。 没了说话声,只听得头顶玉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也听得远处婢女们轻轻浅浅的嬉笑声。 “女郎。” 沉鱼再抬头,就见萧玄已掀起眼帘,静静地望着她。 他看了她许久,才轻声说道:“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身世,就是觉得这些事本与你无关,你一旦知道了,或许会给你带来麻烦,在你没想清楚去留前,不该将你卷进来。” 沉鱼不以为然:“那你现在又为何要告诉我?” 萧玄无言以对,嘴角翘起,不禁笑了起来。 沉鱼神情不变。 萧玄摇摇头,轻轻一叹:“虽然我只有个南安王的头衔,居住的府邸也远不如旁的皇族子弟奢华,周围还隐藏着很多难以预料的危险,但至少在你没想清楚去留前,我还是可以给你提供一处遮风挡雨的落脚处。” 他直起身,一片真诚:“女郎,你放心留在这儿养伤,不要有任何负担,想走的时候,只跟我说一声便是,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沉鱼蹙眉看他,“傅怀玉,你这个人真的是——” “爱多管闲事,是吧?”萧玄了然一笑。 沉鱼不吭气。 萧玄微笑道:“我若不多管闲事,咱们也不能认识啊。” 第84章 隐瞒 清风阵阵,花香隐隐。 日头晒人,清清冷冷的人不像往常那样坐在白玉兰树下,而是一言不发地靠坐在小亭内,不知是在瞧远处婢女仆妇们忙碌的身影,还是在欣赏庭院内的奇花异草。 合欢端着瑶盘,迈进小亭。 “女郎,该服药了。” 她放下瑶盘,捧着药碗上前。 静坐的人闻声看过来,瞧一眼药碗,单手拿起。 闻着都觉苦涩的汤药,一口不停地饮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不禁叫人怀疑,这碗中盛得是汤药还是白水。 合欢接住递过来的空药碗,只往已回过头继续赏景的人背影瞧。 初至王府,她们在女郎面前还略显拘谨,连日下来,早已摸透女郎的脾性,不仅不挑剔,也从不是非,除了寡言少语,性情冷淡,似乎也再说不出什么不好,甚至还会对她们道谢,只不过语气淡淡的。 身上穿着最鲜红的裙裳,脸上却是最冷漠的表情。 真是个奇怪的女子。 合欢暗暗摇头,捧着空碗离开。 经过这段日子的静养,身上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可外伤好了,去留的问题,还是没想好。 沉鱼撑着下巴,瞧着来往的人影,继续发呆。 傅怀玉跟她说,荆州刺史、豫州刺史暴毙后,两人的亲信部下,全部听命于安陆王。荆州的部下甚至借着送荆州刺史灵柩还都的机会,聚集在安陆王府。 安陆王早有反叛自立之心,数月前便同荆州刺史、豫州刺史暗中谋划。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起事前,两人竟相继离世,安陆王只好依靠自身力量发动政变,好在两人虽不在了,但留下的亲信部下人数不少,实力不容小觑。 安陆王起事后,奇怪的是第一时间没有攻入台城,擒杀皇帝,反而派人刺杀慕容熙,不想竟意外扑了个空,慕容熙根本不在府邸,已先一步奔赴皇宫。 次日,皇帝宣布建康城戒严,命慕容熙防卫宫城,尚书左仆射董桓领兵讨伐叛军。 叛军本就是临时聚结,面对官兵猛烈的攻击,渐渐离心溃散,不过短短四天,叛军尽数被镇压。 安陆王仓皇出逃,却很快被官兵拿下。 沉鱼想起,当日安陆王邀请慕容熙一众人登山游湖,后来又置宴畅饮,席间还欲将一位绝色歌伎送给慕容熙,慕容熙却未置可否,任由歌伎自行选择去留...... 慕容熙与安陆王虽不是关系亲密,但瞧着也是友好,何时结下恩怨? 难道荆州刺史与豫州刺史的死真与—— 沉思间,有人站在身后。 “女郎,你怎么还坐在这儿?” 一句询问,让沉鱼回过神来。 回头一瞧,来人正笑微微地看她。 沉鱼不禁意外:“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傅怀玉每日都会来西厢与她说话,不过通常都是半下午,今日不过正午便来了,还穿着这么一身粗布麻衣,委实有些奇怪。 闻言,萧玄微微挑眉,往左右看了看,确定再无旁人,倾身过来,失笑问:“不是说好咱们今天一起出府?” 沉鱼恍然记起是有这么一桩事儿。 前几日,傅怀玉跟她说医馆的街坊邻里时,直言有关身世的事,他只向她一个人言明,至于周如锦他们,迄今为止仍不知情。 想到那个为救傅怀玉,苦苦哀求的女子,她没忍住多问了两句,傅怀玉便说过两天,与她一同回医馆瞧瞧。 见人沉默,萧玄直起身,笑着直摇头。 “女郎,你忘了是吧?” 沉鱼并没什么出门的心情,可面前之人俨然一副出行的打扮,她也不好说拒绝,只当出门走走。 “你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裳。” 沉鱼迈出两步,又停下,转头看向笑容可掬的人,疑惑问道:“傅怀玉,你是不是很喜欢红色?” 萧玄微微一愣,有些懵。 沉鱼神色郁闷:“除了红色,再没别的颜色了?” 萧玄瞧着沉鱼身上的红色裙裳,瞬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第一次见她,她便穿着一身红。 红红的裙子,白白的脸。 倒在路边不省人事。 就像一朵从枝头上折下,却丢在路边的花。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红色也能那么好看。 直到瞧见细腻白净的皮肤上开着一朵带血的红莲,便再也移不开眼。 可这样的红色,他只见过两回,一回是捡到她的时候,另一回是她奉命来杀他,却带着他出逃的时候。 暂居府中养伤的这些天,倒也没发觉,竟都让人给她准备了红色的裙裳。 萧玄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记得你穿过红色,就,回头你自己选吧。” 瞧着萧玄脸上不好意思的笑,沉鱼道:“红色也不是不好,只是......” 只是,但凡她穿红色,都是去杀人。 沉鱼一默,道:“其实什么颜色都行。” 说完,她便进了屋子。 沉鱼换了一身麻布裙,跟着萧玄从后门出府。 傅怀玉跟她说,安陆王之所以找上他,帮他恢复身份,谋取爵位,也不过是为笼络昔日巴东王和武帝留下的旧部亲信,再借机培植自己的势力。 可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市井医者,实在没有攘权夺利的心,更没有独霸一方的能力,若不是身边隐藏的明争暗斗,就这么单纯做个空有爵位的富贵闲人也挺好。 然而,一想到头顶上还悬着一把刀,这富贵也变得让人避之不及。 大街上熙来攘往。 萧玄扯着身上的布衣,笑得坦然:“说实在的,还是这一身布衣穿得踏实。” 为了瞒过街坊邻里,萧玄对外只说去城中的一个富贵人家做府医。 沉鱼瞧一眼他肩上的大药箱,又将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 经过这一年的时间,即便再穿上曾经的旧衣裳,也到底是有些不同了。 沉鱼忍不住问:“你隔几日便这么回去?可你这样瞒着,又能瞒多久呢?” “你受伤的这段时间,我只回去过一次,”萧玄将药箱往上抬了抬,笑道:“能瞒多久算多久吧,他们知道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沉鱼想想也是。 唯独周如锦。 她可没忘,周如锦曾说,喜欢傅怀玉...... 第85章 别扭 “傅小郎,可有好些日子不见你了!” “小郎君,我这有才挖的蕈子,你拿去一些吃吧!” “抠门,要给不给些好的,给什么蕈子,万一吃坏了小郎君,可怎么好?小郎君,你可别听她的,我这里有才捞回来的鱼,瞧,还活蹦乱跳的呢,给你一条,拿去晚上煲汤!” “傅小郎君,你那药箱子用了好久,瞧着有些破旧,我前些日子给你重打了一个,你站着等等,我回屋给你取来!” ...... 沉鱼知道傅怀玉受欢迎,却不知道这么受欢迎。 自打行到东街,一路走来,所遇到的行人,不管是老的少的,还是男的女的,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更有甚者,追上来给他塞东西,塞什么的都有。 别说他身上挂满了,就是自己的两只手也没闲着。 沉鱼一时无语。 萧玄不停地笑着跟人鞠躬道谢,一回头,就见沉鱼静站着看他。 再瞧自己手上不停甩尾巴的鲫鱼,甩得两人衣服上不少水点儿。 萧玄嘴角抽了抽:“女郎,我......” 沉鱼抱着一筐装了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菜,淡淡瞧他一眼,“快走吧。” 说罢,直朝角落里的小医馆去。 萧玄背着大包小包,望着沉鱼前行的背影,弯唇笑了笑,有些艰难地追上去。 他在医馆门前停下,见沉鱼仰面瞧着竹竿上那块写‘医’字的麻布,解释道:“已经很旧了,一直也没顾上换新的。” 沉鱼看他:“不换也无妨,他们都知道你在这儿。” 萧玄笑着点头:“是啊,都知道我在这儿。” 小医馆内收拾得干净整洁。 即便好些日子没回来,案几上也瞧不见一点灰尘。 两人直接将所有东西拿去后面的小院。 萧玄一边将地上的东西规整分类,一边随口笑问:“女郎,那只麻雀是你放走吧?” 听萧玄这么问,沉鱼回头瞧过去,那只做工粗糙的鸟笼依旧像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挂在窗子上,只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沉鱼收回视线,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嫌它太吵。” “我——”萧玄刚要开口说话,有一道人影飞奔而来,几乎是扑进他的怀里。 “阿玉!你终于回来了!” 周如锦抓着萧玄的胳膊,欣喜之中有些怨怪。 “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天天都在盼你回来!你到底是去谁家做府医了?” 她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就连眼圈都红了。 沉鱼默默瞧一眼,转身进了医馆。 “因为有些紧要的事情耽搁了,所以才一直没能回来......”萧玄说着话,眼睛往竹筐那边看,却见站在竹筐前的人不见了。 “阿锦,”萧玄忙拍了拍周如锦的脊背,将人拉开一些。 察觉失态,周如锦面上红了红,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委屈道,“我是怕你出事。” 萧玄微微一笑:“放心吧,不会有事。” 周如锦点点头,再抬眼,又问:“阿玉,你到底是去谁家当府医了?” 萧玄默了默,道:“以后再同你说罢。” 傅怀玉的性子,周如锦是知道的,他若不想说,别人是怎么都问不出来。 周如锦一叹,也不再勉强,又瞧见摆在地上的野菜、蕈子等林林总总,二话不说,蹲下身,挽起袖子,自行收拾起来。 “这些都是街坊邻里送你的吧?要不是我去张婶家送酒,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呢!还说呢,张婶家新添了个男娃,每天坐在街边,逢人就是炫耀,方才还要送我两个红鸡蛋,还托我带一个给你,我想着不如留给阿娟补身子,就没要,对了,前些天朱大伯家的二郎和粮铺的马大成打了一架,门牙都磕掉了,你可没瞧见那场面......” 周如锦一面埋头收拾鲫鱼,一面絮絮地笑说。 话还未说完,被人打断。 “阿锦。” 周如锦疑惑抬头,就见萧玄微笑着看她。 “你先别忙了,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 周如锦一脸不解,忽地一愣,方才进来前,院子里除了阿玉,好像还有一个人。 她将鲫鱼放进木盆,拿起一旁的麻布,简单擦了擦手,跟着萧玄往前屋去。 刚迈进屋子,就瞧见百眼橱前站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看有什么药材。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过来。 看到熟悉的面孔,周如锦吃了一惊:“女郎?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边问完,那边又看向萧玄,“阿玉,你该不会就是去那个什么郡公府里当府医吧?” 萧玄看一眼沉鱼,连忙否认:“不是,是王府。” “王府?”周如锦更惊讶了,“你怎么会去王府呢?哪个王府?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沉鱼只瞧着萧玄不说话。 萧玄神情尴尬。 正苦恼如何解释,有人从门外踏了进来。 “傅小郎,你回来了?” 女子梳反绾髻,穿交领小袖衣,腕上挎着一个小竹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灵动秀气,只是衣摆上重重叠叠的补丁,看起来很是贫苦穷酸。 不知为何,瞧见女子,周如锦板起面孔,语气不善。 “潘少儿,你来做什么?” 潘少儿水汪汪的眸子环视一圈,瞧见屋子里有一张生面孔,眸中划过一丝意外,最后目光定在萧玄脸上。 “傅小郎,你这会儿得空吗?” 不等萧玄说话,周如锦挡在他们中间,“潘少儿,我在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潘少儿这才拿正眼瞧她:“这是医馆,你说我来做什么?” 周如锦不满哼道:“我就知道,你一来,准没好事,又是找阿玉给你家白干活是吧?等你家什么时候能付得起诊金了,你再什么时候来找阿玉,不然,就是慢走不送!别看阿玉好欺负,成天把他当冤大头使,到头来也不落个好!” 说着,一边将潘少儿往门外推,一边转头对萧玄道:“阿玉,别人家就算了,她家你不许去!” 被人这样数落,潘少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也是气不过。 “周如锦,这医馆又不是你家开的,傅小郎都没说话,你在这里推三阻四的,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两人在门内你推我搡。 “阿锦!你们有话好好说......”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萧玄想劝解。 可到底是女子,又不方便上手拉开,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转头瞧见沉鱼。 “女郎......” 沉鱼只得上前,不想刚走近,潘少儿的小竹筐打翻,里头的菜汤洒了她一身。 第86章 不宁 “女郎,真是对不住。” 周如锦低声道歉,将取来的干净衣裳交给沉鱼。 沉鱼换上干净的衣裳走出屋子,院子里只剩周如锦一个人。 沉鱼走近了瞧,周如锦蹲在木盆前刮着鱼鳞。 她头也不抬,“阿玉这个人啊,就是面情软,见人家掉几滴眼泪,就跟着去了,这一家子人也真是没意思,回回白占人便宜。” “就是刚刚那个潘少儿?” “可不是,她家的事情,你不知道,”周如锦手上一顿,抬起眼,“其实她现在姓吕。” “姓吕?” “她生父姓潘,不过在她幼时就病死了,后来母亲改嫁,嫁给了姓吕的,起初对她们母女倒还好,只是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却没一个是儿子,便开始对她们母女非打即骂,她娘成日家哭,眼睛也不好,这不,估计是她娘又怀上了,才让阿玉过去给看看,可看有什么用呢,生下来若是个女娃,还不是被卖掉?” 周如锦叹了口气。 沉鱼诧异:“卖掉?为何要卖掉?” 周如锦划开鱼肚子,眼皮都不掀一下,“不卖掉,她家哪有钱养活?每回卖完,那姓吕的就去赌坊,不赌个精光哪肯回家?回了家再打骂她们母女,继续逼着少儿娘生儿子,你说说,这种人家,不离他们远点,能行吗?” 沉鱼难以置信。 周如锦抬起胳膊,抹了把额头上溅到的腥咸水点,瞧着沉鱼大惊小怪的样子,有些好笑。 “女郎,你虽在郡公府里当婢女,可人长得白白净净,瞧着跟那大户人家的女郎没什么区别,想来平日听的见的都很是不同,又哪里知道有的人是比草还贱呢?” 说完,周如锦将掏净内脏的鲫鱼,放进清水里冲洗。 沉鱼望着地上血糊糊的一滩,淡淡道:“我已经离开郡公府了。” “为什么?” 周如锦抬起头来,大为不解。 去年为找女郎救阿玉,她几经托人,打听到安陆王宴请宾客,其中就邀请了宣城郡公。 借着送酒的机会,她顺利混去疱间,又辗转到了席面上。 知道天上住着神仙,可从未见过,便也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那天,她不仅见了,还置身其中,这才见识到平民草芥眼中高贵圣洁的云彩,也只不过是神仙脚下肆意踩踏的地毯。 思及此处,周如锦不免忧心,忙问:“女郎,你知道阿玉说的王府在哪儿吗?也不知那贵人脾气如何,阿玉从小性子温吞,只怕做不来打勤献趣的事儿,万一无心得罪了贵人......” 周如锦殷殷望着她,沉鱼无法,只含糊道:“听说,应是不错。” 一块石头落了地,周如锦面上一松,不知想到什么,唇畔又带了笑。 “他能谋个稳定的差事,如何不是件好事呢?也是该为日后打算了,隔壁卢家的二郎,去年成亲,今年孩子都有了......” 周如锦将地上收拾净,又烧火架锅。 熟门熟路的样子,应是平时没少做。 沉鱼默默瞧着,怨不得傅怀玉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四处仍是干干净净,定是周如锦一直在打扫。 “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吗?” “不用,来者是客,哪能让你动手?”周如锦笑着瞧她一眼,将洗净的鲫鱼放进锅,又问,“女郎,你离开了郡公府,以后有什么打算?” 沉鱼还未说话,萧玄迈进院子。 周如锦两只手往衣服上蹭了蹭,拭干水珠,问:“可是少儿的娘又有了?” 萧玄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见人面色凝重,周如锦追问:“出什么事儿了?” 萧玄望两人一眼,道:“是有身孕,不过,昨晚吕屠户饮醉酒,与少儿娘打了一架,孩子没了,以后也不能再有了。” 周如锦一惊,直叹气。 沉鱼怔怔站了会儿,转身进了医馆。 见状,萧玄忙追上去。 周如锦不明所以。 眼看沉鱼要迈出门,萧玄快步将人拉住。 “女郎,你要去哪儿?” 沉鱼站定,拂开萧玄的手:“这种指着女人生子卖钱的男人,还活着做什么?” 萧玄愣了一愣:“不是,你莫不是要去......” 沉鱼侧过脸冷冷看他:“这种男人不该死吗?” “该死啊!” 身后,周如锦从后院走了进来,不明白两人话中的意思,只附和道:“这种男人可不就该千刀万剐?” “是啊,我也这么想的。”沉鱼颔首。 萧玄脸色变了又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阿锦!” 平地一声惊雷,在医馆门外炸开,炸得屋中三个人一惊,齐齐往门外看。 有包着头巾的中年妇人,左手叉着腰,右手拎着棍,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直冲向周如锦,周如锦被妇人追得东躲西藏,从前屋又跑进后院。 眼看落下来的棍子砸上周如锦的脊背,妇人咚的一声,摔了过去,躺在地上,指着肇事者,呻吟叫骂。 “你什么人啊?竟敢动手打我!” “是你先动手。” 沉鱼皱眉看着妇人。 生怕沉鱼再动手,萧玄拦在她面前,低声解释,“女郎,她是阿锦的母亲......” 周如锦扶起骂骂咧咧的妇人,歉意地看向沉鱼,“女郎,都是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 妇人一听,瞪着眼睛打量一遍小院,待瞧见锅中炖煮的鱼汤,手指狠狠戳向周如锦的脑门。 “我说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到底是姓周还是姓傅啊,怎么一天到晚往这破医馆钻,这姓傅的究竟给了你多少钱,雇你给他缝缝补补、做吃做喝?你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子,成日与这么一个穷酸货搅在一起,算个什么事儿啊,你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街坊邻里瞧见了,整日拿你当笑话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阿母......”周如锦眼圈红了,羞惭得低下头。 骂完了周如锦,她转头又指向萧玄。 “我说傅小郎君啊,你可真是出息啊!一天到晚蹭吃蹭喝,还要不要脸啊?”妇人扬起下巴,咂着嘴,满目鄙夷,“别以为顶个漂亮脸蛋,说几句花言巧语,就能哄得小姑子心甘情愿给你倒贴,你这种货色我见得多了,你能骗得了阿锦,可骗不了我!你若还把自己当个男人看,就离我家阿锦远一点,也算是给你早死的父母积德了!” 转眸瞧见沉鱼,冷笑着轻啧几声,“阿锦,你瞧见没,阿母可说错了?骗你一个还不够,这又领回来一个!” 第87章 居处 萧玄盛了碗水引饼,递过来。 沉鱼接过碗。 一碗水引饼,配着简单的芜菁、菰菜,清清淡淡。 萧玄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沉鱼对面坐下。 “是不是不习惯?” 沉鱼尝了一口,摇头,“比我炖的鸽子汤好。” 萧玄捧着碗笑了。 “七八岁的时候,我就自己动手做吃的,算不上可口,倒也能果腹。” 周母将周如锦拽走前,狠狠闹了一场,不仅掀翻鱼汤,还将街坊邻里送的东西踩得稀烂。 萧玄挑挑拣拣一番,也就只够做两碗饭。 沉鱼咽下汤,直言道:“我还以为整条街的人都很喜欢你。” “怎么会?”萧玄失笑,顿了顿,又道:“阿锦的母亲是为她好。” 面对周母的辱骂,萧玄没有还一句嘴,脸上更不见一丝怒意,任由周母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等人离开了,他才开始打扫院子,洗手做饭。 那淡定从容的模样,就像同样的事情已发生过无数次。 想到周母的出言不逊,沉鱼抬眸看过去。 “傅怀玉,其实周如锦的母亲也没说错,你以前是挺穷酸的,不过现在可不穷酸,你不如坦白告诉她们你现在的身份,周如锦的母亲应该就不会阻拦你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萧玄一呛,咳了起来。 沉鱼放下碗,蹙起眉头盯着对面咳个不停的人。 “你们不是青梅竹马、自小的情分吗?你难道不是因为心悦周如锦,才对周母这般忍让的吗?” 她记得很清楚,她不明白周如锦为何那样帮傅怀玉,周如锦跪在府衙门外对她说,她与傅怀玉是青梅竹马、自小的情分。 萧玄缓了片刻,待完全平复下来,才抬眼看过来,正色道:“女郎,我与阿锦的确从小相识,但却是兄妹之情,朋友之谊,谁说自小的情分就一定是男女之情?” 是啊,谁说自小的情分就一定是男女之情? 沉鱼沉默一瞬,微微垂下眼,心口又开始隐隐地闷疼。 瞧见沉鱼脸色不好,萧玄忙站起身。 “女郎,你是不是身体不适?你重伤初愈,不能太过劳累,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沉鱼想了想,道:“傅怀玉,你既已住进王府,不如将这里暂借给我,我每天帮你看医馆,扫院落,也不算白住,行吗?” “你身体尚未好彻底,怎能把你一个人留下?而且医馆简陋——” “不会简陋。” 沉鱼不以为然。 在田庄,连地下都睡过,这医馆已经很好了。 怕他不信,沉鱼又道:“这里很好,真的。” 见人如此坚持,萧玄妥协道:“那我每天下午来看你。” “每天?”沉鱼讶然,连忙摇头:“何必那么麻烦,我一个人住着也很安全。” 萧玄皱着眉头看了她片刻,“那我一得空就来看你。” 沉鱼不明白为何要这么执着看她,“你是信不过我的身手,还是怕我将你的医馆砸了?” 萧玄眉头一松,低头笑了:“就当我怕你把我的医馆砸了吧。” * 窗前挂鸟笼的位置,换上了一串松果风铃,墙边堆得跟小山似的两个大竹筐也被移走,用细竹板密密铺了一层,摆上小几和坐垫,串串紫藤从头顶的棚架上垂落,旁边闲置的空地被划分成几块,新撒的种子发了芽,长出一片颜色深浅不一、圆滚滚的绣球。 不过短短一个月,这与当初那个简陋的小院,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萧玄驻足片刻,又往主屋去,还是没瞧见人。 木架上的书卷,码得整整齐齐,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只剩一个细口的,摆在屋中的小几上,插着几支虞美人...... “傅怀玉,你这个王府的府医是不是当得也太轻松了?” 冷冷的一声在背后响起,萧玄眉梢一挑,回头看过去,沉鱼站在门口,冷眉冷眼地看他。 萧玄忍不住笑了:“女郎,你忘了,我本就是闲人一个。” 沉鱼无法反驳。 萧玄虽得了爵位,但既无封地,也未获官职,只是皇族远亲。 按萧玄自己的说法,皇帝之所以给他爵位,恰恰因为他属于武帝那一脉,与皇帝是远亲,对皇位没有威胁。 沉鱼看萧玄一眼,转身出了屋子,整理白日晾晒的草药。 这一个月,她按着萧玄开出的方子,帮人抓药已经不是什么难事。 萧玄只跟邻里解释说她是姨母家的表妹。 起先也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她,不停地拉着她问东问西,直到她将一个胡搅蛮缠的汉子,一脚从医馆门内踹出去,震倒了半扇门,不但无人再敢上门纠缠,就是来医馆抓药的寻常病患都不敢跟她多说一句话,通常放下钱,拿了药就走。 与她最为亲近的当属周如锦。 家里做了什么可口的东西,总要给她送一份过来。 也是这一个月的相处,沉鱼才知道,周如锦家里开着一间酒铺子。 父亲年轻时,因为样貌好,又会读书识字,被周母的父亲相中,做了入赘女婿。周母的父亲过世后,渐渐露出好吃懒做的本性,整天烂醉如泥,家里家外全靠周母一个人操持,后来周如锦大些了,帮着一起分担,周母这才能喘口气,可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 现今,周母昼盼夜盼的,就是给周如锦选一个好郎君,别再像她年轻时一样,贪图郎君一个好皮囊,却受了一辈子的苦。 周如锦的踏实能干,在这一带也是出了名的,再加上家里还有个酒铺子,上门说亲的人只多不少。 可周如锦心里只有傅怀玉,背着周母推掉好几个不错的人选,故而没少挨周母的打骂。 每次周如锦只有胆子躲来医馆跟她诉苦,却没胆子把心里话告诉傅怀玉...... 沉鱼刚蹲下身,萧玄也跟来帮忙。 只帮忙,不说话。 自打傅怀玉变成萧玄,也不像从前那样话痨。 沉鱼奇怪地瞧他,“不是说今天宫里设宴吗?” “是啊。”萧玄扯唇笑了下,点头。 萧玄不愿多说,沉鱼也不再多问。 关于台城内的那些事儿,她从来就不感兴趣。 就在沉鱼以为要一直沉默下去,萧玄忽然抬起头,“宣城郡公因身体抱恙,已经辞去卫尉卿一职,皇帝......准了。” 沉鱼微微一僵,垂下眼,什么话也没说。 其实,执意搬来市井,也是她不想再听到有关慕容熙的事。 第88章 意离 “请问傅家的小女郎在吗?” 在一阵静默中,医馆里响起年迈老妪的询问。 沉鱼没有应声,只是回头往医馆内看了一眼,心知应是来医馆抓药的人。 沉鱼忙将剩下的草药拢成一堆,悉数收入布袋,用麻绳缠住袋口。 见沉鱼要走,萧玄急忙开口解释。 “女郎,我只是——” “傅怀玉,以后这些事儿不必告知我。” 沉鱼抢在解释前打断他。 站起身前,语气坚定道:“我既已选择离开,那里的人和事便与我再无干系。” 说完,只身进了医馆。 萧玄一个人呆呆站在院中,只往那门内清冷又倔强的背影瞧。 如果当真不在乎,又作何听都不愿听呢? 他听着窗内的说话声,静静立在院中,默默想着心事。 “一支箭,白屈菜,蛇莓,紫花地丁......各等分。” 沉鱼一面瞧着方子一面抓药。 五六岁的小女孩躲在老妪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扑闪着圆圆的眼睛,怯怯往那长案后冷肃的面容上瞧。 老妪手臂紧紧揽住小女孩,手掌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想出声安慰几句,却又不敢,只小心谨慎等着。 这个新来医馆的小女郎,抓药慢是慢了些,但态度倒是极为认真。 也不怪孩子害怕,自那日亲眼目睹这个整日板着面孔的小女郎如何痛打壮汉,这条街上谁再见她不是带着畏惧之心,生怕哪里言行不当,惹怒了这个小女郎,一怒之下,拳脚相加,踹出门外? 沉鱼又核对一遍方子,才将包好的药材往外一推,吐出两个字。 “好了。” “哎哎,谢谢......” 老妪连连点头,丢开搂在怀里的小女孩,掏出袖中提前备好的钱币,摆上长案,拿起药包放进小筐,抓着小女孩的手,蹒跚着就往门口去。 沉鱼没抬头,瞧一眼案上的钱币就要收起来,谁想走出门外的人,又折返回来。 不是老妪,而是从进门就躲在老妪怀里的小女孩。 听到脚步声,沉鱼愕然抬起眼,就见小女孩放下一颗野果,便飞快地跑出门外,出门后,还不忘回过头瞧她。 沉鱼愣了愣,瞧着长案上叫不出名的野果。 “女郎,看来她很喜欢你啊!” 萧玄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拿起野果瞧了瞧,又往门外看。 “这就叫喜欢?”沉鱼懵懵看他。 连话都不曾与她说过一句,只给了颗不知从哪儿采来的野果,便是喜欢? 萧玄轻轻点头,抿唇笑道:“对旁人来说这野果不算什么,可对她来说,这是唯一仅有的,把自己唯一仅有的都给你了,又怎么不算喜欢呢?” 他虽是玩笑,但语气诚恳。 “先前我还担心,你住在这里不适应,如今看来,反倒是我多虑了?” 沉鱼睨他一眼,想说什么,却是垂下双眸,闭口不言。 萧玄看一眼天色,放下野果,问道:“女郎,日暮西斜,也到该用晚膳的时候了,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沉鱼收起钱币,皱眉看他:“你现在是萧玄,不是傅怀玉。” 放着南郡王府不待,每日往小医馆跑? 放着现成的膳食不用,挽起袖子自己做羹汤? 只怕整个建康再找不出来第二个人。 虽说他这个南郡王在萧氏皇族,是个只有头衔的边缘人物,但王府中典签、长史,幕僚等一众人却是真切存在的,难道他就不怕被人发现,引出祸事? 摘了头衔不要紧,很有可能会没命。 萧玄像是全然不知,无所谓地笑笑:“不管是谁,都要吃饭。”笑得笑得,又摇摇头,怅然叹息:“只要在医馆,就是傅怀玉......比起萧玄,我还是喜欢当傅怀玉。” 萧氏皇族众人,沉鱼没少见,萧玄与他们自小不长在一处,身世又有些复杂,若非安陆王的有意帮助,和皇帝一贯的随性妄为,他未必能恢复身份,在这建康一抓一把权势贵胄的地方,他这种边缘人物,应该并不怎么受人待见,少不得还会被人刻薄几句。 尤其是世家权贵平素的习惯和喜好,沉鱼更是了解,长在这小巷子里只知摆弄草药的萧玄,怎么可能融入得进去? 喜欢当傅怀玉,又如何不是他的真心话? 可这现实,又是他不得不面对的。 说罢,萧玄挽起袖子,往院子去。 沉鱼望着那背影,迟疑下,还是道:“傅怀玉,再过几日我就要离开建康。” “离开?去哪儿?” 萧玄一怔,回头望来,满眼意外之色。 沉鱼淡淡说道:“我尚未想好,走到哪儿算哪儿。” “既然没想好,又为何这么着急离开?”萧玄大为不解,神色略有不安:“莫非是因为我总来医馆,让你心生厌烦——” “不是,”沉鱼看他,坦白道:“你并非我表兄,我不便一直叨扰。” 萧玄是该意外的。 伤好后,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要离开的事,因为始终不知道究竟该去哪儿。 这一个月,看着小院一点一点被她改造,只怕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常住在医馆吧? 可她心里明白,不管是暂住,还是常住,实为不妥。 到底这医馆不是她的家,她与傅怀玉也不是真的表兄妹。 那日被她掰断手指、踹出门外的汉子,不但对她污言秽语,还欲动手动脚,说的便是她与傅怀玉不清不楚。 以前或许还不明白何谓不清不楚,现如今这不清不楚是个什么意思,她是再知道不过了。 傅怀玉一片好心救她,帮她,实在没必要让他白白遭受非议。 再者,如若不出去走一走,又怎会知道真正想去的地方在哪儿? 离开,是早晚的事儿。 沉鱼又道:“除此之外,我也是因为待在建康的时间太久,想趁着天气尚算暖和,去别的地方看一看。” 萧玄蹙起眉头,刚朝着沉鱼迈出一步,门口有人挎着小筐踏了进来。 “那个......傅小郎,你也在啊......” 来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内。 屋中的两人一同望去。 潘少儿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脸儿红红的,嗫嗫嚅嚅地问: “那个,能否把前日给我阿母用的药,再赊几副吗?” 第89章 怒气 萧玄一口答应,转身行至百眼橱前取药。 潘少儿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反而抬头看一眼萧玄忙碌的背影,满面愧色。 萧玄都同意了,沉鱼更没必要拒绝。 她不习惯与人寒暄。 向来有事说事。 萧玄去取药,沉鱼便准备回后院。 “女郎。” 见人要走,潘少儿急忙叫住沉鱼。 沉鱼停下脚步,“何事?” 潘少儿走近几步,掀开小筐上盖住的麻布,犹豫地从小筐里取出几个式样、大小不同的盒子。 沉鱼疑惑瞧她。 抓药的间隙,萧玄也往这边看。 潘少儿低着头说道:“我知道我家已经赊了医馆许多钱,我也知道这些钱,我家根本还不上,但是,阿母确实需要药,我自己制了些燕支香膏,本想拿去集市上卖了换钱,可是做得粗糙,便......女郎若是不嫌弃便留下用吧,也算是——” “不好了,不好了,傅家郎君,快让你家小女郎去帮帮忙吧!” 潘少儿话未说完,有人心急火燎地跑到医馆门前,一边大喘气,一边急急道: “那罗妪家的小摊子让人给掀了,李叟正被人按在地上打呢!” 听到来人的话,沉鱼和萧玄吃了一惊。 这罗妪不是才领着小孙女拿了药从医馆离开吗?怎么短短几句话的工夫,便生出了事来? 还有李叟,一把年纪了,如何能经得住打? “女郎,咱们去看看吧。” 萧玄才将药材包好,转手塞给潘少儿,看了沉鱼一眼,也顾不上多说,便往门外去。 出门时,沉鱼余光瞥见长案上的野果。 几人还没走到巷子尽头,便听到不远处响起的叫骂声与哭嚎声。 拐过街头,沉鱼就瞧见路边围了一圈人,李叟躺在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是带头的,脚踩着李叟的头,另有几人用脚不停踹着,踹得人几乎没了声,罗妪哭着磕头求饶,给她野果的小女孩跪坐在人群外嚎啕大哭。 路面上围观的人这么多,都只是惊惧交加地躲在一旁瞧,有人面露不忍,却不敢上前将闹事的人拉开。 踩着李叟的男人,冷笑连连。 “你这老不死的东西,我叫你不长眼,叫你不长眼,你以为什么人都是你能冲撞的?今天便叫你长长记性!” 萧玄转过头刚要开口,就见身侧的人影一晃,前面围着的人群轰的一声散开,刚刚还踩着李叟高声叫骂的男人,砰地一下,已被人踹翻在地,另外几个人愣了一愣,待看清动手的是个小女郎,抡起拳头要砸上去,欲打个小女郎措手不及。 “女郎!” 萧玄心下一慌,几步冲上去,不等他靠近,沉鱼后背像长眼睛似的,踩着地上鬼叫的男人跃起身,抬腿扫去,依次踢上几人的下巴,空气中分明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几人依次倒地,爆发出杀猪般的叫声,抱着下巴满地打滚。 就在沉鱼手中的细竹片,压上男人的咽喉,萧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女郎,不可!” 萧玄沉着声,握住沉鱼的手有些颤,生怕一个不小心,竹片割破男人脖颈,鲜血四溅。 沉鱼转过头,刚好对上萧玄急切而担忧的眸子。 “女郎,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轻轻摇了摇头。 沉鱼如何不懂? 她收回了手,手腕一转,小竹片收进袖子,冷冷站去一旁。 沉鱼刚站定,一只腿就被人抱住。 她低下头,哭花脸的小女孩,仰着头,对着她越哭越凶。 沉鱼蹙起眉,学着罗妪安抚小女孩那样,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了,我帮你打回去就是了。” 清清冷冷的声音,带了些生硬的温柔。 萧玄帮着罗妪去扶昏迷不醒的李叟。 那几个被打趴在地上哀嚎的男人,互相搀扶着,狼狈地爬起身,暴着眼珠,恶狠狠地指过来。 “你们,你们是何人?好大的胆子!连我们的闲事也敢管?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是谁!是你八辈祖宗都惹不起的人!” 沉鱼头也不抬,掏出帕子替小女孩擦了把脸,声音无波无澜:“好啊,那你便跟我说说你们是谁?” 听得这话,踩了李叟的那个男人忍着身上的痛,歪歪斜斜站着,把头扬得高高的,“你这个有眼无珠的小姑子,可给我听好了!我从兄是董公府上的人!” 男人半边脸肿得高高的,还打落了几颗牙齿,漏风的嘴说起话来含糊不清。 不但沉鱼没听清,就是围观的众人也没听清。 沉鱼蹙了蹙眉,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冷不淡:“谁?” 男人狠狠啐了一口血沫子,气愤地大喊一声。 “董公!” 场面瞬间静了一静。 待反应过来董公二字,嗡的一声,周围一片低呼,无不露出恐惧之色,同时再看向小女郎的眼神由惊叹变成怜悯。 听到众人的低呼声,男人越发得意,似乎身上的疼痛都少了几分。 沉鱼将小女孩往边上一推,这才直起身斜睨过去。 “董公府上?” 男人瞪着沉鱼,哼哼冷笑:“你现在知道怕了吧?还不赶快爬过来给我磕头?” 沉鱼扬眉:“不知你从兄是董公府上的什么人?” 男人双手叉腰,狂妄至极:“御者!” 沉鱼微微一愣。 车夫? 家中只不过有一个给董桓驾车的人,他的亲人就能借势在外横行霸道? 男人见沉鱼不说话,越发趾高气扬。 “你这个小姑子,有眼不识泰山,现在怕了吧?” 原本帮着把李叟抬回家的人,不由一顿,默默交换着眼神,将李叟放在地上,重新站到旁边。 萧玄只得跟罗妪扶着李叟,他眼睛看向沉默的沉鱼。 “女郎——” 郎字话音未落。 就见沉鱼凭空一跃,直朝那男人踹过去,咚的一声,男人摔在地上。 这一脚的力气极大,男人躺在地上足足滑出去一截儿,头撞上路边的一棵大树,尖锐的叫声刺人耳膜。 然而,这并未结束。 小女郎跟有仇似的,那男人越强调背靠董公,小女郎下手越狠,直到地上的人昏过去,彻底没了声音,她方停手。 等停手再瞧,其余的几个男人早就爬远了。 围观的人摇着头,低声议论着离去。 萧玄看一眼散去的众人,目光停在沉鱼脸上。 “女郎,你怎么了?” 第90章 意表 人群散尽,萧玄忽然变了脸色。 他两步靠上前来,伸出的手几乎要扶上沉鱼,思及身处大街,两旁皆是行人,又急忙撤回手,面上担忧:“女郎,你的旧伤裂开了。” 沉鱼低下头,衣襟上有鲜血不断渗出来。 “无妨,回去上些药,应该就没事了。” “好,我们现在就回去!” “沉鱼。” 两人走出一步,身后有人唤道。 沉鱼心一沉,停下步子,慢慢回过头。 匡阳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皱着眉头看着他们。 见他们停下,匡阳又往前走了几步,“沉鱼,你太冲动了,你以前可不会这般行事。” 匡阳指的是刚刚当街打人一事。 沉鱼眸光微垂,她以前确实不会不管不顾,因为那时,她的一言一行都牵扯到宣城郡公府,牵扯到慕容熙......而现在,她不需要再顾及任何人,想动手便动手。 “沉鱼,回去吧。” 听得匡阳一叹,沉鱼抬起眼望过去。 匡阳欲言又止,眼睛往旁边匆匆扫一眼,声音低沉,目光复杂:“即便回去看一眼也好......” 回去? 回去自投罗网? 回去受惩罚,是被杀?还是被关? 不,不管是什么,既然出来了,便再没有回去的道理。 沉鱼摇头:“我不会回去,除非——”她一顿,定睛细细打量穿麻布衫的匡阳,他平日不会这样穿着。 沉鱼心下明了:“你是瞒着他出来找我的吧,也是,倘若是他命我回去,那来的可就不是你,更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匡阳没否认。 “沉鱼,你当知道,他若有心让你死,你根本就活不到......唉。” 他叹口气,不再往下说。 “我知道,”沉鱼心知肚明,抿抿唇,点头说完匡阳未说完的话,“他若有心让我死,我早就死了。” 匡阳说得没错。 慕容熙若真要她的命,那日,傅怀玉根本带不走她,即便带走了,也早派玄墨他们来杀她,就像曾经对待逾白那样,又怎会让她活到现在? 可那又如何呢? 让她继续活在郡公府,和死又有什么区别? 那个物是人非的郡公府,她是一日也不想再待。 至于慕容熙,她是一眼也不想再看。 沉鱼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他若要我的命,只管派人来取。” 说罢,捂着胸前的伤口,就要往巷口行去,萧玄沉默看一眼来人,提步就要跟上,却听得匡阳道:“沉鱼,你现在行事这般不管不顾,只会让人误以为是郡公授意——” “不,”沉鱼回头看他,“我和郡公府早就没关系了,要怎么做,都是我自己——” “没关系?”匡阳眸光锐利盯着她,唇边是冷冷的嘲讽,“沉鱼,你说这话自己信吗?你只管去宫城门前站一站,有谁不知你是宣城郡公的人?” 压低的声音带了怨气和怒意。 沉鱼僵住,唇微动。 是,她从小一直跟在慕容熙身边,这么多年过去,沉鱼这个名字早就和慕容熙绑在了一起,就算不知道她的名字,看到她的脸,也知道她是慕容熙的侍女。 匡阳收敛了目光,转眸看向了一旁的萧玄,意有所指:“您说对吗,南郡王殿下?” 萧玄迎上匡阳的目光,面色泰然,浅浅一笑,悠然说道:“如果女郎愿意,她也可以有别的选择,旁的身份。” 匡阳咬了咬牙,离去前,深深看了沉鱼一眼。 匡阳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萧玄收回远望的视线,重新看回沉鱼,沉鱼却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瞥见衣襟上的血迹,皱眉道:“女郎,你今晚还是跟我一起回王府吧?” 沉鱼抬眸瞧他,摇摇头,语气坚定:“我想我还是尽快离开建康。” 言毕,往小巷口行去。 萧玄先往嘈杂的大街看一眼,再望向走到巷口的人,垂了垂眼,快步跟上去。 沉鱼刚走到巷口,迎面碰上提着大药箱的潘少儿。 潘少儿慌慌张张的神色中带着几分僵硬,她舔了舔唇,望着沉鱼身后的萧玄,指着李叟家方向说道:“那个,李叟不大好了,傅小郎,你快去看看吧!” “好,”萧玄点头就要往那边去,可一偏头看到沉鱼衣襟处的血,又犹豫起来。 沉鱼道:“我同你一起去。” “好。”萧玄不再迟疑,扶上面色微微泛白的沉鱼,“你先忍一忍,我们看完李叟,我再给你检查伤口。” 沉鱼:“不用,我自己也可以。” 萧玄瞧她额角细细的汗珠,也不再多说。 潘少儿垂头提着大药箱走在前面,拐弯的时候,余光悄悄往身后两人脸上瞧,收回视线前,又忍不住多看那个俊美儒雅的郎君一眼,心思翻了又翻。 李叟家不大,一间房用参差不齐的板子,隔成了两间。 李叟住外屋,罗妪和小孙女住里屋。 眼下,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听得李叟低低的呻吟。 见到萧玄来了,门内挤着的人自觉退出来。 几人一同迈进屋子。 外间的席子上,李叟奄奄一息,罗妪抹着眼泪跪坐旁边,小女孩紧紧靠在她身上。 萧玄看一眼,松开沉鱼,从潘少儿手中接过大药箱,翻找出一瓶药,塞进沉鱼手里,又对潘少儿嘱咐道:“少儿,你帮我把她送去里间,先照看一下,有什么事儿就喊我。” 潘少儿看着他,顺从地点点头:“傅小郎,你放心吧。” 沉鱼跟着潘少儿进了里间,只静静听着外间的动静。 李叟年纪大了,身体本就不好,忽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确实瞧着触目惊心。 萧玄沉着眉,仔仔细细地检查。 众人等在门外。 待萧玄检查完,说是皮外伤,未伤及内脏,大家这才算松了口气。 萧玄打发了众人离开,专心给李叟上药包扎。 沉鱼在里间缓了缓,觉得好了些,便也不急着上药,只叫潘少儿跟着众人一道离开。 谁想潘少儿前脚走,罗妪领着小孙女走了进来。 “女郎,你为救老头子受伤了,不嫌弃的话,我帮你上药吧?” 她手中拿着细布,应是萧玄说的,沉鱼想了想,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妪。” “你这孩子,跟我们还客气什么呀,今天若不是你,只怕老头子......”罗妪抹把眼泪,叹气。 沉鱼褪下麻布衫,露出伤口。 罗妪拿起药瓶,目光触及沉鱼的后肩却是一愣。 第91章 维护 迟迟不见罗妪上药,沉鱼忍不住抬眸,“妪?” 罗妪握着药瓶愣在一处,小女孩扯了扯她的袖子,方回过神,神情有些不自然,“我,我只是头晕......” 沉鱼只当罗妪受到惊吓,遂道:“妪,我自己上药也无妨。” 说着从罗妪手里拿过药瓶,对小女孩说道:“你扶着妪去歇会儿吧。” 小女孩点点头,拉着罗妪坐到一旁。 心神不定中,罗妪时不时偏头往那肩头的红莲上瞧,再垂下眼,死死攥着手,越是慌乱。 小女孩走去沉鱼跟前,紧张地盯着出血的伤口,怯怯问:“阿姊,你疼吗?” 沉鱼眼眸微抬:“还好。” 小女孩又问:“这是刚才那几个坏人弄伤的吗?” 沉鱼一顿,低下头继续上药,淡淡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哦,”小女孩懵懵懂懂地点头,偏着头想了想,又问:“阿姊,你能不能教一教我,怎么像你一样,可以打跑坏人?” “阿元,不许胡闹!” 罗妪低斥一声,小女孩扁扁嘴,想哭不哭,“我没有胡闹。” 大梁女子以纤弱为美,贵族女郎更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挑,似自己这种舞刀弄枪的,的确另类。 沉鱼沉默一下,道:“你若想念书识字,我倒是可以教你。”转而想到过几日子要走,又道:“这些天只要我在,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真的吗?”小女孩眼睛一亮。 沉鱼点头,“如果你想学的话。” 小女孩拍着手,叫道:“想学想学,我当然想学,我要像阿姊和傅郎君那样,会写字,会念书,还会——”说到一半,她转头望向罗妪,咽下后话。 见沉鱼已上好药,罗妪拿起细布,“女郎,我歇好了,还是我来帮你。” 瞧着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孙女,又道:“阿元,医馆里忙,傅小郎和女郎十分辛苦,哪有工夫陪你胡闹!” 是明显的拒绝。 小女孩愣了一愣,撇着嘴,哭着跑出屋子。 沉鱼想说些什么,“妪......” 罗妪帮沉鱼往伤口上缠细布,余光掠过肩上的红莲,不安地问:“女郎,你真是傅小郎姨母家的表妹?” 不待沉鱼回答,她又道:“我和老头子在这巷子已住了几十年,对这街坊邻里都是知根知底的,傅家夫妇,男的会医术,女的也识字,应该也是在大户人家里做过活的人,旁的人兴许不知道,可我们知道,从没听过傅家夫妇还有什么别的亲戚......我们只是出身微贱的普通人,女郎与我们不同,是云泥之差,我们实不敢有其他妄念。” 缠好细布,罗妪停下手,话却没停。 “阿元母亲生她时死了,死后不过一个月,他父亲就将阿元扔给了我们,便再也没出现,我们老两口膝下只有阿元这么一个孙女,别的也不奢求什么,只求她能平平安安长大。” 话说至此,沉鱼也算听明白了。 她穿好衣衫,站起身:“妪,我该走了。” 罗妪心里过意不去,低头行礼,满面羞愧:“女郎,今天是你救了我们,日后要我们怎么报答你都成,只是阿元——” “妪,不用说了,我明白。” 沉鱼没有看垂头躬身的罗妪,径自走去外间。 萧玄还在处理李叟的伤口,但见沉鱼走出来,意外瞧过去,“尚得等我一会儿。” 沉鱼道:“不急,我在门外等你。” 她说完,已迈出门。 萧玄疑惑往里间瞧一眼,只加紧手上的包扎。 沉鱼在门外站定。 屋里屋外,都没瞧见小女孩的影子,心下觉得奇怪,想必是躲到哪里哭去了,垂眼一叹,却听巷口那边好像有小孩声音。 正值夕阳西下,沉鱼眯了眯眼,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瞧见有一群人背着光,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其中一个大高个手里提着一物,似乎在拼命挣扎—— 阿元?! 沉鱼眸光一凝。 “傅怀玉!” 她回头喊了一声。 喊人的同时,快速环视一圈,满屋子也没瞧见什么趁手的武器。 “关门!” 听到沉鱼的喊声,萧玄回头一瞧,门外站着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恶声恶气。 “就是你这个不怕死的小姑子打伤了我兄弟?” 罗妪听到怒喝声,又看到壮汉倒提着阿元,白着脸几乎跪倒。 萧玄看一眼李叟,对腿软得站都站不稳的罗妪,沉声道:“妪,你照顾李叟,我出去看看。” “好......”罗妪两腿打颤,口里应着声,脚下却挪不动半步,死死盯着门外。 阿元被倒提着,满脸涨得紫红,不停哭着。 沉鱼目光轻轻扫过,大概来了有二三十人,把并不宽的巷道挤得满满当当,听到有人闹事,原本走在巷道的行人,拔腿就跑。 沉鱼冷冷瞧着单手倒提阿元的男人。 “人是我打的,与这女孩无关,放了她,否则,别怪我取你性命。” 男人一诧,不屑地瞧她,“呵,好大的口气,你可别栽在我们手里,不然......”男人没往下说,咂着嘴,腻歪歪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门外的几十个人也跟着哄笑,不怀好意地瞧她。 “女郎!” 萧玄伸出手想拉住沉鱼,仍是迟了一步,只摸到她的袖子。 沉鱼一脚踹向挟持阿元的男人,手却牢牢抓住他的手臂,轻轻一转。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咔嚓一声,男人的手臂软软垂下。 萧玄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差点头着地的阿元。 其他人醒过神,一窝蜂冲上来,沉鱼凭空一翻,挡在萧玄身前,指尖的竹片,对着围上来人,轻轻一划,响起一片惨叫,围上来的人摇晃着后退几步。 趁着这个档口,沉鱼一把拽起抱着阿元的萧玄,作势就要将他们推到门内,谁想萧玄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傅怀玉?”沉鱼拧眉,不耐烦看他。 萧玄放下阿元,侧过脸,对上沉鱼隐含怒意的双眸,淡淡一笑,认真说道:“你身上有伤,不能再动手,要保护别人,也得先学会保护自己。” 沉鱼怔住,呆呆看他,无言可答。 “殿下!” 顷间,另有一队侍卫提刀冲上来,将众人包围。 萧玄护着沉鱼阿元退到门前。 罗妪抱起阿元,躲到门口。 不消片刻,闹事之人悉数被捆,押跪成两排。 有侍卫近前,垂头请示。 “殿下,要如何处置?” 萧玄拉着沉鱼的手紧了紧,“送去董公府上。” 沉鱼再要开口,萧玄瞧她一眼,容色淡淡:“只报南郡王名号。” 第92章 知晓 沉鱼瞧着门上落下的大锁,心生歉意:“傅怀玉,以后你不能再来医馆了。” 饶是罗妪再三保证不会四处乱说,可巷子里的动静那么大,又如何能欺瞒得过去?萧玄的身份显然是藏不住了。 萧玄望一眼悬于竹竿上的麻布,转头看向沉鱼,眸光温柔:“偷来的时光,终不能长久,女郎勿要想太多,你的伤要紧。” 说罢,转身扶沉鱼上车。 “阿玉!” 周如锦一路飞奔而来,却被侍卫拦下,怔怔瞧着远处立于犊车旁的萧玄,大惑不解。 来的路上,她已经听到不少街坊的议论,说旁边的小巷子里有恶霸闹事,不许旁人靠近,不知道后来如何,只看到忽然来了一队侍卫,好像还是哪个郡王府上的。 哪个郡王会来他们这个破落潦倒的巷子? 惊疑的同时,又顿生恐惧。 阿玉说过在王府中当府医,只当阿玉犯了什么事儿,触怒郡王,惹得郡王派人来抓他。 可眼前这一幕,哪里与抓人有半点关系? 侍卫们毕恭毕敬的模样,还有这装饰华丽的犊车,虽瞧着不如上回街市所见的那么精美,却也绝非常人能乘坐。 这是一个小小的王府府医所能拥有的待遇? “阿玉,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周如锦想要上前问个究竟,却被侍卫不客气地拦住。 萧玄微微一顿,松开扶沉鱼的手,责令侍卫放行。 没了侍卫的阻拦,周如锦两步跑上前,惊疑不定地看着萧玄,嗓音发颤。 “阿玉?这是怎么回事?” 萧玄眉眼如旧,温声道,“阿锦,沉鱼受伤了,我要带她先回去,待晚些时候再同你解释,好吗?” “受伤了?”周如锦一惊,扭头看向唇色泛白的沉鱼,用手虚虚挡住的衣襟上分明有一片血迹。 * 裂开的伤口已重新上药包扎,身上的麻布裙也换成湖水蓝的裙裳。 合欢瞧着正在饮汤药的沉鱼,微笑说道:“女郎所有不知,这衣裙是殿下一个月前命人新制的,那边衣橱里还有,若是哪里不合身,奴婢再送去改。” 那日离府前,似乎与萧玄说过衣裳的颜色,沉鱼放下空药碗,“不用改。” 合欢又送上白水,“女郎用了药,嘴里苦,漱漱口吧。” 沉鱼接过杯盏,饮了一口,视线越过合欢,看向垂头静坐的周如锦。 萧玄一回来,就有幕僚等在门前。 他忙忙换了身衣裳就离开,还没顾上同周如锦解释。 合欢瞧沉鱼移眸看向别处,心有误会,笑着说:“女郎,殿下去前院了,待处理完事务,就会回来,您要不要先歇会儿——” “合欢,”沉鱼轻声打断,淡淡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合欢垂下头,领着屋中的婢女一道退出门外,离去前往那静坐的人瞧一眼。 没了旁人,沉鱼要起身。 “姊。” “你别动,快好好坐着。” 听到轻唤声,周如锦如梦初醒,再瞧靠坐的人要下地,忙站起来,几步走近,将人轻轻按回去,焦急劝道:“方才府医都说了,你这伤口可不能再出血,必须要静养。” 粗糙的手指触上柔软光滑的料子,周如锦一颤,忙撤回手。 看着面前白白净净的女子,想到方才几个仙女般的侍女对她恭敬亲近的模样,还有她此刻身上穿的以及衣橱里放的,那些华丽的裙裳竟都是阿玉命人给她专门制的,心里不是个滋味。 一个月前? 原来一个月前,沉鱼就已经住进阿玉这如宫殿一般华丽的屋子,锦衣加身、女婢环伺,而她呢?傻乎乎的,竟全然不知,每天还在为生计烦恼,为阿玉的未来担忧...... 周如锦指绞在一起,看着沉鱼:“他们为何会称阿玉为殿下?” 沉鱼也看她:“因为他不是傅怀玉,而是南郡王萧玄。” “南郡王?萧,萧玄?不是府医,是南郡王?”周如锦抽动嘴角,勉强笑笑:“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是。”沉鱼点头。 周如锦手指紧扣,强忍着泪意,涩然道:“你说你离开了郡公府,可你一个月前就已经住在这里,阿玉还为你添置新衣,你,你和阿玉,难道你跟了阿玉......” “不是,”沉鱼摇头,慢慢说道:“我离开郡公府与傅怀玉无关,至于暂住府中,纯粹是因为我身受重伤,又无处可去,他才好心救我帮我,你千万别误会,我与他什么也没有。” 见沉鱼目光真诚,周如锦胸口的郁气稍微疏散了些。 “那又为何要瞒着我?” 沉鱼拉着周如锦坐下,叹道:“不是他不想告诉你,只是有些事太过复杂,他不想让你担心,等他忙完,肯定会来跟你解释。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尚未来及跟你说,我本打算过两日就走,可是现在旧伤复发,只怕一时半会走不了,不过,待这伤好了,我就会离开建康——” 说话间,门扇开了,有人从门外走进来。 周如锦偏过头,望着锦衣玉带、儒雅俊秀的男子,从容不迫地朝她一点点走近。 周如锦神色僵硬,直愣愣地站着,平日那声叫惯了的‘阿玉’,生生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喊不出口。 这哪里还是她熟悉的阿玉? 再看自己布衣布裙、灰头土脸的模样,与他又如何不是天差地别? 周如锦绷紧身躯,双手死死捏着衣角,只觉得无地自处。 萧玄在两步外站定,看一眼垂头站着的周如锦,对面色泛白的沉鱼叮嘱:“府医再三交代,一定要静养,不可再伤上加伤,你就算信不过我的医术,总该信得过府医吧?” 在王府养伤的这段日子,都是府医在帮她诊治,沉鱼没什么不放心。 “好,我会注意。”她应一声,只看向垂头干站在侧的周如锦。 萧玄转眸瞧过去:“阿锦,让沉鱼休息,我们出去说话吧。” 周如锦微微抬起眼,点一下头:“好。” 萧玄转头唤了侍女进来,周如锦简单与沉鱼说了一句,便跟着萧玄一道离开。 第93章 不意 午时过后,天一点点放晴,被雨水浸润过的庭院,湿漉漉的一片,雨珠不断从屋檐滚落。 合欢取了件厚实的披风。 “女郎,外面水气重,不宜久坐。” “好。” 沉鱼穿戴好,也不走远,照旧在玉兰花树下坐着。 那天,萧玄带着周如锦离开后,再没出现,也有五六天了。 合欢捧来一盏热茶,“女郎,饮上一些,暖暖身子。” 沉鱼刚接过茶盏,却听得远处隐约响起管弦丝竹之声,不禁凝神细听。 “是有人在府中弹唱?” 合欢也听到了,点头道:“听声音像是从南边传来的。” 沉鱼饮了口茶,猜想许是府中设宴。 谁想这边才咽下茶水,那边听得合欢一声‘殿下’,再抬眼萧玄迈上台阶。 “让你躺着静养,你不听,非坐着,坐着就坐着罢,也不等外面水气散了,倒是没见过像你这么不听话的病患。” 说着,在旁边坐下,细细瞧了她一会儿,“看着气色比前两日好些。” 沉鱼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边,“汤药一顿不落地喝,也该好些。” 萧玄笑笑。 合欢呈上茶,萧玄接过却没饮,只让侍女们退下。 萧玄一言不发,沉默坐着,沉鱼疑惑看过去,恰好迎上他投来的目光。 萧玄扬唇笑笑:“女郎,咱们还真有默契啊。” 沉鱼瞧着那浮于表面的笑,蹙起眉:“这几日没见你,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他命人将闹事之人绑去董公府,对于董桓来说,分明就是挑衅。 萧玄低头浅啜一口,再抬眼,淡笑看她:“我已前日亲自登门拜访,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放心吧。” 登门拜访? 沉鱼不由坐直身子,转过头,认认真真打量萧玄,慢慢摇头:“这还是那个从墙头上摔下来,喊着迟早要杀了我们的傅怀玉吗?我可没忘某人当初是如何痛恨我们鼠凭社贵、滥杀无辜。” 揶揄的口吻非但未能引人发笑,反而令萧玄敛了笑意,将目光投向远处,眉头紧锁。 半晌,他才重新看过来:“女郎,从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心里最初的想法并未改变。” “什么最初的想法?”沉鱼睨他,“杀了我们吗?” 萧玄低头笑了,转而眼睫微抬,轻叹口气:“各州只听说有签帅,而不听说有刺史。” 签帅,沉鱼还是了解的。 对皇帝来说,世家大族的子弟多不好使唤,而寒门出身的不同,急于出头,乐于效忠皇帝。 签帅职位虽低下,但因为直接听命于皇帝,权力之大,不容小觑。是皇帝堂而皇之放在诸侯王、刺史身边的眼睛,有甚者,能一手遮天。 听闻有诸侯王取一捆藕,饮一杯浆,都需经过签帅同意。 说起来,萧玄的父亲巴东王当日不就是因为王府的签帅与长史联合诬陷,才蒙受不白之冤吗? 忽然提到这个问题...... 沉鱼正色,低声问:“难道是你府上的签帅有问题?” 萧玄放下手中的杯盏,摇头:“目前来看,倒未察觉有异,毕竟我手上无权无势,谁又会借此来害我?” 沉鱼不以为然,“你若真是一点用都没有,那安陆王当初又为何要费力寻你,还帮你恢复身份,谋得爵位?” 说到这些事,萧玄更显惆怅,蹙着眉头,又是沉默。 沉鱼问:“你怎么了?” 萧玄一叹,眼睛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他人,才道:“有幕僚建议我离开建康。” 沉鱼看他:“为何要离开建康?” 萧玄道:“他们说,至尊尚是太子时,行为就轻佻暴虐,如今更甚,辅政重臣又各怀私心,君臣之间,猜忌久了,免不了会大行诛戮,他们建议我,当在内乱之前,择一州郡,远离都城。” 沉鱼微微颔首,“他们说的有些道理,可远离都城也未必就能安全。” 萧玄道:“说得是,父亲当年不就任荆州刺史时,受签帅、长史诬告?再者,想要离开都城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我若是真能离开都城,你是不是刚好可以与我同行?” “同行?” “是啊,你不是一直想去别的地方?” “我是想去别的地方,但是——” “我知道,你说走到哪儿算哪儿,这不正好,你可以跟着我一道去州郡,然后,你再想去哪儿去哪儿。”萧玄笑着瞧她。 沉鱼了然:“所以,你这些天都在忙这些?” 提起忙碌的事,萧玄饶有兴味地眨眼笑道:“当然不是,你想去看看吗?” “看什么?” “与其坐在这吹凉风,你不如跟我去看看,看看我这两日在忙什么。” 沉鱼点头:“也好,反正闲来无事,我来你府上许久,还不曾去过别处,今天正好瞧一瞧。” 萧玄扶着她站起来,“等你身上的伤全好了,这南郡王府邸,你随意逛。” 说话间,两人往院外去。 沉鱼身上有伤,走不快。 萧玄陪在一侧,也不催她。 出了院落,刚走到抄手游廊,有侍女匆匆迎上来,近前行了一礼。 “殿下,门前有一布衣女子跪地求见。” 布衣女子? 莫非是周如锦? 沉鱼与萧玄相视一看。 萧玄道:“将人领去竹吟轩。” “是。” 侍女应声离开。 沉鱼往侍女离开的方向看:“我们现在要去竹吟轩?” 萧玄看她一眼,“是。” 想到周如锦垂头落寞独坐的样子,沉鱼忍不住道:“傅怀玉,周姊姊人很好,而且对你一心一意,虽说你们现在身份有别,但是——” “女郎,你唤阿锦为姊,却唤我傅怀玉?”萧玄笑了,“那你可知我比阿锦还年长一岁?” 沉鱼一愣,抬眉看他。 叫他兄长? 别扭不说,实在叫不出口。 而且,他哪有一点兄长的样子? 再者叫他傅怀玉早叫习惯了。 沉鱼皱眉。 瞧着愣住的人,萧玄眸中的笑意越深了,“行了,女郎,我也不为难你,你想怎么称呼都随你。” 竹吟轩。 有数名梳着双环髻,身穿碧轻纱衣长袖裙襦的舞伎,跳着鸲鹆(qu yu)舞。 沉鱼这才明白,在西厢听到的乐声便是从这传出的。 “你这些天就在忙这些?”沉鱼坐定,认真看着舞伎。 萧玄在她旁边落座,扬眉笑得无害:“比你从前见过的如何?” 沉鱼非常诚实,“不怎么样。” 这倒不是故意泼冷水,她过往见过的舞伎乐人那都是顶好的。 萧玄脸上没了笑,叹气:“我这两日就在为此事发愁。” 不等沉鱼往下问,侍女领着布衣女子近前。 看清来人,不禁意外。 “潘少儿?” 第94章 意图 潘少儿跪在地上,把头磕的砰砰响。 “......傅小郎,不,大王,求大王同意少儿留下来吧!少儿知道自己出身粗鄙,又没半点学识眼界,但少儿从小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只要大王准许少儿留下,少儿什么都愿意学,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洗衣打杂,还是劈柴烧火,少儿都可以!只求大王让少儿留在府中,求求大王,求求你!” 她哽咽着,泪流满面,泛红的大眼睛里满是乞求。 厅中的舞伎乐人都不由停下来,打量地上磕头苦求的女子,粗布衣上打满了补丁,赤脚套着一双破草履,凄凄楚楚的模样,叫人心有不忍。 萧玄示意侍女将人扶起来,潘少儿避开侍女的搀扶,移到旁边继续磕头。 “大王若是不答应,少儿宁可跪死在这儿,也不愿意起来!” 潘少儿态度坚决。 萧玄起身,亲自去扶她。 “少儿,我们是旧识,不必见外。” 他面露难色,“其实,不是我不肯答应你,而是这府中并非如你所想。” 沉鱼瞧在眼里,明白萧玄话中的未尽之意。 他自己都有离开建康的打算,又怎么想将别人拖进这王府? 潘少儿仰面看萧玄,红着一双泪眼摇头:“大王,少儿实在是没活路了!” 说着,也不顾男女之别,掀起袖子,露出两截手臂,上面青紫斑斑的伤痕,看得众人一阵心惊。 她微微拉开一点衣领,露出的皮肤亦是差不多的形容。 “自从知道阿母不能再有孕,他,他就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我若不肯,他就打我,阿母病着,怕被他撵出门,断了活路,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被他折磨......我宁可死,也不想再回去,大王,你若不肯答应,我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屈辱地埋下头,死死咬着唇,呜呜咽咽哭泣的模样,实在可怜。 萧玄沉默一下,道:“好,你留下吧。” 潘少儿猛然抬起头,又惊又喜:“真的?我真的可以留下来?” “是,”萧玄轻轻颔首:“如果哪日你想离开,可以随时来告诉我。” 潘少儿使劲摇头:“不,我不会离开,大王从前就对我多有照拂,如今肯留我在王府,对我来说,是恩同再造,我愿一辈子忠于大王,为奴为仆。” 萧玄叹道:“少儿,我们认识多年,你不必如此。” 说罢,转头吩咐侍女将潘少儿带去休息,并让府医给她医治身上的伤。 潘少儿再三拜谢,离去前又让萧玄放心,她是无意中得知萧玄南郡王的身份,并没告诉其他人。 潘少儿走后,萧玄屏退舞伎乐人,偌大的竹吟轩只剩他们两个。 萧玄没有坐回软垫,而是行至露台处,负手静立。 园中丛丛青竹,叶细如剑,清风拂过,有飒飒之声。 沉鱼走上前,萧玄站着没动,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摇曳的竹叶。 “女郎,你知道我为何要当这所谓的南郡王吗?” 沉鱼沉默。 为何? 还能为何? 当属于巴东王萧济的信物重新出现,当武帝之孙的身份被众人知晓,有些事,有些路,不管是否愿意,都变得避无可避。 纵然知晓安陆王当初的利用之心,可为了活命,还不是任由其利用? 沉鱼侧过脸看他,幽深的眉眼,紧抿的薄唇,勾勒出的轮廓越发英挺俊美,整个人如珪如璋,风骨峭峻。 这真的是印象里那个愣头愣脑的傅怀玉吗? 感觉到打量的目光。 萧玄转头看过来,明亮的眸光隐隐带着难以名状的温柔与刚毅。 想到那晚树田里,明月映在他的眼中,沉鱼移开视线,也望向竹林,冷冷道:“因为有颗好管闲事的心。” 萧玄怔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开怀。 沉鱼淡淡看他一眼,抬脚准备回西厢,萧玄却是停下笑,黑亮的双眸再次望过来,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打量她。 “女郎,你真的很——”萧玄顿了顿,敛了灼人的目光,抿起唇,玩笑道:“很不近人情。” 他抢先一步转身,并唤了舞伎乐人进来,于主位坐定后,又是平常笑微微的模样。 “女郎,你见多识广,不如帮我瞧瞧。” 萧玄是个什么意思,沉鱼大概也明白了。 别说在建康城,就算是地方州郡也一样,但凡世家贵族,贵戚豪门,都会在府中蓄养舞伎乐人,若没几个能拿得出手宴客示人的,必遭人背后耻笑。 收藏蓄养色艺俱佳的婢妾,不单单是展示主人雄厚的财力,更是彰显主人高雅的品位。 郡公府内有,旁人府邸也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筵席,她确实跟着慕容熙去了不少...... 沉鱼坐回原位。 歌舞重新在眼前上演。 身侧响起萧玄的说话声。 “再过些时日,府中要宴请宾客。” 意料之中,沉鱼点头。 萧玄又道:“至尊也会来。” 萧越? 沉鱼不禁侧目。 皇帝亲临臣下府邸,的确不是小事,怨不得萧玄忽然蓄养婢妾。 沉鱼转眸看向厅中的舞伎:“他对你倒是看重。” “看重?”萧玄哑然失笑,“女郎,你明知我不懂这些,难道不觉得更像有意刁难?” 他这话倒是不假。 沉鱼微微沉吟,“也或许是试探。” 萧玄点头道:“试探我是否有颗安分守己的心。” 沉鱼凝神想了想,望着他道:“你若真想让他对你放心,除蓄养婢妾外,不如自己捡几样来学,倒更叫人信服。” 萧玄愣愣望着她:“你让我学?” 沉鱼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睨他一眼,“嗯,不过是我的建议。” 这建康城的一众权贵,谁没有一样擅长的技艺? 兴致来了,又唱又跳,那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若什么也不会,那才属另类。 沉鱼说完,又看向厅中的舞伎。 萧玄随口问道:“那你会吗?” “我?”沉鱼神情一滞。 萧玄好奇地盯着她:“女郎,你都会什么?” 沉鱼垂了垂眼,语气如常,“我什么也不会。” 萧玄不疑有他,轻应一声,从软垫上站起身,慢慢走向演奏的一众乐人,然后一件件乐器瞧过去。 他站定后,指着一样乐器,笑着望过来,“女郎,你觉得我学这个好吗?” 沉鱼眸光一缩,“七弦琴?” 第95章 有变 “如何?” 一曲作罢,萧玄抬起头,眨巴着眼睛望过来。 萧玄学琴也有一个月了。 隔三差五就会来西厢给她展示习学成果,每每还要问问她,是不是比上次精进些。 沉鱼苦不堪言。 瞧着期待的眼神,她咽下茶水,扯了扯唇,勉强道:“倒是有进步。” “有进步?”萧玄一听,扬唇笑了:“是啊,那教我的乐人也这么说。”转而,又不无诧异,“女郎,你竟能听出我哪里有进步?” 沉鱼一顿,道:“你现在能完整演奏一首曲子,不就是有进步吗?” 说罢,低头抿一口茶。 “说得是,”萧玄了然点头,又问:“女郎,你想学吗?如果想学,我可以让乐人教你,咱们一起学。初时,我倒不觉得好,可这段日子学着,真觉这琴音能怡情养性。当然,你若不喜欢琴,也可捡旁的来学。女郎,你喜欢什么?” 萧玄有股执拗劲儿。 沉鱼看着他。 受伤后,不能练武,每日待在西厢,确实有些无趣,隐约听得从竹吟轩传来的丝竹之乐,也会生出尝试之心,或者也可拿一件来打发时间。 沉鱼思忖一下,道:“那便给我支长笛吧。” “长笛?”萧玄眉头一挑,忙命人去取,又放下怀里的七弦琴,起身走过来,“女郎,你会吹笛?” 沉鱼没说话。 她不擅琵琶,长笛学得也一般。 用慕容熙的话来说,勉强入耳,终难登大雅之堂。 这些东西,她原也不在意。 可现在,是打心眼里讨厌琵琶,如果非要在这二者之间择其一,也只能选勉强入耳的长笛。 沉鱼不答反问:“你不是让我选一样?” 萧玄明白了,笑道:“那我们倒是比一比,看谁学得快。” 沉鱼睨他:“若真要比,那我可就没工夫听你抚琴了。” 萧玄以手托腮,眯起眼,狐疑地盯着沉鱼瞧,“我怎么觉得你是不想听我抚琴,才被迫选择学笛?” 沉鱼坦然迎上怀疑的目光,任由萧玄打量个够,“你要这么想的话,那我便不学了,你日日来西厢抚琴,如何?” 萧玄放下手,笑了:“如果你愿意听,那也不是不行。” 不等沉鱼说话。 侍女领着乐人们上前。 “殿下,这几名乐人都是府中吹奏长笛的佼佼者。” 乐人们俯身,齐齐行了一礼。 “奴婢拜见大王。” 萧玄眨着眼睛冲沉鱼一笑,再转身面对乐人,挺直腰背,装模作样地板起面孔。 “起身。” “谢大王。” 乐人们站直身子,仍是垂着头。 萧玄负着手,认认真真看过去,不紧不慢道:“女郎是吾请入王府的客卿,养病的这段日子倍觉无聊,现要择一名乐人教授女郎长笛,你们只管捡自己拿手的曲子演奏,才艺卓绝者每日来此,事后,吾有重赏。” * 送完酒,周如锦拭去额角的汗,一转身,端端对上一个人,正是一身王府婢女打扮的潘少儿。 “周女郎,”潘少儿似模似样地行礼,“今日由奴婢送您去西厢。” 周如锦细细一瞧,不由皱紧眉头。 乌黑水滑的头发梳成一只单螺,鹅黄色的碎花裙衬得人娇怯怯的。 望着眼前大变样的潘少儿,不由想到从前那个头发枯黄、满身补丁的人。 周如锦没好气瞪她一眼:“潘少儿,你可真够死皮赖脸的,但凡有点便宜,那是一定要占的,我真是搞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厚脸皮的人?” 周如锦嗓门不小,一番话说得附近的人都往这边看。 瞧见旁人投过来的目光,潘少儿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烧。 她是怎么跪求郡王留在王府,大家有目共睹,平时就有不少人拿这事挤兑她,却也没有像谁当众指着鼻子说。 “周女郎,如果你不需要奴婢引路,奴婢就退下了。” 潘少儿躬身告退,提步瞬间,又顿住,“周如锦,你犯不着总看我不顺眼,这王府里多的是貌美如花的女子,试问哪一个不是寻着机会就往他跟前凑,你防得过来吗?何况,他是郡王,不是破落小子,就算有别的女人那也是正常!” 说罢,转身就要走。 周如锦一把将人拽住:“怎么?恼羞成怒了?你有脸缠着阿玉,难道还没脸听我说?” 潘少儿往周围看一眼,脸涨得通红,咬牙否认:“周如锦,我没有缠他,我只是想谋条生路。” 周如锦冷笑:“潘少儿,你少跟我来这套,真想要谋生路,那方法多着呢,可你呢,你分明就是心术不正!你别以为你打什么主意,我看不出来,我告诉你,你要是使什么下作手段勾引阿玉,我绝不会饶了你!” 说罢,狠狠一搡,将潘少儿搡去一边,自行往西厢去。 西厢院里,笛声袅袅。 玉兰树下,梨木案几上摆着糕点、茶水。 沉鱼想了想,转头对合欢道:“去拿一碟杏脯来,周姊姊爱吃。” 合欢刚走,周如锦就来了。 沉鱼领着周如锦落座。 周如锦只盯着吹笛的乐人瞧。 沉鱼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周如锦转过头来,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这笛声真好听,我刚才在院子外面就听到了!沉鱼,你说她怎么这么厉害,能吹得这么好!” 沉鱼一抬眼,对上周如锦满是羡慕的眼睛。 然而,亮闪闪的眸子,不过一瞬,便黯淡下去,她叹了口气:“沉鱼,阿玉府上这样长得好看又多才多艺的女子,是不是还有很多?” 沉鱼道:“是有很多,不过,都是为了过几日的宴席,你别胡思乱想。” 周如锦抬起头,“我听潘少儿说,府中很多女子都往阿玉跟前凑,是吗?” 沉鱼抿着唇,不知该怎么说。 她也不一定每天都能见到萧玄,有没有女子往上凑,还真不清楚。 沉鱼垂下眼,想到了慕容熙。 即便再护着邓妘,不还是有她、有魏姬的存在? 沉鱼默默一叹,抬眼道:“他如今是南郡王,不再是小医馆的傅怀玉。” 周如锦沮丧垂下头:“其实,我心里都明白。” 沉鱼不好再说,只道:“三天后,我就要走了。” “你要走?要去哪儿?阿玉知道吗?”周如锦一惊,瞪大了眼睛。 沉鱼摇头:“这两天我都没见到他,所以,还没跟他说,不过,东西我都收拾好了,除了路上用的,剩下的都留给你,待会你走的时候,合欢会拿给你。” 周如锦不解:“作何这么着急?” 沉鱼失笑:“哪里着急,若不是这伤拖着,两个月前我就该走了。” 周如锦问:“那你是要投奔亲人去吗?” 亲人? 沉鱼默然。 她谢氏后人的身份,始终是个隐患,万一被有心人知晓,只怕会连累萧玄和周如锦。 “算是吧。” 说着话,合欢回来了。 可与她一道来的,还有萧玄。 沉鱼站起身。 未及开口,萧玄面色凝重地停在她面前。 “女郎,董桓来了,他要见你。” 第96章 上客 悠悠笛音早已停歇,院落静得只剩呼呼而啸的风声。 沉鱼一言不发地站着,乱糟糟的心绪就像头顶被风吹弄的玉兰树叶子。 董桓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 当日,她虽截下那只带了密信的鸽子,但到底也只能拖延一时。 她没有认亲的打算。 更不觉得有认亲的必要。 沉鱼垂着眼眸,沉默不语,萧玄柔声道:“女郎,你若不想见,那就不要见,我找个理由将人打发了。” 他说完就要回前院。 “等等,”沉鱼叫住他。 萧玄转头看向沉鱼,她眸中的犹豫与挣扎,他看得很清楚,安慰道:“女郎,你别担心,我好歹也是南郡王,他董桓再权势滔天,也不敢明面上把我如何。” 周如锦又惊又惧,看看沉鱼,又看看萧玄,满头雾水:“阿玉,董公为何要见沉鱼?难道是因为上次你们打了他手下的人?” 萧玄轻轻摇头,语带不解:“我也不知为何,他并未对我言明,但言辞形容也不像是来问责的,何况,罗妪这样的小事,他根本不曾放在眼里。他忽然上门,还说要找沉鱼,我也大为不解。” 沉鱼只望着萧玄,轻轻问道:“你准备怎么打发他?” 萧玄故作轻松,浅浅一笑:“我只说你外出,或者不告而别,他总不能一意孤行,硬闯我的内宅吧?实在不行,我去前院拖住他,你与阿锦从后门离开,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以为董桓是什么人,他既然敢找上门来,那就不是一句话能将人打发走。”沉鱼直直望着他:“何况,府中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知道我住在西厢,如何能瞒得过去?你也没必要因为我得罪他,这对你没有好处。” 不过几息,那眼中的挣扎与犹豫已经瞧不见,有的只是决绝与沉冷。 萧玄怔了怔,再欲开口,沉鱼已提步往院外走。 前厅门前。 萧玄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侧过脸看向眉目低敛的沉鱼,温柔地笑道:“女郎,不管他因为什么来找你,你都不需要害怕,也不需要有所顾忌,更不需要担心我会与他撕破脸,我虽不比他们一手遮天,但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击。” 沉鱼抬眸。 萧玄含着笑,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沉鱼越觉愧疚。 当日,就该早点离开建康。 正厅里。 董桓负手站着,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过来,犀利的目光野兽似地,瞬间,捕捉到此行要找的人。 董桓眯起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身藤萝紫广袖襦裙的女子一点点走近,从头到脚,慢慢的,一处一处细瞧。 那个跟在慕容熙身后舞刀弄枪的侍女,整日低眉顺眼,不苟言笑,毫无风情,印象最深的是那一身平平无奇的布衣布裙,明月太过耀眼,衬得一旁的星子黯淡无光。 若非说察觉到不同,大概也就是田庄那次,他险些丧命于疯马的马蹄之下,危急关头,她拉紧缰绳,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勃勃英姿,让人全然忽略了她身上脏污的女奴打扮,只记得一双冷睨的眼眸光彩逼人。 可今日......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她,却又分明是第一次见她! 董桓内心直发笑,不得不说慕容熙将她藏得真好啊,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甚至将她一次次带到众人面前,可偏偏没有一个人拿正眼去瞧她。 慕容熙将她带在身边多少年,他们便当了多少年睁眼的瞎子! 慕容熙啊,为何要这样费尽心思地藏着她呢? 先前怎么都想不明白的疑问与担忧,忽然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百感交集之下,董桓心思微动,目光依旧锁在沉鱼身上。 “董公。” 萧玄温润的声音,打破一室安静。 董桓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语气客气,神情傲慢。 “不知沉鱼为何会住在大王府上?” 非亲非故的,这话问得十分冒昧,就差直接质问他二人是什么关系。 萧玄蹙了眉,面上有丝不悦,却仍然礼貌道:“女郎是吾府上客卿。” 客卿? 谁不知沉鱼是慕容熙的侍女? 堂堂武帝之孙南郡王竟把个卑微低贱的婢女称为客卿,简直是有辱身份、遭人不耻。 可董桓一点也不想笑,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位新受恩封且温文儒雅的南郡王,心下又有了不同于先前的计较。 “不知董公找我所为何事?” 不冷不淡的声音打断董桓的思绪。 董桓转眸看一眼沉鱼,又对萧玄道:“大王,不知老夫能否与沉鱼单独说几句话?” 萧玄没应声,眼睛看向沉鱼,一脸询问之色。 沉鱼没看他,只是轻轻低下眼睫。 萧玄会意,再看向董桓:“吾正好有急事要处理,二位请便。”转身之际,又低声对沉鱼道:“合欢就在门口,有事尽管唤她。” 萧玄说的不是合欢,而是他自己。 沉鱼心里明白,轻轻点头。 萧玄又看沉鱼一眼,手掌轻摆,示意屋中侍女尽数退下,才提步往门外去。 二人互动,董桓看在眼里,脸上不表露半分。 没了外人在场,屋中异常安静。 董桓垂眼沉吟一下,开口道:“沉鱼,我这般找上你,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沉鱼眼皮不抬,声音客气疏离:“董公请说。” 董桓视线穿过大敞的窗扇,望向远处的屋檐,有草籽落在瓦片缝隙,竟生出纤细的野草,风一吹,轻轻摇曳。 他叹息一声,问:“你对你的身世可有了解?” 沉鱼心下一凛,抬起头,佯装不解:“不知董公何意?” 董桓微微皱眉,重新望过来,缓缓道:“据我所知当年是宣城郡公慕容琰收养了你,那你可知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 沉鱼目光不瞬,语气淡淡:“当然知道,不过就是寻常百姓。可惜,穷困潦倒,饿死路边,郡公见我一婴孩啼哭不止,实在可怜,便命人将我捡回去,这种陈年旧事,实在不值一提,说出来也污了董公的耳朵。” 她说着话,董桓眉头皱得很紧,直直盯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第97章 夜逃 “女郎?” 合欢往帐幔后瞧一眼,窈窕的身影侧卧着,看不到人脸,只听得到轻轻浅浅的呼吸。 合欢吹熄屋中最后一点烛火,拿起手边的油灯,轻手轻脚地退出里间。 灯光渐渐远去,直至整个屋子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眼睛适应黑暗,不再一无所见。 沉鱼稍稍侧过脸,凝神细听,确定屋内屋外再没旁人,立马从床上爬起身。 她摸黑取出藏于床下的包袱,包袱打开,拿出布衣布裙往身上套,披散的头发也只用一根发带简单扎住。一切准备妥当,又掏出提前写好的书信放在枕侧。 书信是写给萧玄的,满篇都客套之言,不过是为堵旁人之口,尤其是董桓。 白日,不管董桓怎么旁敲侧击地逼问,她都拒不承认是谢氏之后,坚持自己父母早逝,只是路边的一个弃婴。 有关谢家,实在敏感,董桓也不能直言,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先行告辞。 可董桓离开前,看过来的眼神,沉鱼并不觉得,他会善罢甘休。 董桓为何一定要找到这个丢了快二十年的女儿呢? 难道是怕有人知晓他与‘叛党余孽’生下子嗣? 也是,倘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只怕他董氏一族性命难保。 不管他董桓因为什么,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与她毫无关系,她只知道必须离开建康。 沉鱼背上小包袱,小心跨过床前的木屐,穿上轻便的布履,目光扫过案几。 犹豫一下,还是拿起长竹笛。 沉鱼抚摸着长长的笛身。 如无意外,此生都不会再回建康,便留作纪念吧。 没有像平常从门走,而是从窗户一跃而出。 夜深了,庭院很静。 沉鱼躲在一根漆柱后,伸头往廊下瞧,门口守着的侍女垂头打着瞌睡。 原没打算不告而别,纯粹是迫于无奈。 若不是董桓忽然找上门来,她还想临走前,去一趟永庆寺,让慧显师父给她讲一讲母亲当年的旧事。 可惜...... 沉鱼不再留恋,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 避开南郡王府的守卫,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头顶明月高悬,影子落在脚下,安静的巷道里,只有她一个人独行,任由身后的南郡王府邸越落越远。 沉鱼一反常路,径自西行,计划先去石头城,再到大江,顺着江水,直下武陵。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养伤的这段时间,她已经想好了,就去武陵。 届时,寻一个僻静的小院子,给人教教写字、念念书,或许在去往武陵的路上,她也会捡到被人丢弃的小婴孩,那便将他养在身边......反正不管教什么、给谁教,她绝不会像慕容熙那样,脾气又坏,还没耐心。 沉鱼穿过一个又一个巷子,望着渐行渐近的城楼,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加快脚下的步子,只要迈出这道高高的城墙,自由的风就能送她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城墙近在眼前,上面有值守的官兵,每半个时辰或一个时辰就会更换一班。 沉鱼头枕手臂,靠坐大树上,抬头瞧一眼,准备在子时换岗时,趁守卫不备,悄悄溜出城。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终于等到子时,沉鱼跳下树,朝隅头走去,刚迈出两步,低沉沙哑的一声叹息自背后响起。 “你要去哪儿?” 沉鱼僵在原地,脚下像缀了千斤巨石,再迈不开一步。 她不敢回头,也不想回头,可也无法再向前走出一步,只能怔怔站着。 “你想去哪儿?” 身后的脚步,沉稳坚定,一步步靠上前来。 沉鱼闭起眼,深吸一口气,不等慕容熙靠近,咬牙就往城墙跟前跑。 不想只跑出两步,面前闪过几道人影,生生拦住她的去路。 望着一排暗卫,沉鱼算是明白了,这分明是早有防备。 离开郡公府后,期间除了匡阳自作主张来找过她一次,慕容熙对她不闻不问,她几乎以为慕容熙真的会任她自生自灭。 然而,眼前的这一切,证明到底还是她想简单了,慕容熙等的就是今天。 也是,自从踏入宣城郡公府的那天起,他们连人带命就不再属于自己。 而她一个背叛者,自有背叛者的去处。 自知免不了一番血拼,沉鱼歇下肩上的包袱,咬紧牙关,一把抽出腰间的长笛,怎料长笛拔出腰间的一瞬,手腕被人死死抓住。 “怎么?你又爱上吹笛了?” 慕容熙拽着她往身前一扯,讥诮的口吻,像是在说一个朝三暮四的浪荡子。 避无可避,沉鱼对上那双乌沉沉的眼,胸口隐隐疼了起来,不知道是心脏抽疼,还是旧伤作怪。 可不管是哪里在疼,都能令她异常清醒。 出手前,慕容熙抢先抓住她的另一只手。 “跟我回去。” 慕容熙一双黑眸牢牢锁着她,声音有点哑。 沉鱼不觉失笑,“回去?回去作什么?给你的妻子嗣子报仇吗?慕容熙,你忘了吗?那一剑几乎要了我的命,如今,我已经不欠你了。” 慕容熙猛地眯起眼,没有血色的脸越发白了,抓她的手越觉冰凉。 沉鱼忍下胸口的窒息与疼痛,慢慢抬起眼,直直望进慕容熙的眼底,一字一句:“我不会回去,除非我死。” 慕容熙抿紧嘴唇,愈发用力拽紧她。 沉鱼嘴角轻扯,无所谓地笑笑:“慕容熙,你已经杀了我一次,今天左不过再杀一次罢了。” 话说至此,忽然就不想挣扎了。 那日尚且可用尽全力拼一拼,今天,不但身怀旧伤,还出动这么多暗人,与其死在乱刀之下,还不如一剑给个痛快。 “女郎!” 沉沉夜色里,有人朝她疾奔而来。 沉鱼转头看过去,不由眯起眼,萧玄的手里还攥着她留在枕畔的那封信。 萧玄喊她的同时,慕容熙的脸瞬间阴沉,捏她手腕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骨头捏碎。 看到两人僵持的形容,萧玄止了步子,沉下声:“宣城郡公,还请你放了她。” 第98章 纠缠 “放了她?我为何要放了她?”慕容熙冷冷瞟他一眼,目光落在沉鱼脸上。 “她的事儿,就不劳你操心了,南郡王。” 慕容熙寒着脸说完,抽出沉鱼手中的长笛,眯起眼拿在手里瞧了瞧,忽地莞尔一笑,眸中浓重的阴云便在这一笑中消失殆尽。 沉鱼望着慕容熙唇边洞悉一切的笑容,又气又恼,劈手就要夺回长笛。 慕容熙眉眼一弯,笑容越深了,转手丢掉长笛,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搂到身前,微微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又感伤。 “我们回去。” 言毕,直起身,再不看任何人一眼,揽着她转身就走,我行我素。 锁在腰间的手不容反抗,沉鱼被挟持着走得被动。 她转过头,匆匆往萧玄那边瞥一眼。 萧玄只带了十来个护卫,这十来个护卫顶多能缠住一个暗人,可慕容熙带来的暗人,明处暗处加起来,却不止十个。 实力相差悬殊。 沉鱼垂下眼。 她一个人,死了便死了,可现在情况有变,又何必再连累萧玄和这十来个护卫一起受死? 这本就是她和慕容熙的恩怨。 “女郎。” 萧玄恨恨的低唤一声。 暗人们像牢不可破的城墙,不仅挡住他的去路,也挡住他的视线。 慕容熙分明不想让人知道女郎的下落。 如果任由女郎被带走,他有理由相信这是见她的最后一面。 听到喊声,沉鱼没回头。 慕容熙手上一紧,偏过头看她,嗓音沉闷:“你这样在乎他的生死,会让我很生气。” “生气?”沉鱼嘴角一扬,似笑非笑地瞧他,“我真是不明白,郡公到底图什么?” 慕容熙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盯着她,抿起唇,什么话也没说。 沉鱼移开眼,不再看他,轻轻笑了一下,眼眶里却湿润起来。 “慕容熙,让我告诉你,你图什么,我就像你腰间的一把剑,或者案头上的一盆花,不过是只属于你的东西,你是喜欢也好,腻烦也罢,都只能任由你处置,你想送人,那便送了,你不想送人,那便是毁了砸了,也决不许落到旁人手里,与过往那些被烧掉的画作没什么区别,图得不过是,不过是对我的掌控......” 慕容熙停下步子,凝起黑黑的眼眸,带着伤疤的手掌抚上沉鱼的脸,瞧见眼里泛起的水光,指尖又移去湿润的眼角,默了一瞬,认真道:“不,不一样,我不会腻烦你。” 不一样? 沉鱼胸口抽疼,闭起眼,冷冷一笑,狠狠甩开慕容熙的手。 她退开两步,吐出的话冰冷无情:“可我腻烦你了。” 慕容熙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欲将人拽回来的手伸到一半,却不敢再往前。 沉鱼藏在袖中的竹片,抵上脖颈,红着眼睛望着他,“我说,我不愿意。” 决绝的目光,看得萧玄心头一紧,急急叫道:“女郎!” “慢着。” 萧玄不顾侍卫们的阻拦,正要冲上前去,有人姗姗来迟。 “宣城郡公,还请高抬贵手,放了小女。” 董桓示意随从止步,独自迈上前。 不紧不慢的步伐,配上不冷不淡的语气,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 瞧见来人,慕容熙大袖一甩,再转过身,已恢复往日琼枝玉树的无害模样,暗人们也无声无息地隐去。 慕容熙俊美绝伦的脸上,漾开一抹淡淡的笑,语调温润却冰凉:“董公怕是弄错了吧,这儿哪有董家女郎?” 沉鱼不动声色藏起锋利的竹片,仿佛刚刚只是抚了下脖颈。 没了剑拔弩张的对峙,萧玄拨开身前的侍卫,几步冲上来。 董桓望一眼静默站立的沉鱼,看向慕容熙,“郡公有所不知,沉鱼是老夫的义女。” “义女?” 萧玄愕然。 不止众人惊讶,沉鱼也惊讶。 这不是自说自话吗? 她何时成了他董桓的义女? 董桓面不改色心不跳,从容自若道:“老夫拜访南郡王时,意外得知沉鱼已离开郡公府,知晓她如今孤身一人,无处容身,念在她曾对老夫有救命之恩,老夫便将她收作义女,若非她执意要留下收拾行装,此刻怕是早已与老夫一道回府了。” 说到这儿,他看向沉鱼,责备中带了几分慈爱:“你这孩子,说好为父派人来接你,你怎么自行乱跑,难道不知夜里有宵禁吗?若是这般被巡城的官兵捉住,闹去至尊面前,只怕为父也保不了你!” 沉鱼放眼瞧过去,在场至少有几十号人,再看,不过离得十数步的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全是巡视的守卫,她就不信,这些守卫尽数瞎了? 沉鱼低下头,眯起眼,不但慕容熙来了,萧玄也来了,萧玄来了就罢了,董桓竟然也来了。 反正,该来的,不该的,全来了。 好啊。 沉鱼心上冷笑。 再抬头,慕容熙望着她,面上携着笑,眼眸却是冷的。 “沉鱼,董公宽仁大度,虽说想要抬举你,可你也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妄想挟恩图报,还不与我一道回去,改日,我带着你亲自登门赔罪。” 说罢,又笑着看向董桓,微微低一低头:“沉鱼不过区区女婢,实在是被我纵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若言行有不当之处,还望董公勿要与她一般见识。” 沉鱼眸光平静,定定望着慕容熙。 如果从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是完全肯定了。 慕容熙是故意的。 故意瞒着她,她与董桓的关系。 为什么? 只为了让她当一辈子唯命是从的婢女吗? 萧玄只是盯着沉鱼:“女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受人逼迫,你今晚才要不告而别吗?你为何不对我直说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必担心,我——” “大王,”沉鱼猛地出声打断,缓了缓,转头看向他,“我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确实已经认董公为义父了。” “沉鱼。” 这边话音落下,那边慕容熙低喝一声,带了怒意与警告。 第99章 归家 黑漆漆的夜里,高高悬挂的灯笼异常明亮。 不等车马停稳,守在门前的小厮忙忙迎上来。 车帘掀开,婢女垂头候在一边。 “女郎,到了。” 沉鱼往车外看一眼,董桓已在门前站定,似乎在给身旁的管事交待什么。 沉鱼垂下双眸,由婢女搀扶着走下马车。 听到脚步声靠近,董桓回头看过来。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走吧。” 董桓提步迈上台阶。 沉鱼没有立刻跟上去,在门前略略一顿,微微仰起头,望着董府气派的门头,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金漆木匾。 董府在整个都城都是排在前列的豪门贵宅。 董桓,当今尚书左仆射,在录尚书事、尚书令两个职位始终空缺的情况下,位同副相,专掌朝政。 沉鱼慢慢低下眼,一级一级踏上台阶,跟在董桓身后,迈过门槛。 董府很大,占地规模不亚于郡公府,沉鱼踩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穿过层层叠叠的院落,直往庭院最幽深的地方行去。 直到一个小院门前,董桓止了步子,看她一眼,率先迈进去。 院内垂头站着两列婢女仆妇,大约有七八个,见到董桓,齐齐行礼。 有管事仆妇走上前:“郎主,都已经安排妥当。” 董桓微微颔首,转身对沉鱼道:“往后你就住在这里。” 他语气很淡,说完重新看向院内一众人,“这是你们的女郎,日后,须得事事以她为主。” “是,奴婢们拜见女郎。” 夜已经很深了,董桓也不欲多待,又给管事仆妇交代了几句,瞧着静默不语的沉鱼,道:“明日去拜见你母亲。” “是。”沉鱼淡淡应声。 董桓盯着人瞧了会儿,转身走了。 他一走,管事仆妇上前,恭恭敬敬道:“女郎,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洗漱完,沉鱼躺在宽大柔软的眠床上,婢女放下缀着宝石的床幔,便提着琉璃灯退至外间。 隔着纱幔,还能瞧见微弱的灯光。 折腾一晚,本该十分困倦,沉鱼却毫无睡意。 胸口憋闷,心情也烦躁,只好翻个身,背对着外间那微弱的灯光。 她不能跟慕容熙回郡公府,也不能跟萧玄去王府,更不能离开建康城,想要活命,唯一能来的地方,也只有这所谓的‘家’。 回来的路上,不知是碍于男女有别,还是董桓对她不放心,她与董桓各乘一辆车,所以,一整晚,董桓真正跟她说的,就是刚刚那三句话。 她从未将董桓视作父亲,同样的,董桓也对她没有父女之情。 那么,由此可见,董桓执意将她认回来,并非是为享受所谓的人伦亲情,而是出于旁的什么目的。 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田庄夜探的那次,她偷听到董桓对亲信说,寻女是为代替董玉乔进宫。 时隔一年,难道还是为了这个原因? 她没忘,董桓当初对外称平安为亲生女儿,可对她,只说是义女。 凭萧越的个性,怎会任由董桓送义女进宫,何况还是她? 百动不如一静。 沉鱼闭上眼。 既然走不了,那么就先留下,静观其变。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人的脸,也闪过许多画面。 住进董府的第一晚,不出意外的,几乎是一夜未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 窗外泛起白光,有婢女从外间走进来,绕过丝织屏风,隔着帷幔轻轻唤了一声。 “女郎?” “起吧。” 沉鱼从绵软的衾被里坐起身。 婢女掀起帷幔,挂上松鹿纹的帐钩,帐钩上垂下的金铃叮当作响,闻声,有捧着盆盂、布巾、衣饰、鞋袜的婢女,鱼贯入内。 沉鱼拒绝婢女给她梳繁复的发髻和浓厚的面妆,简单一番穿戴后,便由管事仆妇和两个婢女陪着去主院拜见裴夫人。 沉鱼一面观察院落布局,一面回想过往记忆中的裴夫人。 印象中,应是在大大小小的筵席上见过。 只那时,她对后宅女眷大都不怎么留意,留意的都是身居要职、把酒言欢的外男,以便日后不会杀错人。 沉鱼垂着眼,沉默走了一路。 忽地,引路的管事仆妇,垂下头,低低说了一句。 “女郎放心,夫人待人一向亲和,您无需如此小心翼翼,更不必这般紧张。” 沉鱼微微一愣,抬起眼,对上仆妇宽慰的眼神。 仆妇道:“说起来那些衣衫首饰,还是夫人命人准备的,只是时间仓促,现制是来不及了,只能先从大女郎那份拨出来,将这两日对付过去,再单独给您新做。” 沉鱼明白了。 她只是不喜欢累赘的首饰衣衫以及夸张的妆容罢了。 谁想他们却是误会她害怕引起裴夫人的厌恶。 沉鱼淡淡道:“多谢。” 仆妇垂下头,一脸惶恐:“女郎是主子,何须对奴婢言谢?奴婢实不敢受。” 主子? 沉鱼腹诽。 她在这董府算哪门子的主子? 沉鱼也不多说,只往主院走。 裴夫人的院落幽静雅致,比她所住的小院大得多,草草扫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连花草树木都是精心修剪过的。 沉鱼敛下目光,跟着仆妇穿过长廊,走过石桥,在门廊下站定。 守在门前的婢女听仆妇说明身份来意,只身前去通报。 不多时,婢女出来,带着她入内,管事仆妇和两个婢女则等在门口。 婢女将她领到正厅便退去屋外。 华丽宽敞的厅中,只有她一人,便能听见从里间传来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沉鱼静静等着。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响起解脱履哒哒哒的声音,慢慢从里间一路响到正厅。 梳着大手髻的贵妇在主位坐定,穿朱殷大袖襦的娇美女子立于旁边。 有婢女沏了杯茶,搁在瑶盘上,等在一旁。 沉鱼始终敛眉低首,可余光能感觉到主位上的人一直在打量她。 沉鱼眯起眼,难道往后都要称这个非亲非故的裴夫人为母亲? 她暗暗提起一口气,酝酿了下,始终叫不出口。 许是见她迟迟没有动静,站在裴夫人旁边的仆妇一个劲儿地往她这边看。 沉鱼只得垂首行礼:“沉鱼拜见夫人。” 裴夫人并未因她的称呼而怪罪,相反,极浅一笑:“嗯,起来吧。” 沉鱼直起身,上前几步,从婢女手中的瑶盘上端起茶盏,捧至裴夫人面前。 “夫人请用茶。” “你,你是田庄上的那个女奴?!” 穿朱殷大袖襦的娇美女子掩唇低呼。 第100章 日常 “阿乔。” 裴夫人轻咳一声,对董玉乔摇头示意。 董玉乔自知失态,狠狠一甩袖子,忍下满心嫌恶与愤怒,偏过头,是一眼也不愿再看。 裴夫人仿若不见,接过沉鱼奉上的茶盏,嘴唇虚虚碰了下杯沿,便交给身旁的仆妇。 见沉鱼没因董玉乔失礼的举动而改色,裴夫人不禁将人重新打量一遍。 她唇角微提,温声问:“多大了?” 裴夫人生得圆润,又一贯的养尊处优,只有笑起来,眼角才会挤出些浅浅的褶子,不但不显得苍老,反添了几分蔼然。 沉鱼低着头,眸光不动:“天和元年九月生的。” 裴夫人微微扬眉,看向满脸不悦的董玉乔,道:“倒是比阿乔大两个月呢。” 董玉乔斜斜睨一眼,唇抿得更紧了。 裴夫人语气和善:“沉鱼,不管你从前如何,既入了这董府的大门,成为郎主的义女,以后便是董氏的女郎,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我们董氏的颜面。” 略一停顿,和善中带了严肃,“不矜不伐是好事,可你这身打扮太过素净,倘若这么出了门,让旁人看了委实不像样,不说我们董氏落寞潦倒,还以为我如何苛待你呢?” 也不等沉鱼答话,转头看向仆妇:“是谁负责女郎梳妆?” 仆妇道:“翠羽。” 裴夫人慢慢摇头,“这个翠羽如此不懂规矩,怎能伺候好女郎,这样吧,将我屋中的珊瑚拨给女郎。” 仆妇垂头:“是。” 裴夫人再次看向沉鱼,微笑道:“阿乔每日要学的东西不少,你不妨也跟着学一学,倘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或者问别的兄弟姊妹。你刚来,免不了要适应一段时间,不过,也不必心急,慢慢来吧。” “是。”沉鱼应一声。 又待了片刻,有管事进来,沉鱼见状告退,裴夫人也不再留她。 瞥见碧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董玉乔忍无可忍,看着坐得稳稳当当的裴夫人,埋怨道:“母亲,您怎么还能坐得住?” 裴夫人接过婢女重新端来的茶水,饮一口,瞧她:“我为何坐不住?” 如此明知故问,董玉乔越气了。 “您只跟我说父亲收了个义女,可,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竟是,竟是她!先前有个粗鄙的撑船女,现在又来了个低贱的女奴,我真不知父亲是怎么想的,难道我们董氏的门槛已低成这样,什么人都能混进来讨口饭吃?” 裴夫人神色如常,拉过董玉乔的手,让她坐在身侧,温言安抚。 “你既知道她是混饭吃的,那便赏她就是了,我们董府又不是赏不起。” 董玉乔气急败坏,“您说得简单,她若真是来讨饭的也罢,可你们非收她当什么义女,这种低贱卑微之人,也配与我平起平坐?叫我唤声阿姊?” 裴夫人蹙眉,“谁又真让你唤她阿姊了?她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清楚,你若嫌她碍眼,不理会她就是。” 董玉乔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她清楚什么?她若真清楚,就不会厚着脸皮赖在我们家!之前因为那个撑船女,就害我被庾家、王家那几个女郎耻笑,现在倒好,在这建康城,谁不知道她是宣城郡公的女奴?可你们却让这样低贱的女奴给我当姊妹,我以后还有脸再出去见人吗?你们到底有没有为我以后考虑?!” “阿乔,”裴夫人轻轻拍着董玉乔的脊背,“你父亲自有他的打算,他——” 裴夫人话未说完,董玉乔猛地站起身,咬了咬牙,转身奔出屋子。 过大的开门动静,引得婢女仆妇惊讶看过来。 被袭来的凉风一吹,董玉乔冷静了几分,收住步子,站定。 她缓了缓,理了理鬓发和衣衫,抬眼看向一个婢女。 “朱砂。” “是,奴婢在。”朱砂低头上前。 董玉乔笑了下,道:“靠上前来,我有事要你去办。” “是,”朱砂又近前两步。 董玉乔附耳低语几句,朱砂却是变了脸色。 * 出了裴夫人的院子,沉鱼便回了住处。 刚进院子,就瞧见等在门口的几人,说是夫人派来给她量尺寸做衣裳制首饰的人,此外还有一个低眉顺眼的婢女,自称珊瑚,以后专门负责她的梳妆。 沉鱼看一眼,便进了屋子。 管事仆妇领着一行人跟了进来。 一番折腾,早膳也凉透了。 沉鱼简单用了两口,便叫人拿下去。 午膳前,又来了一拨人,应是董恒派来的,不过是问问她念过什么书,擅长什么,有没有什么爱好。 沉鱼随口敷衍几句,将人打发了。 怎料午膳后,另有一行婢女捧了书籍、笔墨纸砚、琵琶、长笛和七弦琴来,说是董桓命她们送的。 沉鱼懒懒看一眼,便不再理会,心知自有管事仆妇上前安排。 万万没料到,次日之后,每用过早膳,就有师傅来授课,说是因为她各个方面皆落后于府中的郎君女郎,只得单独给她教授。 授课时,师傅们与她隔着一道步障,旁边候着婢女仆妇。 许是怕她听不懂,师傅们讲得格外慢,进度慢语速也慢,沉鱼托着腮,听得昏昏欲睡。 如此不痛不痒地过了十天。 这十天,沉鱼抓了三只耗虫,让人端走一盅加料的汤羹,还砍死了两条蛇...... 最终这些东西都被沉鱼命人送回董玉乔院里。 唯独两枚蛇胆被她挖出来,泡进酒里,送去给董桓。 不知董桓究竟有没有饮蛇胆酒,反正自此她的小院清净了。 教琵琶的师傅前脚走,沉鱼后脚让人将琵琶与曲谱收走。 应是去年在慕容熙的寿辰上,她说了会弹琵琶,又见她七弦琴弹得一般,这个董桓便记住了,日日要她苦练琵琶。 沉鱼坐在案几前,闭眼揉着太阳穴,烦不胜烦。 忙忙的脚步在面前站定。 “女郎,有您的请帖。” 沉鱼睁开眼,意外瞧过去。 婢女呈上请帖:“是南郡王府送来的。” 沉鱼接过帖子,打开一瞧。 确实是萧玄所书。 是了。 他一个月前就跟她说过,会在府中宴请宾客。 才合起请帖,又有人进来。 “女郎,郎主要问您话。” “知道了。” 沉鱼点点头,搁下请帖,站起身。 董桓将她晾了十天,终于要问话了。 第101章 叙谈 满头青丝只别了支莲花垂珠的白玉搔头,面上没贴花钿,也没染鹅黄,只淡淡涂了些口脂,身上穿着素净的天水碧敞领襦裙。 这么近距离的细细一看,脸型像,五官像,身段也像,恍惚中,还当是她呢。 董桓瞧着静立下方的女子,有些出神。 也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她戴一顶纱帽,整日跟在兄长身侧。 泛舟啊,踏青啊,清谈啊......总能瞧见她的身影,风一吹,掀起轻纱,隐约露出的红唇皓齿,勾得人心痒难耐,想一窥究竟。 一次,她兄长与人拼酒输了,那人讥笑他们谢家后继无人,她二话不说,掀了帷帽,拎起酒壶,就要与那人一较高低。 她仰起头,一口不停地饮着,酒水溢出一些,顺着唇角滑向脖颈,又隐入娇嫩温香之处。 就是那天,他看呆了眼。 他早已通晓情事,身边更是左拥右抱,美人环伺,可不论哪一个,总觉得差点什么。 差点什么呢,也说不上来,就是这念念不忘,叫人如鲠在喉,实在难受。 到底也算门当户对,便央了父亲去司徒府提亲,谁想却被她拒了。 谢家高门楣,有高傲的底气,他越发喜欢她,便借着各种各样的宴席与她亲近。 她性子好,慢慢的也愿搭理他,甚至与他说笑。 殊不知,她越是对他笑,他越是心醉魂迷...... “郎主?” 沉鱼又唤了声。 董桓垂下眼,就着手里的杯子饮了口茶,稳了稳心神,重新看过去。 “听授课的师傅说,你这几日也没什么长进,怎么从前在郡公府,便是一点也没学吗?” “什么没学?”沉鱼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又恍然大悟:“哦,是说琴棋书画啊?郎主莫不是忘了,我以学武为主。” 董桓沉下脸,语气不悦:“好好的一个女子,学什么武?” 沉鱼不说话,撩起眼皮淡淡地瞧他。 董桓放下杯盏,沉默片刻,脸色缓和了些许,道:“你母亲才气过人,你也该好好学一学,不然空有一副好皮囊,又有什么用?” “母亲?” 沉鱼疑惑,是说端庄富贵的裴夫人? 董桓一顿,看她一眼,低声道:“我是说你生母。” 原来是说谢琬。 沉鱼了然,却不应声。 董桓皱眉:“那晚你为何要偷跑?” 沉鱼道:“不想回郡公府当女奴,也不想......总之,就是想离开建康,去别处。” 董桓问:“你怎么忽然从郡公府去了郡王府?” 沉鱼默然不答。 关于郡公府嗣子百日宴所发生的事,难说董桓全然不知,可也不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没必要与他一五一十地说,保不准就是在试探她。 她想了想,道:“郡公夫人冤枉我,我一气之下便出走了,也是偶然去了南郡王府。” 董桓满目狐疑,似是不信:“萧玄称你为客卿,至于慕容熙......那晚发生了什么,我还看得清楚。” 沉鱼不想谈论这些问题,“郎主唤我来此,就是为了问这些?” 董桓语气不善:“你既入了董家的大门,有些事,我就不能不问个清楚。” 沉鱼点点头,躬下身子,直言道:“沉鱼自知身份卑贱,那晚顺着董公的话说,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我这出身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连日来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配为董公义女。当日施以援手,纯粹是举手之劳,应尽之责,从没想过要挟恩图报。如今,我也不想给董公、董氏脸上抹黑,不如,认父这事作罢,趁着现在天色尚早,我回住处收拾东西,应该还能赶得及出城。” 这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可她想要离开的心,却是如假包换。 “笑话!”董桓大手一拍,案几颤了一颤,“你以为认女是儿戏?” 沉鱼也不惧他,迎上他怒瞪的眼睛,“董公认奴为女,难道不儿戏?” “你——”董桓一噎,瞪着她不说话,半晌,又叹道:“我若是你生父呢?” 沉鱼摇头:“不可能。” 董桓冷哼一声:“不可能?有什么不可能,这就是事实。” 沉鱼仍是摇头,一脸不信:“董公若是我生父,我又岂会沦为女奴?” 董桓盯着她不吭气,拿起杯盏,饮完剩下的茶水,才抬起眼:“当年的事太复杂,你无需知道,当然,你知道了也没好处,想来慕容熙一直不曾告诉你,也是因为这点吧,先前,我只当他别有所图,欲拿此事来要挟我,可那晚,我却觉得他对你——” 董桓停下来,眼睛瞧着沉鱼,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晚慕容熙低头与他说话的样子,慕容熙从来不是什么善类,可为了这所谓的女奴,却是费尽心思,谁还能说这女奴就真只是个女奴? “你和慕容熙,你们,你们有没有......”董桓别别扭扭地,满是尴尬之色,不知该怎么问出口,“就是,就是男女......” 董桓不好再往下说,只巴巴看着沉鱼。 沉鱼冷眉冷眼,淡淡瞧他一眼:“你是想问生孩子的事吗?倒不是没试过,可惜,我生不了,他也知道。” 沉鱼说完,不想再提这些事。 “董公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也不等愣住的董桓开口,她草草行了一礼,自行往门口去。 尚未走到门口,董桓从后面快步追上来。 “哎,你站住。” 他话音落下,守卫挡在门前。 沉鱼忍下不耐,回过头,“董公还要问什么?” 没擦胭脂的脸越显苍白,平静无澜的黑眸中难掩痛色。 想要说的话,想要问的事,忽然间就变了。 董桓叹息一声:“过几日,南郡王府设宴,届时,我会带你同去。” 这次不等沉鱼应声,他转过身去,边走边道:“既已入了府,你也不必想着离开,安心待着吧。” 沉鱼看一眼董桓的背影,转身迈出门,守卫也不再阻拦。 董桓走回案前,撑着案几,慢慢坐下身,蹙着眉一言不发。 未几,有人从门外走进来,俯身请示。 “主公?” 董桓头也不抬,重重一叹:“我原想杀了她,永绝后患,可今日看到她,不知怎的,想起许多陈年旧事......罢了,去把那知情的人,杀掉吧。” 第102章 不容 珊瑚拿起一只五色丝的花囊,看一眼沉鱼广袖下露出的指尖,忍不住说道:“女郎的手指又细又长,若拿凤仙花染指甲,一定很好看。今天是女郎头次跟着郎主赴宴,就当打扮得耀眼些,您不知道这大家女郎啊,都——” “珊瑚,”沉鱼唤了一声,取掉腕上的跳脱、颈间的璎珞,又拦住伸向腰间的手,“不是已经戴了玉佩,这花囊就不戴了。” “可是——” “再戴我就走不动了。” 珊瑚嘴里还在说着可是,沉鱼已迈向门口,边走边从头上摘下步摇花和金发簪。 才出小院,还未到垂花门,便瞧见董玉乔。 董玉乔挺着脊背,下巴微抬,上穿柔蓝的半袖衫,下着水华朱的齐腰裙,款款而行,就像一株开在秋日盛景里的美人蕉。 她目不斜视,没瞧见几人,倒是跟着的婢女朱砂往过来看一眼,小声提醒:“女郎,大女郎来了。” “什么大女郎?” 董玉乔白了朱砂一眼,现在只要想到需在人前唤那女奴一声阿姊,便气不打一处来。 谁料头一偏,意外看见来人,明显一愣。 “你,你也要去?”董玉乔不可置信。 沉鱼淡淡问:“你是说南郡王府吗?” “父亲真让你去?” 董玉乔倒吸一口气,几乎要昏厥。 上回一个撑船女,让他们颜面尽失,好在那日只是在田庄,且参与的人不多,可今天这样重要的场合,一众皇族贵胄面前,如何再丢得起那个人? “我真不明白为何要让你去这种场合?” 沉鱼看她一眼:“我也不知道,不如你去问问?” “你——”董玉乔气结,指着已迈过垂花门的人,恨恨道:“如果她要去,那我宁可不去。” “这是怎么了?” 董桓大步而来。 董玉乔一见,几步上前,拉住董桓的手臂,“父亲,您真要让那个贱奴与我们一道赴宴?” “阿乔,”董桓皱了皱眉,劝道:“沉鱼是我的义女,又年长你一些,不可再这么称呼她。” “义女?什么义女?”失笑之余,董玉乔有些崩溃:“是,她当日是为父亲拦下那匹疯马,可那又如何?赏金赏银也就够了,为何偏要认什么义女?昨天认个撑船的,今天又收个女奴,改明又是谁?难道家里的这些兄弟姊妹还不够多吗?” 董桓一叹,道:“阿乔,她又何尝不想像你一样,一出生就受尽父母宠爱?” 董玉乔惊讶瞪着董桓,放开抓住他的手,“人各有命,谁让她出身下贱?要怪就怪她父母,让她为奴为婢!” 董桓沉下脸,不说话。 董玉乔摇摇头,后退几步,讽笑:“这还是威福由己的董公吗?难不成您是改了性子,要救苦救难,普度众生?” “放肆!” 董桓一声呵斥,董玉乔慢慢红了眼圈,却仍倔强地扬起下巴。 她也不再看董桓,转身出了垂花门,直往外院去,经过沉鱼时,脚下顿了顿,广袖之下,攥紧了拳头。 董桓再抬眼,隔着一道垂花门,沉鱼静静站着,面无表情地看他。 他刚要张口说些什么,沉鱼语气如常:“董公,再晚就要误时辰了。” 面上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犊车内,董玉乔闭眼坐着,一只手紧抓窗子,恨得她甲片都要嵌进木头缝里。 朱砂悄悄观察董玉乔的脸色,问:“女郎既不想去,又何必勉强?” 董玉乔深深吸了口气:“父亲昏了头,可我不能昏头,何况,今日临川王也在。” 提起临川王,董玉乔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朱砂适时宽慰道:“那大女郎的样貌不俗,也当真看不出来曾经是个女奴,或许咱们不说,旁人也就不知道,便也不会嘲笑您。” 董玉乔恨恨瞪过来:“你这不是自欺欺人是什么?女奴就是女奴,不管像与不像,她都是一个低贱的女奴!” “是,奴婢说错了,还请女郎息怒。”朱砂垂下头。 董玉乔闭眼一叹:“暂不论别的,单凭出身与门第,我便坐那后位也是够格的。” 朱砂点头:“这是自然,也只有天子之尊,才配得上女郎。可是——” 她有些犹豫,见董玉乔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去年,临川王去了封地,奴婢原还替女郎发愁,谁想至尊又说选妃,这如何不是个机会,可是,郎主却百般推辞,生怕将您选上,这一日日耽搁下去,只怕......上门求娶的人这么多,难道就没一个您看得上眼的?” 董玉乔睁开眼瞧她,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笑容:“你懂什么?这选郎君,不仅关乎我一人的尊荣,还关乎我们董氏一族的兴衰,如此,又岂能不慎之又慎,即便晚些、迟些,又怕什么,怕只怕错了,那才是悔之晚矣。” 想到萧越那荒唐的模样,她暗暗摇头,庆幸当日错失了那太子妃的位置,不然现在就算坐在后位上,也是心惊胆战、朝不保夕。 董玉乔细想一番,眸中又闪过怨愤:“现在父亲收这么一个女奴当义女,不是自降身份,是什么?不说旁人了,单是临川王会怎么看我?” 朱砂不以为然:“若非女郎满心满眼只盯着太子妃的头衔,那临川王妃的位置哪轮得到旁人来坐?临川王不就是因为一直惦记着您,才与王妃关系不睦吗?” 董玉乔冷哼一声:“他那是惦记我吗?他那是惦记父亲,惦记董家。” 朱砂抿住唇,不敢接话。 不知忆起什么,董玉乔又是一叹:“难不成真要退而求其次?那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甘心。” 犊车摇摇晃晃中,董玉乔透过帘帐往外瞧,前面就是南郡王府了。 朱砂顺着董玉乔的视线看过去,门前停了不少车驾,感慨道:“女郎,这南郡王倒也不错呢。” “不错?你倒是说说他哪里不错?就连爵位都是旁人替他讨来的,这么无用的男人,也就你觉得他不错。” 董玉乔嗤之以鼻。 朱砂面上一白,想起一件事,又道:“奴婢听晓月馆的人说,这次宴席,南郡王专门送了请帖给大女郎。” “你说什么?” 董玉乔拧起眉头,犊车也停了下来。 驭者跳下车,让至一侧:“女郎,到了。” 第103章 赴宴 正门大开,从犊车上走下来的人,无不是盛装打扮。 沉鱼才站定,一阵香风吹来,董玉乔停在面前,挑眉瞧她一眼,目光又转向身后的婢女,不容分说,夺下婢女递过来的请帖,打开一看,眉头紧皱,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南郡王为何要专门给你送上请帖?” “他人就在里面,你一会儿见了,亲自问问不就知道了?” 沉鱼从董玉乔手中抽回请帖,看也不看她,提步就走。 董桓下了车,回头看过来。 南郡王府门前,人来人往,不宜久留,更不宜生事。 董玉乔又岂会不知? 敛下所有情绪,眉目含笑地追上沉鱼的步子,跟在董桓身后。 沉鱼递出请帖,侍者接过,看一眼。 沉鱼正要跟着董桓、董玉乔一并入内,侍者将她唤住。 “女郎,请留步。” 沉鱼疑惑瞧过去,就连走在前面的董桓与董玉乔也好奇看过来。 有侍女垂着头,从门内快步走出来,对着她行了一礼。 “女郎。” 沉鱼有些意外,“合欢,你怎么在这儿?” 合欢抬起头:“殿下命奴婢在门口等您,他要奴婢转告您,他今日忙碌,只怕招待不周,有什么要求,您只管吩咐奴婢,今天只跟以往一般随意就好,若是不喜人声,也可去西厢休息。” 合欢声音不大,门前又人欢马嘶,几句话也就沉鱼一个人听见。 董桓虽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却也能猜个大概,便转过身去,只往里走,没走几步,就有人迎上来,有人寒暄,有人恭维。 董玉乔一面走一面往后瞧,奇怪郡王府的侍女说了什么? 沉鱼刚跟着董桓步入正厅,便从四面八方投来道道目光。 正与人交谈的萧玄瞧见来人,眉心微微一动,起身迎上来。 他一袭轻纱紫袍,玉冠束发,腰间悬的白玉佩随步轻摇,发出细微的响声。 与董桓说话的间隙,他眼睛往这边瞧,直挺的鼻梁下,唇角勾出些许弧度,好像下一刻就要冲过来,唤她一声‘女郎’。 沉鱼不想引人注意,微微低下头。 似乎见她安好,萧玄也不再往过来看。 沉鱼略略松了一口气。 知道今日宴席上定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所以珊瑚给她点妆、贴花子时,她没有拒绝。 可到底跟在董桓身后,免不了有好奇的目光直往她脸上瞧,好在他们也并未瞧出什么,只当她是董氏的哪个宗室女。 董桓在左侧第三个坐榻落座。 沉鱼则在他身后的第三排落座,自觉将第二排的坐榻让给董玉乔。 她与董玉乔坐定后,王府侍者抬来纱屏,像旁的女郎那般,挡在坐榻与坐榻之间。 纱屏一挡。 合欢奉上一杯茶:“女郎,润润口吧。” 沉鱼道谢,接过,转眸一瞧,每位女郎身旁都有一名王府侍女,这么一看,合欢跟着她,倒没什么不同。 沉鱼彻底放松下来,抿一口茶。 合欢会意,笑着解释:“女郎,这些都是殿下特意安排的。” 沉鱼咽下茶水,隔着纱屏,往前面看,萧玄含着笑,偏头与邻座的人说着什么,谈笑自若的模样,哪还是印象中那个在小医馆内挽着袖子,给她做水引饼的傅怀玉?一颦一笑,已然是一个陌生的人,南郡王萧玄。 沉鱼怔怔瞧着,有种奇怪的感觉。 合欢跟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在旁微笑道:“女郎,那天晚上您忽然不见了,您都不知道殿下有多着急呢,还好,您只是回家去了。您住在府中那么久,奴婢们竟不知您是董公之女,”她又摇摇头,“想来也是殿下怕有损您的清誉......” 沉鱼沉默坐着,只听合欢絮絮说着。 忽地,萧玄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墙望过来,隔着纱屏,对上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朝她眨眼笑了下,又飞快转过头与另一边的人交谈,快得像是她一瞬间的幻觉。 可到底不是幻觉,旁人兴许没发现,可坐在前面的董玉乔分明瞧见了。 董玉乔神色复杂地扭过头,盯着她:“他,他刚刚是在冲你笑吗?” 董玉乔已经压低了声音,可仍是引得附近的几人侧脸看过来,好奇董玉乔口中说的那个‘他’是谁。 沉鱼放下手中的杯盏,朝左右看了看,再看回董玉乔,眸光平静,语气更平静。 “你在说什么?” “你少跟我——”察觉到附近人的目光,董玉乔咽下后话,面上重新挂上优雅的笑容,“没什么。” 说罢,暗暗咬牙回过头去,可刚坐直身子,视线又定在某一处。 这次,不单是董玉乔往门口瞧,就是其他人也往那边瞧。 沉鱼下意识地低下头,不往那边看一眼。 这样的场合,又怎么可能会少了慕容熙? 只要留在建康,他们总会再见面。 董玉乔扬唇笑着,重新回过头来。 “你低着头做什么,还不快看看是谁来了?” 她唇微微动了动,几乎没什么声音,即便有声音也被附近的小声议论盖过去。 “看来这宣城郡公与南郡王私交甚好?” “为何这么说?” “你不知道么?听说宣城郡公上次遇刺,受了很严重的伤,险些丧命,若非如此,至尊又怎会答应他辞去卫尉卿一职。自那以后,宣城郡公便一直在府中静养,已经很久不见他赴宴了,上回至尊在新宫殿设宴,他都称病不来。”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这么看来,他和南郡王关系还真不一般。” “说来也是奇怪,已经很久没见他身边的那个侍女了,记得是叫沉鱼,从前不管他去哪儿,总能瞧见,后来再没见到了。” “还能去哪儿?肯定是死了呗,想来就是遇刺那次死的。” ...... 董玉乔侧着脸听着,时不时用余光睨她一眼。 沉鱼低头饮茶,如坐针毡。 合欢略带担忧地问道:“女郎,杯中的茶水没了,要给您再添些吗?” 沉鱼一愣,垂眼往茶盏里瞧,确实见了底,转手递给合欢,不经意抬眼,却正正对上斜对面的一双眼。 第104章 面善 正厅人多气闷,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配上董玉乔不阴不阳的话,沉鱼打算趁着无人注意,在皇帝没来前,去西厢房躲一会儿清静。 合欢似乎早料到她会中途离席,悄声告诉她,周如锦今天会来,现下应该就在西厢。还转告萧玄的话,如果嫌在府中待着无趣,也可避开旁人,从后门出去。 不得不说,萧玄想的真是周到。 出了宴客厅,沉鱼往小花园走,忍不住偏头看合欢,“周女郎常来吗?” 合欢摇头:“并不常来,先前您在的时候,还频繁些,自您归家后,今天也不过是第二回。” 沉鱼微微点头,也不再多问。 她离开王府前,周如锦跟她说,因为萧玄在暗中打点的关系,酒铺的生意好了不少。 可也因为生意好,周母越着急周如锦的婚事,有好几回周如锦都想对周母坦白萧玄的身份,可最终还是选择隐瞒。 原以为那天的事一闹,萧玄的身份必会被街坊邻里知晓,谁知,就在她与萧玄离开的次日,罗妪和李叟也带着阿元搬离了建康。 沉鱼想着心事。 合欢边走边道:“女郎,您上回走得急,西厢里的衣物都没来得及带上,这两日,奴婢都已经给您整理好了,您看要不要今日走的时候带回去?” 想到那些各种红色的裙裳,沉鱼有些犯难,留下吧,确实不妥,可真带回董府,让众人瞧见,亦是不好。 再者,她在董府又能待到哪日还不一定呢。 沉鱼思索一下,道:“不必了,先——” “那个,你,你等等。” 说到一半的话,被身后匆匆追来的人打断。 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沉鱼本能就要将人撂倒,可待拧眉看过去,又不露痕迹放下手。 “江公?” 来人穿着黎色的长袍,束起的发,一丝不苟,两鬓有不明显的白色。 比起董桓浑身上下流露出不羁的傲慢之态,他深邃的眼窝与紧抿的嘴唇,处处都透着一股疏离与冷峻之感。 然而,他此刻望着她的眼神,既惊讶又疑惑,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眸中又快速闪过失望,抑或是失落。 可不管怎样,这都与素日所见的他,相去甚远。 沉鱼不无意外,心下咚咚直跳。 来人正是尚书右仆射江俨,亦是国丈。 江俨会拦住她,实在出乎意料。 “不知江公唤我何事?” 沉鱼行了一礼,借着行礼的机会,挣开江俨抓她胳膊的手,将头又低了低。 难不成江俨已经认出她来? 可她从慕容熙的侍婢变成董桓的女儿,似乎与江俨并没什么关系吧? 所以,他为何要拦她? 沉鱼心下忐忑。 江俨缓缓开了口:“我一时失了方向,想问问路,如何回到席面?” 沉鱼再抬眼,但见江俨神色如常。 她悄悄递了个眼神给合欢。 合欢上前一步,对江俨低头一礼:“江公,由奴婢为您带路。” 江俨对合欢道一声谢,可眼睛依旧盯着沉鱼,似乎想要透过妆容辨认出什么来。 他口中说着要回席面,脚下却不急着走。 “不知为何,你这女郎看着有些眼熟。” 沉鱼心里越发不安。 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何要不安,为何怕众人认出她来,不就是从慕容熙的侍婢变成董桓之女吗? 不知身世的时候,她想弄清身世,如今知道了,又为何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真的只是怕谢家后人的身份被人发觉,带来杀身之祸吗? 沉鱼垂着头道,“我——” “沉鱼,还不拜见你江伯父?” 有人挺着胸脯,朗笑着大步走来。 沉鱼望过去,不是董桓还能是谁? 合欢慌忙行礼,让至一边。 董桓笑着走到沉鱼面前,扬眉看向江俨,“敬之兄,我方才还想带着我新认的女儿去见一见你,不想你们却先一步遇到,还真巧啊!” “新认的女儿?沉鱼?” 江俨一脸愕然,看一眼言笑晏晏的董桓,再往沉鱼脸上瞧,忽而恍然大悟。 “你是跟在慕容熙身边的那个侍女,难怪我瞧着这么眼熟!” 说话间,他语气携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也不再拿正眼看沉鱼,转眸看向董桓的眼神亦带了些许轻蔑。 “哼,谁不知董公闲来无事,好认女儿,我若没记错的话,先前那个没了也才一年吧,不成想这么快又认了一个呢,还是宣城郡公府的侍女,董公高兴就好,我就不奉陪了!” 他冷睨一眼,甩了长袖就要离开。 董桓手臂一伸,歪着头拦在他身前,面上笑得没心没肺,眼底却带了股狠劲儿。 “敬之兄,至尊尚未来,你急什么?” “我虽不急,却也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 江俨后退一步,避开董桓的手,眸中尽是厌恨之色。 董桓像是没听见,笑得意味深长:“敬之兄,你若没有闲情逸致,作何离了案席直奔这儿来?” 江俨眉间隐现怒意,只抿紧嘴唇,瞪着董桓。 董桓却是摇头一笑,将沉鱼推到二人中间,“敬之兄,你管她从前是谁的侍女,如今她是我的女儿,你现在只需认真瞧瞧,我这女儿与我长得有几分像啊?” 江俨看都懒得看一眼,冷冷哼道:“尚未开宴,董公怕是已经醉得不轻了,你要撒酒疯请随意,只是恕我难陪!” 说罢,转身就走。 董桓也不拦他,笑着对沉鱼道:“今日宴席上,你可多饮几杯,让为父也瞧瞧,你这酒量是像我呢,还是像你母亲?” 话音落下,甩袖离开的人顿时定在原地,神色古怪地回过头来,先是看董桓,待对上董桓的笑眼,再移眸看向沉鱼,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 他张了张嘴,要说的话骤然停在嘴边,猛然醒悟一般,看着董桓满面嘲讽,“我看你真是醉了,疯言疯语!” 言毕,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不看他们一眼。 沉鱼偏过头,看向董桓,董桓只眯着眼盯着江俨离开的背影,但笑不语。 合欢呆愣一旁,看看沉鱼,又看看江俨,不知该不该追上去。 沉鱼淡淡道:“合欢,董公醉酒,准备些醒酒茶来。” 第105章 意外 转而面向董桓,冷冷道:“董公带我赴宴,就是为了给他看的吗?” 董桓开口前,沉鱼扔下他,扬长而去。 沉鱼没去西厢,也没回筵席,只沿着长廊往僻静处走。 如果没记错的话,与母亲有婚约的人是江俨。 然而,大婚之日,母亲却逃婚了。 有传言说,母亲是为了董桓才选择逃婚。 可永庆寺的慧显师父却说,母亲不是违信背约之人,根本不存在恶意逃婚之说,纯粹是因为误入后山才会下落不明。 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母亲的确与董桓生下了她...... 甚至,董桓今日特意将她推到江俨面前,故意刺激江俨。 但是,这个江俨就是好人吗? 她没忘,慧显师父说,江俨背义忘恩...... 如今,她不稀罕当谁的女儿,只希望早些离开建康。 可是,怎么离开呢? 沉鱼望一眼长廊的尽头,慢慢蹲下身来,将头埋在膝上,凉凉的秋风卷来远处的笙乐与人声。 沉鱼叹了口气。 有人停在她面前。 沉鱼抬起头。 萧玄拧着眉,一脸担忧地瞧她:“女郎,你怎么了?” 不等萧玄弯下腰扶住她的手臂,沉鱼自行站起身。 “今日可是你设宴待客,怎可随意离席,若是至尊来了,看你怎么办?” 萧玄放下手臂,退开一些,瞧着她,咧嘴笑了笑,“谁让我最重要的客人离席了呢?我又岂能不出来寻她一寻?” 这笑微微的模样,又是那个印象中的傅怀玉了。 沉鱼看他一眼,道:“今日宴席上见了你,我方明白,何谓阔别当日,当刮目相看。” 萧玄一愣,笑出了声,继而又停下笑,看她:“那你呢,女郎?” “我?”沉鱼睁大眼睛,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萧玄抱着手臂,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瞧了一遍,入鬓的眉眼一弯,薄唇抿出笑来,却笑而不语。 沉鱼摸了摸发髻,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内着杏花春襦裙,外罩紫霞烟轻纱,顿时明白了。 “你是说这妆容和衣裳是吧?” 她神情颇为无奈,语调却是云淡风轻,还带了调侃,“你没瞧见,我适才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吗?” 萧玄不由一愣,眼睛亮亮的,“女郎,这是你第一次与我说笑。” 沉鱼哑然,“是吗?” 萧玄直点头,“是啊,你不知道吗,你从前总是对我冷言冷语。” 沉鱼不理会他的话,往周遭看一眼,才发现已经离正厅很远了。 “再往前走,就是竹吟轩,我本想去西厢,结果......我看我们还是快回去吧,我不在倒没什么,可你这个主人不在,那便说不过去,况且,这个时辰,至尊也差不多该到了。” 萧玄脸上没了笑,微微一叹:“也好。” 两人说着话往回走。 尚未走到长廊出口,有人小跑着追上来。 “殿下,殿下不好了......” 声音不大,却很急。 沉鱼停下,回过头。 侍女急得满头大汗,喘着气,行了一礼,说道:“殿下,柳姬不知误服什么脏东西,上吐下泻,只怕不能,不能弹瑟了。” “什么?”萧玄沉下声。 这个柳姬,沉鱼知道,也见过,是萧玄为了今日的宴席,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寻来的乐人,堪称色艺双全。 沉鱼往萧玄脸上看一眼,他沉下眉,提步就往竹吟轩去,走出一步又停下来看她,“女郎,你先回宴席,我——” “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好。” 萧玄眉头紧蹙,并未拒绝。 三人直往竹吟轩走。 竹吟轩内乱成一团。 还没走到园子,便听得哭声与骂声。 萧玄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 侍女白着脸,率先跑进门。 听到萧玄来了,里头的撕扯停了。 沉鱼跟着萧玄迈进门,乐人跪了一地。 柳姬一脸菜色,歪歪扭扭挪移上来,见到萧玄,掩面就是哭,哭着哭着,朝身后某个人指去,只说是那个乐人,嫉恨她,故意下药使坏,这样就能代替她表演。 那乐人膝行上前,边磕头边喊冤,说着直起身,指向另外三个乐人,声称自己是受人陷害,分明是那三个乐人的一箭双雕之计。 三个乐人一听,立马跳起来喊冤,说她们几个也腹痛不止,怎会自己害自己? 转眼,屋内又像先前那般吵闹起来。 沉鱼不禁蹙眉。 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沉默许久的萧玄,忍无可忍:“闭嘴。” 这低低的一声,整个竹吟轩立时鸦默雀静。 沉鱼侧过脸瞧一眼萧玄,自打认识,似乎还没见过他动怒,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也难怪。 今天这样重要的场合,闹出事来,可大可小。 以萧越难以捉摸的性子,搞不好整个郡王府都难逃一劫。 沉鱼静下心想了想,问:“谁是管事?” 过于死寂的屋子,响起轻轻的一声,叫所有人抬眸望过来。 “女郎?”萧玄疑惑看她。 沉鱼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萧玄面色稍霁,仍是苦恼。 沉鱼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道:“傅怀玉,我不是宽慰你,你当知道,这样大大小小的宴席,我去过不少,什么样的顶尖乐人美人,也是见惯的。我尚且不过是郡公府的一个侍婢都如此,像董桓那些权贵显要更是如此,再不要说至尊了。” 萧玄望着沉静的黑眸没说话。 沉鱼又道:“究竟是谁在使坏,不妨等宴席结束再细查,当务之急,是先将这无病无痛的人挑出来。” 萧玄叹息一声,点头:“只能如此。” 转身叫了管事过来。 三个人正商议着,合欢慌慌张张从院外跑进来,见屋内气氛不对,走到萧玄面前,放低了声音。 “殿下,宫中寺人来报,至尊快到了。” 萧玄望一眼屋中情形,眉头深锁。 沉鱼沉默一下,看他:“你去吧,这里有我帮你看着,有什么事我会打发人告诉你。” “好。”萧玄不再逗留,只让合欢留下听候调遣。 不想萧玄前脚刚走,后脚乐人们又哭闹起来。 管事与合欢上前斥责,她们也不大理会。 这些乐人美人是与寻常的婢女不同,靠着皮相与技艺,是更娇养娇惯些,保不齐哪日就得了主子的眼,抬了身份,故不敢随便打骂。 沉鱼蹙了眉,手一抬,指间的薄竹片飞了出去,一缕青丝飘然落地。 有女子惊呼一声,瞪着眼珠望过来。 沉鱼冷模冷样:“谁再吵,就别怪我取她性命,我可不像你们郡王那般好脾气。” 她脾气是不好,可萧越的脾气更坏。 若是被他听到啼哭吵嚷声,只怕一个人都活不了。 第106章 陷阱 丝弦起,美乐生。 萧越懒洋洋斜坐在主位,一手撑头,一手举杯饮酒,饮了一杯又一杯。 君唱臣和,萧越自是心情不错。 沉鱼垂眼坐在角落,默默瞧着,一如所料,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了。 剩下的乐人虽不出挑,但也尚能应付过去。 何况,醉酒之下,眼饧耳热,能看出什么,又能听出什么? 只要皇帝说好,谁还能说不好? 沉鱼又往主位上看一眼,萧越的酒量不差,可现下瞧着整个人晕晕沉沉,宴席已经过了大半,只要接下来不出差错,就无需再担心什么。 沉鱼正要收回视线,萧玄却往这边瞧过来。 许是这一眼,前面的董玉乔再度回过头。 “你刚刚为何迟迟不归?莫非偷偷约见什么人去了?那宣城郡公是你从前的主子,时不时地瞧你也就罢了,怎么南郡王也总往这边瞧?你混进我家,究竟是何目的?” 董玉乔凑近,警惕的目光牢牢锁着她。 这时,席面上的人,有不少都勾肩搭背,举杯说笑,董玉乔这么凑上来,并不显眼。 沉鱼视线越过董玉乔,往她身后的某一处看,闲闲道:“旁人有没有往这边瞧,我不知道,我只瞧见临川王总往这边瞧,你说这是为何?说起来,我方才去如厕,远远瞧见临川王和一个女子在一起,可是怎么看也不像是临川王妃啊......” “你——”董玉乔气恼,又恐引来旁人注意,咬牙忍下怒气,面上淡淡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说完,已坐回原位。 沉鱼拈起茶杯,扬扬眉,却见有八名舞伎以袖遮面,翩然行至众人面前,边舞边歌: 洛阳城东路,桃李生路旁。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春风东北起,花叶正低昂。不知谁家子,提笼行采桑...... 歌声婉转,舞姿翩迁。 沉鱼却是心头一凉,抬眉看过去,碰巧对上萧玄投来的目光,亦是面色凝重。 显然,他也发现这曲子的不妥之处。 晋永嘉五年,洛阳失陷。 多少年了,洛阳城一直被胡人占领。 新魏帝登基后,大梁还吃了一场败仗,今日宴席上却唱这曲子,必会惹得萧越不快。 原该是柳姬献艺,可柳姬忽然上吐下泻,无法上场,管事这才临时换了人,万没想到竟换了这个曲子。 看来这柳姬却是病得不寻常。 沉鱼再看萧越,原本醉眼迷离的人捏着酒杯蹙起了眉头,缓缓坐直了身子,就在他拍下酒杯起身的前一刻,萧玄猛地站起来。 “陛下。” 萧玄俯下身,打断了厅中歌舞。 醉酒调笑的众人也停下来,循声看去。 萧越眯起眼,阴恻恻地瞧他:“南郡王要说什么?” 萧玄垂首走上前,语气波澜不惊,“臣近来新学了首歌谣,想献与陛下。” 萧越微微一愣,扬眉笑了:“是吗?”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地看向萧玄,亦是来了兴趣。 “是,”萧玄温文尔雅地一笑,转头命人取七弦琴来。 他也不将琴置于案几上,抱在怀里就地而坐,手指拨过琴弦,唱了起来。 “披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心不怠。踏燕然兮,逐胡儿。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唱完一遍,有沛筑响起。 萧玄放下手中的七弦琴,站在厅前,和着沛筑的曲调,又唱了一遍。 先前单薄的歌声,像注入无限的力量。 声动梁尘,高唱入云。 众人的醉意被这歌声驱散,不由面面相觑,建康城内的世家贵族多喜爱绮靡华艳之音,如何在宴席上唱起这样的曲调来?这叫什么歌谣? 一曲作罢,有人鄙夷,有人不屑。 萧玄垂首:“臣献丑了。” 萧越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皇帝不说话,众人也不敢再做声。 厅中一时寂静无声。 待饮完一杯酒,萧越紧皱的眉头才一松,大笑着站起身。 “哈哈哈......有意思,南郡王可真有意思。” 众人被萧越笑得一头雾水,只静静瞧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身侧静坐的江皇后,脸上却是全无笑意,望着萧越的眼神,欲言又止。 萧越看也不看江皇后,径自走到萧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郡王,你唱得不错,朕要嘉奖你,不过——”他话一顿,转而朝后厅看去,“那击筑的人亦不错,将方才击筑的人宣来,朕要一并奖赏你们。” 萧玄心一沉,“陛下——” “怎么?朕还见他不得吗?” 萧越敛了笑,一瞬不瞬地盯着萧玄。 屏风后。 感觉到逼近的气息,不等沉鱼出手,就被人擒住手腕,捂着嘴,从沛筑前拽起来。 她被强行拖到里间,后背抵上墙。 沉鱼瞪着眼睛想说话,奈何慕容熙将她的嘴捂得严严实实,只剩干瞪眼喘气。 明明是她被挟持,却是慕容熙面色铁青。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恨得咬牙切齿,声音却轻得几乎无声,“你就这么在意他的生死?” 沉鱼没法说话,只得瞪着他。 慕容熙低下头,嘴唇凑到沉鱼的耳边,恻恻道:“你越是如此,我越要他死。” 沉鱼一诧,抬眼怔怔看着他。 四目相对,慕容熙却是微微一笑,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幽幽的黑眸望进她的眼底:“你想问是不是我做的?” 他低低哼笑:“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沉鱼偏过头,闭起眼不看慕容熙。 慕容熙眯眼一笑,低低问:“他有没有碰过你这里?” 沉鱼疑惑睁开眼,不等弄明白,慕容熙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下来。 沉鱼抬脚就要踹过去,慕容熙的唇滑向她的颈侧,一边吻一边笑着问:“你是想叫所有人都瞧见我们在做什么?” 沉鱼偏过头,眸光一缩。 透过隔扇的镂花,可以看到萧越一行人已经走了进来,停在沛筑前。 是,只要她动作稍微大一点,或弄出点响声,必定会引得外间的人走进来。 届时所有人都会看到她和慕容熙在私会。 沉鱼咬了咬牙,闭起眼。 感受到慢慢撤回去的脚,慕容熙吻了吻沉鱼的耳朵,嘴唇动了动。 “对,你要乖一点。” 第107章 私会 沛筑旁的坐垫上空无一人。 萧越皱紧眉头。 “人呢?” 方才,他隐约瞥见有人影一晃而过,可再进来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宴会设在主殿,可这击筑之人却偏偏选在无人注意的后殿演奏。 萧越扫视一圈,了然一笑,挑眉看向一旁的萧玄:“南郡王,这是你特意安排的吧?” 他说完,又往四下看,饶有兴味地找人。 “许是乐人胆怯,”萧玄勉强笑了笑,目光匆匆往不远处的帐幔那边扫一眼。 帐幔分明在轻轻摇晃。 萧玄低下头,迈出两步,走到萧越面前,不着痕迹的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陛下,或许乐人已经去了别处,不如您先回正殿,臣命人将乐人——” “不,还是这样有趣,朕要亲自将人找出来。” 萧越一摆手,笑着打断他,慢慢踱着步子。 萧玄悬着一颗心,紧紧跟着萧越。 萧越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南郡王,你跟着朕实在碍事——”忽地,他目光一定,指向不远处晃动的帐幔。 萧玄的心跌入谷底,暗暗咬紧牙关。 萧越拊掌笑了起来:“终究还是被朕找到了。” “陛下。” 他刚迈出一步,有人从主殿匆匆赶来。 萧越冷下脸:“皇后不在殿中坐着,来这里做什么?” 江皇后走近,挡在萧越面前,垂头道:“妾特来请陛下回席。” “你是不是非要扫朕的兴?” 萧越不耐烦,伸手一把拨开江皇后。 江皇后低着头,毫无防备,被推得一个踉跄,幸而宫人眼疾手快,险险将她扶住。 江皇后尚未站直身子,萧越已往帐幔那边行去。 萧玄瞧一眼江皇后,忙跟上去。 “陛下。” 就在他出声阻拦的那一刻,萧越狠狠拽下抖动不停的帐幔。 帐幔像悬崖上泻下的瀑布,轰然落地,露出藏在瀑布后的女子。 江皇后心一提,回头看过去。 见到来人,女子俯身一拜。 “奴婢拜见陛下。” 望着眼前的女子,萧玄张着嘴,呆若木鸡。 萧越笑着往站在左右两边的人脸上瞧了瞧,重新看回女子,抬起她的下巴,歪着头,细细打量。 “方才就是你在击筑?” “是。” 女子垂着密密的睫毛,尖白的小脸红了红,羞涩胆怯,楚楚可怜。 萧越颔首,俯下头,皮笑肉不笑,“为何要藏起来?” 女子微微抬起眼,水眸闪闪:“妾蒲柳之姿,实在羞见天颜。” 萧越一愣,丢开手,摇头笑了起来。 女子也不畏惧,依旧红着脸瞧他。 萧越站直身子,脸上已经没了笑,蹙眉看着女子:“你竟敢直视龙颜,你不怕朕吗?” 女子眨了眨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困惑地看他:“陛下是奴婢此生见过最好看的人,奴婢为何要害怕陛下?” 萧越愣住,眯眼盯着面前的女子。 “大胆!” 见皇帝不说话,寺人冲着女子怒斥一声。 女子惊得一颤,水汪汪的眼睛微微泛红。 就在寺人准备上前拖人,萧越冷睨他一眼。 “退下。” 寺人只得垂头退至一边。 萧越兴味盎然地瞧着女子:“你喜欢朕?” “喜欢!”女子脱口而出,恍然忆起还有众人在场,羞得满面通红,咬着唇低下头。 萧越却是大笑起来,待笑够了,方停下,道:“朕也喜欢你。” 女子脸更红了,却抬起头,水眸染上艳色。 萧越笑了笑:“你愿意跟朕回宫吗?” “愿意!”女子重重点头。 萧越手一伸,将女子搂进怀里,偏头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也偏着头,“奴婢姓潘,名贞儿。” 萧越扬眉,“贞儿?” 潘贞儿点点头,认认真真道:“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萧越微微眯起眼,慢慢咀嚼着:“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好好好,真想不到,你沛筑击得好,性子也好,就连这名儿也取得好。” 他旁若无人地揽着潘贞儿往外走,边走边道:“朕封你为淑妃,往后,你就是朕的潘淑妃。” “谢陛下!” 潘贞儿一喜,红着眼眶,颤声应道。 离开前,余光往隔扇后瞧。 江皇后拂开宫人搀扶的手,沉默一瞬,跟上皇帝的步子。 萧玄沉着眉,顿了顿,也跟去前殿。 不消片刻,后殿再不剩一人。 沉鱼望着空荡荡的后殿,狠狠推开伏在身上的人。 慕容熙身子微微一晃,往隔扇外看一眼,轻轻蹙起眉头,不无遗憾的低低一叹:“他们怎么不多待一会儿?” 沉鱼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要走。 慕容熙一把将人拽回身前,扣住她的后腰,垂眼瞧着露出的雪脯,细腻白净的皮肤上有一块醒目的伤疤,单是瞧着就觉得疼。 “还疼吗?” 他声音很沉。 沉鱼睨一眼伤疤,拉起滑落衣裳,却被慕容熙重新抵住。 “还疼吗?” 慕容熙掀眸看她,嗓音微哑。 沉鱼偏过头,不看慕容熙,“你要逼我在这里同你动手——” 话未说完,沉鱼身子一颤,有温软的唇舌轻轻吻着她的伤疤。 沉鱼恨恨推慕容熙。 慕容熙抢先一步退开,低头瞧着看都不肯看他一眼的人,重新将人抱住。 “我不是故意的。” “郡公还没玩够吗?”沉鱼不想再继续纠缠。 慕容熙松开一些,看她:“你说什么?” 沉鱼咬牙:“倘若不是潘少儿故意引开萧越,刚刚暴露人前的就是我们,郡公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与你衣冠不整的模样?” 慕容熙扬了扬唇角,好整以暇,“怎么,你怕了?” 沉鱼气恨地瞪着慕容熙。 “看见就看见,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慕容熙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仔细帮她整理衣衫,“何况,我也想尝尝这种偷偷与人私会的滋味儿,只是不知咱们的南郡王有没有看到,若是看到,心里又是何种感受?” 沉鱼一怔,甩开慕容熙的手:“你根本是故意的。” “是啊,是故意的。” 慕容熙抚上她的脸,不以为意地笑笑。 “当日他既能在我的府邸与你私下见面,今日我又为何不能在他的王府与你亲近?” 第108章 见机 慕容熙已飘然离去。 沉鱼垂下眼,静站片刻,整理好衣衫,收拾好情绪,悄悄重回席面。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萧越与新册封的潘淑妃身上,又有合欢从旁掩饰,因此除了邻近的几人,旁人并没发现她离席。 沉鱼坐下身。 董玉乔身子朝后一靠,稍稍侧过脸来,掩唇讥笑:“你啊,只顾着赴桑中之约,殊不知错过一场好戏呢。” 说到桑中之约,董玉乔眼睛瞟向斜对面的慕容熙。 沉鱼低眉敛目。 她坐在角落,的确不显眼,可慕容熙不一样。 “旁人参宴都是饮酒作乐,唯独你不是,一门心思都放在我身上。”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董玉乔轻蔑睨她,“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想对董氏作恶使坏。” 不及沉鱼开口,周遭低呼一片。 两人转眸齐齐望去,先前一个唱《董娇饶》的美人被皇帝当胸刺了一剑,已倒在地上。 其他美人则匍匐在皇帝脚边,泪流不止,抱头求饶。 萧越提着被鲜血染红的长剑,漫不经心地指向其中一个美人,冷笑:“秋时自零落,春月复芬芳。何时盛年去,欢爱永相忘?” 冷笑声中,长剑贯胸,鲜血喷涌而出,美人暴着眼珠,歪在一旁。 众人垂下头,悉数跪地。 既突然又血腥的一幕,吓得董玉乔面色发白,抖着身子,死死抓住沉鱼的手臂,恨不能与她换个位置,缩在人后。 不知是不是董玉乔拉扯的幅度太大,萧越挥剑的手一顿,扭头朝这边看过来,冷森森的一眼,令人寒入骨髓。 董玉乔垂下头,不敢再动。 可为时已晚。 沉鱼屏气凝神。 萧越却像是发现什么趣事儿,歪着头一笑,看一眼手中尚在滴血的长剑,迈开长腿,从软在脚边的美人身上跨过去,步履闲适的慢慢行来。 他拎着剑,在董桓面前停下。 “你,给朕抬起头。” 长剑直指过来,血珠从剑尖滴落。 厅中的众人尽数看了过来,好奇皇帝在说谁。 沉鱼瞧着地面上掉落的血迹,只得抬起头。 萧越漆黑的眼瞳盯着她,疑惑又惊讶。 “你是......沉鱼?你不跟着景和,为何会在这儿?” 他这边问完,转头朝慕容熙看去。 董桓直起身,解释道:“陛下,老臣已收沉鱼为义女。” “义女?” 萧越挑眉,吃了一惊。 董桓简单说了田庄救人的始末,道:“沉鱼有恩于老臣,老臣不忍看她委屈为奴,便将她收作义女。” “委屈?”萧越转眸看向慕容熙,唇边撩起一抹凉笑:“景和啊,你确实委屈了她。” 半嗔半喜的语气叫人捉摸不透。 沉鱼微微抬眸看一眼慕容熙,重新低下眼。 萧越将长剑一丢,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眯眼瞧她,忽地一笑,“董娇饶,董娇饶......归来酌美酒,挟瑟上高堂!哈哈,有意思!” 沉鱼心头一颤,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萧越的手将她抓得很紧,“沉鱼,朕险些认不出你了。” 沉鱼本能想把人甩开,却不得不低下头,“是,奴婢也很久没见陛下,陛下还曾说要与奴婢比试一番箭术。” 沉鱼平静说完,明显感觉到抓她的手,微微一僵。 “是,朕险些忘了,朕是说过要与你比试的,”萧越笑了笑,眼里的喜悦与热情分明淡去,可手上仍是抓着她,“你的身手,很好。” 他嘴里夸赞她,语气却颇为遗憾。 沉鱼不看也知道,此刻厅中所有人都盯着她和皇帝。 她垂垂眼,语声平淡:“陛下谬赞。” 萧越摇头一笑:“朕是太子时,曾欲赐你玉首剑,你以出身卑微为由,拒不敢要。” 说着,他解下悬在腰间的玉首剑,放进沉鱼手中,“今日,朕说你受之无愧,看谁还敢有异议?” 沉鱼的手一沉,“陛下——” “你要抗旨?”萧越微微挑眉。 沉鱼摇头:“奴婢不敢。” “既然不敢,就拿着,”萧越笑着瞧她,“是你帮朕捉耗虫的奖励。” 说罢,丢开手,不再看她。 沉鱼捧着玉首剑,“谢陛下。” 萧越扫一眼众人,一甩袖子,仰头笑了起来,“罢了罢了,回宫!” 众人俯首恭送圣驾。 萧越一走,众人松了口气,同时,各种各样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那些之前议论她是不是死了的人,更是心虚地躲到一边,悄悄打量她。 董玉乔面色不定,低低说了一句:“你还真是不简单。” 董桓什么话也没说,像无事发生一般,与身旁同僚谈笑自如。 沉鱼提着剑,面无表情。 厅中尚躺着几具尸体,宴席至此,俨然无法再继续,众人起身,纷纷告辞。 萧玄命人处理尸体,自己则含笑送客。 沉鱼跟着董桓离开。 萧玄将他们送至门口。 离开前,沉鱼望见慕容熙冰寒彻骨的眼神。 车帘放下,将人封闭在狭小的空间,晃晃荡荡中,犊车从南郡王府驶向董府。 独坐一间,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松懈下来。 沉鱼闭起眼,稍稍歇了片刻,才睁眼瞧着搁在一边的玉首剑。 可越瞧,越糊涂。 萧玄送他们离开时,有人匆匆来报,避开人,小声告诉萧玄,负责乐人的管事,已经畏罪自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是柳姬与几个乐人吃了脏东西,无奈之下,将准备好的《上云乐》换成公莫舞,谁知公莫舞莫名其妙变成了《董娇饶》。 为何偏偏是《董娇饶》? 回到正殿之前,她都以为是慕容熙所为。 可萧越对着慕容熙那半真半假的一句,足以说明,事情并不像表面瞧着这么简单。 可惜今日人多眼杂,不能滞留王府,查个究竟。 沉鱼瞧着玉首剑,想到了潘少儿。 到底是灵机一动,帮她解围,还是知悉内情,趁势而为? 这元凶首恶,又是什么目的? 沉鱼以手扶额,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却理不出头绪来。 董府门前,董玉乔急不可耐迈过门槛。 董桓不慌不忙,暗含审视的目光看一眼沉鱼,语气笃定。 “击筑之人,是你。” 沉鱼默然看他,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次日,有寺人从宫中带来赏赐。 第109章 淑妃 沉鱼才送完寺人折返回来。 刚迈过门槛,府内众人迎上来道贺。 望着满堂赏赐之物,再想到寺人对沉鱼客客气气的模样,站在人后的董玉乔眸中划过一丝不悦。 刚刚宫里的寺人说,是奉潘淑妃之命。 御赐之物,她早已司空见惯,不觉稀奇,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董家有一日竟会因为一个低贱的女奴受到赏赐。 尤其是昨天萧越当众赏赐的那把玉首剑,真是匪夷所思。 早些时间,她也听人说过太子赠剑给宣城郡公的侍女,还以为萧越对这侍女有什么想法,谁知后来再不闻下文,只当萧越受封太子,赐剑之举,不过是一时兴起而为。 可昨日...... 董玉乔气闷,冷眼旁观,寻常人得了赏赐,谁不是喜笑颜开,她呢,依旧板着一张脸,不知道傲气个什么劲儿? 先前府内众人都不把这个所谓的大女郎当回事,可这两日过后呢? 见董玉乔瞪着眼睛站在角落,脸色不好,朱砂怯怯问道:“女郎,您不去给大女郎道贺吗?” “什么大女郎?”董玉乔白朱砂一眼,转身出了前厅。 她把下巴一扬,轻咳一声,与沉鱼擦肩错过。 裴夫人瞧在眼里,并未多言,微笑对沉鱼道:“你能得至尊与淑妃赏识是好事,这些赏赐之物定要妥善保管。” 见到董桓从门外走进来,裴夫人极有眼色领着众人离开。 没了旁人,董桓才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昨日,他离得近,萧越当时分明已有纳沉鱼为妃之意,可不过转瞬,就改变了主意。 为何会改变主意? 董桓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 沉鱼眨眨眼,不明就里:“什么怎么回事?” 董桓皱眉。 沉鱼恍然明白过来:“董公应该知道我曾在城东住过一段时间,当时不是还打伤了你的人吗?总之,我就是在那认识了淑妃,她现在得了至尊恩宠,念及旧情,给我点赏赐,也不算什么吧。”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与董桓想知道的全然无关。 董桓心里生出不快,索性也不再兜圈子。 “你昨日为何要主动提起与至尊比箭一事?” 沉鱼装傻,不咸不淡道:“哦,是他自己说要与我比试,只是说完他好像也不记得了,你想啊,陪他捉耗虫都有彩头,我若赢了他,保不齐还别的赏赐呢。” 心知问不出个什么,董桓也不再追问。 “得了赏赐,需进宫谢恩,你从前也没少入宫,这些也不必我再多说。” 沉鱼垂下眼,乖顺点头:“董公放心。” 董桓看她一眼,抬脚就走。 董桓一条腿跨过门槛,后脚还没抬起,沉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董公,为何要认我这个义女?” 董桓顿了下,转过身来,“不是告诉过你,我是你生父?” 沉鱼望着他:“那我母亲是谁?” 屋中静了一下。 董桓蹙眉:“这些你无需知道。” 董桓走了。 沉鱼面对着诸多赏赐之物,独自站在屋中。 董桓不信她。 同样,她也不信董桓。 他们都不会将真实的自己暴露给对方。 这算什么父女呢? 她甚至怀疑,昨日的事,与董桓有关。 毕竟,董桓的确曾计划将平安送进皇宫。 然而,这只是她的猜测,究竟怎么回事,只怕还得找机会问问萧玄,可查出来什么? 至于,为何主动提起射箭一事。 沉鱼低下头,抚上系在腰间的玉首剑。 或许,萧越昨天在宴席上一时头脑发晕,对她起了什么心思。 可萧越断不会忘了,她曾是慕容熙的侍卫,身手还不赖。 萧越性情多疑,怎么不会怀疑此事另有蹊跷,又怎么可能真将她这么危险的人放在身侧?那不相当于在头顶上悬了把臣子的佩剑? 萧越不傻。 若真要纳自己为妃,只怕他往后再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屋中静了许久。 婢女从门外探进来个脑袋。 “女郎?” 沉鱼醒过神,抬头看去:“进来吧,将这些东西都收好。” * 沉鱼掀起垂帘,往窗外瞧,庞大巍峨的宫殿越近,令人窒息的压迫与束缚感就越强。 道路两旁,鲜有行人,甚至连雀鸟都见不到几只。 沉鱼眺望远处,脑海中浮现的是从前。 那时入宫,都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慕容熙身后, 今日独行,倒是头一回。 沉鱼放下垂帘,闭眼沉思,现在人人都知道她是董桓的义女,再想离开建康,是不是只与董桓扯上关系? 沉鱼心思微动,暗暗琢磨起来。 潘淑妃住在玉寿宫。 沉鱼下了车,有寺人领着她往玉寿宫去。 玉寿宫内,灯火辉煌,处处悬着绮绣飞仙帐,挂着玉制九子铃,秋风将殿中的熏香吹得四散。 沉鱼刚入殿,袅袅香气,扑面而来。 寺人将她带到正殿,便默默退下。 未几,有人拨开琉璃垂帘,赤足从内殿走出来,梳着高髻,穿着赤金的长裙。 “女郎。” 潘贞儿看到等候的沉鱼,闪着水眸,轻唤一声,冲她温柔笑道:“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沉鱼垂首见礼:“拜见淑妃。” 潘贞儿几步上前,忙忙将她扶起来,叹息一声:“女郎,你这是做什么?就算要拜,也是我该拜谢你。” 不待沉鱼回话,又问:“我送你的东西,你都喜欢吗?” 沉鱼低头道:“多谢淑妃赏赐。” 潘贞儿拉着她行去案几前,“女郎,这没有外人,你又何必与我这么见外呢?” 潘贞儿扶着沉鱼落座,再紧挨着沉鱼坐下。 她亲自沏了杯茶,塞进沉鱼手里,目光诚恳。 “女郎,若非你的帮助,我怎能有今天?” 说着,慢慢环视奢华的殿宇,大大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竟能住进这样的宫殿,真的,就连做梦都不敢想,可是女郎,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潘贞儿的目光重新落在沉鱼脸上。 “女郎,是你跟我说,含章可贞,以时发也。” 沉鱼捧着茶杯,默不作声。 她跟萧玄说想学长笛,萧玄便让乐人日日来西厢吹奏,潘少儿就是那时找上她。 第110章 探问 玉兰树下,乐人吹着竹笛。 沉鱼接过合欢送来的汤药。 潘少儿忽然径自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下,惊得所有人不知所措。 沉鱼有些意外。 刚刚她就瞧见潘少儿一直在廊下徘徊,她还以为潘少儿是受笛声的吸引,谁想竟是来找她的。 “你这是做什么?” 沉鱼将药碗搁在一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潘少儿双手垂在两侧,紧紧攥着衣摆,汪汪的大眼望着她。 “女郎,奴婢有事想求你。” “你起来说就是了。” “不,女郎,你先听我说。” 潘少儿垂下头,瓮声瓮气。 “奴婢出身低下,从小过的是衣不遮身、食不糊口的日子,现今入了南郡王府,已是得天垂怜。奴婢不奢望能像竹吟轩的乐人们一样才艺卓绝,只求能有一技傍身,不再受人耻笑。” 她抬起头,泛红的眼里满是恳求与不甘。 沉鱼明白了,潘少儿是不想当一个粗使婢女。 “这是南郡王府,你若有什么想法,可向大王言明。” 潘少儿摇头:“不,大王是男子,他不会明白,可奴婢知道女郎不一样,女郎会明白。” “明白什么?”沉鱼更懵了。 潘少儿定定望着她:“女郎,我要是没猜错,吕大志是你打残的吧?” 吕大志是潘少儿的继父。 沉鱼没说话,可合欢与乐人们都惊讶地看过来。 潘少儿颤声道:“这么多年,我过的什么日子,大家都知道,可也因为都知道,他们笑话我,嫌弃我,挖苦我,甚至还有人趁机——” 她噙着眼泪,咬了咬唇,“这么多街坊邻里,只有傅小郎肯帮我,也从不拿怪异的眼神看我,直到后来,女郎你来了,你和傅小郎一样,没有瞧不起我,也没有嘲笑我,反而暗中帮我打残了吕大志,我这才得以解脱。” 沉鱼没作声。 吕大志这事,她做的非常隐蔽,就连萧玄与周如锦,她都没说。 所有人都以为吕大志在外面欠了赌债,才会被人砍伤。 没想到竟让潘少儿瞧出来。 见沉鱼闭口不言,潘少儿收了收眼泪,语气坚定。 “我知道在他们看来,我当了郡王府的粗使婢女就该知足,可我不想永远靠着乞求别人过活,我也想有一技之长傍身。女郎,你见多识广,一定会明白我!” ...... 许是因为那目光太过灼人,沉鱼点头应了。 乐人再来西厢,潘少儿也会来。 也是那段日子近距离相处,沉鱼才知道,少儿之所以叫少儿,是因为不管生父也好,继父也罢,都觉膝下无子,以是为恨,始终想求一个儿子。 秋风阵阵,将玉寿宫内的九子铃吹得叮当作响。 潘贞儿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她将杯盏捧在手心,垂着眼,却不饮,慢慢红了眼圈。 “含章可贞,以时发也。贞儿这个名字是女郎为我取的,我知道这名字蕴含着女郎对我的祝愿和鼓励,事实上,我也的确因为女郎,人生发生了转变。” 潘贞儿摇头一叹,看着沉鱼道:“女郎,旁人不知,可我心里清楚,不管是击筑,还是这个名字......总之,这淑妃的位置,本不属于我,而属于女郎。” “不,淑妃——” “女郎,你别急着打断我,”潘贞儿抢先道:“我虽是有心帮你解围,但更多的却是为了我自己,我看到你躲起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或许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时机。” 沉鱼没说话。 慕容熙出现,不算太意外。 可潘贞儿出现,完全是意料之外。 潘贞儿语带自嘲:“女郎,你不知道吧,要不是知道是你,换成别人,我都没胆子冒名顶替。” 沉鱼讶然:“为何?” 潘贞儿摇头一笑:“乐人们每日都来西厢教你吹笛,可女郎从来只让她们吹奏,自己却从不尝试,这是为何?乐人们私下抱怨,你明明听到,却置之不理,又是为何?还有,大王每回学了新曲来给你弹奏,你总是欲言又止,这又是为何?” 沉鱼嘴角一抽,暗暗吃惊。 潘贞儿失笑:“女郎,你跟我不一样,我从小只学会一样本领,那就是察言观色。” 她面上虽笑着,却瞧着十分酸楚。 沉鱼默默一叹。 潘贞儿扬扬唇,道:“女郎,我先前疑惑你到底是什么人,若是大家女郎,只会对我们这样的人鄙夷不屑,可你若不是大家女郎,又为何什么都会?最奇怪的是,还不想让旁人知晓?” 沉鱼低一低眼,想到了慕容熙。 慕容熙跟她说,学而为己,自得其乐。 那时,她对慕容熙的话深信不疑,藏而不露,只因悦人不如悦己。 现在呢? 真是为了让她自得其乐,还是为了更好控制她? 沉鱼不想纠结这个问题,只听得潘贞儿道:“直到我知悉你的身份,见到那个我只在街头听人说过的乌园公子,我才明白过来。” 她微微一叹:“也正因为想明白,我才敢冒名顶替,我想你应是不屑留在皇宫,不然,你早入宫了。可不管你愿不愿意,确实是我冒领了属于你的头衔,如果你后悔了,想要回这个头衔,我也可以选个时机向至尊建议,让你也入宫为——” “淑妃,至尊金口玉言,何来冒领之说?” 沉鱼语气平和,态度却确切不移。 潘贞儿抿了抿唇,眨着水汪汪的眸子瞧她,“女郎,你真的不愿意吗?我瞧至尊很喜欢你,不如你也入宫陪王伴驾?我想即便咱们一起服侍至尊,应该也会相处融洽,不存在勾心斗角,何况,我并不会击筑,你若是入了宫,我还可以向你请教。” “淑妃记错了,会击筑的人一直是淑妃,不是我。” 沉鱼目光不瞬,静静看着潘贞儿。 潘贞儿把杯盏一放,不无遗憾地垂眸叹气:“也罢,女郎若是改变主意,可随时入宫来找我。” 说完,也不再多言。 沉鱼适时告退。 许是知道她一向寡言少语,潘贞儿也不再留她。 走时,潘贞儿将腕上的一串红珊瑚手串脱下来,套在她的手腕上。 甬道上,沉鱼由先前的寺人领着出宫,瞧见迎面走来的萧玄。 第111章 难猜 有寺人在场,萧玄走近后,沉鱼向他行了一礼,言语之间,客气又疏离。 萧玄也一副与她不熟的模样,几番拐弯抹角的问候后,才试探地问她进宫的原因。 “女郎刚从玉寿宫出来?” “是。”沉鱼颔首。 碍于寺人在旁,两人也不好再说,短暂眼神交流后,便匆匆作别。 谁想与萧玄分开没多久,有宫人小跑着追上来。 “女郎请留步。” 听到宫人的喊声,沉鱼与寺人一并停下。 宫人缓了缓气息,自报家门:“奴婢是皇后身边的宫人,请问女郎是唤沉鱼吗?” “正是。”沉鱼点头。 宫人直言道:“皇后殿下唤你前去问话。” 听是皇后传人,寺人无法阻拦,可想到自己又奉淑妃之命将人送出宫门,倘若中间再发生什么变故,又如何交差? 见寺人露出为难之色,宫人面上不悦:“皇后殿下要宣见什么人,难不成还得经过淑妃同意吗?” 寺人略显尴尬:“不,小的不敢,小的绝无此意。” 宫人也不理睬,睨他一眼,道:“皇后殿下与女郎是旧识,你只管如实告诉淑妃就是了。” “是。”寺人俯下身,行礼告退。 寺人走远了,要拐去玉寿宫时,才小心回头看一眼。 宫人轻哼一声,领着沉鱼往另一条路上行去。 沉鱼正琢磨着皇后为何要见她,宫人偏头瞧她一眼。 “女郎不必不安,待皇后问完话,奴婢会送您出宫。” 说完,再不看她。 她从前是经常跟着慕容熙入宫,可与皇后并无交情,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次,萧越拽她去捉耗虫,皇后有意无意盯着她瞧。 除了嫌她陪着皇帝玩物丧志,实在碍眼,她再想不出皇后打量她的原因。 至于现在唤她去问话,总不会是皇后昨日在席间瞧出什么了吧? 沉鱼思索一番,仍是猜不透,只稳下心神,默默走着。 宫人没将她领去宫殿,而是来到御花园。 皇后抱着一个稚子,在花池边喂鱼。 向来端庄稳重的皇后,竟不顾形象,笑着蹲在地上,拉着稚子的手往水池里投点心渣,引得水中锦鲤挤在一处,争抢食物。 稚子脸蛋圆嘟嘟的,长得乖巧可爱。 他歪着头看着皇后,奶声奶气地说话。 由于吐字不清,沉鱼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瞧这情形,应是与池中肥大的锦鲤有关。 这稚子就是太子。 太子并非皇后所出,生母是已身故的邓淑仪。 沉鱼垂首行礼:“沉鱼拜见皇后、太子。” 皇后看她一眼,“不必多礼,起身吧。” 沉鱼道:“谢殿下。” “沉......鱼,鱼?”太子转过头,眨巴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瞧过来,懵懵懂懂念着她的名字。 皇后瞧着太子宠溺一笑,扶着他小心站好,又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将软软的小手交给乳母,才站起身对沉鱼道。 “咱们去那边坐着说话吧。” “是。” 沉鱼跟着皇后走到小亭。 待皇后坐定,沉鱼方落座。 不远处,乳母与宫人带着太子在菊花坛旁嬉戏,叽叽咯咯的笑声,稚嫩纯真。 沉鱼忍不住往花坛多瞧几眼。 宫人躬身奉上茶点。 沉鱼道谢。 皇后端起茶饮一口,瞧她:“唤你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我瞧见你从玉寿宫出来,便想与你说说话。” “是。”沉鱼双手置于膝上,很是恭顺。 皇后放下杯盏,往花坛那边看一眼。 “我瞧你似乎很喜欢小孩,宣城郡公的嗣子若是没有夭折,也该有半岁了吧?” 想过皇后会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却怎么也没想到竟是有关那个嗣子。 她是不喜欢那个孩子,可也从没想过要他死。 沉鱼垂下眼帘,勉强道:“是。” 皇后收回视线,瞧着沉鱼,嗓音轻缓:“我听说嗣子夭折,郡公夫人伤心欲绝,整日缠绵病榻,后来又被叛军刺客刺伤,如今已经是弥留之际。” 沉鱼抬起眼,眸中难掩意外。 关于邓妘的消息,她无从得知。 皇后瞧她一眼,又道:“旁人都说宣城郡公以身体抱恙为由辞去卫尉卿一职,不过是幌子,实则是因为嗣子夭折、爱妻重病,才顿觉心灰意冷,你觉得呢?” 沉鱼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已经离开郡公府太久,慕容熙究竟为何要请辞,她也不清楚。 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百日宴那天,慕容熙要将她锁起来的模样,她记得很清楚。 可是昨天,慕容熙又—— 沉鱼忍下胸口的撕裂感,不想再想慕容熙,淡淡道:“嗣子夭折,夫人病重,郡公应是悲不自胜。” 皇后不置一词,“为何要离开郡公府?” 沉鱼正准备搬出董桓那一套说辞,怎料皇后浅淡一笑:“别跟我说什么救命之恩,据我所知,你救董桓是去年的事,怎么到今年才想起要报这救命之恩?” 沉鱼委实没想到皇后竟知道这么清楚。 见她不知如何解释,皇后笑笑,“我只是好奇问问,若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也无心要勉强你。” 皇后转眸又看向花坛那边,目光紧随被众人看护在中间的太子。 “你跟着郡公这么久,耳濡目染的,会的东西应是不少吧?” 沉鱼一顿。 慕容熙虽辞去卫尉卿,却仍是太子少师,日常负责教授太子学识。 皇后应少不得要见慕容熙。 忽然这么一问,是什么意思呢? 沉鱼低下头:“沉鱼愚笨,除了一身蛮劲,没什么能拿得出手。” 皇后蹙着眉,打量了她一会儿,“你若真愚笨,宣城郡公又岂会将你留在身边那么久?” 皇后说话,句句温柔,可每一句温柔之后,似乎掩着应有的棱角。 沉鱼语塞。 皇后却并不在意,只道:“当日,我有意让你入宫伴驾,想着你心思纯良,与至尊也算自小相识,或能规劝至尊一二,于是,我去找了宣城郡公,想问问他的意思。” 沉鱼一怔,惊讶看向皇后。 她竟从未听慕容熙提起。 不过,就算慕容熙不说,她也知道,慕容熙一定会跟皇后说,这个沉鱼粗手笨脚,莽莽撞撞,他自己留在身边都不放心,如何敢再送去祸害别人? 关于慕容熙到底说了什么,皇后并未对她言明,转而又问起她的身世。 沉鱼用惯用的说辞敷衍过去,皇后也没有深问。 一番闲聊下来,似乎真如皇后所说,找她来,的确没什么特别的。 只有临了,皇后对她淡淡说了一句,以后没什么事,不要入宫。 那眼神与语气,又有些不同。 第112章 恶语 晓月馆。 婢女们捧着几套颜色鲜亮的裙裳候在一旁,这些裙裳皆是眼下建康城内最时兴的样式,数十名缝人连着不眠不休才赶制而成,为得就是今日穿出去见人。 婢女们候了许久,仍不见坐在镜前梳妆的人说话,心里老大不高兴,眸中也渐渐露出嫌恶之色。 从前也不过和她们一样为奴为婢,现在翻了个身,便开始拿腔拿调、故作姿态,亏得从前还真以为她是沧海遗珠。 婢女们的表情,珊瑚尽收眼底,对眼睑泛着淡青,精神也萎靡不振的人说道: “女郎,今天是夫人的好日子,不管您的喜好如何,总归打扮得艳丽些,方显得喜庆。” 沉鱼打了个哈欠,随口道:“行,你看着办吧。” 昨晚,她做了一夜的怪梦,天不亮就被珊瑚唤醒,按坐到此处也有一个时辰了。 反正也不出门,随便怎么折腾,也省得她们偷偷去裴夫人跟前告状。 每回她们告完状,裴夫人总要传唤她,对她温柔地说许多话。 刚住进晓月馆,婢女们对她还算客气恭敬,自打知晓她曾经也是个婢女,说话的态度和从前一样,但瞥来的眼神明显变了。 沉鱼想到了春若。 不知道她现在如何,慕容熙有没有再为难她。 思及此处,沉鱼再没半点涂脂抹粉的耐心。 “珊瑚,就这样吧。” 沉鱼对着镜子照了照,不禁皱起眉头。 转头再看送来的裙裳,洛神珠、珊瑚赫、落霞红......一眼望过去,红艳艳的一片,又有什么区别? 沉鱼随手指了件角落里颜色最浅的一件。 “就它吧。” 筵席设在流光榭,秋风吹来的不知是院中的桂花香,还是女眷们的脂粉香。 岸边的枫叶红如烈焰,偶尔飘下一两片来,落进只剩残荷的池塘。 沉鱼才过月洞门,便听得流光榭内响起的欢声笑语。 待踏进门,满目丽影,最为醒目的不是坐于主位的裴夫人,而是陪坐在她身侧的董玉乔,丰容靓饰、月貌花庞。 裴夫人平时就极为讲究,今日作为寿星,又有众多女眷在场,亦是衣冠齐楚、高贵端庄。 见到沉鱼,裴夫人笑着瞧过来,温柔又可亲。 “你来了,方才我还与几位夫人说起你呢,还不快来拜见。” 裴夫人一说,原本谈笑的贵妇们都停下谈笑,扭头瞧过来。 这一瞧,什么样的目光都有。 沉鱼悔之晚矣。 寿辰前,董桓问裴夫人寿宴有什么安排,裴夫人回答说不想大操大办,只邀请几个关系亲近的上门小坐。 望着满堂翠绕珠围的生面孔,沉鱼眼皮微颤,这就是裴夫人口中几个关系亲近的? 这种全是女眷的场面,她是头一次见,也是头一次参与。 沉鱼硬着头皮,在一众贵妇的注视下走上前。 先是奉上准备好的寿礼,说几句恭贺的话,才按照裴夫人的要求,依次拜见各位夫人。 这一圈拜完,记住的人没两个。 拜见完长辈,沉鱼跟着婢女走去席面末尾的位置坐好。 裴夫人与董桓育有二子一女,余下的五子三女则为几个姬妾所出。 不管裴夫人所出,还是姬妾所出,都是董桓的血脉,唯独一个她,所谓的义女,格格不入。 随着贵妇们重新开始说笑,打量的目光也渐渐从她身上移开。 裴夫人寿辰,自然说得都是恭维奉承裴夫人的好听话,顺便再夸赞董玉乔几句。 董玉乔也不负所望,游刃有余,进退得当。 沉鱼插不上话,也不知道怎么插话,便静坐一隅,听一众贵妇闲谈,有高谈阔论,也有窃窃私语。 慢慢的,沉鱼眼皮困乏起来。 “你瞧,裴夫人的寿辰,她晚来不说,还打扮得如此冶艳,是存心来抢风头的吧,这也太目中无人了。” “谁说不是呢,估计是进了董家,便想与董玉乔一较高低吧。”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也配与人家正经女郎攀比?” “说着也怪,董公好端端的认什么义女?” “明着说是义女,谁知背地是什么,只怕是换了个好听点的说法!” “我听闻正因为她狐媚,整日痴缠宣城郡公,这才把郡公夫人气病了,嗣子死后,郡公夫人寻死觅活,还扬言要闹到至尊面前,郡公无奈之下只好将她送人,好像送的就是南郡王,郡公本意将她养在外面,谁想南郡王有拉拢董公之心,这才将她转送给董公。”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日宴席上她与南郡王眉来眼去。” “我看不止吧,至尊不是也对她另眼看待吗,不然又怎会几次三番赏赐她?” “我就说嘛,即便是我府上的婢女,又有谁像她一样,成日在男人圈里打转,原来竟是个暗娼。” “这么说来,兴许过段日子,董公又会将她送给旁人。” “哪还需要过段日子,你不知道吗?近来求娶董玉乔的都被董公拒之门外,说什么这义女年长于阿乔,要考虑也先考虑这义女的婚事。” “什么?她这样的身份,谁会娶?” “说娶只是听着好听,什么意思旁人也不傻。” “说得也是。” “啊!” 滚烫的茶水从头顶浇下来,淋花妆容,浇湿衣裙,更烫得人皮开肉绽。 廷尉监的夫人刘氏瞪大眼睛,满目震惊,待惊醒过来发生了什么,叫得是撕心裂肺。 沉鱼站在刘氏面前,任由手中的茶壶将人浇个透。 “你的舌头若没旁的用处,不如割了吧。” 冷眉冷眼的模样,生生叫人打了个冷颤。 水榭之中的众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啊,疼,疼死我了!来人!快来人!你好大的胆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刘氏哀嚎不止,暴跳如雷。 “快来人!快将她给我绑起来!” 婢女仆妇围上来,威慑于那冷厉的眼神,不敢上前。 “沉鱼!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住手!赶快给刘夫人赔礼道歉!” 怒斥之声在主座上响起,裴夫人面色铁青站起来。 沉鱼看也不看她:“道歉?我为何要给她道歉?” 第113章 威吓 “你——” 被人这样顶撞与无视,裴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空茶壶被猛地一摔,碎在地上,裂成几瓣,刺耳的声音,惊得众人一颤。 沉鱼一把捏住刘氏的咽喉。 “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什么东西,而你,我可以把你变成东西。” 对上阴鸷冷酷的目光,刘氏愣住,顾不上喊疼,也顾不上喊人,腿软得站也站不住,屁股直往地下坠。 前一刻还笑声满堂的贵妇们,眼下齐齐失声了似的,呆呆傻傻地看着。 尤其是刚刚同刘氏一起搬弄是非的几个,惨白着面孔,手脚并用,悄悄往两边爬,生怕下一刻,那被揪住的人变成自己。 好好的寿宴搞成这样,裴夫人气急败坏。 “来人,将她给我押下去,家法处置!” “家法?”沉鱼这才将头转过去,冷冷睨她,“哪门子家法?你以为你是谁?” 被人这样抢白,裴夫人怔在原地,瞪着沉鱼说不出话。 董玉乔再不顾形象,咬牙冲上前,怒目圆瞪:“你是不是疯了!竟敢对母亲这样说话!” 沉鱼凉凉一笑:“我若不疯,岂不是谁都能来踩我两脚?” “拿下!拿下!给我拿下!!” 裴夫人怒指着沉鱼,几乎要昏厥,气得浑身都在抖。 府中护院听到动静,手持棍棒涌进水榭。 女眷们像见到救星一般,逃也似的躲到边边角角。 裴夫人与董玉乔也被人护在身后。 刘氏张着嘴想呼救,却又不敢发出一声,只得瞪着两个眼睛,泪珠簌簌而下,惧怕之下,又觉颜面尽失。 现下见到救兵,少了恐惧,壮着胆子喝道:“你这贱婢,如果不想死,就快点放开我!” 沉鱼扬眉:“你若给我赔礼道歉,那我倒是可以放开你!” “你,你个贱婢!想让我给你赔礼道歉,你做梦!” 众人面前,刘氏哪肯答应,嘴硬道。 护院们在裴夫人的怒喊下,一窝蜂涌上来。 沉鱼也不再废话,拽着刘氏的衣襟,一面将她当做肉盾,一面与护院们打了起来。 顿时,满屋子只听得刘氏哇哇的惨叫和棍棒落下的响声。 “住手,住手,快住手......” 不过几个来回,刘氏的嘴角已溢出鲜血,瞧着马上就要断气。 裴夫人生怕刘氏死在府上,无奈之下,高喝一声。 “住手!” 护院们只得退到一边。 见护院也奈何不了沉鱼,裴夫人咬牙切齿,“你到底要做什么?!” “让她们给我赔罪。”沉鱼睨一眼手中的人,再转眸看过去,目光从刚刚那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我说的是谁,你们心知肚明。” 那几人缩在人后不敢吱声。 倒是刘氏闭着眼,声若蚊叫。 “放,放了我吧,我,我给你赔不是......我再也不会道,道听途说......无事生非。” 道听途说? 沉鱼蹙了蹙眉,见刘氏服软认错,便松开了手。 刘氏如一摊软肉,无力趴着。 沉鱼不再理会她,纵身一跃,跳到一个试图趁乱逃走的妇人面前。 “到你了。” “你——” 贵妇人一惊,脸色刷白。 见状,裴夫人气愤填膺。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还有没王法?你是不是以为天底下就没人能治得了你?!” 她转头让人立刻去找董桓。 沉鱼无动于衷,只盯着手上的人:“方才你骂我是暗娼,对吗?” “你,你......”贵妇哆哆嗦嗦,眼睛直往旁边瞟,只期盼有人来救她。 沉鱼语气淡淡:“我什么?” “我......”眼见无人上前,再看半死不活的刘氏,贵妇一咬牙,“是我胡说八道,是我口无遮拦,还请你原谅我。” “好。” 沉鱼丢开人,扭头再看另一个。 不等她上前,有人满面怒容。 “裴夫人!我等好意上门道贺,却不想被这样一个低贱的女奴如此羞辱,这便是你们董氏的待客之道吗?明日定要联合参你们董氏一本!” 话音落下,众人愤愤不平,不再像先前躲在角落,而是挺起胸脯,站直身子,同仇敌忾。 是,今日上门道贺者,皆是朝中权贵的女眷,其中不乏受封的外命妇。 董玉乔慌了,生怕事情越闹越大,无法收场,紧紧抓上裴夫人的手臂。 “母亲?” 裴夫人对上她的视线,再看向沉鱼,狠声道:“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护院们再度冲上去,扬起的棍棒却顿住。 就见沉鱼旁若无人,轻轻擦拭着手中的玉首剑。 “我无意伤及无辜,更不想取你们性命,我不过是想让在背后诋毁我的人,向我赔个不是,可你们如果非要逼我,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众人一惊,董玉乔却是最先反应过来。 “你别疯了!这是御赐之物,你敢溅上血吗?若是弄脏御赐之物,你死了不要紧,别连累我们!” 沉鱼微微抬眉,声音平平静静:“你可看清了,至尊赐我的是玉首剑,不是旁的饰物,你们要是谁心里有疑惑,尽可以与我一道去问问至尊,看能不能用这把玉首剑来杀人?” 问? 谁敢去问? 那日南郡王府宴席上的情景历历在目,皇帝赐玉首剑之前,正拎着长剑杀人。 方才还同仇敌忾的贵妇们,再次闭口不言。 沉鱼放下玉首剑,眼神平和:“刚才背后诋毁我的,还有谁?” 心知此事没个结果,她会不依不饶,一直纠缠下去。 有贵妇心生不满,开始怨怪背后嚼舌之人。 在低声的议论中,有人不情不愿站出来,闷声闷气地赔一声不是。 左不过四个人,三个人都低了头,另一个也没必要再坚持,只是梗着脖子,仍有些不服气。 “是我们信口开河,对不住了。” “以后若是管不住舌头,我会替你们保管。” 眼下她们既已低头,沉鱼也不想再纠缠,冷冷说完,收起玉首剑。 “你们请便,我先走了。” 说罢,撂下一个冷漠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迈出水榭,留一众人面面相觑。 经过红枫树时,有落叶飘下来。 沉鱼伸手接住。 这下,说什么也得走了。 虽说她现在所言所行与慕容熙、萧玄无关,但与董桓息息相关。 她倒不是怕影响董桓,而是董桓不会放过她。 孑然一身,死与不死,原也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现在,她还不想死。 沉鱼回到晓月馆,屁股还没坐定,董桓就从门外冲进来。 “到底怎么回事?!” 明显,怒不可遏。 第114章 嗔怨 屋中人噤若寒蝉。 “都给我下去!” 中气十足的一声,婢女们垂头白脸退去门外。 再看怀抱琵琶坐在窗边的人,娴静若水,悠然自得,全没有捅了娄子后的慌乱不安。 董桓越气了。 “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 “惹麻烦?”沉鱼仰起脸,神情困惑,“董公弄错了吧,她们恶语伤人在先,怎么反倒成了我惹麻烦?” 董桓沉下声:“你将众女眷得罪了个遍,不就意味着我将众臣得罪了个遍?” 沉鱼放下琵琶,不以为然,慢吞吞站起身,“他们出言不逊,尚不怕得罪你,你又何必怕得罪他们?” 董桓眉头紧锁:“即便他们出言不逊,那也不该在席间动手!” “不该?为何不该?他们尚坐在你的府中,都能当着我的面,编排我、诋毁你,背后还不知怎样的肆无忌惮呢?这种情况下,我一没聋二没瞎,为何不能给她们点教训?” “教训?”董桓别开脸,闭眼气哼:“你这是给她们教训,还是给我教训!” 沉鱼无奈一叹:“我早说过自知身份卑贱,难登大雅之堂,不配为董公之女,认父一事就该作罢,可你——” “够了,”董桓冷着脸:“我看你分明是成心给我添堵惹事,好让我把你赶出去,是吗?” 沉鱼不答,只盯着董桓。 董桓眼中的怒火一寸一寸熄灭,表情严肃,“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把你赶出去,而不是......” 沉鱼失笑:“不是什么,不是杀了我吗?” 董桓没说话。 沉默即默认。 沉鱼点了点头,心平气定道:“可董公也别忘了,我不是平安。” 董桓眼眸微眯,脸色阴沉下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沉鱼摇头:“不,我只是保护自己。” 董桓定定看了沉鱼片刻。 她跟着慕容熙那么久,从来都是低眉下首、恭顺谦卑,何曾有过像今天这样张扬跋扈的行为? 董桓叹了口气,瞧一眼沉鱼,自行落座。 “我原想为你择一门亲事,可今天这么一闹,他们不要你命都算好的,谁家还会让你进门?” 见董桓坐下,沉鱼也坐下,拿过一旁的琵琶,低头调音。 “谁说我一定要进谁家的门了?” 董桓拎茶壶的手一顿,抬眸瞧她:“莫非你还想着回宣城郡公府?” 琴弦铮的一声,沉鱼一顿,抬起头:“谁说我要回去!” 董桓笑笑,不再看她,沏上一杯茶,自饮。 “即便那邓氏真的亡故,就凭你从前女奴的身份,慕容熙也不会让你坐郡公夫人的位置。” 他略一停,直言不讳:“其实,不单是他慕容熙,但凡世家大族的子弟都不会娶你为妻,就算是贵妾也不可能,除非——他肯抛下家族与前途,做一个普通庶民,与你一起离开建康。” 这话直白刺耳,却真实。 豪门子弟的正妻通常都是门户相当的世家女郎,就算贵妾,也是正经出身的女子。 沉鱼紧紧攥着琴轴。 当日,不管是温媪也好,还是她自己也罢,都曾求慕容熙给她一个身份,可慕容熙除了应允她诞下子嗣,再什么也没答应。 即便郡公府内所有人都知道她与慕容熙有肌肤之亲,她也只是一个婢女。 纵然她能够孕育子嗣,生下慕容熙的孩子,那孩子也只会称邓妘为母亲...... 这些,她以前不知道吗? 不,她是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沉鱼无可辩驳。 董桓垂眸饮了口茶,自顾自说着:“或者,我试试让他抬你做个贵妾,也不是不行。” “不必了。” 沉鱼撂下琵琶。 董桓似乎瞧不见那眸中的怨怒,轻轻颔首:“我想也是,你既不愿回去当妾、当女奴,又不能给大家郎君做正妻,或许进宫还真是条出路,到底这天下,谁能像至尊一样,可以无视一切?” 沉鱼冷冷看他。 董桓面不改色,“你无需顾忌潘氏,她眼下虽得宠,可只要你——” “董公好算计,认女就为送进宫?” 沉鱼忍无可忍。 董桓不慌不忙道:“寻女之初,我是有这个打算,可经过平安一事,我静心细想,实在不必那么做,至于你——” 他一笑,坦言道:“今日,我也不想瞒你,知晓你是击筑之人,才叫我打定了主意。” 沉鱼讽道:“不过击筑而已,你以为至尊真喜欢沛筑?” 董桓满不在意,“我何时说他喜欢沛筑?” 沉鱼瞪着他:“那是为何?” 董桓抿一口茶,答非所问:“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抛开别的不谈,这慕容熙倒是比他爹有趣得多。” 他撂下杯盏,一甩袖子,站起身。 “这几日,你就好好待在晓月馆静思己过。而我,还得去解决你给我惹的麻烦。” 眼看董桓要迈出门,沉鱼斩钉截铁。 “我不会进宫,你死了这条心吧。” 董桓驻足,回头瞧她:“倘若你实在不愿进宫,我不会逼你,但你毁了夫人的寿宴,我也不能再留你。为今,只能尽快选一户人家,把你嫁过去,是高门妾室,还是柴门妻室,我须得斟酌两日,你不如也想想清楚。” 因为毁了裴夫人的寿宴,她便不能再留在董府? 那沉江而死的谢琬算个什么?! 因为孤女出身,她只能给人为婢为妾,而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 她是恨谢琬! 但她更恨董桓! 她本想一走了之,谢琬也好,董桓也好,还是别的谁也好,她都不想与他们再有什么瓜葛,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可他们一个个,偏将她困在这儿。 他们千方百计困住她,却又切切实实嫌弃她。 偶尔给予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恩赐,还要她感恩戴德、惟命是从。 广袖之下,沉鱼缓缓攥紧手掌,面上无波无澜。 “董公与夫人还真是伉俪情深呢。” 董桓只在门内站了站,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静思己过,不是说说而已。 晓月馆的门上落了锁,屋里屋外,彻底安静下来。 不仅管事仆妇走了,就连负责梳头点妆的珊瑚也走了。 每天,看守将餐食放在门内,大门便会重新上锁。 一天两顿的餐食,想要活命,不吃也得吃。 饭是冷的,水是冷的,屋子也是冷的。 日复一日,空气里已能感受到风雪欲来的寒意,身上盖的还是初秋时的薄衾被。 暖了一个春夏的手脚,在这秋末冬初的时节,又再度变得冰冷。 趁看守不备,沉鱼会在晓月馆内四处查看,方便伺机逃走。 第115章 出走 未时过后,灰蒙蒙的天,洒下的细雨如织。 瑶盘被匆匆丢在地上,碗中的餐食洒出来一些,门扇砰的朝外一关,在两名看守的低声抱怨中,铜锁重新落下。 每逢这个时候,也到了放饭的时间。 今天又下着雨,怨不得他们急躁。 沉鱼往那溅出来得饭菜看一眼,不出意外的话,是馊的。 一日两顿馊饭已经不错了。 搞砸寿宴,害裴夫人在众贵妇面前丢尽脸面,裴夫人杀了她的心都有,没投毒下药都已是网开一面,送点馊饭来又算个什么? 沉鱼顶着落雨,朝墙边的几株夹竹桃走去,身上穿的还是那晚来时的麻布裙。 这个时辰,这个天气,守卫较平时松弛许多,最适合逾墙而走。 事实也的确如此,沉鱼顺利避开守卫,站在董府外的一条僻静巷道。 她想过了,也不必等天黑,就趁着这个时候混出城。 沉鱼加快步伐,向都是低矮屋舍的东街而行。 街头巷尾,有人撑着伞小跑,有人披着蓑衣推着小车,可不管路人,还是车马,皆是行色仓皇。 行至东街,身上的麻布衫已被打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沉鱼越觉得冷了。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又搓了搓僵冷的手指。 哗啦一声,有什么碎在路边,接着,有人扯着嗓子争吵,叫嚷着让人赔钱。 往日好奇要围上去的行人,此刻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冒着雨幕继续赶路。 沉鱼却是愣住。 那个同男子拉扯争吵的人,不是周如锦吗? 沉鱼犹豫一下,还是转头往东街走。 才走出两步,有人在身后试探着喊她。 沉鱼低下头,如何都没想到竟会碰到周如锦。 “......沉鱼?”周如锦撑伞追上来,看清人脸,惊讶道:“沉鱼,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她的高嗓门,引得路人往这边看。 沉鱼背过身站着。 周如锦自觉放低嗓门,手中的伞也移向沉鱼,奇怪问:“你作何这身打扮?出门竟也不带雨具?还有,都这个时辰了,你不在董府待着,这是要去哪儿?” 沉鱼看一眼周围,如实道:“我要出城。” “出城?!”周如锦惊呼出声,“你为何要出城?是那董桓将你赶出来的吗?” 沉鱼道:“不是,是我自己要走。” 周如锦又问:“那......阿玉知道吗?” 沉鱼摇头。 周如锦明了:“你这是要悄悄走?” 沉鱼没否认。 周如锦抓着她的胳膊不放。 “不行,就算你真想走,也不能这样走,你会生病的!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就算你现在出了城,又能去哪儿,荒郊野外的,还下着雨,你一个人实在太危险!” 周如锦当机立断,“你跟我先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待明日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不等沉鱼点头,她拉着人拐向另一条巷道。 “周姊姊......” 沉鱼被强拉着走,忍不住往身后看,再晚,就真的没法出城了。 * 天色已晚,天又阴着,屋里光线有些暗。 沉鱼坐在窗前,拿葛布擦拭滴水的头发。 周如锦晾着换下来的湿衣裳。 “天下着雨,我嫌路远,本不想去送酒,可到底也是老主顾,还好我去了,不然就遇不到你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往窗子跟前看一眼,“你不是董桓的义女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呢?” “不喜欢建康。”沉鱼低下头,拧着头发。 “你——” 周如锦还要再问,听得后院灶台边,有人将锅碗瓢勺砸得叮当乱响。 “我真是搞不明白,上辈子究竟是该你的,还是欠你的,天天给我烂醉如泥,谁家上门女婿跟你一样,过得这么潇洒快活?每天一睁眼,什么心都不用你操,什么活也不都不用你干,管他吃什么喝什么,反正都有人伺候,你说我怎么就没有像你这么好的命啊!伺候完一个又一个,谁也来心疼心疼我?让我也过一过吃喝不愁,被人伺候的好日子!阿锦啊,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哎哎!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你们父女两个!” 摔摔打打中,像唱山歌似的,响起周氏的骂骂咧咧的声音。 她身后的屋子里悄无声息,听不见人声。 但沉鱼知道周父睡在屋里。 沉鱼放下葛布。 刚才一见周如锦领着她进门,周氏像炸毛似的,横眉立目地瞪着她。 现在,已经开始指桑骂槐。 周如锦放下手中的湿衣裳,走到窗前,将窗扇关严实,尴尬道:“沉鱼,我阿母就是这样的性子,其实,她也没什么坏心,只是嘴上唠唠叨叨个没完——” “周姊姊,”沉鱼起身打断周如锦的话,“你家本就不宽敞,我挤在这儿也确实不方便,”她想了想,道:“小医馆离这儿不远,反正也空着,不如我去那住一晚。” 周如锦忙拉住她,“这怎么行呢?阿玉一直没回来过,我也有些日子没去了,还不知道那屋什么样儿......” “不管什么样,能遮风挡雨就行。” 沉鱼毫不在乎,顿了顿,又道:“明天雨停了,我也就走了,不过睡一晚,不妨事。” 外面周母还在骂着,又见沉鱼一再坚持,周如锦心里过意不去,却也别无他法。 “那好吧,待晚饭做好,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我出来的时候吃过了。” 沉鱼打着伞,抱着湿衣裳,往小医馆走。 前后左右看了看,巷子里不见一个人影,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都回家了。 医馆门前写着‘医’的麻布,破了一口子,就像门上锈迹斑斑的锁,不过一两个月没人住,到处都是说不出的破败。 沉鱼没从正门走,翻了墙头,跃进院子。 小院里更觉荒废,棚架上的紫藤只剩干巴巴的藤条,窗边的松果风铃也掉在地上,满地落叶,杂草枯黄,像是随时会钻出条蛇。 沉鱼将伞立在门边,推开门扇,震落的灰尘呛人。 屋子里也好不到哪去,到处都覆着一层土。 沉鱼晾完湿衣裳,又回到院子,在角落寻了一截干柴,蹲在炉边,挽起袖子,学着傅怀玉从前的样子生火,炉膛里的火焰亮起,又引燃屋中的灯烛。 待屋内收拾净,沉鱼已是满头大汗,外面的天也黑了。 第116章 坦白 火舌舔着锅底,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陶罐里的红豆见了底,勉强能熬一碗粥。 沉鱼将洗净的豆子悉数倒进锅,不多时,水面飘起一层胭脂色的浮沫。 才抓了把干柴塞进炉膛,有脚步停在医馆门前,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是在开锁。 应是周如锦来了。 沉鱼起身擦净手,来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傅怀玉?你怎么来了?” 看到萧玄,沉鱼愣住。 萧玄环视一圈小院的情形,才皱眉看她,“我才要问你,你为何会在这儿?” “是周姊姊告诉你的吧?”沉鱼不再看他,蹲回炉灶边,抓起一把柴,淡淡道:“等雨停了,我就会离开建康。” “为什么?”萧玄两步上前,眉头紧锁,语气很急。 沉鱼抬头看他:“留在建康,又有什么好?” “那又有什么不好?” 话一出口,萧玄涨红了脸,想起自己不是也说过要离开的话? 他蹲下身,眸光闪了闪,局促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要走,也不必急在一时,你这分明是不告而别。” 说完,起身看一眼锅中清汤寡水的豆粥,“单吃这薄粥怎么能行?我知道现在让你跟我回去,你铁定不会答应,”他低头叹了口气,“也罢,你稍等等。” “你去哪儿?”沉鱼望着萧玄离开的背影。 萧玄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等萧玄再回来,手上拎了不少东西。 沉鱼惊讶看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不是还没吃东西?” 萧玄站在灶台前,挽起袖子,头也不抬地忙着。 挺拔的身姿、华贵的罗袍,配上娴熟的烹制手法,本该那么违和别扭的一幕,可在炉中暖黄的火光映衬下,又觉得如此安闲自得。 沉鱼上前,“我来帮忙。” “好,”萧玄没拒绝,偏头看她一眼,“是你自己架炉生的火?” “嗯。” 沉鱼点头,接过萧玄递过来的萝瓝(bo),疑惑往医馆内看,再探头往麻布袋里瞧,除了萝瓝,还有芦笋、莲藕一类。 直到萧玄变戏法似地拎出一只处理好的鹅,沉鱼再抑制不住心底的震惊。 “你该不是把南郡王府的疱间搬来了?” “兴许是。”萧玄笑。 鹅炙、汤饼、腊脯......餐食摆满小几,也没移去屋内,就靠着火炉。 “好久没做了,尝尝看,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萧玄将一碗汤饼递给沉鱼。 沉鱼也不客气,接过碗吃了起来。 这一吃,再也停不下来。 直到再吃不下,沉鱼才放下筷子,再抬眼,却见萧玄静静看着她,眸光复杂。 想到方才的吃相都被他看了去,沉鱼脸上不由一烧。 这么多天了,头一次吃饱肚子,也是头一次觉得身体从内到外热起来。 “我......” 沉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狼吞虎咽。 她与萧玄不是头回一起用饭。 沉鱼正犹豫着,萧玄已移开眼。 他轻轻一叹,“有关裴夫人寿宴的事儿,我听说了。” 动静那么大,听说也不奇怪。 沉鱼默然点头。 萧玄道:“其实,听到消息后,我曾去过董府几次,但是,每次他们都说你抱恙在身,不方便见客,我也只能回去。今日见你如此,倒验证了我心中的猜想,你应是被关在董府吧?”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沉鱼点头:“是。” 萧玄看她:“那你执意离开,就是因为此事?” 沉鱼垂着眼,没说话。 她不想当高门妾,也不想当寒门妻,更不想被董桓摆布。 萧玄默了默,端起碗,饮了口白水,叹道:“女郎,你若真想离开便离开吧,明天我送你出城。” 许是身体暖和了,捂得胸膛里冷硬多时的心也温软了几分。 沉鱼认真道:“谢谢你,傅怀玉。” “同我客气什么,”萧玄笑笑,又问:“只是不知你要去哪儿?” 沉鱼道:“武陵。” 萧玄奇道:“为何要去武陵?难道你是武陵人?” 沉鱼摇头:“我只是想去看看。” 萧玄不再多问。 一时无人说话,小院静了下来,只听得雨水敲打头顶的竹棚,噼里啪啦直响。 沉默片刻,萧玄忽然站起来,转身走进旁边的小草屋,摸黑在里面翻找什么。 沉鱼拿了灯,想跟过去看一看,见萧玄又抱着一个小坛子走出来。 她只得放下灯,坐回去。 看坛子,应是酒。 如她所料,萧玄拍开坛口,倒了两碗酒,一碗递给她,然后端起另一碗。 “女郎,今晚就算给你践行了。” 说罢,仰头饮尽。 酒香浓郁,沉鱼闻了闻,试着尝了一口,虽有些辛辣,但也不失甘醇。 萧玄笑问:“如何?” 沉鱼看他:“这是周姊姊家酿的吧?” 萧玄摇摇头,微笑道:“是我自己酿的。” “你还会酿酒?真看不出来!”沉鱼诧异,“傅怀玉,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萧玄瞧着她,笑容里透着一丝玩味儿,“巧了,这话也正是我想问女郎的。” 萧玄虽是玩笑之言,可沉鱼还是能听出几分认真。 竹吟轩内,萧玄问她都会什么,她骗萧玄说什么都不会,后来还装模作样的说要学长笛,甚至明知萧玄在苦练七弦琴,她却假装什么也不懂...... 沉鱼心觉愧疚。 “我的确对你有所隐瞒,其实,我不只会击筑,我还会长笛,会七弦琴。” 她说完,仰头饮尽碗中所剩的酒,又自行斟满,端起来,诚恳道:“傅怀玉,我隐瞒你并非是不信任你,而是,”她一顿,歉然道:“如果下次再见面,你还想学七弦琴的话,我可以教你,或者你想学别的什么也可以,唯独琵琶,我不太擅长,不过,你要求不高的话,倒也能弹。” “好啊,已见识过你的沛筑,还不曾见过别的,”萧玄摇头一笑,不乏抱怨,“现在我才知道,你果真是因为不想听我抚琴,才故意说要学长笛。” 沉鱼越觉惭愧,耳根微热,端起酒饮尽,再放下碗,萧玄一脸严肃。 他道:“其实,你现在离开也是件好事,不管是董府,还是我那儿,都不太安全,你留下的话,说不定还会牵连到你。” 沉鱼皱眉:“为何这么说?” 第117章 作别 晨起时,雨水方歇。 这个季节,江面吹来的风又湿又冷,能钻进人骨头缝儿。 渡口人声嘈杂,船只来来往往,行人疾步匆匆,不远处的岸边,泊着一条大船,有不少小工正往船上搬运货物。 周如锦拧着眉头打量经过他们往那条船走去的人,对男子打扮的沉鱼千叮咛万嘱咐。 “这路程遥远,你千万要当心,尤其夜里需警醒些,万一碰上什么歹人,别想着与他硬拼,能跑就跑,保命要紧。还有,待你安定下来,一定要给我们报个信。” 说着取下肩上的包袱,递给她。 “这是我昨晚给你做的面起饼,里面还有我前些天晾晒的果干,带着路上吃。” 昨天,直到就寝,周如锦也没出现,谁想今早雨一停,她就来了。 更没想到竟然这么贴心,熬夜准备路上的干粮。 沉鱼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谢谢周姊姊。” 平常话多的萧玄,今天倒是一语不发,跟着她和周如锦沉默走了一路。 沉鱼转眸瞧一眼萧玄,脱下华贵的绫袍,换上一身麻布衫,好像又变成从前那个傅怀玉。 “傅怀玉,我走了,你也要万事小心。” “好。”萧玄极淡一笑,黑眸静静望着她,再什么话也没有。 沉鱼又看一眼站在萧玄旁边的周如锦,想到府衙门前,周如锦跟她说,与傅怀玉是青马竹梅,自小的情分,如果可以,她想一直陪在傅怀玉身边...... 想到二人的未来,沉鱼不免担忧。 不管萧玄对周如锦有没有男女之情,他的婚事只怕由不得自己做主,周如锦呢,做个妾室吗? 沉鱼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思索再三,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走了,你们多保重。” 她深深看他们一眼,背起包袱,转头就走,一刻不停。 这一别,此生未必再有见面的一天。 沉鱼融入人流,排队登船。 “女郎。” 萧玄从后追了上来,见缝插针,穿过行人,挤到她面前,微微有些气喘。 沉鱼拧眉看他,“怎么了?” 萧玄垂垂眼,从怀中摸出一物,拉起沉鱼的手,塞进她手里。 “这玉佩你拿着。” 玉佩古朴莹润,入手微凉。 这玉佩,她可太熟悉。 巴东王的信物。 沉鱼满腹疑惑,不解地看着萧玄:“我为何要拿着?” 萧玄黑黑的眸子也望着她,薄薄的嘴唇微微弯出一点弧度,故作轻松道:“还当日欠你的水碧石。” 沉鱼神色无奈,将玉佩又塞回去,“水碧石没有丢,不需要你还。” 见沉鱼不肯收,萧玄敛起并不多的笑,将玉佩再次塞带给她,一脸认真。 “好了,不同你说笑了,你也知道这是信物,万一我日后去了别处,而你又遇到什么麻烦,届时你就拿着玉佩来找我,一定不会有人阻拦你。” “找你?”沉鱼不免失笑,“找你做什么,帮我去打架吗?” 萧玄微微皱起眉,“我知道我的能力有限,但是......” 他盯着她不再往下说。 这样认真严肃的傅怀玉,沉鱼从未见过,心里也知道这是他的一片好意,也不再故意打趣,转而一叹。 “不用了,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我不能收。” 沉鱼抬眼看着萧玄,淡淡一笑:“如果我真有困难去找你帮忙,难不成没有这块玉,你还不肯见我?” “当然不会。”萧玄急道。 沉鱼越过萧玄,眼睛往远处的岸边看,周如锦正望着他们,再瞧手里的玉佩,将玉还给萧玄。 “既然不会,那我拿着它做什么,你快回去吧,周姊姊还在等你呢。” 说罢,也不等萧玄再开口,提步就走,肩头的包袱却被萧玄一把扯住,将她连包袱一并拽了回去。 沉鱼皱眉:“傅怀玉,你是要逼我对你动——” “不过一块玉佩,就当作朋友之间的念想,不行吗?”萧玄打断她。 沉鱼愕然:“朋友?” “是啊,难道我们还不算朋友?”萧玄也不看她,自行将玉佩塞进包袱。 沉鱼道:“自然是算的。” 萧玄笑了:“那你还推推搡搡的做什么?朋友之间的赠礼,大大方方收下就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 萧玄把包袱往她怀里一丢,抢先一步转身。 沉鱼掏出玉佩,再要追人,迎面而来的人流,却撞得她后退。 船头有人一遍遍催促着登船。 周围的人越发往前挤。 再看已经走远的萧玄,转身看她,笑容如旧。 沉鱼无法,只得随着人流上船。 才找了一处空地落脚,船就开了,渐渐离了岸,往河中央驶去。 沉鱼扭头看过去,萧玄和周如锦站在岸边冲她挥手,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再往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看,虽看不见建康城,可她知道建康城就在那边。 然而从此刻起,那些关于建康城的人和事儿,会一点点远离她,直到退出视野,直到淡出记忆,直到永世不见。 沉鱼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她收回视线,在晃晃荡荡中,转身走向船舱。 船尚未驶远,眼下船舱里的人还不多。 船舱内堆放着不少货物,光线也有些暗。 沉鱼留意着脚下,小心绕开一个大木箱,不想明晃晃的长剑劈头砍了下来。 沉鱼身子后仰,顺势朝后一翻,堪堪避过落下的刀刃,不待站稳,又一剑朝她砍来,又狠又快。 沉鱼身子一歪,抬腿踹向来人的面门,反手就去夺剑,手指还没碰到剑,身后又冲上来一个人,她轻轻一跃,跳到那人身后,抓着那人的手直刺向另一个人,鲜血迸出,溅湿她的衣服。 “杀人了!杀人了!” 激烈的打斗惊动船舱内的众人,喊叫着争相往外跑。 伪装成船工的杀手不少,齐齐涌上来,势必要将她置于死地。 船舱内施展不开,又被七八个杀手围着,沉鱼欲往船舱外去,不管不顾地挥着剑,来一个砍一个,饶是如此,渐感吃力。 “沉鱼!” 沉鱼刚从一具尸体上拔出剑,却听得船舱外有人在喊她。 第118章 负伤 舱外乱作一团,头顶的甲板上尽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吱哩哇啦的呼喊,唤她的那一声,并不明显,但她还是听到了。 循声看去,有人火烧火燎地出现在船舱口。 “沉鱼!” 逆光着,沉鱼看不清他的脸,却认出了他的声音。 杀手趁沉鱼转头的间隙攻来,她扬起剑迎上,噌的一声,长剑相接,声音刺耳。 缠斗中,沉鱼抽不开身。 “傅怀玉,你别过来!” 喊到一半,人已经冲进船舱。 约莫有五六个人,应是傅怀玉带来的护卫。 杀手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武功不弱,明显是针对她有备而来。 护卫们虽不敌死士,但有了他们的加入,她不再以守为攻,很快占据上风。 砍完最后一个死士,沉鱼再看过去,萧玄已越过尸体,迈上前,双手抓着她的手臂,一脸紧张:“你受伤了?” 沉鱼顾不上问他为何会来,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血:“不是我的,咱们先离开这儿。” “好。” 萧玄松了口气,拽着她就要往船舱外去。 沉鱼没挣开。 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对方又是有备而来,杀她不成,只怕不会甘心,难说不会再派人来,他们需得尽快离开。 路过堆放的大木箱时,沉鱼脚步一顿。 方才打斗过程中,大木箱被削去一角。 护卫上前打开盖子,露出掩在里头的尸体,这里面装的才是真正的船夫和小工。 一行人不再逗留,踏上甲板。 见到滴血的剑,慌不择路的人群惊恐万状。 船夫和小工都为死士假扮,眼下大船无人操控,停滞不前,刚刚他们划来的小船又被人夺了去,想要上岸,只能自己掌舵。 萧玄眼神示意,护卫们当即表明身份,安抚所剩的乘者。 知晓他们并非歹人,有人自告奋勇,帮着一道划船。 幸而大船并未驶出太远,这样折返回去也不算太费劲。 沉鱼站在船头,看着大船一点点靠近岸边,却没瞧见周如锦。 沉鱼问:“周姊姊呢?” 萧玄看她:“我察觉到不对,便让人先送她离开,你方才与他们交手,可看出来是谁做的?” 沉鱼回忆那些人的形容,道,“他们虽未蒙面,又作小工打扮,但都是死士,我若没猜错的话,杀了我后,他们应当也会自尽。” 萧玄倒吸口冷气,“能培养出这样死士的,一定不是常人,就是不知谁要下如此狠手?” 沉鱼轻轻摇头:“不知道。” 眼看大船要靠上岸,嗖的一声,有箭羽直直射来,沉鱼眼尖,一把推开萧玄,自己也因后退两步,躲开箭矢。 可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星陨一般,一箭又一箭地射来,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下来的人群,又变得躁动不安,哭天喊地,有的人甚至等不及靠岸,扑通扑通跳下水。 没有弓箭,无法还击,只能被动躲避,眼看藏身处不过离得几步远,可箭羽来得又急又密,根本寸步难行。 沉鱼不得不挥着剑,隔开箭羽。 “他们要杀的是我,你快走!” “小心!” 被推开的萧玄脸色骤变,猛地朝她扑了过来,两人齐齐摔倒,越过萧玄的肩膀,沉鱼看到不远处的甲板上有人正拿着箭对着她,刚刚那一箭就是萧玄替她挡下的。 听到动静,护卫们提刀冲上来,很快将那人制服,不等审问,那人咬舌自尽。 这时,船也靠上岸。 守卫渡口的官兵也闻讯赶来,萧玄命一个护卫上前说明情况。 沉鱼扶着萧玄站起身,岸上射箭的人已丢下弓,混进乱糟糟的人群。 沉鱼将萧玄交给护卫,提着剑就要去追。 萧玄忍着痛,一把将人拉住,“小心中了他们的计。” 沉鱼往远处那飞奔而去的身影看一眼,又看回船上的几人,本来他们来的人就不多,现在萧玄后背又中了箭,在不明敌人身份之前,她的确不该单枪匹马去追人,便也不再坚持。 死士的尸体,护卫们也细细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沉鱼捡起掉在地上的弓箭瞧了瞧,弓也好,箭也好,都是极普通的式样,也没什么特殊的记号。 “殿下,箭上有毒。” 身后,护卫低低的一声,沉鱼丢掉弓箭,连忙上前查看。 伤口边缘渗出黑血。 沉鱼心头一紧:“傅怀玉......是我连累了你。” 萧玄面上全无血色,冷汗一滴一滴滑落,却颤着唇,对她笑得一派轻松。 “别担心,我是医者,不会有事的。” 沉鱼并没因为他的宽慰放下心。 渡口离建康城并不近,且不说箭上有毒,就算没毒,这么坐着马车一路颠簸,只怕也会要人性命。 转头看看跑得不剩几人的大船,还有鱼龙混杂的渡口,当机立断。 “先找一处干净的地方拔箭。” “好。”萧玄点头。 萧玄没有去官署,而是在众人的注视下,登上马车直奔建康城,却在驶出一段路程后,只带着一名护卫悄悄下车,就近择了一户人家。 很简陋的一户人家,木栅栏围着一个泥墙草顶的屋子,院中单有个妇人在劈柴。 护卫见人家贫寒,想另换一处,萧玄却坚持入内。 几人的说话声惊动了妇人。 瞧见几人的模样,妇人又惊又疑,握着手中的斧子,恐惧地瞪着他们,步步后退。 沉鱼想要上前,却被萧玄拦下。 眼神交汇,沉鱼明白了萧玄的意思,便任由他编个什么说法。 直到听见什么‘我们夫妻二人’,沉鱼一愣,转眸看向萧玄,萧玄却也没看她,语气温和又恳切地同妇人继续说明来意。 再看妇人,已缓了脸色,放下手中的斧子,让开路,请他们进屋。 不过三间房,妇人腾出一间给他们,又领着护卫去烧热水。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萧玄歉然低头:“女郎,我刚刚那么说是——” “我知道,”沉鱼看一眼他后背的箭矢,心中焦急,“先别想这些,拔箭治伤要紧。” “好。”萧玄微笑点头。 他们留在这里拔箭,护卫们则赶回建康去接府医、取伤药。 沉鱼扶着萧玄坐下。 萧玄看一眼妇人留下的铰刀,“女郎,你先帮我把后背的衣裳铰开吧。” 第119章 遭罪 妇人送来热水便退出门外。 护卫守在门口望风。 拔箭的任务留给了沉鱼。 萧玄满头满脸的汗水,趴在床上,眉头紧蹙,咬紧牙根。 沉鱼垂眸瞧着被血水浸湿的衣衫,粘在伤口上。 她握着铰刀的手有些发颤。 这双手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可现在,她要依照傅怀玉所说的来救他,拔出这支本该射中自己的箭矢。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火烛,钳子,栝蒌根粉,还有干净的细布...... 感觉到身后的人迟迟下不去手,萧玄回头看她一眼,哑着嗓子,艰难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女郎,你就动手吧。” 他说完,埋下头,再不吭一声。 沉鱼知道不能再拖下去,马车上已经折断箭杆,现在需抓紧时间处理剩下的。 她咬了咬牙,小心剥开粘住皮肉的布料,一点点剪开,随着她的动作,萧玄浑身都在战栗,显然是疼痛难忍。 待身上的衣衫全部剥离,沉鱼也出了一身的汗。 可她不敢放松,真正棘手的是取出埋在血肉里的箭头。 这种箭头通常都是带了倒刺,硬拔肯定是行不通的。 只能慢慢切开箭头周围的皮肤,再拿钳子取出箭头,倘若伤口太大,只怕还要缝合......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铰刀在火上烤了许久,沉鱼额头上的汗簌簌往下流,再看萧玄,浑身上下也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她心里清楚,手上越是含糊,萧玄越是受罪,与其长痛,不如短痛,经过刚才仔细观察,基本已经能确定倒刺的位置,思及此处,也不再犹豫。 沉鱼稳了稳心神,不再看萧玄。 “傅怀玉,你忍一忍。” 话音落下的同时,刀刃切入伤口,干净利落。 “唔......”萧玄低哼出声,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汗如雨下。 沉鱼额头上的汗混进涌出的血水里。 她丢下刀,拿起钳子置于火上烤,两眼却紧紧盯着箭头。 “傅怀玉......” “我......没事。” 萧玄喘着气,唇齿都在抖。 沉鱼飞快地看他一眼,心一横,瞅准箭头,夹了下去。 箭头取了出来,沉鱼却不敢停顿,一鼓作气,撂下钳子,抓起小几上的栝(guā)蒌根粉就往伤口上撒,然后拿起细布仔细包扎。 直到伤口包扎好,沉鱼整个人才松懈下来,萧玄也是闭着眼瘫在床上,低低喘着气。 “女郎,辛苦......辛苦你了。” “别说这种话,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沉鱼一叹:“你这人还真——” “真爱多管闲事,”萧玄闭眼一笑。 沉鱼没作声,心上并不轻松。 栝蒌根粉虽有解毒功效,但未必能彻底清除箭矢上的毒药,还得等府医进一步处理。 “只盼他们能尽快赶回来。” 沉鱼起身拿了葛布,帮萧玄擦拭身上的血水。 “你肯问他们要栝蒌根粉,又为何不去官署?你这样实在太冒险,万一这栝蒌根粉不管用......”她没再往下说。 萧玄沉默一下,道:“他们既能杀了船夫小工,在渡口动手,又未必寻不到机会在官署做手脚,倘若真发什么事儿,我身上有伤,咱们定然逃不掉。” 沉鱼心知萧玄说的在理,转念又想到萧玄今天救了她,只怕那个幕后黑手也不会放过萧玄。 那个幕后黑手会是谁呢? 沉鱼放下葛布,拉开榻布盖在萧玄身上,很是愧疚,“你今日真不该插手。” 萧玄不以为然,轻哑低笑:“我倒是觉得这箭射在我身上刚刚好。” 沉鱼一听,表情怪异地看他,“傅怀玉,你莫不是疼傻了?” 想到他这一箭是代自己所受,也明白这不过是宽慰之词。 正欲再说些什么,护卫却端着个小碗走进来。 “郎主,绿豆水熬好了。” “放下吧。”萧玄应了声。 沉鱼接过护卫手中的小碗。 护卫又端起地上的血水盆走了出去。 沉鱼试了试绿豆水的温度,舀了一勺递去萧玄嘴边,疑惑看他:“这东西也能解毒?” 萧玄咽下绿豆水,“倒也有点作用。” 沉鱼点点头,并不多问,又舀了一勺送过去。 萧玄没饮,眨巴着眼睛望着她:“女郎,你还走吗?” 沉鱼垂眸想了想,再看他:“就算要走,至少也得等你的伤好了,还有,走之前,我想必须揪出那个幕后黑手。” 萧玄道:“我的伤倒是问题不大,我是担心倘若不把凶手找出来,只怕你这一路上都不会安全。” 沉鱼没说话。 不知此事是否与董桓有关。 还有,如果真要留下,她又该去哪儿呢?难不成再回董府? 真是董桓要杀她,事情还简单,假如不是,岂不是还得听他安排? 沉鱼犯难。 见人沉着眉,萧玄试探问:“是想到什么可疑的人了?” “没有,我在想,若要留下,只怕还得回董府,回董府我倒是不怕,只是怕......” 萧玄问:“怕被继续关着?如果你是担心此事,那我可以去——” “不是,”沉鱼摇头打断。 萧玄不解地看她,“那你在担心什么?” 沉鱼心里有些犹豫,有些事该不该告诉萧玄呢? 不管谢家是不是遭人陷害,至少现在在世人的认知里,的确是叛党,而她便是余孽。 一旦被人知晓、揭发,只怕萧玄也会在稀里糊涂中受到牵连。 说不准这次遇刺也与此事有关。 沉鱼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有些事也不好再隐瞒,不如让他有所提防。 沉鱼将小碗放在几上,静坐着沉思须臾,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陈郡谢氏吗?” “谢氏?”萧玄轻轻蹙眉。 沉鱼道:“就是武帝时的司徒谢承。” 萧玄有些意外,仍是点头道:“听说过,尤其是他的长子谢文昊,是颇负盛名的‘梅溪五贤’之一,与竟陵王是至交好友。不过,谢家因为谋逆,被满门抄斩。” 沉鱼默了默,颔首:“如果我跟你说我是谢家后人呢?” “什么?”萧玄怔怔望着她,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沉鱼坦白:“这也是我想离开建康的原因之一。” 第120章 倾谈 萧玄忙问:“那董桓可知?” “知道。” “难道他将你关起来,便是因为知晓了你的身世?”萧玄恍然大悟。 随即,又忧心道:“既然如此,那你的确不该再留在董府,只怕他会为了自保,对你不利。这么想来,今日船上的刺客,该不会就是他派来的吧?” “是不是他派来的,我也不知道,至于董桓关我——”沉鱼叹道:“他关我不是因为知晓我的身世,相反,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之所以认我当义女,也不是对外所说的有恩于他,而是,而是因为,他是我的生父。” “生父?”萧玄惊愕失色。 沉鱼轻轻点头,“在你府上养伤的那段日子,有一天,他忽然来找我,你不是奇怪他为何要见我吗?后来在董府他索性与我直言,说是我的生父。” 萧玄难以置信:“可你不是谢家之后吗?” 沉鱼道:“是,我的母亲是谢承之女、谢文昊之妹,叫谢琬,父亲是董桓。” 消息过于震惊,萧玄一时怔住。 沉鱼又道:“所以,他关着我,与身世无关,而是因为我搞砸了裴氏的寿宴,他不能将我赶出府,又不能让我再留下,便想把我许给别人,或给显贵做妾,或给贫民为妻......我不想受他摆布,便逃了出来。” 停了片刻,又道:“我先前没有告诉你,是不想将你牵扯进来,怕连累你,可现在又不得不向你坦白。其实,你与我相熟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怎会这样想?” 萧玄一急,就要爬起身,完全忘记还有箭伤在身,现下猛不丁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在床上低哼,冷汗涔涔。 沉鱼忙掀开榻布,检查他的伤口。 好不容易止住的血,现下又渗了出来。 沉鱼皱起眉:“傅怀玉,你不能乱动。” 她语气很急,听在耳里便觉得有些凶,察觉语气不善,又放低声音:“现在不适合说这些话,还是等你好点了再——” “不,依我看再没有比现在更适合的时候了!”萧玄愤愤打断。 他疼得五官扭曲,还是惨白着脸回过头来盯住她,“如果不是我受了伤,你根本就不会告诉我,对吗?” 沉鱼没否认。 “如果不是遇到刺客,你又受了伤,我现在已经离开了,自然不会告诉你这些事。” “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我,我没那个意思。” “没有?怎么会没有!” 萧玄疼得满头汗,仍是气冲冲道:“你在我府中住了那么久,在小医馆住了那么久,在董府又住了那么久,你有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机会可以告诉我,你却始终瞒着我,直到你都要离开了,你也没有打算同我说,你这是信任我吗?” 萧玄激动得喘着粗气,半个身子都从床榻上爬起来,瞪着眼珠再不说话,好像她真的犯下什么滔天大错,让人难以原谅。 沉鱼呆住,着实没想到萧玄的反应会这么大。 可转念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她的身世与萧玄无关,但她住在南郡王府和小医馆的时间不短,倘若在此期间真出了什么事儿,萧玄也脱不了干系。 无缘无故受牵连,还不知因为什么,如何能不气? 萧玄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沉鱼垂眼叹气,刚要张口,瞥见从萧玄背上蜿蜒流下的血,急忙将人按回去。 “不是说了不能乱动,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不告诉你也是因为这事本身与你并没什么关系。” “你是这么认为的?”萧玄疼得趴在床上缓了许久,才重新抬眸看过来,“可我却觉得,自从我们认识,自从你住进我家,这件事便与我有了关系。” 这话不假。 沉鱼知道。 见人沉默,萧玄自知失态,不觉懊恼万分,悄悄往沉鱼脸上看一眼,窘然道:“女郎,其实我的意思是......” 不等他说完,听得沉鱼道:“所以我现在也很后悔,当日就不该等伤好再走,更不该住进你的府邸。” 萧玄一僵,后背的伤越疼了。 沉鱼没看他,拿了葛布擦净他身上的血迹,又重新盖好榻布,端起一旁的小碗,舀一勺绿豆水,淡淡道: “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心里有个准备,咱们再回去,不如装作陌路。” 萧玄垂垂眼睫,咽下送到嘴边的绿豆水,从未觉得心情如此复杂过。 他一把抓住握着汤匙的手,抬眸对上一双诧异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下定决心,道:“女郎,我不想与你装作陌路,更不觉得与你有必要装作陌路,如果你愿意,我——” “郎主!” “阿玉!” 砰的一声,门开了,涌进来一行人,不仅带进一股屋外的冷风,也打断了萧玄未说完的话。 “你怎么受伤了?”周如锦扑到床榻前,泪水流个不停,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边说边检查,“你都伤在哪儿了?” 萧玄神色不定,转眸去看端着小碗被挤去旁边的沉鱼,垂下眼,对周如锦轻轻摇头。 “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都伤成这样了,还叫没什么大事?!”周如锦又是怨怪又是心疼地看着他。 府医在一旁低声提醒道:“女郎,还是让我先给郎主诊治吧。” “对对对,治伤要紧,治伤要紧,都怪我一时着急,差点忘记正事......”周如锦抹把眼泪,连忙让到一边。 沉鱼看一眼手足无措的周如锦,放下小碗,拉着她的手道:“周姊姊,咱们还是去外面等着吧。” 周如锦神色迟疑,转眸看向萧玄。 萧玄望着她:“阿锦,你和沉鱼先去外面吧,不然只怕卞(biàn)叔不能专心。” “好。”周如锦应声点头。 门扇重新关上。 屋内只剩两人。 卞宏揭开细布,仔细瞧了瞧伤口,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一面重新包扎一面说道:“殿下放心,伤口处理得很干净,幸而这箭头不大,也未伤及要害,只是这皮肉之苦难忍。”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盒子,双手呈到萧玄面前,“殿下,这药物可缓解疼痛。” 第121章 哀求 土炉上的陶罐里炖着野猪肝,白腾腾的热气飘满屋。 炖着汤,周如锦也不闲着,转头又摸了两个鸡蛋,准备蒸一碗蛋羹。 沉鱼说要帮忙,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在旁边看着周如锦忙活。 妇人探头瞧一眼,走到沉鱼身边,讨好地笑笑:“炉火熏人,夫人不如去外间坐坐?有我在这里打下手就够了。” “夫人?” 周如锦一愣,惊讶回头,盯着沉鱼与妇人,须臾之间,按下冲口而发的疑问,勉强笑了笑,“不用,我一个人就成。” 听周如锦这么说,妇人热情说道:“要我说,你也不必忙,这锅灶上的事交给我就行了,可就怕我一介乡野粗人,吃食做得简单,你们的郎主不习惯。” “哎,你们,你们都是什么人?!” 门外响起一道粗犷的男声。 有护卫将他拦住,不许他进屋,低声说着什么。 妇人面上一红,搓着手不好意思道:“应是我家那口子回来了,我出去看看,他是个粗人,可别动起手来。” 妇人一走,周如锦敲着鸡蛋。 未几,院中响起妇人的解释声,起先男人还不依不饶,后面不知妇人又说了什么,男人再不作声。 见院外没出乱子,望着周如锦的背影,想到她刚刚看过来的眼神,沉鱼上前解释。 “周姊姊,你别误会,先前——” “沉鱼,我知道,”周如锦微微一顿,将空蛋壳丢到一边,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头也不回,“应是阿玉对他们的说辞,我没误会,也不会放在心上。” 听她这么说,沉鱼放心了,“那就好,听那大嫂说,她夫君是猎户,我去问问,他明日要去狩猎,我倒是可以跟着同去。” 周如锦淡淡嗯了一声。 沉鱼不作他想,刚要迈出门,听得闷闷一声。 “沉鱼,你还走吗?” 迈出去的脚又撤了回来,沉鱼回头看去,周如锦还是背对着她,从陶罐里飘出的热气,让背身站着的人看起来如坠云中。 几乎让人觉得方才的那一句是错觉,可更大的一声响起,真真切切,再不会误以为是错觉。 “你还走吗?” 明明语气如常,听起来却又那么不同。 沉鱼微微一愣,如实道:“等他伤好了,抓到那个凶手,我还是会走的。” “真的吗?” “是。” “沉鱼,”周如锦低下头沉默一刻,转过身来,抿起嘴,眼圈很红,“我听他们说,阿玉是替你挡箭才会受伤。” “是,”沉鱼很是内疚,“他看到有人在背后偷袭我,情急之下,才会......所以,我必须要找出那个凶手,然后看到他痊愈了再走。” 周如锦偏过头,闭了闭眼,抹了下眼角的泪,重新看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些人本就是冲你来的,你这样跟在阿玉身边,他岂不是仍处在危险之中?” “我......”沉鱼微微颔首,认真道:“你说的是,所以,我这次就算再回城,也会和你们保持距离,咱们就当陌路,我也不想再连累你们。” “保持距离?”周如锦抬起红红的眼,有些失笑,“这么长时间了,你难道还不了解阿玉吗?只要你留在建康,就算你想保持距离,可阿玉,阿玉......但凡知道你遇到危险,阿玉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又怎么可能真的保持距离?” 沉鱼微微怔住。 周如锦道:“就像今天一样,船都走了,他不知道想起什么,只说不对,说有问题,我问他哪里不对,他也不与我说清楚,慌忙就喊人,夺了人家的小船,带着人就去追你,然后——” 她眼圈又是一红,转开脸,哽咽不已。 沉鱼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那周姊姊觉得我该怎么做比较好?” “你走吧,离开建康吧,只要你走了,那些人就不会再为难阿玉,至于他的伤,不论是好是坏,你又不是医者,留下又有什么用呢?只有你走了,他才能安心养伤,这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周如锦泪水涟涟地望着她。 “你就看在我们也曾帮过你的份上,离开建康吧,如果可以也别去武陵,随便去任何一个地方,不要去武陵,好吗?” 说罢,咬着嘴唇,直直跪下,满眼乞求。 “沉鱼,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沉鱼愣怔。 眼前的这一幕,像极了那日安陆王的宴席外,周如锦苦苦哀求她,去救一救关在牢中的傅怀玉。 只是今日,周如锦只求她快点走。 但是说白了,还是为了傅怀玉的安危考虑。 沉鱼一叹,上前两步,扶住周如锦的手臂,“周姊姊,你不需要这样,我答应你就是了。” 周如锦不肯起来,抬头望着她,目光殷殷:“那你......什么时候走?” 沉鱼垂下眼,道:“等府医给他看完,知晓他没事,明天就走,明天我就说跟着去狩猎,然后,我就不回来了,这样行吗?” “沉鱼,你知道,其实我不是,不是想赶你,不是怕被你连累,我只是......” 望着那坦诚的目光,周如锦既难堪又羞愧,低头嗫嚅着,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合适。 沉鱼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周姊姊,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你是怕他出事,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也确实不想给你们再添麻烦,你等我一下。” 沉鱼转身出了疱间,不一会儿提着个小包袱回来,掏出一枚玉佩,放进周如锦的手里。 “既然要走,这玉佩就等我走了以后,周姊姊帮我还给他吧,虽是朋友之谊,但到底太过贵重。” “对,对不起,沉鱼。” 周如锦低头握着玉佩,眼泪涌了出来,再说不出完整的话。 里间小屋。 萧玄因失血过多,一直在昏睡。 周如锦往门内瞧一眼,看到双目紧闭的人,轻轻带上门,焦急望着卞宏。 “卞叔,阿玉他怎么样?” 卞宏看一眼周如锦,声音很沉:“箭伤倒不严重,只要不感染,便无须担心,唯独箭上的毒有些麻烦,恐怕难以彻底清除。” 周如锦面上一白,不由自主攥紧衣角:“这可怎么办?会有性命之忧吗?” * 沉鱼再进屋子时,周如锦正坐在床沿,给萧玄喂着猪肝汤。 见到沉鱼一身男子打扮,萧玄愣了愣,苍白的脸上满是惊讶之色。 “你这是做什么?” 沉鱼下巴抬了抬,看向碗中的猪肝汤,“去看看能不能猎头野猪回来,你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补一补。” 萧玄皱起眉来,“让他们去就成,何必你亲自动手?” 周如锦垂头抱着碗,不言不语。 沉鱼淡淡笑了下:“你因为我受伤,我总得做些什么吧,好了,你好好歇着吧,我走了,傅怀玉。” 说罢,出了屋子。 有护卫追上来,说是萧玄让他们跟来帮忙。 沉鱼以院落无人看守,只怕刺客再次攻来为理由,拒绝了。 护卫们也不再坚持。 沉鱼跟着猎户一道出门。 萧玄给了猎户一家不少钱。 一路上,猎户虽很热心地给她讲如何猎野猪,但看她的眼神明显带了怀疑,甚至一再叮嘱她见到野猪大可以躲到一边。 沉鱼默默听着。 直到野猪被她一击毙命,猎户瞪着她傻愣了许久。 沉鱼让猎户将野猪拖回去,自己还要再去猎几只野鸡,猎户也并不怀疑。 沉鱼独自往南走,既然不去武陵,那也没必要坐船。 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第122章 故人 不停不休地走了一天,沉鱼着实走不动了。 趁着日头落山前,沉鱼提着两只野鸡,敲开一户人家。 用两只野鸡作为借住一宿的报酬,老夫妇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 晚饭是一碗菜粥,配着一小块野鸡肉。 三人围着小炉坐着,炉中的火焰将熄,却没人往里面添把柴。 沉鱼也是今日才知道,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柴火也是极为珍贵的。 据老夫妇说,每年冬天,不知冻死多少人。 火苗最终还是熄灭了,小炉尚有余温。 老妪咽下最后一口菜粥,拎着空碗站起身,自言自语。 “现在这天啊,还不算冷,能省一点是一点吧,等入了冬,那日子才真正难熬哩,唉,也不知道这个冬天,还能不能熬过去......” 老叟叹着气,埋头吃粥,什么话也没有。 餐食简单,本也没几口,用完饭,天也没黑透。 趁着还能看得清,老妪翻出一包木槿针叶,先锤碎了,再放进陶罐,最后再添些水。 沉鱼正想问问老妪要做什么,老叟却是抱着什么东西从屋内出来,一件一件挂上院中的麻绳。 “这是什么衣裳?” 虽是衣裳,但这料子,沉鱼眼生没见过。 “纸裘啊,”老叟奇怪看她一眼。 沉鱼摸了摸衣裳,“这是什么做的?” “楮(chu)树皮。” “树,树皮?” “你这小姑子,竟然没见过纸裘,那你往年是如何过冬的?” “我——” 沉鱼哑然。 往年冬天,屋里有烧不尽的炭火,柜中有厚实的袄子和衾被...... 老妪拿起刷子,往陶罐里蘸了蘸木槿针叶汁,就往纸裘上刷。 沉鱼在旁边瞧了会儿,便帮着老妪翻新纸裘。 直到月亮露出头,老妪才带着她回屋。 沉鱼躺在草席上,盖着粗糙的榻布,几乎要睡去,院中陡然响起老叟的惊呼,瞬间叫她清醒过来。 屋外,老叟已经跑出院子,一边跑一边喊,上气不接下气,“你这小贼,还,还不快把纸裘放下,不然,我,我打断你的腿儿!” 沉鱼往麻绳上一瞧,少了一件纸裘。 原来是偷纸裘的贼。 沉鱼疾步去追,轻松拦下贼人。 贼人并不高大,甚至比她矮一截,埋着头,死死抱着怀中的纸裘,不肯撒手。 竟是个孩子? 沉鱼有些意外。 老叟也追了上来,一把拽住小贼的胳膊,“你是谁家的孩子,走,领我去见你家大人。” 抱着纸裘的小贼倏地抬起头来,瞪着湿红的眼睛,又惊又怕。 “别,别告诉婆婆......” “阿元?” 就着月光看清小贼的长相,沉鱼吃了一惊。 阿元哇的一声,丢开纸裘,扑进沉鱼怀里大哭。 路边树影婆娑,脚下坑坑洼洼。 沉鱼跟着阿元往他们现住的地方去。 得知阿元是沉鱼从前的邻居,老夫妇也不再追究偷窃之事,还拿出些野鸡肉给阿元,阿元却说要带回去给罗妪。 说是住处,不过是被人遗弃的破草屋,没有窗扇,也没门扇,这样湿冷的夜里,屋内屋外没什么区别。 黑洞洞的草屋内,全靠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才瞧见蜷缩在角落呻吟的人,披头散发,奄奄一息。 她低低唤着什么,走近了细听,才听得是在唤‘阿元’。 阿元捧着野鸡肉蹲去跟前,轻轻唤着。 “婆婆,我找到吃的了,你快吃一点吧,吃一点,你就会好起来的......” 阿元边说边哽咽。 病得迷迷糊糊的人这才慢慢睁开眼。 “阿元,不哭,婆婆......婆婆不饿。” 从前罗妪家虽穷,但也不至于一寒如此。 沉鱼上前将人扶起来,“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来时的路上,阿元说,他们将她从那群坏人手里救下的当天,就有人找上门,说要送他们出城,还给了罗妪一笔钱。 李叟有伤在身,阿元年纪又小,三个人老弱病残,实在不方便赶路,那人就雇了辆小车,将他们送出城。 罗妪心疼雇车的钱,出了城,便将那车夫打发了,找了一处暂时落脚的地方,想着等李叟身上的伤好了,再赶路。 先前倒也还好,谁知有一天,一群人忽然找上门。 情急下,罗妪将阿元藏进地窖。 等阿元再出来,周身浓烟滚滚,李叟死了,罗妪倒在地窖口的旁边,浑身是血,不省人事。 阿元嚎啕大哭,吵醒了昏迷的罗妪。 阿元拼尽力气,将罗妪拖出火场。 身上所剩的钱财用尽后,阿元就四处行乞偷窃。 怕被人发现,她也不敢多拿,唯独这次,瞧见院中的纸裘,想到高热不退、快要病死的罗妪,便想偷一件回去。 见到扶着自己的沉鱼,行将就木的罗妪,忽然回光返照了一般,惊恐地瞪大眼睛,猛地将人推开,拽过阿元,紧紧护在怀里,抖似筛糠。 “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求你们放过阿元,求求你们放过阿元!” 捧在手中的野鸡肉滚落在地,阿元脑袋从罗妪怀中探出一些,带着哭腔:“婆婆,你怎么了,就连阿姊,你也不认得了吗?她是阿姊啊,她不会伤害我们的,婆婆?” “妪,”沉鱼怕刺激到罗妪,不敢再上前,问:“那些要杀你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人......”罗妪呆呆望着沉鱼半晌,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低下头,瞧着怀里微微仰起脸的阿元,垂着泪,喃喃道,“什么人,是得罪不起的人,都是罪孽呀......都是我的罪孽!” “妪,”沉鱼蹙眉,正欲再问。 罗妪丢开阿元,伏跪在地,“女郎,你要怨怪就怨怪我,阿元是无辜的,求你饶了她,饶她一命吧。” 阿元挂泪的脸,看看罗妪,又看看沉鱼,伸手轻轻摇着罗妪,“婆婆......” 沉鱼有些懵,想要将人扶起来,罗妪却是抬眸看她。 “女郎,你是不是天和元年出生?” 沉鱼惊讶看着罗妪,“妪,你怎么知道?” 罗妪垂下眼,摇摇头,“女郎不知,当年还是我替你母亲接生的。” 沉鱼僵住。 罗妪叹息:“女郎的左肩有一处胎记。” 第123章 旧岁 永明十一年,武帝病重,拟遗诏,传位于皇太孙南平王,命竟陵王与衡阳公一同辅政。 罗妪靠着墙,闭起眼缓了缓,边回忆边道: “我记得很清楚,正是春日里,我背着筐子要去田里干活,谁想还没走到地方,远远就瞧见田埂边倒着一个人,那两年也乱,别说像我们这样的贱民,命不值钱,就是那有权有势的,至尊一道圣旨,说处死就处死了......” 阿元偎在罗妪身侧,手里还捧着弄脏的野鸡肉,巴巴望着罗妪。 罗妪摸了摸阿元的脑袋,对沉鱼说道: “我见过的死人不少,看到有人倒在路边,不是害怕,也不是慌张,而是高兴,真要死了,我可以把他身上的衣服鞋子扒下来,拿去换钱。” “换钱?”沉鱼蹙眉。 “是,换钱。”罗妪费力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又道:“我走近一瞧,竟是个年轻女子,她虽穿得朴素,但衣裳布料单是一瞧,我便知晓不比我们,只怕能换不少钱,正当我剥她衣服时,她却是醒了,原来她不是死了,只是昏倒。” 说到此处,她缓了口气,道:“女郎,她就是你的母亲。” 沉鱼眯起眼,没作声。 罗妪闭眼歇了片刻,才道:“她给我钱,让我给她寻一个住处,我想了想,就让她跟我回家,后来,我发现她不对劲。” 沉鱼疑惑:“不对劲?” “是,她时不时就会干呕,我是过来人,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是有孕了,可她自己不知道,我便告诉她,还问她的家人在哪儿,她什么也没跟我说,只给我钱,让我去买滑胎药。” “滑胎药?” 沉鱼愣住。 原来母亲根本不想生下她。 “是啊,滑胎药,”罗妪点了点头,道:“可是,等我真将滑胎药买来,端给她,她抱着碗又只是哭,她说她的家人都死了,这孩子是她在世上最后一个至亲。她哭完,把眼泪一擦,亲手把药倒了,还说这孩子只是她的孩子,与旁人无关。” 与旁人无关? 沉鱼眉心微微动了动,眼眶有点酸。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罗妪道:“直到我再见她,她挺着个大肚子,慌慌张张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催产之法。” 沉鱼诧异:“为何要催产?” “我也不知道,她神情焦急,好像生怕什么人找上她,可人命关天的,搞不好一尸两命,她就算再给我钱,我也不敢答应。何况,我虽不知她的身份,但看她的谈吐和模样,也知道她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娘子,说不定是哪个高门大户的郎君养在外面的妾室,万一母子有个好歹,吃官司是小,只怕会丧命。” 罗妪说完,闭眼一叹,静默良久,才继续道:“也许天意如此,她这么一路跑来,还是动了胎气,我不答应也得答应,好在有惊无险,你虽刚刚七个月,但也活了下来。她原打算生下你就走,可是产后体虚,不得不多养几日,可也是这几日,生出变故。” “什么变故?” “那天,我带着阿元的娘去镇子上的集市,想去肉铺捡便宜,买些下脚料,谁曾想......” 罗妪垂下头,咳嗽起来。 阿元放下手中的野鸡肉,伸手替罗妪抚着胸口顺气。 罗妪拉过她的小手,直叹气:“有一行人拿着一张画像到镇子上四处找人,说那人犯了命案,若是谁窝藏杀人犯,一旦查出来,同罪处置,若是谁供出线索,不但不会受罚,还会......” 罗妪没再往下说,老泪纵横。 阿元抬手帮她擦着眼泪。 沉鱼静静看着,眉眼只剩冰冷。 罗妪缓缓吸了口气,又道:“女郎,也不是我见钱眼开,镇子不大,村子更小,哪里有个风吹草动,没两日大家都知道了,我如果不向他们坦白,村子里的其他人也会告诉他们,我也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她拭了拭眼泪,道:“当天夜里,你们就被他们带走了,女郎,真的,不管你信不信,我看到你们被人捆走,我心里也不好受,这么多年了,我只要夜里闭上眼,总忘不掉你母亲望过来的眼神,耳边也总是响起你的哭声......” 罗妪闭了闭眼,又道:“我以为事情到此就算完了,谁知道,谁知道有人找上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还必须要按他交代的说法回话,事成之后,不但我们一家能活命,还会给我们一笔钱,钱不钱的,我已经不敢想了,我只求能放过我们一家人。” 沉鱼低声问:“找你的是什么人?” 罗妪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将我打昏,等我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华丽的屋子里,我从没见过那样屋子,只怕到了什么神仙的宫殿,我正愣愣瞧着,听到背后有响动,回头一看,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屋子华丽,他们穿着打扮得也华丽,比那画中的神仙还好看。” “他们?”沉鱼敛着眉问。 “是,为首的是个郎君,模样长得真俊,只是冷着脸,不苟言笑,旁边仙女似的女子大概是他的妻子。那郎君一直盯着我,盯得我怕极了,我都忘了要说什么,看我一直傻傻愣着,那女子便问我,认不认识谢琬。” “我哪里知道谢琬是谁,可是来之前他们交代得清清楚楚,我便按着他们交代的说认识,还说谢琬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女婴,女婴姓董。” “你说什么?”沉鱼脸色骤变。 不是七月早产吗? 为何要说足月? 还说姓董? 罗妪愣了一下,点头:“是啊,他们就是那样告诉我的,听我说完,那冷着脸的郎君一把拽住我,那眼神恨不能杀了我,我吓得腿都软了,还是那女子好声好气的在旁劝慰,他才松开手,还说让我有多远走多远,不然再见我,一定会杀了我,说完,他甩了袖子出门,再不看我一眼,那女子也追了出去。” 她一顿,面有愧色,慢慢摇着头。 “女郎,事后,我每每回想那天的情形,隐约明白过来,那日我见到的郎君应该就是你的父亲。” 第124章 惘然 “他是谁?” 沉鱼呼吸停滞一瞬,死死盯着罗妪。 罗妪一边咳嗽,一边摇头:“女郎,我真的不知道,咳咳......我也只见了他那么一面,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们问完话就走了,咳咳,而我,我仍是被他们打昏,只不过再醒来,我们一家人已经在荒郊野外,要不是我身上扔着一包钱,我真的以为是做了场梦。” 沉鱼有些失望,慢慢低下眼。 这么说来,董桓并非她的父亲。 而那个神秘的郎君才是她的生父。 可那个郎君分明已经娶妻,那母亲又是什么? 是侍妾,是外室,还是无名无分? 但不管是什么,有人故意诬蔑母亲,说她是母亲与董桓的孩子,导致父亲不相信母亲,母亲才会被沉江? ......是这样吗? 沉鱼愣愣瞧着地面,仍觉得哪里不对。 罗妪轻轻咳着,断断续续道:“我也问了孩子他爹......和阿元的娘,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说看着我被人带走后,他们也昏倒了,等醒过来......我们一家又在一起了。那时,我们也不敢多想,只庆幸那些人还算守信......没有为难我们,记着......那郎君临走前说的话,我便想着快点逃命,就去了竟陵。” 沉鱼抬眼:“竟陵?” 罗妪掉着眼泪,大张嘴,直喘气:“我......总以为走得够远了,可在竟陵没待多久,我们还是回到了建康......是我做的孽,都是我做的孽,不然我的秀儿不会难产早逝,我也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阿元的爹......也不会一去不回,现在孩子他爹死了,我也快死了,女郎——” 她越说越激动,哭着哭着,挣扎爬起来,拼命磕头,颤颤巍巍,宛若寒风中的一截枯木。 “女郎,你们......有什么怨什么恨,都只管冲着我来,阿元,阿元她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做的孽,就让我恶有恶报,我愿......拿命偿还,阿元是无辜,她是无辜的,无辜的啊,求求你们放过她啊......” 罗妪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阿元抓着罗妪的手,嚎啕大哭。 “婆婆!婆婆!你不要死啊,你不要丢下阿元啊......” “阿元......阿元......”罗妪颤着手将趴在跟前哽咽不止的小人儿搂在怀里,“......阿元,都是......都是婆婆的错......” 她黯淡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慢慢看向一处,干巴的嘴唇颤着。 “女郎......” “妪,”沉鱼喟叹:“阿元是无辜的。” “谢谢......你,女郎......” 罗妪面上似喜似悲,缓缓闭上眼,忽然,她猛地睁大眼,梗着脖子,试图哑着嗓子嘶喊,却只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阿尧......尧!我听到,她唤他......唤他......尧——” 卯着一口气的人颓然倒下。 “姚?”沉鱼一愣,急忙去扶罗妪,“妪!你说什么?妪!你醒醒......” 倒下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又湿又冷的屋子里,回荡的只有阿元声嘶力竭的哭声。 沉鱼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渐渐冷却僵硬的尸体。 天快亮的时候,沉鱼带着阿元将罗妪就近埋了。 头顶的天很阴,像一大块湿了水的麻布蒙住了天,轻轻一拧就能拧出水,只有远处天与地交接处,撕开一条细细的缝儿,从那道缝儿里泄出些薄薄的光。 沉鱼眺望着远方,木然盯着那道光。 看着这么近,却又离得那么远。 几步外土堆前,跪着瘦瘦小小的人儿,哭了一夜,几乎没了声儿,只有偶尔的抽噎。 沉鱼慢慢转过头,看向阿元,阿元也偏着头,红着眼看她。 沉鱼低下头走上前,蹲在阿元面前,摸了摸她的头。 “阿元,我送你去昨晚给你野鸡肉吃的老叟家,好吗?” “阿姊,你也要扔下我吗!” 阿元一听,惊恐地抓住沉鱼的手,红肿的眼睛再度涌出眼泪。 “为什么?阿姊?你是讨厌阿元偷东西?还是怨恨婆婆?阿姊,你不要扔下阿元啊,阿元再也不会偷东西了,阿姊,我会听你的话,你不要扔下我啊......” 阿元哑着嗓子,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唯恐风再大点会将她吹走。 沉鱼将阿元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声音很低:“阿元,不是阿姊不要你,是阿姊......阿姊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还有——” 想到船上那些死士,还有受伤的傅怀玉,沉鱼垂眼叹息:“阿元,阿姊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到哪日,你这么跟着我,会很危险,说不定会死。” “不,阿姊!”阿元使劲摇头,退开一些看着沉鱼,攥着她的袖子,哑着嗓子哭:“阿姊,阿元是怕死,可阿元更怕被人抛下!阿娘不要我,阿父不要我,翁翁婆婆也不要我了,阿姊,阿元现在就剩下你了,你不能不要我啊......” 沉鱼被阿元哭得心里难受,低下头吸了口气,再看她:“阿元,阿姊答应你,你先在叟家住几天,如果阿姊不死,一定回来接你,好吗?到时候,阿姊带着阿元去武陵,咱们选一处有山有水有桃花的地方,阿姊教阿元写字念书,抚琴练武,好吗?” “真的吗?”阿元睁着泪汪汪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沉鱼。 沉鱼重重点头,“真的,阿姊在这世上也没有亲人了,以后,阿元就是阿姊的亲人,”说着,她伸出手指:“我们拉钩,一言为定。” “好!”阿元破涕为笑,伸出又红又僵的手指勾住沉鱼的小指,“阿元会乖乖待在叟家,等阿姊回来接我!” 阿元哭了一夜,沉鱼出门的时候,她睡得正香,老妪在旁边照看。 老叟将沉鱼送到篱笆外。 沉鱼往屋子那边看一眼,对老叟道:“叟,阿元只是暂住几日,过些天就会有人来接她,是一个姓傅的郎君。” 阿元应是萧玄看着长大的,他一定会安置好阿元。 沉鱼没什么不放心。 她又道:“还有,我带来的那个小包袱,里面吃的用的都留给你们,算是你们照顾阿元的一点补偿。” 说罢,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女郎,你,你孤身一人,要去哪儿?” 苍老的声音被风从身后吹来。 沉鱼步子一顿,又继续向前走。 第125章 共话 放眼看过去,一片荒芜。 倒不是这个季节寸草不生,而是能吃能用能换钱的,早被一波又一波的人挖了吃了卖了,现下留给她的,几乎什么也不剩。 走了许久,沉鱼有些累,背靠大树,坐着休息,水囊里的水也所剩不多。 前两日,意外发现蛇窝,她便一窝端了,拿去集市上换了些口粮和钱,今天却是一无所获。 对于钱,她没什么概念,更不知道那些蛇胆啊,蛇蛋啊,究竟值多少钱,通常是要买的人跟她开个价,她便痛快应了。 直至有人来买蛇胆时,她没听太清楚,重复着问了一遍,不知为何,那人立刻改了口,提了价,如此重复几回,直到那人再不肯改口,她方同意。 之后再与人交换,她便依着这个法子,还算顺利。 倒也有一个故意挑事儿的,对她出言不逊,她收了摊,一脚将人踹翻。 这么一路走也有四天了。 算起来,去南郡王府送信的人,今天也该到了,不知道傅怀玉会怎么安置阿元......不论怎么安置,那也总比跟着她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强。 离天黑还早,沉鱼饮尽剩下的水,默默一叹,站起身。 天明显冷了许多,越靠近江面的地方越冷。 沉鱼拢紧衣襟,迎着风往大江跟前去。 不去武陵,也不打算坐船去别处,只沿着大江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似乎这么一直走一直走,就能经过当年她和母亲被人抛进江的地方。 风吹得头发在空中打了结,沉鱼也不理会。 不起眼的马车,随着远处的那一点人影,走走停停。 匡阳往那人影瞧一眼,皱起眉头:“她......这是要做什么?” 身披玄狐披风的人没说话,只是透过窗子,静静望着那个人影。 她独自立在江边,身上的麻布衣被江风吹得一卷一卷的,远远瞧着就像挂在枝头上的一片枯叶,摇摇欲坠,兴许下一刻就会飘然落地。 不对,不是落地,是落进江里。 匡阳看得心惊:“她该不会是要做傻事吧?” 沉默良久的慕容熙慢慢开了口,嗓音又低又沉。 “不,她在等人。” “等人?”匡阳大惑不解,又惊又奇地看向面无表情的慕容熙,“莫非她发现您在这儿?” 慕容熙凝起眸:“她有没有发现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等的不是我。” “不是您?那她还能等谁?难不成她是在等——”匡阳急忙收住口,暗暗捏了把拳头,将南郡王几个字咽回肚子,悄悄往慕容熙脸上瞧。 慕容熙目光不瞬,依旧只瞧着江边的人影,“她等的也不是他。” “不是南郡王啊?”匡阳彻底懵了,“那她这是——” 不等他说完,玄色的身影已从马车上走下来,直朝着江边行去。 匡阳正要跟上去,慕容熙微微侧过脸,他便止了步子。 匡阳望着玄色的身影叹了口气。 江水拍打着岸堤,不休不止。 在浪花声中,沉鱼听到了脚步声,没有杀气,也没有恶意。 她稍稍踟蹰,还是转身看向来人。 不及开口,肩上落下一件披风。 慕容熙就着领口一拉,将她拉到身前,强行系着披风,不容反抗。 “你要这样等到什么时候?” 慕容熙垂着眼看她,眸光一如身后的江水,恻恻的寒。 沉鱼偏过头,不看慕容熙,也不说话。 慕容熙一叹:“他们若是一直不来,你便一直等在这儿?” 闻言,沉鱼扭头看向慕容熙。 为了杀她,那人不惜动用死士。 一次不成,定会有第二次。 这一路行来,她并不刻意隐藏踪迹,甚至还去过人多的集市,为的就是将那些杀手引来,顺藤摸瓜,总能把那个要致她于死地的幕后黑手找出来。 可没想到的是,慕容熙只是冷眼旁观就能猜到她的想法。 既意外,又不意外。 到底,他是了解她的。 沉鱼直视慕容熙:“他们一定会来!” “他们来了又如何?”慕容熙眉梢一挑:“你这是寻仇,还是寻死?” 沉鱼没有错过慕容熙眸中的嘲讽,“我不会寻死。” “不会?”慕容熙哼笑一声,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单这大半年的时间,你都寻了两回死,现在,算不算第三回?” 沉鱼眸光微垂。 是,慕容熙没说错。 百日宴那天,寡不敌众,自知报仇无望,不死又能怎样? 可是潜逃出城的那晚—— 沉鱼坚定道:“那是以前,现在和以后都不会了!” 慕容熙瞳眸一眯,“为何不会?嗯?” 沉鱼不答,只道:“郡公不该来这儿,或许正因为看到你在,他们才迟迟不肯出现。” 慕容熙盯住她,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何不会?” “郡公这话问得好笑,我为何要寻死?” 沉鱼微微抬起眼,声音平平,却无惧无畏。 慕容熙瞧了她半晌,眼神沉静,看不出波澜:“既然不会寻死,那便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郡公忘了吗,我不是你的死士,也不是你的女奴。” “你可以不当死士,也可以不当女奴。” “那我当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当,你就是我的沉鱼,只需要待在我身边。” “你的?” “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你一个人的?”沉鱼拂开慕容熙的手,望着那双深幽的黑瞳,轻轻地摇头,一步一步后退,“慕容熙,我不是件玩意儿,我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似乎怕人掉进水里,慕容熙一把拉住沉鱼的手腕,将她拉回来。 慕容熙眉峰微蹙,“我知道。” “知道?”沉鱼失笑。 他说话的语气也好,看过来的眼神也好,明显觉得她说了一句很傻很傻的话,全然是在无理取闹。 是了。 这近二十年的相处,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对她颐指气使,也习惯了她的唯命是从,更习惯了操控她、掌握她。 关于她所有的一切,全凭他慕容熙一个人的喜好和需求来决定。 至于她的想法,他根本不必在意,更不必理会。 沉鱼的眼睛湿润起来,凛冽的江风一吹,有些疼。 慕容熙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眼角,温热的眼泪转瞬变得冰凉。 慕容熙低低一叹:“你孤身游走了这么多天,你想去哪儿,又能去哪儿?” 第126章 取舍 能去哪儿? 沉鱼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慕容熙,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细瞧。 时人赞慕容熙,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明帝闻之,金口玉言:容色倾城,日下无双。 从此,誉满寰中。 那时,慕容熙未及弱冠,不过舞勺之年。 明帝的偏爱显而易见,沉鱼颇不以为然,至于其他人的誉不绝口,在她看来,更是迎合天子、巴结郡公的溢美之言。 也是过了很久很久,她沉思细想,似乎在过往所有见过的人里面,的确再找不出来一个能与之相媲美的郎君,方后知后觉,何谓日下无双。 单是长得好看便罢,偏偏神态清朗,气质秀美。 他又喜穿青色的衣裳,如一片青云掠过,纯正无邪,人畜无害...... 然而。 假的。 全都是假的。 不过是惑人的表象而已。 沉鱼扯了扯唇角,笑了:“替我的尸体找好了?” “如果你想。”慕容熙纯澈的眼眸微微一动,没有否认。 这么长时间以来,慕容熙一直作壁上观,就是在等,等她道尽途穷、进退无路,自觉低头回去,然后,永远不再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如先前所言,只是他一个人的。 “你可以杀了我。” “是,我可以杀了你,”慕容熙并未动怒,清浅的叹息淹没在风里,无奈地伸手拨开挡在她脸上的发丝,“但我不想那么做。” 沉鱼轻嘲:“嗣子的死不追究了?” “与你无关。” “邓妘快死了?” “......” “对魏姬也腻了?” “与她无关。”慕容熙眉眼不动。 沉鱼心头徒然升起一股无力与厌倦之感。 从见面伊始,一潭死水死似的情绪就在无风生浪。 现在呢?竟还这么挑衅似的一句一句问着,又是在做什么? 是帮着慕容熙验证他以为的那样,她是在单纯的使性子、闹别扭? 沉鱼默然一叹,拂开慕容熙的手,不待他阻止,解开身上的披风,拉下衣领,露出左肩,稍稍侧过身来。 白白净净的皮肤上,是一朵红艳艳的莲花。 湿冷的江风入侵,沉鱼本能瑟缩一下,偏头看向慕容熙,眸光不动。 “你看到了什么?” 慕容熙没说话,只将她拽到身前,拉起她的衣裳,将她抱住。 沉鱼仰面看着慕容熙,平平静静,不带任何感情。 “不明真相的人看到的是红莲,知悉真相的人看到的是胎记,如今这世上知悉真相的,也只有我和你,你在掩盖什么,我已经知道了......慕容熙,我不能跟你回去,也不愿跟你回去。” 她挣开慕容熙,在他拽住她之前,转身就走。 “丰宁渡。” 风吹远了慕容熙的声音,沉鱼有些没听清,回头的一瞬间,手腕被精准的擒住。 慕容熙黑黑的眸子瞧着她,似乎透着一丝丝笑意,还带着些许得逞与玩味。 沉鱼胸口一疼,“你永远都是这样。” 慕容熙根本不理会她,拽着她就往另一个方向去,分明直奔马车。 沉鱼扬手朝慕容熙劈过去,慕容熙似乎早有防备,一个侧身,避开她的袭击。 沉鱼气恼,顺势曲膝撞向慕容熙的肋下,出乎意料的是慕容熙竟然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她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小,慕容熙皱了眉头,闷哼出声,身子晃了晃。 沉鱼心头一慌,下意识的要上前,即将迈开腿前,又收住步子,面上恢复如常,冷眉冷眼地瞧着慕容熙。 是这样的。 出门在外,慕容熙永远都只是一个弱不禁风、如不胜衣的傅粉何郎。 只有暗人们才知道这个所谓的文弱郎君出手有多狠。 嗣子百日宴那天,能逼得慕容熙在府中当众动手,也当真是她的本事了。 刚刚这一下,虽有些力道,但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真算不得什么,也就是慕容熙惯会做戏,装得逼真。 沉鱼冷瞥一眼,扭头就走。 “郡公!” 匡阳一声低呼,疾步奔来。 沉鱼脚下一滞,没有回头。 匡阳在背后怒道:“沉鱼!你难道不知郡公有伤在身嘛!” 有伤在身? 什么时候的事儿? 沉鱼想起来了,萧玄设宴待客那天,她曾听见人议论,说慕容熙在安陆王叛乱中遇刺,受了很严重的伤,险些丧命,便一直足不出户,在府中静养,甚至还辞去卫尉卿一职。 可,这不是他对外惯用的说辞吗? 而且,萧玄也告诉过她,安陆王确实派了刺客行刺慕容熙,谁想却扑了个空,慕容熙根本不在府邸,先一步入了宫,防卫皇宫。 之后的两次见面,也没发现他哪儿不对劲儿啊。 况且,当日她被众人围攻,受了那么重的伤,不也都好了,现在她只是踢他一下,又能重到哪里去? 再说了,既然对外宣称慕容熙受伤,那匡阳在外自然要配合做戏,紧张些才不会叫人看出端倪...... 沉鱼心一横,脚下不但不再犹豫,反而加快步子。 离开郡公府的那天,他们就恩断义绝了,她不是他的女奴,也不是他的死士,他是死是活,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沉鱼咬着牙。 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走到最后,小跑起来。 她不想回头,也不能回头! 沉鱼疯了似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跑不动,才弯腰停下来。 耳边有风声,有水声,还有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嘈杂人语声,唯独没有匡阳的怒斥声与慕容熙的咳嗽声。 沉鱼喘着气,定定站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回头看过去,慕容熙也好,马车也好,都不在了。 沉鱼拖着酸软的两条腿,疲惫地行至岸堤边,慢慢蹲坐下来,静静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出神。 既然决定了一刀两断,那就不该再拖泥带水。 跟他回去又能怎样呢? 重蹈覆辙吗? 何况,也回不去了。 先前不知道也罢,如今知道了,她便一定要查清当年的事,揪出那个诬陷她母亲的人,还有那个所谓的生父! 母亲尸骨无存,他们却逍遥自得。 她不许。 母亲说,她只是她的孩子,与旁人无关。 那么从今天开始,她姓谢! 沉鱼抓起一颗石子丢进江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沉鱼心一提,回头瞧去。 第127章 回程 看清来人的同时,湿润明亮的双眸明显一黯,好像来人行走间带起的风,无意中熄灭刚刚点燃的烛火。 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可萧玄还是在那一刻捕捉到了。 话到嘴边,他停下来,眨了眨眼,只问:“女郎是来这里猎野猪的吗?” 说着,装模作样地朝左右两边瞧:“这么多天过去了,野猪呢?” 萧玄被护卫搀扶着,脸上是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比离开那日瞧着要好。 他是有兴致同人说笑,可把身侧的护卫紧张坏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 “殿下,当心......” 这么冷的天,护卫脑袋上浮着一层虚汗。 沉鱼皱眉:“傅怀玉,你不要命了?” 萧玄一笑,不答反问:“你既然知道我需要养伤,那又为何跑这么远来猎野猪?” 沉鱼一噎,怎么也没想到萧玄会来。 她不知道对这次的不告而别作何解释,也不知道周如锦有没有跟萧玄说什么。 在想好措辞开口前,沉鱼沉默瞧萧玄一眼,直朝他身后的马车走去,也不管他在后面如何喊叫。 帘帐一掀,车厢内空无一人。 关于罗妪那晚说的话,她交代过阿元不能告诉任何人,最好天亮以后全部忘记。 萧玄在背后问:“女郎,你是在找阿元吗?” 沉鱼放下帘帐:“你见到她了吗?” 萧玄摇头:“没有,知道你不见了,我便带人出来寻你,可惜一路未果。直到府中传来阿元的消息,我大致猜到你的方向,便继续寻你,至于阿元,我让人陪着阿锦前去,有阿锦照顾她,你就放心吧。” 沉鱼点点头:“嗯,那就好。” 萧玄一叹,极为不满问道:“你难道不跟我说说为何不告而别吗?明明咱们前一日还说得好好的,怎么过了一夜,你就变卦了?” 沉鱼敷衍:“......变卦?哪有什么变卦?我不是说——” “不是说什么?”萧玄皱眉打断,“你该不会想跟我说打算这么走去武陵吧?” 沉鱼正色道:“不,我要回去。” 萧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沉鱼:“回去?回哪儿?” 太阳慢慢西斜,眼看着一点一点坠进江里,明知大势不可违,可因为它的不甘心,还在作垂死挣扎,试图用所剩不多的清明力求死里逃生。 “回建康,回董府。”沉鱼声音很沉。 不知为何,萧玄在白净的脸上看到一种决绝。 “你真的想好了吗?可你不是因为不想听从董公的安排才逃出来的吗?” 沉鱼眸光平静,语气更平静:“是,遇刺前,我是那么想的,现在——” “现在为何又改变主意?就是为了找出行刺主谋?” 事关婚姻大事,却这么满不在乎,萧玄微微皱眉。 “不仅仅因为这点,我还想看看他到底想怎么安排我?”沉鱼没看萧玄,视线投向天际处,说得别有深意。 关于生孩子这件事,她与慕容熙没少尝试。 一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认为一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除非他们确实有过肌肤之亲,否则就是董桓在诓她。 董桓为何要诓她? 还有,母亲知晓怀孕时的反应,不是喜悦,而是让罗妪去买滑胎药,说明母亲怀她并非自愿。 如果不是自愿,那么便是强迫。 倘若真是强迫,那个叫姚什么的男人,又凭什么要母亲对他从一而终? 更何况母亲还是被人恶意陷害...... 沉鱼无意识地死死咬紧嘴唇。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女郎,你在想什么?” 沉鱼静静出神,却见萧玄的手伸了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沉鱼回过神,面前的萧玄蹙着眉头,脸色有些难看,应是伤口疼痛,可还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沉鱼有些愧疚,连忙撩起帘帐,让到一侧,让萧玄上车。 “你快进去歇着。” 萧玄站着没动,仍是望着她:“你呢?” 沉鱼扫一眼不多的一队人马,“你乘车,留一个护卫在车上照顾你,我骑马,若是有什么异样,我也能及时发现。” 那天事出紧急,又关乎生死,倒是可以不顾忌,但到底男未婚女未嫁,今天若是再共乘一车,那便说不过去。 萧玄不再多说,让护卫从车内取来披风。 沉鱼伸出的手一顿,这披风瞧着应是萧玄的。 他如今是南郡王萧玄,可不是傅怀玉。 沉鱼没接:“这不合适。” 萧玄摇头一叹:“天快黑了,又这么冷,你身上穿得还薄,这样一路回去不得病倒?” 现在确实不能病倒,但是到底是不合适。 未及沉鱼开口,萧玄又道:“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给你特意准备,你先穿我的,途中遇到合适的,你再换了,再者,一会儿天就黑了,谁又能瞧见。” 他语带抱怨,愤愤看她:“平日都是傅怀玉长傅怀玉短,怎么这种时候就推推搡搡、别别扭扭?” 沉鱼瞧过去,就见一行人都偷偷瞧着他们。 倒是跟前的护卫,目光无处安放。 这样僵持着确实不好看。 “好。” 沉鱼不再犹豫,痛快接过。 萧玄上了车。 沉鱼跨上马。 调转马头时,她又往江边看了眼,有一瞬的恍惚。 也不知慕容熙回去了没? 沉鱼敛下情绪,打马前行。 简单的一队人马上了路。 萧玄有伤在身,他们行得并不快,该歇的时候歇,该走的时候走,不过三天三夜也到了。 先前她全靠两条腿,又在野外和集市上兜兜转转许久,自然行得慢,回来时骑着马,节省了不少时间。 这一路,比她预想中的要顺利,也没有遇上杀手刺客。 在抵达建康城前,沉鱼便与萧玄分开了,不仅换了一身衣裳,还戴了风帽。 正式分开前,沉鱼还是一如在猎户家时说的那样,嘱咐萧玄,以后最好与她少来往。 萧玄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有些事情还没查清,她也不好跟萧玄说。 其实,周如锦也没说错,只要回到建康,不管和谁的关系,哪里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呢? 沉鱼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思绪,直往董府行去。 第128章 复返 沉鱼在董府门前站定,仰面望着金漆木匾。 此刻的心情,比那晚初来时还要复杂。 瞧见门前遮面的布衣女子一言不发站着,护卫立刻上前驱赶。 “你是什么人,这也是你能驻足的地方,还不快快离开!” 见人不理不睬,仍旧杵着一动不动,护卫大怒,扬起手里的棍棒。 女子揭下风帽,护卫连忙收住手,目瞪口呆。 “女郎?!” 这一声惊呼,门前的护卫们纷纷瞧过来。 不知谁忙忙喊道:“还不快去禀告郎主,就说女郎回来了!” 有人开了侧门,从门内出来,跑下台阶。 “女郎,您去哪儿了?这些日子郎主派了不少人找您。” 想到尚在门口,又连忙让至一侧,“您先进去吧。” “好。” 沉鱼提步迈上台阶。 她不见的事儿,也是在她离开的第四日才被看守发现。 一日不食,正常。 两日不食,也有。 三日不食,令人生疑。 第三日,看守发现扔在晓月馆门口的餐食越堆越多,心下不由起疑,可没有董桓的许可,谁也不敢擅闯院落,只好禀告裴氏。 裴氏嫌恶她,猜想她欲靠绝食博得董桓的怜惜,正好董桓近来事务缠身,对她抱着不闻不问的态度,裴氏便打发了看守,将此事悄悄按下,任由她不吃不喝,巴不得她快点饿死,图个清静省事。 说是冠着女郎的头衔,到底只是个义女,出身低不说,还得罪了裴氏,知晓裴氏不喜她,众人便也顺着裴氏的心意,不再把她当回事。 这么一日日地饿着,不是自讨苦吃又是什么? 况且又能扛得了几天,待董桓记起府中还有她这么一个人,只怕人早就断气了。 知情的人不想多事,便装聋作哑,佯装不知。 然而,也不知是谁说漏了嘴,还是董桓的心血来潮,前日随口一问,却问住了仆从。 仆从一问三不知,董桓这去了晓月馆。 门扇一开,一股恶臭。 再看地上堆成一堆的餐食,竟爬满了蛆虫。 董桓寒了脸,直奔寝屋。 冰窟似的屋子空荡荡的,哪还有她的影子? 再一审问,竟无人知晓人是何时不见的。 盛怒之下,董桓当即处置了负责看守的几人,并不许将她出走一事对外宣扬。 往院内走的途中,仆从简单说了几句,沉鱼也大致明白了现下的情况。 仆从没带她回晓月馆,而是去了董桓的主屋。 “你还知道回来?” 沉鱼一只脚才跨进门,就迎上董桓劈头盖脸的责问。 仆从看一眼,自觉垂头退至门外,悄悄关上门扇。 沉鱼目不斜视,独自入内。 董桓背着手瞪她:“去哪儿了?” 沉鱼不咸不淡道:“董公家中的餐食难以下咽,难道还不许我去别处寻食吗?” 想到那不仅馊臭难闻,还生了蛆虫的腌臜东西,董桓面容一僵,怒火淡下去两分,语气仍是不善。 “这又能怪谁,还不是因为你——” “是啊,因为我搞砸了夫人的寿宴,喂我几顿馊饭,饿一饿我,让我长点记性,又算得了什么?” 沉鱼手里拎着风帽,身子站得笔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消下去的火气顷刻窜上头顶,董桓指着她,怒道:“你看看你有没有一点大家女郎的样子!” “大家女郎?”沉鱼好笑地看他,“董公莫不是忘了,我本来就不是啊。” 董桓沉下脸,抿紧嘴唇不说话。 沉鱼瞧在眼里。 董桓这应是真的动怒了。 挺好。 她再回来,本就是给他们找不痛快的。 他们越不痛快,她就越痛快。 但,眼下不是与董桓发生口角之争的时候。 沉鱼低下头,轻轻一叹,“董公莫要生气,身体要紧。” 董桓冷哼一声,别开脸,不看她。 两人就这么静站良久。 忽而,董桓感喟:“有时,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她的女儿。” 她? 母亲吗? 沉鱼眸光一凝,静静观察董桓。 董桓依旧负着手,只是偏头盯着屋中的某一处瞧,目光宁静而深远。 沉鱼问:“那董公查清了吗?” 凉凉的一声,引得董桓回过神来,看了她半晌,慢慢道:“这软硬不吃的性子又怎么不像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董桓垂下眼,也不再往下说。 沉鱼忍不住问:“她是什么样的?” 董桓瞧她一眼,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换了话题,“你这次出去都见了谁?” 沉鱼反问:“你想让我见谁?” 董桓气得瞪她:“你——” 在董桓真正动怒前,沉鱼抢先道:“这次回来,以后你想让我见谁我就见谁。” 董桓纳罕,旋即又明白过来,哼道:“以为说这么一句讨巧的话,我便不追究你擅自离府?我告诉你,罪加一等!” 沉鱼认命似地点点头,“好,罚就罚,你高兴就好。我现在只想知道,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你到底有没有想好,要把我许给谁?高门妾也好,柴门妻也罢,总有个人选吧?不妨提前知会我一声,也好让我有点准备。” 谁家女郎这么恨嫁? 明明出走前的态度还是十分抗拒,这一趟回来,怎么忽然变了? 董桓神色古怪瞧着沉鱼,“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儿?” 沉鱼抬头,任由董桓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先前,不是没怀疑过那些死士是董桓派来斩草除根的,可回来后,不管是门前的看守、董桓的仆从,还是董桓本人,他们的反应都不像是一早就知道她不见了。 沉鱼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四处漂泊也没趣,还不如老老实实安定下来。” 董桓满目狐疑:“我怎么听说南郡王遇刺了?” 渡口人多,那日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旁人想不知道也难。 “我昨日去他府上,却没见到他人,”董桓将人从头到脚瞧一遍,转身行去几前,“你可别跟我说,这些天你一直同他在一起?” 沉鱼跟着董桓往屋内走。 董桓真要去查,未必查不出来,兴许他本就是听到什么消息才故意这么问的吧。 思及此处,越觉没必要撒谎。 沉鱼点头承认。 “算是吧。” “你——”董桓落座的身形一顿,问:“我要是没猜错,他受伤也与你有关。” 话说到这份上,还不如一次交代清楚。 沉鱼回答得干脆。 “是。” “因何受伤?” 董桓坐定,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她也坐下说话。 沉鱼落座,放下手中的风帽,酝酿了下道:“我最初离府是想一走了之,至于萧玄,我与他也是偶然遇见,渡口有人要杀我,他为了帮我,中了一箭。” 沉鱼说得简短,能省则省。 董桓微微皱眉:“要杀你的是什么人?” 沉鱼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都死了。”心思转了转,又补充一句:“实不相瞒,我最先怀疑的人是你。” 董桓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被自己呛到,咳了起来。 见董桓瞪着自己,沉鱼又道:“我不服你的安排,还偷偷潜出府,万一落到旁人手里,只怕存有隐患,倒不如杀了干净。这么想来,怀疑你也正常,是吧?” “现在呢?”董桓的气终于顺了。 沉鱼坦诚道:“如果真的是你,那我现在应该已经是具尸体了。” 董桓轻哼一声,表情却不见波澜:“我去南郡王府,他却避而不见,我便料到他不在府中,那你们又一直待在何处?” 沉鱼道:“他伤得重,不能赶路,但又担心刺客会卷土重来,便没有住进官署,而是就近租了一处民宅。” 董桓挑眉,眸光犀利:“所以,你去而复返,是因为萧玄?” 到底为何回来,定然是不能坦白告诉董桓。 但找其他理由,似乎也再寻不出来。 沉鱼思忖一下,道:“算是吧,他因我受伤,我也不能视作不见,再者,我也想知道谁这么恨我,要杀我?” “前日才得罪一干人,恨你的,那可真不少。” 董桓抢白她。 沉鱼不理会,自顾自道:“不管如何,倘若不把凶手找出来,我不得一直提心吊胆?董府内外有这么多护院守卫,总比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在外游荡要来得安全,现下他们再想对我动手,只怕得先掂量掂量。” “倒是算计得明明白白,”董桓看着她,冷哼:“那你怎知我不会把你这块烫手山芋甩给别人?” “知道啊,”沉鱼一脸无所谓,“刚进来时,我不已经问了,董公可有想好人选?” 董桓话里有话:“我看不是我想好人选,而是你自己已经选好了。” 沉鱼纳闷:“董公这话怎么说?” 董桓目光直直盯住她,“你先是一直住在南郡王府养伤,离府之后又去找他,现下还陪着他在外这么久。虽说遇刺一事,他对外并未提及你,但有些事情只要用心打听,未必打听不到,你还真当旁人都眼瞎耳聋?何况,你也的确因为他去而复返,你这不是已经选好是什么?” 沉鱼愕然。 如何没想到这些事情落在董桓眼中竟是如此。 沉鱼连忙摇头否认:“不是。” 董桓似是不信,“不是什么?” 沉鱼急了,直言:“我和他只有朋友之谊,全无男女之情,更无嫁他之意。” “那又如何?”董桓皱起眉毛,不以为意。 沉鱼张口结舌。 是啊。 难道换一个人,她便对那人有男女之情、嫁他之意了? 决定任由董桓安排,不就是只考虑—— 不对。 沉鱼垂下头,慢慢吸了口气,平复下心情。 这么回来可不是为了当高门妾、柴门妻。 不过是想借着董桓选人的由头,好好查一查那个姚什么的人。 据罗妪那晚所说,那户人家应是非富即贵。 建康城内的顶级显贵,没她不知道的,却没有一个叫姚什么,或者什么姚的。 但入朝为官的,倒是有,需得细查。 除此之外,保不准也已外调州郡,或搬离建康,要真是这样...... 岂不是大海捞针? 万一,他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呢? 沉鱼越想心越沉。 找人,真难。 找一个姓名不全的人,更难。 怕就怕自己真被送去做妾了,还没把那人名字查全。 罗妪说的是什么,姚?垚?珧?尧...... 见沉鱼拧着眉头,抿唇不语,董桓严肃道:“你若不想选他,那正好。” 沉鱼惊讶抬眼,看来董桓确实别有打算。 而且,萧玄并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不仅如此,只怕刚刚也是为了试一试她,究竟是不是与萧玄有私情。 很明显。 他试出来了。 沉鱼淡淡问:“不知董公意属谁?” 董桓直话直说:“且不说我意属谁,倒是有个几人,主动向我问过你。我想与你说说,当然,即便你同意,也只是普通的妾室。其一便是中书省裴侍中裴钰,你应当不陌生。” 何止不陌生? 裴夫人同宗,算起来还是从弟。 与董桓私交甚好。 慕容熙寿宴上,不就是这个裴钰提议让她抚琴的吗? 沉鱼难以置信:“他......” 董桓了然颔首:“与我年龄相当,我想你应是不肯的。” 沉鱼看他:“换你,你肯吗?” 董桓皱了皱眉,也不与她计较,又问:“建安王萧楷呢?比你年长几岁,我听说他曾向慕容熙讨过你。” 这建安王,沉鱼知道。 慕容熙成婚当天,不仅言行轻浮,还醉话连篇。 她都恨不能上去踹他一脚。 沉鱼奇道:“他不是在封地?” 董桓看了她一眼,道:“近日才回都朝见至尊,知晓你在我府上,便问我你可有许给旁人。你若肯跟了他,倒也不错。” “好色成性也是不错?” 沉鱼不屑。 萧氏皇族中人,她多少还是了解的。 这个建安王成日花天酒地,听说府内更是姬妾成群。 ...... 从董桓的主屋出来,沉鱼头晕脑胀,直往晓月馆走。 旁敲侧击地问了董桓许久,也没套问出有用的消息,便开始信口胡诌,说什么从前求签问卜,需得找名里带姚字的。 许是见她对此事如此配合,董桓竟也好脾气地让她再想想,说是奔波几日先回去休息,不急在这一两日。 还撤了晓月馆的看守。 至于裴夫人那儿—— 有人影落在面前。 沉鱼一抬头,董玉乔站在几步外,凉凉的语调,满目鄙夷。 “听说你走了,我还当你是个有骨气的,到底是我高估你了。” ? ?两章合一 ? 这几天感冒了,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啊~ 第129章 无从 面对董玉乔的冷嘲热讽,沉鱼可没工夫理会,像没看到她似的,面无表情绕开了。 这般目中无人,却又无可奈何,董玉乔气得干瞪眼。 身侧的朱砂小声劝慰:“女郎何必与她置气呢,郎主不是准备将她送走了么,您再忍上这么几日。” 董玉乔瞪着远去的背影不做声。 晓月馆内焕然一新,婢女仆妇们也各司其职。 沉鱼心里虽惦记着查人,但也清楚这事急不得。 出门多日,风餐露宿,回来还花费精力应付董桓,眼下是真的疲惫困倦。 沉鱼叫婢女们准备热水,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用完膳食便打算睡下,谁曾想董桓派了人来,说让她去拜见裴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沉鱼心里虽不大乐意去,但还是硬着头皮前往,想来这是维护裴氏这个当家主母的脸面。 和初来拜见的那次一样,见她来,守在门口的婢女进屋通传,她在门外站着。 可通传的人进去许久,也迟迟不见人出来。 沉鱼左等右等,耐心几乎耗尽,那婢女才悠悠现身,慢吞吞地跟她说,裴氏身体不适,不宜见面,知她平安无事,让她先回去歇着,待明日再见。 有董桓派来的人在跟前看着,明知裴氏是有意刁难,沉鱼也不好翻脸生事。 次日,尚未睁眼,便被婢女唤醒,说要去拜见裴氏,结果不意外,仍是干等许久,却连个裴氏的影子也没瞧见,又将她打发了。 如法炮制三回,直到第三天,裴氏才终于肯让她进屋。 然而,见到的也不是裴氏,而是伺候裴氏的仆妇,代裴氏训话几句,才肯放她回晓月馆。 这么一来,阖府上下都知道她在裴氏门前等了三天,才换得向裴氏认错的机会。 裴氏在寿宴那天丢的脸面,可算在这三天里找回来了些。 软刀子磨人最难受。 为了继续留在董府查人,沉鱼只能咬牙忍了。 许是见她态度极好,董桓也不再派人盯着她,甚至还应她要求,帮忙查几个跟她年龄相仿且‘颇具好感’的对象。 借着了解这些对象家庭背景的由头,将他们的家中的长辈好好了解一番。 为此,她少不得经常往董桓那跑,可董桓哪可能有那么多闲工夫应付她,便派了手底下的人陪着。 可是几天过去,眼看这些可疑对象一个一个被排除,再没有半点进展。 沉鱼才从晓月馆出来,准备去董桓的院子。 单凭一个不清楚的名字,真的能将人找到吗? 沉鱼犯愁。 跟在身后的婢女之桃嘀咕一声。 “女郎这选郎君,竟比皇家挑驸马还仔细呢。” 沉鱼正心烦,却听得婢女言辞间有抱怨。 别说婢女抱怨,她心里也抱怨。 沉鱼面上神色不变,随口敷衍道:“要跟他一辈子,岂可不仔细些?” 之桃是她这次回来后,董桓从自己的院落给她拨来的人,伺候她的饮食起居,事事亲力亲为,就连睡觉都要守在外间。 沉鱼不敢小觑,谁知这婢女是不是董桓放在她身边的眼睛呢? 之桃欲言又止。 沉鱼心思微动,有意试探:“如果是给你许人家,只怕你比我还仔细。” 之桃腾地一下脸红了,往左右瞧了瞧,生怕旁人听见,以为她生出什么心思,垂头羞涩道:“女郎怎么忽然说到奴婢身上了。” 沉鱼见此,又道:“瞧你年纪应该与我相仿,难道郎主没有打算将你许人吗?” 这话问完,之桃的脸更红了,捏着袖子小声道:“奴婢们可不比女郎好命,对郎主有救命之恩。” 沉鱼隐约听出之桃话中的意思,分明在说从一个侍婢成为董桓的义女这件事是可遇不可求的,别说由着这般挑选郎君了,不将他们随手一指赏人都算好的。 沉鱼又问:“那我若出府了,你还回主院吗?” 之桃偏着头想了想,不确定道:“郎主让奴婢来晓月馆时,只说让奴婢往后尽心尽力伺候女郎,并未提及女郎出阁后的事。” 沉鱼咀嚼着这话,也不再追问。 之桃悄声提醒:“女郎,那不是夫人吗?您是不是该上前拜见?” 沉鱼闻声看向路径尽头,裴夫人带着董玉乔一行人,看那方向,似乎是要出府。 应是有贵妇宴请吧。 沉鱼猜想,并不感兴趣。 “夫人要赴宴,我还是不耽误她的时间了,免得她迟了。” “赴宴?”之桃一愣,忙解释:“女郎不知道吗?每个月的十五,夫人总要去永庆寺。” 永庆寺? 永庆寺! 沉鱼双眸一亮。 对呀! 她怎么就把永庆寺的慧显师父忘到脑后了呢?! 说不定慧显师父会知道这个什么姚的人。 不如今日,跟着裴氏和董玉乔一道去! 这边想着,那边已经提步追上去。 沉鱼忽然加快步子,之桃一惊。 “女郎?您这是要去哪儿?” “你刚不是说该去拜见夫人吗?” 沉鱼说完,直奔裴夫人。 这么好的出门机会,可不能白白错过。 裴氏一向端庄持重,走路的步伐行得又稳又缓,随时都是一派世家主母的尊贵模样。 董府规模不小,人口众多,要掌家便得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面面俱到,无一不知。 从前在郡公府的时候,内务的事基本都是温媪打理。 温媪倒是有意教她,可她单是听一听,都觉得头疼,宁可选择去练剑抄书。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能将这些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满意,也是件了不起的本事。 显然,温媪是,裴夫人是,就连从不给她好脸的董玉乔也是。 从早先裴氏对她的训话就能听得出,董玉乔从小就是按照大家主母的标准来教养的。 “沉鱼拜见夫人。” 沉鱼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经过连廊时,裴夫人就瞧见远处的几人,本也不想理会,就当没瞧见,谁知这人竟直冲着她走过来,再装看不见便说不过去。 董玉乔抬起下巴,只用眼角睨着沉鱼,想瞧瞧她这是玩什么花样儿。 “嗯,起来吧。”裴夫人懒懒扫一眼,便要往门厅去。 “夫人去永庆寺进香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第130章 无常 不管是因为她好声好气,看起来像在示好低头,还是因为她眼里的急切渴望,让裴夫人误以为她十分虔诚,反正裴夫人思量片刻,点头答应了。 沉鱼内心一喜。 欣喜不过一瞬,又不免担忧。 她这次可是跟着董家人一起去的,又要怎么解释呢? 思索间,董玉乔从她身旁经过时,停了下来。 “你礼佛?我怎么从不知道?” 沉鱼神情轻松,轻飘飘道:“我与你并不亲近,你不知道也正常。” 董玉乔盯着她,眉头皱了又皱,“你在府中丢脸就罢了,可别出去再给我们丢脸。” 沉鱼不予理会。 裴夫人与董玉乔同乘一车,沉鱼独坐一辆略显逊色的小车跟在后面。 沉鱼不介意。 只要能去永庆寺,让她步行都可以。 车上,之桃放下帏帘,转头对沉鱼道。 “女郎就该多与夫人亲近亲近。” 沉鱼没说话,往窗子外面瞧一眼。 前夜下了雪,路面有些湿滑,车子行得慢。 这倒让她有时间仔细想一想,待见了慧显师父要怎么说。 沉鱼想到了母亲的菩提手串。 当日离开郡公府离开得突然,她的菩提手串还落在乌园,不知道慕容熙有没有给她扔了。 旁的东西就罢了,那手串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回来的。 只是怎么拿回来呢? 待日后寻个合适的机会吧。 董家的做派,沉鱼是见识过的。 永庆寺门前,裴夫人和董玉乔被婢女仆从前呼后拥,沉鱼跟在后面,周围自是少不了瞧过来的目光。 寺院内的古松柏苍翠如旧。 仆从已将闲杂人等清除寺院,四周一下变得空荡荡的。 裴夫人常来,熟门熟路,有人陪着往正殿去。 沉鱼始终走在末尾,自打进门,眼睛就到处瞧。 没瞧见那个小沙弥,也没瞧见慧显师父。 如何避开董府的人,单独去找慧显师父呢? 尤其身边还跟着个之桃。 沉鱼甚是苦恼。 裴夫人又是进香又是诵经,董玉乔陪在身侧,亦是有模有样。 唯独她心不在焉。 沉鱼正心焦寻个什么借口去殿外,却听得裴夫人与师父说话间提到要留下用斋饭,顿时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她的时间便充足多了。 转眸瞧见一个扫地的沙弥,沉鱼看一眼前方的裴夫人和董玉乔,故意落后几步。 之桃不知她要做什么,虽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并未问出口。 “小师父。” 沉鱼压低了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沙弥扫地扫得认真,压根没听见,反而提着扫帚走了。 沉鱼本想叫之桃代自己去问问慧显在哪儿,转念想到她是董桓的人,又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董桓这个人,实在心思难猜,表面看起来对她事事容忍,可事实有一套自己的章法。 认她这个女儿可没瞧着这么简单。 沉鱼心思一动,转头对之桃悄声道:“我忽然腹中绞痛,你帮我去问问何处可如厕?” 之桃愣了愣,盯着沉鱼一脸怀疑:“女郎果真腹痛?” 沉鱼皱眉,手掌抚上小腹,点头:“隐隐作痛,不是很严重。” 之桃看看走远的一行人,又看看身后,对沉鱼嘱咐道:“女郎可别走迷了。” “好。” 沉鱼答应得痛快。 之桃走出几步,还回头看她一眼,应是见她表情痛苦,这才放心去追刚刚那个离开的扫地沙弥。 沉鱼快速环视周围,见无人察觉,就近从窗子跳了出去。 想到第一次遇到那个小沙弥是在后院,沉鱼便往通往后院的那条小路走。 尚未走到那条小路,便碰到一个沙弥。 沉鱼忙将人拦下,客客气气:“师父,请问慧显师父在哪儿?” 沙弥微微一诧,低下头:“阿弥陀佛,施主认得师叔?” 沉鱼道:“是,曾见过几面,这次来没见到,便想问问他是否安好。” 沙弥摇头一叹:“施主有所不知,一个月前,师叔就已经圆寂了。” 圆寂? 死了?! 犹如晴天霹雳。 沉鱼张了张嘴,呆呆愣在原地。 “阿弥陀佛,”沙弥低一低头,准备离开。 沉鱼手臂一伸,将人拦下。 沙弥面上没有不悦,只是后退一步。 沉鱼自知失礼,收回手臂,赔了个不是。 “突闻噩耗,我一时无状,还请师父不要怪罪,我只是想问问慧显师父怎么就突然离世......我先前见他时,瞧着他身体健朗,也并未听说他有什么病痛。” “这......生死无常,”沙弥垂下头,又道:“生亦是死,死亦是生,阿弥陀佛。” 问的是死因,他却讲禅语。 沉鱼皱眉。 还欲再问,董玉乔却是走了过来。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这里空气好。” 沉鱼只得就此打住。 沙弥也见状离开。 董玉乔慢慢悠悠,满目怀疑,“你既然礼佛,那怎么瞧着对这里并不熟?” 沉鱼没心情应付董玉乔,可又不能叫她瞧出异样,便勉强道:“先前陪着长辈来,也只是在前院逗留,还不曾到这后院来,这里清幽,想必不是人人都能来的。” 想是这话起到几分作用,董玉乔面含得意,不屑地瞧她。 “少见多怪。” “那你又为何来此?” “我的事,你无需过问,记住自己的身份。”董玉乔一脸倨傲之色。 沉鱼冷冷看她一眼,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到拐弯处,迎面碰上之桃。 沉鱼像是没看到,只往寺门外面去。 之桃追上来:“女郎,您不用斋饭吗?” 用斋饭? 沉鱼只想冷笑。 一直不来永庆寺,并非寻不到机会,而是不想因为询问谢琬的事,让他被人盯上,安全受到威胁。 可是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他还是惨遭毒手。 方才问到死因,那沙弥吞吞吐吐,避而不谈,说明慧显师父不是正常圆寂。 沉鱼跨出寺院大门,静静望着不远处的那棵古松。 去年,她就是那里见的慧显师父。 “女郎,您怎么了?” 之桃怯怯问。 沉鱼没理她,径自走去小车前,木然爬上车,拉下帘帐,将之桃挡在外面。 “之桃,我身体不适,想歇一会儿。” 沉鱼软软靠在车内,闭起眼。 谁做的? 难道是......慕容熙? 永庆寺里有谢琬旧识的这件事,她只告诉过他一个人! 第131章 夜话 半夜如厕的人掀开衾被,迷迷糊糊坐起身,套上鞋履下地。 门一开,月光照进门,山风也灌进屋,睡眼惺忪的人打了个寒颤,脑袋瞬间清醒。 “别出声。” 比山风更凉的是耳畔响起的幽幽女声。 犹如山精鬼怪。 僧人腿肚子一颤,站着一动不敢动。 “跟我走。” 幽幽女声再次响起。 横在脖间的刀锋薄如纸,他不敢不配合。 在蒙面女子的示意下,一步步往屋后的墙根行去。 离得远了。 僧人身子微微发抖,小心翼翼问道。 “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女子道:“别管我是谁,只需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不然就杀了你,再将你的尸体抛到后山喂野兽。” 僧人脸色煞白:“别,别,你要问,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慧显怎么死的?” “啊?你,你是说师父?” “他是你师父?” 刀刃一顿,稍稍移开了些。 僧人毫无察觉,只连连点头:“是,他是小僧的师父,上个月十六,我与师弟们等他上早课,却迟迟不见他的影子,便让一个小师弟去他房中请他,等小师弟哭着跑回来,我们才知道师父已经圆寂了。看那样子,应该是半夜就不在了。” “死因呢?可有刀剑伤口或中毒迹象?” “这......”僧人面上犹豫。 “作何吞吞吐吐,还不快说!”沉鱼寒下眸,再次将刀锋逼上僧人的脖子。 僧人急了:“我说!我说!” 沉鱼耐心地等着。 僧人道:“我们听到消息就匆匆赶去看师父,却被主持和几位师叔伯拦在门外,他们叫我们照常早课,后来又告诉我们说师父是在睡梦中圆寂,大家便都不疑有他,直到我不小心听到慧仁师叔跟主持说话,才意外知晓师父是中了乌头的毒。” “乌头?”沉鱼问。 “是,是乌头,我听得很清楚,绝不会有错。那几天阴雨连绵,夜里尤其冷,师父受了风寒,正服用汤药,听慧仁师叔说,猜测是汤药有问题,主持害怕这事传出去,有损寺中声誉,便选择隐瞒大家,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你,你现在可以放了我吗?” 僧人瞪着眼睛,余光瞟向身后的人影,却什么也瞧不见。 沉鱼又问:“可知是谁下的毒?” 僧人道:“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我真的不知道,慧仁师叔和主持也没说,他们不想将此事闹大,所以根本没人知道,也没人去查。” “那便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那你师父还真是白教你了!” “我......”僧人语塞,低下眼:“可我又能怎样呢......” 沉鱼不置可否,只问:“你师父病的时候,是谁负责煎药送药?” 僧人说道:“我和几个师兄弟都煎过,也送过,可我们谁都不会去害师父啊!” 沉鱼沉吟一下,又问:“那你可知他平日与谁交好,又与谁有过节?” 僧人想了想,道:“师父性子孤僻,与谁关系都不远不近,也从不与人口舌之争。” 沉鱼蹙起眉。 这么说来,只能是旁人做的? “哦,我想起来了!”僧人眼睛一亮,“要非说有一人与师父关系不好,那就只有慧达师伯了。” 沉鱼疑惑:“为何?” 僧人道:“慧达师伯喜欢背后叫师父落魄子。” “落魄子?为什么叫你师父落魄子?” 僧人摇头,“具体为何,我也不知,说师父什么装模作样,还说看不惯师父平时穷讲究。” 沉鱼奇道:“这话怎么说?” 僧人解释道:“寺里生活虽清贫艰苦,但师父凡事都比较讲究,不像慧达师伯一向不修边幅,事事将就,对了,听传言说,师父未出家前,好像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只不过后来家道中落。” 沉鱼默然思索。 他自称与谢琬是少年旧识,应是差不多门第,只怕也是受当年政乱影响才出家为僧的吧? 见身后的人一直不说话,僧人试探问道:“你为何要问我这么多有关师父的事儿?你认得我师父?” 沉鱼颔首:“是。” 知晓与师父是旧识,僧人一喜,“那你不会杀我了?” 沉鱼没有回答他,而是说道:“以后,我每个月的五、十五日都会来找你,但你不许把我找你的事告诉任何人,否则我还是一样会杀了你。” “啊?”僧人身子一僵,苦了脸,“你,为,为何还要找我?” 沉鱼道:“我要让你帮我查一些东西。” “查,查什么?”僧人结结巴巴。 ...... 沉鱼看一眼身后的寺庙,收剑入鞘。 如果是中乌头毒的话,应当不会是慕容熙做的。 可如果不是慕容熙,又会是谁呢? 沉鱼实在想不出来。 她脚下一步不停。 入夜后,她下药将之桃迷倒,偷偷溜出来的。 此行,她并未抱多大希望,可也真是巧了,偏偏就遇见慧显师父的徒儿。 沉鱼有些犹豫,要不要去问问慕容熙。 倘若真是他做的,他定然不会否认,倒也省得自己在这里大费周章地查了,还能问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瞧着时间充裕,沉鱼往郡公府方向走。 自打离开那儿,还没有回去探过。 是该借着今晚的机会,去探一探虚实。 想到这儿,沉鱼加快了步子。 也不知是不是她很久没有夜行了,总感觉建康城内的巡逻官兵的数量比以前增多了,而且关卡位置也有变动。 沉鱼一边走一边警惕观察周围,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直到熟悉的郡公府出现在眼前,沉鱼心里五味杂陈。 不出意外的话,郡公府的布防图早就换了。 保险起见,她没有贸然潜进郡公府内,而是伏在相邻的一处屋顶悄悄窥视。 如何也没有想过,有一日,郡公府竟也会变成她夜里打探的地方。 可是,若这么偷潜进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万一真被绑了,都没人知道她的下落,不是正合了慕容熙的心意? 不,就算要找慕容熙对质,也不能这么去。 需得在白日,还得人尽皆知才好。 这样自己才不会消失得悄无声息。 沉鱼静静伏着,眯起眼,却是越瞧越疑惑。 从这个方向瞧过去,布防位置是变了,却是变成她没被关在乌园之前的样子。 是这一处巧合呢,还是真的又变回去了呢? 沉鱼琢磨一下,决定冒个险,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将外院的情况摸个透。 想着,她站起身,从这边房顶跃到那边墙头,想要进一步瞧瞧。 如此换了四个位置,真的都和从前一样。 沉鱼懵了。 她甚至可以瞧见内苑亮起的风灯。 慕容熙想不到她会夜探吗? 还是说就这么自信她不会出卖他? 要知道建康城也好,州郡也罢,想要他死的人可不少。 沉鱼望一眼不远处的乌园,低下头,不由生出一种错觉。 就好像这次也是她刚杀完人,慕容熙正在乌园内,点一炉‘纨素生春’,抚着琴曲《白雪》等她回去。 这边想着,那边真响起琴声。 沉鱼惊讶抬头。 不过一瞬,心下又恢复平静。 不是熟悉的《白雪》,而是另一首,似曾相识。 沉鱼却不记得在哪里听过。 一遍弹完,第二遍有女子婉转高歌: 盈盈一水边,夜夜空自怜。 不辞精卫苦,河流未可填。 是《望织女诗》。 沉鱼想起来了。 安陆王在城外设宴那次,慕容熙在席间听得尤为入神。 然而,女子不过唱了两句,琴音止了,歌声也停了。 如果没认错,那应是魏姬的歌声吧。 如果没记错,后面两句应该是: 寸情百重结,一心两处悬。 愿作双青鸟,共舒明镜前。 沉鱼笑了下,搓了搓僵硬的手指,从冰冷的瓦片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退出外院。 沉鱼拐出巷子,脚下的影子也跟着拐出巷子。 董府与郡公府离得不近,她一个人走了许久,仍是没到,想了想,打算抄个近道。 沉鱼站定,往周边瞧,微微蹙起眉头。 刚刚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不觉走到一条比较眼生的巷道来了。 正辨别着方向,有一串脚步声靠近,沉鱼也顾不得了,就近跃上一道高高的砖墙。 在巡逻卫兵拐进巷道前,沉鱼跳进墙内。 听动静应有五六个人,嘻哈说笑中,脚步逼近,沉鱼后背紧贴着墙,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响动。 兵丁们嗓门高,说话声就跟落在她耳边似的。 不知是何缘故,兵丁们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说话声也低了,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有什么淅沥沥的水流声。 沉鱼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听到墙外几人推搡中低笑打趣,沉鱼浑身一阵恶寒,后脊立马离开墙壁,也不管会不会惊动墙外小解的几人,飞也似跑了。 为了逃离那堵墙,沉鱼只能穿过院子,往另一道墙去。 然而,与她所想的不同,翻过一堵墙,是另一堵墙,这院落是越走越深。 这下好了,不仅得辨别方向,还得避开院中的护院仆从。 她略略一想,不如翻到房顶上看一看,或许就知道怎么走了。 沉鱼正欲跳上墙头,再上房顶,那边响起砰的一声,在这冷飕飕的初冬夜里,惊天动地。 应是摔门的声音。 沉鱼一惊,只得在墙这边站定,生怕出来的人从旁边的月门洞走出来 疾步声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男人说话声不大,却很有分量。 “赵瀚。” “是,郎主。” 有人应声。 男人边走边问:“让你查的事查的如何?” “这......小的已经命人去找了,但是时日久远......”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沉鱼虽好奇,却没有探头瞧。 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松了口气。 再要上墙,那边屋中又响起木鱼声,咚咚咚的,极有节奏。 此外,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沉鱼蹙了蹙眉,往月门洞那边瞧一眼,毫不迟疑地绕进隔壁院子。 若能知晓身在何处,倒是更容易出去。 院落不小,许是因为草木凋零,显得格外空荡。 门廊下没有值夜的仆妇婢女,只悬挂着两盏灯,被夜风吹得摇来荡去,落在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摇来荡去。 “夫人......” 木鱼声中,夹杂着一声仆妇的叹息,却无人回应。 沉鱼猫着腰,躲在窗外。 那仆妇又道:“郎主好不容易来一次,您这又是何必呢?” 木鱼声停了停,又继续敲了起来。 那仆妇连声叹气,劝道:“您就算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女郎想想。” 提到这个女郎,木鱼声再度停下来。 默不作声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阿瑜?”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低声一叹,“她跟我一样,都是苦命人。” “夫人!”那仆妇一惊,“夫人岂可说这种话?万一叫人听了去,只怕——” 说着话,她往窗边走来,还将窗扇打开,探出头瞧了瞧,待没瞧见什么人,才重新落下窗子。 夫人似乎觉得仆妇大惊小怪。 “如今这里,除了你我,谁还会来?” “夫人,您从前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啊,现在整日诵经念佛的,又是何苦呢?”仆妇语气沮丧而难过。 “从前?”那夫人似乎哼哼笑了几声,浓浓的自嘲与苦涩,“念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仆妇想了下,回道:“过了今年,也有三十六年了。” “三十六年?”那夫人低低重复几遍,默了默,苦笑,“真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不知还要跟着我蜷缩在这儿多久,真是苦了你了。” 仆妇忙道:“夫人,奴婢不苦,真正苦的是夫人,奴婢是心疼您。” “我苦?”夫人笑了起来,却感受不到半点笑意,反而疲惫又沧桑,“这不是我苦苦求来的?我有什么好苦的?” 沉鱼无心听这种墙角,往左手边的窗子瞧一眼,转眸环顾院落,确定无人,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却听得身后屋内仆妇沉声说道: “夫人,别的暂且不提,难道您就不怕郎主真的把人带回来吗?” 沉鱼步子一顿,疑惑回头。 那夫人失笑:“怕?我为什么要怕?” 仆妇声音低了低,“夫人,奴婢可是听说郎主一直在派人找他们呢。” “找到了又如何?” 第132章 心术 “要真找到了,您不就——” 仆妇欲说还休。 那夫人却是漫不经心。 “你还怕他杀了我吗?” “夫人!” “不会的,他不会杀我。” 并不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年轻时的骄狂。 “念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又有什么样的想法,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更清楚,不过,也正因为了解、清楚,所以他这辈子心里都不会有我,可笑的是,他心里明明没我,却也离不了我。” 仆妇不明白:“夫人既然知道郎主离不了您,您又为何要搬到这西跨院?” “累了,念秋,我真是累了。” “夫人,您可得打起精神来啊,女郎如今在宫中处境可不容易,您要真一直留在这西跨院诵经念佛,往后女郎可怎么办呢?奴婢听说至尊除了宠爱那个潘淑妃,近来,又封了吴夫人和石昭容......咱们女郎那个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说来也怪,阿瑜这孩子真不知道像谁了,既没有我的手段与魄力,也没有他的心计与城府,从小也不与我们亲近。” “女郎就是对人太过温婉良善。” “念秋,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总跟我说阿瑜?莫非是阿瑜出事了?” “没有没有,女郎好着呢,只是,”仆妇越发小声,“奴婢听说,那潘淑妃有孕了,只怕往后女郎在宫里更难了。” “当真?” “奴婢也是从赵瀚那儿听来的。” “哼,什么赵瀚,我看分明就是他特意让你知晓好来告诉我,再让我去劝劝阿瑜,对吗?”她也不等仆妇说话,又叹道:“这潘氏才入宫多久,竟这么快就有了身孕。” “是啊,有宠无子倒也罢,可现在却是不得不防。还有,忽然有人重提旧事,只怕就是有所图谋,您若是不早早防备,女郎也定会受此事影响......” 仆妇是苦口婆心。 闻此,那夫人静了一静,屋内也静了一静。 沉鱼听了许久的墙根,心下诧异,潘贞儿竟然怀孕了,看来她确实很受萧越的喜爱。 片刻后,那夫人才道:“念秋,还是让人去那村子查一查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夫人说得是。” ...... 在屋中主仆二人出来前,沉鱼跃上房顶,身影没入黑夜。 回到晓月馆,沉鱼才脱了外衣躺好,之桃就摸黑走进来,似乎见她安稳睡着,才又放心走去外间。 * 沉鱼在董桓屋前等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几个亲信才从门内走出来。 看这情形,董桓应是忙完了。 不一会儿,仆从果真来唤她。 沉鱼进去时,董桓正站在窗边,揉着眉心,瞧着有些疲惫。 “郎主。” 沉鱼俯首行礼。 听到她的声音,董桓轻嗯一声,并没看她。 “坐吧。” “是。” 沉鱼解下身上的披风交给仆从,仆从捧了披风退到一边。 有婢女奉上茶盏。 沉鱼接过来。 用过早膳,她本想出门一趟,谁知董桓打发了人来晓月馆,说有话要同她说。 董桓找她还能有什么话? 这么些天过去,也该定下来了。 沉鱼正想着,董桓也放下手,走了过来。 “今儿找你来,就是想问问,可有合适的人选?” 果然。 董桓不会任由她这么一直拖下去。 “我看了你之前让人查的那个几人,陈朗,刘昂,还有个谁来着?” 他皱着眉瞧她,似乎是记不清了。 沉鱼不知道董桓是真想不起来,还是有意试她。 “还有一个顾蒙。”沉鱼道。 “对对对,叫顾蒙,我想起来了,他父亲是顾曜,”董桓颔首,“鸿胪寺的主簿,闲职一个。” 沉鱼不知董桓是何意,便也不再说话。 董桓瞧她一会儿,也坐下身,悠闲端起茶盏,“不跟我说说,这不都是你选的,怎么又都不成了?” 沉鱼早有准备,不紧不慢道:“这顾蒙样貌人品家底的确不错,最可贵的是没有妾室。” “那这不是挺好么?” “可他自己却是个极没主见的,我听说他曾看上段家女郎,想求娶为妻,但因他母亲不喜,便娶了母亲给他挑选的内侄女,他从前也是纳过一房妾室杜氏,只因这杜氏与正室夫人发生了口角,正室夫人转头向姑母哭诉,姑母自然向着自个的内侄女,逼着顾蒙将这杜氏送给了旁人。你说,这样的郎君如何敢跟,万一我与那正室夫人发生矛盾,他岂不是也把我送给旁人,那可怎么办?” 董桓哼道:“你可是我的义女,未经过我同意,他敢?” “那又何必?”沉鱼道:“这建康城内最不缺的就是年轻郎君,我不是非他不可。” 董桓拧眉,道:“那其他人呢?那个南冶令陈遥家的三郎陈朗,还有太府左藏令刘垚庆的五子刘昂什么的,又是怎么回事?” 沉鱼叹息一声:“那个陈朗,学识好、性格好,交友广泛,长得也不赖,还是个有主见的,家中尚有一妻三妾,这倒也还行,就是,隔三差五便与友人相约歌舞坊,把那五石散当饭吃。” 董桓饮茶不作声。 沉鱼又道:“至于刘昂,长相虽不出挑,为人也略木讷,但其他方面的确再寻不出错。” 董桓半信半疑:“那你既然说寻不出错,又为何说不行?” 沉鱼忙摆手,“这个刘昂并非是我说不行,他新寡不久,得为妻守丧一年,其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前,我倒真愿意等一等他,可是他们说郎主不会让我等一年的。” 沉鱼说得委屈。 他们自然说的是董桓的仆从和之桃。 “一年啊,”董桓放下杯盏,微微点头:“那确实时间长了些。” 沉鱼说完,捧起茶盏饮茶,又抬眼瞧着董桓的表情。 董桓沉着眉,酝酿了片刻,重新抬眉看过来,缓缓开口:“你看,我先前跟你说的,你都不满意,可你自己也物色这么多天,却始终没有合适的,既然如此,那不如还是——”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这个刘昂吧!” 沉鱼咽下茶水,望着董桓,认真说道。 猝不及防被打断话,董桓愣了一愣,有些意外。 董桓这个反应,沉鱼也算看明白了。 董桓今日唤她来,就是为了定下董桓替她选的人。 董桓道:“一年——” “一年时间不长,”沉鱼目光诚恳,只道:“郎主想想,也不过四个季节,转眼的工夫就到了。我知道您是急着阿乔的亲事,没关系,您可以先给我定下来,这样也不耽搁她。” 沉鱼揣了一肚子的心思。 这刘昂的父亲虽不是要找的人,但若真给她定下刘昂,又怎么不是件好事呢? 至少比董桓给她塞的人强。 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去查。 等查清当年旧事,报了仇,她便走了,哪还需要当谁的妾? 沉鱼越想越觉得可行,坚定道:“郎主,就选这个刘昂吧。” 董桓扬扬眉,转头看向仆从,“这个刘昂什么个情况?” 仆从上前两步,垂首道:“刘昂,刘五郎,年二十五,娶的是韦氏七娘,现有一子一女,大的五岁,小的两岁,一个半月前,韦氏病故。五郎是妾室所出,相貌不出众,且不善言谈,故不受左藏令所喜。” 董桓抿着嘴,摇了摇头,“还有一子一女?” 沉鱼忙道:“有一子一女好啊,这不正好与我的情况很合适?” “可这也太......” 董桓想了想,还是摇头,明显不大满意。 仆从跟了董桓多年,董桓眉头一皱,便知道什么意思,明明心里有了人选,不同意刘五郎,却又不能直接说。 他看看沉鱼,又看看董桓,稍稍抬起眼,说道:“郎主,不如您托人问问刘家和五郎的意思呢?” 董桓意会。 是啊,人刘家或五郎如果不同意,沉鱼也不能强按头吧? 董桓懂,沉鱼又如何不懂? 沉鱼道:“说得正是,是该问问五郎的意思,但我想托人就不必了,万一不成叫人知道了也怪臊的,不如寻个合适的机会,我私下亲自问问他?” 董桓与仆从齐齐看她,表情变了又变。 董桓问:“你如何问?” 沉鱼眨眨眼,道:“哪日我以二兄的名义写个请帖给他,邀他上门一趟,这样如何?” 仆从瞅一眼董桓,问沉鱼:“女郎,他尚在丧期,只怕不会赴约。” “试都没试,你怎知不行?”沉鱼睨他,“再者,旁人家,不好说,可董氏的请帖,谁会不接,董氏的邀请,谁又敢不来?当然了,他要真的不接不来,那才更值得叫人高看一眼。实在不行,我亲自去问问他的意思,又有什么不可?总之,成与不成的,不过他一个点头或摇头,他要真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届时,咱们再另择他人,如何?” 董桓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端详她:“据我所知,你也不过才知道他两天,怎么就相中了他?” 沉鱼嘴角微微翘起,“兴许是有缘吧。” 这话说得极不矜持。 董桓见人态度坚决,略略一想,道:“此事先缓上两日,你也不必急着派人送帖子。” 沉鱼顺从点头:“好,我不急,等郎主说哪日,我便哪日写请帖。” 出了董桓的院子,沉鱼拢紧身上的披风。 不急? 怎么可能不急? 真要等到董桓跟她说的那日,她才是个大傻子。 虽不知道董桓真正想把她送给谁,但绝对不会是她愿意的。 沉鱼心思转得飞快。 她必须要抢在董桓找上刘家之前,先行见到这个刘五郎,请他帮个忙,先应下。 可是要怎么见到刘昂呢? 她也不是不能夜里偷偷潜去刘府,但这样一来,只怕会吓到刘昂,刘昂更不会帮她。 要怎么办呢? 沉鱼暗自琢磨。 见人一直不说话,之桃小心问:“女郎,你真相中那个刘五郎?” 沉鱼瞧她一眼:“这有什么真的假的?” 之桃满脸不乐意:“可是他相貌平平,寡言少语,还不受家中长辈重视,只怕埋在人群里都瞧不见,您要跟了他,当个妻室也罢,偏还是妾室,您这究竟图他什么呀?之前那么多人选,哪个不比他强?” 沉鱼看她:“长得好看,能说会道,身居高位,不得我眼,也是无用。总之,我就觉得他比哪个都强。” 之桃无言可对,暗暗摇头。 沉鱼一顿,转过身:“之桃,我想去南郡王府一趟,你去给他们说一声,给我备车。” 之桃疑惑:“您去南郡王府做什么?” 沉鱼道:“你不知道吗?我生病时,南郡王上门来探望过我几回,如今他卧床养伤,我也该去探望他才是,别忘了再取些补品带上。晨起时,我便打算今日去拜访,结果郎主一找我说话,我便忘了这事。” 她就不信被关在晓月馆的那段日子,之桃不知道萧玄上门来拜访。 反正董桓也知道萧玄因她而受伤,她说去南郡王府探望,董桓也不会怀疑。 之桃点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沉鱼又补充道:“你记得路过主院时,给郎主说一声,我先回晓月馆收拾一下,你快点啊。” “是。” 之桃一溜烟走了。 沉鱼眼眸微动。 她可以让萧玄帮着将刘昂约出来啊...... 晓月馆内,沉鱼换好外出的衣裳后,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之桃方回来。 之桃的办事能力确实不错,唯独小心思太多,又是董桓派来的人。 所以,沉鱼并不信任她。 铜镜前。 婢女帮沉鱼系上披风。 沉鱼照照镜子,不觉有什么不妥才出门。 犊车吱呀吱呀,行得很慢。 沉鱼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之桃往车外瞧,“女郎,前面就是南郡王府。” 沉鱼眼睛露出一个缝儿,顺着之桃的视线瞧过去,目光却定在之桃的后脑勺上。 出门容易,怎么避开之桃说话才最重要。 之桃转过来的瞬间,沉鱼已阖上眼。 之桃手指轻绞,犹豫一下,说道: “女郎,你既然与南郡王关系这样要好,为何不选择跟了南郡王呢?就算做不了他的正妃,至少也能做个侧妃吧,这不好过做刘五郎的妾室?” 沉鱼睁开眼。 之桃这样关心她的去处,应是不管日后她去了哪儿,董桓都会让之桃一直跟着她、盯着她,然后汇报她的一举一动。 沉鱼拿过小几上的拜帖,递了过去:“王府里婢妾成群有什么好。” 第133章 拜求 “女郎,大王正在见客,一时抽不开身,您先坐着歇会儿。” 沉鱼脱了外面的披风,不等之桃伸手,就有婢女抢先接过去。 “才从外面进来,这位姊姊也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婢女笑吟吟的。 “有我们伺候女郎,你就放心吧。” 之桃是头一回来南郡王府。 听闻女郎同南郡王有些交情,原也不以为意,可从王府大门到偏殿暖室,这一路上,值守护卫也好,仆从侍女也罢,竟无人不识女郎,那态度可比董府中的下人们要殷勤。 他们不仅对女郎热情,对她也客气。 之桃瞧在眼里,暗暗吃惊。 好像这南郡王府才是女郎的家。 之桃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听了婢女的话,眼睛看向沉鱼。 沉鱼正想寻个什么借口将之桃打发了,瞧见之桃望过来,道:“他们既准备了,你也去休息一下。” 之桃的任务是要盯着沉鱼,自然不肯随意离开:“奴婢还是跟着女郎吧。” 沉鱼落座,不强求。 婢女一边张罗一边笑道:“女郎,这是用蜂蜜新渍制的梅子,还有杏脯、柰(nài)脯,对了,那酸枣麨,酸甜味足,您尝尝看。” “好。” 沉鱼心思不在茶果上,坐了片刻,只简单用了些茶水,想问问阿元的情况。 未几,有人推门进来。 合欢走近,俯首行礼。 “女郎,大王命奴婢来请您,他身上的伤未大好,只能辛苦您移步。” “无妨,应该的。”沉鱼起身。 之桃也要跟上去,合欢伸手拦下,“大王只请女郎一人前去。” 之桃一愣,不悦:“这怎么能行,女郎独身一人——” “大王的命令,奴婢不敢不从。”合欢面带微笑,客气有礼。 沉鱼对之桃道:“出门在外,当客从主便,大王有伤在身,谨慎小心些也是人之常情,你在这里等着就是了。” “是。” 人多势众,之桃也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沉鱼跟人离开。 出了暖室,合欢领着沉鱼途径廊房,又走过穿堂门,才到正寝殿。 门扇一开,熏香伴着暖风迎面而来,紧接着是一个橘绿的小身影。 “阿姊!” 沉鱼还没站定,阿元就扑了过来,可离得一步远又停下。 “你是……”阿元睁着大眼睛,惊讶地看她,有些不敢认。 “不认识了?”沉鱼也看着阿元。 难怪阿元认不出来,她今日上了妆。 沉鱼摸了摸阿元的脑袋。 “只怕再过些日子,我也要认不出你了。” 这话并非虚言,不过几日,阿元刀刮似的脸还真长了些肉。 “阿姊!真的是你!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呢!”阿元两条胳膊抱上沉鱼的腿。 沉鱼拉起阿元的手。 案几上摆得满满当当。 “阿姊,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是我最爱吃的,还有这个,对了,那个也好......” 阿元忙得不可开交,抓了小碟里的吃食就往沉鱼手里塞,一会儿递这个,一会儿拿那个。 满殿都是她的欢快与雀跃。 阿元还要再拿,沉鱼制止了。 “阿元,我真的吃不下了。” “那好吧。” 阿元将抓起的柿子饼又放回碟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声音极小极小:“如果当日有这些吃的,婆婆可能就不会死了。” 沉鱼拍了拍阿元的脑袋。 罗妪的死,不是能否吃上一顿饱饭可以决定的。 派人追杀罗妪一家的人,明显是冲着当年的旧事,想要杀人灭口。 或许与杀她的是同一拨人。 说不定慧显师父也是。 今日,除了说刘昂之事,她也想问问萧玄,可有查到究竟是谁要杀罗妪一家。 “阿姊,”阿元往立在不远处的合欢脸上瞧一眼,凑到沉鱼跟前,眨巴的眼睛看她:“他们管傅郎君叫大王,那你呢,你这样好看,难道是公主吗?” 沉鱼用手掩住阿元的嘴巴,表情尤为认真:“阿元,以后万不可说这样的话,明白吗?” 阿元乖乖点头。 沉鱼才松开手。 说话间,萧玄被侍从扶着从门外走进来,旁边跟着府医卞宏。 卞宏蹙眉嘱咐着什么,瞧见殿中一大一小的两人,无奈道:“还是女郎来劝劝大王吧。” 沉鱼疑惑看向穿着月魄色衣裳的萧玄。 阿元是再清楚不过了,对沉鱼道:“阿姊,我知道,是大王不听府医的话,明明都说不许他下地,可他非要下地,这样身上的伤又怎么可能会好,对吗?” 阿元看看萧玄,又看看卞宏,一脸稚气。 卞宏抚着小胡子,笑了下,颔首道:“说的正是。” 不及沉鱼开口,萧玄佯装生气,“阿元,你要这样说的话,今晚可就没有炙肉吃了。” 沉鱼瞧他一眼,“当日谁说我是不遵循医嘱的病患?” 萧玄笑得一脸轻松,“我是医者,自己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有数,是卞叔太过紧张。” 卞宏欲言又止。 受伤之初,卞宏就说过,箭伤倒还好,唯独箭上的毒难缠。 再瞧萧玄脸色,沉鱼心里也明白几分。 几人说笑一会儿,卞宏提醒萧玄不能久坐。 本想找萧玄帮忙,可瞧见他身体如此,还是另想办法吧。 沉鱼也不提刘昂的事。 又得知从清晨就有人上门探望,萧玄一直陪着,来来去去的,算上自己,这已是第四波,沉鱼打算告辞。 “时候也不早了,大王好好休息,我也该走了。” 紧挨着的阿元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果子,连忙拉着沉鱼,歪头看她, “阿姊,我能和你一起走吗?你说过会来接我的。” 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 沉鱼为难:“阿元——” “阿元,”萧玄打断了沉鱼的话,“女郎现在借住在别人家里,不方便带着你,待她日后有了自己家再接你,在此之前,你就先住在我这儿。” 瞧见萧玄望过来的目光,沉鱼点头道:“是,等我有了自己家再接你一起住。” 阿元转头望望萧玄,又看回沉鱼,有些失望:“那好吧。” 萧玄又道:“阿元,我有些话想和女郎说,让合欢带你去花房玩,好吗?” 阿元心中虽不舍,仍是站起身,乖巧应声:“好。” 闻言,合欢领了阿元跟着其他人一道退下。 偌大的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没了旁人,萧玄也不再拘着礼,索性转过身,手肘倚在案几上,眼睛瞧着沉鱼。 “女郎,你来找我是有事吧,既然有事,又为何不说?” “不是什么要紧事。” 沉鱼见萧玄拧着身子,应会扯到背后的伤口,只道:“你还是听卞叔的话,躺着歇歇吧。” 萧玄稍有犹豫,点头:“你要我躺着也行,但你得跟我说,到底因为什么来找我,不然你今天就别想回去。” “我要真想走,你还能拦得住?”沉鱼还没见过萧玄耍赖,挑了挑眉看他。 “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萧玄手撑着案几,有些艰难地站起来。 沉鱼也不与他争,起身去帮忙。 方才卞宏拐弯抹角地说,萧玄的伤口一直反反复复。 沉鱼扶住萧玄,“我扶你过去。” “有劳。” 萧玄背上的伤口又痒又痛,确实难忍,便没拒绝。 沉鱼以为萧玄要回最里面的寝殿,谁想却走去窗边的木榻前。 萧玄道:“就这儿吧。” 沉鱼扶他躺下,又拿了隐囊给他靠着。 “这样可好些?” “嗯,”萧玄轻轻点头,额角虚浮着密密的汗珠。 沉鱼拿了手帕给他。 “你是不是忍了许久?” “我也没想到那个吕常侍竟是如此话多之人,我心里虽焦急,却又不好打断他的话,幸而卞叔来送药,他这才离开。” 萧玄没否认,接过手帕拭掉汗珠。 沉鱼皱眉看他:“还是让卞叔进来给你瞧瞧吧,你现在脸色可不好。” 说罢,就要往外间去。 萧玄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不用。” 沉鱼瞧一眼萧玄拉住她的手。 萧玄有些尴尬地放开,“我只是——我真的没事,只是刚刚坐得时间久了些,缓一缓就好了,真的不要紧。” 他这般坚持,沉鱼妥协:“好吧,如果真的不适,可别硬撑着。” “好,”萧玄笑着看她:“那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吧,到底怎么了?你若是不说,我就当你专门来探望我的。” 沉鱼不在意:“就算专门来探望你,又有何不可?” 萧玄也不与她说笑了,一本正经:“究竟何事?” 沉鱼犹豫起来。 明明先前说回到建康后,要与萧玄保持距离,可现在又来找他帮忙,身世越来越复杂,牵扯的人越来越多,真的要把他牵扯进来吗? 萧玄望着眼前默不作声的人,起身就要下地。 沉鱼忙拦住人:“你这是做什么?要取什么,我帮你拿。” 沉鱼这么一说,萧玄便不动了,转头唤人搬来坐榻,放在对面。 “女郎,你从前也是个痛快人,怎么如今竟变得磨磨蹭蹭、吞吞吐吐?” “不是我——” “好了,纵然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能叫你这么难以启齿的,我想应是与你的婚事有关,对吗?” “是。”沉鱼颔首。 萧玄了然,想了想,道:“当着你的面,我也不瞒你,其实,关于这件事,我也听到不少传言。” 沉鱼一叹。 建康城就这么大,萧玄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听到什么传言也正常。 沉鱼干脆坦白道:“今日来找你,除了探伤,确实是为了这件事。” 萧玄道:“好,你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不会推辞。” 沉鱼抿抿唇,问:“你知道刘昂吗?” “未曾听过。”萧玄轻轻摇头,忽而一顿:“难道董公替你选的夫君就是这个刘昂?” “不是,”沉鱼否认。 萧玄心头一松,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却听得沉鱼道:“这个刘昂不是他选的,是我选的。” “什么?你选的?”萧玄讶然。 沉鱼道:“是,是我选的。” 萧玄大为不解:“为什么?莫非你以前认识他?可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沉鱼很诚实:“不认识,我也是这几日才知道有这么个人。” 萧玄气结:“那你为何要选他?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怎能如此草率?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让你离开建康!” 说到离开,萧玄微微一愣,如梦初醒,“对啊,不如这样,你别回董府了,我让人送你出建康,武陵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你只说想去哪儿。” 萧玄打定主意就要下地。 沉鱼将萧玄按住,“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萧玄盯着她:“好,那你说。” 他虽缓了口气,面上仍是带着怀疑。 沉鱼看萧玄一眼,“按董桓先前跟我所说的人选有中书侍中裴钰,建安王萧楷,门下散骑常侍朱守逸,卫尉少卿妫诚......” 沉鱼说一个,萧玄眉头皱一下,等全部说完,已是眉头紧锁。 但也明白过来,为何要急忙选一个认也不认识、听也没听过的人。 萧玄目光深深:“所以你才选了那个刘昂?” 沉鱼道:“也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萧玄糊涂了。 沉鱼直言:“傅怀玉,我不怕你知道,我压根没有嫁人的心,要不是我必须留在建康,我根本不会回董府,也不必与董桓周旋。我之所以选刘昂,不过是为拖延时间。” 萧玄:“拖延时间?” 沉鱼将刘昂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萧玄懂了:“他妻子亡故,需服丧一年,你是让他假意应下,一年之后,这事作罢。” 沉鱼:“对,据我了解,他成亲多年不曾纳过一妾,与亡妻感情极深。可我与他素不相识,他未必肯帮我,但我还是想尽力一试,但这事又不能让董桓知道,所以,我想借你的名义邀他见面。” 萧玄欲言无声,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殿中再次静下来。 沉鱼被萧玄看得心里没了底,“我知道这事确实儿戏,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传出去,对你都不好——” “如果刘昂拒绝,你怎么办?”萧玄打断她。 “那我只能——” “只能再选一个假意应允的。” “是。” 沉鱼应声。 可事实上,她想过了,只要见到刘昂,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是一定让刘昂应下。 萧玄缓缓道:“女郎,其实不必那么麻烦。” 沉鱼纳闷:“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娶你。” 萧玄目不转睛望着她,郑重其事。 第134章 劝说 沉鱼张张嘴,难以置信地瞪着萧玄。 萧玄微微发窘,白白的脸上透出丝丝红色。 这么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沉鱼也算明白过来,萧玄这是怕她被刘昂拒绝,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其他合适的人选才挺身而出。 惊讶的情绪消失,沉鱼语气坚定。 “不行。” 只有两个字。 否定得极为干脆。 萧玄皱眉:“为何不行?你与其费尽心思去求一个陌生人,还不如来找我这样知根知底的熟人!” 他脸上没了方才的窘态。 “先不说那刘昂会不会答应,就算真愿意帮你,可回去一想,反悔怎么办?现在不反悔,中途反悔怎么办?还有,一年之期到了,他若变卦,不肯让你走,真要让你做妾,又怎么办?” 沉鱼哑口。 萧玄说的这些,她又如何没想过? 可为了解决燃眉之急,也顾不得那么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沉鱼道:“还未尝试,说这些尚早。你只说肯不肯帮忙?” 萧玄掀眸瞧她,不置可否。 沉鱼明白萧玄的意思。 “这事本与你无关,我原也不想将你卷进来,可又不知该找谁帮忙,情急下想到了你。你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也不会心存怨怪。” “你当知道用刘昂做挡箭牌,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萧玄一脸严肃。 沉鱼坦然承认,“是,这的确不是什么好办法。” 董桓真想阻拦她,只需派人私下找上刘昂,或言语警告,或性命威胁,保不准直接将人杀了。 董桓也不怕刘家知晓,就算真的知道了,董桓自有法子堵住刘家的嘴。 谁让刘昂无权无势,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子? 沉鱼心如明镜。 萧玄望着沉鱼,直叹气。 当日,女郎想要离开的太对多么坚决,期间几次不告而别,直到在江边重遇,他都已做好劝说她留下的准备,她却主动提出要回建康,甚至明知回来后会受人摆布,为何? 萧玄想不通。 “离开猎户家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只跟我说李叟和罗妪是为人所害,其他的又什么都不对我讲,你这是想让我查,还是不想让我查?如今,你有非留下不可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原因,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可你现在宁可千方百计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帮忙,都肯不选择我,难道我在你眼里真就还不如一个陌生人值得信赖?” 他暗下的眸光,既失望又失落。 萧玄转过头去。 “沉鱼,你需知道,凡你开口要我做的,我都不会拒绝。可是今天,我之所以不答应,不是不愿答应,而是不能答应,我不能看你这么草率地将自己许给旁人做妾,我若是应下,便是对你不负责任。” 沉鱼望着萧玄的侧脸,不见素日的柔和,反是罕见的棱角。 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沉鱼一叹:“不是不信你,比起刘昂,我自然知道找你更好,可是——” “可是什么?” 听她这般说,萧玄重新看过来。 沉鱼想到周如锦。 周如锦那样跪在她面前,只求她离开建康,离萧玄远一点,她尚且未做到,又如何能再找萧玄帮这种婚嫁的忙? 何况,她要做的事,很危险。 沉鱼抬眼道:“傅怀玉,如果我告诉你,我发现自己并非董桓之女,生父另有其人呢?” “另有其人?”萧玄吃惊不已,“那你可知他是谁?” 沉鱼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母亲的死,或许与他有关。” 萧玄若有所悟:“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沉鱼点头:“是,我不仅要找到他,还要揪出害死我母亲的凶手。” 她停了片刻,又道:“我知道你想帮我,可你别忘了,我不仅是叛党余孽,身边还时不时有冷箭偷袭。傅怀玉,你已经挨了一箭,难道还想挨第二箭吗?不是我在吓唬你,与我接触过的人,真的可能会死。” “原来这就是你的顾虑。” 萧玄不算太意外。 他坐直身子,正色道:“女郎,既然知悉真相,那我更不该答应帮你约见那个刘昂,当然,不只是刘昂。” 说到此处,萧玄又想到几个问题。 “董桓呢?他可知道你并非他的女儿?你确定你的生父另有其人?” 沉鱼道:“我不清楚董桓知不知道,当年的事情,我也都是听人转述,是真是假,须得进一步查明,我留下就是想把这些搞个明明白白。” 萧玄忖道:“女郎,照你这样说的话,董府你也不该再继续待下去了,如果你真的信我,不妨按我说的做,拿我做这挡箭牌,我想不管从哪方面考虑,我这个挡箭牌远比刘昂那个要可靠。至少,我不会中途反悔,亦不会事后变卦,董桓也不能像按死刘昂那样按死我。” 沉鱼皱眉,仍觉不妥:“可是——” 萧玄了然于怀:“女郎,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所谓叛党余孽的身份,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更不用怕被人揭发,你出自宣城郡公府,后又去了董府,还一再得至尊与淑妃的赏赐,你已与这么多势位至尊产生利益联系,如果没有十成的把握,谁轻易揭你的底,谁便是自寻死路。你仔细想想,是也不是?何况,时日久远,这十成的把握又在哪儿?只怕他还没拿出手,人就被这势位至尊除掉了。” 萧玄神色笃定。 沉鱼思量一番。 是啊,知道她身世的人基本都死了。 活着的,也就是慕容熙与董桓。 可他们两个又怎么可能将她谢氏后人的身份搞得人尽皆知,那不是正好将自己的把柄送给政敌吗? 沉鱼心微微放下来的同时,也生出几分怪异的感觉。 这么一想,罗妪的死,慧显师父的死,也可能与慕容熙、董桓有关...... 不止如此,因为她的关系,慕容熙与董桓也有了关联。 他们两个虽不是一派,却从未用借此事加害对方,甚至还会因为此事,在关键时刻,给对方留一条活路,免得逼入穷巷,将自己也拖下水。 那么董桓要将她送人,是不是也有此考量呢? 沉鱼凝起眸。 萧玄瞧着心事重重的人,微微牵起唇角,言语中带了一丝打趣:“女郎,如果日后再加上我的话,你是不是会更安全?” 沉鱼无心说笑,却也无言反驳,只觉一颗心沉甸甸的。 萧玄收起笑容,煞有介事。 “女郎,我方才说的话,可不是在故意宽慰你,而我说当你的挡箭牌也是诚心诚意的。” “我知道。” 沉鱼如何不明白。 比起刘昂之流,萧玄是最好的幌子。 她不仅自由,还能利用南郡王的身份,适当的时候,亦能借萧玄的手,不再孤立无援,进度缓慢。 种种好处,沉鱼一清二楚。 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是...... 萧玄见人愁眉不展,又问:“你是担心我的婚事不能自主吗?” 皇室子弟的婚事通常由朝廷选定。 如今,南郡王只是收个小小的侍妾,又不是迎娶王妃,倒是无需旁人过问。 沉鱼烦恼的自然不是这个。 “不,还是不成。” “为何?”萧玄不解地看她,“你到底还有何顾虑,如果我向主上请旨为我们赐婚呢?” “你说什么?” 沉鱼愣了愣,睁大眼睛,只觉不可思议。 萧玄目光真诚又平静,道:“我若娶你,必是正妃。” “可是我——” 沉鱼表情变了又变。 她为奴为婢的事,人尽皆知。 即便她真决定与萧玄演一场戏,可除他二人外,世人不知啊,在世人看来,堂堂南郡王竟娶了一个女奴出身的女子为妃,这不是注定要受人嘲笑? “傅怀玉,我眼下虽是董桓的义女,但是——” “我知道。” 不等她说完,萧玄截过话。 “女郎,你是什么人,又是什么身份,我认识你的时候就知道了。这殿中只有我们两人,没有旁人,我无需伪装,可以坦白跟你说,我并非只是为了帮你,我也有自己的考量与打算。” 沉鱼疑惑:“什么打算?” 萧玄微微一叹:“我是武帝之后,与主上关系较远,可以说是皇室边缘人物,从前又受过安陆王的恩惠,综合各种原因,我的处境也很艰难,上上下下,有不少人都盯着我,而我将来的王妃,只怕就是谁光明正大放在我身侧的眼睛,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整日提心吊胆,还不能有怨言。” 这是实话。 沉鱼明白。 萧玄又道:“你要是成为我的王妃,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不仅我不必担心,还能让他们也放心。” “他们?” “对,他们,”萧玄颔首,“不说皇室子嗣,就是世家子弟,都讲究一个门户相当,不过是为结盟固权,而我若是娶你为王妃,是不是可以证明我并没野心?那些对我不放心的人,是不是可以放心些?咱们两个是不是各取所需?” “话是这么说......”沉鱼稍稍一想,摇头,“按你所说,若真成了王妃,纵然查清当年的旧事,我也不能想离开便离开。” 萧玄笑了:“这有何难?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生老病死、世事无常。何况,我这不是怕名份上委屈了你?” 沉鱼不在乎,“咱们又不是真的,无所谓委屈不委屈,与你比起来,我倒觉得你有些吃亏。” 萧玄盯着她,目光灼灼:“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沉鱼低下眼,依旧摇头:“还是不行。” 萧玄重重一叹,语气颇为无奈:“为何还是不行?” 沉鱼抬眼:“你要怎么跟周姊姊说?” 萧玄奇怪看她一眼,似乎不明白:“什么叫怎么跟她说,自然是实话实说。” 怎么个实话实说? 跟周如锦说她给萧玄当假王妃、假侍妾? 可沉鱼觉得,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是周如锦想听、想看的。 周如锦的感受,她能明白。 但也正因为明白,所以她不能那么做。 沉鱼有口难言,忽而心中一动,“傅怀玉,其实你的目的也简单,只是想在身边放一个出身平平,还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对吗?” 萧玄不知沉鱼打的什么主意,犹犹豫豫点头。 “可以这么说吧。” 沉鱼眉头一松,道:“你就没想过,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吗?” 萧玄狐疑瞧她:“谁?” 沉鱼道:“周姊姊啊。” 萧玄语塞,抿住唇。 沉鱼解释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要求,她都满足,最重要的是她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不仅不会帮着旁人来害你,还会竭尽所能维护你、保护你。” 萧玄蹙着眉,盯着头头是道的人,扶着额头,一时无语。 沉鱼:“怎么了?” 萧玄揉着太阳穴,挑眉看她:“你是真以为南郡王妃的位置,谁想坐就能坐?” 沉鱼不是第一天来建康,没那么傻。 “我没那么认为。” 萧玄放下手,“那你——”他苦苦一笑,说道:“女郎,你若不得皇帝另眼看待,若不是董桓的义女,我也不会说请旨的话。” 萧玄脸上已有疲惫之色,像是备受打击,也不愿多说。 “女郎,你如果看不上我,不愿意,拒绝我的提议,也不必硬将谁推到这个位置来。” 沉鱼一愣,摆手:“你别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 萧玄神色郁郁,道:“罢了,你要执意见那个刘昂,我帮你将人找来就是了,只是......我刚刚与你说的肺腑之言,于你于我都好,你不妨考虑一下。” 两人再说话,气氛便有些怪。 沉鱼又小坐片刻,便出了正寝殿。 合欢领着阿元将她送到前院,与阿元简短道别,并承诺下次再来看她。 之桃在暖室里坐立不安,迟迟不见人回来,心中焦急万分,现下瞧见沉鱼,明显舒了口气。 快到王府大门跟前,端端碰上周如锦。 沉鱼心中惭愧,想解释,可碍着众人面前,又无法解释。 看到她,周如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走上前来。 “你来了?我好些天没见你了。” 沉鱼轻点一下头:“是,可惜我该回去了,不然,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周如锦意会,“下次吧。” “好。” 沉鱼带着之桃出了王府。 犊车上,之桃像是缩在角落里的耗虫,垂下的眼,时不时就往沉鱼脸上瞟。 沉鱼佯装不知,闭眼假寐。 之桃不死心,体贴地帮沉鱼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天冷,女郎闭眼歇歇即可,莫要睡过去,受了寒气。” 沉鱼冷冷睨一眼,还欲再说的之桃闭紧嘴巴。 沉鱼转头掀起帐幔,瞧着窗外的景色,忽而一顿,眯起眼。 沉鱼不着痕迹收回视线,心思转得飞快,若无其事放下帐幔,才要阖眼,似是猛地记起一事,急忙喊道。 “停车。” “女郎,怎么了?”之桃忙问。 沉鱼左翻右找,焦急道:“我的巾帕不见了,想是落在郡王府,这可糟了,那巾帕是能乱丢的?这下可说不清了。” “女郎别担心,奴婢这就让人去取。”之桃说着扭头就要喊人。 沉鱼忙制止,嗔怪道:“你也是个糊涂的,这样贴身的东西,哪能随便叫人沾手?让人知道了,更是胡乱猜测。” “那——” “你向来细心稳重,我看还是由你亲自取回来吧。” 沉鱼一锤定音。 之桃不情不愿下了车。 直到之桃走远了,沉鱼才叫御者将犊车驶向另一条街。 方才,她瞧见一个熟人。 第135章 拿人 穿粗布衣的女子腕上挎着一个小篮,敛眉低首地走着,步履匆匆。 沉鱼凭窗而坐,手指轻轻挑起帘帐,透过窄窄的一条缝儿,悄悄窥视那抹越走越远的纤细身影。 这条街巷非但不僻静,还很热闹繁华。 周遭人声嘈杂,像一锅烧沸的水,过往的路人形形色色,行驶的车驾络绎不绝。 如此平平无奇的女子,低头走在人群,实在是不起眼。 若非认得那张脸,沉鱼也不会留意到,更不会一路尾随至此。 车夫将犊车停在一家绸缎铺前,过来过去的行人总要往这边好奇瞧一眼。 董家的车舆再朴素,瞧着也比旁人家的惹眼,更别说拉车的还是头壮实的青牛。 可也正因为太过惹眼,她才不敢继续跟在女子身后,生怕一不小心被察觉。 沉鱼垂眸瞧一眼身上鲜亮的裙裳,这个时候,越觉得布衣布裙的好。 车厢外,喧喧嚷嚷,车厢内,阒若无人。 婢女低头跪着。 之桃离开后,女郎便唤她入内伺候,可说伺候,又什么吩咐都没有,只透过窗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静坐许久的人放下帘帐,站起身。 “你跟我去这绸缎铺瞧一瞧。” “是。” 婢女也站起来。 沉鱼带着仆从婢女进了铺子。 老板见有贵客上门,笑容满面迎上来。 不等靠近,被几个仆从拦在五步开外。 老板变了脸色,心有不满,却因不知来人的身份不敢反抗。 不等老板开口询问,沉甸甸的一包钱拍在他面前,也堵住了他的嘴。 沉鱼没看他们,“都去外面等着。” “是。” 仆从带着老板出了铺子。 紧跟身侧的婢女偷偷瞟一眼在窗前站定的沉鱼,意外撞上瞧过来的目光。 婢女心头一颤,忙低下头。 “女郎......” 沉鱼面无表情,“伸手。” 莫不是要打手? 婢女紧张不安地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 下一刻,一块色泽金黄的杏脯落在掌心。 婢女惊讶抬眼,望着沉鱼茫然不解。 沉鱼仍是面无表情,“吃了。” “吃了?” “嗯。” “是。” 女郎心血来潮赏她一块杏脯吃? 婢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在疑疑惑惑中吃下杏脯,肉质柔软,酸甜适口。 不得不说,很好吃。 婢女咽下杏肉,“谢女郎赏赐。” 沉鱼瞧她一眼,俄而,将打开的窗扇轻轻一关,幽幽问:“有没有觉得腹中有丝异样?” “异,异样?”婢女愣住。 “是啊,异样。” 沉鱼闲闲睨婢女一眼,“先是隐隐发胀,慢慢会有灼烧感,然后,是抽痛,开始疼得不明显,渐渐就变得越来越疼,你的肠胃会从内到外一点一点烂掉,最终肠穿肚烂而亡。” 婢女面上一白,吓出一身汗。 想到刚刚吃下去的杏脯,恍然大悟。 杏脯有毒! 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女郎,奴婢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毒死奴婢?” 婢女抖着嘴唇,要哭了。 沉鱼转过身,身子前倾,细细打量她,“我不喜欢被人监视。” 婢女睁大眼睛,忙忙摇头,“奴婢没有监视女郎。” “没有?”沉鱼冷哼一声,惋惜道:“那我只好静静看着你毒发了。” “别,求女郎饶命。” 婢女磕头。 沉鱼不睬一眼。 径自走向铺中陈列出的丝绸锦缎,抚上其中一匹棠梨色的。 “你瞧,这颜色正适合你,制一件小袄穿,应当很好看,只可惜你短命,无福消受。” 沉鱼摇头一叹,不舍地丢开锦缎,正欲转身,脚下一顿,抬手重新抚上锦缎。 “虽不能制成小袄活着的时候穿,但待你死后裹尸,也就当穿过了。” “求女郎饶命!求女郎饶了奴婢吧!” 婢女声泪俱下。 沉鱼无动于衷,拍拍手下的锦缎就要喊人。 “女郎!” 婢女慌了,急忙喊住抬步欲走的人。 心一横,压低了嗓门道:“是女郎,是女郎让奴婢盯着你的!” 沉鱼挑眉,“女郎?” “是,是乔女郎。”婢女攥紧手指,低声哑气,“她让奴婢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又做过什么事儿,隔一日,奴婢便得向她回禀一次。” 原来是董玉乔。 沉鱼了然点头。 去庆云寺的那天晚上,她正要翻墙溜出晓月馆,意外瞧见鬼鬼祟祟的人。 平时在府中不好拆穿,也不好发作,今日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婢女挂着泪:“奴婢不敢了,以后奴婢再也不敢了,还请女郎饶奴婢一命,救救奴婢。” 沉鱼丢开手中的锦缎,拉展袖子,慢慢踱步上前。 “怕什么,你一时半会儿可死不了,待回了晓月馆,我自会拿解药给你。” “谢女郎,谢女郎!” 婢女一听,作势就要磕头。 沉鱼摆手制止,“不急,我的话还未说完。” 婢女身子一顿,抬起头来,怯怯道:“女郎请说。” 沉鱼嘴角微翘,“我是有解药,可这解药只能缓解,不能根除。” “不能根除?”婢女一僵,脸色大变。 沉鱼轻轻颔首:“虽说不能根除,但你也不必害怕,只要定时服下我给你的解药,你不会受罪,更不会死。” 听她如是说,婢女面色有所缓和,可畏惧的眼神里又多了些担忧。 沉鱼俯身将婢女从地上扶起来,帮她理了理衣裳。 “你不用怕,我对取你性命并不感兴趣。” “不知女郎要让奴婢做什么?”婢女如何不怕,惴惴不安地望着面前之人。 沉鱼退开一步,眼睛看向铺子的另一边,仍摆着一排上好的布匹。 她一边走一边瞧,像故意折磨人似的,迟迟不开口,又像真的被绫罗绸缎迷了眼,已经忘了还有人在等着她的回答。 婢女捏着一把汗,目光紧紧追随着挑选布匹的身影,想开口问,又恐扰人兴致、惹人不快,不敢开口。 直到急出一身汗,挑选布匹的人才转眸瞧过来。 沉鱼慢慢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你不是受董玉乔的指使来监视我吗?你只管继续监视你的,不过——” “不过什么?”婢女的心提了起来。 沉鱼含笑瞧她一眼,“你传话给她之前,需得先给我说一遍。” 就这么简单? 婢女愣愣的,不敢相信。 沉鱼偏头看她:“不愿意?” 婢女忙道:“不,奴婢愿意。” 沉鱼满意点头,手指重新抚上一匹栀子色的罗布,缓缓道:“当然,今天的事儿,你若泄露半个字给旁人,这解药嘛,自然就没喽。” 婢女立刻跪下,指天起誓,“女郎对奴婢说的话,奴婢绝不会告诉旁人。” 信誓旦旦。 沉鱼瞧一眼,上前拍拍婢女的肩,冲她极淡一笑。 “咱们走吧,青萝。” 除了一匹棠梨色的锦,沉鱼又随手点了几匹,青萝唤了等在门外的仆从进来,将锦缎一并抬上车。 其中两匹送给周如锦,两匹送给...... 青萝掀开车帘,沉鱼钻进车厢。 帘帐放下,将她隔绝在车内。 沉鱼悻悻的,悄悄松了口气。 掏出阿元塞给她的一包杏脯,拈起一颗入口,慢慢嚼着。 慕容熙那装腔作势的模样,她看了那么多年,有样学样,倒也能唬住人。 沉鱼咽下杏脯,“去宣城郡公府。” 犊车调转了方向,不回董府,而是拐向另一条路。 离去前,沉鱼又往那条很深的巷子看一眼,尤其是那女子走进的燕支铺,才放下手中帐幔。 那女子是露水。 露水在宣城郡公府内待的时间长短,虽比不得她,比不得春若,但比起旁人,确实不短。 露水在郡公府,一言一动向来低调,从不多嘴多舌,干起活来也是任劳任怨。 对她的印象,沉鱼一直停留在侍弄花草上。 还记得露水最初是在纤云阁当差,后来等她从田庄回到郡公府,露水已调至魏姬跟前,伺候魏姬日常。 沉鱼没忘。 百日宴那天。 赵媪说,是狸奴皮毛上的花粉,要了嗣子的命。 因为狸奴为魏姬所养,魏姬便有了害死嗣子的嫌疑。 露水指证她才是真正谋害嗣子的凶手。 说她借着与狸奴亲近的机会,在狸奴的皮毛上撒下花粉。 为了证明所言无虚与魏姬的清白,不惜以性命作保,撞上侍卫的剑。 她们没有真凭实据,仅凭借几句轻飘飘的话,便让慕容熙定了她的罪。 想想真是可笑。 除了一个柏叶,被她一剑杀了,污蔑她的其他人呢? 竟都还好好活着。 每个人要求她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们呢? 可有给她交代? ...... 犊车在宣城郡公府门前停下。 沉鱼命仆从送上拜帖。 大门前的守卫不陌生。 沉鱼认得他们,他们也认得她。 许是万万没想到她竟还敢回来,守卫们只盯着她瞧,神情变了几变。 甚至还有人从值守房中探出头来,目露惊讶。 沉鱼没有理会,立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门头上的牌匾。 那天昏过去前,她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几个字。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迈出大门时,根本没想过有一天竟还会再回来。 门开了,有人从门内出来,一步步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是前院的管事。 “您回来了。” “回来?”沉鱼皱眉,纠正道:“我只是拜访而已。” 管事察言观色,也不再多言,让开路,做了个请示的手势。 婢女仆从们要跟上来,沉鱼只点了青萝随她入内,顺便带上买给春若的布匹,余下人则尽数等在门口。 走出几步,沉鱼回过头吩咐。 “我若久久不回,你们也不必一直傻等,一个时辰后,自行回董府,只让父亲来接我便是。” “是。” 在婢女仆从的应声中,沉鱼带着青萝,由管事领着进门。 自打踏进郡公府的大门,府内的仆从婢女都像见了鬼似的往这边看,瞧见她带着两匹布拜见郡公,更是眼神怪异。 抱着布匹跟在一旁的青萝不明所以,只要有人盯着这边看,她就会恨恨看过去。 沉鱼不动声色。 青萝自是要恼的,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瞧,既粗鲁又无礼。 沉鱼目不斜视,不疾不徐走着,心里想着菩提手串和慧显师父的死因。 今日来此,主要为了这两件事。 忽然,沉鱼停了下来,看着前路,不禁皱起眉头。 方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没反应过来,现下明白了。 她从小长在郡公府,住在乌园。 只要站在郡公府门前,她闭着眼睛都能回到乌园。 今天,她习惯性地就往这条路上走,却忘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她早已不是郡公府里的沉鱼,只是一个上门拜访的客人。 客人自有客人的去处,如何能冒冒失失闯进主人住处? 她忘了,难道管事也忘了? 沉鱼敛了敛思绪,瞧着管事,明知故问:“孟管事,这是前往会客厅的路?” “不是,是——” “我还是去会客厅等着吧。” “郡公外出未归。” 沉鱼带着青萝原路折返,却听得孟管事在身后说道。 慕容熙不在?! 沉鱼拧眉看向孟管事,“他既然不在,那你刚刚为何不与我言明?还让我——” 对上孟管事的视线,沉鱼咽下后话,顿了顿,又道:“罢了,来都来了,我去会客厅等着吧。” 尚未行至游廊,从青石小径的那头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广袖高髻,衣妆楚楚。 正是魏姬。 看形容也是才从外面回来。 避是避不开了。 当然,沉鱼也不觉得有避开的必要。 原本与婢女说说笑笑的魏姬,笑容倏地一滞,似是不敢相信,僵在原地,怔怔看着她。 沉鱼无心与魏姬寒暄。 即便走近了,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直往会客厅方向去。 孟管事却是停下来,对魏姬行了一礼。 “沉鱼。” 错肩而过时,愣住的魏姬醒神叫住她。 到底是从皇宫出来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几息,已压下心头的震惊,不再呆愣一处。 沉鱼站着没动,亦没回头。 但能清楚感受到魏姬投来的目光。 “听说你已是董公的义女。” 沉鱼蹙了蹙眉,无意与魏姬闲聊,也不觉得她们是可以闲聊的关系。 “孟管事,我认得路。” 说罢,抬脚就走。 身后响起魏姬的叹息。 “佛是金妆,人是衣妆......沉鱼,你还真是让人羡慕呢。” 第136章 殷红 羡慕? 羡慕她什么? 沉鱼迈出去的步子一顿,蹙眉看向魏姬。 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挑衅她? 沉鱼不确定。 魏姬微微抬着下巴,面上携了三分笑,眸光却是意味不明。 这下,沉鱼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了。 她收回视线,看都不看魏姬,对管事道:“孟管事,既然郡公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说着,示意青萝将锦缎交给孟管事,“锦缎是带给春若的,还劳烦孟管事帮我转交给她。” 青萝走到孟管事面前。 孟管事看一眼锦缎,却没接,只对沉鱼道:“您还是先去会客厅坐着等等吧,看时辰,郡公也该回来了。” “不必了。” 沉鱼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孟管事一脸难色。 魏姬瞧在眼里,唇边藏着一抹冷笑。 “沉鱼,不管怎么说你从前也是这郡公府的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作何着急走呢?” 她轻轻一叹,感慨万千:“你走了,夫人病了,郡公在还好,郡公要是不在,这偌大的后院里,我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咱们相处的日子不短,你虽离开郡公府,但到底也曾与我一同——” 魏姬扶着发鬓,又叹了口气,“不管你和郡公如何,我们之间还是有些姐妹情谊的,是吧?至于先前的一些误会,我早就想寻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解释清楚。” 沉鱼冷眼瞧着魏姬,想到了传言中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邓妘。 人人都说她病得快死了,可从几个月前说到现在,也没听得死讯。 焉知不是慕容熙惯用的迷惑人的法子? 沉鱼知道,此刻慕容熙不在府里,她只要冲进堇苑,邓妘必死无疑。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 沉鱼闭了闭眼,沉下声。 “青萝,我们走。” 一刻也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她真会忍不住动手。 见沉鱼要走,青萝也不管了,把锦缎往孟管事怀里一塞。 魏姬眯起眼,望着沉鱼头也不回的背影,叹道:“沉鱼,我们都知道你是无辜的,郡公已经查清了,害死嗣子的凶手不是你,而是柏叶。” 原本要大步离开的人,停了下来,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害死嗣子的凶手是柏叶。” 魏姬也不急了,缓了缓,才徐徐道:“府中人都知道,因为害你落水,柏叶被罚去杂役房做苦工。可不知道的是,在杂役房的那段日子,她几次向夫人求情,夫人却不念旧情。后来,她终于讨得夫人的原谅,重新调回堇苑,却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被夫人责罚。她气不过,记恨你,记恨郡公,也记恨夫人,所以才做出这等毒辣的事儿。” 怎么可能? 沉鱼不信,再看向孟管事,孟管事没有否认。 魏姬会不会撒谎不一定,孟管事是府中的老人,一定不会撒谎。 沉鱼只觉不可思议。 害死嗣子的怎么可能是柏叶? 那天,她看着柏叶从前院回来,还不曾迈进嗣子的屋子一步,就被她用刀挟持着拖至屋后,逼问温媪的死因。 受她挟持的柏叶又如何驱使狸奴去害嗣子? 这分明是看柏叶死了,死无对证之下,便想让不会跳起来反对的尸体,担下这谋害郡公嗣子的罪名。 是谁的主意? 慕容熙? 那不是他珍而视之的嗣子吗? 如此草草结案? 沉鱼真是看不懂了。 魏姬扭着腰肢款款走过来,与她面对面站着。 魏姬喟然:“所以,我说我们有误会,我是清白的,你也是清白的,真正的凶手是柏叶。至于露水嘛,她并非存心陷害你,而是惊惧之下,受人误导,想偏了,这才钻了牛角尖,险害你丢了性命,好在你无事。” 沉鱼一言不发。 魏姬摇头叹息:“郡公本要处罚露水,可露水并没坏心。不仅没有坏心,还是赤胆忠心,因为忠心护主受了重伤,功过相抵,我便求郡公饶她一命,郡公也应了。” 她怅然道:“沉鱼,当日你负气离开,不就是因为蒙受不白之冤吗?现在真相大白了,你又何必再与郡公置气呢?” 置气? 沉鱼瞧着魏姬苦苦相劝的模样只觉得别扭。 她想出言打断,魏姬却是滔滔不绝。 苦口婆心的样子,倒像是她不知好歹。 “沉鱼,董公义女的身份固然好,可董府不会养你一辈子,迟早还是要把你许人的,与其那样,还不如回到郡公府,你说是不是?” 沉鱼愣了一愣。 魏姬这是在给慕容熙当说客,还是什么意思? 体贴大度,知情达理? 不管因为什么,真是不必了。 沉鱼冷冷道:“谢谢魏姬的好意,我在董府住着甚好。” 魏姬迟疑一下,问:“你真的不肯回来?” 沉鱼疲于纠缠,转身就走。 青萝追在身后。 魏姬不死心,追在沉鱼另一侧,刨根问底: “为何不肯回来?你如果不是在生郡公的气,那便是在生我和夫人的气?” 闻此,沉鱼偏头看她一眼,直往前门去。 走了不过几步,魏姬又问:“沉鱼,你是在生我和夫人的气吧?气我和夫人把郡公抢走了,因为夫人,因为我,郡公一次次抛下你,所以,你心里有怨气——” “生你们的气?” 沉鱼站定,一寸一寸地打量魏姬。 真是越看越糊涂。 “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上沉鱼冷冷的目光,魏姬后脊一僵,恍然记起那个一身鲜血,手提长剑杀红眼的女子。 她慢慢向后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大一些,勉强笑笑。 “沉鱼,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告诉你,郡公还是很在意你的,你若是能回来,他一定很高兴。只要郡公高兴,我愿意成全你。” “你成全我?”沉鱼不觉失笑,“你成全我什么?” 她声音不大,可院落安静,这么问完,周遭人悉数看过来。 魏姬垂着眼睑,脸色微微泛白,表情极不自然。 “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嗫嚅几句,尴尬地抿抿唇,似乎被逼迫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你说你成全我?是啊,如何不是成全?” 沉鱼凉凉看着魏姬,眸光却穿透她的身体,凝视着虚无的一处,声音也跟着飘忽起来。 “你错了,我对你们没有怨气,若不是你们,我不会下定决心离开,所以,没有怨气,只有感谢,我感谢你们,让我不用一辈子都只当个角落里的影子,也不必一生都只为了一个人而活。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希望你们早点出现,也好让我早点认清,早点离开。” 她幽幽说完,不看任何人,转头就走,毫不留恋。 身后有婢女唤着魏姬。 沉鱼不为所动,倒是青萝忍不住看过去。 魏姬跪在地上,提着袖子轻拭眼角,说话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沉鱼,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我真的没有恶意,你要是这样走了,郡公回来一定会怪罪我,求求你了,我给你赔不是,请你原谅我......” 说到一半,小声哭了起来,鼻尖通红。 婢女试图扶起魏姬。 魏姬倔强地推开婢女,红着眼眶望着沉鱼。 “你若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前院的人不少,婢女仆妇、侍从看守,落在一众人眼中,瞧着却是另一层意思。 青萝环顾众人的表情,看一眼沉鱼,欲言又止,“女郎......” 沉鱼蹙眉,只觉莫名其妙。 “她喜欢跪那便跪着吧。” 沉鱼说完就走,视线不经意扫过不醒目的一处,隔着一方水塘的连廊下,分明站着几个人。 看那不声不响地注视着这边的样子,应是已经站了许久。 沉鱼凝起眸,站着未动,隔着水塘默默瞧着。 明明离得这么远,仍是能一眼就望进那乌沉沉的眼底。 刚刚只顾着和魏姬纠缠,竟没注意到慕容熙是何时回来的。 方才那些话,想必他也听到了。 也好。 今日来此只有两个目的,其他的,无需在意。 青萝见沉鱼站着一动不动,悄声提醒:“女郎,是,是宣城郡公。” 沉鱼没作声,听着魏姬低低的啜泣声,径自朝着鸦青狐裘裹身的慕容熙走过去。 沿着路径绕过水塘,眼看远处的连廊越来越近,胸膛里的心也越跳越快。 沉鱼边走边整理情绪。 待走近了,已是了无遽容。 忽略一旁立眉瞪眼的匡阳,平静看向慕容熙,酝酿一下,开门见山。 “我——” “匡阳,送魏姬回去。” 沉鱼的话被慕容熙打断。 匡阳低一低头。 沉鱼余光瞧见魏姬被婢女搀扶着正往这边来,低低的啜泣,随着窈窕的身影,越来越近。 忽然间,想起了那晚,她伏在外院的屋顶上,听到了慕容熙的琴声与魏姬的歌声。 匡阳领命离开,经过她时,身形稍稍一顿,眼睛直直望了过来。 这一眼,与过往不同,情绪复杂,可最明显的是怒火。 看得出来,匡阳非常恼她。 碍于慕容熙在场,敢怒不敢言。 她很肯定,如果慕容熙不在,匡阳会抡起拳头,毫不客气的与她打一架,虽然,匡阳未必打得过她。 再看站在慕容熙身后的玄墨。 从见到玄墨开始,玄墨就一直垂着眼,从头到尾,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就像他们是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沉鱼明白,他们所有人都在怨怪她。 如同她曾经怨怪逾白一样地怨怪着她。 在玄墨和匡阳的眼中,她就是一个叛徒。 有那么一刻,沉鱼心里酸酸涩涩,有些难受。 她默默一叹,低下眼,慢慢吸了口气。 “走吧。” 无波无澜的一声在头顶上方响起。 沉鱼抬眸一瞧,墨黑的眼瞳正沉沉盯着她。 风掠过冷冰冰的水塘,吹动塘边的树木,枯枝黄叶在湿冷的空气里一僵,索索直响。 沉鱼跟那枯枝似的,也僵了一下。 寒风吹得她的头有些木,也有些疼,反应了一刻,问:“去哪儿?” 在庭院中滞留许久,耳朵尖也似红梅枝上新打的花苞粒,红红的一点。 慕容熙指骨分明的手从鸦青狐裘底下伸了出来。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沉鱼想躲,到底晚了一步。 温热的指腹捏住花苞粒,像带了火种似的,从耳朵尖上一路烧下来,烧得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慕容熙竟旁若无人地捏住她的两只耳朵。 再看过去,庭院内的所有人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们,尤其是青萝,瞪着眼珠,羞红了脸。 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亲昵举动—— 沉鱼气恨咬牙,想打掉慕容熙的手,又怕扯疼自己的耳朵,只能任他挟持着,将她拖至身前。 慕容熙低头看了她许久,浮在乌瞳上的冰面裂了一个缝儿, “你不是来取东西么?” “是。” “既是来取东西,那自然得回乌园,”慕容熙歪着头,细细看她,神情有些寂寥,“莫非你已经忘了回乌园的路该怎么走?” 沉鱼不答,选择跳过这个问题。 不管忘与不忘,她都不会再回乌园。 “你先放开我,不然——” “不然什么,”慕容熙眸光冰冷,语气低柔,“你还想踢我?” 是,那天在江边,慕容熙结结实实挨了她一下。 沉鱼毫不畏惧,发了狠,“踢一下算什么,说不准这次是捅一刀。” “是么?”慕容熙双唇失了血色,闭起眼,嗤的一笑,“好啊,是不是捅一刀就解气了,嗯?” 沉鱼别开眼,不吭气。 这跟解不解气没关系。 她不看慕容熙,快速睨一眼周围。 方才还瞧着他们的一众人早已散去,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甚至连青萝也被孟管事领走。 偌大的庭院里再寻不见半个人影,只剩僵持的他们两个。 沉鱼咬了咬牙,“慕容熙,你快放开!” “放开?” 慕容熙稍稍一愣,低低笑了起来,笑得胸腔震荡,笑得眼里浮冰尽碎。 他笑得笑得,却是咳了起来。 慕容熙不得不丢开手。 沉鱼一喜,正要趁势逃出慕容熙的掌控,却在瞧见他嘴角溢出的殷红时,愣了一下。 他真的受伤了。 就是这一晃,慕容熙重新将她抱住,低下头极其温柔地冲她一笑。 “别傻了,放不开。” 第137章 偿还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沉鱼咬牙瞪着慕容熙。 慕容熙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纯黑如墨的眼里生出些戾气来,沾了血的薄唇却扩出一个极深的笑。 “你说的是,从前我倒不觉的有什么,如今想想,确实如此。” 低沉温柔的嗓音不带半分怒意,却叫人生生打了个冷颤。 沉鱼有一瞬失神。 她与慕容熙从小一起长大,不敢说了解他,但对比旁人,算是熟悉他、离他近的人。 可昔日亲近之人此刻遥远得让她生出陌生之感。 好像囚禁在狭小皮囊中灵魂不知何时已滋长膨胀,急切想要挣脱牢笼吞噬一切。 “慕容熙......” 沉鱼抿了抿干巴巴的唇,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瞧着慕容熙嘴角刺目的猩红,想伸手帮他擦掉。 兴许就因为沾了血,才让他看起来那么不同。 沉鱼的手几乎要抚上薄薄的嘴唇。 慕容熙垂头看她一眼,有略微的意外,笑了下,“我就喜欢你乖一点。” 沉鱼一怔,抬起的手忽然改变方向,狠狠将人拂开,冷下眼。 “还请郡公将母亲的菩提手串归还于我。” 那一丁点的温存,就像呼出的哈气,尚不曾感觉到温度,便散在空气里。 慕容熙微微皱眉,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很不痛快。 “可以。” 他语气异常平静,答应得爽快。 沉鱼微露出一丝诧异。 来之前,已做好慕容熙拿手串刁难她的准备,没想到竟这么顺利。 她低下眼,诚心诚意道:“谢郡公。” 慕容熙极浅地一笑,什么也不说,拭掉嘴角的血迹,看她一眼,提步就走。 走出几步,仍不见人跟上来,不由停下,侧过脸看着呆呆站在原地的沉鱼。 “还愣着作甚么?” “郡公的住处,我孤身一人,实在不便前往,只在这里等着就是。” 沉鱼眸光坚定。 慕容熙眯起眼,轻轻哼笑一声,“难不成是怕我吃了你?” 目光相对。 没来由地心虚。 沉鱼稳下心神,“我出来的时间不短,再不回去,只怕父亲会找上门。” 她不觉得慕容熙会怎样,但还是小心为上。 “父亲?”慕容熙挑眉看她,极为不屑一笑,“董桓吗?” 沉鱼眉头微皱一下,疑惑瞧着慕容熙。 难道慕容熙知道她生父另有其人? 沉鱼神色淡淡,不落痕迹地试探:“郡公不是知道吗,又作何明知故问?” 慕容熙并不解释,凉凉道:“你唤他父亲唤得这样顺口,不知他可有真心把你当女儿?” 真心? 他慕容熙有什么资格这么问? 一股无名之火涌上来,沉鱼冷笑:“他有没有真心把我当女儿我不知道,但至少不把我当女奴,当——” 意识到情绪失控,沉鱼移开眼,不再往下说。 又不是专程找慕容熙吵架来的? 尚有求于他,吵翻了又得什么好? 沉鱼闭起嘴。 慕容熙却是笑了,沉沉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说啊,当什么?” “没什么。” 沉鱼只想拿了手串快点离开。 她缓了口气,心平气和道:“我出来许久,确实该回去了,还劳烦郡公打发人送来,我在这里等着。” 这般顾而言他,慕容熙转过脸去,静默半晌,道: “没有别人,只有你。” 他闷闷说完一句,自行往前走,步伐沉而慢。 沉鱼望一眼玄色的背影,环顾四下。 慕容熙没说谎,整个院落,不管是明处还是暗处,的确再没别人。 这是摆明不想让人给她送,非得要她自己进乌园取。 沉鱼眼睛直直望着越走越远的背影,恨不能在那脊背上瞪个窟窿出来。 慕容熙头也不回:“你若不取,那便放着罢。” 沉鱼仍站着不动。 她是想取回菩提手串,可也不急在这一时。 何况,比起取手串,更为重要的是查清慧显师父的死因。 沉鱼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地问:“是你派人杀了慧显吗?” 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屑回答,慕容熙没回头,脚下也没停,依旧慢慢向前走。 沉鱼迈出两步,攥紧了手掌:“我只与你说过手串的来历。” 这次,慕容熙终于停下,眉梢微挑,“这便是你来找我的第二件事儿?” “是。” 沉鱼诚实点头。 慕容熙半眯眼看她片刻,扭头就走,再不理她。 沉鱼垂下眼,抿唇想了想,再抬头:“那手串就先——”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在慕容熙完全倒过去前,沉鱼几步上前,险险将人接住。 慕容熙微微阖着眼,溢出嘴角的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落上衣襟。 沉鱼一急,扭头喊人。 “玄墨!” 再回过头,半个身子都靠在她怀里的慕容熙,仰面看她,双眼含笑。 对上这样一双笑眼,沉鱼神情一僵,后悔莫及。 这是在做什么? 她又不是他慕容熙的侍婢、死士,管他摔不摔倒做什么?! 沉鱼一狠心,正要撂开手。 慕容熙手掌抚上她的脸,有气无力道:“方才我便说了,没有别人,只有你。” 沉鱼皱紧眉头,想拍开慕容熙的手,怎知刚抬起手,慕容熙又咳了起来。 “玄墨!” 沉鱼又喊了一遍。 院中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沉鱼蹙眉看一眼着慕容熙,慕容熙止了咳嗽,虚弱地望着她。 “真的没有别人。” 沉鱼没什么好态度:“有没有别人又怎样,这不还是你的府邸?只要你在这儿,他们又怎会真的不管你?” 沉鱼越想越气,才要狠狠将人甩开。 环在腰间的手臂一紧,慕容熙埋怨道:“即便是普通上门拜访的客人,也断不会像你这样,见到主人昏倒也无动于衷。” 沉鱼语气不善:“我本来也不是客人。” 慕容熙目光一动,紧盯着她:“那你是什么?” “......” 沉鱼也不知道是什么,索性闭口不言。 慕容熙眸色极深,追问:“是什么?” “......兴许是仇人。” 说完,沉鱼低下眉眼,也不看慕容熙。 慕容熙眼睛微抬:“仇人?” 沉鱼不解释,只得将人扶起来,一步一步往乌园去。 慕容熙身上厚重的玄狐披风,又宽又大,明明是她搀扶着他,瞧在眼里却像是将她藏在披风之下,护佑在他的怀里。 隔着衣衫,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令他熟悉又安心的温度。 慕容熙瞧一眼前路,垂眸看向怀里的人:“不是不肯回去?为何现在又肯了?” 沉鱼仍是不看他:“郡公真希望我将你扔在庭院?” 慕容熙低头一笑,语气笃定:“你不会。” 沉鱼一顿,偏头看过去,瞧见一双算计的眼,忽生的恼色染上她的两颊。 几近脱口的辩白,到了嘴边,又觉十分没必要。 沉鱼默不作声。 只要将落下的东西一并带走,日后便再也不必前来。 这样多好? 现在权且最后扶他一次。 从水塘到乌园,距离可不近,至于乌园,本身也不小,现下慕容熙半个身子的重量又压在她的身上,越觉得吃力,这么一路行来,沉鱼渐渐出了一身汗。 这个时节的乌园,除了矮松与绿梅,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致。 沉鱼微微喘着气,轻轻推开门,扶着慕容熙迈过门槛。 门外没人,门内亦没人。 这么大个乌园,愣是不见一个人。 沉鱼心里虽气恼慕容熙故意折腾她,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到底没有什么请君入瓮的陷阱。 是没有陷阱,可是...... 沉鱼慢慢瞧过去,屋中的一角一落全然未变,她离开时什么样儿,现在仍是什么样儿。 过往回忆,纷至沓来。 有她和温媪的,有她和春若的,更多的则是她和慕容熙的。 旧日的画面宛然在目,浮现出的每一幕,都像有人拿着轻薄的刀片,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划着。 沉鱼后悔了。 她就该把慕容熙扔在庭院,而不是跟着他来乌园。 见人站在门内磨磨蹭蹭,满脸不情愿,慕容熙掩唇轻咳,佯装不知。 “进去吧。” 沉鱼犹豫一下,还是被慕容熙拉了进去。 尚隔着一道碧玉垂帘,便已瞧见摆在矮柜上的木匣。 菩提手串就在木匣中。 沉鱼丢开慕容熙,拨开垂帘,就要冲上去。 慕容熙将她拉住。 “急什么。” 语气轻飘,力道却足。 好像积攒了一路的力气都使在了这儿。 沉鱼拧眉。 慕容熙盯着她:“那手串比我的死活还重要?” 从前不好说,现在还真就比他重要。 沉鱼抿抿唇,也懒得争辩,只得扶着慕容熙走去七宝床前。 慕容熙在床前站定,伸开手臂,眨着清澈的眸子望着她,等她给他更衣。 沉鱼忍无可忍。 “慕容熙,我不是你的婢妾。” “我没说你是我的婢妾。” “......” “你不是我的婢妾,便不能照顾我?那我也不是你的婢妾,为何还能照顾你那么多年?” “你——” 沉鱼语塞,偏过头,沉默一下,垂眼走到慕容熙面前,伸手解下玄狐披风,搭上一旁的衣桁,取掉玉佩,解开腰带,脱下沾血的衣裳,再除掉束发的玉簪...... 慕容熙这才肯坐下身,沉鱼又端来铜洗,帮他净面、漱口,最后拿来药和白水。 从头到尾,沉鱼一言不语,只是沉默做着曾经做了无数遍的事。 她不说话,慕容熙也不说,视线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移开。 沉鱼将药碗递去慕容熙面前,看也不看,神色木然。 “用吧。” “你不喂我吗?” 慕容熙没接,理直气壮。 “喂?”沉鱼这才抬眼看他,不禁失笑,“慕容熙,你忘了吗?百日宴那天,我就再也不欠你了。” “不欠我?”慕容熙目光沉了下来,“是吗?” 不屑的眼神最刺人心。 沉鱼瞪着慕容熙。 慕容熙扬唇讥笑:“那你倒是说说,你欠我什么?” 欠什么? 还能是什么? 不就是这条从大江里捞起来的命吗? 沉鱼嘴里发苦。 慕容熙语气嘲弄:“你又是拿什么来偿还?” “......” 慕容熙勾了勾唇,似笑非笑的看她:“是什么?是你胸口的那一剑吗?自认为那一剑就能抵消一切吗?” 用命偿还还不够吗? 沉鱼眼眶微红。 见人不出声,慕容熙夺下药碗扔到旁边,就算药汁溅洒一地,他也毫不在意,拽着她的手腕往身前一扯,漆黑的眼眸逼视她。 “说啊,是什么?” 沉鱼涩然一笑:“郡公以为呢?” 慕容熙了然颔首,笑了一下,嗓音沉哑,“好!你不是要还吗?那咱们便还个彻底!” 沉鱼想甩开慕容熙的手。 慕容熙紧抓着不放,一手扣住她,另一只手从枕侧一摸,摸出一把匕首,刀刃出鞘,刀柄塞进她手里,用力扯下自己的衣襟,露出光洁坚实的胸口,握住她的手,低头一笑,直望进她的眼里,闪烁的眸光狠戾且癫狂。 “当日,我刺你一剑,今日,你捅我一刀,这叫偿还!” 刀尖戳破皮肤,有红色血丝顺着刀刃滑落,滴在雪白的中衣上,刺目惊心。 沉鱼脸色一变,用力把慕容熙往外一推,慌忙将匕首甩出去。 “慕容熙!” 沉鱼咬牙切齿。 慕容熙被推了个猝不及防,身子晃了两晃,斜斜歪倒在围栏上,轻轻咳嗽起来,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 “你不是因为那一剑怨怪我吗?今天我给你机会,你只管在我这补上一刀。” 他掀眸看过来。 胸口处的伤不深,却血流不停。 沉鱼怔怔望着伤口,手脚冰冷。 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两个会变成这样? 如果温媪在天有灵,不知看到他们两个如此模样,会作何感想? 沉鱼心口钝痛。 她眯起眼,最后往那伤口看一眼,转头就走。 刚走到垂帘前,被突袭的力量猛地从后拖拽回去。 慕容熙赤着脚,把她往七宝床上一摔,附身过来,将她压住,居高临下瞧她。 “你不是要同我算个清楚么?事到临头,又为何退缩?” 他肩头垂下的发丝,落在她的颈窝,他伤口处流出的血,一点点浸湿她的衣襟。 潮湿的触感,令她蹙起眉头,慕容熙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固执地要与她清算。 沉鱼咬牙,“你是在逼我对你动手吗?” 慕容熙定定看她,“是啊,只要你愿意,现在可以杀了我。” 沉鱼闭起眼,吸了口气,“你是不是疯了。” 第138章 退让 既知晓慧显师父的死与慕容熙无关,沉鱼也不想再继续纠缠,挣扎着推开慕容熙,不等她坐起身,慕容熙又将她按回去。 “是你要与我划清界限。” 氤氲水汽蒙上他的眼,慕容熙在笑。 “你自认为受了那一剑,便可以走得问心无愧,坦坦荡荡,不是吗?” 沉鱼沉默看他。 是,慕容熙没说错。 囚住她的从不是昼夜不离的看守,也不是暗无天日的地牢。 而是那么多年的恩情与牵绊。 早在江水之畔,他们初遇之时,便由慕容熙亲手编织出的一张网,一张将她牢牢缠缚其中、不得解脱的渔网。 不管慕容熙如何待她,她都只能不哭不闹、默默忍受的一张网。 直到她再也不想忍受了。 怎么办呢? 那一剑来的正是时候。 既是慕容熙亲手编的网,那便由他亲自斩断,斩断他们之间的恩情与牵绊。 无论是生是死,她都得以解脱。 沉鱼迎上慕容熙的目光,不再忍让。 “是又如何?” “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我怎么自以为是?” “你欠我的只是一条命吗?我与你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你凭何自说自话,说还清就还清?我有应允吗?你又还得清吗?” “性命相抵,还有什么还不清?” “我让你用性命相抵了吗?不是你一厢情愿是什么?” “我——” “你什么,别说你活着是我的,就算死了化成灰,也还是我的。” “你胡搅蛮缠,我与你说不清。” “是说不清,还是自知理亏?” “我有什么好理亏?” “你还不理亏?先不说旁的,从小到大,你生过多少次病,哪次不是我在照顾你,你饮了多少杯水,喝了多少碗药,我又熬了多少个日夜,你不是要与我划清界限么,那便数数清楚,给我只多不少,一样一样还回来!” “你......” “我什么?我可有说错?” 沉鱼转过脸,不想看他。 慕容熙强行扳回来,恨恨道:“这才刚开始清算,你便没耐心了么?那该如何是好?毕竟还有六艺八雅,又有哪一个不是我教你的?你说想从哪一个开始算起?” 沉鱼瞪着眼不说话。 慕容熙额头抵上她的额头:“说话啊,我花了多少心思,耗费多少精力,又用了多长时间,一门一门的,你都给我算算清楚,看看如何用同样的方式给我还回来。” 沉鱼恨得直咬牙。 慕容熙扬唇:“你是在心里骂我?可这才哪儿到哪儿?都只是些皮毛而已。” 皮毛? 沉鱼闭眼冷笑。 慕容熙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不许闭眼,看着我!” 沉鱼只得睁开眼。 慕容熙眸光不瞬:“我的心,你还得清吗?” 心? 他慕容熙有心吗? 真是可笑。 沉鱼笑了。 笑得脸上一片苍白。 身心俱疲,懒得再理会。 索性放弃挣扎,任由慕容熙折腾个够。 见人一动不动躺着。 慕容熙松开钳制她的手,低声道:“你觉得不公平是吗?怎么都是你欠我的?难道我就没有欠你的?好,你尽管说,但凡你开口所说,我都尽数还你,决不食言。” 沉鱼讽笑,满目冷意。 慕容熙看她一眼,自顾自地道:“你做了我那么多年的暗人,替我杀了那么多人,无妨,你若觉得不公平,我还你就是了,你只跟我说,要杀谁?” 杀谁? 沉鱼懒得说话,将慕容熙推开些。 她哪有那么多的人需要杀? 是他疯了,还是她疯了? 慕容熙却是凑近,将人轻轻搂在怀里,垂下眼看她:“你是不是想说你把你给了我?” 沉鱼一愣,不及开口,慕容熙手掌抚上她的脸,低低道:“可我也把我给了你,难道不公平吗?” “公平?” 沉鱼咬牙,气笑了。 慕容熙看一眼那刺目的笑,黑着脸,“好,就算你觉得不公平,你说,想要我怎么还你?” 说到这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眸中浮起笑意与戏谑。 “我倒是想一次不落地还了,就是不知你敢不敢要?” “你——” “想来你应是不惧的,那么只告诉我,何时何地可还?我会竭尽所能,绝不亏欠你。”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沉鱼气红了脸,恨不能耳聋眼瞎。 “你是要与我继续理账,还是咱们先清还一些?” 这账理得清吗?又还得清吗? 照慕容熙这个算法,只怕算到明年、后年、大后年,他们都算不清。 到此,她也算看明白了。 慕容熙就是故意的。 脖颈处落下湿热的吻,沉鱼一个激灵,气急败坏去推慕容熙。 “你做什么!” 慕容熙停下来,微微抬眉,眼神既无辜又受伤,“还账啊。” 沉鱼脸上不禁一热,恨恨的。 “我不用你还!” “既要划清界限,不还清怎么能行?”慕容熙笑着瞧她,“对旁人我不敢保证,但对你,我一定寸心不昧。” 说完,低头吻她。 沉鱼扬手劈下去,反受制于人。 再次落败。 围裳被扯下。 沉鱼又羞又恼,一脚踢过去。 慕容熙早有预料,笑了笑,轻轻松松避开。 再次袭来前,成功将其制住。 几番角力,两人衣衫散乱,满头大汗。 像两头争抢地盘的野兽,谁也不让谁。 沉鱼后悔了。 慕容熙惯会伪装。 她就不该信他。 慕容熙有伤,也是费了一番力气,气喘吁吁瞧她。 沉鱼伺机想逃。 可几个来回,一步错,步步错。 束缚除尽。 沉鱼急红了眼,道:“我与门口仆从说好,若我久久不归,他们便会先行回董府,届时董桓便会找上门。” 慕容熙哼道:“怎么不唤他父亲了?” 沉鱼目光一闪。 见人沉默,慕容熙轻轻一笑,“他来了正好。” 沉鱼拧眉。 慕容熙眸光微动:“不过,只怕他还要等很久呢。” 沉鱼闭起眼,不想说话。 慕容熙也不再故意逗她,捧住她的脸。 “睁开眼,看着我。” 沉鱼不理他。 慕容熙不依不饶。 沉鱼窝火,却又不得不低头。 他实在太了解她。 沉鱼又气又委屈。 因为顾及慕容熙有伤在身,她便有所收敛。 不想反让自己落了下风。 沉鱼忍不住一阵厌恶,狠狠一咬。 唇齿间腥咸漫开。 慕容熙吃痛,睁开眼看她。 沉鱼眼睛湿红,“慕容熙!你不许再碰我!” 慕容熙抚上她的眼角,不解看她,“为何不许?” 沉鱼缄默。 等不到回答,慕容熙诱哄似地吻了吻她的脸。 沉鱼推他,“你不许碰我。” 专与她唱反调似的,慕容熙非但不听,还将拢着腰的手臂收得更紧。 沉鱼不想在这时提起魏姬,别开脸。 “我不是你的婢妾,我以后还要嫁人。” 慕容熙身下一顿,阴沉着脸看她,“你竟还想嫁与旁人?” “为何不能想?”沉鱼气不打一处来,“慕容熙,你可以有娇妻美妾,凭什么我不能嫁人,不能有心仪的郎君?” 慕容熙皱眉:“你敢!” 沉鱼冷眼看他:“我为何不敢?”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谁都没有说话。 灼烫的呼吸,慢慢冷至冰点。 忽地,慕容熙轻蔑一笑,也不再与她置气,重新拢住她,“我看谁敢娶你。” 瞧见那眸中不加掩饰的杀意,沉鱼不由后悔。 若旁人说这话,她不知会怎样,可慕容熙说,便是一定会取那人性命。 她才给董桓说,相中刘昂,倘若叫慕容熙知晓,误会她对刘昂生情,只怕会伤其性命。 沉鱼再不顾及,用尽全力挣开身上的桎梏,坐起来。 慕容熙蹙眉看她,眸中再没有半点欲色。 “他是谁?” 凛若冰霜,切骨之寒。 沉鱼看也不看他,“郡公在说什么。” 慕容熙沉下眸,整个人冰雕似的,寒气森森:“你心仪的那个男人是谁。” 沉鱼系着白练衫的手微顿,沉默一下,背对慕容熙,不冷不淡道:“与你何干?” 慕容熙眸光一凝,一把将人拽回来,扣住她的脖颈,恨不得掐死她。 “是谁?” 沉鱼冷冷睨慕容熙,“郡公是想杀我,还是想杀娶我的人?”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轻轻一笑,“郡公不知道吗,家父尚未定好人选,不过据我所知,有中书侍中裴钰,建安王萧楷......” 沉鱼将董桓说的人选细数一遍,挑衅看向慕容熙,“难不成郡公要将他们全杀了吗?” 慕容熙抿紧嘴唇,盯了她许久,说,“如果你想的话。” 沉鱼垂下眼,忽觉无趣,静默坐着,一动不动。 慕容熙往那微垂的颈子看一眼,心上一软,将人抱进怀里。 沉鱼没有推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闭起眼,疲惫道:“慕容熙,我没有心仪的郎君,也从不想嫁人,现在不会嫁,以后也不会嫁。” 沉鱼直起身,抬手理了理慕容熙的头发,认真道:“我只想将那个害死母亲的人找出来,为母报仇后,我就会离开建康。” 嗓音又低又轻,是真心实意。 慕容熙叹了口气,手掌扣住沉鱼的后颈。 “好。” 他轻轻吻她。 ...... 沾了血的衣裳自是不能穿了,好在乌园内不缺她的衣裳,沉鱼寻了一身穿戴好。 她刚刚已将床榻彻底收拾一遍,又取来干净的衾被。 慕容熙靠坐在七宝床上,支着头懒懒瞧她。 沉鱼看一眼手腕上的菩提串,从铜镜前站起来,走到七宝床边坐下,解开慕容熙的中衣,伤口有两处,都已上过药,用细布重新包扎,但见没有再渗出血才系上衣带。 “明知有伤在身,你还——”沉鱼抬眸看一眼慕容熙,拉过衾被替他盖上,“以后还是注意些吧。” 慕容熙扬了扬眉梢,得逞似的笑而不语。 沉鱼两颊一烫,低下眼,“下次我会把你扔在庭院。” 慕容熙一笑,展臂将人搂住,吻了吻沉鱼烫烫的脸颊,半真半假:“今日既已错失摆脱我的良机,日后需得做好与我纠缠不清的准备。” 沉鱼顺从地靠在慕容熙怀里,瞧见扔在一边的匕首,什么话也没说。 寝屋中静得只闻彼此的呼吸声。 静默良久。 沉鱼退开一些,平静道:“我该走了。” 慕容熙皱眉,握住她的手,“以后——” “以后,”沉鱼打断慕容熙,反手握住他的手,认真看他,“郡公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私下见你。” “你说什么?” 慕容熙变了脸色,难以置信地盯着平平静静的人。 第二次!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前一刻,她还能与他做尽亲密之事,后一刻,她就翻脸不认人,将他说扔就扔。 怎么敢?? 她怎么敢!! 慕容熙面色铁青,沉声道:“我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想清楚,重新说。” 沉鱼望一眼,叹道:“我知道我们之间算不清,算不清便算不清吧,只当是我一直欠你的,郡公若是有一天想取我性命,只管告诉我,我会还给你。” 慕容熙甩开她的手,指向隔壁,沉沉的目光,带着浓浓怒气,“是你亲口对我许诺。” 许诺? 沉鱼一生陪伴慕容熙? 沉鱼胸口一窒,眯起眼。 是啊。 是她亲口说的。 她曾经真的以为他们会彼此陪伴一生。 可到底是年幼无知。 谁又能真的陪谁一辈子呢? 沉鱼眼眶发热,垂下头,逼退泪意,缓缓吸口气,抬眸看他。 “郡公就当我是一个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的人吧。” 说完,沉鱼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 只留背后晃动的珠帘。 迈出门槛的同时,屋子最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沉鱼脚步一滞,却没回头。 玄墨几人拦在她的面前。 沉鱼不惊讶,当决定重新踏足郡公府,就要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匡阳瞪着她,两眼能喷火。 “沉鱼,你知不知道——” “让她走。” 从身后的屋内响起低低的咳嗽声。 第139章 解数 出了乌园,一路畅通无阻。 沉鱼迈出郡公府大门。 青萝才得了消息,慌慌张张从耳房跑出来,就见女郎已经走出大门。 来不及与管事多说,简单行了一礼,告辞离开。 待追去门前,就看到沉鱼已经登上车。 门外懒散歇息的一众仆从,瞧见突然出现的女郎,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互相催促着,准备出发。 犊车在外停了许久,先前积攒的热气早已散尽,从暖融融的居室出来,再坐进冷冰冰的车厢,周身都是侵体的寒气,沉鱼裹紧身上的披风,仍是止不住瑟瑟发抖。 “女郎?” 等了许久也不见车内人出声,青萝隔着垂帘询问。 沉鱼吸了吸鼻子,悄无声息擦掉眼泪。 “走吧。” 毫无情绪,一如先前。 不觉有异,青萝应声。 “是。” 犊车缓缓行驶。 沉鱼还是透过帘帐往大门口瞧,孟管事站在门前,与守卫一道往这边看。 沉鱼收回视线,默默叹气。 日头已经西斜。 按她所想,只问慕容熙一句话就该快快离开,没想到几番折腾,竟耗费了大半日的时间。 这样回去又该怎么跟董桓解释? 来郡公府本就是有意瞒着董桓先斩后奏,时间短些,借口说拿些从前的旧物,也不是不行,可现在就连衣裳也换了...... 沉鱼将头轻轻倚向窗子,慢慢闭起眼,一个人安安静静靠坐着,愁绪冥冥,心乱如丝。 犊车在董府门前停稳。 沉鱼收拾好杂乱的思绪,又理了理鬓发衣衫,尤其罩在外面的披风,这么瞧着,倒能遮掩一二。 青萝掀开帘帐,让至一侧,冷风立时涌进车内。 沉鱼钻出车厢。 不过一瞬,青萝瞪大眼睛,张着嘴惊讶看她。 沉鱼偏头瞧一眼青萝。 视线相交,青萝面上一白,慌忙垂下头,死死咬紧嘴唇。 沉鱼没有立刻下车,睨一眼青萝拢着帘帐的手,指节发白,抖得帘帐微微颤动。 沉鱼不着痕迹移开眼,平平静静走下车。 她也不急着进门,只在车前站定。 “青萝。” “是,女郎,”青萝往那亭亭而立的背影看,舔了舔唇,艰难走上前,垂首低眉:“女郎有何吩咐?” 沉鱼淡淡看一眼头都不敢抬的人,道,“我饿了,你去给之桃说一声,我想吃莼鱼羹,让她亲自盯着做,待你传话回来,我再给你找东西。” 青萝低下的眼一亮,声音发颤:“是。” 说罢,青萝躬身退下,进大门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跤,险些摔倒,站直了身子,稳一稳心神,才又忙忙往晓月馆去。 沉鱼瞧一眼,转头看向门口的另外两辆犊车。 听说今日太府令家的老夫人过七十大寿,看情形裴夫人与董玉乔也是才回来。 沉鱼这边想着,那边迈进门。 正巧与朱砂迎面碰上。 见到门外走进来的人,匆匆忙忙的朱砂一愣,忙让开行礼。 沉鱼应一声,目不斜视。 果然,还未走到后正房,就瞧见等在游廊边的董玉乔。 沉鱼想避开,谁想她却是迎上来。 “你这是去哪儿了?” 沉鱼睨一眼,“好不容易出门,可去的地方不要太多了。” 董玉乔狐疑盯着沉鱼,无意中瞧见一处,不由蹙起眉,再要细看,沉鱼已绕开她。 董玉乔气呼呼地瞪着沉鱼的背影,待瞧见跟在她身后手捧布匹的仆从,艴然不悦。 不过一个低贱的女奴,真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甫一进门,沉鱼便屏退了婢女仆妇,径自走到寝屋。 取来素日居家所穿的常服,再将身上的衣衫褪尽,细细检查。 她偏着头,跪坐在铜镜前,撩起脖间的头发,凑近了细瞧,果见白白的皮肤上,有一处醒目的红痕。 若非董玉乔刚刚一直盯着她,她竟也不曾注意。 这样的情况倒还是头一回。 应是最开始她与慕容熙厮缠时,不小心留下的。 旁的地方就罢了,掩在衣裳底下也不会有人发现,偏偏在这脖颈处...... 如果叫他们瞧见,总不能说出门与人打了一架吧? 就算打架,也不该是这样的印子。 或者说是蚊虫咬的? 可是这个季节,哪来的蚊虫呢? 沉鱼垂下眼,发愁。 尚不等她想到办法,青萝就回来了。 “女郎。” 隔着一道屏风,站在寝屋门口。 听到青萝的声音,沉鱼过醒神,偏头往那屏风后的影子瞧一眼,再看回铜镜。 “备水沐浴。” “是。” 舆室里,水气缭绕。 沉鱼闭着眼,靠坐在浴桶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青萝低眉下首地捧着瑶盘走进来,在浴桶边站定。 “女郎,您要的牛乳。” “放着吧。” 青萝依言将牛乳放下,便有些不知所措。 郡公府内,宣城郡公与女郎举止亲昵,旁若无人。 之后,更是与女郎独处好几个时辰。 女郎迟迟不归,她心下不安,询问郡公府中的管事,管事却是讳莫如深,叫她耐心等着。 等女郎从车厢内出来,她才发现,不仅女郎出门前梳的发髻散了,就连披风底下的裙裳也换了。 董府门前,青萝在冷风中惊出一身汗。 她虽未经人事,但做了这么多年的婢女,先后也伺候过郎主的几房姬妾,哪里还会不懂发生了什么? 女郎这分明是与宣城郡公有私。 偏还叫她亲眼目睹了这私情...... 青萝心如擂鼓,女郎真的会给她解药,让她活着吗? “青萝。” 轻轻的一声,青萝的身子猛地抖一抖,怯怯抬头。 从浴桶中伸出一只水淋淋的手,指了指小几。 青萝顺着手指的方向瞧过去,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盒子。 沉鱼道:“打开,取一粒吃了。” 青萝的眼睛蓦地亮了。 “谢女郎。” 她忙不迭走到小几跟前,颤手打开小盒子,取一粒药丸服下。 药丸滚入腹中,青萝才舒了口气。 不过须臾,心又提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望过去,正对上一双沉静的眼。 “女郎?” 沉鱼面无表情,“说吧。” 青萝一愣,睁了睁眼睛,继而又明白过来。 “是。” 她低下头,想了想道:“女郎先是去南郡王府探望南郡王,后又去了西街的商铺,买了几匹布料,都是女子一贯喜欢的花色,然后带着布料去了宣城郡公府。” 想到宣城郡公,青萝的头愈低了,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因为郡公外出,所以女郎等了许久,不过,倒也不是干等着,郡公的宠妾魏姬知晓女郎回来,又拉着女郎说了许久的话,后来,女郎又将先头买的布料送给昔日交好的婢女。” 她缓了缓,又道:“大家一时高兴,难免会有失误,其中一个婢女不小心将杏仁酪洒在女郎身上,魏姬便命人取来自己的衣裳让女郎换上,再然后,郡公也回来了,女郎跪谢旧主后,也不过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女郎见到旧友心情欢畅,还赏了奴婢一匹布料。” 青萝说完,咬着唇,不敢抬眼,闷热的舆室,叫她汗流浃背。 半晌,听得闷闷一声。 “你去吧。” “是。” 青萝悄悄抚了胸口,退出门外。 舆室内再度安静下来,蒸汽腾腾。 沉鱼闭起眼,整个人没进水里。 * 烛火轻摇,屋内静得出奇。 案几前的人手握卷轴,静坐良久。 匡阳忍不住往布帛上瞟一眼,倒也没有很多字,即便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也早该看完了。 视线又往上移了移,脸色苍白的人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 又能想什么? 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 人人都说他家郡公那是喝露水长大的神仙。 哼,什么神仙? 到底还不是肉体凡胎,真真切切的一个大俗人! 匡阳闷闷站着。 越想越气。 越想越不值当。 为了个女人,命都差点让人给算计了。 还是个不开窍的女人! 不,根本就是个全无心肝、不识好歹的女人! 匡阳叹气。 又往旁边一言不发的玄墨脸上瞧。 跟截黑木头似的,直愣愣杵着,什么也瞧不出来。 匡阳又叹了口气。 卷轴搁在几上。 “这个萧......” 话未说完,慕容熙轻轻咳了起来。 玄墨面色一凝,两步跨上前,垂首跪在案几边,替慕容熙把脉。 匡阳见状,忙取来药,焦急候在一边,看看慕容熙,又看看玄墨。 玄墨眉头皱得很紧。 “主公......” “但说无妨。” 慕容熙眼睫低垂,没看他。 玄墨低头道:“主公原就外伤反复,现又劳心伤肺,肺主气,司呼吸,思忧伤肺,有损寿元,您应将这些俗务放一放,专心静养些日子。” 说罢,后退一步,伏在地上。 说来简单,这些俗务,又哪是想放便能放的? 要么伤身,要么丧命。 玄墨道:“是属下无能。” 慕容熙移眸看向轻摇的火苗,微微眯起眼。 “不怪你,本就是冲我来的。” 匡阳呈上药,提醒道:“主公,还是先服药吧。” 慕容熙颔首,接过药碗。 入口汤药,竟也不觉得苦。 他搁下药碗,又看向玄墨,接着先前的话。 “派去竟陵的人怎么说?” 玄墨直起身,道:“尚没有沈确在竟陵出现的证据,不过,在搜到的阮氏书信中明确提到沈确,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提及一个已故多年的人,所以属下猜测这个沈确应该还活着。” 一个本该死了二十年的人,竟然还活着? 慕容熙眉头深锁。 玄墨道:“就是贺向文一直代萧呈与阮氏联系。” 慕容熙眸光微沉:“贺向文已死。” 玄墨点头道:“是,贺向文确实死了,为保护萧呈而死。” 萧呈,据暗人所查,乃昔年竟陵王之幼子。 此事,他如实上报明帝。 后来,萧呈死在他派去的暗人手中。 慕容熙闭起眼,按了按眉心。 竟陵王,武帝之次子,崇尚佛学,好结儒士。 与文惠太子兄友弟恭,关系和睦。 对比作风奢靡的文惠太子,竟陵王提倡节俭、体恤百姓,因此深受百姓爱戴。 武帝亦十分喜爱竟陵王。 文惠太子长子南平王,曾一度养在竟陵王膝下。 文惠太子逝世后,武帝看中的储君人选有两人,一个是次子竟陵王,另一个是太子长子南平王。 南平王眉清目朗,容止优雅,尤其文采斐然,深受武帝喜欢。 武帝遂立南平王为皇太孙。 永明十一年,武帝病重,舍弃储君皇太孙,而选竟陵王御前侍疾。 竟陵王不分昼夜候在武帝身边。 此番入殿侍疾,竟陵王并非独自前往,除他之外,还将亲信谢攸、沈确、范钧等一并带入宫中。 皇宫内外由竟陵王把持。 武帝反常之举,引起众人揣测。 只怕武帝要废黜皇太孙改立次子竟陵王为储。 可,武帝遗诏上书,传位太孙,至于竟陵王则与衡阳公一同辅政。 最终,皇太孙南平王即皇帝位。 然而,有竟陵王亲信曾拿出武帝传位于竟陵王的诏书。 却被新帝视作叛党,尽数诛杀。 谢家,便是因此染上祸事...... 慕容熙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卷轴。 不管当年武帝传位真相是什么,对初登大宝的新帝也好,对一同辅政的衡阳公也好,竟陵王以及其党羽,都可谓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又如何不想早日除之而后快? 后来种种举措,也的确验证猜测。 新帝与衡阳公联合对付竟陵王,竟陵王名义上被进封为太傅,实际被剥夺手中实权。 衡阳公即明帝。 谁人都知道父亲是明帝心腹党羽。 当年的权斗中,父亲又充当一个什么角色呢? 可不管什么角色,总是撇不清的。 即便是他,也撇不清。 慕容熙从案几前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行至窗边,轻轻推开窗扇。 冬日的乌园,没有蓝紫的乌园花,只有月光映雪,寂寂寥寥。 “主公病体未愈,又如何能吹冷风?” 匡阳看一眼,心知劝不动,忙取了厚实的狐裘给慕容熙披上。 玄墨心里觉得奇怪。 按理说,他不该心存疑惑,只是近来主公一直让他们去查竟陵王之子萧呈的事,他实在有些看不明白,要知道这个萧呈早死了。 “主公是怀疑余党在暗处作祟?” 第140章 烦扰 “我也不知。” 乌沉沉的眼眸比窗外夜色还要冷寂,低低的声音被拂来的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主公竟说不知? 匡阳惊奇的与玄墨对视一眼。 却听得慕容熙问。 “那个露水……” 匡阳忙敛下眼,答道:“嗣子百日宴后,魏姬很信任她,小的一直叫人盯着她,可以肯定的是她并非受宫中指使。” 他顿了顿,又道:“她时常会出府,每回出府都是替魏姬买燕支。名义上买燕支,实际是与人私会。只是那人极擅隐匿,小的怕打草惊蛇,不敢叫人跟得太紧。” 慕容熙低下眼,轻拂衣袖。 匡阳看一眼,道:“小的派人混进蒋府,那狸奴的确不是蒋都水使夫人养的,也是旁人送给她的,只是她见魏姬喜欢,为攀附魏姬才忍痛割爱。” 慕容熙轻嗤:“蒋都水使夫人已死。” 匡阳点头称是:“是蒋都水使的小妾所为,那小妾长期被蒋都水使夫人责打,日积月累的,心生恨意,这才起了毒杀之心,可杀害主母是死罪,她自知难逃一死,便畏罪自杀了。” 慕容熙微微皱一下眉头,凉凉道:“你查了这么久,就只查出来一个人尽皆知的结果?” 匡阳挠了挠后脑勺。 玄墨看一眼发懵的匡阳,提醒道:“那狸奴谁也不认,偏认得沉鱼。” 匡阳摸不着头脑,但仔细想想,可不是嘛,郡公府这么大,它偏往乌园跑,跑就跑吧,单还只找沉鱼。 倒也是鬼精鬼精的一个。 就连这样的小畜生都知道他家主公的宝贝藏在哪儿。 匡阳不得不佩服:“可不是,倒是极有灵性的狸奴。” 慕容熙挑眉,欲言又止。 玄墨忍无可忍,无奈看向匡阳,“你就没想过,不是狸奴有灵性,而是有人故意要让它有‘灵性’?” “故意让它有灵性?” 匡阳睁着眼睛,愣愣站着。 再看慕容熙,已走回案几前。 冷风呼呼吹着,吹不散满头疑问,匡阳将大敞的窗扇关严实。 转身行至案几前,心里还琢磨着狸奴怎么能有灵性,却听得慕容熙又问起另一件事,一个永庆寺里的僧人,法号慧显。 匡阳头一次听说这人,不禁把如何让狸奴变得有灵性的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 听得玄墨道:“往日听慧显讲经的人是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市井庶民,这么多年一直有来往的就是温媪,至于其他人都并未深交。” 慕容熙没说话。 玄墨接着道:“按僧正记录,慧显是吴兴武康人,属下派人去查,确实有慧显俗家消息,可年龄却与僧正记录的有出入。” 慕容熙蹙眉。 玄墨道:“慧显本名张顺安,五十有一,家中务农,成过亲,且有子嗣,多年前家人为盗匪所杀,后落发出家。” 慕容熙眸光幽深。 据沉鱼所说。 这个慧显当与谢琬是少年友人。 谢琬一个太尉府的女郎,怎么会有一个务农的发小? 玄墨道:“只怕这个慧显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沉鱼。” 慕容熙掀起眼帘,往玄墨脸上瞧:“他是中毒身亡。” “是,”玄墨垂下眼:“再过两日便会有消息。” 慕容熙轻唔一声,拿起手边的杯盏。 玄墨记起一事,又道:“主公,我们派去高塘村的人传来消息,说有另一波人在查谢琬。” 慕容熙眉峰一蹙,咽下茶水。 高塘村,离得建康城尚有一段距离,是个又穷又偏的村子。 但与一处很近,丰宁渡。 当年,他就是在丰宁渡附近捡到沉鱼。 他将女婴带回府。 父亲从随从口中知晓他固执地让人在江边打捞身份不明的母女两人。 事后,他不知道父亲查到了什么。 只知道父亲执意要杀了女婴。 后来,他保下女婴,至于其他人,他再也没有见过,包括那个随从。 他怕父亲不死心,索性将女婴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许是见他一直与女婴同吃同住,父亲终于松口了。 条件是,她成为他的死士,永远不去追查身世。 再后来...... 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将她杀了了事。 慕容熙回过神,轻轻放下杯盏。 玄墨道:“属下已派人跟了他们几日,只是每回跟进城,那些人便失去踪迹。” 如今还追查当年旧事的人,还会有谁呢? 慕容熙眉眼极冷。 见慕容熙一语不发,玄墨思忖片刻,道:“不如由属下前去,将沉鱼带回来。” 玄墨这般提议,匡阳连连点头。 静坐案几前的人闭眼一叹。 “晚了。” 晚了? 怎么就晚了? 匡阳不懂,一个劲儿的给玄墨使眼色。 玄墨瞧他一眼,并未言语,心里也明白,确实是晚了。 当日主公没杀沉鱼,反让她去田庄,便已是给了她活路。 按理说,逾白死后,沉鱼身份暴露,就不该继续出现在人前。 可是她不但出现在人前,还一再中计,惹出这么多事。 如果不是主公一再留着她、纵着她,嗣子百日宴又怎会被有心人利用,以至于后面的刺客才能这么容易得手,险要了主公的命...... 这么多年,他早就看明白了,沉鱼就是主公的软肋。 先前这根软肋被藏着、关着,倒也无妨。 可如今,这根软肋不仅暴露人前,还握在了旁人的手中。 这次,主公尚能化险为夷。 可下一次呢? 主公还能躲得过、防得住吗? 玄墨看向慕容熙侧影,胸膛里的那颗心,越来越沉。 他垂下头思前虑后,终于提起一口气,说出那句早就想说出口的话。 “主公,杀了沉鱼吧。” 话音一落。 匡阳瞪大了眼珠。 慕容熙也是一愣,随即轻轻皱眉,低低笑了起来,慢慢从案几前站起身。 “你说什么?” 他敛了笑,居高临下地站在玄墨跟前,低着头,不带半分感情地看着玄墨。 那眼神看得匡阳一激灵。 这个玄墨莫不是疯了?! 玄墨却是抬起头,面不改色,镇定自若,迎着慕容熙的目光,又说一遍:“主公,只要沉鱼一死,许多问题便会迎刃而解。如今沉鱼住在董府,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匡阳缩着脖子,冷汗直流。 慕容熙轻轻颔首,慢慢眯起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当日并非是贼人见色起意,而是你谎报军情,故意冷眼旁观,想借刀杀人。” 玄墨垂下眼,并未否认。 “沉鱼的身世已被人知晓,活着只会给主公带来祸患,既有人要取她性命,又如何不是替主公灭绝祸患,排忧解难——” 话未说完,玄墨已被踹翻在地。 他左肩挨了重重一脚,空气里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匡阳倒吸一口冷气,低下头。 那日,沉鱼欲乘大船离开建康,却意外遇到袭击。 主公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沉鱼,可暗中盯梢的人传来消息,说那些毛贼不过尔尔,纯粹是见色起意,根本不是沉鱼的对手,因而他们并未出手相助。 暗人们不敢撒谎,那么敢撒谎的就只有玄墨了。 南郡王萧玄为救沉鱼还中了一箭。 因为这一箭,沉鱼留在建康;也因为这一箭...... 匡阳心里直叹气。 这一箭,可不简单啊。 慕容熙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玄墨吐了一大口血,倒在地上半晌起不来。 慕容熙站在原地,冷冷瞧他:“谁给你的胆子。” 玄墨抖着唇,咬紧牙关不哼一声,用手支撑着爬起来,忍痛走到慕容熙面前,直直跪下。 “即便主公要杀属下,也先请听属下一言。” 他擦了把嘴角的血,说道: “暂且不说沉鱼的身世特殊,单说她身为暗人,屡屡违命,主公非但不严惩,还一再纵容,落在众人眼中,只会认为主公受美色所惑,实在不利于主公御下。属下身为暗人之首,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一切当以主公的安危与利益为先。属下受主公恩惠已久,死不足惜,可在死之前,属下只后悔一件事,那就是当日不该冷眼旁观,而是该帮着那些杀手,将南郡王与沉鱼一并杀了,替主公除掉祸害!” 玄墨说完,伏跪在地。 匡阳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下长叹。 这个玄墨怕不是真的疯了。 慕容熙抿着唇,眼神幽深。 “下去。” 平平静静,冷冷淡淡。 只有两个字。 玄墨却是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垂下的眼里有些模糊。 他是个孤儿。 当年,他与百十号个男童被一起送到田庄,这些男童是先郡公慕容琰命人从全国各地寻来的,以供世子将来从他们之中挑选佼佼者成为亲信。 在这些男童中,他不是资质最佳的,也不是能力最出众的,本身就不占优势,又因为天生皮肤黑,没少受人排挤嘲笑。 为此,他挑选了旁人最不屑的医术来学,想给自己调养一番,看能不能变得白一些,谁想事与愿违,什么方子都试了个遍,却一点作用也没有,仍是黑不溜丢。 他备受打击,抱着医书一个人坐在树下,为前途发愁,倘若不能被挑选上,便只能当一个普通的侍卫或者仆从。 正值沮丧之时,偏巧被一个漂亮的小公子瞧见。 小公子问他为何愁眉苦脸,他不知小公子身份,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小公子却讲了个《杨子过宋》的故事给他,说,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不仅如此,小公子还让他给他诊脉。 小公子问一句,他如实答一句。 几番问答后,小公子走了。 隔天,他被人带去一间密室。 密室的主位上坐的正是前一日遇到的小公子。 也是那一刻,他才知道小公子就是宣城郡公的世子。 世子赐名:玄墨。 他越过众人,提前认世子为主。 从那以后,他不仅学的内容与从前不同,还直接听令于世子...... “主公一直让属下尽力吊着堇苑那位的命,可依属下看,主公该让那位顺应天命,驾鹤西去,主公顺势利用这一年丧期,避开风头,专心调养。” 慕容熙负着手,背过身去。 玄墨抬眸望一眼背影,默然叹息。 他嗓子一哽,低下头。 “是玄墨无能,不能替主公分忧,望主公保重身体,玄墨在此拜别。” 玄墨顿了顿,躬身退出屋子。 匡阳往门口看一眼,心上黯然一片,只怕玄墨这一去,便是永别,日后再也见不到这一截实心眼的黑木头了。 匡阳垂下头。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再回瞧过去,慕容熙已走去里间。 不得命令,匡阳不敢跟上去。 良久,屋子深处响起低低的咳嗽声。 “匡阳。” 匡阳如梦初醒,忙应声走去里间。 隔着碧玉垂帘,匡阳瞧见独自静坐床上的身影。 正想问问是不是要就寝,却是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丢了出来,掉在他的面前。 “拿去。” “?” 匡阳疑惑低头,拾起来一瞧,双眸瞬间亮了。 * 石子小径上,一行人疾步而行。 迎面遇到的仆妇婢女行礼问安,董玉乔也不像平日那样,用世家女郎特有的优雅姿势颔首示意。 她脊背笔挺,神情端庄。 唯独脚下的步子比往日细碎了些,连带着裙裾也摆动频繁。 “当真?” 董玉乔不放心,往落了半步的仆妇脸上又瞧一眼。 朱砂也跟着往仆妇脸上看,紧张得出了两手的汗。 仆妇拍着胸脯,信心十足。 “女郎放心吧,奴婢单是瞧一眼,就能知道是不是有猫儿腻。” 董玉乔半信半疑,再看向朱砂,朱砂只是摇头。 也是了。 她们两个未经人事,哪里懂那些。 董玉乔脸色不好。 “她从前要如何,我管不着,可现在进了董家的大门,那我便不能不管,不能因为她行事荒唐,与人苟且,便害我名誉受损,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那是那是,像她这样出身的人,如何能与女郎相提并论,更不明白什么叫作端庄持重、自尊自爱,”仆妇连声附和,“依奴婢看啊,就该告知夫人一声,让夫人派人去检查。” 董玉乔一想,摇头。 “母亲不喜她,知道了还闹心,唤父亲来就行了,正好叫他看看,他认了个什么样的义女。” 这事实在鲁莽,朱砂心下不安:“女郎,无凭无据的,还是别惊动郎主了,万一是误会呢?” 董玉乔冷冷一笑:“怕什么,咱们先去看看再说,或许她做贼心虚呢?” 晓月馆比往日安静。 廊下也没人守着。 董玉乔才领着人要进门,有婢女闻声出来,将她们挡在门口。 “女郎,大女郎今日身体不适,需要卧床静养,说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 董玉乔一听,笑了。 与身侧的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看向婢女。 “阿姊身体不适,我这个当妹妹的,更应该进去瞧一瞧了,至于你——”她冷下眼,“你还是想想明白这儿是什么地方吧。” 不等婢女吭气,仆妇胳膊肘一抬,便将婢女挡去一旁。 朱砂推开门,董玉乔迈了进去,直奔沉鱼的卧房。 第141章 就势 “女郎,女郎她实在不便见人,是真的需要静养......” 婢女追上来,心急如焚。 董玉乔嫌聒噪,皱了眉头。 “是不便见人,还是没脸见人?” 婢女懵了,这话从何说起。 跟在董玉乔身旁的仆妇,挑高了眉眼看她,“看你长得也算机灵,脑袋却是个笨的,这宅院姓谁,怕你是忘了。” 婢女一噎,低下头绞着手指,再不敢阻拦,担忧地往寝屋里头瞧。 丝织屏风和垂帘将里间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青萝从里间掀帘而出。 “女郎——” “让开。” 人还没走到董玉乔面前,便被朱砂拽到一边。 董玉乔扬眉冷哼,“竟敢同我说胡话,待回头再收拾你。” 青萝僵了僵,不敢回嘴。 没了阻拦,董玉乔带着仆妇径自入内。 卧房不算小,今日却看着格外拥挤。 冬日天冷,本就窗扇紧闭,少见光亮,现下屋中又解开层层帘幕,又怎会不觉得昏暗拥挤? 这见不得光的样子,不是欲盖弥彰吗? 董玉乔脚下的步子坚定了几分。 进屋之前,仆妇还带着些许疑惑,现下却是确信无疑了。 她压低了嗓门,小声说:“女郎,这遮遮掩掩的,不是有猫儿腻是什么?” 董玉乔如何看不出来? 她盯着垂下的床帐,观察片刻,慢慢踱步上前:“青天白日的,阿姊作何捂得这般严实?” “我身体不适,实在无力招待你,还是请回吧。” 床帐内的人瓮声瓮气。 身体不适? 董玉乔与仆妇对视一眼,冷冷勾起唇角,“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一个晚上不见便病倒了?阿姊到底得了什么病,来势竟这般凶猛?” “这......不过是沐浴受寒。”帐内的人掩唇咳了两声。 “受寒?”董玉乔一边悄悄递了个眼神给仆妇,一边不无关心道:“那正巧了,我知道一个专治风寒的方子,不如——” 哗啦一声,床帐一把被人扯了下来,躲在床内的人暴露在人前。 愣在床前的几人张着大嘴,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青萝挣开朱砂的手,慌慌张张跑到床前,一面连声对床上的人认错,一面展开手臂试图用自己的身子遮挡几人的视线。 “女郎,都是奴婢,都是奴婢无用......” “董家的女郎,一向是横冲直闯惯的,你一个小小的婢女,又怎么拦得住?” 沉鱼凉凉看一眼几人,索性大大方方穿了鞋子下地。 听得这话,董玉乔回过神来,指着衣衫单薄且裸露的沉鱼,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平日白白净净的人,今天别说脖颈了,但凡是肉眼能瞧见的皮肤,脸蛋、手臂、小腿全是一片一片的红疹,实在吓人。 “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该不是染上什么恶疾了?” 提到恶疾,众人不由脸色大变,慌作一团,边朝后退边提着袖子捂住口鼻。 沉鱼懒懒掠一眼门口惊疑不定的一行人,不无遗憾。 “是不是恶疾,我也不知道,所以才不敢轻易见人,生怕传染给你们,可你们不识好歹,非要硬闯,那便怪不得我了。” “你——”董玉乔缩到朱砂身后,制止沉鱼再靠近,“你站住,别过来!” 沉鱼一摊手,也不勉强,自行走去铜镜前,撩开披散的长发,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青萝,这又烧又痒的,实在难受,你拿把扇子来给我扇扇,兴许好受些。” “是。”青萝喏喏应一声,又往董玉乔几人脸上看,好意提醒:“女郎,您千金贵体,还是小心些吧。” “是啊是啊,”朱砂白着脸,连连附和,“女郎,咱们还是快点走吧。” 仆妇到底年纪大,一阵惊慌过后,很快冷静下来,对董玉乔郑重说道。 “女郎,若当真是恶疾,又怎能继续住在府中,只怕得回禀郎主,尽快将人迁出去。” “都堵在这里做什么?” 背后冷不丁的一声,惊得董玉乔几人看过去。 见是董桓,董玉乔急急将他拉到一边,“父亲,这个沉鱼不知道染了什么恶疾,浑身上下都起了红疹,只怕会传染,您可千万不能进去,还是快快让她出府吧。” 董桓正欲开口,仆妇放下袖子,对着董桓躬身行礼。 “郎主,女郎说的是,得了这种恶疾,就算不把人迁出府,至少也得将晓月馆锁了,不进不出才好。” 董桓面色不悦,拧了眉头瞥一眼仆妇,不耐烦地摆摆手,命人将饶舌的仆妇押下去。 仆妇大惊失色,连声求饶。 “父亲?”董玉乔变了脸色,一时没反应过来。 董桓看她:“阿乔,是谁跟你说沉鱼得了恶疾?” 董玉乔摇了摇头,指着里间焦急道:“没人跟我说,可是......您看她那模样,成片成片的红疹,不是恶疾是什么?” 董桓一叹,目光转向站在外间的府医。 府医走上前来,垂头道:“还请郎主、女郎放心,这瘾疹并不传染。” 董玉乔看过去:“什么瘾疹?” 沉鱼已套了宽大的素衣袍走出来。 董玉乔满目嫌恶,身子直往后缩。 府医道:“据女郎所说,昨日饮了碗杏仁酪,小人猜想便是这杏仁酪在作怪。” “杏仁酪?”董玉乔诧异:“什么杏仁酪能把人吃成这样?” “女郎有所不知,每个人体质不同,有些人碰不得杏仁,”府医看一眼董玉乔,又面对董桓道:“幸而女郎昨日所用不多,否则会要人性命。” 董桓紧锁着眉头,盯着沉鱼细瞧,“你就不知自己不能食用杏仁?” 沉鱼摇摇头,甚是懊悔:“我从前不喜杏仁的味道,便不曾用过,昨日也是听人说杏仁能美白养肤,这才忍着尝了些,回来我还特意用牛乳沐浴呢,谁曾想一夜醒来,不但没有变白,反倒变红了,我若知道会这样,说什么也不会饮。” 自魏晋起,不论男女,皆已白为美,无不追求肌肤如雪如玉,光洁丝滑。 董玉乔瞧着红彤彤的人,几乎压不住嘴角翘起的笑,何谓自作聪明? “罢了罢了,”董桓无奈地叹口气,扭头问府医,“依女郎目前的症状来看,什么时候能大好?” “这......”府医为难道:“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 董桓拉长了脸。 他才从外面回来,听得晓月馆的人来报,说是沉鱼的脸毁了。 他衣服都不顾上换,直奔晓月馆,还叫府医跟着一道来瞧瞧,虽说一路上府医已经大致说了情况,他还是不放心,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事已至此,十天半个月就十天半个月吧,只是,”他又皱眉往沉鱼脸上看,“会留疤痕吗?” 府医瞄一眼董桓的脸色,说得谨慎:“只要女郎能忍住不去挠抓,不要破皮,待女郎病愈,小人再给女郎调养一番,想来问题不大。” 董桓微微颔首,目光沉沉,“你给我用心治。” “是。”府医垂头。 董桓走了。 还是看她服下之桃端来的汤药后才离开。 沉鱼可没错过,董桓离开前望过来的眼神。 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档子事儿,董桓不可能不对她有所怀疑。 可怀疑又能怎么样呢? 为了逼真,她确实吃了杏仁,只不过就吃了一颗。 半真半假,府医也看不出来。 在她很小的时候,饮了一小碗杏仁酪,那碗杏仁酪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眼前发黑,浑身滚烫,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半梦半醒间,有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抚上她烫烫的脸颊。 她像溺水的人,死死握着那只手不放。 虽说烧得晕晕乎乎,可她心里清楚,那是慕容熙的手。 其实,慕容熙没说错,他虽嫌弃她,却还是一直耐着性子照顾她...... 沉鱼靠坐在浴桶里,任由青萝帮着她洗掉涂在脸颊、脖颈处的薯蓣(yu)汁液。 “女郎,您这样实在太冒险,就不怕真的留下疤痕?” 手底下红彤彤的皮肤终于恢复常色,青萝从胸口吁出一口气,郎主与府医来的时候,她的胆子都要吓破了,生怕被看出什么破绽。 闭眼静坐的人像老僧入定,什么话也没说,冰肌雪肤上挂着水珠,清清冷冷,似沾染了晨露的白荷。 可转眸瞥见后肩上一朵红艳艳的莲花,青萝忍不住多看几眼。 莲花,明明如此圣洁,却又那么妖冶。 青萝悄悄看一眼沉鱼脖间的红痕。 不知道肩头的这朵红莲是不是出自宣城郡公之手? 毕竟这个位置,除了旁人,绝不可能是女郎自己所绘,可这个旁人,除了与女郎有私情的宣城郡公,她再想不出还会有第二个人。 宣城郡公不是被人称为乌园公子吗? 要绘也该绘乌园花啊,为何要绘莲花呢? 既然女郎与宣城郡公有情,那又为何离开宣城郡公府,来到董府,给郎主当什么义女? 青萝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害怕。 “青萝。” 忽而响起的一声,青萝神智立时清明。 “女郎有何吩咐?” 她虚虚应道,嗓子有些颤。 沉鱼侧过脸,附上她的耳朵。 * 不过五六天的光景,外面传起她毁容的流言。 董桓每隔一日便会来晓月馆一趟,每回来瞧她见有好转的迹象面色便有所缓和,不过仍是抱怨恢复得太慢了些。 因为听到流言,萧玄还打发了人来送补品。 送补品是假,报信才是真。 估计,萧玄也猜到,这所谓的毁容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 沉鱼从铜镜前站起身。 之桃神色担忧,在旁好言相劝。 “女郎真要去看犊车赛?这几日好不容易瞧着好些了,不该继续静养吗?万一出去见了风,又严重了可怎么办?” 沉鱼假装没听见,只让青萝去拿披风。 见人穿戴齐整,准备出门,之桃又往门口瞧,只希望郎主得了消息赶紧来瞧一瞧。 青萝不仅拿了披风,还取来风帽。 沉鱼戴好风帽,对着镜子照了照,隔着轻纱瞧之桃。 “外面的人不是都说我的脸毁了吗,我这么出去晃一晃,在众人面前露个脸,这传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您何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待您大好了,不比什么都强?” 之桃可不敢苟同。 她不过少跟了女郎半日,便生出事来,回想起来,那天从南郡王府出来后,女郎分明是有意支开她去了宣城郡公府,再回来,女郎的脸就毁了。 她旁敲侧击地问了青萝,可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没问出来。 郎主可以饶过她一次,未必能饶得过她第二次。 谁知今日出门会不会又有什么幺蛾子? 对比一旁安安静静的青萝,唠唠叨叨一路的之桃,吵得沉鱼脑袋都要炸了。 直到瞧见董子睿、董子衡和董玉乔,之桃才终于闭上嘴。 “脸都毁了,还不消停些。” 沉鱼还没走近,冷风就将董玉乔的嘲讽吹了过来。 董子睿是董桓的长子,是妾室所出,比她和董玉乔年长,沉鱼得唤他一声兄长。 至于董子衡,则与董玉乔一母同胞,为裴夫人所出,比董玉乔小两岁。 沉鱼上前,该行礼的行礼,该问好的问好。 董子睿与董子衡虽不待见她,但也不像董玉乔那般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世家子弟该有的风度教养是一点不少,只是眉眼间的疏冷与傲气摆在了台面上,丝毫不避讳。 沉鱼不在乎。 她又不是来董府体验什么手足情深的。 何况,她与他们也并不是血缘至亲。 董府门外。 沉鱼坐进最末尾的一辆犊车,比起董子睿乘坐的那辆装饰豪华的犊车,她的犊车便显得朴素多了。 犊车是主人身份的象征。 晋武帝年间,有石崇与王恺斗富,犊车也成为他们攀比的对象,不仅比装饰华丽,还要比驾车技术。 渐渐便有了犊车赛。 据说,董子睿的那头青牛,可是花了重金买回来的。 沉鱼不觉稀奇,时常听得世家子弟高价寻快牛。 至于像今日这样的比赛,她从前见过不少,初时还觉得新鲜,次数多了,便觉得无趣。 关于董子睿的驾车技术,沉鱼也略有耳闻,前不久还斗赢了王司徒的孙子,如今也算是这建康城一众贵族子弟中驾车技术数一数二的。 董玉乔兴致勃勃,能听到她一路撒下的笑声多么欢快。 沉鱼挑开帘帐,往窗外瞧,今日萧玄也会去,他们约好的。 关于那个刘昂,沉鱼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当面与萧玄说比较好。 ? ?注 ? 薯蓣:山药。 第142章 不意 远处空地上围着一圈人,笑声朗朗。 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玉面郎君,正是王司徒之孙王澜,十六七岁。 也不知他们在谈论些什么,有说有笑。 董玉乔瞧过去的眼神十分不满。 “明明是阿兄赢了,他们却只知道围着那个王六打转儿,说白了,他们不就看中他琅琊王氏的出身么。” 董子睿冷着脸往那边看一眼,嘴唇紧抿,并未接话,只甩了袖子,朝反方向而行。 董子衡眺望着那一圈人,瞧着董玉乔,不以为然:“阿姊这话错了,大家看重六郎,一为其品貌,二为其才学,三为其旷达——” “行了行了,”董玉乔不耐烦打断,“谁不知道你一向推崇他?你想去凑热闹直说便是,何必同我掰扯这些?” 董子衡急了,争辩:“阿姊这话不对,不是我推崇他,而是众人有目共见,前些日子,大家还说,如今这大梁第一人的头衔,当属王六郎才是。” “呵,”董玉乔听了好笑,又往王六那边瞧,神色不屑,“什么第一人,也只有你们这样了不长进的人,才会在乎这些虚名,依我说——” 忽地记起一人,她咽下后话,若有所思睨一眼戴风帽的沉鱼,故意问董子衡。 “我记得这第一人不是大名鼎鼎的乌园公子吗?怎么如今竟又换人了?” 董玉乔一问,董子衡挺起胸脯,一板一眼道:“若论相貌才学,这慕容景和自然是首屈一指,可是——” 说到一半,看到一旁的沉鱼,又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董子衡吞吞吐吐,董玉乔越是来了兴趣,催促道:“说啊,可是什么?” 沉鱼藏着心事,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董子衡见沉鱼没反应,这才缓缓说道:“真名士贵在入世不入俗,超然物外,洒脱不羁,有林下之风,一旦入了仕途,沾染上权欲,那便落了俗,如何还能当得起这第一?” “原来是大俗人呢。” 董玉乔抿唇一笑,长长哦了一声,别有深意地盯着沉鱼。 不想沉鱼压根没看他们,直朝某一处行去。 “你要去哪儿,今日人多,你可别给我们惹麻烦!” 董玉乔拧眉就要追上去,想到董子衡,忙转头将人拽住,眼睛往周围瞧瞧,见无人注意,才低声警告: “董子衡,方才那些话,你嘴上说说便罢,可千万别当真,不入仕、不揽权,只图旁人赞你一句出尘不染,你是傻的吗?” “阿姊,你在说什么?” 董子衡怔怔望着董玉乔,不敢信这话出自她的口中。 董玉乔不理会董子衡眼中的惊讶与失望,正色道: “你也不想想,若没有父亲的权势作保,让你富贵显荣,你哪有机会站在这跟我谈什么超然物外?我看你以后还是少听那王六郎的话,免得将你带偏了。” 她神色一冷:“也当真是可笑,若不靠权势,他们琅琊王氏又哪会一直长盛不衰?你要是想入仕前博个好命声,阿姊不拦你,可你要是当真,别说我不答应,就是父亲母亲也不许!” 董子衡大失所望,“真没想到,我那拒绝众多贵戚权门提亲的阿姊,张口闭口都是权势,竟是如此粗俗一妇人!算我平日看错你了!” 他气愤地甩开董玉乔的手,转身就往王六郎那边去,多一句都不愿再说。 “我粗俗?!” 董玉乔愣在原地,张着嘴,脸色变了又变。 见有人望过来,董玉乔只好压下火气,勉强挤出笑容,保持良好的仪态。 越过身前的几人,沉鱼探头往前面瞧。 萧玄正微笑着与人交谈。 “傅怀玉。” 沉鱼风帽遮面,缩在不起眼的角落。 声音不大,可名字特殊,萧玄闻声往这边瞧过来。 眉间稍稍疑惑,转而恍然大悟,他冲她眨了眨眼睛,眼神示意某一处。 沉鱼了然点头,远离众人,只身往车舆跟前去。 城外景致不错。 沉鱼才在湖边站定,萧玄便走了过来。 “方才我就瞧见你了,只是你戴着帽子,我不敢认。” 说着,皱起眉头,“你这是为掩人耳目,还是真的伤了脸?” 沉鱼笑着撩开轻纱。 “半真半假吧,不动真格的,哪能瞒天过海,骗得了这么多人的眼睛?” 她皮肤瓷白,过于光洁的坏处就是稍微有了红印,瞧着便十分醒目。 饶是提前知晓,做了心理准备,乍然一见,萧玄还是吓了一跳。 “如何搞成这样?” 沉鱼重新戴好风帽,解释道:“我不能吃杏仁,还不能沾薯蓣的汁液。” 萧玄懂医术,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你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严重的话不仅会毁了脸,还会危及性命。” “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这两日已经没有再涂薯蓣汁了。”沉鱼语气轻松,微微一顿,又道:“因为这些红疹,我才过了段安稳日子,如果不是奇痒难耐,把这红疹留下也不是件坏事。” 至少董桓就不会想着把她送给谁。 “女郎,”萧玄隔着风帽,瞧了沉鱼一会儿,低着眼,有些犹豫:“那个刘昂......” 沉鱼道:“我今天来见你,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件事。” 听得这话,萧玄越为难了,想了想,还是直言。 “我府中僚属里,有一文士姓唐,识得刘昂,我让他试着约请刘昂,最好是借着今日的机会,邀那刘昂一道前来,可是刘昂以尚在丧期为由拒绝了,而且,还说近两年,没有再娶的打算。” 萧玄说完,只盯着沉鱼。 隔着轻纱,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约瞧见面部的轮廓,可即便是轮廓,他也能脑补出清晰的面容。 其实,在将她捡回小医馆的那个晚上,他坐在灯下,认认真真地看过她,然后牢牢记在心上。 单凭记忆,他就能一处不错地画下她。 事实上,他也确实将她画了下来。 “无妨。” 沉鱼淡淡的一声,将萧玄的意识拽回眼前。 对于刘昂的拒绝,沉鱼全没半点失望,反而声音温和,略有感慨。 “他会拒绝另娶,也在意料之中。能对亡妻如此情深,实属难得,我看你不如让唐文士把这个刘昂引荐给你,我对他虽了解不深,但也知道他有几分才情,只是在家族中不受重视,你不如借机将他留作己用。” 萧玄很意外。 当日,沉鱼来跟他说此事,眼中的急切不是假的。 可今天却表现得这么无所谓。 “那你怎么办?你不是还指望他帮你脱困吗?” 他话一出口,心下微动,瞧着被风吹起的白纱,隐约明白过来,眉头不经一皱:“难不成你是打算一直用这个笨办法拖着?” 沉鱼摇摇头,没看萧玄,而是望向冷冰冰的湖水。 湖边泊着几条小船。 有几个衣饰讲究的郎君,推推搡搡地上了小船,原本风微浪稳的湖面,不过转眼,被他们搅得四下不宁。 沉鱼微微一叹。 那天,她跟慕容熙说,不嫁人是真的。 她本就没有嫁人之心,见过慕容熙后,更觉没必要因为一己之私,让他误会,伤及旁人性命。 沉鱼平静道:“我没想拖着。” 萧玄略显意外:“那你是有别的打算?” 沉鱼认真想了想,朝萧玄脸上看一眼,半真半假道:“我若不从,谁又能逼我,打不过,还不能跑吗?” 萧玄再要说,却见湖中央有两条小船撞在一起。 站在船上的两人互相撕扯起来,摇摇晃晃中,湖水荡出一圈圈巨大涟漪,撕扯的两人左摇右摆,随时都会坠入水里。 吵嚷扭打声引得附近的人纷纷围到岸边。 有劝架的,也有拱火的,一时间,喊什么的都有。 另外两条小船上的人,想劝架又不敢靠近,生怕殃及自身。 扑通扑通,连着两声,船上扭打的两人几乎是同时落进水里。 有人高声呼救。 许是没人通晓水性,迟迟不见有人下水救人。 落水的两人挣扎半晌,动作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小。 “这可怎么办?” 萧玄也急了。 忙唤随从上前,想要亲自过去帮忙。 “殿下,”随从拉过萧玄,悄声劝道:“那么多人站着,不是真的没人懂水性,而是冬日的湖水冻人,万一没把人救上来,还把自己搭进去,实在不划算,他们尚且惜命,更何况您金尊玉贵,更不该——” 萧玄变了脸,正要训斥随从,一件厚实的披风朝他怀里一丢,身旁已带起一阵风。 “女郎。” 萧玄着急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抓到。 只看到一抹莲红的身影,足尖轻点,踏着水面如履平地,溅起的小水花,像绽放的朵朵白莲。 戴着纱帽的女子,出现得实在突然,吵嚷的空气似冻住了,静了一静。 围观的众人,愣愣看着。 女子像雨天低行的燕子,借着湖面上的小船为歇脚点,匆匆几个来回,在溺水人彻底沉下去前,甩着长鞭将人救上岸,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才将第二个人拽上岸,人群围了上来。 沉鱼看到站在人群外的董子睿和董玉乔,瞪着眼珠,表情怪异地望着她。 在董玉乔喊出她名字前,沉鱼纵身跃出人群,直往车舆停放的方向逃。 岸边一片混乱,众人忙着救人。 沉鱼穿着湿透的鞋子一路奔逃,单薄的衣裳被冷风吹了个透,浑身直哆嗦。 她匆匆往身后看一眼,幸而没人追上来,再回头,就发现萧玄正往这边跑来。 不等她站定,厚重的大披风兜头将她整个人裹住。 不是她自己的那件,而是萧玄的。 “走。” 萧玄拽着她的手腕,往另一边跑,还没跑出几步,拉着她爬上等候多时的犊车。 他们跳上车的同时,车夫扬起手中的鞭子,犊车直奔城门。 沉鱼掀了风帽,缩在披风底下,气喘吁吁。 抬头一瞧,狼狈坐在对面角落的萧玄,望着她,也是气喘吁吁。 沉鱼忽然就笑了。 她一笑,萧玄也笑。 笑了片刻,沉鱼一愣,扭头往窗子看。 “不行,我这么走了——” “你就放心吧,”萧玄一叹,无奈看她:“我已经派人去给董家大郎报信了,并告诉他们此事不许声张。” 沉鱼这才回过头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回董府吗?” 萧玄瞧一眼她湿透的鞋子和裙裾:“如果你想回去的话,也可以,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该先换身衣裳和鞋袜,不然会受寒的。” 沉鱼缩成一团,低头瞧了瞧,怪不得这样冷,不说鞋袜了,就连衣襟、袖口都湿了水,冷冰冰的衣服包裹皮肤,冻得牙齿咯咯响。 沉鱼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萧玄蹙眉爬起身,将她先前脱下的披风也给她裹上。 “还是回我那儿吧,咱们从后门走,不会惊动别人。” 沉鱼抬眉,对上一双真诚的黑眼睛,点了点头。 “好。” 犊车驶向南郡王府。 巷道僻静。 犊车还未停稳,等在门口的合欢就迎上来。 他们没有去之前住的西厢房,而是去了紧邻正寝殿的后寝殿。 这后寝殿,按说是萧玄正妃住的地方。 她这么进去岂止是不合适? “我还是去西厢房......” 沉鱼面上犹豫,看向萧玄。 萧玄微微一愣,似乎也反应过来,面上有些尴尬,“是我欠考虑。” 说罢,就要吩咐人换地方。 见状,合欢忙低头解释道:“女郎,这件事不怪大王,来报信的人催得急,西厢房离后门太远,只怕这么来回折腾,会惊动大半个王府的人,再来两殿离得近,我们备起热水、衣物,也更快些,都是奴婢考虑不周,您要怪罪就怪罪奴婢,奴婢这就重新去准备。” 重新准备? 折腾不说,还浪费时间。 沉鱼摇头:“不必了。” 热水、衣衫、鞋袜,都是提前备好的。 合欢还捧来一大碗姜汤。 看着她一滴不落地喝完。 这满满一碗下肚,沉鱼发了一身的汗。 头发尚未干透,还有些潮,散散披在肩上。 热烘烘的炉火烤得她脸颊发烫。 待合欢帮她梳好头发,萧玄也来了,还换了身衣裳。 萧玄隔着小炉,在她对面坐下。 第143章 误会 黑得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浅浅一笑。 “女郎,今天是第三次。” 什么第三次? 沉鱼蹙眉。 见她一脸疑惑,萧玄抿唇笑道。 “第一次,你在河道旁救了那个老叟。第二次,你在街边救了罗妪和李叟,今天,你又救了溺水的人,可不正是第三次?” 原来是说救人。 沉鱼明白了。 然而,她很想说,自己与他不一样,救人之举,并非大发善心。 可望着萧玄笑吟吟的模样,终归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时,有婢女端来茶果,放在她随手可及的小几上。 合欢沏了两杯茶,送上一杯给她。 “女郎,您换下的衣裳尚未干透,只怕还得再等等。” 冬日穿的衣衫厚实,是要费一番功夫才能烤干。 不管怎样,总得换回来时的装束,再回董府。 沉鱼接过杯盏,“有劳。” 合欢笑笑,又送上另一杯茶给萧玄。 萧玄接过去,拿在手中一口不饮,只对合欢道:“你们都下去吧。” 合欢躬下身子,领着婢女退出门。 殿中只剩炉中炭火噼啪燃烧。 沉鱼猜想萧玄应是有什么话要和她私下说。 可她早就口干舌燥,也顾不上多问,埋头饮水,饮完一杯,又沏一杯,才抬头望过去。 前一刻还坐得板正的人,现下松松垮垮倚在凭几上,微微垂着眼,无意识地转动手中的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全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沉鱼瞧着,只觉稀奇。 见她望他,萧玄才看过来,歉然一笑:“我就是想歇一歇,她们在跟前,或多或少,总得端着郡王的架子,一日下来,实在累人。” 沉鱼了然,却也没接话。 萧玄饮一口茶,又道:“和你在一起,我不用那么累,想做萧玄就做萧玄,想当傅怀玉就当傅怀玉。你不知道,很多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虽微微笑着,但语气之中带了自嘲和悲凉。 不知想起什么,又重新望过来,笑入眼底。 “其实,我一开始有些怕你。” 沉鱼淡淡瞧他一眼,“话那么多,已经算胆大的。” 萧玄一愣,抱着杯子笑了起来,“我是不是该感谢你没割掉我的舌头?” 沉鱼没笑。 那时候的傅怀玉是真聒噪。 就凭这一点,她是真的挺想杀他。 回顾过往这么多刺杀任务,傅怀玉是唯一个从剑下死里逃生的人。 “你怎么不问问我,如今还怕不怕你?” 忽然,萧玄倾身靠过来,眨着眼睛看她,目光闪闪。 其实,这样的萧玄是有些陌生的。 除尽冠饰,穿着随意,仅着一件素色绣缠枝暗纹的宽袍,轻缓如云,柔和如月。 沉鱼这才注意到,萧玄身上穿的,竟与她身上穿的,十分相似。 这种感觉有些怪异。 若叫旁人瞧见,定生误会。 想必是仓皇中准备,有所忽略。 沉鱼想到婢女拿去烘烤的衣裳,不知干了没。 说起来,萧玄前前后后让人给她制了不少衣裳,尽数拿回董府,不妥,这么一直留着,亦是不妥。 回来后,一直想同周如锦当面解释,却寻不到机会。 她没忘周如锦声泪俱下的样子。 再看微笑看她的萧玄,回答先前的问题。 “你现在自然不怕我。” 沉鱼放下杯盏,坐直身子,想问问萧玄,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她想与周如锦见一面。 谁想萧玄却是收起玩笑之色,认认真真望着她。 “不,女郎,你答错了。若说从前我有三分怕你,如今却是有十分。” 十分? 萧玄的回答,沉鱼着实没想到,不解地看他。 “为何?难道还怕我杀你?” “此怕非彼怕,”萧玄静静看她片刻,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去,慢慢笑了一下,“你不懂。” 沉鱼确实不懂。 不过,转念想想,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来往,正常人多少都会心生畏惧吧? 这么一想,也不难理解了。 萧玄也不打算继续跟她谈论这个问题。 “女郎,你认识那两个落水的人?” “不认识。” 沉鱼摇头。 起初,她是真的没有救人之心。 可又为何突然出手? 沉鱼目光微垂。 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听到萧玄的随从说,冬日的湖水冰冷刺骨,忽然间,她就想到十几年前那个落雪的冬夜,江水也一定是冰冷刺骨吧。 沉鱼道:“不过举手之劳。” 轻飘飘说完,再抬头,却是诚心诚意。 “今日多谢你及时帮我解围,不然只怕要闹得人尽皆知。” “你不是也说,不过举手之劳,再说,你我之间可是过命的交情,说什么谢不谢的,不是太见外了?” 萧玄笑笑,不甚在意。 沉鱼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说到这过命的交情,又想起他的箭伤,愧疚之余,不免忧心。 “你的伤可好些了?府医可有找到什么好法子医治余毒?我这些天也仔细打听了,据说宫里的闻太医医术了得,真要请他看诊并非难事,只是怕你中毒的消息就会被人知晓。” 萧玄对外只说受了皮外伤,并没提中毒一事。 如此一来,便不能声张。 沉鱼表情格外严肃。 “我想过了,不如咱们选个合适的日子,我将那闻太医悄悄绑来,等他给你诊治完,再蒙上眼睛给他扔回去。” 萧玄吃了一惊,愣愣望着她,继而,又嗤的一声,垂下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又忍不住抬眼看她。 沉鱼不觉有什么可笑的,皱了眉头。 “这个办法不好吗?” “啊,也不是不好,只是,嗯......”萧玄强忍下笑意,沉吟一下,重新坐端正。 “你别担心,卞叔尚能医治,若是他实在医治不了,咱们再尝试这个办法。” “好吧。” 沉鱼看一眼萧玄,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玄墨,如果这毒交给玄墨来治,一定不会是什么难事。 可玄墨是不会给外人医治的。 更何况还是萧玄...... 沉鱼眉头越皱越紧。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个要杀她的人,迟迟没有别的动静,究竟是死心了,还是在等待时机呢? 沉鱼这边想着,却听萧玄在那边问。 “女郎,你知道田文涛吗?” “田文涛?”沉鱼细细回忆,隐约有些印象,“是在集书省任职的那个?” 萧玄道:“对,正是他,不过,他去年就死了。” “死了?” 沉鱼对这人印象不深,只在人群中见过几回。 自从慕容熙不让她经手暗人的事务后,她也不再刻意关注朝堂上的人与事。 看她并不清楚,萧玄说道:“去年,这田文涛与人酒后泛舟,谁想失足落水,然后便不幸身亡了。” 沉鱼拧起眉,好像是听人说过,这个田文涛嗜酒。 醉酒失足,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玄看她:“女郎,你今日救上岸的第一个人便是那田文涛之子田琦。” 沉鱼道:“我并不认识他。” 她当时只顾着救人,草草扫了那人一眼,转头就丢上岸,大概记得个头不高,稍微有些沉。 萧玄微微一叹,“你去救人的时候,我听随从说有人拿田文涛溺水一事故意刺激田琦,田琦才会一怒之下答应与人比赛,可他本身不擅划船,自然落了下风,那些人再次出言侮辱,他羞愤难忍,便与人动起手来。” 沉鱼皱了皱眉,“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救那出言不逊之人。” 萧玄未置可否,只道:“这里头还有旁的隐情。” “什么隐情?”沉鱼疑惑。 萧玄摩挲着杯盏,道:“他们之所故意用田文涛的死来羞辱田琦,也是为了讨好江家人。” “江家?”沉鱼问,“江公?” 萧玄轻点一下头:“是啊。” 沉鱼不懂,“为何?” 建康城内被称作江公的,便只有国丈江俨了。 提到江俨,沉鱼想到萧玄设宴的那天,江俨在庭院里拽住她的那一幕,她清楚看到江俨眼中复杂的情绪。 江俨与母亲订过亲。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江俨,只是罗妪临死前说,那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名字里有个‘姚’字...... 萧玄正要开口解释。 沉鱼恍然记起,“我听闻多年前田文涛曾与江俨发生过矛盾,然后这两人一直关系不好。” 萧玄道:“是,我也有所耳闻。” 沉鱼眯起眼。 说来也巧,那天晚上,她从那响着木鱼的宅院出来后才知道,误闯的竟是江家的府邸—— “女郎,请先等等,待奴婢去通报一声。” 院中响起合欢的声音。 沉鱼刚转头看过去,门扇吱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合欢低头入内,走近了,躬身道:“殿下,周女郎来了,奴婢——” “无妨,移去旁边的书房。”萧玄已从软垫上站起身。 “是。” 合欢前去准备。 门扇打开的一瞬,沉鱼就看到站在门槛外的周如锦。 她背光站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沉鱼径自走上前去,“周姊姊。” 周如锦迈进门,不止没看她,甚至有意避开她,一瞬不瞬地看向殿中的另一人。 “阿玉,我,我是因为答应要给阿元做白茧糖,所以才趁着外出送酒的机会抽空过来,我......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周如锦抿了抿唇角,不自然地笑了下。 沉鱼回头望过去,却发现萧玄已走到她的另一边。 他望着周如锦微笑摇头,“没有,沉鱼也不是外人。” 殿中的气氛极其怪异。 沉鱼转头再看周如锦。 周如锦面上虽然笑着,但眸中泛起水光,只是强自隐忍。 沉鱼暗道不好,即便她再迟钝,也明白周如锦这是误会了。 再看自己的位置,似乎横在他们二人之间。 她刚抬起腿要退让到一边,萧玄率先迈出一步,直往殿外去。 “我们去偏殿说话吧。” 萧玄回头看她们一眼,目光最后停在沉鱼脸上。 周如锦喉头一哽,低下头,声音也黯淡下去,闷闷应了一声。 “好。” 不自觉的,这一声在发颤。 不知道是因为嗓子发颤,还是因为身体发颤,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一个好字也跟着发颤。 沉鱼想说些什么,可是萧玄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萧玄说完便转身走去殿外,给廊下的婢女交代着什么,沉鱼未及出口的话生生停在嘴边。 她看看站在原地的周如锦,又望望廊下的萧玄,想了一想,还是迈出门去追萧玄。 比起她说什么,或许周如锦更想听萧玄怎么说。 “傅怀玉。” 沉鱼追上去,放低声音,焦急唤他。 萧玄摆手屏退婢女,才转眸望过来,嘴角微微笑着,十分好脾气的样子。 “怎么了?” 对比她的心急如焚,萧玄是泰然自若。 沉鱼怔愣一瞬,急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周姊姊误会了吗?” 萧玄眼眸明亮地看她,“误会?什么误会?” 沉鱼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了。 她扭头看一眼站在门槛边垂头不语的周如锦,再看萧玄,颇为无奈地指了指门上匾额。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萧玄顺她手指的方向瞧一眼,再看回她,带了几分好笑。 沉鱼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这是你王妃住的地方啊。” 萧玄一本正经点头:“是啊,我若成婚,王妃便会入住此处。” 沉鱼咬了咬牙,忍着翻腾的火气,低声道:“所以,周姊姊忽然看到我出现在这儿,肯定是误会了,你快去跟她解释清楚,这个时候,你真诚的跟她解释一句,比我苦苦跟她解释十句都管用。” 萧玄站着没动,黑黑的眼睛只是静静看着她。 沉鱼急切地瞪着他,“快去啊。” 萧玄动了动唇,欲言又止,而后,付之一叹。 “她没有误会。” “没有误会?” 沉鱼倒吸一口气,怎么也没想到萧玄这个榆木脑袋如此不开窍,竟比她还迟钝! 她咬紧牙根,“她都快哭了,还叫没有误会?她站在那不走,不就是在等你去给她解释吗?你以为她站在那里等什么?好了,你别再跟我犟了,快去解释吧!” 萧玄眨眨眼,满脸困惑:“解释什么?” 沉鱼几乎要昏过去,努力往下压了压胸口噌噌往上冒的火:“跟她解释清楚我是因为救人弄湿衣裳,才就近来你府上,等我衣裳干了,马上就走,还有,我和你什么也没有。” 说罢,又往周如锦那边看,她正望着他们。 那无力又心碎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眼熟。 沉鱼不忍心再看。 也不再理会萧玄,直直走到周如锦面前,恳切道:“周姊姊,对不起,我食言了,我回到建康不是为了旁人,而是为了我的母亲,我不想让我的母亲死得不明不白,希望你能原谅我。”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萧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等等。” 沉鱼皱眉看过去,萧玄没看她,眼睛望着周如锦。 第144章 坦承 “阿锦,对不起。” 萧玄在面前站定,周如锦湿润的眼睛一下亮起来,隐隐生出喜悦和期盼,可简单的一句道歉后,瞬间失去光亮,变得雾蒙蒙,只余失望与悲哀。 见周如锦这副表情,沉鱼疑惑看向萧玄。 萧玄默然半晌,仍是重复先前那句话,“阿锦,真的对不起。” 沉鱼焦急地等着萧玄继续往下解释。 萧玄却只是看她。 周如锦看在眼里,百般情绪交织,努力往下咽了咽眼泪,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阿玉,你,你在说什么呀,好端端跟我道什么歉?” 许是因为笑得太过用力,她的唇角不停地抽动。 “我只是,只是......”她攥着衣角,偏过头,眼睛忙得四下乱看,“你看,你搬进王府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来这边的院子,一时有些好奇,便愣在这里多看了会儿。” 周如锦泪光闪闪,故作轻松笑着。 “阿玉,我忽然想起铺子里还有急事,只怕今天不能给阿元做白茧糖了,那个,我就先回去了......” “好。” 萧玄轻轻点头。 对上萧玄不闪不避的目光,周如锦仅存的一丝希望也没了,脸上白惨惨的,在眼泪掉下来前,凄凄楚楚笑了下,转身就走。 沉鱼心下一急,慌忙去拉人,可手臂被萧玄拽着,身子一顿,手上扑了个空,就连周如锦袖子都没摸到。 沉鱼越发生气,拍掉萧玄的手。 萧玄不喊疼,也不勉强。 沉鱼气不打一处来,“傅怀玉,你刚刚解释了个什么?从头到尾就一句道歉,再什么也没说!” 看到院中的婢女仆从盯着他们看,沉鱼自觉失态又失礼,只放缓语气,低声道:“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萧玄神情有些疲倦,仍是目光温柔地看她,“女郎,阿锦没有误会,有误会的人是你。” 沉鱼还要再说。 萧玄苦苦一笑:“女郎,你为何一定要将阿锦推给我?” “......”沉鱼一愣。 萧玄道:“你上次不告而别,是与阿锦有关?” 沉鱼本能想要摇头解释:“不是,我——” “女郎,”萧玄笑着打断她,“这件事,我不该问你,当然,就算与她有关,我也不会怪她。” 沉鱼心头一松。 萧玄长睫毛遮住眼帘,叹道:“我记得很久之前就跟你说过,我对阿锦并无男女之情。” 沉鱼沉默。 是。 搬去小医馆的那天,周母在后院大闹一场,然后拉着周如锦愤愤离开。 她们走后,萧玄跟她说,与周如锦是兄妹之情、朋友之谊。 “可是周姊姊她......” 萧玄抬眼看她:“女郎,感情一事,最是强求不得。” 沉鱼垂下眼,没作声。 萧玄若有所思瞧望一眼沉默的人,转头看向后寝殿,淡淡笑了笑。 “女郎,我猜你想说,我现在是南郡王,不是市井的穷小子,日后即便娶了王妃,还是会有侧妃、姬妾,对吗?” 沉鱼没看他,也没否认。 萧玄道:“既然还是会有那么多女人,又为何不能多一个阿锦?” 沉鱼这才抬起眼看他。 萧玄微笑道:“女郎,阿锦是世上少有的有情有义的女子,可也正因为我知道她的好,才越觉得她该嫁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疼她的好郎君,过着简单幸福的日子,而不是选择像我这样的。 我明知自己心里没她,还佯为不知,利用她的真心,给我当侧妃、当姬妾,让她整日整夜枯守内宅,不是等着我偶然一顾,就是陷在姬妾相争之中,这才是对她不负责任。 我现在拒绝她,她不过是一时伤心,可我若接受她,那才是一世伤心,后悔无穷。” 沉鱼怔怔站着,无法反驳。 是啊。 这些话又如何不是萧玄的肺腑之言? 沉鱼心里五味杂陈,“即便她愿意,你也不肯吗?” “是,”萧玄目光不瞬,态度坚定,稍一停顿,又补充道:“所以你以后也不必再把她和我凑在一起。” “好,我明白了。” 沉鱼点点头,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庭院里的寒风吹得宽大的袍袖轻扬,空落落的心就跟此刻容身的院落一样,虽不至于一片荒芜,却还是难掩萧瑟。 合欢走上前来。 “殿下,偏殿已收拾妥当。” 萧玄看向沉鱼:“女郎,我们还是进屋说话吧。” 沉鱼摇摇头:“傅怀玉,我该走了。” 合欢脸色微变,为难道:“可是您的衣裙还未干。” 沉鱼低头看一眼身上的素袍,想了想,对萧玄道:“我想一时半会应是干不了的,不如将它们包起来,我自己带回去,至于身上这件——” 萧玄眉眼温和:“本就是给你做的,你穿着便是。” “好,”沉鱼也不再拒绝,思忖一下,对合欢道:“今日便将先前做的衣裳一并带回去吧,还劳烦你找人帮我雇一辆小车,至于制衣裳和雇车的钱——”她转眸看向萧玄,“我先欠着。” 合欢面色难看,悄悄抬眼往萧玄脸上瞧。 萧玄脸上没有一丝不悦,语气如常。 “合欢,按女郎说的办。” “是。” 合欢心下暗暗叹气,低着头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王府后门。 沉鱼看着两个仆从合力将装衣裙的大木箱搬上车后,与萧玄简单道别,登上另一辆车。 萧玄有意让合欢带着几个护卫送她回去,沉鱼拒绝了,萧玄也没有坚持。 小车拐出巷道,往董府方向行驶。 沉鱼静静想着心事,眼前总是浮现周如锦那双湿红的眼睛。 其实,萧玄没说错,一时伤心总好过一世伤心。 “停车。” 沉鱼撩开帘子。 车停了。 沉鱼系紧大氅,又戴上风帽,简短安顿车夫几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沉鱼沿街而行,一面走一面瞧,上回走这条街,是打算连夜出城,结果半路碰到周如锦。 若是那日没碰到周如锦,是不是早就离开了建康城? 现在又会在哪儿呢?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在杂乱的叫卖声中,沉鱼边走边瞧。 拐角处支着一个棚子,有人站在棚子下扯着嗓门高声吆喝,那声音明显比别家更大些。 沉鱼好奇望过去,在一声声吆喝中,有腾腾白气袅袅升空。 有人挡在前面,沉鱼只得伸长脖子瞧,竟是卖鹅炙的。 鹅炙配美酒。 正好。 沉鱼想去买一只,抬起的步子一顿,拐去刚刚经过的一间典当行。 典当行不大,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顺利当掉从头上拔下的玉簪。 直到走出一截儿,还能瞧见当铺的老板和伙计挤在门口往她这边张望。 典当行与卖鹅炙的棚子离得不远,沉鱼在当铺老板几人惊讶的目光中成功买到两只鹅炙,然后,提着包好的鹅炙往东街后面去。 周如锦家就在那附近。 这一路行来,但凡遇到的行人,无一不是奇怪地盯着她瞧。 也难怪。 哪家衣饰讲究的女郎不乘车、不带仆女随从,只身一人出门? 沉鱼后悔没有换身布衣布裙,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一家成衣铺,却听得右手边的小巷子里响起女子的咒骂声。 沉鱼脚步一顿,退回去几步,扭头往小巷子深处看。 隔着轻纱,又离得有些远,似是有四五个男子正围着一个人,那人个头不高,听声音是女子,被人堵着,她又气又怒,骂人的话带着哭腔。 待看清女子的长相,沉鱼心头一紧,拎着鹅炙直奔过去。 沉鱼出手极快,几个男子只觉眼前一晃,胸口便重重挨了一脚,被人踹翻在地。 “沉鱼,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如锦又惊又喜,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从天而降,挡在她身前的女子。 沉鱼转过头,看着眼眶、鼻尖都哭得红通通的周如锦,有些不确定,她头发有些散,衣襟歪斜。 “他们可有欺负你?” 周如锦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几颗。 从南郡王府出来后,只顾着伤心,竟没发现走错路,待她发现,已经被一路尾随的几个不怀好意的男子堵住去路。 男子想轻薄她,可她也不是吃素的。 先前堵在胸口的气苦、委屈、怨恨......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疯了似的对着上前要抓她的男子又踢又打、又掐又咬。 周如锦抹把眼泪,摇摇头,“我没事。” 沉鱼点点头,将手里的鹅炙塞给周如锦。 “拿着。” “这是?”周如锦湿漉漉的眼睛疑惑看她。 沉鱼道:“鹅炙,买给你吃的。” “......给我的?”周如锦愕然。 “嗯,等我一下。” 沉鱼也不再多说,朝着一个刚刚爬起身的男子脸上踹过去。 男子哀嚎一声,后脊猛地撞上石墙,又从墙上摔下来,脸着地,摔得四仰八叉,啃了一嘴泥。 ...... 沉鱼领着周如锦走出巷子时,还能听到远处低低的呻吟声。 后院的小屋里。 周如锦洗了把脸,将头发梳理整齐,又换了一身衣裳,才低着头走到窗子跟前,望一眼前院的动静。 她们是趁着周母不注意,偷偷从后门溜进来的。 沉鱼跟着周如锦的视线看过去,能看瞧见周母忙碌的身影,时而热情揽客,时而啐口骂人。 周如锦家的酒铺子不大,来买酒的,也不过是附近的住户,有买回去喝的,也有站在门口、路边喝的,生意瞧着还不赖,但每回来,总有那么一两个赊账的。 至于周父。 沉鱼偶尔能瞧见他一两次。 那是个有些潦草邋遢的男人,他顶着一头毛糙的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变色的麻布衫,衣带随便系着,头发虽也打理过,但总是垂下来几缕,挡在脸前,晃晃荡荡的,叫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偶尔见过的那一两次,还是他从外面回来,歪歪斜斜地进门,醉眼迷离地撩起眼皮瞧过来。 咕咕囔囔地说了一句,却也没听清楚说的什么,然后就拐进屋里倒头大睡。 周父是入赘女婿,跟着周母姓。 沉鱼也是从街坊口中得知,周父叫周大鹏。 至于周父原本姓什么,不知道。 这条街上,只要提起周大鹏,谁不是直摇头。 “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周如锦目光落在沉鱼脸上。 沉鱼看着眼角仍有些红的周如锦,“嗯,我不放心你,就想来看看。” 周如锦微微诧异,转而又涩然一笑:“今天多谢你,还请你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告诉阿玉......” 她咬着唇,有些难堪。 “好。”沉鱼点头,迟疑一下,道:“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周如锦神色一僵,“......是想和我说阿玉吗?” 沉鱼忙摇头:“不是。” “不是?”周如锦僵硬的神情略缓,“那是什么?” “我是想和你说说我。” “你?” 周如锦有点意外,记起郡王府里沉鱼说之所以留在建康是为了她的母亲,好像明白了什么。 “阿锦?你又死哪儿去了?” 一声高喝在前院响起,惊得屋中两人齐齐缩到窗子底下。 “让你出门送个酒,送得连个鬼影子也瞧不见,你们父女两个,我是一个也指不上,我看你们这两个讨债的,就是成心想累死我!哪日我真给累死了,我看你们两个怎么办?哎呦呦,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两个啊!” 周母又开始骂骂咧咧。 周如锦与沉鱼对视一眼,指了指门,小声道:“我们还是去外面吧。” 沉鱼无声点头。 站在后门,仍能听见周母的骂声。 沉鱼道:“你还是回去吧。” 周如锦低头:“不行,我眼睛肿了,她看到会骂得更凶,还是等天黑了,我再回去吧,鹅炙就放在疱间,她瞧见就知道我已经回来过了,便不会那么生气了。” 沉鱼默然站着,也不知该说什么。 周如锦拉起沉鱼的手,“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吗?咱们边走边说,也当陪我散散心,透透气。” 沉鱼看一眼握着自己的手,“好。” 沉鱼略过姓名,也略过复杂的过程,讲得十分简洁。 只说母亲死得不明不白,却和素未谋面且不明身份的生父有关。 又简单说明两次联系萧玄,不过是为了刘昂的事。 两人边说边走,走了许久,直到冻透了,正好经过一家茶肆。 周如锦搓搓手,从怀中摸出几枚钱,笑着看沉鱼:“你给我买鹅炙,我请你喝热茶。” “好。” 沉鱼正要跟着周如锦踏上台阶,却瞧见对面行来一个人,背着包袱,慌慌张张。 第145章 故事 等沉鱼回到茶肆,热茶已端上案。 茶肆中的茶客不少,零星有几个空位。 周如锦挑了一个紧邻窗扇的位置,单手托腮听着邻桌的茶客们闲聊。 沉鱼望过去,那说话的人弱冠之年,穿着粗麻衫,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引得周围的人凝神细听。 沉鱼低着头从人后走过去,在周如锦旁边坐下。 周如锦转过头来,掩唇道:“他们说今天世家子弟在城外斗牛车。” 沉鱼抬眉瞧过去,那弱冠之年有幸亲眼瞧见,很是兴奋,讲得绘声绘色,其他人听得起劲儿,追着问东问西。 想到沉鱼匆匆离开,周如锦问道:“你刚刚是瞧见熟人了?” “是。” 沉鱼撩起风帽,饮一口热茶,驱散体内的寒气。 如何也没想到竟会在东街碰到本该待在郡公府的赵媪,她没忍住,便跟上去瞧了瞧...... 弱冠之年是眉飞色舞,说什么董家大郎拥有天下四大快牛之一,赢了王家六郎、袁家四郎,在斗牛车的比赛中独占鳌头,转而又说到比赛中横生枝节,有田姓、李姓两位郎君,因发生口角,齐齐落水,生死攸关之际,有一位蒙着面的女郎将他们救下,眼下那李家郎君正四处打听,想当面感谢这女郎的救命之恩。 沉鱼觉得无趣,低头饮茶。 周如锦靠过来,小声问:“他们说的那个救了落水人的女郎就是你吧?” “是。” 沉鱼点点头,又瞧一眼大堂。 真没想到这一场斗牛车的比赛竟引得这么多人议论。 弱冠之年说完,有人挤眉弄眼地哄笑,说李家郎君感谢是假,只怕找那女郎上门说亲是真。 七嘴八舌间,聚在一起的茶客们又各自散去,坐回原位谈论旁的逸闻趣事。 周如锦也没想到今日的茶肆这样热闹,担忧地瞧一眼沉鱼,悄悄说道:“我看咱们还是走吧。” “好。” 沉鱼也担心被人认出来,又想到鬼鬼祟祟的赵媪,全没有静坐饮茶的心,打算跟周如锦一道离开。 沉鱼正要起身,在声音交织的茶肆里,听见几个中年男人嘁嘁嚓嚓。 “田家也是破落了。” “嗨,原在这城里头就排不上名号,又何谈破落,从前靠着邓家,才给他们一点脸面,如今邓家倒了,被人奚落嘲笑又算个什么?” “谁说不是呢?现下性命无忧也该庆幸了。” “没那么严重吧?” “怎么不严重?那可是国丈,得罪了国丈,又失了靠山,我若是田家的人,早收拾行囊离开建康了。” “那这么说田家郎君落水并非意外喽?” “还真不好说,你们别忘了田文涛是怎么死的?” “不对啊,我可听说那田文涛跟江——”说话的人往周围看看,但见没人注意,嘴唇动动,无声地吐出一个‘俨’字,接着往下说,“是同窗好友,两人私下的关系好着呢。” “好什么呀,去年田文涛泛舟游湖,那江也在,可他前脚离开,那田文涛后脚就出事,你们说,平日全无往来的两个人,怎么忽然坐到一起游湖?要说这里头没鬼,我可不信。” “鬼鬼鬼,哪那么多的鬼,我看就是你们这些人嫌日子过得无趣,才要编出这些有的没的来哗众取宠。” “我编?你这人,你不信就罢了,污蔑我做什么?” “你别与他一般见识,他不信我们信,你倒是说说这田、江二人既是旧友,怎么就闹翻了?”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江家与王、袁几家可不同,门楣比田家还低呢,当初江也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子,还受过田家的恩惠,后来飞黄腾达了,便怕知根知底的人来揭他的底儿。” “倒也不能这般忘恩负义吧?” “这算什么忘恩负义,说起来也就是日子久了,凡城里的老人,谁不知道当年旧事,那谢家倒台,可与那江脱不了干系,当初那谢家可是他未来的岳丈家,还不是说卖就卖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要是咱们有那出人头地的机会,谁知又会怎样呢?” 涉及谢家谋反一事,同坐的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话。 那人似乎也反应过来,自知祸从口出,讪讪笑起来,自行打着圆场。 忽然,有人胳膊肘碰了碰身侧之人。 “伯文兄,你不是南乡人吗?还说跟国丈是同乡来着?” 那叫伯文的男人一直抿唇不语,冷不丁被人叫到,愣了一愣,见桌上的人都惊讶瞧他,吞吞吐吐道:“我,我也是进城后才听人说国丈是舞阴的,可我,我也没在舞阴见过他......” 男人呆呆傻傻的回答,众人嘁了一声,不免扫兴。 有人出言打趣,“你若认得他,便也不会与我们坐在一起了。” 闻此,众人笑了起来。 叫伯文的男人憨傻,跟着一起笑。 话题渐渐扯远了。 周如锦说要走,沉鱼点头答应,却坐着一动不动,她疑惑地推了推沉鱼。 “你怎么了?” 沉鱼摇头:“没什么,咱们走吧。” 说着,站起身,跟周如锦出了茶肆。 因为萧玄,周如锦心情低落,沉鱼又藏着心事,两个心不在焉的人,谈话的兴致并不高,很快就在街头分开。 望着周如锦离开的背影,沉鱼没回董府,而是折返回茶肆。 半个时辰后,坐在她邻桌的那几个中年男人才尽兴散去。 沉鱼盯住那个叫伯文的男人。 他应是才来建康不久,人生地不熟,由同坐喝茶的另一个男人领着,七拐八拐地往一片低矮的屋舍走去。 沉鱼一路尾随。 叫伯文的男人刚迈过门槛,有什么东西抵上他的后腰。 他瞬间僵若石化。 “你,你要做什么?我身上没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沉鱼没说话,往路面瞧一眼,将人拽进屋,再从内栓上门。 趁着栓门的间隙,男人打量布巾覆面的不速之客,不禁皱眉:“你一个女子怎么做这鼠窃狗盗之事?” 沉鱼冷睨他:“做便做了,管他是男还是女。” 刀锋抵的不再是后腰,而是脖颈。 男人虽畏惧,仍劝道:“我听你声音,年龄应该不大,我劝你还是——” “少废话。” 沉鱼不耐烦。 男人啰啰嗦嗦的做派,跟当日的傅怀玉有一拼。 沉鱼单刀直入:“你认识江俨?与他是同乡?” 男人愣住,面上有些慌乱,“我不认识他,和他也不是同乡,你想做什么?” 刀刃轻轻一压,从脖间传来一阵刺痛,男人皱紧眉头:“别,别杀我。” 沉鱼睨一眼刀刃上的红色,冷冷道:“想要保住性命也简单,只需拿你知道的作为交换。” 男人犹豫:“你,你想知道什么?” 沉鱼不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手上稍稍用了力气,男人登时五官扭曲,急急叫起来。 “我说我说。” “好,那你说。”沉鱼将刀刃离得远一些。 男人疼得嘶嘶吸气,想摸一摸脖颈,却不敢动,眼睛瞅着蒙面女子,不情不愿开口。 “我,我认得江俨。” 沉鱼不动声色。 方才在茶肆,她就瞧出来这男人有意隐瞒。 “关于他和谢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屋子简陋狭小,除了床榻和案几,没有多余的陈设,一眼就望到头,此刻门窗紧闭,不但不觉得暖和,反而越发阴冷。 男人微微发颤。 “啊......谢,谢家,哪个谢家?” 刀刃再次压下来,有汗珠从男人的额头滚落。 “谢,谢文昊!” 沉鱼睨他:“你果然知道,还不快说。” “我......”男人一边掉着汗珠,一边流着血,道:“本就时隔多年,我又年纪大了,有些事难免淡忘。” 沉鱼盯着他,“那你可得想快些,毕竟,我能等得起,可你的脖子等不起。” 男人面上一白,“......好。” 沉鱼握刀的手松了力道,眼神依旧冰冷。 男人缓了缓,道:“我是,我虽是南乡人,却不是舞阴的,和江俨算是同乡,但并不相熟,统共也没见过几次,真正与他相熟的是我姨母一家,因为他们两家是邻居。” 沉鱼心中失望。 她想知道的是谢家、谢琬。 这样一个邻居的亲戚,又怎么可能知道什么秘密? 沉鱼兴致缺缺,“说说江俨和谢家的事。” 男人看一眼沉鱼,回忆道:“江俨幼时就喜读书,后来确实文采非凡。唉,像咱们这样寒门出身的人,若肯安于现状,也能平安度日,可要是想跻身仕途,那便难了。这江俨便是不安现状的,我去姨母家探亲的那次,江俨正巧离开舞阴,来了建康,我听姨母说,他在建康城有相熟的友人,叫田文涛,江俨那次就是来投奔田文涛的。” 沉鱼蹙了蹙眉,并未提起什么兴趣。 男人接着道:“田文涛虽在建康,但也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可能真是人各有命吧,我后来听姨母说,因为田文涛的关系,江俨偶然在宴席上结识了吴介。”他一顿,停下来看沉鱼:“吴介你知道吗?” 吴介,前尚书令。 沉鱼是再熟悉不过了。 明帝弥留之际,命其为辅政大臣,辅佐萧越。 萧越登基后,不理政事,还拉着她一道捉耗虫,就是那次,吴介带着众臣闯宫,劝谏萧越,萧越命人堵了吴介的嘴,当众杖责。 那次以后,吴介就病倒了。 再后来,吴介辞官归乡。 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病逝。 究竟是真的病逝,还是被暗杀,沉鱼也并不清楚。 她并不多言,只是点头,“知道。” 男人又道:“这吴介可与田文涛不同,不仅在建康城内小有名气,还是竟陵王府上的文士。据说,就是吴介将江俨引荐给竟陵王,从此以后,江俨受到竟陵王的赏识和重用,也是因为竟陵王,江俨认识了高门出身的谢家郎君谢攸,说谢攸,一般人觉得陌生,都只唤他谢文昊。” 谢攸,字文昊。 沉鱼知道。 男人微默,又道:“要说这谢家有谁不知?谢家郎君,世家子弟,高高在上,矜贵无比,素来瞧不起寒门出身的人,别说士庶不婚,甚至坐不同席,历来如此。” 他啧啧称奇:“世事难料,不知是竟陵王爱才心切,还是另有原因,我也是再次去到舞阴才听江家老宅的人说,江俨与谢家女郎定了亲。那可是谢家女郎啊,岂是一般人能高攀得起的?” 沉鱼极浅的冷笑一下。 男人微微一顿,尴尬道:“我后来再去舞阴,其实也存了私心,想去江家拉拉关系、套套近乎,可我去得晚了,半个月前,江俨的老父和弟妹已被接到建康,留在舞阴的,也就剩看宅的人。也不知是他们故意吹嘘、存心炫耀,还是真有其事,守宅院的人说将江俨亲人迁来建康,还是那谢家女郎给张罗呢。” 沉鱼有些意外。 男人见沉鱼似是不信,叹道:“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可江家老宅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这婚事虽是竟陵王保媒拉线,实际上是谢家女郎早就相中江俨,而且私下早已两情互许。” “胡说八道。” 沉鱼攥紧刀柄,彻底冷了脸。 男人脖子一疼,直吸气。 沉鱼瞧一眼,刀刃往后退了些。 男人谨慎道:“其实,我也觉得是江家的人大吹大擂、自卖自夸,那谢家的女郎若真看中他,后来又怎会逃婚?” 沉鱼没作声。 男人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江俨若真跟谢家女郎成亲,哪还能活到今日?总之,我去舞阴没见到江家的人,便又来了建康,可本就人地生疏,加之我又大病一场,辗转一个月,也没能见到江俨。但我有幸见到过谢家兄妹,就是谢文昊与谢琬。” 沉鱼微讶,“你在何处见到的?” 男人尴尬解释:“其实,说见到也只是路边上匆匆一面。我当时也并不知晓他们是何人,只是瞧着履丝曳缟、丰标不凡,前后还跟着不少随从。” 沉鱼问:“那你又是如何认出他们的?” 男人也不遮掩,实话实说:“他们兄妹二人虽一同走着,但言语间起了争执,谢文昊语气极其不屑,倒是谢女郎在温言相劝。” “他们因为什么而争执?” “我要是没听错,就是因为谢女郎和江俨的婚事。也是从那天我才知道谢家并不中意江俨,尤其是谢文昊,对江俨甚是不喜,何止是不喜,根本是嫌弃至极。” “他们是怎么说的?” “谢文昊说,那江兴尧虽有几分才华,可骨子里粗鄙——” “等等,你说江兴尧?和谢琬定亲的人不是江俨吗?江兴尧是谁?” 沉鱼的心一提,紧张地瞪着男人。 男人愣了一下,“哦,我没跟你说吗?江俨原名江兴尧,他初来建康的那年就改了名字,在舞阴的时候,他家里人都唤他阿尧......” 阿尧?! 沉鱼脑子嗡的一声,怔在原地。 第146章 做亲 紫檀木的案头上摆着一盏铜雀香炉,暖融融的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 董桓寒着一张脸坐在案几后。 太过安静的书房内气氛压抑。 忽然,身后的门被人打开,有仆从低头走进来。 “郎主,有人说在东街的茶肆里见过女郎,小的已派人继续去找了。” 董桓沉着眉,只摆了摆手。 来人躬着退出书房。 董玉乔往门口瞧一眼,气鼓鼓地看回董桓。 “父亲,她不说一声就四处乱跑,如此没规没矩,被人瞧见像什么样,无论如何,您这次必须严惩她,否则,她不长记性!” 裴夫人转过头,严肃道:“郎主,您的确不能再一味由着她胡来,不然早晚会惹出祸事。” 自打进屋坐定,董子睿便一直垂首静坐。 他不像董玉乔把愤愤之色挂在脸上,也没有因为赢得今天斗牛车的比赛而喜形于色。 董桓随便往他脸上扫一眼:“子睿啊,你怎么一言不发?” 沉默良久的董子睿这才抬起头望过去,面上恭恭顺顺:“父亲,您唤我和阿乔来书房,应该不是为了问斗牛车的事吧?” 听得这话,董玉乔有些吃惊,挑眉看向身侧的董子睿。 董子睿没看她,依旧望着董桓,像是随时在等候父亲的吩咐或者训话。 董玉乔暗暗佩服。 董子睿的生母是通房出身,在莺莺燕燕的一众姬妾里,因身份低微、相貌平平,并不受董桓宠爱和重视。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妾室,却跟着董桓的时间最久,比裴夫人时间还要久。 裴夫人瞧一眼董子睿,抿起唇,微微垂下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董桓转头看了裴夫人一眼,才又面向董子睿与董玉乔。 “当日安陆王起兵造反,江夏王妃之父蔡轩就是同党之一,蔡轩因造反被杀,江夏王妃受到牵连,至尊以谋逆之罪同诛。” 这件事,董玉乔知道。 蔡氏未出阁前,与她关系不错,蔡氏嫁给三皇子江夏王后,她们也偶有往来。 婚后的蔡氏与江夏王琴瑟和鸣,十分恩爱。 她当时很是羡慕。 谁想恩爱不过一年,便阴阳两隔。 因为此事,江夏王与至尊生了嫌隙。 董玉乔奇怪,“父亲怎么忽然说起这事儿?” 董桓微微一叹:“蔡氏死后,江夏王一直郁郁寡欢,今日,至尊心血来潮,将吴夫人和石昭容送给江夏王。” “什么?”董玉乔惊讶。 裴夫人亦是侧目,“这吴夫人和石昭容不是新封不久,颇得圣宠吗?” 董桓看她一眼没说话。 董子睿道:“至尊将妃嫔赐给朝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更何况江夏王是至尊一母同胞的亲手足,比旁的兄弟更得至尊信任和看重,至尊有此举动,应是想要缓和与江夏王之间的关系。” 董桓轻轻颔首:“正是。” 董玉乔直摇头,越发庆幸当日没有入宫。 董桓微微侧过身,对一旁的裴夫人道:“我左思右想,决定将沉鱼许给临川王。” “父亲?” 董玉乔愕然失色。 临川王被赐婚之前,有意无意向董家示意,想迎娶董玉乔为妃。 董家虽没有表态,但董玉乔与临川王关系不错。 董玉乔什么心思,裴夫人还是明白的。 裴夫人望一眼女儿:“阿乔,听你父亲说完。” 董玉乔哪里听得进去,气得站起身:“父亲,你选谁不好,非得选他!” 董桓眼皮都不抬一下,哼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以为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 当着裴夫人与董子睿的面,董玉乔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颈项。 “我,我能有什么心思?!” “阿乔,知子莫若父。”董桓看她,“我知道你心气高,可父亲也是为了你好。” “父亲!” 董玉乔绞着衣角的手指紧了又紧。 董桓自顾自道:“日后,你便不可与临川王再有来往。” 董玉乔脸涨得紫红,正欲辩说,“父亲,我没——” “正因为我知道没有,你才不许与他继续往来,至于你的婚事,我自有安排。” 说罢,董桓不再看她,转头对董子睿道:“子睿,我唤你来,是有些相关的事要交给你去办。” “是。” 董子睿从软垫上站起身,瞧一眼又羞又怒的董玉乔,无声一叹,转而走向董桓。 董玉乔却比他抢先一步站在董桓面前。 “父亲,您大张旗鼓地说要给沉鱼择一门亲事,那候选的人里头,上至宗室亲王,下至寒门小子,就连舅父都赫然在列,可我却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临川王。” 她吸了口气:“甚至,您还让沉鱼自己选,别说我信了,只怕沉鱼也信了,谁都没想到您根本早有打算!” 董桓只得看向董玉乔,黑下脸来。 董玉乔冷冷一笑,“父亲,您这么大张旗鼓的举动,也不过是迷惑人的幌子,不想让人看清您真实的——” 啪地一声,董玉乔挨了一耳光。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裴夫人。 “母亲?” “阿乔,不许对你父亲无礼。” 裴夫人沉下声。 董玉乔眼泪滑出眼眶,“母亲!” 裴夫人想要出言劝解,不及开口,砰的一声,门开了,有人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沉鱼一迈进门,瞧见屋中的情形,立马察觉到气氛不对。 董桓阴沉着脸坐着,董子睿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董玉乔捂着半边脸,红红的眼睛,委屈地瞪着裴夫人。 裴夫人蹙着眉头,脸色也不好。 见她回来,屋中几人望过来的眼神各异。 沉鱼稳了稳神魂,放慢脚步走上前,躬身行礼。 “见过郎主,夫人,大郎君。” 裴夫人没理她,董玉乔横她一眼,转过脸去,拿脊背对她。 董子睿简单点头,算是回礼。 董桓睨她一眼,没有好脸:“你还知道回来?” 沉鱼低下头,并未将董桓的怪罪放在心上。 从东街一路奔回来,就是想找董桓确定有关江俨的消息。 董桓与江俨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两人又一直不对付,越是不对付的人,越是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 “问你话呢,去哪儿了?” 先是与萧玄一道离开,后又回了南郡王府,还莫名其妙地让人送回来一箱衣物,人却半路不知去向,再出现竟是鱼龙混杂的茶肆,之后又没了踪影...... 幸而茶肆里同行的是个女子,不然——成何体统! 董桓瞪着她。 沉鱼抬起头,解释:“我半路遇见旧友,便与她多说了几句话。” 稍稍迟疑后,又道:“郎主,我有话想私下和你说。” 眼下这个场合的确不大合适,可沉鱼心急如焚,真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不是没想过夜探江府,但万一江俨真是她生父,那就更不能轻举妄动,到底这里头还有太多疑惑尚未理清,不能在查清之前,打草惊蛇。 董桓狐疑看着心事重重的人,想了想,对裴夫人几人道:“你们先回去。” 董玉乔还欲再说,被裴夫人强拉着走了。 董子睿俯身告退。 门扇在身后合拢。 沉鱼尚在琢磨,如何问江俨才能不显突然,引人怀疑。 董桓指着下位,“你坐下,我有事与你说。” 沉鱼静下心,依言落座。 董桓端起手边的茶,慢慢饮了口,酝酿一下,问:“你觉得临川王如何?” 沉鱼正想着心事,听董桓这么一问,有些懵,疑惑看过去。 董桓也不拐弯抹角,直话直说。 “下个月,择一个好日子,我会派人送你过去。” “送我过去?”沉鱼一惊,旋即了然,“临川王萧览?” 董桓面上瞧不出情绪,语气却是温和:“你看中的那个刘昂,我叫人也去查了,实在不是个能成气候的,你跟了他,岂不委屈?我左思右想,同样为侍妾,倒不如跟了临川王,身份尊贵,内眷也简单。” 沉鱼默然瞧着董桓。 挑谁不好,偏偏挑了临川王。 临川王,萧览。 明帝之孙,晋熙王之子。 当初,可是明帝意属的太子人选之一。 明帝对临川王的评价,尚在耳边。 最可笑的是萧览的父亲晋熙王是死在她的手里。 沉鱼觉得既荒唐又滑稽。 “临川王他,他同意了?” “他为何不同意?”董桓不解,转而想到董玉乔,又叹道:“他当日确实意属阿乔,但是——” “您不必多说,我知道。” 沉鱼眉目微敛,表情平静至极,只有语气里隐隐透着那么一丝丝嘲讽。 “阿乔身份高、眼界高,当初临川王的正妃之位都未必能入得了眼,如今又怎么可能纡尊降贵,甘心做一名侧室?但我不一样,像我这样一个女奴出身的,能给皇长孙做侍妾,已然是高攀了。” 她摇头一叹:“董公既然一早就相中他,又为何不早些与我言明,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害我折腾这么许久?” 董桓一时辨不清沉鱼的态度,试探道: “不过是我近来才决定,哪来什么一早相中,又如何早些与你言明?我现在只问问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沉鱼眸光一动,“我能拒绝吗?” 话一出口,董桓脸色微沉。 沉鱼不甚在意地笑笑:“临川王就临川王吧。” 应允得这么痛快,董桓有些不敢信。 沉鱼坐端正,认认真真道:“董公这般为我打算,我若再出言拒绝,便是不识好歹,辜负了您一片苦心。” 略一停,又往身后瞧了瞧,身子微微前倾,望着董桓,放低声音半真半假道:“别看眼下是小小的侍妾,若是他哪日一朝得道,我岂不是也跟着升天了?” 董桓眼中的凌厉一闪而过。 沉鱼又退回原位,装模作样说道:“据我所知,临川王妃李氏性子温顺,十分好相处,想来不会有事没事来寻我的麻烦。” 董桓又恢复先前的温和态度:“这你就放心吧,那李氏是个没脾气的。” “下个月的话......”沉鱼歪着头,似乎在盘算,将话题往别处带,“那我还能再自由几日,可惜现在天气冷,也没什么好玩的,今日斗牛车也是意犹未尽,那田家郎君与人争执时落了水,还是我救起来的,救了他们,倒害我弄湿衣裳,对了,我听那田家郎君说,江公从前不叫江俨,叫江兴尧,真是怪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改名字呢?” “哼,”董桓鼻子里一哼,眼眸极冷,“再改名字又如何?还不是一个——” 他忽而一顿,皱了皱眉头,盯着沉鱼,“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听董桓这话的意思,江俨就是江兴尧。 沉鱼眨眨眼,眸光纯澈,“我听说他曾与谢家女郎,就是谢文昊之妹谢琬订过亲,可是谢琬却逃婚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董桓猛地拍案而起,一张脸瞬间变得黑沉沉的。 “以后不许谈论此事!” 沉鱼身子颤了颤,畏畏缩缩站起身,怯怯问:“不谈论就不谈论,董公作何发这么大的火?” 董桓正要说话,有仆从从门外匆匆进来。 他微微一低头:“郎主,宫里来人了,还请您快去接旨。” 接旨? 沉鱼讶然,往董桓脸上看。 他怒气渐消,整理一下衣冠,便要出门。 宫里来人宣旨,董家不敢怠慢。 沉鱼跟着董桓出了书房直往前院去。 还没走到前厅,裴夫人、董玉乔......一家子大大小小相继而来,个个面色严肃。 沉鱼也没有看戏的心情。 如今住在董府,董家的安危也会波及她。 忽然降临的圣旨,谁又知道是不是与她有关呢? 正厅。 沉鱼站在人群后,望着手捧圣旨的寺人,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寺人原本就尖细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董桓接旨。” 董桓领着一众人齐齐跪下。 寺人朗声道:“......南康王,性行纯孝,才学渊博,承先世之清芬,秉忠贞之雅操;尚书左仆射董桓之女,董氏闺秀董玉乔,德容兼备,兰心蕙质,守闺阁之仪范,彰淑女之风华。朕观其门第相称,才德相映,实为天作之合......” 咚的一声,赐婚诏书尚未念完,董玉乔已歪倒一旁,不省人事。 第147章 企图 “阿乔,阿乔你醒醒啊,阿乔......” 裴夫人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爬起来,膝行着将昏倒的董玉乔搂在怀里一声声地唤着。 跟前的兄弟姊妹也一并围上来。 董子睿扭头叫人去唤府医。 一时,站的站、跪的跪,顾得了这头儿,顾不了那头儿。 寺人不得不停下宣旨。 “这......这是怎么了?” 细声细气里满是不悦。 董桓神色不变,淡定从容:“小女身体不适,邱内侍不必理会。” 不轻不重的一声,堂中登时安静下来。 沉鱼跪在人后,不声不响抬眼瞧过去。 满堂之中,跪在首位的董桓最是波澜不惊,压根没朝董玉乔那边看一眼,权当无事发生。 直至寺人宣读完毕,董桓方双手接过圣旨,不卑不亢站起身。 董子睿命人取来金银作为谢礼,然后跟着董桓送寺人出门。 府医施针后,董玉乔从裴夫人怀里醒来。 董玉乔一睁开眼,就追问赐婚之事,一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裴夫人与婢女搀扶着哭哭啼啼的董玉乔回住处,并责令府中人不许议论此事。 裴夫人与董玉乔一走,众人也都跟着离开。 沉鱼自行回了晓月馆。 * “女郎,您脸上的红印已经淡去,再过两天应该就能大好了!” 之桃照常捧来汤药,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沉鱼坐在铜镜前,淡淡瞧一眼,接过药碗,话却是问青萝的。 “前日送来的衣裳都收拾好了?” 青萝端来漱口的茶水与蜜饯:“女郎放心,除了几件冬日穿的,其他轻薄的都已收进柜子。” 之桃笑容满满:“离下个月也不剩几日了,该准备的是得准备起来。” 沉鱼没接话,饮下汤药,漱漱口,捧着一小碟杏脯,沉思中,一颗一颗地吃着。 青萝瞅一眼瓷碟里晶莹软糯的杏脯,不免心生疑惑,好像与自己那日吃的并没什么不同。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不敢多话。 有侍婢在门外求见。 沉鱼这边搁下小碟,侍婢那边被人领进门。 侍婢托着一个细长的木盒。 “女郎,这是郎主命奴婢送来的,郎主说,这次您可得收好了。” 沉鱼心下奇怪。 青萝上前接过木盒,打开盖子,呈到沉鱼面前。 瞧见盒中的玉簪。 沉鱼眉尾轻挑。 正是她在典当行里当掉的那支。 董桓这是警告她不许再胡来。 侍婢说完便离开。 沉鱼让青萝将玉簪收起来。 眼下的董府是真的忙。 忙着筹备董玉乔的大婚,顺带着给她也准备一点嫁妆。 前日,董玉乔不情不愿地跟着董桓进宫谢恩,回来后,便躲进屋中谁也不见,听说将住处都砸了。 沉鱼不确定董玉乔是不是真的把住处砸了,确定的是董玉乔的确无心再理会旁事,就连负责监视她的青萝按常规去回话,都没能见到董玉乔。 自颁下赐婚诏书那日,人人都看得出来,董玉乔不想嫁给南康王。 南康王,明帝五子,在一众皇子中,貌不惊人,无咎无誉。 不管从哪方面瞧,都远不如临川王。 董玉乔看不上南康王,也在情理之中。 可董桓的反应实在太过平静。 沉鱼甚至怀疑,他兴许早得了风声,亦或者,本就是他谋划的。 谁知道呢? 沉鱼不关心。 现下最重要的是赶在董桓将她送去临川王府前,查清母亲的死是不是与江俨夫妇有关。 如果江俨真是她的生父,那又为何有母亲逃婚一说? 那天夜里,她偶然听见江家夫人崔氏与仆妇的谈话,说到江俨也在找什么人,那仆妇似乎还很担心会将人找回来...... 江俨找的是谁?会是母亲吗? 还有,董桓是不是知道什么,不然那日他为何那么大的反应? 沉鱼重重一叹。 恐怕真正的隐情,也只有当事人才知晓。 难不成直接找上江俨,长剑架上脖子,逼着他交代当年的旧事? 那是江俨,别说手段与董桓不分上下,就是身边亦有高手环伺,又哪能那么容易得手? 若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查明真相,总不能真去给临川王当侍妾吧? 真要那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个机会将临川王悄悄杀了...... 沉鱼越想心情越是烦乱。 神思微动,她看向收拾妆台的之桃。 “明日便是十五了,不知夫人还去不去永庆寺?” “只怕夫人这两日是没有精力了。” 之桃抬眸应一声,又低头忙着整理手上的金钗钿合,眉眼带着喜色。 “女郎,您这几天也该好好看看,将该打的首饰、该制的衣衫一并准备了,回头也好带着去临川王府。” 对去临川王府这件事,之桃尤为上心。 昨儿,董桓跟她说,让她尽管在府中的婢女里挑选细心可靠的,好带去临川王府做心腹。 看之桃这模样,应是做好了跟她同去的准备。 沉鱼也不多说。 “青萝,跟我去流光苑。” 流光苑是董玉乔的住处。 谁料才出西跨院,就撞上董桓。 应是才从流光苑出来。 董桓站定了,瞅瞅她,目光深沉。 “这是做什么去?” 当着府中仆从婢女的面,沉鱼恭恭敬敬行礼回话。 “阿乔这两日身体不适,我便想来探望一下,顺便宽慰她几句。” 提起董玉乔,董桓面有愁容,诧异而警惕的目光打量她。 “你倒是有心。” 显然,董桓不觉得她有这么好心,只恐她来扇阴风点鬼火,刺激得董玉乔越发上火。 旁的时候不好说,可这一次,董桓还真是误会了。 且不说她与董玉乔原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算有,也犯不着明知人家要被迫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还跑来幸灾乐祸,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比起动嘴,她还是喜欢直接动手。 何况,来此探望董玉乔是假,试探裴夫人去不去永庆寺才是真。 董桓对她的看管越来越严,一次两次能避开,次数多了,不仅容易失手,还会引得董桓对她起疑心。 眼下能走门,就不要翻墙。 沉鱼面不改色。 “我与阿乔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呢?” 闻言,董桓视线投向远处,凝眸静站片刻,方重新看她。 “你若真有这个心,过些天再说吧。” 听得这话,沉鱼也明白了。 董玉乔确实不想见人,也或者见不了人。 沉鱼不勉强。 去永庆寺的事,只得另想他法。 “好。” 她退到一边,让开路。 董桓一身外出的打扮,明显是要出门。 随从小碎步,从门洞一路跑上前来,两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郎主,车已备好。” 沉鱼心思一动:“董公这是要去哪儿?” 董桓偏头瞧她一眼,也不隐瞒。 “前夜里,邓太尉没了。” “邓原?” 沉鱼意外。 董桓颔首:“是啊,病了这么些日子,到底还是没了,说没就没了。” 他凝眸一叹,唏嘘不已。 沉鱼分不清董桓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 她也不在意。 “我能跟你一同去吊唁吗?” “你要去吊唁?”董桓瞠目。 沉鱼点头:“是。” 董桓冷嗤一声,很是怀疑:“哼,你到底是去吊唁逝者,还是借着吊唁逝者的机会,去见旁的什么人呢?” “旁的什么人?” 沉鱼心头一虚。 对上董桓的目光,她忙忙摇头,脊背一挺,哼道: “我有什么人要去见,我不过是,不过是想到当初,我在邓府被他们出言羞辱,还被打了个半死,如今我攀上董公这棵大树,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不趁着他们邓家落败之时、凄惨之际,借着董公的势,去耍耍威风,又怎能一雪前耻,出了我心头这口恶气?” 许是太过冷清的表情与这番小人得志的说词实在太违和,董桓越是盯着她瞧。 忽而,董桓一哂:“你若是说想去气气邓妘,我还能信你两分。” 沉鱼一愣:“不是,我为何要去气她?” 董桓双手往袖子里一拢,好整以暇地看她一眼:“你说呢?” “我——” 不等沉鱼说完,董桓已迈出步。 沉鱼呆呆着望着董桓的背影。 董桓若有似无地一叹,不可一世。 “想去便去吧,随你想气谁。” 沉鱼双眼一亮,忙不迭地跟了上去,走出两步,又转头吩咐青萝将她的风帽取来。 董桓慢了一步,扭头看她:“现在知道不方便了?” 这一眼,沉鱼心头颤了颤。 或许,董桓一直都知道,她是故意让自己起疹子,拖延时间。 那为何董桓识破她,却不拆穿她呢? 沉鱼心里忽然有些没底,面上仍是强自镇定,“谁说不是呢,汤药一顿不落地喝,效果却这么慢,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可得小心再小心。” 董桓也不说话,迈着步子,不疾不徐走着。 沉鱼抬抬眼:“董公,去完邓家,我还能再去别处吗?” “别处?别处是什么地方?” 董桓没看她,声音冷然。 沉鱼眼珠微动:“日后去了临川王府,只怕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出入,我想趁着这些日子,提前采买一些喜欢的玩意。” 董桓沉默走着,没理她。 行? 还是不行? 董桓一直不回答。 沉鱼瞪着董桓的后脑勺,咬了咬牙。 孰料出大门时,董桓步子一顿,冷不丁转眸望过来。 “沉鱼,好马不吃回头草,我虽有自己的打算,但我也有为你打算。你既然当初选择与他断了,那便该断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才是。” 言罢,董桓步下台阶,由仆从扶着登车。 沉鱼愣住。 半晌才明白董桓在说什么。 他以为她是想去见慕容熙。 “不是......” 沉鱼上前一步,急于解释,转而又觉得没必要。 也好。 他这么误会也好。 沉鱼转过身,往另一辆车跟前走。 青萝从大门内追上来。 “女郎,风帽取来了。” 沉鱼往董桓那边望一眼,接过风帽,登上犊车。 * 邓原卧病在床期间,任江州刺史的邓悯之,也就是邓原长子,于一个月前病死在回都探亲的路上。 邓原虽嗣子众多,但也都并非担任要职,大部分都是些闲散职务。 这次太尉邓原病逝,上门吊唁者不少。 倒让冷落许久的门庭,再度变得热闹起来。 也是来到邓府后,沉鱼才听说,萧越对邓原之死,深感悲痛,命众臣都来吊唁。 萧越会悲痛? 沉鱼是不信的。 明帝死了,他都不悲痛,邓原死了,他又怎么可能悲痛? 不拍手称快都算好的。 沉鱼戴着风帽,亦步亦趋地跟在董桓身后。 有同僚上前与董桓寒暄,不过简短交谈两句,并不多言。 众人匆匆来,又匆匆走。 沉鱼看了一圈,跟来吊唁的女眷只有两三个。 物以稀为贵,她又戴着风帽,瞧不清面容,自然吸引少不了打量她的目光,都在猜测,她是不是董玉乔,似是想起董玉乔喜事在身,应是避讳这白事的,便也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不是沉鱼吗?” 正与董桓说话的中书侍中裴钰忽然望过来。 沉鱼扭头看过去,裴钰好奇地瞧她,董桓也偏头看来。 众目睽睽之下,沉鱼只好低头行礼:“见过裴侍中。” 裴钰笑眯眯地瞧她:“作何裹得这般严实?” 董桓无奈摇头道:“这孩子娇气,前段日子不过饮了碗杏仁酪,脸上便生出红疹,这才好些,就要跟着我一道出门。” 裴钰有意无意往过来看。 沉鱼想到董桓说裴钰有纳她为妾之意,即便有风帽遮面,亦觉得浑身不自在。 “父亲,这会儿风有些大,恐吹得我脸上红疹严重,不如我先回车上等您吧。” 董桓颔首:“去吧。” 得了董桓许可,沉鱼对着两人低头示意,领着青萝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犊车上,沉鱼坐定。 “走,去南街。” “南街?”青萝吓了一跳,掀开帘帐询问,“女郎,不是跟郎主说在门口等他吗?” 沉鱼取下风帽,扬扬眉。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青萝神色不定。 沉鱼歪头瞧她:“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青萝放下帘帐,犊车行驶起来。 才从邓家的巷道拐上主街,沉鱼瞧着街景的眼睛一眯,“青萝。” 青萝上前:“女郎有何吩咐?” 沉鱼指了指窗外。 青萝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 沉鱼抿唇,“让他们伺机把那人打昏,给我绑到车上来。” 第148章 内情 仆从解开麻布袋,露出套在里面的人。 人尚未醒来。 沉鱼摆摆手。 “你们都出去吧。” “是。” 仆从得令,应声退下。 唯有青萝站着没动,心惊肉跳地望着地上双目紧闭,口中塞着布团,昏迷不醒的妇人。 妇人四五十的年纪,穿得虽然普通,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皮肤松弛之处,堆叠着几道皱纹,不算多,也不显太老,没有疲惫与憔悴之感,反瞧着精精神神。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农妇。 女郎将她绑来做什么呢? “女郎,这样平白无故将人绑了,只怕......”青萝惴惴不安,掀起眼皮往沉鱼脸上瞧。 沉鱼面无表情,“怕什么,我只是找她问问话,你去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 青萝不好再说,出门之际,瞧见沉鱼手中的茶水泼上妇人脸。 门扇一关,沉鱼慢慢蹲下身,手腕一转,闪着寒芒的匕首从大袖中转了出来。 “啊!” 迷迷蒙蒙中睁开眼,猛然瞧见明晃晃的刀刃,妇人浑身一抖,尖叫出声。 待看清刀刃后那张冷冰冰的脸,神魂俱颤,面如土色。 “是,是你......你要做什么?” “你说呢?”沉鱼手中的刀贴上赵媪的脸,“杀不了她,难道我还杀不了你吗?” 邓府中,邓原的子嗣基本都在守灵,却独独没瞧见邓妘。 不仅邓妘没来,慕容熙也没出现。 可,沉鱼在街边看到赵媪。 赵媪惊恐万状,哆哆嗦嗦往后缩着脖子,两只眼睛紧盯刀刃,一刻也不敢移开。 “别杀我,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是夫人,不,是邓妘,是邓妘!” “无妨,杀了你,我再找她。” 说着,刀刃就要压下去。 “别杀我!我可以帮你杀了她!”赵媪闭起眼,颤声大叫。 沉鱼蹙眉,着实意外:“你帮我杀邓妘?” 赵媪睁开的眼里重燃希望,“是!你不是讨厌她,恨她吗?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帮你,帮你回郡公府杀了邓妘!” 赵媪忙不迭的应声,生怕慢一点就会错失这生的机会。 沉鱼失笑:“你以为我会信?” 赵媪是邓妘的心腹。 赵媪急了,惊恐之下,身子使劲往后仰,努力想要远离随时落下来的刀。 “真的!只要你饶过我一命,我真的愿意帮你杀了她!” “不必了。”沉鱼不屑瞧她。 “那,那你说,只要你肯放过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沉鱼睨她。 “是,做什么都行!我还可以,还可以把我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 因为太过恐惧,赵媪瞪大双眼,全身抖个不停,抖得嘴角的皱纹都在打颤儿。 沉鱼嗤之以鼻,“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你还是省省吧。” 赵媪慌了,冲口而出:“我知道啊!嗣子的死与你无关!嗣子也根本不是郡公的孩子!还有,是夫人,是夫人故意当众揭露你不能有孕的事!” “你,你说什么?”沉鱼一怔,惊疑不定地看着惊慌失措、口不择言的赵媪。“嗣子不是郡公的孩子?” 赵媪忙忙点道:“郡公从来都没碰过夫人,夫人又怎么可能会有郡公的孩子!” 从来没碰过? 这怎么可能呢? 沉鱼无意识地摇摇头,难以置信。 慕容熙寿宴那日,他得知邓妘有孕,是多么欢喜,与人举杯共贺。 孩子生下后,他对那孩子多喜爱、多重视,还特意带着她去堇苑看。 他那兴高采烈的样子,不是炫耀又是什么? 再者,是不是他的孩子,他心里最清楚,如果不是他的孩子,他又怎么可能会认下,还让孩子出生? “不可能。”沉鱼冷下眼,“为了活命,你真是什么胡话也敢说。” “我没有胡说,这都是真的!郡公也知道!” “他知道?”沉鱼愣了愣。 “是啊,郡公一早就知道,可旁人不知,对了,温夫人,她就是无意撞破这个秘密,才被夫人下令灭口的......” 沉鱼脑子有些乱。 赵媪舔了舔干巴巴嘴唇,说道:“夫人知道怀孕后,害怕郡公容不下她和孩子,便故意挑在郡公寿辰那日,当着宾客的面假意晕倒,逼得郡公不得不承认孩子是他的。” 是的。 那天,邓妘在席间晕倒。 府医看过之后,说邓妘有了身孕。 与宴宾客纷纷道贺。 沉鱼抿着唇。 即便邓妘怀的不是慕容熙的孩子,那又如何呢?他不还是视如己出? 沉鱼低下眼:“是不是他的孩子,与我有什么关系?” 赵媪急忙道:“不,不是,你听我说,郡公之所以不敢动夫人和孩子,是以为孩子是至尊的。” 沉鱼瞪着赵媪,半晌说不出话。 邓妘和萧越...... 这怎么可能呢? 赵媪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夫人和郡公成婚后,郡公一直不曾与夫人圆房,夫人便想借着回太尉府探病的机会与郡公同寝,公主为万无一失,让人在郡公的餐食里下药。” “下药?” “是,是催情药,”赵媪勉强看她一眼,“反正这事没成不说,还惹恼了郡公。” 沉鱼想起被杖责的那晚,她被武昌公主拦在门外,要不是听见屋内的异动,只怕会任由他们将她拖下去。 等她闯进屋,慕容熙与邓妘衣衫不整。 她一直以为慕容熙是饮醉了酒。 原来不是酒,而是药。 赵媪小心看一眼默不作声的沉鱼,“夫人以为郡公有隐疾。” “隐疾?” “是,就是,就是男子那方面不能言说的隐疾。” 赵媪眸光闪了闪,有些尴尬。 沉鱼大为不解:“她为何会这么认为?” 赵媪道:“开始,我们以为郡公不愿与夫人圆房,是因为,因为你从中作梗,后来,后来得知你同夫人一样,也是完璧,再加上那药,郡公即便服了药,也不肯与夫人......还有,夫人问过你,你承认郡公有隐疾。” “我什么时候说他——” 沉鱼一愣。 是了。 有一天,邓妘来她的住处,与她闲话,说起慕容熙的隐疾。 原来竟是一场误会。 “只是因为这点,她便与人有私?” 赵媪摇头:“自然不是,武昌公主死得突然,夫人怀疑是郡公派人做的。” 沉鱼沉默了。 慕容熙知晓武昌公主在餐食里下药,以他那个脾气,又怎么可能不起杀心? 但,究竟是不是慕容熙所为,她也不能确定。 武昌公主死的时候,她被关在地牢里。 赵媪又道:“总之,夫人心里怨恨郡公不说,也不想一辈子晾在郡公府,所以,才会去找至尊......除此之外,夫人成婚前,至尊曾召见过她,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听夫人的意思,至尊并不信任郡公,想让夫人在郡公府内寻到郡公怀有异心的蛛丝马迹。” 沉鱼神情不定。 明帝临终前,命八臣辅政。 眼下,昔日的八臣,只剩四个。 那么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沉鱼心一提,“那孩子死了,岂不是无法交代?” 问完,沉鱼就后悔了。 倘若真要有事,也不会等到现在。 赵媪道:“夫人表面投靠至尊,可深知至尊性情多变,也不敢全然相信,所以......”她叹了口气,“说来也巧,安陆王几次与夫人偶遇,一来二去的,便有了私情。夫人对郡公说,孩子是至尊的,对至尊说,孩子是郡公的,其实,孩子是安陆王的。” “安陆王?” 沉鱼怔住,错愕不已。 赵媪怯怯瞅一眼沉鱼,“是,安陆王,温夫人就是因为撞破这个秘密才被夫人灭口的。” 沉鱼无力垂下手,魂不守舍地坐在地上。 原来如此...... 瞧见对着自己的刀尖移开,赵媪紧绷的身体一松,垂下头,软在地上大喘气。 沉鱼抬眼看过去:“邓妘真的病了?” 赵媪忙点头:“是,夫人生产后,身子一直很虚,那孩子也是体弱多病。孩子死了,安陆王也死了,夫人大受打击,彻底撑不住了。现在,郡公让人医治夫人,只怕也是顾忌着至尊,才不敢让夫人咽气。” 沉鱼不做评价,手里的匕首重新对上赵媪。 “你们可有查到什么?” “什,什么?”赵媪一惊,变了脸色。 沉鱼睨着她不说话,眸光极冷。 赵媪反应过来,连声否认:“没有,什么也没查到,要是查到什么证据,夫人也不会心如死灰了。” 沉鱼半信半疑。 赵媪又道:“其实夫人也没说错,至尊反复无常,不值得信任,夫人怀孕没几个月,至尊又将魏美人送给郡公。” 沉鱼皱眉:“你的意思是魏姬也是至尊派来监视郡公的?” 赵媪忙否认:“不,这个我们也不知道,魏姬虽常来堇苑,但也只是与夫人维持表面的客气,至于有没有别的目的,我们也不确定。” 说到魏姬,沉鱼记起一事。 当日,魏姬带着画眉石、燕支粉,还有新制的裙裳来乌园找她,之后,硬是拉着她去堇苑。 “你说是邓妘授意魏姬拉我去堇苑?” 赵媪不敢隐瞒:“是,夫人知道你不能有孕,故意在太医过府之日,让魏姬把你带到堇苑,就是为了当众挑破这件事。” 她犹豫一下,还是吞吞吐吐道:“夫人不仅怨恨郡公,还怨恨你,她认为是你故意耍心机,让她误会郡公有隐疾。” 沉鱼垂垂眼,懒得解释。 “她如何知道我不能有孕?” “这......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赵媪表情复杂,声音有点抖。 沉鱼凉凉道:“你只管说你的。” 赵媪瞧一眼锋利尖锐的刀尖,脸色一白,不敢违逆:“是一个神秘人。” 沉鱼蹙了蹙眉:“神秘人?” “是,一个神秘人,”赵媪眯着眼回忆一下,道:“武昌公主死后,夫人派人追查公主的死因,可查了许久,没有半点头绪,愁眉不展时,有人给夫人送上一封信,信中提供不少公主遇害的线索,也是因为这些线索,才让夫人查到公主的死与郡公有关。” 沉鱼面色一凛,沉声问:“什么人?” “不知道。”赵媪立即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怕人不信,她又道:“这个神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都是通过书信的方式与夫人联系,夫人也不想总是受制于人,私下派了不少人想将这个神秘人找出来,可始终没能找到。你不能有孕的消息,就是这个神秘人告诉夫人的。” 沉鱼暗暗心惊,紧紧抿着唇,并不言语,心思转得飞快,到底是什么人会知道这么多? 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 难道暗人中又出了叛徒? 慕容熙知道吗? 沉鱼默默一叹,她自己不就是叛徒吗? 赵媪小心翼翼瞧一眼沉鱼的脸色,说道:“初闻消息,夫人疑信参半,但想着不管真假,试一试也无妨,便将魏姬找来,其实,夫人也是存了试探魏姬的心思,不算意外,魏姬很痛快地答应了。” 沉鱼微微垂下眼。 赵媪趁热打铁,忙道:“我知道你恨夫人,也恨魏姬,现今夫人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杀了她,杀了魏姬。” 沉鱼凝眸看她:“真没想到,你为了自己活命,不惜对邓妘下手,我还以为你很忠心呢。” 赵媪嘴角一扯,脸色有些难看,眼中的阴狠如云堆积。 “你知道露华百英粉吗?” “不知道。”沉鱼摇头。 畏畏缩缩的人,忽然无所畏惧地望过来,直望进她的眼底。 赵媪哼哼地笑了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笑声,苍老而嘶哑,像是上了锈的大锯,听起来实在刺耳。 她笑够了,缓缓道:“那可真是个好东西呢,最是滋养肌肤,若能坚持每日涂抹全身,日子久了,不仅能让肌肤白腻如玉,还能自然生香。” 沉鱼皱了眉头。 赵媪神色微妙,“我啊,年轻的时候,就曾用过这露华百英粉,后来,我也怀过一个孩子,可惜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小产了,从那以后,我便不能再有孕。” 她闭起眼,似哭似笑,伴随着扭曲的表情,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那香粉,是公主赏的。” 沉鱼静静望着不再年轻的人,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孩子的死,与你有关吗?” 闻言,赵媪表情一僵,睁开眼。 ? ?第二层真相~ ? 另:感谢宝子们送上的月票、推荐票~ 第149章 状况 马车一路疾驰,经过某处,通的一声,有重物坠地,却是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骨碌碌滚到路边,好巧不巧,端端滚在宣城郡公府的大门前。 门前守卫带着人就要去追,被身后的同伴低声制止。 与麻袋一同从马车上掉下来的,是一封信。 沉鱼站在拐角处,亲眼看着守卫将麻袋抬进郡公府的大门。 慕容熙瞧见赵媪,应该就能明白。 沉鱼最后往那门前瞧一眼,转身朝停在临街的犊车行去。 青萝跟上,轻声问:“女郎,现在回府吗?” 沉鱼偏过头,隔着轻纱看她。 “不,去永庆寺。” “可是......您已经出来许久了。”青萝微微抬眼,忧形于色。 沉鱼回过头去。 她原本就是要去永庆寺,半路绑了赵媪,纯粹是巧合。 阴了半日的天,此刻飘起雪花来。 沉鱼不冷不淡道:“每个月十五,夫人总要去永庆寺进香,这两日,她要陪着乔女郎,定是抽不开身,而我,闲人一个,不如由我代她前去,岂不好?” 青萝也不再阻拦,想了想,道:“那还是派人给郎主报个信儿。” “好。” 沉鱼颔首。 永庆寺香火鼎盛,香客继踵而至。 雪花落地,转瞬化作泥水,青石砖上很快变得湿滑泥泞。 沉鱼先是进香,再求签。之后,由青萝和两个仆从陪着在寺院里简单逛了一圈,便踏出寺门,登上犊车回董府。 落雪天气,长街上空旷,犊车还没驶近,沉鱼就瞧见董府门前撑伞而立的之桃。 果不其然,车子一停稳,之桃踩着湿漉漉的砖石,小跑上前。 “女郎,郎主在等您呢。” 掀开帘帐候在一边的青萝不安地看过来。 想是当街绑人的事儿已经被郎主知晓。 沉鱼钻出车厢,扫了眼一脸惶急的之桃,不紧不慢地下车。 没关系,既然敢做,又有什么不敢当的? 吹了一路的冷风,忽然走进暖乎乎的书房,周身像没入热水,沉鱼舒适得眯起眼。 青萝接过沉鱼手中的风帽,退到门外等着。 沉鱼进去时,董桓坐在案几前,手持文书,有管事垂首站在一侧,低声汇报事务。 见到她,董桓没理会。 他们说的正是董玉乔的婚事。 等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管事便说完了,董桓又简单交代几句,管事躬身离开。 董桓这才掀起眼皮望过来,半晌,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现在的胆子愈发大了。” 沉鱼装模作样俯下身,只抬起黑黑的眼睛,一脸无辜,“董公这话怎么说?” 董桓鼻间冷哼一声,没回答。 沉鱼歪着头眨了眨眼,若有所悟,“董公是说当街绑人吗?” 董桓依旧不说话。 沉鱼微笑解释。 “我在车上等了片刻,实在觉得无趣,打算去闹市逛逛,忽然记起每个月十五,夫人都会去永庆寺,眼下夫人陪着阿乔,我想不如由我代为前往,谁知半路遇见一个逃奴,不过顺手绑了个逃奴而已。” “逃奴?”董桓端详她:“这么说来,你还是做了件好事?” 沉鱼讪讪摇头,“好事算不上,她从前算计过我,今儿不过是冤家路窄,既然落到了我的手上,又怎能轻易饶过她?”转而又道:“您放心,真要有什么麻烦,我自个儿担着。” 董桓没接话,把手上的文书一合,撂到案上,“叫你来是跟你说,本想下个月再送你出府,可看了几遍,下个月实在没什么好日子,倒是这个月的二十二日不错,所以......” 沉鱼脊背一僵,看向他:“二十二?那不只剩六日?” 董桓身子往后一靠,轻轻颔首:“是。” 犹如晴天霹雳。 沉鱼怔怔看着董桓。 只剩六日,能做什么? 杀了临川王? 治标不治本,临川王死了,还会有旁人。 杀了江俨,直接跑路? 那还不如直接杀了董桓,董桓若是死了,依照礼法,她得为父斩哀三年。 三年啊。 这么长的时间,还有什么查不清楚? 可董桓死了,只怕她在董家也没有立足之地...... 不过须臾,沉鱼的心思翻了又翻。 董桓瞧一眼垂眸不语的人,温和说道:“急是急了些,不过,该给你准备的嫁妆,我是不会吝啬的。” 董桓不过是怕夜长梦多,沉鱼心知肚明,也不戳破。 “二十二就二十二。” 她站直了身子,没有一丝不情不愿。 听得这话,董桓满意点点头,眼中带了笑:“这才对嘛。” 沉鱼顿了顿,说:“时间这么紧,许多东西来不及准备,我这两日——” “你这两日就不要抛头露面了,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写下来,我吩咐人去采办,虽是去王府做侍妾,也该讲究一些才是。” 董桓着一身绣了厚重云雷纹的佛头青袍服,端端坐在案几后,这么瞧着就像一团滚滚黑云,暗藏着崩腾的雷电。 本该不怒而威的面上,带着极不协调的和颜悦色,端着一副为她好的口吻,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沉鱼望着眼前的董桓,忽然忆起她未入董府前的那个董桓,凛凛威风,老谋深算。 可住进董府后,董桓对她出格的所作所为一再容忍、迁就,几次说要责罚她,到头来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若非知道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她几乎真要以为他是个溺爱子女的慈父。 两人对视半刻,沉鱼微笑低下头:“董公说的是。” 其实,董桓这么长时间的容忍与迁就,不过是为了稳住她罢了。 沉鱼前脚回到晓月馆,董桓身边的随从后脚就带着看守将晓月馆围住。 沉鱼不动声色瞧着。 只剩六天的时间,晓月馆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之桃。 眼看一日一日过去,第三日,沉鱼已是心急如焚。 期间,她也借着去院落散步的由头,探一探虚实。 这次的看守可与之前的大不相同,绝非一堆摆设。 同时,也坐实了她的猜想,董桓之前不仅是耐着性子陪她玩,还是有意试探她。 被关的这两日都是大晴天,白雪覆瓦,日光耀耀,庭院中破雪而开的红梅,像是封在冰中的火焰。 沉鱼看了会儿,觉得无趣,在寒凛朔风将人吹透前,板着比冰雪还冷的脸往回走。 “回屋吧。” “是。”青萝跟着踩上台阶。 远处的廊下,之桃指挥着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眼不见心不烦,沉鱼打算换条路。 才迈上台阶,听得院门口响起的问安声。 青萝瞧过去,小声道:“女郎,郎主来了。” 日光下,董桓踩着脚下的影子,昂首阔步而来。 青萝走下台阶,低头行礼。 沉鱼站着没动,冷眼瞧着董桓一步步走近。 董桓往庭院中看一眼,看到几步外盛开的梅花,目光落回沉鱼,待瞧见她身上只穿着昌容色的大袖裙,不禁蹙眉。 “既要赏梅,就该穿戴的厚实些。” “我若穿得厚了,哪知道梅花有多冷?” 沉鱼没什么好心情,懒得做戏,就连行礼都省了。 董桓步子一顿,愣了愣,看看梅花,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不过几息,亦明白她心中有气,笑了笑,也不与她计较。 “今天确实是个赏梅的好日子,我都记不清上一次赏梅是什么时候。” 董桓没有再往前走。 沉鱼站在台阶上,董桓要与她说话需得仰视。 无礼、任性,也该适可而止。 沉鱼只好步下台阶,面无表情问:“董公怎么得空过来?” 董桓没回答,只是看她一眼,让青萝回屋去取她的狐裘。 沉鱼想制止,青萝已转身离开。 董桓拐去开着红梅的小路,朝枝干虬曲,披着冰雪的梅花行去。 似乎忆起什么,他眯起眼,在梅树下静静站了良久。 笔直的身躯,舒展的衣袂,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依稀能瞧出他年轻时的风采。 望着董桓的侧影,沉鱼皱了皱眉。 赏梅是假,她就是想窥探墙外守卫们轮值交班的动静。 谁想竟勾起董桓赏梅的雅兴。 青萝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抱着厚重的狐裘走近,帮她穿戴。 厚实的狐裘将她包裹得严实,将寒风挡在了外面。 石子小径,沉鱼踩着雪,挪动脚步,不大的响动引得董桓回过头来看她。 不似朝堂上的威严,也没有流于表面的和善,倒是鲜有的随性小意。 “原本有些话要跟你说,倒也不急于一时,你在府中也住不了两日,不如今日陪我赏赏梅花。” “好。” 沉鱼听得墙外的动静,点头,又走近几步。 董桓转眸看向延伸至面前的梅枝,带了一丝笑意,问:“你的酒量好吗?” “我?” 沉鱼被问住了。 因为慕容熙不怎么饮酒,所以她也没饮过几次。 “不知道。” “不知道?”董桓侧头看向沉鱼,着实有些意外,转而一想,笑说:“那今天试试。” 沉鱼还没反应过来这试试是什么意思,他已转头吩咐随从去准备案几、小炉等物什。 他再看回来,笑道:“正好也该用午膳了。” 沉鱼眼珠一动,立刻招手唤青萝,让她带人去东街买酒和鹅炙。 坐榻和小炉摆好,董桓撩起衣摆坐定,大惑不解:“难道府中的膳食和酒水还不如市井的?” 沉鱼扬扬眉:“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董桓未置可否。 餐食摆上小几,炉上的酒也温好了。 一杯热酒下肚,像吞了火种,从喉咙一路燃烧至肠胃,沉鱼浑身热起来。 董桓面前的膳食未动一口,酒水已饮了三杯。 沉鱼忍不住问:“董公要和我说什么?” 董桓拎着酒壶的手短暂停顿一下,一边倒酒一边说:“邓妘死了,听说是昨夜死的。” 死了? 沉鱼呆愣半晌。 董桓端起酒盏,也并不着急饮。 “听说她本就吊着一口气,时日无多,乍然听闻邓原离世,悲不自胜、泣不可仰,最终一命呜呼。” 他仰头一饮,微叹:“年纪轻轻,倒也可惜了。” 沉鱼抿起唇,冷眼看他。 董桓像是没察觉,放下酒盏,随口一问:“你想去吊唁吗?” 沉鱼不觉失笑,转开目光,瞧着远处覆着冰雪的屋顶。“我为何要去吊唁?” “也是,他们如何,早与你没关系了,”董桓点点头,拎壶倒酒:“昨日,至尊命邓原的三子邓延之,顶替其兄长接任江州刺史。” 沉鱼稍顿须臾,想开口问些什么,略一思索,还是将疑问咽回肚里。 那日,在茶肆门口,瞧见背着包袱匆匆而行的赵媪,她好奇跟了一段,发现也不过是往邓府那边去,身处大街,又不好直接动手,只得折返回来。 赵媪说,因为记恨武昌公主害她终身不能有孕,所以才要害死邓妘的孩子。 但,赵媪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 真要逃跑的话,为何不选在东街那日逃,偏在邓原死后逃? 董桓连饮两杯,见人仍是垂着眼一动不动,“陪长辈饮酒也这么心不在焉?到底是我试你的酒量,还是你试我的酒量?” 呼呼的风从耳边刮过,沉鱼不接董桓的话,转头看看左右两侧服侍的婢女,将人尽数打发,也不管董桓面前的鹅炙才割了一半。 董桓盯着盘中的鹅炙,很是不满:“你命他们退下,难不成是让我自己动手?” 自割鹅炙,视作不遵礼仪,有失身份。 沉鱼睨一眼,敷衍道:“市井餐食,不用也罢。” 董桓似笑非笑看她。 沉鱼饮一口热酒,握着空杯问:“邓原一直是装病吧?” * 案几上摊着一卷简策,沉鱼单手托腮,盯着简策上的字,眼睛直发愣。 窗外,是之桃与婢女们的说话声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嘈杂的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屋中静坐的人却是毫无反应。 半个时辰前,简策就是这样放的,青萝余光看一眼,将凉透的茶水倒掉,添上一杯热的。 屋中只有她与女郎两人,没人开口说话,静得只剩沥沥的茶水声。 明天过后,女郎就要被送去临川王府。 女郎去,她也得去。 她不像之桃那么迫不及待,反而愁眉苦脸。 有婢女急急忙忙走进来。 “女郎!宫里来人了!” 静默的两人一齐望过去。 第150章 解困 细雪蒙蒙,雾锁台城。 倾斜挡在头顶的伞,用处不大,料峭寒风吹得雪花沾上人衣,尚未行至玉寿宫,鞋边与裙角就湿了。 这样阴冷糟糕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出门。 可淑妃宣见,不能不来。 即便董桓在,也无法阻拦,更何况董桓不在。 引路的寺人在风雪里回过头,好意提醒,“脚下湿滑,您可当心。” 沉鱼点头道谢。 再看回前路,有一行人从旁边的甬道上拐过来。 待离得近了,寺人停下步子,低头对唯首的宫人问好,宫人的眼睛却是越过寺人往伞底的沉鱼看。 既不亲热,也不冷漠。 “许久未见女郎。” 沉鱼记得这宫人是在皇后身边当值。 上回就是这管事宫人领着她去拜见皇后,后来又亲自送她到宫门。 “是,距上次入宫已有数月。”沉鱼道。 宫人简单与她寒暄几句,便领着人往东宫方向行去。 沉鱼瞧一眼,皇后曾对她说没什么事不要进宫。 皇后,江俨之女,名宛瑜...... 零星雪花钻进衣领,冰冰凉凉,沉鱼却浑然不觉,一面走一面惊讶,宫苑内本该凋零的草木,却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娇花,远远瞧着浮翠流丹,五色缤纷,走近了才发现,全都为绫罗绸缎所制,最叫人意想不到的是竟还携着浅淡的香味儿,同真的没什么区别。 沉鱼收回视线,跟着寺人踏上玉寿宫的台阶。 殿中笙曲飞扬。 彩帛罗帐后的美人,梳着高髻,穿一身红艳艳的石榴裙,白腻丰润的手臂上带着嵌五色宝石的金钏儿,头顶上金灿灿的步摇花随着她的步子轻摇慢晃。 光彩夺目,高贵逼人。 几个月不见,沉鱼几乎要认不出潘贞儿。 “拜见淑妃。” “女郎,我可一直在等你呢。” 沉鱼正准备垂首见礼,潘贞儿打断她,亲昵挽上她的手臂,眼眸含笑。 “咱们之间,何需这么见外?” 浓郁的熏香钻进鼻腔,沉鱼有些不适应。 即便在萧玄府中与潘贞儿近距离相处过一段日子,她也不觉得她们关系已经要好到这个地步。 从前潘贞儿是市井百姓,是郡王府的婢女,可如今,她是台城之内最美丽最受宠的宫妃。 因为潘贞儿封妃的关系,她母亲不仅得了封赏,还搬去新宅院。 至于继父吕屠户,在搬家的前一晚,被突然断裂的横梁砸死了。 沉鱼不着痕迹地退开一些,低下头:“不知淑妃召见......” “女郎。”潘贞儿瞧着恭敬有礼的沉鱼,似玉如花的脸上笑容晏晏。 “至尊平日都唤我贞儿,你也这么唤我吧,不然,左一声淑妃右一声淑妃,听起来好生分。” “沉鱼不敢逾矩。” “唉,也罢。”潘贞儿打量她片刻,微微一叹,也不再勉强,只是拉起她的手,边走边道:“在这宫中,我没有关系要好的人,今日听到有人击筑,便想到了你,一时兴起便将你唤来说说话,你不会怪我吧?” 殿中的乐工并未停止弹奏。 沉鱼道:“沉鱼不敢。” 潘贞儿笑了笑:“至尊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实在无趣,便叫乐工们弹奏取乐,现下你来了,他们在,反倒聒噪。” 说着,只命乐工们退下。 没了丝竹之声,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潘贞儿拉着沉鱼一同落座,“女郎,你还不知道吧,我有孕了,已经三个多月。” “恭喜淑妃。” 沉鱼往那未显怀的肚子上匆匆瞥一眼,误闯江府的那晚,她就已经知道了。 潘贞儿右手抚上小腹,面上有喜亦有忧。 “女郎,你也知道,我出身低微,亲缘浅薄,别说孕育皇嗣了,就是嫁人生子,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可是——” 她抬眼看她,转而又叹道:“至尊子嗣单薄,除了太子之外,膝下也仅有三个公主,其中一个前两日还夭折了,也不知我这胎怀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沉鱼没接话。 皇家子嗣,哪能随意议论? 还是在皇宫之中,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之下。 好在她一贯话少,潘贞儿也不怀疑,自行说道:“其实,我原也不在乎怀的是公主还是皇子,只是......是至尊对我这一胎很是看重,我现在只怕,只怕也跟我娘似的,一胎又一胎,只会生女儿,等那时,我人老珠黄,青春不再,至尊又宠爱其他年轻貌美的女子,又该怎么办呢?” 她闷声闷气:“前些日子,至尊就新册封两名女子,”怕沉鱼不知,解释道:“就是已赐给江夏王的吴夫人和石昭容。” 对上潘贞儿的目光,沉鱼只得点头。 “略有耳闻。” “她们在时,总是痴缠至尊,而我有孕在身,也没法阻拦,因而过了好些天苦闷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忽然听得消息,至尊将她们赐给江夏王,我本该高兴的,却又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这话,沉鱼更不知该如何接,便继续保持沉默。 或许真如潘贞儿所说,她在宫中实在找不出能诉苦的人,所以才将自己唤来。 潘贞儿又道:“女郎,你是没见过她们两人,那样貌才情皆在我之上,我在想,要不是我怀有身孕,只怕被送给江夏王的人就是我了。” “淑妃怎会这么想?” 潘贞儿一叹:“女郎,如果我有你的见识和本事,那自然不会这么想,可......” 她忽地收住口,瞧一眼默然静坐的人,赧颜:“也不知是不是连着几日噩梦缠身,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旁的不说了,若是我此胎能诞下皇子,就算我老了,他日也是我的指望,怕只怕天不遂人愿。” 潘贞儿独自一人说了许久的话,嘴唇有些干,拿起杯盏饮一口茶,谁想却是凉的,当即皱眉撂下。 “还不换热的来?” 立在旁边的宫人微微一颤,忙不迭将微凉的茶水换下。 宫人先换了潘贞儿的,再换沉鱼的。 不知是紧张还是手滑,宫人捧着的杯盏被打翻,沉鱼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杯盏,才不至于跌在她身上,可泼出的茶水仍是洒了一身。 茶水虽不是滚烫,却还是烫的。 沉鱼放下杯盏,只是皱了下眉头。 心知闯下大祸,宫人连忙伏地认错。 潘贞儿并不给她开口求饶的机会,一个眼神,当即有寺人上前拖人。 沉鱼正要说话,潘贞儿却道:“女郎,她们今日能泼你身上,说不定哪日就会泼到我,倘若只泼我一个人就罢了,要是连累我腹中的皇嗣,她们能担待得起吗?” 似乎瞧见她的衣襟乃至半幅裙摆都湿了,潘贞儿蹙起眉。 “天冷,你这样湿着衣裳怎么回去?走,跟我去里间,给你寻一身我的衣裳换了。” 说着,拉起沉鱼的手。 沉鱼不敢让潘贞儿费力气,自行站起身,可也不敢依她所说,跟着去换衣裳。 “淑妃,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吧。” 明日就要去临川王府,沉鱼实在没什么心思同潘贞儿闲话家常。 在她看来,这茶水泼得刚刚好。 “这可怎么行?咱们难得见一面,怎能就这么让你回去?” 不由分说,潘贞儿拉着她就往里殿去。 沉鱼又不能强行挣开,生怕推拉之际,伤着潘贞儿和她腹中的皇嗣。 “淑妃......” “女郎,你就听我的吧。” 潘贞儿让宫人帮沉鱼换衣裳,沉鱼拒绝了。 看一眼宫人取来的衣裳,沉鱼看向潘贞儿:“淑妃,能否让她们给我取一套宫人的衣裳?” 潘贞儿皱眉:“你又不是宫人,穿宫人的衣裳做什么?难道你是嫌这衣裳是我穿过的?” 沉鱼摇头:“不是,我若穿淑妃的衣裳,便是逾距之罪。” 潘贞儿眉头舒展,不以为意地笑笑,“原来你是怕这个啊,你放心好了,既是我允许的,谁又能罚你,你快进去换吧,再迟些,只怕至尊就要来了,至尊若是瞧见你这样,像个什么?” 闻此,沉鱼心一提,警惕地往门口看。 潘贞儿将她推去衣桁边。 “快去换吧,我去帮你看着。” 说罢,她带着宫人离开了。 空荡荡的内寝殿里只剩沉鱼一个人。 她看着身上的湿衣裳,又瞧着手边送来的宫裙,心下犯难。 沉鱼往左侧的窗子瞧去,忍着破窗离去的冲动,拿起宫裙,想了想还是放下,穿着湿衣裳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端撞见一个人。 沉鱼面上一白,急忙退后一步,垂首行礼。 “陛下。” 萧越吃了一惊,大惑不解地看她:“沉鱼?你怎么在这儿?” “我......”沉鱼不敢抬头,余光往他身后瞟,可没瞧见一人。 潘贞儿去哪儿了? 玉寿宫的宫人寺人又去哪儿了? 沉鱼的心越来越慌,勉强稳下心神。 “是淑妃宣——” 解释的话未说完,萧越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将她揽至身前。 沉鱼身子尽可能往后缩,才不至于挨上他的胸膛:“陛下?” 萧越的手掌抬起她的下巴,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是淑妃让你来的,对吗?” “是,”沉鱼极力保持镇定,“陛下没有见到淑妃吗?” “我想她应是有别的急事要忙吧。” 萧越唇边的笑容渐渐隐去,凝起眸细细打量,湿了水的衣襟紧贴胸脯,隆起的雪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狼狈却惑人。 他喉结滑动,瞳色深了些许,“你的衣裳怎么湿了?” “陛下,我——” 不待她说完,萧越将她打了横抱就往宽大的眠床去。 流苏帐垂下,沉鱼后脊陷入绵软的被褥,萧越也附身上来,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她,手掌抚上她的脸,嗓音靡哑。 “沉鱼,我上次就想带你回宫了。” 似乎想起什么,他又摇摇头,欲将那问题抛至一边,微笑道:“这次,可是你自己来的。” 说罢,俯下头就要吻她。 在唇压下来之前,沉鱼伸手一推,将萧越推开一臂的距离。 “陛下,你打不过我。” 沉鱼不闪不避,眼睛直直望着他。 萧越恍惚一瞬,眸光又清明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陛下打不过我。” 沉鱼又重复一遍。 萧越皱起眉头,语气不悦:“沉鱼,我这是要宠幸你,不是要与你比试武艺,你不明白吗?” 沉鱼眸光不瞬:“我知道,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就会反抗,我若真反抗的话,陛下不是我的对手。” “放肆!”萧越高声怒斥,俊脸寒冷如冰,“难不成你还想弑君!” “我若那么想的话,早对陛下动手了。” 沉鱼无奈撤回手,躺着一动不动。 萧越脸色变了又变,偏头往旁边看一眼,再看她:“你不想做我的妃嫔吗?” 沉鱼摇头:“不想。” “不想?”萧越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越气了,“你好大的胆子!” 沉鱼一愣,“陛下以前说过这话。” 萧越再要发作,沉鱼轻声问道:“难道陛下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 “什么话?” “那年灵风殿,陛下被许淑仪......” 大眼对小眼,沉鱼没再往下说,只是看他。 萧越抿起唇。 他生母死得早,由其他妃嫔抚养长大,因为性格孤僻且有口吃,不得父皇喜爱,更遭妃嫔厌弃。 越是如此,他越不喜欢与人交谈,越不与人交谈,越不会交谈...... 那时,若说这台城中,谁与他相似,只怕就是那个穿着布衣布裙,寡言少语,瘦瘦小小的小丫头了。 萧越寒着脸背身坐去床边。 沉鱼捏了把汗,忙爬起身,离床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萧越沉默半晌,眼帘微掀:“你若是做我的妃嫔,我会盖一座比玉寿宫还好的宫殿给你住。” 沉鱼也看他:“陛下已经有那么多妃嫔了,为何还要让我作妃嫔呢?” 萧越愣住,没说话。 “陛下就是觉得我听话、顺从、好使唤,与我在一起玩有趣,可是有趣也不一定要作妃嫔啊。况且——”沉鱼垂下眼,顿了一顿,再看他:“陛下缺的不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后宫妃嫔,陛下缺的是披肝沥胆、一片赤心的忠臣良将。” 萧越怔了怔,哼道:“你想说你是忠臣良将,还是想说慕容景和是忠臣良将?” 第151章 贵妃 沉鱼不假思索。 “陛下心中自有答案。” “自有答案......” 萧越咀嚼着她的话,垂头一笑。 沉鱼不明白萧越因何发笑。 萧越袍袖轻拂,从眠床上站起身,静静审视她片刻,喜怒难辨。 “你想说你效忠景和,景和效忠朕?” 去年,慕容熙进宫向萧越请辞,萧越拒绝。 后来,萧越的箭对准慕容熙,她清楚瞧见萧越眼底闪过的杀意,她顾不上多想,本能挡在慕容熙身前,坚定不移地表忠心。 沉鱼略微抬头,对上萧越嘲讽的目光,一时说不出话。 从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而今,她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萧越与慕容熙之间,早已是君臣离心。 她和慕容熙之间呢? 沉鱼沉默。 萧越看穿她似的,带着一抹冰凉的笑意,问:“为何不回答朕?因为你已经离开景和,不再效忠他,对吗?” 沉鱼没法否认。 萧越喟然而叹:“你瞧,世事无常,人心善变。” 沉鱼后脊一寒,微微欠身:“陛下,我人虽离开郡公府,但不管是郡公还是我,我们效忠陛下之心从未改变。” “从未改变?”萧越轻轻笑了一下。 沉鱼颔首:“是,从未改变。” 萧越眸光深冷:“你为何要离开郡公府?” 沉鱼心猛地一跳。 萧越在郡公府内安插的眼线,除了邓妘,还会有谁?魏姬? 可不管还有没有别人,萧越对她和慕容熙之间的事情不可能一无所知。 沉鱼垂眼。 萧越抬手扶上她的手臂,轻叹:“沉鱼,依朕看,你早该离开景和了。” 沉鱼诧异抬眼。 萧越往她腰间看一眼,“朕若是猜得不错,那把玳瑁剑,一早就被景和没收了吧?” 沉鱼一急,想解释。 萧越打断她,“沉鱼,你知道欺君之罪,当如何处置?” 沉鱼从萧越手中抽出手,后退一步,伏地。 “陛下,沉鱼并非要欺瞒陛下,我身份低微,又无功无德,那玳瑁剑,确实受之有愧。” 萧越蹙眉一笑,“沉鱼,朕并未责怪你,当日,朕身为太子仍受人摆布,需做小伏低,更何况你呢?可现在......” 他俯下身,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将她从地上提起来些,盯住她的黑眼瞳里漫出怵人的寒意。 “现在不一样了,沉鱼,朕如今是天子,这大梁的天下,朕一个人说了算,你身份低微如何?无功无德又如何?只要你成为朕的妃子,谁还敢轻视你、贬低你?难道你不想像朕一样,把从前那些瞧不起你的人攥在手心、踩在脚下吗?” 不等沉鱼回答,萧越一把将她从地上带起来,拉着她就往殿外去。 沉鱼被拖得踉跄。 萧越不看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直奔殿外。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的,门扇大开,飕飕的冷风灌进大殿。 湿了水的衣裳像冰块似地贴在身上,沉鱼冷得直哆嗦,可顾不上喊冷,萧越已将她拽出门。 守在殿前的寺人宫人见他们出来,吓了一跳,俯身垂头不敢直视。 沉鱼不知道萧越要带她去哪儿,回头望一眼玉寿宫的大门,却不见一个人跟上来。 萧越一口气将她拉到一处空地方停下。 沉鱼揪住冰冷的衣襟,微微喘气。 “陛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萧越没看她,手指直指向某一处,焦急地唤她:“沉鱼,你看啊,你看那是哪儿?” 沉鱼顺着手指方向望过去,有些不确定,“那是,是灵风殿?” 萧越一喜,双手握上她的肩,目光如炬:“是,正是灵风殿,当初就是那贱人将我关在灵风殿的后面,你还记得吗?” 沉鱼迟疑一下,还是点头,“记得。” 萧越手掌很用力,从牙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发颤:“沉鱼,我被那贱人关了三天,整整三天,她不给我吃,也不给我喝,直到第四天,我实在受不住了,于是,我佯装肚子疼,把看守的寺人哄骗进来,我瞅准时机,抓起花瓶就朝他脑门上砸,寺人被我砸得头破血流,昏倒在地,我头也不回的就往灵风殿外跑,好不容易偷了块豚皮饼,才藏到角落里吃了一口,就被你一脚踹到地上。当时,我指着你说的什么?” 沉鱼看他一眼,低头道:“陛下说,你好大的胆子。” 萧越笑了,连连点头:“对,我说你好大的胆子!” 沉鱼蹙起眉,欲言又止。 那是她第一次跟着慕容熙进宫。 萧越俯身凝视她,急切问:“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沉鱼点头:“你问我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萧越道:“对,你说你不是宫里的,你是宣城郡公府的沉鱼,对吗?” “是。” “然后呢?” “然后......然后陛下说,你是皇子,将来还有可能会成为天子,我得听你的,不然就是违抗皇命,让宣城郡公责罚我。” “是,”萧越眼神灼灼,挑眉直笑,“然后呢?” “然后,然后陛下让我给你偷来许多吃的,还威胁我不许告诉别人。” “是。”萧越黑瞳幽深,直直望着她,“还有吗?” “还有......”沉鱼的心突突直跳,垂下眼,斩断相交的视线,慢慢吸了口气,道:“还有,陛下说等将来做了天子,一定会奖赏我。” 萧越手掌捧住她的脸,重新对上她的眼睛,唇角撩起意味不明的笑,“是,我会奖赏你,我封你做贵妃好不好?” 萧越移开眼,拉着她的手,一处一处指给她看:“你看,这边是仙华殿,后面是含章殿,还有那边的神仙殿,再远一点的是凤华殿......这台城之中的宫殿任由你挑,你若是不喜欢,我命人给你重新建,就按你喜欢的样子来修,如何?” 萧越重新望过来,眼眸亮得晃人,“你不是说效忠我的心从未改变吗?那你做我的贵妃,我许你日日夜夜跟在我身边,效忠我,保护我,好吗?” 目光相交,沉鱼的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寒风裹身,却急出一身汗。 “陛下,我......” “难道你的忠心只是说说而已?” 萧越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迫人的眼神不依不饶,冷风吹得他的发丝扫在沉鱼的脸上,沉鱼心底又惊又惧,只想将人甩开,扭头就跑。 可他是皇帝,甩开容易,甩开之后呢? 她一个人单枪匹马杀出皇宫吗? 只怕还没走到大司马门,就已乱箭穿心而亡。 “陛下,不管是奖赏也好,忠心也罢,都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表示,不一定非要成为,成为妃嫔。” “可所谓的忠君,不就是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 “我......”沉鱼语塞。 萧越睨她:“你现在是我的贵妃,你只需告诉我,你要住在哪儿?” 沉鱼懵懵看萧越,摇头:“不是——” “你不说是吗?那由我来挑,神仙殿吧,”萧越没什么好耐心,拽着她就走,“你不反对,那便是同意了,我现在就带你去神仙殿,今晚,我们就住在神仙殿......” 神仙殿离得最近。 还未踏上台阶,寺人宫人俯身相迎。 “拜见陛下。” 萧越轻声一笑,侧头看一眼沉鱼,道:“还不拜见贵妃?” 寺人宫人俱是一愣,旋即又是一拜:“拜见贵妃。” “陛下!” 沉鱼甩开萧越的手,坠着身子,直接跪在台阶上。 萧越身子一歪,险些滑到,有寺人慌忙来扶,却被他大袖一甩,拨去一旁。 他眯起眼,微勾起一边的唇,笑得极尽温柔。 “贵妃这是恃宠而骄吗?” “陛下,”沉鱼抬起头,“董公已将我许给临川王。” 萧越笑容一滞,眼眸凝起,居高临下地瞧她。 “临川王?” “是,临川王,半月个前就已经定好的,明日便是我过府的日子。” 沉鱼的声音不小,宫人寺人都悄悄往这边瞧。 萧越定定看了沉鱼一会儿,忽地扬唇一笑,“怕什么,难不成时至今日,他还敢与朕抢吗?” 沉鱼还欲再说,萧越先开口道:“沉鱼,跟了朕,你是贵妃,跟了临川王,你只是个侍妾,你可想好了。” 说罢,拽起沉鱼就往正殿去。 神仙殿内,锦幔自穹顶垂落,四面绮绣,以金为饰的墙壁上绘着秘戏图...... 沉鱼只扫了一眼,便头皮发麻。 也不等萧越将她拉去寝殿,再次伏地跪下。 萧越彻底冷了脸,寒着眸看她。 “沉鱼,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忤逆朕,你是在逼朕杀了你吗?” “陛下,沉鱼不敢忤逆陛下。”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陛下不是要沉鱼表忠心吗?沉鱼愿意做陛下的眼睛,跟着临川王,替陛下盯着临川王的一举一动。” 萧越拧眉:“帮朕盯着他?” 沉鱼一片至诚:“是,只要临川王有异心,我就帮陛下杀了他,这样岂不是能更好地效忠陛下,为陛下排忧解难?” 萧越盯着她,没说话,俨然沉思。 沉鱼继续道:“陛下厚爱,沉鱼无以为报,可我天生木讷呆笨,实不配为陛下的贵妃,我也不瞒陛下,当日我之所以离开郡公府,便是因为不会与郡公的姬妾们相处,才惹得郡公厌烦。 若是今日入宫为妃,想必陛下很快也会厌烦我,万一哪日惹恼了陛下,只怕性命不保,与其这样,还不如利用仅有的一点武艺,为陛下排除异己,尽忠效命。” 说完,额头抵上手背,恭恭敬敬伏在地上。 大殿静了良久。 萧越缓缓蹲下身,伸手扶上她的肩,轻轻一叹:“这样岂不是太委屈你?” “不委屈,能为陛下效命,沉鱼求之不得。” “可是,你若与他相处久了,日久生情,有意包庇他,舍不得下手怎么办?” 沉鱼肃然道:“陛下有所不知,我身体亏损,不能有孕,这也是我无法胜任贵妃的原因,我不能为陛下诞下皇嗣,留在宫中不仅无用,还白白辜负了陛下的恩宠,但对临川王来说正好,我不能孕育他的子嗣,便不会与他产生感情牵绊,更不会舍不得下手。” 萧越抿一下唇,“是么?” “是。”沉鱼点头。 萧越歪着头瞧她,漫不经心问:“那如果在此之前,朕让你去杀了景和呢?” 沉鱼一僵,动了动唇,“陛下......” 萧越弯起眉眼,手指替她轻轻理着垂下的一缕鬓发,柔声问:“怎么,舍不得吗?” 沉鱼缓了缓,强自镇定:“陛下为何要杀他?” 萧越的手从鬓边滑向下巴,眸光一凝,“没有原因,朕就是想让他死。” 沉鱼略一垂眸,再抬眼,坚定道:“恕难从命,陛下杀了我吧。” “你宁愿自己死,都不愿杀他?” “是。” “为何?因为你心悦他?”萧越笑了,可眼神极冷。 “不,这与男女之情无关。” 萧越丢开手,不屑:“那与什么有关?” 沉鱼诚恳道:“陛下应当知道,我自小无父无母,是一个弃婴,是先郡公将我捡回府,不仅将我养育长大,还教我念书习武,先郡公膝下只有郡公一子,我受人恩惠,又如何能做断人血脉之事?何况,郡公是我的旧主,我不能继续尽忠便罢了,又怎能取他性命?如果陛下非要我去杀他,那么沉鱼甘愿一死。” 言毕,再次伏地,静等处置,是心意已决。 萧越眯起眼,怔怔望着地上的人,“真没想到你对他这么忠心?” 沉鱼沉默一瞬,微微抬眼:“如果有一日,我落入敌人之手,他们以性命来要挟我取陛下的性命,我亦是不肯的,宁可一死。” “是么?” “是。” “为何?” “因为......因为陛下待我很好,不仅从未亏待过我,还送我玳瑁剑、玉首剑。” “不过两件死物而已,哪敌得上人家对你多年的恩情?” 萧越嗤笑,眸光冰凉,似是不信。 沉鱼正色道:“不一样,陛下眼中的死物,却是我最大的倚仗。” 萧越饶有兴致地看她:“是吗?” 沉鱼轻轻点头,认真道:“上回裴夫人过寿,高门女眷上门来道贺,可她们却在席间辱骂我、诋毁我,因为有陛下亲赐的玉首剑在手,我当众教训她们,还让她们给我赔礼道歉,陛下可能不信,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为自己出气。我没忘这份底气来自于谁。” 萧越眯着眼,细细瞧了她一会儿,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什么话也没说,起身走了。 沉鱼呆呆跪坐在地上,瞧着萧越离开的背影,皱紧了眉头。 这......这什么意思? 不管用么? 萧越这边离开,宫人那边低头上前。 “贵妃,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吧。” “不,我不是,”沉鱼一惊,连忙摆手,“至尊没有册封我,你们不要这样称呼。” 宫人也不跟她犟,只点头称是。 半日过去,萧越没有再来。 直到深夜,萧越仍是没有出现。 神仙殿的宫人寺人都被屏退。 沉鱼一个人伏在案几上,这么一夜不归,明日会如何呢? 第152章 不妥 朝日升起,有宫人捧着盆盂、衣物鱼贯而入,忙碌的身影一丝不紊。 沉鱼睡得浅,轻微的一点动静都能叫她立刻清醒。 她从小榻上爬起身,木然瞧着停在面前的一排宫人。 宫人们也从容如常地看着她,没有因为她放弃眠床选择蜷缩在木榻上过夜而感到惊讶。 第四日。 今天已经是第四日。 萧越将她往这神仙殿里一扔就是四天。 第一晚,她心慌意乱,伏在案几上夜不成眠,硬是睁着眼睛熬了一宿。 第二晚,她坐卧不安,在神仙殿内来回踱步,四处打量,心中暗暗盘算着各种各样逃走的方法。 第三晚,她虽不像前两日那么焦躁忐忑,但已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甚至不惜与萧越动手...... 然而,萧越离开后,就再没出现过。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沉鱼扭头看回殿中,昨夜睡时什么样,现下睁眼仍是什么样,唯一不同的是灯台里早已油尽。 “奴婢拜见贵妃。” 宫人们盈盈一拜。 沉鱼身上一寒,手上攥紧衾被,忍无可忍,“这几天,我已经跟你们说了不下百遍,至尊没有册封我,我不是什么贵妃,你们不要这样称呼我。” “是。” 宫人们面不改色,齐齐垂头应声。 有穿着打扮异于旁人的女使走出一步,应是神仙殿中的管事。 她柔声下气道:“贵妃,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 沉鱼无奈皱眉。 每回她对宫人们说完,她们都答应得痛快,可一转头,依旧是我行我素。 沉鱼闭起眼,重重叹了口气,不再理会宫人。 到底宫人都只是奉命行事,一切不都是萧越说的算? 萧越究竟要做什么? 为何心血来潮要让她当什么贵妃? 困在神仙殿的这几天,她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不,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 沉鱼避开宫人伸过来的手,也不穿丝履,赤脚下地,一个个瞧过去。 “至尊在哪儿?” “奴婢不知。” 宫人们低下头,诚惶诚恐。 管事在一侧毕恭毕敬道:“贵妃,还是由奴婢先伺候您梳洗——” “我说了,我不是贵妃。” 沉鱼咬牙看过去。 管事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澜,语气更是一如平常,躬身垂首,“是。” 沉鱼不再纠结称呼,耐着性子问:“你知道我去哪儿能见到至尊?” “贵妃恕罪,奴婢不知。” 管事垂着眼摇头。 沉鱼黑着脸问。 “那我今天可以出去了吗?” “没有主上的允许,您不得踏出神仙殿一步。” 管事说完,又低声道:“贵妃,奴婢先伺候您梳妆更衣吧,说不准主上一会儿就来了。” 沉鱼很是无语,“前日、昨日,你都是这么跟我说的。” 管事面上一白:“贵妃恕罪,奴婢只是猜测,主上的行迹,实在不是奴婢能——” “算了。” 沉鱼摆摆手,打断管事的解释。 她往四下看看,却又无计可施,沮丧地退回小榻上坐下。 “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站着没动,眼神交换,不约而同地看向管事。 管事踟蹰片刻,跪倒在地,“贵妃,如果主上见到您未梳洗,只怕会责罚我们。” 管事一跪,宫人们也都跟着跪下。 沉鱼抬眼瞧过去,十几双眼睛殷殷注视着她。 是,她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沉鱼默然一叹,赤着脚走去妆镜前,木偶似的任由她们摆弄。 梳妆完毕,宫人奉上餐食,沉鱼没胃口,随便对付两口,便叫人撤下,坐在案几前发愁。 “皇后殿下,皇后殿下您真的不能进去,主上说了,没有他的口谕,谁都不能进去......” “放肆!你一个小小的寺人也敢阻拦皇后殿下!” 忽然,远远传来一阵骚动。 沉鱼一怔,扭头望过去,是从外殿传来的动静。 皇后? 萧越没来,皇后来了! 沉鱼心思微动,手掌撑着案几一跃而起,一步不停的往外殿去。 才走出内寝殿,端庄娴雅的女子已从大殿外走了进来,门口看守的寺人被她带来的宫人拦在门外,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管事见沉鱼不管不顾地往外走,紧紧追在身后,一声一声地劝着。 “贵妃,您不能出去,主上不许您私见任何人......” 沉鱼充耳不闻。 看到江皇后,沉鱼忆起一事,脚下微微一顿,想了想,还是提步上前。 走得近了,江皇后停下,皱眉打量她。 管事再要阻拦已是来不及,看看沉鱼,又看看皇后,张皇无措。 “贵妃......皇后殿下......奴婢拜见皇后殿下,”管事哀哀戚戚地垂头跪下,嘴唇苍白:“皇后殿下,主上有令——” “你先退下,主上面前,自有吾担着。”江皇后眼睛没有看管事,只盯着沉鱼。 “是。”管事不好再说,依言离开。 沉鱼俯身行礼,“沉鱼拜见皇后。” 江皇后细细环视一圈殿中装饰陈设,待瞧见锦帐后半隐半现、贴金镀银的巨幅秘戏图,眉头越皱越紧。 “新宫建成,吾还是头一回进来,却没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她黯然一叹,转眸看向沉鱼:“你......没想到,你到底还是入宫了。” 沉鱼疑惑抬眼,“殿下曾提醒我不要随便进宫,便是早有预料吗?” 江皇后没回答,静静地看着梳着高髻、穿着深衣的沉鱼,眉头深锁,神色难辨,“主上......主上可有宠幸你?” “不曾。” 沉鱼望着江皇后,摇摇头。 江皇后隐隐松了口气,却又好像十分意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她。 “这么多天,一次都没有吗?” 沉鱼坚定点头:“是,一次都没有,主上那天离开后,再未曾来过。” 江皇后哑声一笑,轻轻摇头,“真没想到,倒也难得,只是,只是你自己是个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 沉鱼望着皇后有些不确定。 她与皇后没有什么交情。 忽然闯进神仙殿,又是为了什么? 沉鱼琢磨着要如何回答。 江皇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缓缓说道:“那年,我第一次见主上与你一起玩闹,便知主上喜欢你。后来,南郡王府的那次,他应是想带你回宫,可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只赐给你玉首剑。” “喜欢?”沉鱼愕然,“殿下——” “你不用急着打断我,也不用忙着同我解释,”江皇后眸光复杂,涩然道:“满宫女子,也只有你,在他眼里是个人。” 什么意思? 沉鱼懵了。 江皇后不愿多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转为柔和,沉吟片刻,温柔地问:“那天筵席上,为南郡王击筑伴奏的人是你吧?” 事关欺君之罪,沉鱼不敢应声。 江皇后道:“与子征战兮,路漫长。同敌忾兮,共死生。”继而,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沉鱼稍稍迟疑,诚实颔首:“知道。” 江皇后浅淡一笑,道:“淑妃小家碧玉,自有她的柔情绰态,若是弹奏吟风弄月之曲,倒也不疑有他,可偏偏是这慷慨激昂的战歌,我一见她,便知击筑者另有其人。” 沉鱼愣了愣,心下意外,却又不意外,略略垂下眼,越发猜不透皇后的心思。 既然她当日就猜到,又为何不揭发她? “殿下,我——” “先前一曲《董娇饶》,想来不过是抛砖引玉,好引出你这位董公新认的义女,”江皇后笑笑,又道:“直到南郡王唱起战歌,再瞧见你的空座,我也就明白了。” 沉鱼讶然。 她与慕容熙躲起来的时候,江皇后也跟着来到后殿,甚至阻拦萧越寻找击筑之人。 原来并非是无意之举。 那么她究竟是为他们解围,还是另有目的? 沉鱼不敢接话。 江皇后看她一眼,道:“后来,我问慕容少师,那天是不是与你在一起。” 沉鱼的心狠狠一跳,呼吸的幅度都收敛了几分。 江皇后淡淡说道:“他不仅承认,还对我坦言,之所以去南郡王府赴宴,本就是为了你。” 沉鱼紧紧抿住唇,默然无语。 江皇后喟然:“今日我来这神仙殿,有一半原因也是受慕容少师所托。你该知道,邓氏离世,慕容熙少师丧居府中,不便随意走动。” 沉鱼愣愣望着江皇后,心中五味杂陈。 沉鱼等着江皇后再说些什么,怎料她话锋一转,却是道:“沉鱼,当日之事,我都能看得出来,你以为主上看不出来吗?” 江皇后静视她,轻声一叹,“纵然当时看不出来,待过些日子,他又怎会不回过味来?” 沉鱼垂眼瞧着膝下的砖石,心知皇后说得不错。 萧越并不蠢笨。 能瞒得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 或许就是因为发现她骗了他,才故意要将她关在宫里? 沉鱼垂眼思考。 奢华的大殿里,只有她们两人,突然没人说话,一片安静,只闻得檐下悬挂的九子金铃叮当叮当,响个不停。 江皇后凝起眸,伸手抚上沉鱼发间嵌着珍珠的蚌笄。 只有已婚妇人才梳高髻。 “沉鱼,我初次见你,你不施脂粉,穿着布衣布裙,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饰物,满头青丝只用一根赤色发带束在身后,那时瞧着只觉得泛泛,如今回想起来白白净净的模样,又如何不惹人怜爱?也难怪主上他喜爱你......” “殿下,您误会了,”沉鱼目光直视,坦诚道:“主上他忽然有此举动,与喜不喜爱并无关系,一半原因是为了奖赏我,另一半原因则是为了考验我。” 江皇后哑然失笑:“奖赏?考验?” “是。”沉鱼点头,“要说还有别的缘由,大概也是我身手好。” 萧越那天跟她说的话,她没忘。 她提议去临川王府监视萧览时,萧越不是还沉思良久,有些拿不定主意吗? 江皇后望着一本正经的人,唇角一扯,丢开手,微微退开一些,“不管因为什么,你难道不想做贵妃?你要知道,在这后宫之中,贵妃的地位仅次于我。” 沉鱼连忙摇头:“沉鱼姿色平庸,且天生愚笨,从未想过要入宫为妃,郡公府小小内宅,我尚不能适应,更何况八百姻娇的后宫,我——” “皇后为何会来神仙殿?” 慵懒凉薄的嗓音在大殿门口响起,接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 殿中两人对视一眼,循声看去。 就见一道玄色的身影绕过赤金垂帘,拖着懒洋洋的步子,皮笑肉不笑地朝她们走来,宽大曳地的长袍上用金线绣着蟠龙纹,耀眼醒目的龙纹泛着幽幽冷光。 “陛下。” 江皇后垂首行礼。 沉鱼本就跪在地上,见到萧越,低一低头。 “沉鱼拜见陛下。” 萧越皱了皱眉,含着笑深看她们:“这是在做什么?” 江皇后回道:“妾得知沉鱼在神仙殿,特意来看看,看看陛下要如何安置她?陛下可知您忽然把人扣在宫中,只会——” “皇后,你不是要看她?”萧越半眯着眼,不耐烦望过去,隐有怒意:“现在不是看到了?既然看到了,你还不回去?” 说罢,缓步走至沉鱼面前,弯下腰,嘴角微扬,“几日不见,你这贵妃当得如何?他们可都听你的话?” 沉鱼抬眼:“陛下——” 萧越眯眼一笑,抓着她的胳膊,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如果他们不听你的话,你尽管告诉朕,朕教你怎样制服他们。” 不知是起不来,还是不愿起来。 跪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萧越笑容淡去。 沉鱼望一眼江皇后,对着萧越深深一礼:“陛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越眉头一蹙,慢慢直起身,静静望着伏跪在地的人,眸中闪闪的光芒一点点转暗。 良久良久。 萧越不无遗憾地叹口气。 “你真的想好了吗?” “是,”沉鱼仰头,“陛下,沉鱼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表示忠心。” 萧越失笑,徐徐颔首:“好吧,如你所愿。” 言罢,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回眸望来。 “还不跟来?” “是,谢陛下。” 沉鱼跪了许久,双腿早就麻了,忽然起身,有些站不稳。 萧越睨她一眼,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希望你不会后悔。” 后悔? 沉鱼不管又酸又麻的两条腿,毫不犹豫跟上去。 真留在皇宫,她才会后悔。 * 门扇一开,阳光金子般地洒进大殿,与此同时,满堂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 沉鱼尚来不及看清殿中都有谁,已被萧越拽进大殿,一路往主位行去。 两侧皆是垂首见礼的众臣。 “恭迎陛下。” 萧越目不斜视,将她领到人前,斜睨一眼,丢开手,独自迈上高台,蜷进主位,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起吧。” “谢陛下。” 众人起身,坐定。 沉鱼低着头,无措地站在人前,心底一阵阵发颤,从前总是影子似的,静静站在人后,今日却被猛地推到这么多人面前。 直至余光瞧见某一处,从脚底升起的冷意,将她一寸寸冻住。 是,不但有董桓、萧玄,还有慕容熙。 皇后不是说他丧居府中吗? 第153章 羞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插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隐衷 层层帐幔挡住部分烛火的光亮,朦胧幽暗的大殿像是一个盛着葡萄酒的巨大琉璃盏。 殿前的美人妖歌曼舞,水裙风带。 皇帝以手撑头,支起一条腿,神色迷醉地斜斜倚着。 许是酒酣耳热,他衣襟微敞,露出的半边胸膛上有酒液流过的痕迹,在烛火的照耀下有些反光。 跪坐两旁的美人衣衫轻薄,素手捧着酒盏,双颊酡红。 陪在下方的几个近臣,也是差不多的形容。 在这鸾歌凤吹中,隐约夹杂着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罗太医刚刚还置身于冰天雪地,忽然带着一身霜雪寒气迈进殿中,像一个乱入者,与眼前的洒酽春浓,格格不入。 莲花铜香炉吐出甜腻的香气,与醉人的酒香混合在一起,暧昧不明,让人上头。 罗太医没上头。 他止了步子,犹豫着不敢近前,唯恐身上的风雪气息败了皇帝的兴致。 寺人走了两步,见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瞧,罗太医站在原地,不肯再往殿前去。 “罗太医?” 刻意放低的声音还是惊动上方阖着眼眸的人。 “作何鬼鬼祟祟?” 不冷不淡的一声,像穿透乌云的光,直射而来。 罗太医再看过去,皇帝已睁开眼,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盏,眉目疏冷地瞧他。 罗太医不得不躬身近前。 “陛下,臣前来复命。” “复命?”萧越凉凉哼笑:“朕命令你什么了?” 罗太医一愣,傻眼了,“这,不是陛下让臣去东宫医治......” 萧越饮完剩下的半杯酒,闭起眼,懒得看他。 “是皇后让你去医人,朕可没有。” “这......” 罗太医懵了,汗珠涔涔而下。 诚然是皇后下令救人,但是皇帝也没反对啊。 看样子,皇后让他来复命,他是来错了。 罗太医悄悄提着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试探道:“那......臣告退?” 闭眼的人再次睁开眼,黑黑的眼珠盯着他,却不置一词。 罗太医嘴角抽搐,怯怯望着高座上的皇帝,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须臾,已是汗流浃背。 萧越闷声一笑,手中的空酒杯随手一丢。 酒杯落地,没有发出预想中刺人耳膜的碎裂声,而是闷闷一声,只在厚实的地毯上骨碌碌地滚出去一截儿。 “滚。” “是,臣告退。” 罗太医忙不迭的就要退下。 刚退后一步,听得上方不轻不重的一声。 “让她多吃点苦头。” “?” 罗太医脚下一定,愕然抬头。 皇帝蹙了蹙眉,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 什么意思? 罗太医大为不解,心中疑惑,却又不敢问出口。 萧越不耐烦地转过头去。 “让她好得慢一些。” “......是,臣遵旨!” 罗太医垂下头,惊疑不定。 风雪的气息终是坏人雅兴。 萧越彻底没了饮酒的兴致,不胜其烦地拂开美人轻轻捶腿的柔夷。 “下去。” 极冷的一声令殿中眼迷心荡的人随之清醒过来。 前一刻还飞扬的裙摆,已于这一刻像收拢的花苞。 歌停舞休,大殿骤然一静,粗重的喘息犹在耳边。 萧越循声瞧去,厚厚的帘幕抖动不停。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悦。 “梅卿。” 正赴巫山的梅奉之,隐约听得一声极冷的召唤,慌忙从欲火中回过魂来,心中暗骂一句,狠狠推开身上衣不蔽体的宫人,草草裹了衣衫坐起身,连滚带爬地一路膝行上前。 “陛,陛下恕罪,臣,臣一时......” 梅奉之气喘吁吁,过于慌张羞惭,险些扑倒在地,低头的同时,清楚瞧见从自己额头滚落的汗珠没入地毯。 萧越睨一眼梅奉之那发颤的双腿,付之一笑。 “梅卿是真性情,何罪之有?那宫人,赐你了。” “谢,谢陛下!” 梅奉之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恩。 萧越兴味索然地摆摆手,丢下呆愣愣的一众人,起身往后殿去。 “你们都下去,朕累了,谁也不许跟来。” “是。” 皇帝怏怏不快,几个近臣心下疑惑,相互看看,都不知缘由,只得躬身退下。 梅奉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从地上爬起身,边整理衣衫边朝皇帝离开的方向看,全不理会离去前同僚的挤眉弄眼。 梅奉之低头琢磨一会儿,没跟着同僚们一道离开,反而壮着胆子大步去追步入内殿的皇帝。 萧越有些醉了,扶着额头,摇晃而行。 “淑妃呢?” 话一问出口,萧越笑了。 才说完不许人跟来,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回话? “陛下,淑妃有孕在身,您一早就让她回玉寿宫歇着了。” 不但随口一句问话被人接住,就连手臂也被人扶住。 萧越微讶,偏头一瞧,竟是梅奉之,不禁扬了扬眉。 “怎么是你?” “陛下心中郁郁,未能尽兴开怀,小的怎敢就此离开?” 梅奉之躬着身子,微微撩起眼皮,笑得谄媚。 萧越冷嗤一声:“谁说朕未能尽兴开怀?” 说完,甩开人,继续往前走。 梅奉之低头笑笑,连忙追上去,伸出双手将人扶得更牢更稳。 这一回,皇帝没有甩开他。 梅奉之敛起笑容,垂眼酝酿一下,咬牙恨恨道:“那个萧玄真是讨人嫌!” 萧越皱眉轻斥:“放肆,那是南郡王,你怎能直呼其名?” 梅奉之佯装害怕,连连认错,“是是是,陛下说的是,小的知错,是小的没规没矩,陛下怎么惩罚小的,小的都认,可是——” 他堪堪抬眼看向皇帝的侧脸,气不过:“可是有些话,陛下就算摘了小的脑袋小的也要说!” 萧越歪着头打量:“什么话?” 梅奉之正色道:“如果当初不是陛下开恩,哪有什么南郡王,有的不过是个市井穷小子。他萧玄受陛下这样大的恩宠,不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就罢了,怎能专与陛下对着干?给陛下心里添堵?” 萧越抿紧嘴唇,不再看他,却也没怪他。 梅奉之眼珠一转,抬头建议:“陛下若是心里恼他,不如寻个错处,将人抓了,或者一不做二不休,找个机会,把他直接.....” 说着话,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萧越看梅奉之一眼,没说话。 不知怎的,梅奉之的动作叫他想起她来,尤其是划在脖颈上的那道伤口,血流不停。 真不如小时候听他的话。 那时候,他随便吓唬她一两句,她就信了,要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要她向前,她不敢后退。 如今,却是什么也吓唬不住她。 到底是慕容熙把她教坏了。 梅奉之见皇帝不吭气,大胆道:“陛下若是信得过,这件事便由小的去做,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萧越睨他:“不可。” 稍稍一停,又侧过脸补充。 “至少现在不可。” “是。” 梅奉之虽记恨萧玄,但听皇帝这么说,也不敢死咬着不放,不情不愿地应声。 他愤愤不平:“小的是替陛下不值,也是替陛下气愤。” 萧越唇角微勾,睨他一眼:“替朕气愤?” 梅奉之煞有介事拍着胸膛:“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陛下这样厚待小的,小的无以为报,只能竭智尽忠,一心一意为陛下办事,在小的看来,陛下喜欢的,便是小的喜欢的,陛下憎恶的,便也是小的憎恶的。” 萧越笑了笑:“你倒是会弄巧呈乖。” 梅奉之将皇帝扶坐至龙床,又沏了杯茶,恭敬奉上,笑得殷勤。 “只要能让陛下开怀,让小的做什么都行。” “是么?” 萧越接过茶盏, 梅奉之忙忙点头:“这是自然。” 萧越翘了下嘴角,没说话,只低头饮了口茶。 这一口茶水下肚,浑身酒意瞬间驱散。 萧越失了兴趣,酒这东西,真是喝得越多越不容易醉。 梅奉之窥见皇帝的脸色,极有眼色地接过茶盏捧去小几,再回来,跪在皇帝脚边,一边捶腿一边打抱不平。 “陛下看上谁,那就是谁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寻常人感激涕零都来不及,哪会这样好赖不分?甚至几次拂逆陛下,当众做出自戕之事,依小的看,简直是胆大包天、不知好歹!” 皇帝眼眸微垂。 明明目光平静,可不知为何,梅奉之不由自主向后瑟缩了一下。 他表情僵硬,讪讪道:“兴许是太过突然,她,她有些不适应?” 萧越移开眼,没作声。 梅奉之悻悻低下头,心思转得飞快。 他又往四下瞧了瞧,方小声道:“陛下,皇后殿下将人留在东宫,倒也不失一个好办法。” 萧越不屑一笑:“确实是个好办法,方便收买人心,为她所用。” 梅奉之愣了一愣,方明白这话中的含意。 慕容熙是太子少师,现下又同皇后走得这么近,分明是与东宫结盟,另谋出路。 梅奉之提醒道:“陛下不得不防。” 想到慕容熙,又道:“只是慕容少师行事一向谨慎,派去盯着的人一无所获,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生怀疑。” 萧越眼眸微沉,疲惫地揉揉眉心。 见皇帝有倦怠之色,梅奉之轻声询问:“陛下要休息吗?由小的服侍陛下更衣吧?” 萧越看他一眼,没拒绝,站起身来。 梅奉之一边忙活一边不紧不慢道:“陛下给南郡王赐婚也是件好事,说不准能坐收渔利。” 萧越颇不以为然。 见状,梅奉之又将话题扯回来。 “陛下,您既然已经给南郡王赐婚,这婚事又交由宫中筹备,那该有的流程礼数便一点儿也不能含糊,另外,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不管怎么说,也得先紧着南康王的婚事办,至于后面的,等一等又何妨?” 萧越笑笑:“倒是这个理。” 梅奉之捧着皇帝脱下的外袍放去一边,又低头折返回来,沉吟一下,道:“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虽说能将婚事拖着,但终究还是夜长梦多,假如人留在小的府上,那倒是不怕的,可是放在东宫就难说了,毕竟东宫......” 萧越脸上没了笑:“梅卿可有什么好办法?” 梅奉之抬抬眼,道:“陛下之所以不肯用强硬的手段对待沉鱼,纵然是有颗怜香惜玉的心,可多少也是顾忌她的武艺,倘若她失了武艺,陛下是不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失了武艺?”萧越不由微微蹙眉。 梅奉之眼含深意,微笑点头:“如果她没了那一身本领,陛下不就不用再敛手束脚?” 萧越有些意外,沉默片刻。 梅奉之脸上露出一丝狡猾,凑近一些,小声道:“陛下,小的曾听说有一种药......” 萧越眉头越皱越紧。 梅奉之说完退开一步。 萧越却是愣怔片刻。 梅奉之垂首道:“若寻来那药,陛下不妨交给淑妃,让淑妃去试一试。” 萧越眼神复杂难辨。 从小到大,他有多么让那老东西嫌弃,慕容熙就有多么讨那老东西喜欢。 他以为她受尽慕容熙的欺凌,会和他一样讨厌他。 结果,她却喜欢他...... “这世上,真有梅卿说的那种药?” “这......陛下到时候就知道了。” 梅奉之不觉神秘一笑。 萧越沉着眸,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 一夜大雪后,天空放晴,刺目的阳光穿过窗子,正巧落在沉鱼的床榻上,晒得她整个人也似雪花一般,要融化了。 这边宫人刚撤下早膳,那边罗太医就拎着药箱进来。 奉皇后之命,罗太医每日都来给她换药,可谓纤悉不苟。 对罗太医,沉鱼不陌生。 当日就是罗太医诊出她不能有孕。 初时,因为邓妘的关系,她总觉得罗太医是萧越的人,便存着几分芥蒂,可仔细想想,萧越真要害她,只下令处死她就完了,又何必借着罗太医之手? 其实,她那日说的不是假话。 在众多皇室子弟中,萧越是待她最好的一个,从来没有捉弄或者嘲笑过她。 萧越被册封为太子的那一日,她心里还是替他感到高兴的。 只不过人终究会变,且变得叫人意想不到。 罗太医照常换完药,又叮嘱她和宫人几句,便离开了。 待宫人太医都走完,门口徘徊许久的人方掀帘而入。 来人犹犹豫豫走上前来,甚至眼睛不敢看她,全然不像艳冠群芳的宠妃,而像头一次在小医馆门口见到的那个挎着小篮的潘少儿。 “女郎......” “淑妃这声女郎,沉鱼委实不敢当,”沉鱼作势就要起身下地。 潘贞儿两步上前,忙将她按回去。 “女郎,这也没外人,又何必在乎虚礼?你有伤在身,还是好好养着吧,其实,前几日我就想来看你了,只是......我知道你心里怨怪我,可我也有苦衷,也是迫于无奈。” 她说完,退开两步,低着头,有些无地自容。 沉鱼面无表情地看她。 第156章 私语 空气过于安静,沉鱼能清楚听到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落。 暖融融的阳光落人身上,给人镀了层淡淡光晕,饶是再冷漠无情的人,瞧着也是温柔绵善。 沉鱼往大袖底下那绞着的手指看一眼,仍是没说话。 忽地,潘贞儿扶着床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沉鱼皱起眉,“淑妃这是做什么?” “女郎,是少儿对不住你。” 潘贞儿低着头,带了鼻音。 沉鱼沉默一下,“你不必如此。” “女郎,”潘贞儿抬起红红的眼睛,倾身握住沉鱼的手,愧疚道:“你心里怨怪我是应该的,要不是我请你进宫,就不会,不会发生......” 沉鱼抽回手,表情极淡:“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潘贞儿点点头,“是,我也知道没什么用,可我还是想请求你的原谅,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也不是......” 她右手捂上脸,摇摇头,低声哽咽起来。 沉鱼默然一叹,伸手抓上她胳膊,“快起来吧,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潘贞儿抹掉眼角的湿意,起身看着她:“你原谅我了吗?” 沉鱼没有回答,只道:“我知道皇命难违,如果不是他让你这么做,你又怎会如此?” 潘贞儿嘴唇微动,想解释,终是没解释。 见人愣愣站在床前,沉鱼淡淡道:“你有什么话还是坐着说吧,我听人讲有身子的人不能久站。” “好,”潘贞儿抚着小腹,慢慢坐下。 空气静了一瞬。 潘贞儿微微掀眸,“女郎,你真的不愿留在宫里吗?” 沉鱼眉头一蹙,不及回答,潘贞儿抢先道:“女郎,主上没有真想伤害你,他那样做只是为了逼你低头,让你服软。” 沉鱼垂下眼:“我知道,他想让我明白,不管旁人怎么做,都敌不过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忤逆他。” 潘贞儿不解,“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要抗旨?你难道不怕他震怒之下真把你杀了?” 说完,又摇头,喃喃道:“你自然是不怕的,不然也不会刎颈自杀......” 潘贞儿摇着头直叹气。 转而,又望着她,好言劝道:“女郎,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若跟了主上,他一定不会亏待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可是把最好的都给你了。” 沉鱼失笑:“最好的?” 潘贞儿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道:“是啊,你进宫的第一天,主上便封你做贵妃,还让你住最好的宫殿,这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恩宠?” 沉鱼望着潘贞儿没接话。 其实她想说,她不喜欢台城,更不觉得当皇帝的妃嫔有什么好。 但,这样的话不能说。 潘贞儿放缓语气,道:“女郎,你即便再嫁人,那人的条件也不会好过主上,不是吗?” 沉鱼蹙眉:“淑妃,你是专门来劝我的?” 潘贞儿愣了愣,摇头否认,“不是,我只是不想你真的激怒主上......”她顿了顿,真心实意道:“忤逆主上,不会有好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沉鱼了然点头。 违抗皇命,当然不会有好下场。 见人沉默,潘贞儿忽而明白过来。 “女郎,你之所以拒绝主上,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对吗?” 沉鱼一愣,“喜欢?” 潘贞儿道:“是啊,你若不是意属他人,又怎会如此决绝?” 沉鱼微微垂眼。 潘贞儿追问:“那我可以问问他是谁吗?是南郡王,还是宣城郡公?从前,我可能会以为是宣城郡公,可那天宴席上你为了维护南郡王,不惜舍了自己的性命......” 言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等着她回答。 沉鱼摇头:“没有,没有什么喜不喜欢。” “没有?怎么可能呢?”潘贞儿不信,继而懂了,解释道:“我问你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也并非是主上派我来套话,纯粹只是我自己好奇,你不说便不说吧。” 她轻轻一叹,重新望着沉鱼,感慨道:“女郎,主上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 瞧着一脸认真的潘贞儿,沉鱼不知该说什么好。 江皇后说萧越喜欢她。 潘贞儿也说萧越喜欢她。 沉鱼实在无语,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想你是误会了,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小时候世子入宫陪读,我每每跟着,便也能见到各位皇子,至尊是二皇子,我身为婢女,自然也少不了被他使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世子?宣城郡公吗?”潘贞儿疑惑看她。 沉鱼应声:“是。” 潘贞儿有些惊讶地看她:“这么说来,你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 沉鱼道:“一起长大算不上,只能说自小相识。” “难怪我一直觉得你不像个婢女。” 不像婢女? 怎么不像? 沉鱼低头一瞧,瞧见身上穿的衣裙,仿佛懂了:“那是你没见我穿粗布麻衣的样子,我的的确确是世子的婢女。” 潘贞儿神色复杂,细细瞧着沉鱼直摇头。 沉鱼也无心过多解释。 潘贞儿沉默瞧了她一会儿,若有所悟道:“女郎,你这样好,他们喜欢你也正常。” 沉鱼愕然:“他们?” 潘贞儿不由失笑:“女郎,你难道不知南郡王一直喜欢你吗?” 沉鱼张口结舌,“傅,傅怀玉?”随即摇头,“不可能,你误会了。” “误会?怎么会误会?”潘贞不觉微微抿唇,“女郎,你虽见多识广、才艺卓绝,但有些方面,你还真不如我,也难怪他......” 她没往下说,只垂眼一叹,涩然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因为我心里一直喜欢一个人,所以我知道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儿的。” 潘贞儿抬起头,微笑看她:“女郎,我不瞒你,我喜欢的那个人不是主上。” 沉鱼大为错愕,悄悄往门口看一眼,生怕有人无意中听到这番话。 察觉附近没人,沉鱼才安心。 “你......” “难道女郎觉得我不配有心悦之人吗?” 潘贞儿神情比她松弛得多。 沉鱼摇头:“我没有那个意思。” 潘贞儿笑了。 沉鱼望着略显酸楚的笑,有些好奇这人是谁,然而,她也仅是想想,终是闭口不问。 潘贞儿低眼抚上小腹,略有感伤。 “女郎,你也知道,我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样的日子,我是一日都不想再过。” 她再抬起眼,泪光闪闪,“我虽出身市井,家里穷困潦倒,但就凭这份美貌,当日也不该吃了上顿没下顿,只要我点头,也有地方能去讨口饭吃,可我不愿意,那种地方去了就毁了。” 沉鱼不知道潘贞儿说的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她的确长得很好看。 “事实证明,我坚守自己是对的,”潘贞儿眸光异常坚定,“女郎,我心知我喜欢的人永远都不会喜欢我,所以......总之,我既然不能嫁给心悦之人,那为何不能放手一搏,给自己博一个好前程呢?” 她笑眼里闪烁的光,坚韧有力,可抚着小腹的动作,又极为温柔。 沉鱼往那并不明显的肚子瞧去,隐约明白了什么。 潘贞儿自觉将话题扯远,略平复下心情,又道:“女郎,南郡王是真心喜欢你,但这份喜欢,很可能会给他带来危险。方才咱们也说了,皇命不可违,你留在宫里做贵妃,对大家都好。” 潘贞儿走了。 临出门时,那回头望过来的最后一眼,包含了太多内容。 不等沉鱼看懂,潘贞儿就移开了眼。 * 外头的日光晃人,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 出了东宫,又走了一段路程,潘贞儿从辇车上下来,由宫人扶着步行。 “别看这日头瞧着大,实际上风还是凉的,况且正是化雪的时候,这路上又是冰又是水,您怀着身子,还是仔细些好。” 路面早就清理过,宫人仍是不放心,望一眼前路,好言劝着身侧的人。 潘贞儿坐在车辇内只觉气闷,现下凉风一吹,心胸都舒坦许多。 她笑笑,不在意,“没那么娇气。” 是啊。 差不多就是这个季节,她去河边挑水,起身的时候,腿脚麻了,不小心一歪,就歪进河里。 那水可真冷啊,针扎似的,还是数不清的针,扎得她骨头都疼。 她几乎以为要死在河里,谁知有一只手将她拽了上来,还没看清楚是谁,就被一件厚实的袄子裹住。 那暖暖的感觉,她到现在都不敢忘。 当然,她也不想忘。 潘贞儿收住步子,停了停,闭起眼,那感觉就像此刻阳光落在身上一般,周遭都是暖意。 可是,少了一种味道。 苦苦的草药味儿。 那是这辈子,她离他最近的一天。 可惜,也只有那一天。 “淑妃?” 宫人担忧地轻唤。 潘贞儿闭眼一叹,睁开眼再看她:“晒晒太阳,身上暖和,心里也暖和。” 宫人回头往身后瞧一眼,车辇离得不算太近,低头思忖片刻,又瞧回悠悠漫步的人。 “瞧着至尊这回不太一样啊。” 宫人意有所指。 潘贞儿挑眉看向忧心忡忡的宫人,微微颔首:“是不一样,与我,与她们,都不一样。” 宫人目露惊讶,表情紧张起来,“这......” 潘贞儿微微一笑,道:“没想到你也是个心思细腻的。” 宫人直言:“没见过血染龙袍还能活的。” 潘贞儿垂垂眼,“起初我也以为主上只是贪图她的美色,和喜爱其他女子一样,后来仔细想想不对,主上若是想,早将人召进宫了,又何必等到现在?但今天,我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冲宫人一笑,也不再细说。 听得这话,宫人可笑不出来,不在乎淑妃明白什么,只在乎多了一个分淑妃宠的人。 “您明知主上喜欢她,为何还要放低姿态,帮着来劝?您就不怕她夺了您的宠?您现在怀着皇嗣,正是该提防的时候。” 潘贞儿移眸望向前路,唇边的笑容逐渐消失,“我来劝她也是有自己的打算。” “打算?” “是啊,帮着主上留下她,对我来说是功劳一件,另外,主上不会永远只守着一个女人,我现在怀着身孕,不能承宠,与其把这机会留给宫里其他人,还不如留给她。 你难道瞧不出来吗?比起吴氏、刘氏那几个,她根本不是一个会争宠的人。此外,她与我关系也还算融洽,即便主上真的喜爱她,她也不会不给我留活路,最重要的是......” 潘贞儿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腹,抿唇微笑。 “我可以有皇嗣,而她......” 极轻极浅的一声,几不可闻。 宫人一怔,错愕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潘贞儿不理会宫人的目瞪口呆,转身往车辇行去,“我也好几日没见主上,是该去式乾殿看看了。” 听说要去式乾殿,宫人忙忙应声。 寺人伏跪在车辇前,潘贞儿一只脚才踩上脊背,想起一事,又撤回脚,侧过脸问道:“可有听说这几日是谁在跟前伺候?” 宫人对上询问的目光,轻轻摇头。 潘贞儿眯起眼,静静站了会儿,重新踩上寺人的脊背,无声无息的一叹。 * 望着一口灌下汤药的人,宫人接过空药碗,递上白水,又将一碟金灿灿、香喷喷的杏脯放在随手可触的小几上。 “女郎,这杏脯是南郡王托人送来的,您一会儿尝尝看,甜不甜。” 宫人弯着眼睛笑。 沉鱼忍着脖颈上的疼,缓缓咽下白水,嘴里的苦味儿淡了些。 她放下茶杯,蹙眉看宫人。 宫人话说得没毛病,可笑得不对劲儿。 沉鱼看一眼杏脯,没什么胃口:“甜不甜的,你尝尝不就知道了?我现在吞咽起来太费劲,什么也不想吃。” 住进东宫的这几日,不但皇后和董桓会派人送东西来,就是萧玄也会打发人来。 现在,人人都知道南郡王与她有婚约。 沉鱼不由微微皱眉,何谓人算不如天算? 她低下眼,瞥见放在枕侧的丝帕,宫人说洗了好多遍,仍是洗不掉上面的血迹。 沉鱼拿起丝帕,扯了扯唇角。 说起来,她与皇后竟是姊妹。 怔忡间,有寺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女郎,慕容少师来了。” 沉鱼一惊,攥紧了丝帕,忙道:“别让他进来!” “为何?” 到底还是迟了。 慕容熙已迈过门槛。 “你是要与我避嫌吗?” 第157章 表象 不知是不是有外人在场的缘故,他轻咳几声,平添几分病弱之感。 沉鱼冷眼旁观,只怕旁人觉得慕容熙比她这个伤患更需要身下的这张床榻。 “见过少师。” 宫人收起杯盏,让至一侧。 看到行至床前的慕容熙,沉鱼咬牙:“你不能这样闯进来。” “闯?” 慕容熙失笑。 面对这样不加掩饰的轻嘲,沉鱼更气了。 不等她开口说话,两个寺人搬来一张小小的坐榻放在堂中。 沉鱼哑口。 慕容熙是该笑的,不但没人阻拦他,还对他这般殷勤周到,又哪用得上‘闯’这个字? 沉鱼面向床内侧,只留个后脑勺。 慕容熙看一眼赌气不理他的人,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听得吩咐,宫人寺人就要离开。 沉鱼急了,忙回过头:“你们不能走。” 她想将人喊回来,却只看到宫人的背影。 再看慕容熙,就站在两步外,解下身上的银狐裘撂上坐榻,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中气十足,倒不像伤患。” 缟羽色的广袖长袍,衬得他骨相清瘦。 邓妘死后,两次见到慕容熙,他都穿着素色。 沉鱼别开眼,“你不该来这儿。” “不该?”慕容熙扯唇一笑,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为何不该?” “你放开。” 沉鱼心下一慌,想要抽回手。 慕容熙偏抓着不放,“你倒是同我说说为何不该?” 沉鱼不答只问:“我知道皇后是受你所托才会帮我,但是......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慕容熙故作不懂,“知道什么?” 目光相对,沉鱼垂下眼:“没什么。” 慕容熙没追问。 少时,萧越因为口吃没少被人嘲笑,为了避免被人嘲笑,萧越能不开口便不开口,与谁都说不上两句话。 但有一个例外,就是他。 只要他入宫,萧越就会与他说话。 当然,顺带也会与沉鱼说,说得不多,也就一两句。 初时,他并未在意,可渐渐觉得奇怪,直到有一次,偶然撞见他们两个蹲在一起分石榴吃。 对了,还有那个纸鸢...... 慕容熙不动声色的一叹,轻轻将人抱住。 沉鱼一愣,推他:“你做什么,这是东宫,被人看到怎么办,你别忘了我现在是——” “是什么?未来的南郡王妃?” 慕容熙讽刺一笑,眸光深冷却又透着倦意。 “你尚未与他完婚,便这样护着他,我真该让你死了才对。” 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听得沉鱼微微一颤,对上慕容熙的目光,她知道他是真恨不得她死了。 “那你又为何要阻止我?” “为何?” 慕容熙放开她,抓起她的手轻轻摩挲。 手背有一块青紫。 沉鱼看着青紫痕迹。 是那天慕容熙阻止她自尽时留下的。 慕容熙道:“你忘了吗?你的命是我的,你怎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死?” 沉鱼无奈:“萧玄不是不相干的人。” 慕容熙眸光骤冷,“他不是不相干的人是什么?难道你还真想嫁给他?” 沉鱼道:“那天你也在场,是他好意替我解围。” “所以,你就愿意为他死,是吗?” 慕容熙将她的手攥得很紧,说话的语调却又轻又慢。 “你跟我说你不想嫁人,结果......你骗我,既然如此,那我就看看你能不能当上南郡王妃。” 沉鱼气结:“慕容熙,你不讲理,我不想和你争这些。” “你不想和我争,你想和谁争?和他吗?” 慕容熙嘲弄地勾起唇角。 沉鱼不说话,继而,低头一叹。 慕容熙扣住她的后颈,逼视她:“你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我,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现在为了维护他的名誉,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就这么在乎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他!” 沉鱼叹道:“他帮了我很多次,我只是不想欠他,也不想连累他。” 慕容熙眯起眼怔怔地看她,半晌,自嘲地笑了,“那我呢?你自觉亏欠他,不想连累他,就可以背叛我、欺骗我、不要我,是吗?” 不知怎的,沉鱼想起赵媪与她坦白的那些事。 其实,她和慕容熙之间一直都存在误会。 可,那又如何呢? 她已经不是郡公府里那个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的婢女了。 也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没有自己的想法,只一味地听命他、服从他。 况且眼下这个局面...... 沉鱼垂头想了想,抬眼看他:“慕容熙,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背叛你,也没想欺骗你,我从前那么做,只是想保萧玄一命,他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慕容熙挑眉,讥诮道:“他不是坏人,是好人,我才是坏人,是吗?” 沉鱼默默叹气。 慕容熙死死盯着她:“说话。” 沉鱼略一迟疑,道:“我没那么说,我想说的是如果像我这样杀人无数、满手血腥的人都还活着,那么像他那样内仁外义、与人为善的人又凭什么要死?” 慕容熙闻言顿住,转而低低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像你这样,你想说的是像我这样的吧。” 片刻后,他敛了笑,手抚上她的脸,凝眸看她良久,轻飘飘地道:“原来在你心目中,我是那该死之人,好啊,真好......” “不是,我——” 沉鱼拉下慕容熙的手正欲解释,眼睛无意瞧见他浓密的乌发中竟藏着一根白色,不觉一愣。 沉鱼手指还没碰到那根白发,慕容熙就站起身,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走得头也不回。 甚至连坐榻上的银狐裘也不要了。 很明显,他生气了。 沉鱼没去追,只让宫人将狐裘给他送去,然后静静坐在床上。 其实,慕容熙生气也好,这样他就不会再来找她。 于大家都好。 * “咱们走吧。” 出门前,沉鱼对着镜子照了照,脖颈上仍裹着细布。 罗太医医治了大半个月,伤口终于不再那么疼。 外面的天气渐好,沉鱼想去院子走走。 宫人怕她受寒,将她里三层外三层,包粽子似地包了个严实,这才敢陪着她出门。 瞧见案几上的食盒,沉鱼停下脚步,这些米糕素果都是潘贞儿带来的。 “淑妃待您真好,”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由衷叹道:“您养伤的这段日子,淑妃是最常来探望您的人。” 沉鱼望着食盒没说话。 宫人说得不错。 潘贞儿隔三岔五就会来看她。 每回来时,不管是吃的、喝的、用的,还是玩的,总会带上一两样,也坐不了多长时间,闲聊的内容更是简单,不是问问她的伤势,就是说说近来听到的趣事,类似第一次来探望她时,所说的那些私密话,再也没提过。 同样,也没提过萧越。 沉鱼完全有理由相信,萧越已经忘记宫里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皇帝嘛,一时兴起,有个什么念头也都不稀奇。 两三天过后,转头将心血来潮的念头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更是常有的。 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 沉鱼又看一眼食盒。 她并不怎么爱吃甜食,但到底是淑妃赏赐,假如一口不尝,直接交给宫人寺人,叫人知道了不好,因而每次她只象征性地尝一点,剩下的都叫宫人们分了。 “将这食盒带上吧,待走累了,咱们分着吃。” “好!” 宫人笑着点头。 沉鱼不像宫人那样高兴。 她并不想在宫里待着,也不想让潘贞儿常来。 也曾婉转地说过几次,淑妃到底怀有皇嗣,这么来回奔波,没事则罢,万一有事,谁能担当得起那个责任? 当初嗣子的百日宴,她已经有教训了,吃一堑长一智,能避则避,总没坏事。 再来,淑妃有事没事就往东宫跑,实在太引人注目,对谁都不好。 然而,潘贞儿毫不在意。 由着性子,想来就来。 幸而,她住在一个独立的小院,与正殿还离得一定距离。 眼下,她只想伤口早日愈合,尽快离开东宫。 金灿灿的艳阳高照,猛然从屋中走出来,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沉鱼以手遮阳,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敢放下手。 这么放眼瞧过去,不论是楼台殿阁,还是假山奇石,都跟会发光似的,水润晶亮,也唯有背阴的地方还能瞧见一丁点儿白雪。 宫人扶着沉鱼边走边叹:“这天啊当真是暖和起来了,您这么出来走走也好。” 沉鱼也这么觉得。 东宫占地不小,宫殿修得气势宏伟、壮丽极目,尤其是主殿,丝毫不逊色皇帝的式乾殿。 听说还是当年文惠太子命人翻新扩建的。 文惠太子性喜奢华,建游墙、修花园,一样不落,甚至超过了太子应有的建制。 后来,武帝意外得知,自然震怒,将监作下狱,痛斥太子。 从前,她跟着慕容熙来过东宫,但并不频繁。 那时,她心里虽不喜,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再看这雕饰绮丽的宫殿,是真真切切多了些感慨。 太子与皇帝,瞧着只有一步的距离,可有的人就这小小的一步,偏生到死也没机会迈出去。 比如,文惠太子。 “女郎,您瞧这花田里都长出新绿了呢,再要不了多久那边的桃花也该开了。” 宫人兴奋道。 桃花? 沉鱼望着泥土中冒出的绿芽儿,又看向宫人所指的桃树,不觉微微出神。 乌园的后院也有几株桃树,比这里的高,也比这里的壮,每逢花期,粉粉嫩嫩地开了一树的花,甜腻腻的香气里隐约能闻到桃子的香甜。 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沉鱼皱眉,正在乌园禁足。 离开乌园的时候,花田里的乌园花也只有零星的蓝紫色。 仔细想来,长这么大,她竟是头一次离开乌园这么久。 今年,应是连那零星的蓝紫色都没机会瞧见了。 说来也怪,住在乌园的时候,也没觉得那里好。 真的离开了,却没想到竟将过往的点点滴滴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真的从来都没把郡公府当做自己的家吗..... “女郎,您是不是累了,要是累的话,再往前走一点儿,过了前面的石桥,有个小亭,去小亭里坐着歇歇脚,行吗?” 见沉鱼盯着不远处只有褐色枝条的桃树出神,宫人有些担心,只怕她身体不适。 沉鱼回过神,轻轻点头:“好。” 沉鱼跟着宫人才下石桥,还没走到小亭跟前,就瞧见从假山后面走出来一行人。 沉鱼瞧过去,被宫人寺人簇拥着的一大一小的两人正是江皇后和太子。 皇后弯下腰,牵着太子的手。 太子走路走得慢,但瞧着很稳,不像头一次见他时,走得摇摇晃晃。 沉鱼又瞧了瞧,这么远远看着,亦觉得可爱。 通常都是太子由人领着前去拜见帝后,倒没有帝后专程跑来东宫看望太子。 也就是因为太子年幼。 沉鱼领着宫人上前拜见。 “沉鱼拜见皇后殿下、太子殿下。” 才刚刚躬身,江皇后便免了她的礼。 “你伤势未愈,不必多礼。” “谢殿下。” 沉鱼直起身。 太子长得白净漂亮,睁着乌溜溜的一双眼睛打量她,奶声奶气地问。 “你叫沉鱼?” “是,殿下。” 沉鱼轻轻点一下头。 “沉鱼......”太子歪着脑袋,似在努力回忆,慢吞吞地背道:“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顿了顿,问:“你的名字便是出自此处?” 没想到太子会这么问,沉鱼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 江皇后既惊讶又好笑,看看太子,又瞧瞧沉鱼。 沉鱼稍稍沉吟,低头道:“回殿下,毛嫱乃越王勾践爱姬,骊姬为晋献公宠嫔,此二人,姿色艳丽,冠绝一代。妾才貌粗鄙,如何能与二人相提并论,又怎敢借此典故取名。妾的沉鱼二字,不过取大海从鱼跃之意。” 太子眨巴着眼睛看她。 沉鱼讪讪垂下眼。 面对这么一双纯澈干净的眼睛,这样牵强的解释叫人心虚,但也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太子,慕容熙给她取名沉鱼,根本没有任何典故和出处,纯粹是因为她本该沉进江里去喂鱼吧? 太子到底年幼,好奇心重,转头又与皇后说起池中锦鲤,关于她的名字,便也这么糊弄过去。 不过,这倒叫沉鱼忍不住打量太子。 本该识字的年纪,竟也能背出《庄子》。 太子年纪小,沉鱼又有伤,只略站了站,一行人便去小亭里坐着休息。 江皇后与她闲谈几句,说起太子的课业,便不得不提到少师慕容熙。 沉鱼也是这时才知道,慕容熙病了,还是那天离开东宫后病的。 她想起那根白发。 许是出来得久,太子有些饿了,江皇后命人去取糕点,沉鱼想起带来的食盒,正巧都是米糕和素果。 第158章 出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多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韶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相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允诺 屋中摆着不少书架,上面陈列的书卷码得整整齐齐。 本就阴着天,又被书架这么一挡,挡去不少光亮,越显幽暗。 沉鱼站在门口,打量一遍屋内布局,猜想这屋子应是专门拨给慕容熙歇息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板着面孔立在门边的匡阳,本想问问春若的消息,奈何匡阳气鼓鼓的,对她不理不睬。 “愣在门口做什么?” 慕容熙的声音打断了沉鱼的欲言又止。 沉鱼望过去,慕容熙已在案几前坐下,接过寺人送来杯盏,埋头饮茶。 沉鱼有些犹豫。 慕容熙微微垂下睫毛,轻轻拨弄茶盖。 “难不成还怕我吃了你?” “......不是。” 沉鱼立在门外,迟迟不肯入内,倒不是怕像慕容熙说的吃了她,而是怕被东宫的一众属官们瞧见。 从前是没所谓,可时异事异,如今慕容熙尚在服丧,她又与萧玄有婚约,他们这样共处一室,叫人撞见,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只是想问......” “你这么站着才更引人注意。” 慕容熙声音平静无澜。 沉鱼回头一瞧,眼下虽没瞧见属官,但的确有来往的宫人好奇往这边看,思及要问的问题实在不宜让外人知晓,便也不再犹豫。 慕容熙饮着杯中茶水,并未看她。 沉鱼行至案几前,往大敞的窗子外面瞧,只瞧见花木和假山。 慕容熙略微侧过头,对寺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寺人们退出屋子,走时还不忘将门带上。 没了旁人在场,沉鱼低着头,站不是站,坐不是坐。 慕容熙看她一眼,指了指一侧的位置,“有什么话坐着说吧。” 沉鱼没坐,仍是站着。 此刻若非檐下的燕子啁啁叫着,只怕屋中静得就剩她咚咚的心跳声。 慕容熙低垂的眼里泛起一层寒雾,“如果不是为了他,你也不会来找我,对吗?” 他幽幽说完,浅啜一口茶水,便再没动静。 沉鱼抬眼,正巧对上慕容熙沉沉的黑眸,到嘴边的一个‘是’字,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避而不答,只问:“我是想问萧玄的车驾受惊,是不是与你有关?” “问?”慕容熙薄唇微扬,笑了,“时至今日,你以何种身份来质问我?” “不是质问。” 沉鱼神色微变。 但凡他二人独处,她总是在气势上矮他一截儿。 见人不吭气,慕容熙半眯起眼,弯了弯唇。 “行,不是质问,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南郡王妃吗?” 咄咄逼人的口吻,叫人心里很不好受。 沉鱼低声道:“你若不肯说,那便当我没来过。” 说罢,转身要走。 慕容熙也不留她,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杯盏,淡淡嘲讽:“我想要的可不是他的腿,而是他的——命。” 沉鱼身形一僵,再迈不开腿,扭头看过去,慕容熙的表情十分平静,一如他刚刚说话的语气,令人窥探不到半点情绪,可越是如此,却叫人不寒而栗。 可她心里也明白了。 “所以,这次萧玄受伤与你无关。” 慕容熙抬眼看她,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沉鱼静默片刻,轻声问:“你能放过他吗?” 慕容熙攥着杯盏,眉梢稍稍扬了扬,凉凉看她,“你这是在为他求情?” “是。” 沉鱼毫不犹豫点头。 慕容熙撂下杯盏,摇头笑了。 沉鱼蹙起眉头:“你为何一定要取他性命?他既没有害人之心,又没有争权之意,对你们任何人都不构成威胁。” “你说呢?” 慕容熙敛了笑,手肘倚上凭几,面无表情看她。 沉鱼忽然泄了气,垂下头无力道:“你可以恨我,但萧玄是无辜的。” “你还知道自己可恨?”慕容熙的目光扫过沉鱼的脖颈,触及醒目的疤痕,语气不自觉地软和了几分,低声道:“过来。” 沉鱼疑惑看他,但见他没有怒意,以为尚有商量的余地,迟疑一下,还是走上前。 慕容熙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坐下。” 沉鱼一愣,慕容熙伸手将她拉坐在身旁。 相隔不过尺余,沉鱼心跳得飞快,再想站起身,却被慕容熙紧拽着不放。 “你若不想惊动所有人,就给我老实坐着。” “你......” 沉鱼下意识看向大开的窗子,依稀能听到远处有人在说话,心下不禁有些后悔。 慕容熙浑不在意,眼睛盯着她脖颈上的伤疤,不无嫌弃地皱眉。 “真丑。” 说着,还伸手摸了摸。 冰凉的指尖触上温热的脖颈,沉鱼窘然,气恼地拉下慕容熙的手,身子往后挪了挪。 “慕容熙,你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 沉鱼话未说完,被慕容熙不悦地打断。 大眼瞪小眼中,沉鱼别开脸,“我不是来与你私会的。” 慕容熙稍稍一愣,略带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我们不是在私会,是在做什么?” 沉鱼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却见慕容熙退开一些,若无其事的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圆瓷瓶。 “这是玄墨配的伤药。” “哦。” 沉鱼愣住,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 原来慕容熙不是要对她如何。 沉鱼拒绝道:“如果是为了给我药膏,倒是不必了,我已经有了。” 慕容熙皱了眉头,拉过沉鱼的手,往袖中一摸,摸出一个小盒子,看也不看,顺手从窗子丢了出去。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 “现在好了,没了。” 说着,拿起刚才那只小瓷瓶,取下木塞,放在案几上。 沉鱼想要将药膏捡回来,未及起身,慕容熙眼中掠过一抹阴骛,问:“你确定要去捡吗?” 沉鱼未作声,只往窗子那边瞧,比起药膏,萧玄的安危更重要,实在不行,等慕容熙回郡公府,她再偷偷捡回来。 沉鱼老实坐着,嘴上仍是气不过。 “他是一片好心。” “人心隔肚皮。” 慕容熙不看她,冷冷一哼,手指轻沾了些乳色的药膏,作势就要往她脖颈上涂。 沉鱼连忙拉住慕容熙的手,别扭道:“不用了,还是我自己——” “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才与我讲男女之防,是不是迟了些?” 慕容熙睨她一眼,自行替她涂抹药膏。 沉鱼一噎,道:“现在不一样。” 慕容熙看过来,“没什么不一样。” 沉鱼知道这样争不出结果,便也不再说话。 慕容熙给她涂药的动作很轻,就像从前一样。 淡雅的冷香在脖颈上一点点晕开,没有半点怪异刺鼻的味道,不像药膏,反倒像香膏。 屋中静了一静,慕容熙微微叹了口气:“别再说让我生气的话,至少现在先别说。” 目光相触,沉鱼心头像被什么触了下,不知为何,这样悲哀的语气听在耳里让人难受。 虽然从小到大他们的关系说不上和睦,但也没像这两年频繁的吵架,甚至一度拔刀相对。 回想起来,他们这么多年的相处,到底算什么呢? 沉鱼也不知道。 从前他们在一起时,她瞧见的都是慕容熙对她的欺压,可后来分开了,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心里记起的却是慕容熙对她的照顾...... 照顾? 沉鱼怔了怔,暗自咬牙移开眼。 当真是没出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过日子稍微久了一点,便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举动给迷惑了。 要知道他最擅长的就是端着超尘脱俗的姿态在人前做戏! 想到萧玄,沉鱼略稳了稳心绪,认真看着慕容熙:“慕容熙,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但是——” 咚的一声,药瓶掉在了地上,骨碌碌的滚动声被粗重的呼吸盖住,温温软软的唇堵住她的嘴。 沉鱼睁大眼睛,坚决不从,气愤的去推覆在身上的人。 慕容熙捉住她的手,停下来,喘着气道:“方才我就告诉过你,别再说让我生气的话,尤其是现在......” 言毕,再度覆上她的唇,辗转索取,手指小心滑过脖颈,探入衣领之下...... 沉鱼一个激灵,又羞又窘,恨恨抬脚去踢慕容熙。 “我就不该信你!” “是吗?” 她越是发狠踢他,他越不肯轻易退让,甚至步步紧逼,曲膝锁住她的关节,将她牢牢囚在身下。 厮缠半晌,谁也不肯顺从谁。 沉鱼不死心,瞪着慕容熙,气道:“放开!” 慕容熙松开她的唇,垂眸注视着她:“如果你是我,你会放开吗?” 他眼眸深处的情愫似潮水一般涌动着,闪烁着看不懂的光,汹涌而浓烈。 沉鱼像被摄了魂魄一般,迷惑了,还欲挣扎,却全然不能再动一下。 隔着衣衫,沉鱼能感觉到慕容熙的心和她一样,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激烈。 沉鱼定定望着慕容熙,不知该如何回答。 慕容熙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脸,轻轻道:“可你不是我,即便你会,我也不会。” 不知是不是晕了脑袋,沉鱼呆呆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感觉到她不似先前那般抗拒,慕容熙的手抚上她的鬓发,低低一叹:“这么久不见,你就一点儿都不想我?” 慕容熙没等她的回答,也没想要她的回答,重新吻住她,扣住她的后腰...... 沉鱼是被窗外突然响起的说话声惊醒的,像一记滚雷在头顶上方劈开,令她从混沌中回过神,猛地推开身上的慕容熙。 慕容熙毫无防备,被推倒一旁,掩唇咳嗽起来。 因为太过慌乱,手上一时失了轻重,沉鱼歉意的将他扶起来,抚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 “我不是故意......” 解释的话说到一半,沉鱼又觉十分没有必要,他慕容熙纯粹就是活该。 沉鱼怒瞪慕容熙一眼,便丢开手,凝神细听窗外的人声。 慕容熙也止了咳,静静坐着,一面留意窗外的动静,一面狐疑地盯着沉鱼瞧。 他原本没想真的对她如何,起初是怒气上头,后来就...... 窗外的几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沉鱼整理好衣衫,起身立在窗子后,小心瞧过去。 其实,他们离得并不算太近,只是风将他们的说话声吹过来而已。 慕容熙走上前来,替她理了理鬓发,“是江俨和他的夫人崔氏。” 沉鱼点头。 她对崔氏的长相没什么印象,却认得她的声音。 慕容熙将瓷瓶塞进沉鱼的手里,像是随口说道:“你似乎对江家很感兴趣。” 沉鱼沉默一下,看他:“你是打算扶植太子吗?” 皇后与太子最大的倚仗便是江俨。 慕容熙冷了眼神,不复方才的温柔:“是萧玄让你问的?” 沉鱼诧然,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急忙摇头:“不是。” 慕容熙沉着脸,不说话。 沉鱼想了想,解释道:“他从未问过我这些事,只是我自己想问。” 慕容熙面色稍霁,“你过往从不关心这些,为何现在要问?” 沉鱼没忘,神仙殿里,萧越让她去杀慕容熙,虽然知道是在试探她,但萧越不再信任慕容熙也是事实。 不然又怎会生出那么多事儿? 沉鱼道:“我只是觉得至尊不像过往那样频繁召见你,除了东宫,你也不怎么去别处,让人看了,只怕会误会,你也知道至尊疑心重,万一......” 她没再往下说。 慕容熙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是在担心我?” 沉鱼被这样的笑眼一瞧,气不打一处来,打掉慕容熙的手,提步就走:“我下次不会再信你了。” 慕容熙将人拉住,也不解释,云淡风轻道:“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 沉鱼瞪着他,委实不能理解他如何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慕容熙抚上沉鱼的脸,目光意蕴不明。 “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比起那个你口中内外仁义、与人为善的人,我这种杀人无数、满手血腥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现在也不在乎多一个罪名。” 说完丢开手,背过身去,也不再看她。 “我之前的确想杀他,可那天我们分开后,我改变了主意。” “为何?” “你不是不想让他死吗?” “是。” “你这样护着他,只是因为他帮过你,你不想欠他,亦不想连累他?” “是。” “你对他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是。” 沉鱼答得干脆。 慕容熙这才回过头来瞧她。 沉鱼有些不敢相信,“你真的肯放过他?” 慕容熙笑了笑,“当然,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沉鱼忙问:“什么条件?” 慕容熙笑容极淡:“你永远也不能对他生出男女之情。” * 园中的梨花开得肆意烂漫,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清甜的花香。 崔夫人跟着江皇后走下长廊,步上落了雪白梨花的石子小径。 行至四下无人的空旷之处,江皇后才止了步子,看一眼随行的宫人寺人。 “你们都退下。” 崔夫人瞧着离开的一行人,眼眸微动,什么话也没说。 江皇后语气严肃:“母亲不跟我说说是怎么一回儿事儿吗?” 崔夫人神色一怔,很快恢复如常,“皇后在说什么?” 第163章 嫌怨 江皇后叹息一声:“现下又没旁人,母亲何必故作不知?” 女儿兴师问罪,崔夫人心如擂鼓。 原想借着进宫探望太子的机会,提点提点女儿,却万没料到她已然知晓当年的旧事。 崔夫人一颗心七上八下,面对女儿的责问,实在有些措手不及。 也难怪阿瑜会一再护着那贱种,甚至公然留在跟前。 可是阿瑜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是那贱种告诉她?那么旁人又是否知晓? 崔夫人恨恨咬牙,越想越气,如何都没想到那个贱种竟这般命硬,抛进江里也能被人救起...... 江皇后盯着沉默的崔夫人,忍着怒气:“母亲休再瞒我。” 崔夫人理了理思绪,又见女儿说不出更多,只恐是在诈她,便不肯松口。 她先是一脸不解,转而近前一步,担忧地拉过女儿的手,继续装糊涂。 “阿瑜,你在说什么,母亲当真不明白?是不是你这段时间照顾太子累着了,没休息好?” “母亲可认得此物?” 江皇后长长一叹,抽出手,从自己袖中摸出一物。 崔夫人心头一跳,镇定的面上有了丝慌张,不由定睛细瞧,但见是一方普普通通的绣帕,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一方绣帕,有何稀罕之处?母亲又怎会认得?” “母亲当真不认得?”江皇后眸光凝重。 崔夫人语气无奈:“阿瑜,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皇后不再拐弯抹角,“这绣帕是在一个名唤陶茉的宫人住处发现的。” 崔夫人眸中闪过一丝迷惑。 江皇后缓缓道:“这个陶茉正是给太子投毒,并嫁祸给淑妃的宫人。” 崔夫人抿了抿嘴角,彻底放下心来,“是么,既然是宫人的东西,我又如何认得?” 江皇后对候在不远处的念秋招了招手。 念秋疑疑惑惑走上前,望一眼崔夫人,对江皇后道:“不知皇后有何吩咐?” 念秋是崔夫人的陪嫁侍女,任劳任怨地跟着崔夫人几十年,事事亲力亲为,不可谓不忠心。 在江府,念秋的话,便是崔夫人的话。 江皇后什么话都没说,将绣帕递了过去。 念秋微微一愣,双手接过绣帕,垂头道:“奴婢的绣帕遗失许久,倒没想到竟落在宫里。” 闻言,崔夫人变了脸色,斥道:“念秋,你老眼昏花了不是,睁大眼睛瞧清楚,是不是你的东西,就在这里乱认起来。” 念秋察觉不对,再看崔夫人,却见崔夫人面有愠怒。 念秋连忙俯下身:“是奴婢——” “母亲,”江皇后叹气,打断念秋,对崔夫人道:“我既私下与您说,便是没想将事情闹大,您何必再要瞒我?难不成您真想让我派人去念秋房里,将她素日做的针线活拿来比对吗?” 听得这话,念秋心惊肉跳。 崔夫人抿唇不语,脸色有些难看。 江皇后沉了声:“毒害太子、嫁祸淑妃,真是好大的胆子!” 念秋一惊,顾不得路面潮湿,直直跪下:“皇后,此事与夫人无关,全是奴婢一人的主意。” “事到如今,还敢跟我扯谎!”江皇后满面怒容,气道:“母亲,若非我帮着遮掩,您真以为您能脱得了干系,江家满门能平安无事?” 事情挑破,崔夫人也不想狡辩,怨怪地瞪了念秋一眼:“既然要做,那便处理干净,如何能留下这样的把柄!” “是,是奴婢的错,请皇后和夫人责罚。” 念秋额头触地。 江皇后道:“我会同父亲说这件事。” 念秋还要分辩,崔夫人给她使眼色:“你先下去。” 念秋走了,崔夫人直截了当。 “阿瑜,我知道你怪我,可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江皇后怒极反笑。 崔夫人叹道:“阿瑜,你与主上成婚几年,一直未能诞下皇嗣,好在膝下养着太子,不管是不是你生的,至少也算是个指望,可太子到底年幼,日久天长的,谁又能说得准将来的事?尤其淑妃还怀了皇嗣,你如何明白,我是天天为你忧心,先前有个吴夫人和石昭容,与她分宠,你倒是可以坐收渔利,可自打她们出了宫,淑妃便独宠后宫,倘若日后生下皇子,我只怕你地位不保!” 江皇后倒吸了口气:“您为了这后位,竟不惜要害死宪儿,你明明知道宪儿是我一手养大的,我早视他为亲子......” 女儿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崔夫人摇摇头,直叹气:“阿瑜,母亲没想真的毒死他,真要想毒死他,又岂会下那么轻的分量,母亲只是——” “母亲只是想嫁祸给淑妃,帮女儿除掉淑妃,是吗?可您知不知道,宪儿差一点就死了!” “太医不是说他已经没事儿了吗?” 崔夫人语气冷冷的,不为所动。 江皇后满眼失望,“难道在您眼中宪儿的命就敌不过这皇后的位置吗?” 崔夫人脸不觉一沉,“是。” 江皇后身形微晃,后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崔夫人,她的母亲如何能说出这么冷血无情的话。 崔夫人近前拉住江皇后的手,放缓了语气,苦口婆心道:“阿瑜,不是母亲心狠,你不过养着太子,便视他如命,你可想过母亲,母亲生你养你,你也是母亲的命啊,母亲活到今天这个份上,还图什么呢,不过就是图你过个安稳舒心,难不成母亲想除掉淑妃母子,是为了自己吗?” 江皇后微微垂下眼,心凉透顶,“母亲要真的为我好,就不该这么做。” “不该?”崔夫人苦苦一笑,“阿瑜,你当真以为这皇后之位是这么容易坐的?自你嫁入东宫的第一天起,母亲一直为你谋算着,时时刻刻都不敢疏忽,直到你顺利坐上皇后宝座,母亲才稍稍缓了口气,可是你,你若是肯在主上身上花点心思,又何至于被冷落一旁,没有皇嗣?” 她不忍苛责,只道:“母亲知道你从小心气儿高,不屑用那狐媚手段故意讨好主上,更不愿与旁的女子明争暗斗,可是,阿瑜,你别忘了,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你既入了皇宫,那便不能不争不抢,你今日不为自己筹谋,他日,只怕尸骨无存。主上身边美人如云,你要牢牢看住的,不就是这皇后的位置吗?” 崔夫人握紧江皇后的手,眼眸微潮,语气坚定:“阿瑜,母亲知道你不喜欢,也不擅长做这些脏事,没关系,你只需要看着,都交给母亲来做就好,你放心,只要母亲活一日,便会看护你一日。” 江皇后心中大恸,怔怔望着崔夫人,有些说不出话来。 “母亲对父亲也是如此吗?” “你说什么?”崔夫人微微一愣。 江皇后低头瞧着握住自己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低低一叹,再抬眼:“母亲为什么想除掉淑妃,我已经明白了,可是沉鱼呢?您为何要将沉鱼也牵扯进来?” 崔夫人神色一顿,平静道:“她与淑妃关系密切,从她下手,不容易引人怀疑,再者,我看主上甚是爱重她,虽说将她指给南郡王,但......若是她也进宫,淑妃岂不是如虎添翼,届时哪还有你的立足之地?” 江皇后不疑有他,默了默,郑重道:“母亲,不管您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什么,总之,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淑妃也好,沉鱼也罢,您都不能再对她们下手,不然,若叫我知道了,那咱们之间的母女情分,也就到此为止。” 说罢,拂开崔夫人的手。 “来人,送崔夫人出宫。” 江皇后转身就走,全然不顾崔夫人在身后唤她。 宫人将崔夫人送至宫门前,转告说,江公被皇后留着问话,一时半会还不能走,崔夫人可先行回府,不必在此等着。 念秋瞥一眼面色铁青的崔夫人,将宫人打发了。 崔夫人坐进车厢,嘴唇紧抿。 念秋爬上车,放下车帘,犊车缓缓行驶。 她自觉跪在崔夫人面前。 “夫人,都怪奴婢办事不利,才让皇后与您生了嫌隙。” “起来吧,你也是无心之失。” 崔夫人闭眼一叹,有些疲惫地靠上垫子,半晌,忧心道:“阿瑜这么个性子,嫁去常人家便罢了,可留在宫里,迟早会吃亏。” 念秋拭净手,倒了杯水,递到崔夫人手中,宽慰道:“奴婢是看着女郎长大的,她秉节持重,谦恭仁厚,不得不说先帝好眼光,母仪天下,就当如此。” 崔夫人不以为然,“先帝看中她又如何,如今是主上说了算,我也没想让她多受宠,只要能为主上诞下一儿半女,我也就知足了,可是她,她还这么年轻,就被晾在一旁,再过些年,青春不再,她又该怎么办啊......” 念秋忖道:“夫人,女郎还是年轻、面皮薄,又有些孩子气,不肯放下身段脸面去迎合主上,也许哪一日就忽然想明白了,即便一时想不明白,您也不用太担心,郎主是股肱之臣,主上就算看着郎主的面子,也不会亏待女郎。 何况还有太子,奴婢瞧着,太子是把女郎当生母的,只要太子平平安安长大,女郎的将来也不怕没指望。那淑妃虽受宠,但有孕在身,也不能伺候主上,这怀胎十月,晾着晾着,保不齐就被主上忘在脑后,况且,谁又能保证长盛不衰?您想想当初的吴夫人和石昭容,还不是说赏人就赏人了?” “但愿如此吧。” 崔夫人抿一口茶,稍稍有所舒缓。 念秋迟疑抬眼:“女郎可知晓沉鱼......” “阿瑜什么也不知道。” 念秋试探问:“夫人为何不告诉女郎?” 崔夫人绷着脸:“阿瑜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现下交往不深,她都要护着,倘若知道那贱种是她姊妹,只怕真会与我——” 说着话,她的脸迅速阴沉下来,将杯盏重重一摔,攥紧了手掌,“当日我就该亲手掐死那个贱种!” 念秋苦恼道:“这次不成,只怕下次再要动手就难了,都怪奴婢,未将此事办妥,反叫女郎瞧出端倪。” 崔夫人看她一眼,“阿瑜虽不争不抢,但不代表她真的蚩蚩蠢蠢,好歹是掌管后宫的皇后,若是连个案子都查不清楚,便也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又何必再这样辛苦为她算计呢?” 念秋点头称是,又道:“那个沉鱼要不是谢氏之女......留下用来对付淑妃倒是极好的。” 提到谢琬,崔夫人一股怒火窜上头顶,咬牙道:“她们母女两个一样下贱,专会勾男人的魂儿,那贱人活着与我争,如今死了也是阴魂不散,生下的贱种竟敢与我的阿瑜争,不,我决不能让她们得逞!” 宫中发生的事儿,她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要说皇帝对那贱种没什么想法,她可不信。 再从阿瑜连月来对那贱种的照顾,愈加肯定皇帝对那贱种的态度不一般。 她的女儿竟要靠着照顾贱人之女博得皇帝欢心,要她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崔夫人直直盯着一处,微微眯起眼,攥紧的拳头不停地颤着,嗓音清浅:“念秋,起初我都想放过她了,真的,没打听到她的消息前,我想过的,她要是个农家女,或者随便什么样的身份,只要她不在建康,离我远远的,我就可以当她不存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非要活在我的眼皮底下,为什么......” 她说着话,眼睛一眨不眨,眼泪却一颗颗滑出眼眶,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 “念秋,只要看到她,我就好像看到那个贱人,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贱人她又回来了!” “夫人,”念秋咬了咬嘴唇,轻轻握住崔夫人发颤且冰凉的拳头,“不怪您,要怪只能怪她,谁让她是谢氏之女。” 她低头想了想,抬眼道:“夫人放心,只要郎主以为她是董桓与谢氏之女,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杀了她,甚至无需您动手,待她死了,一切就太平了。” 崔夫人眼珠动了动,慢慢移眸看向念秋,攥紧的手渐渐松了力道,轻轻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会想尽办法杀了她的。” 崔夫人反手握住念秋的手,抬起头,望着虚空微笑。 “谢琬,你想不到吧,你辛辛苦苦替他生下的女儿,最终会死在他的手里......” 她越想越有趣,闭起眼,低低的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第164章 责问 西跨院内四下安静,白垩墙边湿了雨水的青竹,郁郁苍苍,偶有微风拂过,竹叶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泥里。 沉稳的脚步在月洞门前停下。 江俨语气淡淡:“你们就在这儿等着。” “是。” 留下随从,江俨独自跨进小院。 这院落应是整个江府之中,最为僻静孤寂的地方。 记得上回来,还是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江俨拾级而上,脚下的台阶还残留着清扫过的痕迹。 手还没触上门扇,门就从内打开了。 猛不丁见到江俨,念秋有些吃惊,躬身让至一侧,小声提醒崔夫人。 “夫人,郎主来了。” 崔夫人挺直脊背,闭眼跪在佛像前,一动不动,似没听见,也似不关心。 江俨见怪不怪,不等崔夫人开口,自行迈过门槛,走至堂中,也不坐,只站着。 念秋道:“郎主稍坐坐,婢女这就去烹茶。” 江俨将人唤住。 “不必了,我只来问几句话,问完便走。” 闻此,念秋踟蹰着,微微抬眼,却见崔夫人一言不发,心下暗暗叹气。 江俨问念秋:“你的丝帕为何出现在宫中?” “这......” 念秋垂头跪地,支支吾吾,并不敢随便答话。 崔夫人双手合拢,睁开眼,注视佛像,看也不看江俨。 “你既已知晓实情,又何必拐弯抹角,只管责问我便是。” 江俨蹙眉盯着崔夫人的背影,“我是让你教导阿瑜,不是让你教坏阿瑜,更不是让你没轻没重,酿出祸事,险些殃及满门。” 崔夫人放下手,慢慢回过头,轻挑眉眼:“此事若是成了,你还会来找我兴师问罪吗?” 江俨神情冷峻,没说话。 崔夫人嗤嗤一笑,“你若想把我捆了治罪,那便捆吧,正好叫他们都瞧瞧咱们的江公如何大义灭亲?” 江俨冷下眼,“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阴阳怪气?哪有个当家主母的样子?阿瑜这不讨喜的性子,与你这个做母亲的,脱不了干系。” 他冷淡的表情里透着厌恶。 这厌恶,刺痛了崔夫人的眼,也刺痛了崔夫人的心。 她慢慢从蒲团垫上站起来,“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们江氏的当家主母该是什么样儿的?” 是的,他厌恶她,一直都厌恶。 厌恶她的蛇蝎心肠。 也厌恶她的不择手段。 年轻时,为了前途和利益,他尚且能忍一忍,将那厌恶深埋心底,在人前与她扮演和睦夫妻。 其实,她也不是不明白,但从小养成的骄矜性子让她天真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即便是虚情假意,也终有一日会变成真心实意。 然而,到底是她高估了自己,也小看了他。 他的心,那样冷,那样硬。 这么多年过去,别说没有真心,就连对她的厌恶也都从未淡去。 是啊,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日子越久,那厌恶越深。 崔夫人凉凉一笑,带了挑衅,“我清河崔氏好歹是首屈一指的名门,可你们江氏呢,莫不是时日一久,还真给忘了?” “我今日并非要与你争执,而是想问你,为何对那个沉鱼下手?” 崔夫人不屑轻哼,“多么了不得的人物,也值得你专门来问我?” 江俨看她:“她是董桓的义女。” 念秋心虚,只埋着头。 崔夫人不以为意地笑笑:“这可真是稀奇,你何时顾及起董桓来?况且,这义女又算个什么,不过一介贱婢,免她日后联合潘氏害我的阿瑜,不如一早死了,干净省事。” 江俨审视的目光盯着崔夫人。 崔夫人语气轻飘,眼神却带了股狠劲儿:“你不问淑妃,独独问这贱婢,莫不是看上这贱婢了?” “疯妇。” 江俨没有被激怒,而是平平静静地瞧她,像在瞧一个神志不清,且时不时就会发疯发狂的病患。 是的,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妇。 崔夫人眼睛胀痛酸涩,胸口闷疼。 其实,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如此,至少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会勃然变色、口不择言。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他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冷漠,而她,越来越狂躁,越来越崩溃。 后来,即便她再怎么歇斯底里,也不能给他的情绪带了半点波动。 直到她也累了,吵不动,也折腾不动,主动移出主屋,搬到这僻静的小院子,整日诵经念佛。 原以为多年的悲愤与不甘在木鱼声中渐渐平息,到底还是错了,他简单的一个漠视就能轻而易举地刺激她,让熄灭的怒火再度死灰复燃。 “疯妇?”崔夫人慢慢红了眼角,面上依旧倔强笑着:“江兴尧,你又骂我是疯妇,这么多年了,你骂我最多的便是这‘疯妇’,你说我当真是疯了吗?” 江俨沉着脸,冷漠看她一眼,转身就走,行至门外台阶处,又停下。 “夫人既一心向佛,那么往后就专心佛法吧,至于念秋,此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她押下去。” 念秋身子一抖,面色惨白:“郎主......” 守在院门口的人闻声而来,作势就要将念秋带走。 崔夫人变了脸色,伸手挡在念秋身前,“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来人只得看向江俨。 崔夫人寸步不让,愤然瞪着江俨。 念秋瞧在眼里,道:“夫人,这事全怪婢女,是婢女办事不力,险些酿出大祸,郎主责罚婢女也是应该的——” “别说了。” 崔夫人回头望她。 江俨淡扫一眼,将崔夫人拉开,面无表情对侍从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人带下去?” 眼睁睁看着念秋被拖出院子,崔夫人不停地挣扎,“江兴尧,你要将她捆去哪儿!” 江俨淡定的声音近似于冷酷:“夫人既已选择长斋绣佛,那需得静下心来才是,又何须再过问这些俗务?” 说罢,松开手,领着侍从一道离开。 江俨一走,崔夫人想要去追,却被两名婢女死死拦住,失了魂似的怔怔站着,眼中噙泪。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疯了,还是很早以前就疯的,从执意要嫁给他的那天开始...... 走至院门外,江俨依旧能听到西跨院里响起的笑声尖锐刺耳。 初霁的天空,又落起雨滴。 * 头顶阳光正好,春风自耳畔呼啸而过,一路行来,道路两旁的柳条被劲风吹得荡荡悠悠。 沉鱼往远处瞧,隐约瞧见花圃边站得一群人,想来是潘贞儿。 用过早膳,有玉寿宫的寺人前来传话,说淑妃召她去乐游园赏玩。 第165章 游园 乐游园位于覆舟山的西南侧,是前朝修建的皇家苑囿。 明帝在世时,常至此游玩。 沉鱼跟着慕容熙来过不少回,因而对这里很熟悉。 园林幽静,鲜有人声,走在石子砌成的步道上,四下尽是叽叽喳喳的鸟鸣。 自下车后,沉鱼由一名宫人领着往园中一处亭阁行去,尚未到亭阁,已瞧见栽满杜鹃的花圃边上的一行人。 听到脚步声,把玩着杜鹃花的人回头瞧过来。 “女郎,你来了。” 潘贞儿不似以往浓妆艳抹,素净的打扮让她姣好的面容露出几分真实的憔悴与疲惫,竟与邓妘怀孕时的状态有些像。 沉鱼再瞧那隆起的腹部,记起邓妘曾对魏姬说,十月怀胎苦,一朝分娩痛。 苦不苦的,沉鱼也不知道,但瞧潘贞儿脸上的疲态,也能感受到怀孕的确不是一件易事。 “拜见淑妃。” 沉鱼垂头见礼。 潘贞儿抬手,免了她的礼,微笑瞧她。 “早些天就想邀你一道赏玩,可惜天公不作美,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难得今日是个大晴天,如何也不能轻易辜负了,你说对吗?” “是。” 沉鱼淡淡应一声。 潘贞儿走上前来,打量沉鱼几眼,将手中的杜鹃花簪上她的发间,笑道:“这边的杜鹃花开得虽好,外头却也能瞧见,不算什么罕物,我知道这园中有一个地方,那里种着红色的山茶,最是值得一瞧,你随我去看看,可好?” 她是台城中的潘淑妃,不是市井里的潘少儿,她的话是命令,可不是请求。 潘贞儿由宫人扶着走在前面,沉鱼疑疑惑惑跟在后面,潘贞儿说,她们两人遭人陷害,被迫禁足那么久,就该游园散心,还说一会儿要去放纸鸢,去去晦气。 沉鱼默默走着,没什么赏玩的心情,只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小径两边的迎春花开得正盛,淡雅的香气吸引了潘贞儿的注意,她停下来,命宫人采一些带回去,好做香囊。 见此,沉鱼一直戒备的心,稍稍松懈。 或许真如潘贞儿所言,她只是闷在宫里好些天,想出来赏景游园。 沉鱼正想着,却听潘贞儿一声惊呼,整个人歪斜着就往花田里倒过去。 沉鱼眼疾手快,手臂穿过潘贞儿的腋下,一把将人带回来,重新在石子路上站好。 潘贞儿面色煞白,愣愣地扶着孕肚,半晌回不过神,应是吓得不轻。 再看伺候的宫人寺人,一窝蜂涌上来,将她们围着,惊恐万分。 沉鱼问:“淑妃,可要宣太医?” 潘贞儿惊魂未定,缓了缓,轻轻摇头,“不必了。”顿了顿,又道:“女郎,刚刚多亏你及时拉住我,不然我和孩子......” 她声音带了明显的颤意,心中止不住地后怕,感激地看着沉鱼。 沉鱼没看她,瞧一眼脚下的石子路,不禁皱了皱眉,这乐游园里,有一半这样的步道。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石阶。 连日的雨水将园林浇了个透,花木茂密之处,更是水汽未散,路面返潮,寻常人走着都得小心,更遑论挺着孕肚的潘贞儿。 这才刚来,潘贞儿就险些摔了一跤,再要往里深入,难说每次都能在险要关头及时拉住她。 为了潘贞儿母子安全,沉鱼抬眸,想劝她回宫,正待说话,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林荫下站着一个人,顿时僵住。 潘贞儿循着沉鱼的视线望过去,俯身行礼,并不惊讶。 “陛下。” 萧越踱着步子,不紧不慢的往这边行来。 沉鱼只得忍下疑惑,低头跟着一同行礼。 “拜见陛下。” 萧越抿着唇,没看她,扶起潘贞儿,关切问:“方才朕都瞧见了,淑妃没事吧?” 潘贞儿摇头,感慨道:“陛下,幸而有沉鱼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落下来,晦暗不明的光影映在萧越脸上。 他不冷不淡道:“她的身手一向敏捷。” 说罢,往这边看一眼,“起来吧。” “谢陛下。” 沉鱼直起身,依旧低着头。 她在东宫养伤的这段日子,还不曾见过萧越,说起来,也好几个月了。 潘贞儿拉着沉鱼的手,微笑道:“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正要出门时,陛下来了玉寿宫,知道我要来乐游园赏玩,便一同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沉鱼不敢。” 潘贞儿的这番话,着实叫人惶恐,沉鱼把头低了低。 别说皇帝要来乐游园,就算兴致来了,去往建康城的任何一处,那都是他的权力,谁人敢质疑,又何须同谁解释? 潘贞儿挽上沉鱼的手臂,笑语:“女郎,你有所不知,还是主上说今天有风,最适合放纸鸢,哎呦......” 说着话,潘贞儿扶着肚子,蹙起眉头。 她这一声呻吟,引得众人又紧张起来,才要命人去传太医,又慢慢有所好转,但是,也不敢再冒险继续游玩。 潘贞儿带着愧疚,低声道:“沉鱼,我看我还是回宫歇着吧。” 沉鱼心头一喜,巴不得立马打道回去。 “可如此一来,只怕扫了陛下游园的兴致,”潘贞儿望望萧越,又看看她,叹气:“女郎,你替我陪陛下在园中走走吧。”转而又可怜巴巴看向萧越,“还请陛下恕罪。” 萧越负手站在那,微微颔首。 沉鱼愕然望着潘贞儿,神色不定。 临走前,潘贞儿拍拍她的手背,眸含深意地瞧她一眼,然后在寺人宫人的前呼后拥下,慢慢淡出视野。 周围一阵寂静,石子小径上,只剩下她和萧越两人。 沉鱼顶着懵懵的脑袋,想告退:“陛下,淑妃身体不适,您还是——” “这杜鹃未免艳俗了些。” 萧越看着她,未置可否。 沉鱼一愣,想起先前潘贞儿往她发间簪了朵杜鹃花。 长这么大,她好像还从未在头上簪过花花朵朵,忽然被人撞见,还说艳俗,顿觉尴尬。 未及开口解释,萧越已近前一步,伸手取下她头上的杜鹃花,蹙眉瞧了瞧,顺手丢进林间。 “方才你们说要去哪儿?” 萧越神色平静。 沉鱼踟蹰一下,如实回道:“去看红山茶。” 萧越扬扬眉,注视着她:“你知道红山茶在哪儿吗?” 她来过那么多次乐游园,皇帝不是不知,现下这么问她,分明是明知故问。 沉鱼点头:“知道。” 萧越满意地笑笑,再不看她,转过身去,往栽种红山茶的地方行去。 走了一段,见人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 “还不跟来?” 第166章 幽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揣测 寺人机敏,不等皇帝吩咐,弯腰去捡滚落的线轴,可到底还是迟了。 看着纸鸢飘落在很远的地方,沉鱼尴尬僵在原地。 再看萧越黑漆着双眸,她抢在寺人前面,道:“陛下恕罪,我这便去将纸鸢捡回来。” “等等。”萧越看她一眼,指向垂首待命的寺人,“你去捡。” 寺人一路小跑,很快捧着大锦鲤回来,只不过面色发白,眼神闪烁。 萧越的目光触及捧至面前的纸鸢,眼中骤现冷色。 大锦鲤紫色的尾巴摔坏了。 风吹动他衣袍的下摆,寺人屏气凝神。 沉鱼瞧一眼萧越的脸色,在暴风雨降临前走到寺人面前,托起大锦鲤破损的尾巴,仔细瞧了瞧,尔后又松开手,转向一言不发的萧越。 “陛下,纸鸢的尾巴断了,换根新的竹篾或可将其修好。” “你要修它?”萧越古怪地看她。 沉鱼点点头,“是,若非我一时失手,纸鸢也不会摔坏。”她澄澈的双眼不闪不避,一脸认真,“纸鸢为陛下亲手所制,这么摔坏了,实在可惜,当日是不能修,但今时不同。” 今时不同? 萧越略略颔首。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想要如何不成? 他舒展了眉眼,却又是一顿,似乎下了个决断,“朕许你修它,但你若修不好,朕可是会问罪于你。” 沉鱼往耷拉着的锦鲤尾巴瞅一眼,毫不犹豫点头:“是。” 萧越摆摆手,让寺人将纸鸢送去沉鱼的住处。 摔坏大锦鲤,皇帝没了放纸鸢的兴致,在园中赏玩大约两个时辰后,又移驾去了同泰寺。 沉鱼虽不乐意,还是耐着性子陪在一侧。 时间过得并不算太轻松,大部分时候都是怀着忌惮与提防之心,好在大半日过去,皇帝没有任何刁难她的行为,也没再与她说什么似是而非的话,便也稍稍安下心来。 或许......萧越让她留下,真是想寻一个不多话的玩伴。 太阳西垂,天边流景扬辉。 寺人报了三回时辰,皇帝才慢慢悠悠准备回宫。 待沉鱼回到住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见她一脸疲惫,不怎么想说话,宫人也都知情识趣,并不多嘴多舌。 夜里洗漱,宫人要近前服侍,沉鱼拒绝了。 她坐在镜前,亲自摘下头上的红山茶,拿在手里瞧。 萧越离开前,她壮着胆子问,这花即便长在枝头,亦有落败之时,眼下折下枝头,又能保存几天?又如何能日日戴在头上? 好在萧越并未因她的疑问动怒,她便耐心等候回答或指示,可等了许久,萧越却像忘记这个问题似的,什么话也没说,只跟她说萧玄意外摔下犊车,伤及小腿。 他问她,倘若日后萧玄不能痊愈,必定会变成跛子,面对这样一个跛子,她还想嫁他为妇吗? 听皇帝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完,她心中警铃大震,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知晓萧玄摔伤腿,她跟潘贞儿一样,心里有所怀疑。 不同的是,她不只怀疑萧越,还怀疑过慕容熙,只是慕容熙已当面否认,那么嫌疑最大的就只剩萧越。 今日,她之所以答应陪着他游园赏玩,不单单是不想再触怒他,更是想平息他的怒气,让他不再迁怒于萧玄。 沉鱼暗暗叹气。 萧玄不忍看她受辱,及时挺身解围,这在萧越眼里,又如何不是当众忤逆圣心? 现在是伤条腿,再往后呢? 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又该怎么回答? 同泰寺的门外,僧人、寺人、侍卫......一众人静默候着,余光悄悄往这边看。 沉鱼却迟迟不答话。 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她不怕萧越罚她,而是怕一个不留意,又连累了萧玄。 皇帝等了许久,失了耐心,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问:“想,还是不想?” 沉鱼一番揣摩后,道:“不想。” 皇帝皱眉看了她一会儿,不明所以,“为何?只因为他瘸了?” 沉鱼摇头:“若非陛下赐婚,我本不愿嫁人,待在深宅后院,与待在禅院庵堂有何区别?若真要在这二者择其一,那还不如选这寺庵,更觉清净些。” 许是这个回答出乎意料,萧越怔愣一瞬,看一眼同泰寺,再转眸看她,目光又慢慢移向她的手腕。 沉鱼头皮一紧。 关于这菩提串的事儿,不清楚皇帝知道多少。 萧越抓起她的手腕,盯着腕上的菩提串,浅浅笑了下。 “原来你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萧越没发现异样,沉鱼放下心。 也对。 毕竟,邓妘也只以为这手串是温媪的。 沉鱼心思一动。 “陛下......” “你若真想修行倒也不是不行。” 不等她话说完,萧越笑着丢开手,好整以暇地瞧她:“只是你一旦剃度出家,做了秃头的沙弥尼,便再无法簪朕赐你的这朵茶花,岂不是辜负了朕的一片好意?” 沉鱼愣了一愣,略略思忖,微微低下头:“不如陛下让我去乐游园做宫女,栽花种草,养护这红山茶。” 萧越携了丝玩味儿,“不愿做贵妃,也不想做王妃,倒是肯做个侍弄花草的宫人?” 因为低着头,沉鱼看不见萧越的表情,只看得见脚下他们被拉长的影子,心中不免惴惴。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过了许久许久,只听到萧越语声淡淡。 “你的确不能一直留在东宫。” 他说完话,看她一眼,在寺人小心伺候下,转身登上龙辇。 直到龙辇远去,沉鱼也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她愣愣站了一会儿,在宫人的提醒下,登车离开。 他们没送她去乐游园,而是回了东宫。 有宫人手捧瑶盘立在门口,瞧一眼盯着手中的红茶花愁眉苦脸的人,小声说道。 “女郎,您要的颜料取来了。” “搁在案几上。”沉鱼回过神,将手中的山茶花放进盛了水的白瓷纹缸里,起身走到长案旁。 笔墨纸砚早已准备好,就差这几样罕见的颜料,反正也睡不着,还不如尽快将这纸鸢修好。 宫人小心将颜料摆上案。 除此之外,还有一碟石榴果。 果子不大,比起素日所见,着实小了些,颜色也是半红不黄的。 这个季节能见到石榴绝对是件罕事。 沉鱼惊讶,“哪来的石榴?” ? ?抱歉抱歉,最近实在太忙了,但保证不弃坑、不烂尾,请读者君们放心哈~ 第168章 旧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亲近 “女郎,您的绘画技艺还真是精湛,这锦鳞竟像活过来似的!” 宫人瞧着长案上新作的画卷,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 对于宫人的夸赞,沉鱼不以为然,她自己是个什么水平,心里很清楚。 慕容熙曾评价她的画,只有技巧,没有神韵。 眼下画得是好是坏,沉鱼不在乎。 她搁下笔,抬眸看宫人。 “画已作好,我可以走了吗?” “这......婢女不知,主上未有交代。” 宫人敛了笑容,低头轻摇。 没有皇帝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沉鱼看着面前的《锦鳞戏水》,一时无言。 花费了三日的时间,终于将摔坏的纸鸢修补好。 今天,用过早膳,她便带着纸鸢来式乾殿向皇帝复命。 谁想竟扑了个空,皇帝并不在式乾殿,至于去了何处,宫人也不知道。 她想另择时间再来,宫人却又叫住她,说是皇帝有交代,若见她来了,只带她进殿等着。 上回,皇帝将她困在神仙殿。 这次,总不能再把她困在式乾殿吧? 沉鱼心有嘀咕,但皇命不可违,只得依言跟着宫人入殿。 好在去的是偏殿,皇帝平日读书写字的地方。 殿中寂寂,嵌螺钿的紫檀屏风前,设一张宽大厚重的御案,案上陈列文房四宝,墙边立着多层的黄花梨木书架,存放着经史子集。另一边,雕花鸟纹的窗边置了榻和几,几上摆着青铜莲花香炉,炉中焚龙涎香。 见沉鱼立在殿中,宫人又道,皇帝有言,她左右都是闲等,不如将御案上未完成的画卷作完。 沉鱼觉得奇怪,怀疑皇帝是存心试探她。 为什么? 不管什么原因,她还是老老实实作完画。 沉鱼抚着腕上的菩提串,默不作声。 宫人正欲收起画卷,有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宫人低头见礼。 沉鱼也站起身。 目光触及沉鱼发间的红山茶,萧越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往案上瞟一眼,再看她。 “画完了?” “是。” “朕送你的石榴好吃吗?”萧越笑眯眯的。 沉鱼张了张口,望着皇帝,坦白道:“不好吃,又酸又涩。” 萧越一愣,复又笑了起来,“朕也觉得不好吃。” 沉鱼道:“虽不好吃,但这个季节已是难见。” 萧越笑笑,并不接话,“跟朕去试试你修补的纸鸢,如何?” 言罢,他转身往门口走。 沉鱼低头略一思索。 她想过了,真要留在乐游园做一个宫女也不是坏事。 慧显师父曾跟她说,谢家是为人所害。 没有详细的事情经过,只有这么一句简单的结论。 涉及皇权之争,谁知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时日已久,她也没想不自量力,妄图替谢家平反,说到底,旁人她可以不顾,但母亲不行。 母亲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害死母亲的凶手,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然而,在建康城逗留这么久,要查的真相,并没实质性的进展,到底她一个人能力有限。 可现在不同,或许...... 沉鱼抬起头,望一眼萧越的背影,毫不犹豫跟上去。 说要试试修好的纸鸢,真就是让她陪着放纸鸢,只是除了那只大锦鲤,又挑了两只小燕的,一只红蓝花纹,一只黄绿花纹。 也没特意去什么地方,只在宫中择一处空旷之地,也没多的陪侍,仅两名寺人尾随身后。 春日里,天气好,风力也适中,沉鱼没费什么力气,小燕就顺利飞上高空。 皇帝离她不远,扯着手中的线,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兴许有人专门陪他玩,他兴致好,脾气也好,言语中带着玩笑。 许是这么一直喊话有些累人,他扯着线,朝她这边靠过来。 “沉鱼。”他唤她。 沉鱼一面顾着手里的纸鸢,一面转头看过去,“陛下有何吩咐?” 萧越咽回要说的话,笑了笑,道:“以往人前,你都唤我二皇子。” 沉鱼点头,“是,如今您是至尊。” 距她两步远的距离,萧越停下,冲她笑笑,眼睛看回高处的纸鸢,“母亲过世后,便再也没有人唤过我的乳名,直到——” 他话锋一转,“小时候,我常常梦到母亲,她会在梦里喊我,可我只听见她的声音,却从未看清过她的脸,再后来,渐渐的,她也不来梦里看我,现在,我几乎已经忘了她的长相,也忘了她的声音。” 沉鱼默然低头。 这一刻,她想到了谢琬,她可怜的母亲。 她对她毫无印象,就连她有没有给她起名儿,她都不知道,更遑论她的相貌,她的声音。 沉鱼一时失神,手中的线松了劲儿,没了牵制,当即缠上离得不远的另一根线,等察觉,再要挽救,却是来不及了。 两只纸鸢缠在了一起。 沉鱼一慌,试图将两只纸鸢拉开,口里不忘认错。 “陛下恕罪,我并非有意要——” “沉鱼,”萧越打断她,笑笑,“可能是这只燕子觉得独自飞着无趣,才唤你那只来陪他,既然他喜欢,又何必再阻拦?倒不如成全他,你说呢?” 也不等沉鱼回答,萧越唤了寺人。 寺人呈上金剪子。 萧越接过来,依次剪断他们手里长长的线。 眨眼的功夫,两只小燕便纠缠着飞去别处。 沉鱼瞧着手里的线轴。 萧越拿过她手里线轴交给寺人,“你们退下,走远一些。” “是。”寺人低头离开。 又一次败了皇帝放纸鸢的兴致,沉鱼思忖着要说些什么,却听萧越问,“沉鱼,你还记得我的乳名叫什么?” 沉鱼稍稍迟疑,诚实道:“记得。” “是什么?”萧越一瞬不瞬看她。 沉鱼不解地眨眨眼,闭紧嘴巴,不敢回答。 萧越微笑看她:“你只管答话,朕恕你无罪,”顿了顿,又道:“况且,这也没有旁人,只有我们两个,从前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你唤过的......你还记得吗?” “嗯。”沉鱼点点头。 “是什么?”萧越逼视她,又问了一遍。 沉鱼垂垂眼,小声道:“......菩萨奴。” 萧越瞧着沉鱼簪在乌发上的山茶花,殷红如血,往她身前又走近一步。 “大点声,朕没听清。” 沉鱼横下心,“菩萨奴。” 萧越笑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朕许你这么唤朕。” “啊?”沉鱼不掩诧异之色,怔了怔,又急忙摇头,“沉鱼不敢。” 萧越嗤笑,“人倒是长大了,胆子却是变小了。” 沉鱼欲言又止。 少时,她年纪小,只懂听从命令,他有时会让她唤他乳名,她只当服从命令。 而今,这乳名,这乳名哪里是能随便叫的,何况还是皇帝的乳名...... 沉鱼疑惑地看萧越,他也长大了,只是性子变得越发古怪,叫人一点也看不明白。 萧越拉起她的手,浅笑着歪头看她:“你说,菩萨奴,咱们去比射箭好不好?” 射箭? 沉鱼愣住。 萧越笑得灿烂,“快说啊。” 沉鱼瞅一眼萧越,再看向拉住她的手,迟迟开不了口。 萧越皱皱眉,“说啊。” 沉鱼低下头,烫嘴似的,含糊道:“菩萨奴,咱们去比射箭好不好......” 萧越盯着她,“不对,声音要放得柔软一些,这样一板一眼,听在耳里,硬邦邦的,不讨喜,重新说一遍。” 沉鱼瞥向不松开的手,深吸一口气,无奈重复:“菩萨奴,咱们去比射箭好不好?” “还是不对,”萧越眉头皱了皱,不满地摇摇头:“沉鱼,你都不会跟郎君撒娇,日后又如何嫁做人妇,讨郎君欢心?” 沉鱼愕然。 萧越笑着解释:“朕这是在教你。” “教......教我?”沉鱼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越不再说话,拽了她就走,“不是你说要去比试,还磨蹭什么?” 寺人早已备好箭羽和射棚。 沉鱼趁着挑选长弓的间隙,偷偷往皇帝脸上瞟,这个萧越怎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萧越没察觉,替她挑了一张。 沉鱼道谢接过。 萧越说要与她比赛,倘若赢了,有重赏。 沉鱼虽没有好胜心,但也没想故意让他,就像当日捉耗虫一般。 她的武艺,萧越还是知道的。 可既然知道,他不该扬长避短吗?又作何选没有胜算的射箭? 果然,三局比完,沉鱼胜出。 萧越也并没觉得输给她就丢了脸面,只是说有些累了,让人就近在小亭里设了席面。 至于赏赐,许是忘了,一字不提。 沉鱼也不在意。 皇帝命她陪着一起用膳。 期间,他嘴里说累,面上瞧着却不像,不仅同她说华林园,还说去爬鸡笼山,或者去玄武湖泛舟。 沉鱼听着,存着几分心事。 其实,要想知道当年旧事,皇帝倒是能帮不少忙,但是她的身份也会被知晓,届时,皇帝会不会借窝藏叛党余孽的罪名来对付慕容熙...... 念头一起,沉鱼当即否定这个想法。 她决不能犯糊涂。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寡言少语、受人排挤的二皇子,而是性情多疑、至高无上的一国之主,手里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之权。 自此,皇帝每隔两三日便会召见她,却也不过是唤她陪着一同四处游玩,或鸡笼山,或华林园...... 总之,哪个也没落下。 没外人时,他还是会让她唤他,菩萨奴。 但,没有什么不同。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只一样,头上的山茶花。 每回召见她,萧越都会备下新折的花朵,亲自取下旧的,换上新的。 是以,宫人再来宣召,沉鱼已习以为常。 只是今日有些特殊,让她换了轻便舒适的装束。 “至尊可说要去哪儿?” 出门时,沉鱼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宫人低头:“您一去便知。” 第170章 春蒐 并肩同行的人忽然勒马停下,沉鱼有些意外。 “陛下?” 萧越朝身后看了看,再看她,面上浮起一抹笑,“咱们比一比,看谁的猎物多。” “这......”沉鱼面露难色。 如何也没想到,萧越竟带她来春蒐(sou)。 因不愿搞得人尽皆知,是以这次出行,萧越一改过往前呼后拥的做派,只命一队禁军跟随。 这样一来,沉鱼反倒不敢掉以轻心,生怕途中生出意外。 萧越倒是一派轻松。 “怕什么?难不成是怕输?” 他今日着一身玄色织金窄袖猎装,腰间悬挂的错金螭纹短剑,随马匹颠簸轻颤,明光烁亮。 沉鱼摇头,“我不会输。” 萧越挑眉看她,“那你的意思是朕会输?” 沉鱼眼睛瞟向跟在不远处的侍卫。 “无妨,”萧越并不生气,坐直身子,淡淡瞧她:“不过咱们有言在先,输的一方需无条件接受另一方的惩罚,如何?” “好。” 要赢皇帝,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沉鱼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 萧越瞥瞥她,眼含深意:“这可是你应下的,届时可不许耍赖,更不许寻死觅活。” 马儿长嘶一声,踏碎满地落英,萧越仰头大笑着驾马离开,惊得两旁古树上歇脚的雀鸟们争相飞走。 沉鱼瞧着驾马远去的背影,皱了皱眉,草草环视一圈,扬鞭追上去。 半个时辰过去,沉鱼眉头深锁,弯腰拾起地上的猎物。 除了开始射中的两只野鸡,就只有手里的这只隼(sun)。 说来奇怪,往年北郊春蒐,她也跟来,只是断没有今天这样的情况,绕来绕去,也见不到一只猎物,就像专门避开了她似的。 箭术再好,没有猎物,又有何用? 原本十足的信心,眼下也只剩下一半儿了。 不过,她都如此,萧越那里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思及此处,沉鱼也不再计较,将隼丢进猎囊,握紧缰绳,调转马头,意外瞧见桑树下竟有一头獐子。 沉鱼一喜,悄无声息拉弓上箭,箭头对准獐子。 拉弦的手刚要松开,却是一顿,隔着桑树与獐子,她看到了对面的萧越。 很明显,萧越也发现了这只獐子。 就在她停顿的一瞬,萧越抢先射出了那支箭。 双双落地的箭羽惊动了正在吃嫩桑叶的獐子,獐子撒开蹄子逃窜。 萧越皱眉看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击落他射出的箭,欲言又止中,打马准备去追獐子。 沉鱼急忙叫住萧越,“陛下!” 萧越回过头,匆匆看她一眼,“念在你是无心之失的份上,朕且饶过你这回。” 沉鱼驾马赶上,横在萧越面前,然后跳下马,垂头认罪。 “陛下,这并非无心之失,而是有意为之......我是故意击落陛下的箭矢。” “故意?”萧越眉峰一蹙,眸中露出些许不悦。 沉鱼低声道:“请陛下放过那头獐子。” “放过?为何?”萧越不解,又往她身后的马背上看,那猎囊虽不是空无一物,但也没有鼓鼓囊囊,不禁微微一叹,说道:“时间尚早,你未必会输,如此急躁冒进,实在不像你平日的所作所为。” 沉鱼摇头否认,“不是,击落陛下的箭矢,与输赢无关。” 萧越微讶,“哦,那是为何?” “这......”沉鱼抬起头,往獐子逃离的方向望一眼,道:“那獐子腹部浑圆,应是体内孕有幼崽。” “幼崽?”萧越扬扬眉,招手唤来侍卫,命他们将那头逃走的獐子捉回来。 沉鱼无法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侍卫离开。 “陛下,不害怀驹之马,马群自昌盛。勿戮怀羔之羊,羊群绵延不绝。” 萧越笑笑,“它非马亦非羊,不过园林中豢养的走兽,专供朕取乐所用。” 很快,两名侍卫将那头獐子四蹄朝上绑着,抬了回来,獐子挣扎着,哀鸣不断。 萧越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问:“它腹中可是有幼崽?” 侍卫垂首称是。 随行的寺人近前检查,再次确认后,躬身向皇帝回禀,“陛下,这头母獐确实怀了幼崽。” 萧越不落痕迹地扫一眼垂头不语的沉鱼,对寺人道:“朕若猎中这獐子,是该算一头呢,还是该算两头呢?” 寺人一愣,忙道:“这......当算两头。” 萧越命寺人分别清点他与沉鱼的猎囊,得到答案后,赞赏地看向沉鱼。 “你的箭术一向出色,今日亦不列外,依目前的情况,继续比下去,朕能不能赢你,还真不好说。” 沉鱼垂着头,并未接话,余光可以看到被绑住的母獐子眼眸湿润。 萧越瞧着默不作声的人,又道:“这样吧,咱们就用这獐子一决胜负。” 沉鱼抬起眼,抿紧嘴唇。 萧越已移开视线,对侍卫道:“你们将这獐子解开,”转而面对沉鱼,“一会儿瞧瞧,朕与你谁先射中它,谁先射中,今天这场比赛便算谁赢,如何?” 沉鱼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皇帝话音落下,侍卫便动手解麻绳。 獐子不明所以,哀鸣声愈加凄厉。 萧越奇怪看着沉鱼,明知故问:“沉鱼,你怎么还不上马?”说着,取出一支箭羽,“这次,你可不许再击落朕的箭羽。” 麻绳完全脱落,獐子重获自由,触地的一瞬,它灵敏地跃起来,朝桑树林逃去。 萧越已拉开弓。 沉鱼咬了咬唇,向前迈出一步,“陛下,沉鱼认输。” “你说什么?你要认输?”萧越面上难以置信,盯着沉鱼的目光闪了几闪,唇角却隐隐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沉鱼眼眸低垂,“是,方才我违反规则,故意击落陛下的箭羽,已是淘汰出局,这场比赛无需再比。” “朕说了,朕恕你无罪——” “陛下,沉鱼违规在先,甘愿认输,”沉鱼出声打断,取下马背上的猎囊交给寺人,对萧越道:“这些猎物为陛下的战利品。先前与陛下约定好,输的一方需无条件接受另一方的惩罚,请陛下责罚。” 说罢,深深弯下腰。 萧越跳下马,将弓箭交给寺人,走至沉鱼面前,垂眸瞧着乌发间的红色山茶花,瞳眸深了几许,声音却温和依旧。 “倒也不算什么责罚——” 他想要伸手将人扶起来,谁料手指还没触及袖子,一支箭羽直直朝他面门射了过来。 萧越骇然。 尚不及惊呼,有人将他护在身后。 第171章 衷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遇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他意 萧玄将为何会出现在寺庙的缘由向皇帝完整的说了一遍。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闭着眼重新躺回床榻。 见此,萧玄又将亲信刚刚从城中打探来的消息一并告诉皇帝。 皇帝听后,仍是一言不发。 萧玄眼睛看向沉鱼,沉鱼也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打算。 两人静等皇帝的指示,只等来送汤药的僧人。 见到皇帝醒来,僧人有些意外。 萧玄从僧人手中接过药碗,饮了一口,不见异常,方呈到皇帝面前。 “陛下,这汤药可解蛇毒。” “嗯。” 皇帝睁开眼,冷淡应一声,再不见下文。 萧玄将药碗送至床前。 皇帝手撑着身体,想要坐起身,“朕竟不知南郡王医术如此了得。” 萧玄神色平静,谦虚道:“陛下谬赞了,臣也不过是比寻常百姓粗粗懂些药理,所谓医术......实在不值一提,若非臣曾被同种毒蛇咬过,也未必有法子医治陛下,说起来多亏女郎将咬伤陛下的毒蛇带回来,辨清蛇毒才好对症下药。” “是么。” 皇帝不以为然,轻哼一声。 沉鱼瞧过去,皇帝的脸色并不好看,抿紧的嘴唇微微发颤,敞开的领口下,微红的皮肤泛着潮潮的湿意,垂在两侧的拳头青筋明显。 看得出来,他体内的余毒还在作祟。 沉鱼上前,“陛下,我帮你吧。” 皇帝望她一眼,未作声,就在她左手握上皇帝的右臂时,皇帝的眼睛转向捧着药碗的萧玄。 “不如南郡王替朕将俞澄找来。” 俞澄? 萧玄一愣,微微低头:“是,臣这便去,只是这药......” 皇帝道:“先搁着吧。” 萧玄瞧着碗中热气腾腾的药汁,眉头紧皱,余毒未清,哪能再拖? 正欲再劝上两句,却被沉鱼打断。 “这汤药太烫,待凉一些再饮吧。” 对上沉鱼的视线,萧玄会意,咽下嘴边的话,不再坚持,带着皇帝的信物离开。 门扇打开,又合拢,斩断沉鱼投向门外的视线。 萧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沉鱼心里明白,性命攸关之时,萧越自然要将最信任的人唤来。 俞澄出身寒门,任中书通事舍人,品阶虽低,却权力非常,是萧越的近臣。 坊间有言,宁拒至尊之敕,不违舍人之命。 不管从哪方面讲,比起萧玄,萧越更信任俞澄。 毕竟,在萧越看来,萧玄这个时候出现在同泰寺,实在太过巧合。 在这样的巧合之下,又如何不会叫人心生怀疑? 所以,即便萧玄亲自试药,仍不能打消萧越的疑虑,可这蛇毒耽搁不得...... 沉鱼正思索如何开口说服萧越,却见萧越冲角落里的僧人招手,“你过来。” 僧人不免诧异,却还是依言上前。 萧越解下腰间的香囊,递过去,“送去僧录司。” 僧人双手接过。 萧越又简短交代两句,僧人方离开,与萧玄也不过是一前一后。 禅房没了旁人,只听得窗外雀鸟唧唧啾啾叫个不停。 沉鱼想了想,端起小几上的药碗,刚一抬头,就见萧越正正望着她。 四目相对,沉鱼直话直说:“陛下是信不过南郡王才不愿服用汤药?” 萧越瞟一眼药碗,再看她,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强打精神,而是彻底松懈下来,毫不掩饰自身的疲惫与虚弱。 他盯着她,慢慢问:“沉鱼,你为何要救朕?” 沉鱼瞅着萧越,不解其意,难不成他怀疑自己给萧玄通风报信? 萧越眼睛盯着沉鱼草草包扎过的手臂,放缓了语气。 “我虽昏迷,却并非全无知觉,我知道是你将我背至寺中。” 她再是习武,也不过女子,到底力气有限,夜里山路本就难走,她手臂又受了伤,背着身量高出一截的他,还要提防随时会追上来的刺客,不用细想都知道是何等的艰难。 萧越低低一叹,看她:“你莫不是忘了,若非我强留你在宫中,你也不会遭此一劫。” 沉鱼着实意外,原来皇帝不是怀疑她。 可也不懂皇帝为何这么说,是在试探她? 见人不说话,萧越又道:“昨夜山林里,不过你我二人,没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你将我丢下,不就自由了?” 淡淡的语气里携着意味不明的情愫,沉鱼有些反应不过来,单从这字面意思理解,似乎也明白一些。 萧越的意思是,她完全可以趁着他昏迷不醒时逃走,反正也没人看见。 至于他,一夜过去,估计已经毒发身亡。 至尊遇害驾崩,别说台城,就是整个建康,也会陷入一片混乱。 届时,皇室宗族只会忙着争抢皇位,根本不会有人在乎他真实的死因,最多向外宣称至尊春蒐狩猎,不幸坠马而死。 沉鱼静静一想,这的确是一个脱身的好机会,可是—— 她抬起眼,“陛下说得有几分道理,我若想重获自由,确实可以那么做,但是......” “但是什么?”萧越慢慢靠回引枕,微微眯起眼。 沉鱼很诚实:“但是,身处险境,我根本没有想那么多,所有选择不过是出自本能。” “本能?”萧越愕然。 沉鱼点头,“是本能让我救你。” 萧越怔怔看了她好一会儿,少倾,闭眼一叹,“沉鱼,你不该这么好。” 沉鱼讶然。 萧越再次睁开眼,眉头已舒展开,淡淡道:“还不把药拿给朕?” 沉鱼一愣,连忙上前,“是。” 汤药苦涩,萧越皱了皱眉,屏住呼吸,一口不停地灌下去。 沉鱼准备接回空碗,萧越没给她,将空碗丢到一旁,歪头打量她,“朕赐你的茶花不见了。” 沉鱼抬手一摸,发间空荡荡的,不禁蹙眉,“......应是昨日弄丢了。” 不等她开口谢罪,远远响起一阵骚动。 沉鱼神色一凛,“有人来了。” 萧越也重新坐直身子,凝神细听。 这一听,清晰听到打斗声。 沉鱼毫不迟疑,几步跨至窗边,一面将窗子打开一个缝儿窥探外头的情况,一面压低声音对萧越说道:“陛下,你先脱掉外袍,找地方躲一躲。” 打斗声越来越近,可以看到晃动的人影接连冲进院子。 萧玄留下的人根本不是刺客的对手。 沉鱼死死盯着刺客。 同泰寺不小,知道萧越藏在这间禅房的没几人,她套上萧越的外裳,引开刺客,再伺机脱身,也不是难事。 打定主意,她焦急回头:“陛下,把你的外袍给我,我去将他们引开。” 萧越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解衣带的手一顿,也不顾衣衫半敞,拖着一条腿,急忙拉住她的手。 “不可。” “陛下,没时间了。” 沉鱼心急如焚。 萧越却不放手。 僵持中,砰的一声,身后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 ?亲爱的读者君,你们的催更我都看见了,不是我故意拖着不更,实在是手上杂事太多,说实话,我也很着急,大纲是完整的,结局也是一早定好的,我会尽可能多更新,早日完结,实在等不及追更的读者君,也可以先攒着~ 第174章 救急 短刀直朝萧越刺去,眼看刀尖要扎入咽喉,沉鱼抬手一挡,隔开致命的一击。 谁知“铮”的一声细响,她腕上的珠串应声断裂,白色的菩提珠立时弹跳着散落一地。 沉鱼顾不上菩提珠,也顾不上左臂的伤口,一把将萧越拽至身后,握着剑朝刺客的胸口狠狠刺过去。 长剑没入身体,短刀落地,刺客捂着胸口跌倒在地。 沉鱼朝门外望一眼,刚要关上木门,就见两个刺客举着刀冲了过来。 刺客招招夺命,沉鱼好不容易将两人解决,怎料一回头,明晃晃的刀尖朝她面门刺过来,竟是先前倒在地上的刺客。 沉鱼侧身一躲,险险避开。 刺客不依不饶,咬牙再攻,沉鱼的脊背撞上门扇,已是无处可避。 沉鱼心一横,预备挨下这一刀,却见面前的刺客瞪着眼珠倒去旁边。 “陛下?” “你没事吧?”萧越白着脸,满眼紧张。 沉鱼瞧着他手中尚在滴血的短刀,摇摇头,“我没事。” 原来千钧一发之际,是萧越在背后捅了刺客一刀。 也多亏这一刀,不然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她了。 萧越神情并不轻松,“你的手臂......” 沉鱼这才发现,手臂上包扎过的伤口不断有血涌出来,应是方才打斗太过用力,震得伤口再次出血...... 萧玄留在寺中的侍卫不是刺客的对手,继续待在禅房无疑是等死。 沉鱼道:“事不宜迟,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萧越蹙眉,“你的伤——” “无妨。” 说着,她从裙裾上撕下一条布草草缠上手臂,刚要迈出步子,意外瞥见撒落的菩提珠,面上迟疑一下,还是拽着萧越奔向禅房的后窗。 沉鱼率先跳出窗子,再要伸手扶萧越,却被拒绝。 “你手上有伤,我自己可以。” “好。”沉鱼也不坚持。 才逃至隔壁院子,两人就被追来的刺客围住。 她与萧越背靠背站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刺客的动向,准备随时拼死一搏。 刺客攻来前,沉鱼偏过头,视线投向院子的西南角,用极低的声音对萧越说,“陛下,你一会瞅准时机就往南边跑。” 一直往南,就能回到皇宫的大通门。 话音刚落,刺客一涌而上。 萧越握着短刀,防御为主。 沉鱼拽着萧越且战且退,脚下虽在退让,出手却极其凌厉,眼明手捷,一剑穿喉。 西南角近在眼前,眼瞅刺客被杀得七零八落,在下一波攻势来临前,沉鱼扬手朝身侧的刺客挥过去,血液迸溅,她一脚踹翻拦在身前的人,将身后的萧越一拽,推向角落,低低说了声。 “我拖住他们,陛下去大通门搬救兵。” 萧越回过头,被鲜血映红的一双眼直直望着她。 “可是你......” 她像一个护盾,一直将他护在身后。 现下细细一看,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刺客的。 这么瞧着,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见萧越脚步犹豫,沉鱼握紧长剑,急声催促,“陛下快走,你再不走,我们都得死。” “好,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萧越深深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冲进角门。 萧越前脚一走,沉鱼后脚挡在角门前。 萧越瘸着肿痛的一条腿,一路往南边跑,刚迈出寺院,从树下跳下一个人,挡住他的去路,跟着长刀迎头落下。 萧越心头一颤,虽知迟了一步,还是咬牙朝来人捅过去。 噗的一声,皮肉裂开。 萧越一愣,他的刀尖还没挨到刺客,刺客已经颓然倒下。 定睛一瞧,竟是一支箭羽插进刺客的背心。 梅奉之慌慌张张地跑上前,躬身一拜。 “陛下恕罪,小的救驾来迟!” 他带来的侍卫也跟着一拜。 萧越一喜。 “梅卿?” “是,正是小的,”梅奉之眼皮微抬,刚要回话,却变了脸色,愕然叫道:“陛下,您,您怎么受伤了?” 说着,双手小心扶上皇帝,转头就要唤人来医治。 萧越看一眼小腿,想到浑身是血的沉鱼,顾不上解释,推开梅奉之,指着寺内,焦急道:“你们快去救沉鱼!” “沉,沉鱼?” 梅奉之吃了一惊。 吃惊归吃惊,救人可是十万火急的事,他回过头冲侍卫们呵斥:“还不快去!” “是!” 侍卫们齐应一声,朝寺内奔去。 梅奉之再看过来,皇帝竟也跟了上去,心下不由直犯嘀咕。 他追至一侧,重新扶住一瘸一拐的皇帝,苦苦劝道:“陛下,刺客交给侍卫就行了,您的腿伤要紧,依小的看,您还是......” 触及皇帝冷厉的眼神,梅奉之咽下后话。 “一收到僧录司的消息,小的就带人赶来了。”他表情讪讪。 皇帝嗯一声,转过头,目光直视前路,抿紧嘴唇再不言语。 心知大势已去,刺客不再缠斗,急于脱身。 萧越沉着脸跨进角门,“一个都不许放过。” “陛下放心!” 梅奉之拍着胸口,信誓旦旦。 萧越没看他,径直奔向弯着腰扶墙站着的沉鱼。 如血泊中捞出来的人,偏一张脸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模样令人心惊。 “沉鱼!” 听到喊声,捂着伤口的人抬起头,有些费力地看过来。 萧越颤着手,稳稳扶住她,语气急切:“沉鱼,你怎么样了?除了手臂,还伤在何处?” 这边说着,那边还不忘一处一处查看。 可惜衣裳早被染红,实在不易分辨。 心颤之下,他不顾众人在场,一把将人抱住,闭起眼低低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没事了,沉鱼,我们都没事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宫,让太医给你诊治。” 太过用力的手臂勒得沉鱼伤口巨痛。 这疼痛叫人神志开始迷乱,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嘶嘶吸着气,想要将人推开,可又麻又疼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陛下,我,我没事,你先放开我......” 沉鱼提起一口气,努力保持意识清醒,向先前那个禅房的方向望过去。 菩提珠......母亲的菩提珠还落在那间禅房。 她得将珠子捡回来...... “陛下......” 话未说完,她再也撑不下去。 昏迷前,有人在她耳边唤个不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鱼悠悠醒来,伴着耳畔叮叮当当的珠帘轻响,是徐徐的凉风拂面。 沉鱼睁开眼,忍着伤口的疼痛,慢慢坐起身。 她记得,寺院中,她被刺客围攻。 昏倒前,她看到萧越带来了援兵。 后来呢? 沉鱼环视一圈,不禁蹙起眉头。 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看这奢华的布局装饰,绝非寺院的禅房。 这......是哪儿? 第175章 语旧 沉鱼才要穿了鞋子下地,有人绕过屏风,掀开珠帘走进来,见她端坐床上,甚是惊讶。 “贵人,您总算醒了!您都昏睡三日了!” 沉鱼看来人的装束,应是宫人。 他们回宫了? 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贵人?”宫人看沉鱼不说话,放下瑶盘,一脸担忧,待瞧见沉鱼脚上套了鞋子,大惊失色,忙上前劝阻。 “贵人,您身上有伤,太医交代了,万不可随便下地,你若是身体哪里不适,只管告诉婢女,婢女这就去传太医......” 沉鱼皱皱眉,打断宫人,问:“这是哪儿?” “若叶馆。” 不冷不淡的一声,引得屋中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就见萧越被两名寺人搀扶着,隔着一道珠帘看她。 “拜见陛下。”宫人低头见礼。 沉鱼有些糊涂,“这是华林园?” 他们是回宫了,但没让她回东宫,而是将她安置在华林园。 为什么? 萧越没回答,掀帘而入,因为腿上有伤,他走得很慢,非但不显狼狈,还瞧着压迫感十足。 他眼风扫向床边的矮柜,上头搁着一碗汤药,冷眼瞧着一侧拘着礼的宫人,凉凉道:“汤药都要凉了。” “是,”宫人一惊,连忙捧起药碗,呈到沉鱼面前,“贵人,婢女伺候您服药......” 沉鱼没看宫人,只看萧越,“陛下......” “太医说了,你失血过多,得卧床静养,切莫随意下床走动,”萧越放缓了语气,温柔截过话,“你需要什么,只管同朕说,不过,在此之前,你先将这碗药饮了。” 听皇帝这么说,沉鱼才看向宫人,几乎没有犹豫,接过药碗,一口饮完。 沉鱼将空碗还给宫人,眼睛看着萧越。 寺人搬来坐榻,萧越坐定后,挥手屏退宫人寺人。 待只剩他二人,屋内屋外一片寂寂悄悄,萧越才重新看过来,一字一顿,语气异常沉重。 “江夏王反了。” “江夏王?” 沉鱼不免惊讶。 萧越低低叹了口气,“是,朕也没想到。” 江夏王萧旻(min)与萧越是一母同胞的亲手足。 他为何会忽然起兵造反? 沉鱼蹙眉想了想,试探问:“莫非是与当日的刺客有关?” 萧越没否认,低着头抿唇笑了下,“他自知事情败露,无可挽回,这才想要放手一搏。” 沉鱼明白了。 萧越沉默一下,抬眼望过来,幽幽问,“沉鱼,你说,难道我对他不好吗?” 沉鱼不知该怎么回答,或者萧越也没想让她回答。 他垂下头,无不感伤:“不管我对其他人如何,却从不曾亏待过他,因为我始终记得......始终记得母亲临终前,拉住我的手,看着出生不过五天的阿旻一直掉眼泪。 当时,阿旻就躺在母亲的怀里,他年幼无知,全无心肝,只知吃饱了睡,却不知母亲气血亏损,已是奄奄一息。 母亲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流泪,可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阿旻,我多想告诉她,让她放心,还有我呢,我身为兄长,一定会好好照顾阿旻,可是我......” 他闭了闭眼,叹道:“可是我越急越说不出话,真的,除了使劲握住她的手,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句也说不出。” 萧越一顿,又道:“她闭眼前,口中喃喃,我趴在床沿,凑近了细听,才发现她是在唤我。” 他睁开眼,微笑看过来,眼角却微微泛着红色,“菩萨奴,菩萨奴,菩萨奴,就那么气若游丝地唤着我,唤着唤着,渐渐没了声......我知道,她死了,就这么死在我面前,我就眼睁睁看着她尸体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硬。” 沉鱼怔怔望着萧越。 萧越摇头低笑,“说来可笑,她拼死生下的阿旻,却被胡淑媛抱去养在膝下,而我,则去了灵风殿,受尽那贱人的磋磨......我知道那贱人嫌弃我,她原是想收养阿旻,可惜啊,天不遂人愿,父皇将阿旻给了胡淑媛,她心里有气,便拿我出气。” 沉鱼没做声,心里清楚,萧越是在说窦夫人。 许是自知偏离话题,萧越停下来,接着先前的话,道:“阿旻从小不与我亲近,不仅不亲近,还和那些人一样,起初是嫌恶我,后来,是嫉恨我,嫉恨我得了太子之位,再后来,等我坐上这九五之尊的宝座,他又惧怕我,是啊,惧怕我,和他们其他人一样,一面唯唯诺诺,惧怕我,一面又偷偷诅咒我,巴不得我早点死,好将这皇位让出来,这样他就有机会了......” 言罢,长叹一口气,“沉鱼,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怪他,真的不怪他,怪只怪胡淑媛养坏了他,别有用心的幕僚教坏了他。” 他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毫不掩饰眸中闪过的杀意。 沉鱼抿紧嘴唇,后脊冒起一股寒气。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恭敬的通报声。 “陛下,梅常侍求见。” 萧越眉头微蹙,看一眼床榻上静坐的沉鱼稍稍沉吟一下,淡淡道:“让他进来。” 沉鱼觉得不妥,才要开口,却见萧越站起身,阴沉的眉眼已舒展开,“沉鱼,现在外面乱,你又有伤在身,只有留在朕身边才是安全的。何况这个时候,朕也真的需要你。” 沉鱼还欲再说,萧越却抢先道:“你刚醒来,先歇着,有什么话,待晚些时候咱们再说。” 说罢,便走去外间。 里间与外间虽不过隔着一扇屏风,但到底不必直接暴露在人前。 知道身在华林园,沉鱼定神细瞧。 不多会儿,外间响起说话声,是梅奉之。 听他说话的内容,应是奉萧越之命细查春蒐遇刺一事。 一如先前猜想,幕后主使正是江夏王萧旻。 眼下江夏王起兵造反,江州刺史邓延之最先响应,打着废昏立明的旗号,拥立江夏王为新帝,领兵直朝建康杀来。 沉鱼颇为意外。 邓延之是太尉邓原三子,邓妘兄长。 邓原卧病在床期间,任江州刺史的长子邓悯之,在回都探亲的路上意外病故。 邓原死后,萧越让邓延之接替邓悯之的刺史之职。 好端端的,邓延之为何会与江夏王联手? 沉鱼不解,又听得外间梅奉之请示,江州兵力强大,不可小觑,应尽早做打算。 首要选出的就是领兵迎敌的人选。 萧越问:“不知梅卿推荐何人?” 梅奉之似是思考了一会儿,说道:“陛下觉得宣城郡公如何,他与邓延之是姻亲,碍着已故郡公夫人邓氏的情面,或许能劝降邓延之,倘若没了邓延之的支持,江夏王也是独木难支。” 慕容熙? 沉鱼的心狠狠一跳。 第176章 盘算 罗太医撤回手,退后一步,说:“汤药再用两日,便可停了,只需每日外敷伤药。” 沉鱼道谢:“有劳罗太医。” 罗太医低头笑笑:“贵人客气。” 宫人送罗太医离开。 沉鱼偏头看向大敞的窗子,瞧着罗太医离开的背影,思绪也跟着越飘越远。 兵贵神速,此番邓延之用兵只图一个快字。 那日,萧越没有听从梅奉之的建议让慕容熙领兵,而是任命范昭为平南将军西上平叛。 十日后,中央军受到阻击,不敌叛军,被迫退守陵泊。 叛军士气大增,连战连胜,且顺利渡过大江,达到扬州。 把守京口的江夏王知悉叛军获胜,带兵占领石头城,与邓延之的江州军联兵一处。 听闻有百姓知晓江夏王起兵,纷纷前去投靠。 在若叶馆养伤的这些天,沉鱼虽困于内室,不见外人,但也不是全然消息闭塞。 那天萧越与梅奉之议事后,虽再未当着她的面与近臣讨论时局和战况,却也没有刻意回避。 不管是萧越脸上的表情,还是说话的语气,她都能清楚感觉到局势大为不妙。 只怕萧越也没想到,以江夏王内敛的性子,竟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叛军包围台城也左不过是这两日的事儿了,届时似她这般的城中人当如何,萧玄、周如锦,还有阿元,他们又会如何...... 蜷缩在屋内实在憋闷,沉鱼准备去院中走走。 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若叶馆附近,好在若叶馆不小,又位于华林园内,景色怡人。 见她要出门,两名宫人并不阻拦,只是尾随身后。 沉鱼瞧她们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饶是过了这些天,她还是不习惯时时刻刻被人跟着。 身上的伤已好了七八成,的确没必要再继续留下,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多变之时,想要离开,怕是要等平叛之后,只是,到底是平叛,还是变天,现下还真是不一定的事...... * 萧越挥退众臣。 吵了一上午的式乾殿,终于在此刻安静下来。 他负着手,冷睨一眼脚边的碎瓷片,有些烦躁地揉揉眉心。 察觉到皇帝的不快,寺人垂下头,默默清理。 萧越移步窗边。 “陛下。” 忽然,身后有人恭恭敬敬轻唤一声。 萧越放下手,偏头瞧去。 是本该随众臣离开的梅奉之。 他双手捧着一物,模样恭顺,低垂的眉眼暗藏了几许深意。 萧越不悦:“梅卿还有何事要奏?” 有关叛军的消息,他是一点儿也不想再听,只想独自清净片刻。 梅奉之余光往两边瞧了瞧,声音越加沉稳。 “不知陛下说的手串是不是这一件?” 萧越蹙眉,心底升起几分不耐烦,“什么手串——” 忽而一顿,那天在同泰寺,沉鱼昏过去前,喃喃跟他说什么手串,他当时只惦记着救人,并没把手串当回事,不过还是随口交代下去,在禅房中寻找一串散落的菩提串...... 记起此事,萧越扫一眼梅奉之,不以为意地拿过他手里的小木盒。 从小到大,他不见沉鱼惯戴什么首饰,更没想到竟会这样宝贝一条菩提手串。 那手串,他有意无意地打量过几眼,并不见特殊,很是普通。 可就这样平平无奇的东西,她却时时戴在腕上。 听闻,唯有沐浴时,方取下来片刻。 起初以为是慕容熙送给她的,后来叫人一查,竟是与宣城郡公府内的一名已经过世的老仆妇有关。 到底是怎样的手串,他今日倒要细细看上一番。 自打去年冬日沉鱼住进东宫,他命人送去的首饰只多不少,还从没听说她有钟爱之物,无不是束之高阁。 难不成自己的眼光还不如一个粗鄙老妇? 他打开木盒,拎出手串,把空木盒往梅奉之怀里一丢,将菩提串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实在没看出个什么名堂,蹙了蹙眉。 “这......没什么稀罕的。” “是啊,单从外观瞧着,确实普通。”梅奉之微微掀眸,紧盯着皇帝的表情,唇角略微勾出轻微的弧度。 萧越不疑有他,将手串丢进木盒,却听梅奉之道:“小的听得一些传闻,倒是与这手串有关。” 萧越随口问:“什么传闻?” 梅奉之回道:“这手串牵扯一桩命案。” 萧越睨他:“命案?” 梅奉之将宣城郡公府中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皇帝,又将菩提珠内意外发现的刻字指给皇帝看。 那是一个‘琬’字。 萧越看了两眼,不甚在意,“许是那老妇人的名字。” 沉鱼既是那老妇一手养大的,自然感情深厚,宝贝这手串也就不稀奇。 萧越失了兴趣,随意指了一个寺人,“你将这木盒送去若叶馆。” 寺人从梅奉之手中接过木盒,领了命才要离开,又被皇帝叫住。 “等等。” “陛下?”寺人不明所以,诚惶诚恐。 萧越摆摆手,淡淡道:“算了,先搁着罢。” “是。”寺人应声,将木盒小心摆上案头。 梅奉之默默瞧着,心思转动,试探问:“陛下还在为方才朝臣们的争吵而心烦?” 提到叛军,萧越心情烦闷,阴沉着脸坐去一旁。 梅奉之眼珠转了转,“陛下,小的有个想法,或可解眼前的难题。” 萧越半信半疑,“什么想法?” 梅奉之隐隐一笑,低眉顺眼凑上去,越发放低了声音,“陛下不如派南郡王......岂不是一举两得?” 言罢,只是静静望着皇帝,眼眸深不可测。 萧越眯起眼,赞赏地瞧着梅奉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如此甚好。” 告退前,梅奉之瞥见案头上的木盒,忆起先前未说完的话,思量一下,又道:“陛下,小的听到坊间一些传言,说,说......” 他吞吞吐吐,神情很是为难,并不往下讲。 萧越屏退寺人宫人。 梅奉之微微抬眼,“有传言说,暂居若叶馆的贵人并非董公的义女,而是亲生女儿。” “什么?”萧越拧眉看他。 梅奉之点头:“听到传言,小的也是不信,只当是叛军编造出的戏言,可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小的便派人去一个名叫高塘的村子,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 梅奉之走了。 萧越静坐殿中,垂头瞧着手里的菩提串,眸光幽深。 片刻后,他将手串往木盒中一收,盖上盖子,拿着木盒往殿门口去。 “去若叶馆。” “是。”寺人躬身跟上。 萧越刚下台阶,瞧见迎面走来的一行人。 中间的潘贞儿挺着孕肚。 萧越止了步子,将木盒交给一侧的寺人,瞧着走近的潘贞儿,淡淡问:“淑妃怎么来了?” 潘贞儿生产在即。 ? ?各位亲,新年快乐~走亲访友中,先更上一章?(′???`)比心 第177章 藏娇 田栩(xu)双手环胸,已在长檐车前等候多时,方才从宫里先后出来不少人,却始终不见他家郎主。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再朝宫门瞧过去,总算瞧见姗姗而来的人:梅奉之。 梅奉之正弯着眉眼同一名寺人说话。 怎么说他家郎主都是天子近臣,犯不着对一个小小的寺人也这般和颜悦色。 可这寺人不是普通的寺人。 田栩认得清楚,这寺人是玉寿宫的。 前段日子,玉寿宫的淑妃刚添了一名小皇子。 按理说皇嗣单薄,至尊应会大加封赏,可因为江夏王与江州刺史先后起兵,扰得至尊坐卧不宁,至尊全然没有半点宣召封赏、设宴欢庆之意...... 至尊虽没有心思,但郎主他们身为侍臣,不能没有这些心思。 该送的礼不能少,该道的贺也不能忘。 见寺人离开,田栩敛了眼神,躬身迎上去,“郎主。” 抬眸的一瞬,瞥见郎主脸上的笑也随着那寺人的离开荡然无存。 田栩垂下眼皮,试探道:“那红珊瑚成色上佳,便是宫中亦不多见,淑妃定然知晓郎主的一片心意。” 梅奉之挺直了腰杆,再不似先前的做小伏低,侧脸往远去的人影瞅一眼,冷笑一声,再看他,“只怕她想知道的,并非是我的心意。” 说罢,也不多言,径自往长檐车跟前去。 田栩咀嚼了下梅奉之的话,左右瞧了瞧,但见无人在意,忙提步追去。 长檐车前,田栩殷勤掀开车帘。 车帘一掀,香气扑鼻。 梅奉之微微一愣,饶有兴味地看向田栩,田栩却低垂着脑袋。 梅奉之欲言又止,笑了两声,眯起眼,踩着仆从的脊背钻进车厢。 车厢内有两名千娇百媚的女子,羞羞答答跪坐两旁,才穿春衫的时节,她们已换上清凉的夏装,半透的红纱裙底下是嫩枝柔叶、软玉娇香。 梅奉之意外,又不意外。 他含了笑,顺手搂过一个,抱进怀里,闭起眼,往美婢脖颈处嗅了嗅,哼笑:“说说,你们是哪家的,如何错钻进我的车里来?” 来时,他是带了两个婢女随侍,可断不是眼前这两个。 他纵然好色,却也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 梅奉之睁开眼,抓着怀中美婢的柔夷细细把玩,皮肤白腻,骨肉匀称,是娇养多年的。 这等姿色绝非他府中豢养的婢妾可媲美。 “说话啊,”梅奉之蹙起眉头,丢开美婢的柔夷,手掌顺着腰线下移。 “仆,仆女......”美婢被游移不定的手,逗弄得脸儿红红,睁着大大的眼睛,求救般地看向立在车下的田栩,不知该如何作答。 田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既不接话,也不退下。 梅奉之笑了,瞧着美婢,“我问你话,你看他作甚?” 怀中的美婢瞧着身姿纤瘦,实则绵软一团,饶是他阅女无数,也很难不满意。 可......好虽好,但若跟截呆木头似的浑不解风情,那也是无趣。 梅奉之的眉头刚刚皱起,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回郎主,不管仆女们从前是谁家的,往后我等只听从郎主的......” 闻言,侧头看去,但见角落里说话的女子五官肖似一个人,他重新舒展的眉不由再次皱起,疑惑望向候在车外的田栩。 田栩抬眼,对上那投来的目光。 梅奉之摇头嗤笑。 平素,陈庆最爱搜罗美女进献给皇帝。 先有姜姬、魏姬,后有冯姬、吴姬,这次又寻来两个,难得的是竟还有一个像那人的。 梅奉之推开怀里的美婢,拉过回话的女子,捏住她的下巴,啧啧道:“陈庆这个老匹夫,别的本事没有,寻美的本事倒是一流,不论什么样的都能搜罗来。” 田栩笑:“什么都瞒不过郎主。” 梅奉之盯着手中的女子,认真看了会儿,“竟有六成像。” 他想说的是,打扮打扮,能有七八成。 美婢胆子大,歪着头,柔情绰态地迎上梅奉之并不客气的目光。 “郎主,仆女阿娜(nuo)拜见郎主。” “你叫阿娜?” “是。” 梅奉之往旁边一指,“那她呢?” 美婢甜甜道:“她是仆女的长姊,唤窈娘。” 梅奉之盯着她,那六成的像,又减去一半,心底也不觉失望,兴趣盎然问:“你叫阿娜,她叫窈娘?” “是,郎主。”阿娜笑语盈盈。 梅奉之满意地点点头,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口,“窈娜如此,妙不可言。” “郎主......”阿娜面红耳赤,含羞带怯,却不见低下头,仍是倔强地望着梅奉之。 梅奉之不见恼怒,反而眼底燃起兴奋的光,赞许的笑容也变得扭曲起来。 他拍拍阿娜的脸,“女子就该似你这般知情识趣才是。” 见此,田栩低头放下帘子,又关上小门,转头对仆从说一声‘走’,长檐车便格叽格叽地驶开来,掩住了车厢内不可言说的呻吟。 田栩淡淡瞥一眼,凉凉的目光像水似的,从车窗流向远处的街道。 直到长檐车驶进一处豪华的宅院,梅奉之才慢慢悠悠钻出车厢。 田栩低着头,没往车内看,只扶着梅奉之的手臂走下车。 风掀起衣摆,那外袍底下竟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穿,甚至能清楚窥见肚皮上有指甲不小心划过的红痕。 田栩不着痕迹地别开眼。 这一对美人是陈庆给至尊准备的,搁在春蒐遇刺之前,或许是功劳一件,如今再送进宫,只怕是自讨没趣,可白放着也是浪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送来给郎主。 只是这阿娜长得像那位,分明是用来讨皇帝欢心的...... 田栩暗自思量。 不等出口询问,梅奉之睨他,“将窈娘留在府中,至于阿娜,则送去别院。” “是。” 有此安排,田栩不算太意外,阿娜的长相确实引人注意,送去别院更稳妥些。 田栩微笑:“这阿娜的确出众。” 梅奉之轻哼,“虽有些实在的好处,却也算不上出众。” 田栩没说话。 当日,梅奉之讨要沉鱼不成,回府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后来陈庆再帮皇帝物色美人,梅奉之只说照沉鱼那模样找。 谁曾想陈庆竟真将相像之人找了来。 皇帝已经不需要这个阿娜,但刚刚明眼人都能瞧见郎主对阿娜甚是满意,怎么现下又...... 田栩忍不住问:“难不成您还惦记着沉鱼?” “我惦记她?”梅奉之惊讶侧目,随之,不屑地摇摇头,“也就咱们主上尝遍了水陆之馔、吃腻了龙肝凤髓,才会忽然惦记上那一口寡淡的野蔌。要我说那沉鱼,也就生了一副好样貌,可样貌再好又如何?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风情,嚼在嘴里也是无味。再来,她那种女人生来自带煞气,就连九五之尊都压不住,更别说咱们这种凡夫俗子,定然是谁碰谁死,忒不吉利。” 田栩了然,顺着话道:“也是,我瞧这个阿娜就比那个沉鱼好。” 梅奉之别有深意,皮笑肉不笑:“我留下阿娜是另有打算,你叫他们把人给我看好了。” “是,”田栩点头,想了想,又道:“当初您向主上建议,让南郡王去招降江夏王,眼下招降失败,南郡王被囚石头城,生死未知。这么看来,主上不是已得偿所愿?那沉鱼不知这事倒罢,若是将来知道了,难免会记恨您,只盼主上是一时新鲜,别叫她长宠不衰才好。” 梅奉之止步看他,“你说的这些,我又怎会不知,那个沉鱼与我不合,倘若真叫她得了宠,那我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干了?” 田栩思索道:“宫中也不是不好打点,倒不如趁着现在人心惶惶,买通宫人,伺机下手——” “怎么说也是主上看重的人,哪能操之过急?”梅奉之高深莫测地笑笑,“先走着瞧吧。” 田栩点点头。 也是,建康危在旦夕,他们的生死都尚不可知,又哪有心思再分给旁人。 梅奉之才换了身衣物,就有人登门拜访。 田栩引客入门后,便领命送阿娜去别院。 将阿娜送到后,田栩并未直接回梅府,而是行去嘈杂的大街。 七拐八拐的,见无人尾随,他走进了一家燕支铺子。 等候许久的布衣女子,见到来人面上一喜,刚要开口,又觉不妥,谨慎地拉着他去了里屋。 “阿兄,你可算来了!”露水面上携了担忧,“近来城中越来越乱,我真怕你来的路上出事。” 田栩又检查一遍紧闭的门窗,趴在墙边细听了片刻,不见异常,才折返回来。 他拍拍露水的手,安慰道:“你别担心阿兄,阿兄安全得很,倒是你,那慕容熙跟他爹一样,诡计多端、凶狠毒辣,你在他府中,可千万别叫他瞧出什么端倪才好。” “阿兄放心吧,我整日跟在魏姬身边,自会多加小心。况且,他慕容熙一日不死,父母之仇一日不报,我又怎能就这么死了?” 话说至此,露水的眼睛红了红。 田栩抚着露水的头发,“好妹妹,委屈你了。” 露水擦掉眼泪:“不,我不委屈,真正委屈的是我范家三十九条人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好,这才是阿娘的好女儿!”田栩握紧露水的手。 第178章 朝晨 若叶馆的后院,栽了一树蔷薇,原本打着花苞的藤蔓,竟在一夜雨水后,全都开了花。 晨起梳妆时,宫人提着唇角,兴致勃勃地告诉沉鱼这个新发现。 然而,在宫人满怀期待的目光中,沉鱼仅轻轻点一下头,便再无其他任何反应,就连微笑都没有一个。 宫人撇撇嘴,与旁边一同伺候的人快速交换了下眼神,也不再多嘴多舌。 沉鱼忽略宫人们背地里的小动作,只让她们给她梳个简单的发式。 身上的伤基本已经痊愈,可萧越好似忘了宫中还有她这么一号人,仍是每日将她禁在若叶馆中,宫外的情况到底如何,她全然不知。 再这么与世隔绝下去,她与庭院中栽种的花木也没甚区别了。 宫人在妆镜前挑了一个圆形镂花的脂粉盒,转身面向她。 “贵人,您肤色过于白皙,单这么瞧着,气色不好,这是今年新制的燕支,昨日至尊特意命人送来,婢女瞧着这颜色很衬您呢,不如今天涂上一些?” “不必了。” 整天左一句贵人右一句贵人,沉鱼听得脑袋疼。 跟他们说了好多遍,唤她名字即可,他们口中应着,却依旧贵人贵人地唤。 殊不知,他们每唤一声贵人,她头皮便是一麻。 她可没忘去年冬天,神仙殿里,宫人内侍们的那一声声的‘贵妃’...... 眼下她只是暂居这里养伤,哪能自称什么贵人? 若是被皇帝听见,生了误会,那可就麻烦了。 沉鱼往镜中看一眼,站起身来,一面摘掉头上的步摇花,一面取下挂在一边的木质剑,“不是说花开了吗,我去瞧瞧。” 捧着衣衫首饰、胭脂水粉的宫人们愣了一下,又见沉鱼拎着剑直往卧房外去,忙搁下手里的东西,追去苦苦相劝。 “贵人,您病体初愈,太医交代了,仍需以静养为主,如何敢舞刀弄枪,万一引得伤口复发,婢女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其中一名宫人见劝说不住,索性跪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沉鱼轻松绕开。 这木剑,是她昨日闲来无事,寻了一段树枝,自己做的。 许是一直卧床静养的缘故,她身子明显比从前懒怠许多,稍坐着看会儿书,便觉得困乏,便是白日,断断续续的,竟也能睡上两三个时辰。 越不动,越没力气,越没力气,越不想动。 索性趁着晨起精神好,出去练一套剑法。 沉鱼才提着剑走到门口,门扇就被宫人从外打开。 萧越刚迈上台阶,猛不丁见到她,眸中掠过一丝惊讶。 “这是要去哪儿?” 他掩在大氅底下的常服过于随意,浓密的乌发也长长披散着,不知是懒得束起,还是顾不上束起。 总之,对比平日所见的衣冠齐楚,实在有些不修边幅,似刚被人从龙床上强行拉起,匆忙之中,草草裹了件衣裳就来了。 “陛下怎么突然至此?” 沉鱼也有些日子没见萧越了,他忽然以这副模样出现在面前,着实让人意外,思及建康城中的局势,不由握紧手中木剑,警惕地望向他身后。 “莫非是叛军攻来?” “那倒不是,有些日子没来看你,朕便想来瞧瞧,听太医说,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只是——”萧越视线扫过木剑,停在沉鱼的脸上,笑了笑,近前一步,“你这一大清早的,拎着把木剑,是要做什么去?” 听到不是叛军,沉鱼放下戒备,收起木剑,才要出言解释,萧越已侧过脸去,看向若叶馆的宫人,嘴角带着难以捉摸的浅笑。 “哪来的剑?” 被冷冷的目光一瞧,宫人打了个寒噤,迅速低下头,支吾着,“回,回陛下,是,是......” 沉鱼坦然解释:“回陛下,这木剑是我做的,养伤的这些天,我身子都躺硬了,便想趁着早晨精神好,去院中练剑。” 再转头看过来,萧越脸上的笑容带了温度。 “原来是这样。” 他笑着从沉鱼手中拿过木剑,仔细瞧了瞧,然后,摇摇头,似乎不大满意,随手将木剑丢给一旁的寺人,对沉鱼道:“你若真喜欢这种木质剑,改明儿朕寻一件好的,让人给你送来,至于这把......” 他想了想,继续道:“虽粗糙了些,但到底是你亲手所制,扔了也是可惜,不如送给朕?” 他眨着眼睛,神情一派纯然。 皇命难违。 沉鱼望望萧越,又看一眼寺人捧着的木剑,只得点头,“是。” 萧越露出一个笑,满意颔首,继而又问:“你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吧?” “是。” “朕也未用,咱们一道用吧。” 说罢,萧越抬脚直往屋内去。 沉鱼只觉奇怪,听宫人们说,城中局势并不乐观,皇帝这么早来找她究竟是为何事,总不能真就为了同她一起用早膳吧? 进了屋,萧越也不急着落座,站在屋子中央慢慢环视一圈,待坐定后,再看沉鱼。 “你整日闷在屋中,确实不好,待过些日子,朕另择一处宽敞的地方给你住。” 另择一处? 为何要另择一处? 沉鱼奇怪。 这时,有宫人捧来茶盏,萧越接过,抿了口。 沉鱼尚未弄清萧越话中的意思,宫人又说后院的蔷薇花开了,不如移去庭院,一边赏花一边用膳。 萧越一听,来了兴致,当即着人前去准备。 待他们行去后院,小亭里已备好膳食。 清晨的庭院,雨水未干,风一吹,有些凉。 沉鱼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萧越步子一顿,解下身上的披风,作势就要盖在沉鱼肩上。 沉鱼一惊,忙后退一步,“陛下,这可使不得。” “使不得?为何使不得?”萧越看她一眼,固执地拿披风将人裹住,“朕说使得就使得。” “陛下——” “沉鱼,春蒐之行,你护驾有功,朕对你好不应该吗?” 萧越系好披风,便丢开手。 他人虽丢开手,可披风上残留的体温和龙涎香牢牢环住了她。 沉鱼僵僵的,有些动弹不得。 萧越歪着头看她,心情不错,“沉鱼,朕想对你好,也该对你好。” 一顿早膳,沉鱼食不知味。 萧越倒是用得津津有味。 待撤下膳食,换上新茶,萧越记起一事,命寺人将一枚小盒子捧去沉鱼面前。 他品着茶,淡淡瞧她,“打开瞧瞧。” 沉鱼在狐疑中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竟是母亲的那条菩提手串,不由一喜。 萧越放下茶盏,嘴角含笑,“朕命人去当日那间禅房寻来的,你仔细看看,可有损坏?” 第179章 猜度 一眼掠过,十四颗珠子,一颗不少。 至于刻在珠子内壁的‘琬’字,沉鱼不敢细瞧,只将手串戴上腕,掩在袖子底下。 失而复得,她诚心诚意,“多谢陛下。 萧越身子微微后仰,撑了头笑着看她,“朕还从不曾见过你这样宝贝一样物什,就连生死之际,也难以割舍,想来朕过往送你的所有物什加起来,也不及这手串在你心中的分量。” 真假掺半的玩笑话,沉鱼的心却突地一跳,否认道:“陛下,手串是亲人遗物,我应当珍视,陛下的赏赐——” “亲人?”萧越坐直了身子,灼亮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据朕所知,当年你尚在襁褓时,双亲便已亡故,是慕容琰在行军途中捡到了你,你曾说感念他对你的养育之恩,现又称这手串为亲人遗物,莫非这手串是慕容琰留给你的?亦或者,你......还有其他的血亲?” 沉鱼一愣,垂下双眼,平静道:“沉鱼不过是宣城郡公府内的卑微仆女,哪敢不知高低,妄称郡公为亲人?至于血亲,哪里还有什么血亲,这手串只是郡公府内的一个粗使老妪之物,我是她一手带大的,便视她为亲人,留着她的物什,仅作念想,并无其他。” “哦......这样啊。” 萧越了然,身子向后一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 他嘴角虽依旧挂着微笑,但眸中的温度已然冷了下去。 院中莫名静了一刻,沉鱼有些不安地往萧越那边瞥一眼,就见他低着头,只是品茶。 沉鱼无意识地抚上袖底的手串,难不成皇帝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 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慧显师父已死,除了慕容熙,这世上应再没其他人知道手串的来历。 即便窥见藏在珠子里的‘琬’字,又能说明什么呢? 这么想着,沉鱼仍是悬着一颗心,到底她谢氏后人的身份是个隐患。 倘若叫皇帝知晓她是乱党余孽,别说她了,就是宣城郡公府、南郡王府等一干人,只怕都脱不了干系...... 可贸然开口询问,只会徒惹怀疑。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人——潘贞儿。 “陛下,听说淑妃已平安诞下小皇子,不知他们母子近日可好?” “他们啊,有太医看着,宫人守着,自然是好的。”萧越掀眸看来,不冷不淡的道了一句,脸上也不见什么喜色。 沉鱼又道:“先前我身体不便,现下既已大好,应前去道贺才是。” 萧越揣度的目光瞧她,神色复杂,未及开口,有内侍踏进后院。 “陛下。” “何事?”萧越不悦地皱起眉头。 内侍道:“梅侍郎与俞舍人说有要事求见。” 萧越不耐烦摆摆手,“下去吧,朕知道了。” 瞧内侍慌慌忙忙的样子,沉鱼猜想应是与叛军有关。 萧越揉着太阳穴,咬牙切齿:“一刻也不得清静。” 沉鱼想了想,起身道:“陛下,我身体已经大好,或能前去抵御叛军。” 萧越放下手,诧异地抬眼,“你想去平乱?” 沉鱼迎上他的目光,肯定地点头,“是,如果陛下同意的话。” 萧越挑眉:“你以何身份前去?” “......”沉鱼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 萧越瞧了她一会儿,轻叹:“真若到了那一天,朕不会阻拦你,现在嘛,尚不至此,你且安心待着吧。”略一顿,又道:“难道保护朕的安危,不比前去平乱更重要?” “不是,可——” “沉鱼,朕知道你是被困久了,”萧越打断她,虽不见怒容,但声音已不像先前那么温和,“你若真想出去,那便耐着性子再等两日。” “两日?” “嗯,眼下外头有些乱,你伤势初愈,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朕还得抽派人手照看你。” 沉鱼想说她不需要人照看,但见皇帝脸色微沉,也不再坚持。“是,沉鱼遵旨。” 见她顺从应下,萧越面色稍霁,撂下茶盏,起身行至她面前,手扶上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来,温言道:“我并非是刻意关着你。” 他往开得正盛的一墙蔷薇花看了眼,道:“原还有些话要跟你说,这样吧,晚些时候,朕来这里用晚膳。” 用晚膳? 沉鱼张张口,不等她出声,随侍的宫人们已快活应下,好像能与皇帝一起用晚膳是多大的喜事。 萧越看沉鱼一眼,对一旁候着的内侍道:“更衣吧。” “是。” 萧越没回式乾殿,就在若叶馆内,由内侍伺候着穿戴完毕。 沉鱼与宫人一同将皇帝送至门口。 走出两步的萧越回过头来,屏退了所有的宫人内侍,只他二人相对而立。 萧越静静望着她,也不说话,只是看她。 沉鱼不解,“陛下?” 萧越仍是看她,意有所指,“沉鱼,你若是我,当如何辨忠奸?” 忽然有此一问,沉鱼不禁愣住,“这......” 萧越穿戴得齐整,已不复来时的随意,衬得他眉眼也凌厉起来,“那你可知阿旻为何起兵?” “不是因为行刺之事败露,才......” “是啊,杀我不成,反被我知晓,若非走投无路,又何必破釜沉舟?”他一顿,又问:“那你又可知他为何派人行刺我?” 沉鱼问:“不是因为觊觎皇位吗?” 萧越弯唇笑笑,摇头,“不是。” 不是? 沉鱼看着他,不作声。 萧越移开眼,盯着远远的某一处,沉默半晌,方缓缓说道:“因为蔡氏。” “蔡氏?” “是啊,因为蔡氏。” 四目相对,沉鱼记起来了。 先江夏王妃蔡氏,乃蔡轩之次女。 当日,蔡轩作为安陆王同党被皇帝诛杀,江夏王妃受到牵连,以同罪处死。 萧越无声地叹了口气,道:“那天,阿旻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求我赦免蔡氏。那是谋逆之罪,岂可轻易饶恕?我一怒之下,将他赶到殿外,他仍不肯离开,坚持跪在门口,只求我收回成命......直到,直到蔡氏伏法,他方默默离开。” 他顿了顿,又道,“蔡氏死后,阿旻大病一场,等再入宫见到我,他也并不提此事,只是人变得比从前沉默。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对我有怨言。我也不是没想过补偿。他生辰那天,我特意在宫中设宴。席间,我见他喜爱吴氏的歌舞,便将吴氏、石氏,一并赐给他。可是,我低估了阿旻对蔡氏的感情。” 他低下眼,又是一叹:“蔡氏是阿旻自己选中的妇人,当日特意求去父皇面前,方请得一纸赐婚。吴氏她们自是比不了,原本秦欢晋爱,却沦为阴阳两隔......阿旻越是对蔡氏念念不忘,便也越是对我怀恨在心。” 沉鱼微讶。 江夏王夫妇感情深厚,她虽有所耳闻,但也并不十分了解,如今从萧越口中知晓细节,却是怎么都没想到的。 萧越抬起头,问:“沉鱼,你也觉得是我做错了吗?” 沉鱼被问住了,微微动了动唇。 倘若蔡氏不曾参与谋逆,却因为其父的罪行受到连累,那确实是无辜...... 可助纣为虐、滥杀无辜之事,她自己从前也没少做。 又如何指责萧越? 见沉鱼抿着嘴唇不说话,萧越拉过她的手,“沉鱼,在这皇城之中,心不狠是活不久的。” 不知想到什么,他嗤地一笑,语气嘲弄,“你说信任是什么?” 沉鱼默然不语。 萧越握紧她有些冰凉的手,慢慢道:“在我看来,信任就是把自己的软肋和性命亲手交到别人手上,赋予他背刺你、伤害你的权力。” 对上幽幽的笑容,沉鱼心底直发憷。 萧越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手指拨弄着她腕上的菩提珠,“人心隔肚皮,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谁又能分得清?就像你我,某些时候,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是为了达到某些目的才假意迎合我?” 沉鱼面上一白,一颗心咚咚直跳。 “陛下......” “沉鱼,”萧越截下她的话,柔声道:“可我不想那么想你,我宁可想你还是咱们幼时相识的那样。你瞧,那棵石榴树,你还记得吗?” 沉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若叶馆不远处有一棵石榴树。 “那是......” 萧越笑:“再过些日子,它就会开花,花落之后,还会结石榴果,等到那时,咱们一起尝一尝,好吗?” 沉鱼心下微微一动,拧眉看着萧越,不仅想到萧越命人送来的那些石榴,还想到了多年前,自己爬树摘的那颗石榴果。 她早已忘了那石榴的味道,只记得那天慕容熙愤怒的将她带回府。 也是那时她才知道慕容熙原来讨厌石榴。 好一顿责罚后,宣城郡公府内再见不到一颗石榴。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 若非萧越命人给她送来石榴,她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种果子可以吃...... 萧越垂下眼,握住眼前的一双手。 他见过的绝色,或丰腴,或纤细,举不胜举,一双双细软如玉的柔夷,更是不计其数,无一不是白白嫩嫩,熏着各种惑人的熏香。 然而,握在掌中的这一双,同过往所见的相比,既不白嫩,也不香软。 不仅带了薄茧,若是静下心来,还能嗅到一丝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儿。 是啊,每次瞧见那些娇花般的手,他的眼前总是晃过这双落了下风的手。 萧越俯身,慢慢低头凑近。 眼看肌肤相触,沉鱼心一紧,下意识就要抽出手。 “陛下——” “别动。” 萧越微微抬眉,看她。 那慑人的黑眸如幽井,将她的影子照进井里。 这匆匆一瞥,沉鱼心跳漏了一拍,脚下也似落空,跟着跌进井底。 沉鱼尚未回魂,萧越已闭起眼,嗅着那隐隐的血腥味儿,软软的唇印上她的手心。 冰凉绵软的触感,叫沉鱼一个激灵,怔怔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她想说话,却震惊得口不能言。 萧越轻轻一叹,直起身,重新对上她的眼睛,深邃的眸子浮上潋滟之色。 这样专注的目光过于灼人,沉鱼好似被烫了一下,猛地挣开手,倒退一步。 “陛下,你,你这是做什么?” 见她局促不安,萧越也不再勉强,浅浅笑了下,“我吓着你了?” “也不是......”沉鱼垂垂眼,不知该说什么。 萧越很自然的换了话题,“其实,菩提手串已在我怀里揣了好些天,早几日我就想拿给你,先前见你如此紧张它,我就知道它对你来说一定意义非凡。” 沉鱼神色一僵,想糊弄过去:“我知道陛下不得空闲。” 萧越瞧她,“并非不得空,而是因为那个‘琬’字,一直叫我捉摸不透。” 沉鱼呼吸一滞,一瞬不瞬地望着萧越,屏气凝神地等他说下去,谁想他却是对她温柔一笑,“乖乖等我回来,晚上再与你细说。” 说罢,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沉鱼惊出一身冷汗。 守在不远处的内侍往若叶馆内瞧一眼,飞快对静立门前的沉鱼笑着一礼,忙不迭地去追皇帝。 不出意外的话,今夜过后,这后宫之中切切实实要多一位贵人了。 “卢信。” “是,陛下。”卢信两步跨上前,听候吩咐。 皇帝侧过脸,将一只小小的瓷瓶递了过来。 这瓶子,卢信见过,是梅侍郎进献给陛下的,似乎是什么神药。 他双手接过,小心收进怀里。 “陛下放心,小的定会亲自盯着他们准备今晚的膳食。” “嗯。” * 皇帝早都走了,门口静立的人失了魂魄似的,一动不动的定在原地。 “贵人?” 见人不言不语站着,宫人们满脸不解,彼此交换着眼神。 有胆子大的走上前,提醒道:“贵人,您也该去准备了吧?” 沉鱼回头一瞧,就见宫人们都巴巴地望着她,有些不明白,“准备?” “是啊,”宫人颔首,“至尊要来用晚膳,您需得提前准备。” “对,他是说要来用晚膳,我的确得提前准备才是,可我也不知该怎么准备......” 沉鱼一颗心七上八下,木然重复着,全然不察宫人们的表情已经变了几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她在说一个极傻的问题。 萧越临走前的那番话,分明是话里有话。 难道萧越真的已经知晓手串的来历? 那么她的身世也藏不住了? 若当真如此,她该怎么办? 要通知慕容熙和萧玄吗? 可他们知道又能做什么? 沉鱼脑子很乱。 “贵人?”宫人又唤了一声。 沉鱼转眸看她,“我要准备什么?” 宫人一愣,侍寝么,自然是...... 她低下头,恭敬道:“先沐浴熏香,再更衣梳妆。” 沉鱼愕然,“还要沐浴熏香?” “是。”宫人点头。 宫里奇奇怪怪的规矩真多,沉鱼也没心思细问,由着宫人安排。 她有些心不在焉坐在窗前,暗暗盘算要如何应对萧越的质问。 “女郎,女郎......” 沉鱼醒过神,就见窗外灌木丛里,有宫人从中探出头,捏着嗓子,悄声唤她。 沉鱼左右看了看,跟前跟后的宫人去准备热水了,此时,屋中只有她一人。 沉鱼跃出窗子,向灌木丛走过去。 “你是谁?作何鬼鬼祟祟?” 宫人钻出灌木丛,拍掉身上的花叶,“女郎勿怪,婢女是玉寿宫的。” “玉寿宫?”沉鱼审视的目光打量宫人。 宫人点头,“女郎,您借住东宫的时候,婢女还给您送过几次米糕。” 这么一说,沉鱼有了印象,怪不得瞧着眼熟,原是潘贞儿打发来的。 “你找我何事?” “婢女是奉淑妃之命,前来给女郎报信。” “报信?” “是,报信,”宫人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南郡王有性命之忧。” 沉鱼一惊,“你说什么?” 宫人急道:“至尊派南郡王前去劝降叛军,却被叛军扣下,听说明日叛军就要拿他祭旗了,您快想想办法吧,再晚只怕就来不及了。” “当真?” “千真万确,”宫人连连点头,状如捣蒜,“倘若不是十万火急,淑妃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让婢女来给您报信。” 沉鱼又问:“那你知道是谁扣押了南郡王,是江夏王,还是江州刺史?” 宫人摇头,“这个婢女就不知道了,婢女只知道南郡王现在被扣在石头城。” 不知道? 沉鱼皱了皱眉,“淑妃既有救人之心,为何不直接向至尊求情?” 宫人表情怪异地望着她,“女郎,您难道看不出来,至尊这是有意要置南郡王于死地吗?” 第180章 逃脱 “不见了?怎么就不见了!你们这么多个人、这么多双眼睛,连个病人都看不住,究竟是怎么伺候的!” 卢信对着一地的宫人,火冒三丈。 宫人们喏喏跪着,大气不敢出一个。 卢信瞄一眼脸色铁青的皇帝。 实在怨不得皇帝震怒,贵妃的册文与印玺都准备好了,只待后日正式下诏,可现在人却没了...... 卢信直犯嘀咕,“这,这好端端的,贵妃作何要走?又会走去哪儿呢?” 萧越侧过脸,冷冷瞥了他一眼。 卢信一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陛下......” “去找。” 轻轻两个字,似寒风侵肌。 卢信垂下脑袋,小心翼翼道:“陛下放心,已经派人去找了,贵妃病体初愈,又服用了醉魂散,应是走不远的。” 萧越的眼瞳阴云浓重,再不言语。 那一点点醉魂散有什么用,顶多叫她犯困嗜睡而已。 卢信瞧着唇齿发颤、抖如筛糠的宫人们,弱弱问了一句:“陛下,要如何处置他们?” 萧越唇角一勾,声音几不可闻。 “杀。” 话音一落,立马响起咚咚咚的磕头声,其间还伴着抽泣与告饶。 “陛下,陛下饶命啊......” “陛下恕罪......” “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萧越无动于衷,只望着窗外。 有侍卫上前拖人。 一时,若叶馆内外,全是哀嚎。 哭声刺耳,萧越皱了下眉头,依旧瞧着窗外的景色。 站在这里,刚好能瞧见那棵石榴树。 往年五月上旬就会开花,六七月的时候,花开得最盛,单是瞧着,就觉得炽热如火,等到八月,果实陆续成熟。 萧越静静站着,微微有些出神。 很快,哀嚎声弱了下去,渐渐只听到侍卫在清理尸体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整个若叶馆彻底安静下来。 耳根终于清静了,萧越瞧着手中的白瓷瓶。 他正被朝臣们的口舌之争吵得心烦意乱时,有若叶馆的宫人求见,说是沉鱼不见了。 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他打发了哓哓不休的一干人,赶回若叶馆。 庭院、书斋、卧房......里里外外,但凡她会去的地方,他都寻了一遍。 到底宫人没撒谎,她果真是不见了。 不久前还同他一起用早膳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她逃了。 还是在这么多双眼睛之下逃的。 萧越攥紧小瓶,力气之大,几乎要将瓶身捏碎。 怪谁呢? 她的本事,他不是不知道。 可明明知道,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如今,悔之晚矣。 正在此时,左卫将军从门外走进来,埋下头如实道:“陛下,各处都寻遍了,皆没寻见。” 一团怒火破冰而出,在萧越体内愈燃愈烈。 突然,砰地一声,瓷瓶应声碎裂,弹起的小碎片打上他的脸颊,立时,苍白的皮肤出现一个细小的口子,鲜红的血珠一颗接一颗地冒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前襟。 伤及龙体,左卫将军大惊失色,诚惶诚恐俯下身。 “陛下恕罪。” “陛下息怒。” 卢信也是心惊肉跳。 萧越眯起眼,理也不理他们,抬手一摸,触上脸上的湿热。 瞧着指尖的殷红,他嗤地笑出了声。 这血叫他忆起当年她沾在脸上的石榴汁液。 看着摇头低笑不止的皇帝,左卫将军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生怕下一刻人头落地。 卢信到底跟着皇帝久了,比一般人更加沉着机敏。 他转过头,一个劲儿的给左卫将军使眼色,“既然没寻见,你还不继续去寻,愣在这里做什么!好好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是。” 见皇帝没制止,左卫将军忙领命离开。 人走后,卢信恂恂,“陛下,还是宣太医吧。” 萧越慢慢敛了笑,带血的手指嵌入掌心,气恨的语气带了几分低落与不甘,“难道在她眼中,朕始终不及他吗?” 他? 卢信迷惑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他指是宣城郡公。 他略微抬眼,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说道:“陛下乃九五之尊,望之如神,谁敢与您争光辉?依小的看,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是,必然是有误会,不然贵妃怎会突然离开?当日陛下遇刺,贵妃可是舍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救陛下,可见是十分在意您的。”他想了想,道:“许是听信传言,又受人挑拨,这才悄悄离开。” 萧越皱眉:“挑拨?” 卢信喟然太息,“唉,贵妃是不知陛下待她有多好,若是知道了,又岂会离开?” “那挑拨之人会是谁?” * 在那个宫人的帮助下,沉鱼费了好一番心思,才顺利混出宫。 她没有直奔大街,而是就近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人家,偷偷取下晾绳上的衣衫,又寻了个隐蔽之处,将换下的宫女服藏进草丛,另折了几支树枝掩在上面。 等再回到原路,也不见有什么人追上来。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放松。 知道她不见了,萧越必会派人找她。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问萧越,可万一萧越真有心让萧玄送死,不与她说实话呢? 那样的话,即便问了,又有什么用?萧玄还不是一样会死? 还有自己的身世,萧越知道多少?又打算怎么处置她? 将她下狱,还是直接杀了? 不管是哪一个,与其被动困在宫里,坐等一个不确定,还不如自己想办法去石头城把萧玄救出来,然后......然后怎样,她还没想好。 当下先解决燃眉之急吧。 沉鱼一刻不停的往南郡王府赶。 其实,想要确定萧玄是不是真的出事,只需去一趟南郡王府即可。 沉鱼没走正门,而是走了萧玄从前带她走过的王府后门。 尚未靠近后门,就有守卫将她拦下。 “你是何人?这里岂是你能乱闯的地方?还不走远些!” 守卫眼生,沉鱼不认得,许是新来的,虽板着脸,但行为并不粗暴。 沉鱼不想与人动手,只问:“郡王现下可在府中?” 听得这话,守卫顿时变了脸,满眼戒备。 “你究竟是何人!莫不是混入城的探子?” 说着,他就要喊人将她捆起来。 “慢着。” 有人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女郎,真的是您,您怎会在这儿?” 第181章 隔阂 见守卫一副要拿人的架势,卞宏连忙将他拉住:“韦侍卫不可无礼。” 守卫微微一愣,指着沉鱼,愤然道:“卞先生,这女子一张口就问大王在否,如今谁人不知大王身陷敌营?她明知故问,到底是何居心!” 沉鱼没理会守卫,只看卞宏,“萧玄真的出事了?” “是。” “到底发生了什么?” 卞宏摇头一叹,道:“女郎,咱们还是进去再说吧。” 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沉鱼想也不想点头,“好。” 一旁的守卫神情变得复杂起来,虽不知女子的底细,但听她直呼大王姓名,也不见卞先生斥责,不觉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 “卞叔,她......” 卞宏看他一眼,并不细说:“女郎不是外人。” 听得这话,守卫脸上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很快,退后一步,面对沉鱼赔罪,“女郎,是韦骁冒失了,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韦侍卫不必如此,你恪尽职守,何错之有?” 沉鱼记挂着萧玄的事,并不在意,只跟着卞宏进了王府。 居室内。 合欢红着眼睛,低落的情绪带着几分不平,“女郎,您可算回来了,婢女还以为您真狠心撇下大王,要留在宫里——” “合欢,”卞宏皱眉看她,眼神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合欢自知失言,低下头。 沉鱼不傻,听出合欢言语中的怨怪。 她无心解释,只道:“合欢,麻烦你去给守卫们交代一声,若有人问起我来,只说没见过。” 听得这话,合欢惊讶抬眼,但还是点点头,“好,婢女这就去。” 合欢出了门,卞宏瞧着沉鱼一身粗布衫,叹道:“女郎,您这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吧?” “是,”沉鱼也不瞒他,“我听说萧玄被扣在石头城。” 卞宏重重一叹,缓缓道:“四天前,大王奉旨前去石头城与江夏王交涉,试图游说江夏王归降。谁想这一去,便失了联系,再无消息。昨夜,我们派去的探子来报,说江夏王打算攻城之日,拿大王来祭城。” 祭城之事,来之前,玉寿宫的宫人已经跟她说过了。 沉鱼问:“可是明日?” 卞宏颔首:“不过,也或许会有变数。” 沉鱼沉吟一下,再看他:“你们有何打算?” 卞宏道:“自然是竭尽全力营救大王。” 沉鱼点点头,与她想的一样。 “探子可有查出他被关在何处?” 石头城不小,这样短的时间里,须得计划周密,才能万无一失。 “卞先生。” 卞宏正要开口,屋外响起合欢低低的一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沉鱼凝神细听门外的动静,来的可不止合欢一人,她悄无声息地防备起来。 眼下她是在逃人员,越少人知道她的行踪越好。 似乎看出她的顾虑,卞宏走至门后,压低声问:“何事?” 合欢隔着一扇门,回答:“是朱参军和周常侍来了。” 这个周常侍,沉鱼倒是不陌生,先前总是跟在萧玄左右,是萧玄的亲信。 至于朱参军,她却是头一次听说。 卞宏小声解释:“请女郎放心,朱参军是可信之人,这次便是他负责营救大王。” “既是如此,你让他们进来吧。” 得了沉鱼许可,卞宏推开门。 “卞先生,你迟迟不应——”有身形高大魁梧之人说着话,风风火火迈过门,饶是压低了嗓门,仍觉声如洪钟,待瞧见屋中站立的布衣女子,不禁愣住,皱着眉头,狐疑看向卞宏,“这......位是谁?” 营救之事,非同寻常,事成之前,哪能走漏半点风声? 要知道即便在这王府中,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信得过。 有人跟着朱参军的后脚进来,看见沉鱼,朝她行礼。 他个头不高,五官清秀,正是周常侍。 他说,“朱参军,这位便是董氏女郎,大王——” “哼!” 一声冷哼打断周常侍未说完的话。 朱参军毫不客气地把头扭向一边,看也不看屋内几人。 周常侍有些尴尬,“你......这是做什么。” 这时,卞宏掩了门,走过来,“女郎忧心大王处境,便特意找来。” “特意?”朱参军鄙夷道:“若不是因为她,大王又怎会身陷险境?现今假惺惺的又来作甚么?” 周常侍了解朱参军的脾气,叫他赔罪认错是不可能的,便近前对沉鱼一礼。 “女郎,周参军救人心切,一时口不择言,还请女郎勿与他一般见识。” “周常侍还真是个老好人!” 朱参军讥诮一笑,根本不领情。 他没好脸,更没好气,“谁都知道这次叛军占了上风,只等着一举攻下台城,这个档口,岂肯缴械投降?可至尊呢,听信小人之言,把咱们大王推出去送死,究竟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你们心里当真不明白吗?” 一番话说得几人哑口无言。 南郡王如何舍下尊严向皇帝求娶沉鱼之事,早就传得人尽皆知。 而这门说好的婚事,却不知为何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定下一个确切的完婚之日。 时日长了,难免有不少添油加醋的不实之言。 听得久了、多了,又怎能不憋屈窝火? 现下更是连性命都要不保,又如何不气恨? 卞宏却道:“朱参军,咱们与其在这里追责,不如尽快想出营救大王的法子。” “卞先生说得是,”周常侍从旁附和,“你我既选择效忠大王,就不该理睬外头的闲言碎语,大王自有大王的计较,我们这些僚属只需听从吩咐即可。” 沉鱼无暇其他,面向卞宏,继续先前的问题。 “你们可知他被关在何处?” “这......”卞宏看看沉鱼,转眸望向一脸不服的朱参军,“朱参军,你们可有打探到最新消息?” 朱参军别开脸,不吭气,身侧的周常侍悄悄推他一下,他故作不知。 周常侍一脸无奈,只得对沉鱼说道:“女郎有所不知,那江夏王实在谨慎,不仅每日更换看守,还更换关押大王的地方。” 沉鱼了然点头,“行,我知道了。” 弄清大概的情况,她也不想再待,与卞宏简短告辞,“卞先生,我先行一步。” “等一下,”周常侍却将她拦下,“女郎,您这是打算自己去救大王?” 沉鱼没回答,却也没否认。 周常侍与卞宏侍对视一眼,卞宏道:“这怎么能行?眼下石头城已被叛军占领,您一个人前去,无人接应,实在太过危险,万一救人不成,自己也被叛军捉住,岂不是得不偿失?日后,我等又如何向大王交代?” 沉鱼看他,“我要做什么,何须向谁交代?” 走出两步,又顿住,放缓了语气:“待我见了他,自会向他说明。” 说罢,拉开门走了出去。 卞宏沉默一下,还是去追人。 “我说你怎的——”周常侍指着朱参军,无计可施,叹了口气,“大王要是知道你这么把人气走,你又得什么好?何况,现在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力。” “哼,不过一个祸水!”朱参军昂首,满是不屑。 说不动人,周常侍摇摇头,也走了。 沉鱼一条腿才跨出小门,卞宏和周常侍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女郎。”周常侍唤她。 沉鱼扭头看过去。 周常侍走上前,劝道:“朱参军纯粹是担心大王的安危才会出言不逊,并非是有意要冒犯您——” “周常侍,”沉鱼打断他,淡淡道:“我并非是与朱参军置气才要独自前往。” 他们与她没什么交情,更没信任可言,倘若一同前去救人,谁能保证期间不会生出猜忌与矛盾,反不利于行事,倒不如她一人前去,见机行事。不仅行动方便,也不必看人脸色。 沉默许久的卞宏忽而开口:“女郎,您执意前往,在下也不好阻拦,不过依我看,接应的事,还是交给我们来做吧。” 沉鱼想了想,她虽熟悉石头城,但一人之力到底有限,待救出萧玄后,有人接应那是再好不过了。 正犹豫要不要应下,有人走了过来。 “要是真能救出大王,我听你一时调遣又何妨?” 沉鱼瞧过去,说话之人正是朱参军。 他虎着张脸,说得不情不愿。 周常侍咧嘴一笑,“这才对嘛,现在什么事大得过救大王?” 朱参军瞪他,“去,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沉鱼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正说着话,门外有人惊讶低呼。 “沉鱼?” 第182章 施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访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虚实 慕容熙面无表情看了邓延之一眼,只见他说完又笑了起来,好似十分快活。 侍立一旁的匡阳盯着主座上朗笑不止的邓延之,忍着怒气,咬牙暗恨,还从不曾见过谁这样堂而皇之地讽刺郎主。 邓延之没有忽略匡阳眼底的隐忍,只若无其事地移开眼,重新看回慕容熙,心底越发得意起来。 慕容熙不见丝毫怒意,慢慢笑了一笑,“怎么说也是我一手养大的,若真有个好赖,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听得这话,邓延之不由侧目,没想到慕容熙这样直言不讳,一时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 慕容熙也不急,闲闲将手中信函撂在几上。 虽说是在禅房,但这禅房并不逼仄,装饰也不简陋,一应陈设器具华贵讲究,更重要的是四下幽静,无人打扰。 看得出来,在这间禅房里,他不是邓延之接待的第一个客人,但会不会是最后一个客人,那便不好说了。 邓延之早已敛了笑,盘着手中的珠串沉默片刻,方扭头挥退左右侍从, 慕容熙会意,也打发了一侧的匡阳。 待再没旁人,邓延之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武昌公主与我阿父共育有三子一女,阿妘是幺女,打小吃穿用度一律比照着公主的标准,娇生惯养,可谓受尽府中一干人的宠爱。” 武昌公主膝下只得一女,自是捧在手心,千宠万爱。 慕容熙端起手边瓯窑烧制的青瓷茶盏,并不接话。 邓延之又道:“饶是这般娇惯,阿妘也并未养成骄纵的性子,相反,凡是见过邓家女郎的,谁人不称赞一句淑性茂质,乃大梁教养典范?” 见慕容熙毫无反应,又忆起邓妘对慕容熙用药的旧事,邓延之了然一笑,“景和,你莫不信,若非被逼到绝境,阿妘一个娇娘,断不会放下脸面,使出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旁人都只道她温柔和婉,却不知一众兄弟姊妹中,她最是气傲心高。” 说到这里,邓延之缓缓摇头,怅惋,“她这样自视甚高的人儿,又哪能想到魂驰梦想的郎君眼睛里,只看得到一个卑不足道的女使,你让她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可惜,终究是一步错,步步错。可惜可惜,真是可惜......” 他摇着头,一连说了好几声可惜,似乎兄妹情深,真是替邓妘感到无限惋惜。 慕容熙淡淡瞧着,不为所动,咽下口中茶水,也不再饮。 邓延之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景和,你能容忍阿妘与人珠胎暗结,这份大度,亦是我不曾料想到的。” 慕容熙微微皱眉,嘴角蕴着凉薄的笑,“身为兄长,却设计幼妹,也是我不曾料想到的。” 这话说完,邓延之面容一僵,眼里有些不自然,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轻笑一声。 “设计?景和这话从何说起,我可是有些听不懂了。” 邓延之揣着明白装糊涂,慕容熙也不恼,轻飘飘说道:“难道赵媪不是一直听令于你?” 闻此,邓延之‘哈’的一声,笑了,“瞧瞧,日子久了,我竟把她给忘了。” 慕容熙但笑不语。 邓延之皮笑肉不笑:“一个心术不正的老妇,我哪里记得那么清呢?” 慕容熙眉眼不动,盯住人的目光,不好糊弄。 邓延之迎上他的目光,轻描淡写,“说起这个老妇,不得不感激一个人,萧佩环,如果不是萧佩环当年做的孽,我也找不到这么好使的一把刀。” 萧佩环,便是武昌公主。 慕容熙看他。 “是吗?” “不然景和以为呢?” 邓延之一笑。 若说先前他尚存了一分试探的心,眼下却是笃定了。 邓延之将自见面起便不曾离手的佛珠放下,拿起温吞的茶水,慢条斯理地饮一口,不无讥嘲。 “在这世上,每日不知要死多少人,区区一个贱妇,谁又会惦记她的生死。” 他笑眼莫名有些扭曲。 慕容熙一言不发,只当没看见。 关于邓家的一些陈年旧事,他并非全然不知。 这个中缘由,他还专门派人去查过。 据说武昌公主年轻时,凶悍善妒。 那时的邓原,在都城中,是出了名的惧内。 当年,邓原应庐陵郡王邀请,上门做客,怎知两个多月后,庐陵郡王领着一名美婢找上邓原。 邓原看着美婢大为不解,庐陵郡王却称美婢已怀了邓原的骨肉,还说自己有成人之美,有意将此婢赠与邓原。 出了这么大的事,免不了惊动武昌公主。 美婢跪在面色铁青的武昌公主面前,哭哭啼啼的,只说那日筵席,邓原醉酒后,拉其偷欢,使其有孕。 武昌公主质问邓原,邓原支支吾吾。 武昌公主又问婢女,婢女将那私会的时间地点,说得一个不错,甚至还拿出两人欢好时,邓原亲手交给她的定情之物。 人证物证俱在,邓原无法赖账。 他原就心里有数,但碍于武昌公主在跟前,还是找来府中医士一验。 待医士把完脉,时间果真不错。 婢女既是出自庐陵郡王府,现又有孕在身,武昌公主再是不情愿,也只能咬牙将此女留在府中。 再后来,外人只听说此女顺利生下一子,便是三郎邓延之。 至于那名婢女后来又如何,再不闻半点消息。 而今看邓延之这模样,应是未能善终。 不然,邓延之又怎会任由赵媪毒杀武昌公主? 慕容熙并不追问,只道:“不管是谁,死了便死了,原也没所谓。可是长舒,你这事做得实在不厚道,如何能将这笔烂账记在我的名下?” 他冷不丁这么一说,邓延之却是被逗乐了,半真半假道:“景和,嫁祸你的事,绝非我本意,全怪那老妇背着我,自作主张。” 慕容熙付之一笑:“事已至此,追究此事,又有何意义?” 他的话虽未直接表态,但邓延之听明白了,满意点头:“是啊,既是旧事,又何必再提?也罢也罢。” 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也在邓延之的意料之中。 他弹了弹不染纤尘的衣袖,不紧不慢道:“景和,实话跟你说,朝中已有半数人投靠于我,如今我想拿下台城,犹如探囊取物。” 慕容熙脸上不见意外。 邓延之举起杯盏,对着他遥遥一敬,“今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待来日,咱们再畅饮一番。” 慕容熙也端起茶盏,“却之不恭。” 第185章 不轨 月下的翠堤花开得疏疏朗朗,沉鱼的手用力一撑,轻轻跃过石墙。 禅房就在右前方,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沉鱼猫着腰穿过花丛,朝左右看看,瞅准时机,躲去一株粗壮的老松后。 她后脊紧贴树干,悄悄观察内院布局。 院子不大,屋舍也简单,目光触及半敞的窗扇,微微有些意外,依稀能瞧见禅房内被夜风吹得摇晃的烛火。 沉鱼看到门前的匡阳,想来慕容熙与邓延之就在屋内。 想要弄清慕容熙此行的目的,只需躲去窗下听一听,可偏偏匡阳也在,沉鱼心里犯起难来。 虽说匡阳不是她的对手,但凭匡阳的能力,一定会发现她、认出她。 一旦他们交了手,定会惊动慕容熙。 到时候,别说不能取得邓延之的性命,就是自己也未必能按计划引开邓延之,顺利脱身。 慕容熙为何来此,她尚不能知,不过既是避开众人,深夜偷来,那定是不想叫人知晓,自己若是就此一闹,势必会搞得人尽皆知,回头让萧越和一众朝臣知道了,又该怎么收场呢? 萧玄,她一定得救。 至于慕容熙,她还是不愿因为自己将他至于险境。 沉鱼抬头望一眼天色,离约定的时辰还早,不如再等等,或许慕容熙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待慕容熙走了,她再按计划行事,总不会错。 沉鱼又默默退回墙根,只盼萧玄那边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可这么一直傻等也不是办法,不如去禅房后瞧瞧。 打定主意,沉鱼便沿着石墙往禅房后面去。 后院虽也有人看守,但到底不比前院气氛紧张。 她趁两名看守凑近说话的工夫,一个纵身,从花丛跃上树干,又从树干跳上房顶。 从前这种夜探的事,她也没少做,可不知怎的,今日竟忐忑得厉害。 风吹云动,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云层挡住了,周围所见也由明转暗。 沉鱼静静伏在瓦片上,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察觉,这才爬起身,摸索着往前门探去。 这样寂静的夜里,听着自己手指不小心触上砂石的响动,越觉得安静了。 沉鱼屏气凝神,说不好哪块瓦片下就坐着慕容熙和邓延之。 这么想着,她轻轻揭开一块瓦片,从底下露出些许微弱的光亮。 禅房内。 一盅茶饮尽,侍从还要再添,慕容熙拒绝了,起身告辞。 “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只怕会误了江夏王的大事。” “景和说得是,”邓延之笑笑,不做挽留,亦有送客之意,“那么,咱们后日大通门见了。” 他唇边虽带了礼貌的笑容,身子却坐得四平八稳,握着手中的杯盏,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显得那份成竹在胸的自信有些傲慢无礼。 慕容熙微微颔首,“好。” 那满不在意的模样,叫屋顶上偷窥的沉鱼吃了一惊。 虽不知他们之前说了什么,可这简单的两句话,已然表明慕容熙的立场,亦叫她明白慕容熙的打算。 除了大司马门,大通门是进入皇宫的必经之路,重重守卫,戒备森严。 他二人约定好于大通门会面,分明是准备在攻打台城时,来个里应外合。 慕容熙辞去卫尉卿一职前,一直掌管宫禁守卫,十分熟悉宫城内的防卫。 叛军若有他做内应,定然势如破竹。 慕容熙要反了。 明帝临终时,所托的八位辅政之臣,不过只剩四人,现今慕容熙也反了...... 惊讶之余,沉鱼盯着那即将离开的身影,心情有些复杂。 谁想慕容熙行至一半,又停下步子,回过身来。 “有关谢女之事......” 他神情一顿,不知该如何说,一向泰然自若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不安。 “景和,”邓延之了然一笑,打断他,“如今你既已弃暗投明,只要那女侍不与我们为敌,不管是江夏王,还是我,谁都不会为难她,当然,更不会要她的性命。日后,你是想让她继续做女侍,还是纳她为妾,都随你的高兴。” 慕容熙也不多说,抬手一揖,“多谢。” 话毕,转身迈出门去,再不犹豫。 邓延之静坐着,目送他离开,只是那不冷不淡的目光叫人捉摸不透。 屋顶上,沉鱼怔怔的,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口中所说的女侍,便是自己。 那谢氏女,定然是指母亲。 这个时候,他们为何要提起她和母亲? 慕容熙到底瞒了她什么? 沉鱼凝起眸,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 邓延之打发了侍从送慕容熙离开,自己则坐在屋内品茶,饶是独身一人,他也饮得有滋有味。 饮了半杯,他起身行至窗边。 窗扇之外,长空之上,明月半明半暗,景致虽不大好,却不影响邓延之的兴致。 他微微仰头,面上携了七分得意。 “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飏。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堂......” 本该愤懑的句子,硬是被他揶揄的口吻,吟诵得阴阳怪气。 不知想起什么,他嘴角的笑越发深了。 似乎不够尽兴,手一挥,喊道:“来人,拿酒来!” 慕容熙刚一迈出屋子,匡阳便低头迎上来。 “主公,已是亥时三刻。” 他声音又低又轻,似是极寻常的随口一提。 慕容熙也没看他,只点一下头,“走吧。” 说着,任由匡阳帮着他戴上纱帽。 邓延之的侍从一旁引路,待送到门口,亲眼看着慕容熙登车离开。 “这个邓延之,真有意襄助江夏王攻下皇宫,为何不选明日,偏选了后日?难不成他并非真心扶持江夏王,而是另有目的?” 没了旁人在,匡阳直言不讳。 慕容熙闭目养神,“旁的心思,尚且没瞧出来,眼下不过是担心——”他哼笑一声,“锦上添花,哪抵得上雪中送炭?” 匡阳不懂了,“雪中送炭?这从何说起?” 慕容熙淡淡道:“飞鸟尽、良弓藏。以叛军先前之势,夺下宫城确乃轻而易举,可就是太过容易,邓延之才生出忧虑,只怕萧旻登上帝位后,卸磨杀驴。” 匡阳诧异,“主公的意思是以江夏王目前的兵力,只能与守城将士对抗一日一夜?待江夏王的亲兵耗尽,邓延之再出兵相助?这岂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慕容熙道:“他有此顾虑,也不稀奇,只是在这个节点,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匡阳摇头:“今上多疑,他心中提防,倒能说得过去,怎么似江夏王这般的,他也不放心?” 慕容熙道:“自萧旻起兵以来,已有不少人前来投靠,如果不是邓延之第一个响应,只怕他在萧旻跟前,排不上名号。现在叛军胜利在望,他不能不多谋算。” “再如何谋算,也不是棋差一招?” 匡阳不以为意,可思及主公因沉鱼为谢家之后的身份受到邓延之胁迫,不禁又皱起眉头。 “无论邓延之是不是受今上指使,他弑兄杀父已是事实,可见是畜生不如。他这边靠着今上坐上江州刺史的位子,那边转头又投靠了江夏王,分明不忠不义。我也不管他究竟效忠何人,反正这人心思不定,难保沉鱼与谢家的关系,不是他道听途说?总之,主公,您万不能轻信了他!” “轻信?”慕容熙睁开眼,“旁的,倒还罢了,只是谢琬一事,叫人不得不信。” 匡阳还想再劝,却听慕容熙叹了口气。 “按邓延之所说,谢琬并非逃婚,而是被人强行掳走,既是被掳,未必没人瞧见,你再去查查。” “是。” 匡阳再震惊,也还是点头应声,想了想,又道:“其实,这事也不急,等叛军平息,风头过去,再查也来得及,您别忘了,今上也在查这事,他本就处处防着您,万一因为沉鱼的身世,被他拿住话柄,您——” 他还欲再说什么,却想起一件事来,“主公,傍晚时间,我瞧见一个人,身形有些像沉鱼。” “什么?” 车内极暗,匡阳还是瞧见慕容熙沉冷的目光,锐利如刃,心头不觉一凉。 “我......” “为何不早说?” “只远远一瞥,又是一个侧影,并不真切,况且,沉鱼不是在宫里,皇帝日夜派人看着她,她又怎可能上这来?我想应是我看花眼了。您先前不是也遣人去华林园,试图接近沉鱼,还不是失败了?您又不是不知道,皇帝将她捂得多么严实,生怕让人知道她的行踪似的,”匡阳越想越觉得在理,“若非因为皇帝突然调查谢家当年的旧事,咱们也不能知道——” 见慕容熙勒令停车,匡阳连忙停止喋喋不休,不确定地看向冷若冰霜的人:“主公?” “倘若她已经知道萧玄被困于此呢?” “啊?您是说沉鱼冒死来救南郡王?”匡阳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就连头撞上车顶也顾不上,“真要是沉鱼,那可就糟了!说好亥时七刻攻城的!眼瞅这时间就要到了!” 不大的禅房被持械守卫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好似铁桶一般。 沉鱼的剑横在邓延之的颈边。 第186章 祸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夜袭 将熄的烛火,薄薄笼着人的眉眼,叫人看不清脸上细微的表情。 是,或不是,这么简单的回答,却难住了才智过人的慕容熙,叫他迟迟开不了口。 沉鱼眼底涩涩的,忽然就很想笑。 心头升起的那点希望,也随着时间流逝,荡然无存。 “既然你不想说——” “我不知道。”慕容熙抬起黑黑的眸看她。 沉鱼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许是看出了她的怀疑,慕容熙的声音徒然一冷,“即便是真的又如何,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沉鱼摇摇头,“早就没有我们了。” 说完,再也不看他。 慕容熙抿紧嘴唇,还欲说些什么,只听哐嘡一声,从房顶落下一道栅栏,将不大的屋子分成两半。 栅栏落下前,邓延之往旁边一躲,躲去栅栏的另一边。 沉鱼握着刀再刺过去,只扑了个空,到底是迟了一步。 不过眨眼的工夫,局势便发生逆转,他们被困在了屋中,而邓延之像狩猎之人。 邓延之忍着疼,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拂去身上沾染的灰尘,瞧着他们的眼神很是轻蔑,“你们还当真以为我毫无防备?” 邓延之这样一说,沉鱼才发觉那座位底下暗藏玄机,怨不得他提出要回禅房。 可惜她只顾着追问旧事,竟叫邓延之在眼皮底下钻了空子。 实不应该! 懊悔中,沉鱼心下一动,这是不是说明邓延之方才说的那一番话是假的,只为诓骗她,让她分神? 沉鱼再看过去,邓延之只不紧不慢道:“慕容熙,我不计前嫌,好意招降你,你却行刺我,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送你们一起上路!” 没了威胁,卫兵再无顾忌。 匡阳赶在卫兵冲上来前拦住他们,一面将长剑指着他们,一面对慕容熙道:“主公,您快走,这里交给我!” “走?恐怕晚了!”邓延之仰头一笑:“众人听命,杀无赦!” 一声令下,卫兵举械冲上来。 打斗间隙,匡阳回头喊:“沉鱼,你快随主公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虽凭一己之力迫得卫兵无法靠前,但卫兵人数众多,到底是寡不敌众,不能久战。 长时间耗下去,他们谁都走不了。 沉鱼的手臂刚刚抬起,就被慕容熙握住,“跟我走。” 沉鱼挣开慕容熙的手,态度尤为坚决。 “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还有重要的事没做。”事关萧玄,沉鱼不想多说。 “什么事?”慕容熙眉眼一冷,转念想到什么,语气又放软几分,“不管什么事,待离开再说。” 他还要去拉沉鱼的手,沉鱼避开了。 就在这避开的同时,沉鱼手一扬,从指尖飞出的暗器毫不留情打上准备跳窗而逃的邓延之。 邓延之后背一痛,从窗子上摔下来。 他伸手一摸,满手都是血,怒气冲冲道:“给我杀了他们!” 有卫兵从后窗翻进来,扶着邓延之离开。 沉鱼心急如焚。 不管是为了救萧玄,还是为了查清当年的旧事,她都必须要抓住邓延之。 沉鱼再次挥出暗器。 卫兵反应敏捷,几个闪身便挡下五六枚暗器,然而,仍有一枚漏网之鱼,打中邓延之的右腿。 这下,邓延之的两条腿都伤了,再想离开,可不容易。 他气得破口大骂。 “一群废物!” 谁曾想刚骂了一句,左手臂又是一痛,涌出的血水立刻打湿衣袖。 “主公——” “还不快给我杀了他们!” 匡阳拦不住所有人,挤进门的卫兵扬剑就朝沉鱼挥来。 沉鱼身子向右一闪,险险避开,握刀的手腕一转,精准击落两名卫兵刺来的长剑。 她脚尖刚触及地面,又用力朝后一翻,重重踹向一个打算偷袭慕容熙的卫兵。 就在这时,横在屋中的栅栏缓缓升了起来。 沉鱼不意外。 守孝的那三年,慕容熙甚少出门,每日翻看得最多的书籍便是机关术。 邓延之才翻出窗子,被卫兵背着没走出两步,后颈一凉,有尖尖的刀刃抵住他。 “别动,让他们停手。” 邓延之没理会,“你真要杀我?” 似乎笃定沉鱼不敢动手,邓延之挑衅道:“我不介意你们给我陪葬,至少黄泉路上不孤单。” 沉鱼握刀的掌心沁出汗,黏黏腻腻的。 是,她是制住了邓延之,可她、慕容熙,还有匡阳,也都被数十支箭羽包围着。 只需一个命令,他们顷刻就会变成刺猬。 见沉鱼沉默,邓延之侧过脸,眼中带了莫测的笑,“当然,你可以不怕死,也可以不顾他慕容熙的死活,可你得想好,我若是死了,试问这世上,谁还能帮你答疑解惑?” 沉鱼瞪着邓延之,“你想叫我弃械投降?” 邓延之微笑:“叫你投降,你自是不肯,不如我们以命换命,你收回刀,我移开箭,旁人暂且不管,至少我们两个都能活命,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也都告诉你,你看如何?” 沉鱼冷眼睨他,“你当我傻?” 邓延之一愣,吭呲笑出声,“你既不想让步,那咱们不如赌一赌,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箭快!” 正说着话,有人高呼‘急报’,一路从寺外跑进寺内。 来人气喘吁吁的,待看清眼前的阵仗,不由愣了一愣。 “主公......” 脱了臼的胳膊虽已接好,但身上的伤口未来得及包扎,破了的袍服上血迹斑斑,向来注重仪容的他,何曾这么狼狈过? 更重要的是,统领十几万兵马的将帅竟被一个不知名的女娘逼迫得跳到属下的脊背上逃命,哪还有脸再发号施令? 邓延之本就觉得丢脸,见下属这般惊愕,更没好气,“既是急报,还不快说,做什么吞吞吐吐?” 来人赶忙垂下眼,“回主公,中央军偷袭,现已攻破西城门!” “什么?” 邓延之倒抽一口气,有些难以置信。 西门,紧邻江水。 如此说来,中央军是由水路而来? “这怎么可能?”邓延之明显不信:“王守泰不是领兵去了寿阳,这会子怎么可能转渡来偷袭我?” “主公,来的不是王守泰,是,是临川王!” “萧览?”邓延之更觉惊奇,“怎么会是他?” 来人抬起头:“确实是临川王不假,偷袭的中央军一面往里冲一面口中喊,说是要勤王平乱……” “勤王平乱?说得好听!”邓延之鼻子一哼,不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萧览打的什么主意,真当别人不知道呢!只是……” 邓延之没往下说,似乎有什么困惑。 来人瞅一眼他的脸色,又道:“他们攻势猛烈,应是早有部署。属下来时,他们已朝清凉寺方向杀过来了!” 邓延之不似来人那般焦急,毕竟萧览有几斤几两重,他还是知道的,就算冲进城,有萧旻去应付,也就足够了。 待应付不了,他再出面也不迟。 正好也借此机会挫挫萧旻的锐气,免得日后不把他放在眼里。 “江夏王呢?他可知晓?” “北城那边亦是乱作一团,想来江夏王已经自顾不暇了!” “自顾不暇?区区一个萧览就让他自顾不暇?他先前不是还拍着胸膛自信满满,说要杀进皇宫,生擒天子?怎一个萧览便让他乱了阵脚,不对——”邓延之猛地一顿,眯起眼,死死盯住慕容熙,“慕容熙!是你!定是你暗中勾结萧览!” 闻言,沉鱼惊讶看过去。 邓延之道:“你假意赴约,实则来探虚实,所谓归顺,也不过是让我放松警惕!” 慕容熙站着未动,神色也不动,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并不做解释。 邓延之慢慢摇头:“我说呢,他萧览怎就敢在这个时候来寻我的晦气?原来有你替他出谋划策!” 来人抱拳催促:“主公,敌军当前,是战是退,请您尽快做决断!” 邓延之瞪他,“慌什么,如今的台城之中,满打满算,也不过七万甲兵,不算江夏王的兵士,咱们还有十三万兵马,对付他萧览,还不是信手拈来?他们既是偷袭,便是不敢与我们正面为敌。他们既要进城,那便让他们进来,咱们一网打尽便是!” “是!” 来人领命离去。 邓延之的目光在沉鱼脸上打了个转,最终看向慕容熙:“慕容熙,你既赶在攻城前离开,定是不想叫人知晓你与萧览早有勾结,可你却为了这女娘,去而复返,堵上自己的前程与性命,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要是旁的女娘就罢了,偏生是个——” “现论输赢,为时过早。” “是吗?”邓延之冷冷一哂,“好,即便你今日勤王有功,他日,你的结局又能如何?” 皇帝向来疑心深重,都无需切实的证据,仅风言风语就能要人性命。 沉鱼不是不知道。 忆起萧越曾在她面前流露出对慕容熙的杀意,沉鱼心下一沉,忙出声道:“邓延之,你说话可作数?” 邓延之挑眉,“什么话?” 沉鱼道:“以命换命!” 邓延之微微差异,还是点头:“自然作数。” 沉鱼道:“那我和你换!” “好!” 邓延之自是求之不得。 他有伤在身,中央军又来偷袭,再僵持下去,对他没有好处。 邓延之唇边歪出一个笑,刚要命人收起弓箭,却被沉鱼叫住。 “不是换我的命,而是换他们的,只要你肯放他们走,我任由你处置。” 她是存心拖住邓延之,好让萧玄趁乱脱身,可犯不着让慕容熙和匡阳陪她一起冒险。 况且,慕容熙确实不该让人知道他来了石头城,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只会加重皇帝对他的猜忌。 邓延之看着沉鱼,啧啧称奇:“真想不到,你明明已知晓身世,与他慕容家有不解之仇,竟还肯拿命去救他,倒也真是个痴情女娘!只是不知你母亲及谢家冤魂泉下有知,可会宽宥你?” 他的话巴掌似地扇过来,沉鱼的呼吸颤了颤。 她沉默一下,道:“不管他是谁,这是我的选择。其实,比起我们,你才是最怕死的,虽说你有十几万兵马,可一旦群龙无首,也不过是盘散沙,能不能成气候,还得另说,兴许到头来便宜了别人,那也为未可知!不信的话,咱们试试,你不是也想知道,究竟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快?” 刀尖逼近一寸,直戳进皮肉,邓延之连连叫停。 “住手!快住手!” “可允了?”沉鱼问。 邓延之重重一叹,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你可知,不管他慕容熙来石头城是为了什么,深夜出现在叛军首领的居所,这都是不争的事实,纵然我此刻放了他,待他回去,咱们心思不定的主上,又是否会放过他?” 沉鱼面上一僵,冷冷看他,“这就不劳使君操心了。” 邓延之虽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摆摆手,“放他们走!” 他递了个眼神给亲信,又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 “你这女娘,倒也有几分谢家人的做派。” 沉鱼不与他计较,只道:“使君心思深,还是您亲送他们出去比较妥帖。” “你——”邓延之气结,“你适可而止!别逼得大家玉石俱焚!” 沉鱼平静看他:“使君是精美的玉器,而我不过是顽石一块,就算玉石俱焚,我也不亏。” 邓延之无话可说,只得闭起嘴,依了沉鱼的话。 这一路上,沉鱼没看匡阳,更没看慕容熙。 但她知道,只要走出重兵把守的清凉寺,凭匡阳和慕容熙的身手,想要平安离去,绝不会太难。 后门近在咫尺。 邓延之阴沉着一张脸,十分不耐烦,“这样可够了?” “多谢使君。” 沉鱼的话虽客气,语气却不客气。 她视线越过慕容熙,看向匡阳,眼神示意。 匡阳欲言又止,只看慕容熙。 慕容熙唇边隐约漾出一个笑。 许是笑自己,许是在笑她,也许就只是个流于表面,毫无意义的笑。 沉鱼分辨不清。 慕容熙垂下眼,声音淡得一如夜风,“真没想到你为了他,竟是连命都不要了,也对,你早就为他不要命了。”他顿了下,问:“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慕容熙极为平静地看她一眼。 只一眼,便转身迈上台阶。 压根没等她回答,似乎,也没想让她回答。 沉鱼望着慕容熙融于夜色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她偏过头,却听嗖的一声,头顶不算黑的夜空,有一支火箭飞了过来。 尚未看清是谁放的箭,眼前白光一闪,有长剑冲她面门劈来。 第188章 搅局 “沉鱼!” 沉鱼的脚尖刚挨上地,有人穿过重重打斗,直冲上来,一把将她抱住。 因为激动,他声音发颤,“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沉鱼愣一愣,“傅怀玉?” 萧玄又悲又喜,“我四处寻你不见,还以为你出事了,你可知我心里多急多怕,幸好,幸好你没事,幸好让我找到你了……” 他口里絮絮说着,无比庆幸,环住她的手臂不肯放松一丝力道。 沉鱼僵着身子,觉得别扭,“傅怀玉,你先放开我。” 意识到行为不妥,萧玄忙松了手,退后一步,红着脸,手足无措:“对不起,我一时情急,才会有所失态——” 态字刚说出口,有一只火箭朝他们飞了过来。 沉鱼机警,扯住萧玄的臂膀往旁边一躲,险险躲了过去。 萧玄惊出一身冷汗,紧张看她,“可有伤着你?” 沉鱼摇头,“没有。” 萧玄再瞧一眼周遭的刀光剑影,二话不说,拉着沉鱼就往一株老松树后面去。 才站定,萧玄的亲信们便追了上来。 正是与沉鱼一道潜进城的几人。 “大王,刀剑无眼,您又有伤在身,眼下既已找到女郎,还是尽快出城吧!” 他们这样一说,沉鱼才仔细看去,萧玄身上的衣衫烂了几处,明显带着血痕,因为血液干涸,在幽暗的夜色里,并不显眼。 沉鱼皱起眉:“江夏王对你动刑了?” 萧玄笑笑,一派无所谓,“不要紧,不严重。” 沉鱼瞧着他的伤口,面上不悦:“不是说了让你先出城?作何又回来?” 萧玄默默瞧了沉鱼一眼,低低叹道:“你若真有个好歹,我就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沉鱼愕然抬眼,“你说什么?” 墙里墙外都是打斗声,要不是离得近,她真以为听错了。 见她一脸错愕,萧玄复又笑了笑,“你不顾性命来救我,我又怎能把你舍下?何况,我也舍不下。” 明月好像落在他的眼底,他望着她的目光,温柔却哀愁。 被这样的目光瞧着,沉鱼心中生出几分怪异之感,可又说不清是怎么个怪异法。 再看过去,那目光又一如平常,好像刚才只是她生出的错觉。 “即便要走,也是我们一起走,否则你真因为救我而出事,我必然一生愧疚难安。” 萧玄这么说,沉鱼明白了,那种怪异之感也随之消散。 “我这不是没事。” “嗯。”萧玄含笑点头,“那咱们一起走吧。” 沉鱼没作声,转头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搜寻邓延之的影子。 没了她的威胁,邓延之顺利脱身,被左右卫兵护着,试图冲出中央军的包围。 中央军围住他们,并不下死手。 看得出来,中央军是想活捉邓延之,好向皇帝讨赏。 沉鱼垂眼想了想,她必须抓住邓延之,就算死,邓延之也只能死在她的手上。 她这边想着,那边拂开萧玄的手,“你身上有伤,先随他们离开。” 说完,提步就走。 萧玄忙追出两步,伸手将她拦下。 “你要去哪儿?” “我——”沉鱼刚要说话,不想瞥见一个站在角落且极易被人忽视的黑色身影,那人隔着众人,远远地望着她,似笑非笑。 明明他什么话也没说,可不知怎么回事,耳边就是响起他的声音: 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沉鱼神思微晃。 “那是宣城郡公?”萧玄也看到了慕容熙,不无诧异,“他为何会在这儿?” 沉鱼回过神,看着萧玄,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论慕容熙此行目的是什么,他都不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方才一直没瞧见慕容熙,她便以为他走了,谁想他却是一直都在,那么刚刚…… “莫非,他是来找你的?”萧玄又问。 就在此时,护着邓延之的卫兵,身中数剑,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失了卫兵的保护,邓延之暴露人前。 就在中央军准备冲上去的那一刻,邓延之大喊一声‘慢着’,就见他从怀中摸出一物。 “慕容熙!你且看看这是何物?” 众人一愣,大为不解,又见邓延之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他们的身后,不由跟着一道看过去,人群外,有邓延之的亲信手握长剑,挟持了慕容熙。 看到慕容熙,中央军很是惊讶。 他们虽不知宣城郡公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但顾忌着他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邓延之高声喊道:“慕容熙,还不快让他们放了我,不然我就——”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众人再看,邓延之的背心中了一剑。 不知哪里来的黑衣女子趁人不备杀了他。 邓延之瞪着眼珠慢慢回过头,黑衣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黑眸冷如冰霜。 “你,你......” 他还欲再说什么,沉鱼飞快拔出剑,朝他又狠狠刺了一剑。 这一剑,正中心口。 挨了这一剑,邓延之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彻底咽了气。 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黑衣女子毁了好事,中央军一干将士气得直咬牙。 “你是何人!” “我叫沉鱼,人是我杀的,甘愿受罚。” 说罢,沉鱼丢掉长剑,束手就擒。 萧玄一惊,不顾亲信们阻拦,径直冲上去。 饶是萧玄表明身份,从旁解释作保,中央军还是将沉鱼捆了起来,连同邓延之的尸体一并带走。 太阳微微露头的时候,远处的厮杀声终于平息了。 沉鱼被单独关着,在此期间,她没见过任何人,包括将她捆来的士兵,只将她往这里一扔,便再也没有管过她。 沉鱼躺在冷硬的地上,时时留意屋外的动静,据她推测,外头应是有两人看守。 这么五花大绑地捆了一夜,手和脚早已失去了知觉。 其实,若真想逃走,也并非没有机会,只是...... 沉鱼默默叹了口气,闭起眼睛,盘算着如何处理袖中的信函。 这信函是她趁着混乱,悄悄藏起来的。 当时,众人都只顾着邓延之的生死,却忽略了邓延之手里的信函,待有人反应过来邓延之死前说的话,势必会回头来找这封信,如若找不见,定会来搜她的身。 虽不知这信的内容,但能让邓延之用来要挟慕容熙,必是留不得的。 太阳落下又升起。 次日清晨,有人来了。 是两个陌生的面孔,个头生得高大,说话粗声粗气。 其中一个,大手一抓,就将她从地上抓了起来,两只眼睛瞪着她,没有好脸。 “你就是那个杀了叛贼邓延之的女娘?” 长时间水米不进,沉鱼没什么力气,点点头,算是应了。 那人狐疑地打量她两眼,也不再废话,直将她拖出屋子。 她没有被押去中央军的大帐审讯,而是直接被押往台城。 如她先前所料,叛军失了邓延之这个主心骨,军心涣散,溃败连连。 然而,叫人没料到的是,江夏王萧旻在混战中逃了。 也是在回台城的路上,沉鱼才知道,那天邓延之得来的消息并不准确,领着中央军围攻石头城的并非是临川王。 不过,临川王赶来勤王,也是事实。 眼看宫城越来越近,沉鱼的心也越来越沉。 第189章 头颅 哗啦一声,锁链开了,跟着,门也开了。 “你,出来。” 门口的看守语气冷硬,态度也有些不耐烦,但已不似她刚来的那几日恶声恶气,甚至还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她。 沉鱼坐在草垫子上,头埋于双膝,听到看守的声音,略微抬头看一眼。 关押她的地方不是牢狱,而是一个临时看押点。 一日三餐,都有人定时定点地送来。 虽是一些菜羹豆饭,但也强过预想中的余腥残秽,至少能叫人饱腹。 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捱着,过了十日。 今天,终于要审她了。 沉鱼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用戴了梏的手扶住墙,慢慢站起身,然后拖着沉重的桎迈出门。 不知是被束缚得久了,还是稀汤寡水吃多了,这些天,她总觉得使不出力气,困乏得很。 小院的门前立着一个人。 看守走近了,俯身对那人恭敬一礼。 “人已经带到。” 背身等候的人,这才转过脸来。 看清那人的样貌,沉鱼有些意外,竟是皇帝跟前的内侍卢信。 “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卢信摇头一叹,再瞧她,“走吧,至尊还等着呢。” 沉鱼很想问问卢信外面的情况,却是闭紧嘴巴跟上去。 卢信推开门,让至一侧,“您请吧。” 沉鱼看他一眼,独自迈进屋。 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陈设,一眼就能望到头。 原本安静的屋子因为她的到来,噪声不断。 每向前行走一步,锁链就会哗啦作响。 刺耳的响声,惊醒了屋中闭目养神的人。 卢信带上门,在屋外等候。 沉鱼对着主座上衣冠赫奕的男子跪地一拜。 “罪女沉鱼拜见陛下。” 萧越没有反应。 沉鱼看得很清楚,他只在她进门时,撩起眼皮睨一眼,便重新阖上眼,既不免她礼,也不问她话。 沉鱼只得静静跪着。 屋中就这么安静了良久。 被关押的这些天,她设想过很多次审讯她的场面,却怎么也没想到似今天这般。 就在她以为要这么一直跪下去时,卢信走了进来,上前对萧越耳语两句,便再次退了出去。 萧越好像终于记起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瞧她。 “你刚刚自称什么?” 沉鱼垂下头:“罪女。” 萧越咀嚼着她的话,微微颔首,“这个说法,倒也不算错,只是,你因何获罪,自己可清楚?” 说着话,萧越已缓步踱至她面前,慢慢弯下腰,伸手将她额前垂下的几缕碎发别至耳后,指尖向下一划,顺势抬起她的下巴。 “清楚吗?” 动作轻柔,语气冰冷。 沉鱼想避,却避不开,被迫对上一双含着笑却没有温度的眼。 她说:“未经陛下许可,罪女擅自离宫,前往石头城,又因逞强好胜,不待陛下审讯,就取了邓延之的性命,从而扰乱了中央军的攻城计划,致使江夏王趁乱逃脱......” 不待说完,萧越丢开手,站直了身子,移眸望向窗外,幽幽叹了口气:“沉鱼,我刚得知阿旻在逃亡途中,误踩陷阱,被一名猎户杀死,割下来的脑袋就装在弓囊之中。” 沉鱼愣了一愣。 萧越转过脸看她:“你想陪我一起看看吗?” 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无悲伤地望着她。 虽是询问,却也是旨意。 沉鱼知道不能拒绝。 “是。” 萧越满意点头,随即轻唤了声来人,话音一落,就有人托着一方匣子,由卢信领着进来。 来人躬身呈上木匣,“陛下,逆贼萧旻已死。” 萧越凉凉道:“打开。” 盖子一掀,浓郁的腥臭味儿扑鼻。 沉鱼见过的尸体不少,还是忍不住蹙了眉。 萧越浑然不觉,怔怔盯着那颗有些腐败的头颅,甚至不由自主地靠上前去,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阿旻,竟真是阿旻。”他无意识地喃喃着,痛心难忍:“倘若母妃瞧见,定然心疼不已,必定还会责备我,为何不尽兄长之责,好好看顾他?” 沉鱼抿紧嘴唇,静静看着。 萧越问:“那猎户呢?” 卢信回道:“等候陛下发落。” 萧越的视线终于舍得从萧旻的头颅上移开,叹道:“即便阿旻有错,朕也该给母妃一个交代不是?” “陛下说得是。”卢信低下头。 “杀了他。” “是。”卢信应声。 萧越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挥退两人,神色倦怠。 卢信领着捧匣子的人一道离开。 他们人虽走了,可空气里那股腥臭味并未散去。 沉鱼垂头不语。 她不知道萧越会如何处置她,或许也会把她的头砍下来,再拿给什么人去看。 想象着自己头颅腐败的样子,沉鱼有些出神。 “沉鱼。” “是,陛下。” “如今,叛乱已平,余孽尽诛,我也可以安心了。” 萧越一改先前的凄然,望着她脸上慢慢绽出一个笑,是真心实意的快活。 “你瞧,多少次了,我总是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苍天到底是眷顾我的,对吗?” 沉鱼一愣,苍天的心意,她又如何知晓? 可叛军明明势不可挡,却在临了一败如水...... 沉鱼沉默一下,道:“陛下是天子,自是受上苍庇佑。” 萧越定定瞧了她一会儿,摇头轻嗤:“沉鱼,你可知自己并不擅长说谎?” “不是——” “急什么,我又没有怪你,”萧越俯下身,握着她的肩,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眉眼温和:“纵然要怪,那也该怪教坏你的人,对吗?” 似是而非的话,叫沉鱼心头一寒。 萧越无意追究,退后两步,正色道:“此番南郡王平乱有功,朕要嘉奖他,可他既不要金玉,也不要美人,只求朕许他与你尽快完婚。朕想问问,你怎么说?” 单从表面上,沉鱼瞧不出萧越的喜怒,却清楚瞧见他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终视线停在锁住手腕的梏上。 沉鱼心里明白了几分,低下头:“罪女是戴罪之身,配不上南郡王。” “罪女?”萧越眉头微微一挑,连连摇头,“不,沉鱼,在世人眼中,你可不是罪女。” 沉鱼抬起头,不明所以。 萧越笑了:“眼下宫内宫外到处都在议论,说南郡王夫妇情深意笃,新妇为救南郡王脱困,不惜孤身涉险,以命相护,当真是感人至深。” 他虽用笑眼看她,沉鱼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再次跪下,可受桎?的限制,行动不便,便有些艰难。 萧越只是瞧着。 沉鱼恳切道:“陛下,当日之事,都是罪女鲁莽,还请陛下不要迁怒无辜。” “无辜?”萧越往那低垂下去的苍白脸蛋瞧一眼,重新坐去主位,歪头盯着指尖因搀扶沉鱼起身而沾上的灰尘,轻柔一笑:“你倒是说说,为何要抢在中央军之前杀了邓延之?景和又为何会出现在叛军营?” 第190章 裹挟 晨起时,雨幕方歇,潮湿的空气里满是松针香。 此时的雪松林,静得很,连风都不见一丝,只偶尔从树枝上落下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高大挺拔的松树下,是一个不起眼的衣冠冢。 小几上,一碟干酪,一壶清茶,另附两只青瓷莲纹盏,便再无其他。 萧玄拎起茶壶沏了两盏茶,一盏浇在地上,一盏留作自饮。 “三郎,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特意带了你爱吃的羊乳干酪,听说做干酪的庖人是从北地来的,你尝尝,味道比你过往所用的如何?” 他端起茶盏,又道:“依我说,既是生辰这样的好日子,就该饮酒相贺,可你偏不喜饮酒,那我也只好饮茶陪你了。” 说罢,低下头去,又啜一口。 浅绿的茶汤,微苦。 萧玄放下茶盏,喟然叹息:“我时常在想,若是当日我按时赴约,或许你就不会死,只可惜……” 他低下头,一个人沉默良久。 候在松林边的朱参军,忍不住往密林深处瞧一眼,可什么也瞧不见。 他往周常侍跟前凑了凑,悄悄道:“也不知大王的挚友是个怎样的人,叫大王这样缅怀。你跟着大王的时间比我久,你可曾见过那位故友?” 周常侍眼皮也不抬一下,“与你无关的事,少打听。” 一听这话,朱参军不干了,“嘿,我说你这个人,我这不是关心咱们大王嘛!” “关心?”周常侍斜睨他,笑得不以为然,“我看比起大王,你更关心某人吧?” “某人?什么某人?”对上意味不明的笑眼,朱参军有些摸不着头脑,忽然,一怔,恍惚觉出什么,慌忙移开眼,揉着鼻子,含糊道:“你这人,浑说些什么! “是不是浑说,你心知肚明。不过,”周常侍敛了笑,一本正经道:“朱兄,听我句劝,不该想的,咱可千万不能想。” “你……我不跟你扯皮了!” 朱参军气急败坏,一把推开周常侍。 周常侍被推了个趔踞,待重新站稳,再瞧过去,还能瞧见朱参军仓皇且狼狈的身影。 他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作何长吁短叹?” 背后蓦然响起隐带笑意的声音,周常侍忙回头看来,见是一张熟悉的脸,他有些惭愧地拱手一礼。 “让先生见笑了。” 中年男子神色不改,“大王还没出来?” 周长侍点头:“是啊,每回来此,大王总是伤感非常,一待就是大半日,还不许我们打扰。”说到一半,他有些奇怪:“先生,您今天怎么来了?” 大王通常选择在十五这天与先生在寺中对弈,可今日才初七,远不到约定的日子。 中年男子表情严肃,语气却是淡淡的:“有要事要与大王商议。” 见他不欲多言,周常侍也不敢再问。 中年男子一走,那萦绕周身的酒香也跟着一并离去。 周常侍瞧着沿着石子小径往密林深处行去的背影,不禁暗叹,纵然穿着粗布麻衣,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儒雅气度。 * 盛装打扮的女子,微垂着眉眼,两只手规规矩矩置于身前,乖觉立于下方。 梅奉之没看艳光四射的女子,只往高座上瞧。 他没忽略初见女子时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果不其然,一番细细打量后,皇帝问:“叫什么?” “阿娜(nuo)。” 女子扬起一张白净的脸,眉眼弯似月牙儿。 初见天颜,至尊问话,她非但不露惧色,反而大方率真,委实难得。 梅奉之低眉顺眼里藏了些许得意,妖妖娆娆的女子变成如今这副纯正无邪的模样,倒也不算辜负他的精心调教。 梅奉之弯下腰,毕恭毕敬地问:“陛下,您觉得如何?” 皇帝轻轻颔首:“不错,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儿。梅卿,你有心了。” 得到皇帝的认可,梅奉之压不住嘴角的笑,“陛下喜欢就好,侍候陛下,让陛下满意,是微臣分内之事!” 皇帝眯眼笑笑,没接他的话,只盯着下方的女子道:“你转个圈,让朕瞧瞧。” 阿娜虽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依他所言,慢慢转了个圈。 皇帝不说停,阿娜也不敢停,僵着脸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脚下的裙摆越拧越紧,也转得她两眼发晕。 见此,梅奉之再笑不出来,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观察皇帝的脸色。 就在阿娜以为自己要摔倒的那一刻,皇帝开了口。 “行了,下去吧。” “是。” 阿娜一愣,满脸失望,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又飞快地瞟一眼梅奉之,不明白究竟是哪里惹得皇帝不满。 不等梅奉之出声,皇帝阖起眼,懒懒地摆了摆手。 “梅卿你也退下吧。” “是。” 梅奉之疑疑惑惑地走了。 待人走尽,跟前伺候的卢信试探道:“陛下可要去玉寿宫歇歇?” 自潘淑妃有孕,皇帝再没临幸过玉寿宫。 昨儿,潘淑妃还打发了人来问,可是皇帝身边又有新人了。 阖眼休息的人倏地一下睁开眼,看他:“东西呢?” 被犀利的目光一扫,卢信只茫然了一刻,便立刻清醒过来,低头从怀中掏出一物,小心呈上。 “陛下您瞧,小的一直贴身收着呢。” 萧越瞧一眼,没作声,只是冷着脸站起身。 * 沉鱼木然站着。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短暂取下的桎梏也重新戴上。 直至最后一道鲈鱼脍端上来后,惜字如金的看守才对她说了句‘吃吧’,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说先前还不明白为何突然许她沐浴更衣,那么眼下对着满满一几丰盛,却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了。 据说刑犯临死前,须得吃饱肚子才好上路。 想来今日就是她上路的日子。 保不齐毒药就在下在面前的佳肴美馔之中。 到底她乱党余孽的身份,藏不住了。 那日,皇帝主动跟她说起一桩很多年前发生在高塘村的旧闻。 她便明白,皇帝知道的远比她所想的要多。 其实,真要死,她倒也不怕,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她杀了那么多人,可最该死的那个,还活得好好的。 沉鱼缓缓蹲下身,戴梏的手刚触及案几上的竹箸,门吱的一声开了。 她抬起头,瞧见了萧越。 “单有佳肴,应是不够吧?” 说完,他身后跟进来一个人,是卢信,手里捧着瑶盘。 那样大的瑶盘上,放了一只酒杯。 是毒酒无疑了。 沉鱼心里无比肯定。 萧越问:“想好了吗?” 沉鱼道:“陛下,罪女之所以杀了邓延之,纯粹为了杀人灭口。至于郡公和南郡王,他们根本不知情,既不知情,罪女又如何指证他们为同伙?”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萧越轻轻点了点头,“也罢,既然你坚持己见,那朕就成全你。” 沉鱼扶着小几跪下,恭敬一拜。 “谢陛下。” “谢?”萧越笑了,“当日春蒐你救了我,而今我却要杀你,你不怨恨我,反倒要谢我,这是什么道理?” “罪女谢陛下赐酒,谢陛下的成全之意。” 萧越摇头:“沉鱼,我可再也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了。” 沉鱼无话可说,从瑶盘上取过酒杯,毫不迟疑地一口饮下。 酒浆入口,她听到萧越在耳边说。 “沉鱼,这是石榴汁。” 第191章 请罪 砰地一声,门开了,有人不顾阻拦,闯了进来。 看到皇后,卢信捧着瑶盘的手一抖,紧张看向皇帝,“陛下......” 皇帝皱着眉,面有愠怒:“皇后这是做什么?” 江皇后不惧不畏,“这正是妾想问陛下的。” “放肆!” “妾自知逾矩,可——”江皇后正欲解释,冷不丁瞧见瑶盘上一滴不剩的空酒盏,再看跪在地上的沉鱼脸色不对,顾不上多言,几步冲上去,握住她的手臂,神色急切:“还不快吐出来!” 说着,她连唤宫人帮着催吐。 卢信被挤到一边。 刚咽下的药,尚未产生效用,此时吐出来,便是白费了。 卢信下意识跨出一步,想要上前制止,却见皇帝抿紧嘴唇,缄口不语,猜想皇帝并不想让旁人知晓此药的效用,遂又默默低下头,不敢妄言轻动。 江皇后心急如焚,扭头看向冷眼旁观的皇帝,“难道陛下真要赐死沉鱼?” 萧越没看她,盯着咬着嘴唇微微发颤的沉鱼,唇畔浮出一抹冷笑:“皇后不是瞧见了?” 江皇后将沉鱼交给宫人,站起身,直视萧越。“陛下为何一定要赐死她?” 萧越稍稍偏过头,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是她一心求死,关朕何事?不信,皇后可问问她,是不是她求朕成全她?” 闻此,江皇后心知尚有转圜的余地,焦急看向沉鱼,“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主上低个头、服个软?” 沉鱼望着江皇后急切的目光,唇角微动。 想来江皇后也是受慕容熙所托,才会特意来此吧? 可江皇后哪里知道,自己是乱党余孽之后,皇帝又岂会仅凭简单的低头服软,就宽宥赦免她? 更何况,皇帝有意从她口中套出话,另作谋算。 沉鱼心中有数,只要她活着,与她相关的人,都会受到皇帝的猜忌。 倘若她死了,没了证据,皇帝也无法平白无故拿人定罪。 沉鱼挣开宫人,抹净唇角的污秽,重新跪好,“皇后,此事怨不得主上,沉鱼自知罪不可恕,甘愿以死谢罪。” 萧越这才瞧过来,面上含笑,语气却森冷非常:“皇后可听清了?人家可不领你的情呢。” 江皇后望一眼薄怒的皇帝,再看向了无惧色的沉鱼,沉默一刻,再抬头,似下定决心一般,伏地一拜。 “陛下,倘若您执意处死沉鱼,妾愿意代她一死!” 这回,不单沉鱼惊讶,就连萧越也是一脸错愕。 “皇后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眯眼瞧着一向端庄持重的皇后,今日却着了魔似的不管不顾。 不过须臾,他心下明白了些许,忍不住嗤然一笑:“朕怎不知皇后几时与她这般深情厚谊?还是说,皇后受了什么人的嘱托,不惜舍己成人?” “不,”江皇后摇头,郑重道:“妾并非是受人所托,妾是为了自己。” 萧越奇道:“为了自己?” 江皇后点点头:“是,妾是为自己赎罪。时至今日,妾也不再隐瞒陛下,昔日加害太子的宫人是受妾指使。” 萧越讶然:“你说什么?” 江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应该说,妾真正想毒害的人,是沉鱼。” 沉鱼目瞪口呆。 当日太子中毒一事,皇后亲自带人彻查。 后来,皇后跟她说,有小宫人记恨淑妃,便投毒太子,意图嫁祸淑妃,于她而言,实乃无须之祸。 当时,她信以为真。 此刻,皇后却改了口。 为何? 沉鱼想不通。 不等追问,江皇后不无怅然。 “妾之所以留沉鱼在东宫养伤,不为别的,只为陛下看重她。妾与陛下成婚许久,虽一直不得圣宠,但隐约也能猜得出几分圣心,当日陛下于殿前将沉鱼赐婚南郡王,并非出自本心,说来不过是权宜之计,对吗?” 萧越蹙了蹙眉,眼神极冷。 江皇后深深垂下头,低声道:“妾想着,既是如此,那还不如一早拿她来对付身怀皇嗣、恩宠渐盛的淑妃,免得日后她入了宫,得了宠,再与淑妃联手,届时,只怕这后宫再没有妾这个皇后的容身之处。妾便指使宫人毒害沉鱼,再嫁祸淑妃,如此一来,妾便能一劳永逸。 可惜,阴差阳错,那宫人并未将毒药放进沉鱼的膳食,而是错投给了太子,妾无法,只得将计就计......之后,那宫人露出马脚,妾见谋划不成,便利用彻查之机,将有关含章殿的痕迹一并抹去,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细查,飞鸿印雪,即便妾再小心,一定还留有蛛丝马迹。” 萧越沉郁的目光,淡淡扫过江皇后略显苍白的脸,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这便是皇后口中的赎罪?” “是。” “为何要赎罪?”萧越冷笑。 “累了。”江皇后一顿,恻然抬眼,“陛下当知,妾不惯乞宠求荣,当日的糊涂之举,也不过一时的鬼迷心窍,事后每每回想,夜不能寐,羞愧难当。今日向陛下坦白,一为赎罪,二为......二为求情,妾德行有亏,不配母仪天下,倘若江氏一族因妾受到陛下责罚,也是妾的罪过,可妾还是想说一句,求陛下饶了他们的性命。” 说罢,拜了三拜。 萧越负着手,淡漠瞧着,不置一词。 皇帝不肯松口,江皇后索性直起身,摆首一笑,意味不明,“陛下,沉鱼何其无辜,对吗?” 锐利的目光不加掩饰,直刺进萧越眼底。 萧越一怔,以古怪的眼神看江皇后,并不应她的话。 沉鱼不明白帝后二人在打什么哑谜,只同其他宫人一样,静默无声。 她与江皇后接触不多,却始终相信以江皇后的为人,决做不出投毒害人之事来。 可方才那一番说辞,虽有漏洞,却也不是凭空捏造。 江皇后为何要这样说? 真的只是为了救她吗? 沉鱼琢磨许久,也不得其解。 忽而,萧越朝她冷冷瞥来,“皇后向朕求情,朕自会对江氏族人网开一面。至于沉鱼,却是非死不可。” 萧越走了。 * 雨水断断续续地下了两日,直到第三日午后,方从云层里露出第一道阳光。 院落不大,也没什么景致,只栽种了几株芭蕉,宽大浓绿的枝叶,遮天蔽日。 屋中更是朴实无华,不见半点多余的陈设。 “女郎,用药吧。” 穿粗布衫的仆女,低眉顺眼地端上一碗汤药。 依窗靠坐的女子看了一眼,伸手就去拿碗,谁知药碗一歪,洒了半碗,洒出的药汁打湿手腕、衣裙。 仆女一惊,忙将药碗接过去,搁在一边,拿了巾帕替女子擦拭。 汤药刚刚煎煮好,尚飘着热气,单是瞧着,都觉得烫人。 仆女瞧着烫红的皮肤,满脸紧张:“婢女这就去拿药。” 等仆女拿来伤药,女子仍是一动不动坐着,愣愣盯着自己烫伤的手腕出神。 仆女一壁上着药,一壁好声劝慰:“女郎,你的身体尚未康复,还是由婢女来照顾你吧。” “照顾?” 沉鱼微微掀眸。 自醒来的那天起,她便成了这副模样。 连只瓷碗都端不稳,更不要妄想像从前一样提刀拿枪了。 仆女放下药瓶,又帮她换了干净衣裳。 “女郎,那道医说了,你若想恢复如常,需得静心修养,决不能受半点累。” 仆女净了手,重新捧来药,舀了一勺,吹了吹,温度适宜,方送至沉鱼面前。 沉鱼没说话,木然饮下汤药。 那日,江皇后命宫人按住她,逼得她吐出一半毒药。 现在看来,她虽侥幸逃过一死,却伤了根本,失了武艺。 从前见识过的毒药迷药也不少,可这次服下的毒药,实在奇特,发作起来,浑身疼痛。 失去意识前,江皇后对下毒害她一事,供认不讳,还跟她道歉,乞求她的原谅。 一碗汤药饮尽,门口有说话声响起。 “女郎醒着?” “是,才用完药。”仆女回头瞧一眼,站起身对沉鱼道:“郎君来了。” 沉鱼“嗯”了一声。 说话间,男子从门外进来,停在绘了墨竹的屏风前,并未往里间深入。 “七娘,你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这声七娘叫沉鱼迷茫一瞬,但见仆女巴巴望着自己,似反应过来男子是在同自己讲话。 是了。 沉鱼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谢家七娘。 而站在外头同她讲话的,正是她的兄长,谢屿。 第192章 汉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出嫁后公子他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