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芳年》 第一章 不速之客 闺帷寂寂。 雷鸢倚在窗下发呆。 窗外种了许多芭蕉树,亭亭翳翳,洒下好大一片清荫。 浓翠欲滴的蕉叶与冰裂纹的窗格相映成趣,再加上伏在窗边红颜素裳的少女,直堪入画。 胭脂手里托了一盏清茶过来,放缓了声问:“姑娘渴了吧?还是早饭后喝的茶呢!” 雷鸢醒神接过茶,浓密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她之前洗了头发,这会儿还不及梳起,披散在两肩,青绸一样。 “姑娘想什么呢?都入了神了。”胭脂笑问。 自家姑娘从来都是活泼的性情,似这般闷闷的实不常见。 “我是在想这会儿爹爹和三姐姐他们可接到朝廷的军粮了没有?”雷鸢喃喃,“这时节那边正是缺水少食的关口。” 胭脂知道她惦记着在陇西的侯爷和三姑娘,自然要出言宽慰:“四姑娘放心吧!纵然这会儿不到也用不了多少时候了。” 靖安侯雷政通战功颇着,因此甚得朝廷信任,常年在外戍边。 雷侯爷与夫人甄秀群共育有四女,大女儿雷鸾在宫里服侍太后,三女儿雷鸷随父从军。 如今只得二女儿雷鹭和小女儿雷鸢陪在甄氏夫人身边。 雷鸢望着窗外没再说话,陇西太遥远了,往来消息总是延迟。 她的担心就如同窗外飘飞的柳絮,没撩没乱,且毫无用处。 “姑娘的头发已经半干,该要梳起来了。”婢女珍珍走上前,拿了檀木梳子轻柔地给雷鸢梳顺发丝。 雷鸢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只有发尾还有些微湿,的确该梳起来了。 一句话提醒了胭脂:“豆蔻这妮子说是去取头油,怎的这半天还不见人?越发惫懒了。” 服侍雷鸢的这几个侍女,数胭脂最年长,她是雷鸢的外祖母甄老夫人给的。 长辈所赐,自然要另眼相看,更何况胭脂也实在是个忠心能干的。 豆蔻则是从陇西带回来的,她和雷鸢同年,性子活泼,心直口快。 雷鸢在雁门出生,长到七岁才回京,豆蔻五岁起就跟在她身边了。 珍珍则是前些日子才进府来的,因她母亲是新罗婢,故而她自幼目见耳闻也学了个九成九。 百伶百俐,周到细致,当得起难得二字。 胭脂正待打发了小丫头去寻豆蔻,却听外头一阵脚步响。 雷鸢能以足音辨人,朝身后二人回眸一笑,单边梨涡恰似春水微澜:“不必再劳动旁人,曹操这不就到了?” 豆蔻步子迈得急,走进屋带着气喘。 “该说不说,你是叫什么给绊住了脚?”胭脂一面接过她手里的桂花油瓶子一面问。 “可了不得,”豆蔻圆圆的眼睛比平日里更瞪大了几分,“夫人在前头待客呢!让姑娘赶快换了衣裳去见礼。” “什么了不得的客人?”胭脂忙问,“姑娘还没梳头呢!既是着忙,你怎不快些回来?” “是凤县君,”豆蔻说起来客,眼里透着异样的神色,“你们说吓人不吓人?” “哪个?!”胭脂一听也耸然而惊,“你是说……卫国公夫人?!” “阖京城还有几个凤县君?可不就是那位么!”豆蔻压低了声音,“好端端的不知道她怎么就上门来了,我先前听人说还不信,足的跑前门去看了,的确是他们府的马车。” 豆蔻去拿头油的时候听到有下人在议论,还以为是讹传。 雷家虽然是侯府,在京城也有一席之地。可和卫国公府比起来,相差可不是一点半点。 更要紧的是卫国公夫人凤名花一向高傲,从不肯纡尊降贵踏足公府以下的门第。 毕竟她可是丞相凤亚丘的嫡亲独女,太后凤君怜的亲侄女,丈夫敖敬修则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世袭罔替的卫国公。 就连她自己也获封县君,要知道只有宗室女才可获此封号,她这自然是破例了的。 能享如此特权的岂能是寻常之辈?这是连白丁都懂的道理。 靖安侯府来了这么一位贵客,众人却不觉高兴,唯有惊疑。 “她一个人来的?”雷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可知道是为的什么事?” 豆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是双红姐姐传了夫人的话,让我告诉姑娘梳洗妥当去拜见客人的。” “姑娘,我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胭脂蹙着眉头,语气关切,“咱们可要小心些。” “是啊,那个凤县君可是出了名的女阎罗,大周第一悍妇。别说他们府里的丫鬟仆妇哪年都有几个上吊投井的,光是儿媳妇就被她磋磨死了三个。那可都是高门大户的贵女,却都撑不过她的刁难去。”豆蔻越说越心惊,“偏偏他们家势力太大,无人敢惹。” 凤名花的悍名,不但京城闺阁里传遍了,就连官场上也是人尽皆知。 她自诩大周第一贵女,跟公主们都平起平坐,寻常人一概入不得她的眼。 极其的挑剔霸道,更练就全挂子辖制人的本事。 她有两个儿子,敖鲲和敖鹏。 长子敖鲲头婚娶了左太傅的女儿左蒹葭,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且容貌清丽,甚有风姿。在大周京城闺阁中称得上是一流人物。 若是别家娶了这样的媳妇,不说当做女儿来疼,也该以礼相待。 可凤名花自打左氏进门便瞧人家不顺眼,百般挑剔,处处为难。 一言不合便把亲家母叫来,一顿数落排揎。 可怜左氏好好的一个女儿,又愤又愧又心疼爹娘,窝着一肚子的委屈怀了身孕,终究落了个难产,生下女儿后血山崩殁了。 第二任娶的是陆尚书家的三小姐陆采薇,这一位性情稍微刚强些,甫过门时还忍着,后来见婆母欺辱太甚,便忍不住反驳两句。 凤名花便如同受了天大的羞辱,闹着要去天都府状告儿媳忤逆。 好人家的女儿视上公堂为奇耻大辱,陆采薇见闹得如此满城风雨,自然是又愤怒又恶心。 她不愿再受羞辱,索性寻了一条衣带在房中自尽了。 陆家为此闹了一阵,但最后也不过是糊涂了结。 毕竟没有人敢真的和凤家敖家作对。 第三位是徐将军的六女徐葛,这一位的姿色才情比之前两位稍显逊色,毕竟敖鲲已经是第二回填房续弦了。 可惜这位性情柔顺的徐小姐进了敖家,百般的做小伏低也没撑过两年就病死了。 死的时候骨瘦如柴,简直没了人样。 听说这徐氏自进门起就没有睡过一宿好觉,时时提心吊胆,如惊弓之鸟。 人都说她是被凤县君的淫威唬破了胆子。 凤名花却说是徐氏没有福气,自家命薄得很。 第二章 别有用心 对于凤名花的丰功伟绩,雷鸢自然知晓。 虽一时猜不出她今日所来为何,却心里先打点起七分戒备。 这厢珍珍和豆蔻已经替她梳好了头发,胭脂也挑好了衣裳,利落地给她换上。 三个侍女将自家姑娘周身上下仔仔细细瞧遍了,再无不妥之处,方才簇拥着雷鸢往前院去。 一路上遇见了几个仆人,较之往日神色里也都多了几分拘谨,大约也均是心中忐忑。 甄秀群也是万没料到今日家里会忽然来了这么一尊大佛,可她既是当家主母,少不得要将一切狐疑不安藏在心底,打点起十分周到九分热情来待客。 “我今日打宫里出来,新来的车夫走岔了路,不防拐到这街上来了,我瞧见到了你们府门前,索性就进来同你说说话。”这就是凤名花给出的理由。 甄秀群脸上笑得谦和得体,心里自然不信她的说辞。 凤名花是什么人?她家的车夫若是连宫中到卫国公府的路都认不清,别说是车夫本人,就连举荐的人都休想安生。 “县君贵脚踏贱地,真真叫我们家蓬荜生辉,”甄秀群笑道,“平日里我们便是想请您来也不能够,怪不得今早院子里的喜鹊叫个不住。” 凤名花闻言微微一笑,这样的恭维话听在她的耳朵里只觉得稀松平常。 这靖安侯府同自家一向并不亲近,这么多年从未见他们主动巴结过,也不过是表面上礼数过得去。 凤名花知道这家人骨子里是清高的,平日自然懒得理会。可如今自己对他家有所图,少不得要俯就些。 因此虽然依旧态度傲慢,却终究带着三分和气。 “太后她老人家康泰安好?我原也想着过几日要进宫去请安呢。”甄秀群顺着之前凤名花的话茬说下去。 “好着呢,陛下再有二年就要亲政,她老人家身闲心安,只等着做活神仙了。”凤名花摇着手中的象牙骨流纨团扇,语气轻松。 自从绍圣皇帝驾崩,虽历经宣庆、德安、玄龙三帝,但要么皇帝久病,要么年幼,这大周的神柄都在太后凤君怜手中握着。 也正因如此,凤氏一族才这般炙手熏天。 “她老人家是天生的凤命,几十年操劳国事,群臣百姓尽皆仰望。陛下就算亲政,必然也离不得她老人家护持。”甄秀群明白,凤家人嘴上说的再好听,心里头也是不愿意凤太后交出实权的。 果然这句话说到了凤名花的心尖儿上,不由得赏识地看了她一眼道:“难怪老话总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家大姑娘是真好,如今越发出落得仙子一般。叫我这没有女儿的看了,眼馋得睡不着觉。” “县君着实过誉了,我都要替她羞杀。她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只是运气好,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眼。”甄秀群嘴上谦虚着,心里头却越发不安。 凤名花一向眼高于顶,如今不但亲自登门,还主动夸赞起雷鸾来,多半是别有用心。 倘若她真的提出非分的要求来,自己又该如何回绝呢? 事实上甄秀群并不是杞人忧天,凤名花的确是看中了雷鸾,想让她做敖鲲的填房。 只是她刚刚把自己的心思向太后提了一嘴,就立刻被驳回了。 凤太后原话是:“我如今年纪大了,身边有可心的服侍着不容易。这丫头虽年轻,却投我的缘,我还不打算把她放出宫去呢!” 太后如此说,凤名花当然不能再强求。但她猜着太后应该是对雷鸾另有安排,毕竟再有两年皇上就要亲政了。 先前的皇后也是她凤家女儿,只可惜进宫没两年就得病薨了。 如今皇后之位空悬着,只等皇上什么时候亲政了,再立皇后。 并且那时候一定还要纳新的嫔妃,她猜着太后多半是要把雷鸾纳入皇帝的后宫。至于最后能不能争上后位,那就要看她的造化。 但她转念一想,就算不能把雷鸾娶进门来,雷家女儿又不止她一个,听说除了他们家的二姑娘是个扶不起的,剩下三个都甚出挑,尤其是四姑娘雷鸢。 将来雷鸾服侍皇上,以她的品貌心性,必不会久居人下。 自家儿子娶了她的妹子,里外里也不吃亏。 太后毕竟年纪大了,总有靠不住的一天。她们凤家和敖家偏偏又缺适龄的女儿,这让她不得不提前谋划。 又何况就算凤名花再高傲,也知道自家的名声并不好听。京城中的贵女虽多,却难有真心要给敖鲲做填房的。 甚至有不少人家放出话来,若敖家一味强娶,宁愿叫女儿出家做姑子去。 凤名花再霸道,也知道犯众怒是大忌。 她既想要拿得出手的儿媳妇,又能拿捏住女方家就范,这样一来,雷家可称为上选了。 “夫人可是谦虚太过了,闻说你家女儿个个都是好人才,我今日必要见见的。”凤名花笑吟吟地说。 “鹭儿出门去了,只有四丫头在家。”甄秀群陪着笑道,“也是淘气得很,不怎么懂规矩,一会儿县君见了只怕要失望。” “怎么会?我早听说你们家的几位小姐都是难得的好模样好性情,是你这做母亲的太谦虚了。”凤名花今日来此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她没有让旁人来试探口风,想着万一被回绝了,倒不好再往下说了。 只有不请自来,就着热灶火一气炮制了,方才好遂了心愿。 正所谓一鼓作气,趁热打铁。 否则就会夜长梦多,生出枝节。 “县君请喝茶,我们家一向粗疏惯了,没什么好物招待,实在过意不去。”甄秀群心中忐忑,可面上的功夫还得做足。 凤名花正在喝茶,就听丫鬟隔着帘子通传道:“四姑娘来了。” 紧接着便是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揭帘栊的声响。 她不由得抬眼瞧去,只见自墨竹屏风外转进来一个梳双鬟的妙龄少女,盈盈粉衫白绫裙,面带浅笑,双目有神。 再定睛细瞧,不禁在心中下了八个字的考语:气血饱满,骨肉匀停。 第三章 图穷匕见 雷鸢之前在别家赴宴的时候,也曾远远见过这位凤县君几面。 只是凤名花从未拿正眼看过他们雷家人。 “怎么才来?还不快见过县君娘娘。”甄秀群的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 雷鸢微低了头盈盈下拜,落落大方道:“雷鸢给县君娘娘请安。拜见来迟,还望县君娘娘见谅。” “可是多礼,快别拜了。”凤名花只一眼便取中了雷鸢,伸手将她拉至自己跟前,“真是个好孩子,透着一股子灵气。” “县君别夸奖她,这孩子实则上不得高台摆,也只能在人前装这么一时三刻罢了。”甄秀群眼皮猛跳,她可不愿意凤名花看中自家女儿。 这同虎狼看上羔羊何异? 凤名花只笑着看了她一眼,继续拉着雷鸢道:“你多大了?可及笄了没有?” 雷鸢今年二月里才行了笄礼,这个凤名花已然打听过了,是故意问的。 “这孩子刚满十五,还小呢!”甄秀群忙说,“更是叫我们惯坏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你这话说的,女子未出阁之前都是懵懵懂懂的,只要聪明伶俐,现学都来得及。”凤名花道,“我看你就是太多虑了。像你们家四姑娘这样的好人才,只须教调个一年半载,必然就能成独挡一面的当家主母。” 她的话越发明晃晃起来,听得甄秀群肝胆俱寒。 “县君夸赞她,我当然高兴。只不过这孩子年纪实在小,无论如何也得养在我身边三五年,才好说别的。”甄秀群知道自己必须得尽早表明态度,“再说了,她上头还有三个姐姐呢!到时候那三个出了阁,她看着听着也能学得稳重些。” 雷鸢今年只有十五岁,按照大周的风俗,如果不是极特殊的情况,譬如父母早亡止余孤女一个,或是家里遭了难,不得不将女儿早早嫁去夫家躲灾,亦或者为了冲喜,一般人家的女儿总要长到十八九岁才出阁,甚至还有二十出头才成婚的,也不稀奇。 又何况长幼有序,雷鸢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头有三个姐姐,没道理她先动婚。 凤名花在心中冷笑,甄秀群所说的只是一般人家的规矩,她又岂会遵守? 就比如他们家的二姑娘雷鹭,多少人家来相看都看不中,多半要成老姑娘。难道下头的雷鸷和雷鸢也要一直等着吗? 又何况雷鸢虽然刚及笄,但现在把亲事定下来,再过一二年过门也就是了,有什么不行的? 她凤家女早就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打破的。 因此并不把甄秀群的话当回事,而是从头上拔下一只七宝华胜来,笑向雷鸢道:“我一见你就打心里头爱的不行,你及笄时候我不知情,没送你什么,今日就把这个给了你吧!你可不能推辞。” 甄秀群见她如此,就仿佛看到了荆轲展尽了燕亢都地图后拿出来的匕首,忙上前阻拦道:“这可使不得!这东西太贵重了,折煞了她。” 要知道大周风俗男方长辈来女方家相看的时候,若是看中了便从头上取下一样首饰戴在女方头上,谓之“插钗子”。 凤名花此举由不得她不多想,顾不得许多便出声阻拦。 “瞧你,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是你们家四姑娘受不起,”凤名花嗔怪地看着甄秀群,“还是你们根本瞧不上我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的口气虽然戏谑,但已经暗含了质问。 甄秀群身边虽然有两个下人,可此情此景哪里敢插话? 便是她自己一时之间也不敢贸然开口。 雷鸢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凤名花的东西,但又不好十分得罪了她。 正堆起笑脸来预备回绝,只听身后脚步响,她二姐雷鹭从外头进来了。 “我听说家里来了贵客,原来是县君娘娘。”雷鹭嘴上说着却并不行礼,她的目光似乎被凤名花手里的华盛吸引了过去,伸手就拿了过来,嘴上还责怪着雷鸢,“雷小四,这好东西可轮不到你。” 凤名花没好气地看着雷鹭,这位雷家的二姑娘矮矮胖胖,其貌不扬,甚至够不上中人之姿。 和一旁明艳照人的雷鸢比起来,简直是天悬地隔。 真想不到她们二人竟是同父同母所生。 而且她还这样的不懂规矩,仪态全无。 难怪门第不如他们家的都不肯娶她。 “鹭儿,不得无礼。”甄秀群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还是得训斥二女儿,“见了县君怎么不拜?快把东西还回去!” 雷鹭全不在意,一张圆脸笑嘻嘻的,眯着大小不一的眼睛道:“县君娘娘大人大量,必然不会同我一般见识。只是人家的东西既然都送出来了,怎好不收着?毕竟东西是小,难得的是一番心意,如何能辜负?” 说罢她竟施施然把那华胜戴在了自己头上,满意地扭了扭脖子问雷鸢:“瞧着可好看吗?” 全然不顾一旁凤名花快要吃人的眼神。 凤名花早听说雷鹭既馋且懒,有人家来相看她,相不中也会依例留下两匹缎子,因为“缎”与“断”谐音,表示这门亲事不成。 不过人们还是给这取了个好听的名儿,唤作“压惊”。 一般女子若是被留了压惊缎,都会觉得面上无光,就算不哭上一场,也会好些日子不愿见人。 而雷鹭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还会把这缎子拿出去卖了,换零嘴吃。 由此可见她不但全无心肝,而且脸皮还厚。 像这样的货色,便是陪嫁一座金山,她凤名花也不要。 不过那华胜既然被她抢了去,以凤名花的身份也不可能再要回来,权当赏给丫头婆子了。 反正她头上首饰多,再拿一件给雷鸢就是了。 甄秀群见她再次抬手,暗叫不好,忙吩咐两个女儿:“你们别在这里胡闹了,快退下去吧!容我和县君娘娘好好说话。” 雷鸢姐妹两个应声退了出去,可是绕了个弯又从后门回到母亲房内,躲在屏风后偷听。 这里甄秀群还在一个劲儿地赔不是,凤名花轻舒了一口气说道:“你不必如此,我哪里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真要这么想,可就是小瞧我了。” “县君大人大量,是我小人之心了。”甄秀群忙说,“只是自愧教女无方。” “说起来你家侯爷和三小姐去戍边也有三年了吧?”凤名花忽然调转话头,“我家鹏儿在那里做监军,信上常提起他们。” 她的话让甄秀群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丈夫雷政通和三女儿雷鸷戍守边关,而凤名花的小儿子敖鹏却正是雷家军的监军。 不但有监督的职责,更有向朝廷密报的权力。 说一句他能左右雷家军的生死也并不为过,毕竟他的外祖父可是当今宰相,而皇帝如今还不能亲政。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敖鹏去年冬至一封奏报,说雷家军驻扎的片云城粮草充足,至少能维持四五个月。 朝廷果然就没有再调拨粮草,而丈夫和三女来信则说当地军民饮食艰难,每日只敢吃两餐,且还有一顿是稀的。 只这一件事就能看出来敖鹏想要为难雷家军,实在易如反掌。 第四章 缓兵之计 雷鸢在屏风后听着,心中愤懑不已。 凤名花则心中得意,甄秀群的神色她都瞧在眼里,明显是怕了。 待要进一步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时,隔壁雷鸢外祖家的一个丫头彩环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姑奶奶,不好了!老太太不小心摔着了,您快过去瞧瞧!”彩环嗓门儿大,她这么一嚷嚷,里外都听见了。 甄秀群闻言慌忙站了起来问道:“怎么就摔了?伤到了哪里?” “是柴房走水了,老太太知道后非要去看,不防摔了一跤。应该是扭了腰腿,说什么也不敢动。我们太太不在家,没个主张的人,您快过去瞧瞧吧!都乱了套了。”彩环急得一脸汗。 “县君娘娘,实在是对不住了,还请恕罪,改日我到您府上去拜访。”甄秀群转过身向凤名花道歉。 甄家失了火,老太太又摔了,这种情形之下甄秀群当然得过去看顾。 凤名花便是再霸道,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阻止。 于是起身道:“既然如此,你就快过去料理吧!我先走了。” 今日该说的话没说成,她心里当然有些不痛快,可不要紧的,她自信这家人一定会就范。 “来人呐!好生送县君娘娘出府。”甄秀群立刻吩咐自家的管事婆子,“千万要小心,不可怠慢了。” 等到她随着彩环急匆匆赶到母亲霍氏太君这边时,见两个女儿已经陪在老太太身边了。 “母亲,你觉得怎么样?可请了大夫没有?火救下去了吗?”甄秀群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老母亲都快八十岁了,磕着碰着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慌什么?我没事的。”甄母看着小女儿道,“是四丫头打发人过来报信,说那个女阎王来了。我怕你和她夹缠不清吃了亏,才叫人在马棚放了把火,又告诉你说我跌了跤。” “外祖母就是女诸葛,”雷鸢抱着甄老夫人的胳膊大赞特赞,“神兵天降,赶跑了女罗刹。” “你个猴儿,要不是你叫丫头来报信儿,我哪知道?”甄老夫人笑了笑,“今日好歹把她赶出去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甄秀群知道母亲没事,先前提着的心放下一半,继而又担心起女儿的事来。 但她终究没有深说,是不想让母亲和女儿们跟着忧心煎熬。 只说:“好在今日她没明说,我回去想一想法子,怎生把这事彻底断了。” 甄老夫人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外孙女儿,也就把话头打住了,继而说道:“你二嫂回娘家去了,你们便在我这里用了午饭吧!人多吃着香甜。” 甄老太爷四年前驾鹤归西,老夫人孀居,家里的事都交给二儿媳妇柯氏打理,自己常年礼佛,清净度日。 甄家小辈们都很孝顺,且最疼的小女儿也住在跟前,日日和外孙女儿过来看望,也算是老怀为安了。 甄秀群母女三人于是便留下来和老太太一起吃午饭。 雷鸢打小儿吃了饭就有些犯困,甄老夫人笑道:“我瞧着二丫头四丫头也不必过东院去了,就在我这边歇晌吧!老人屋子里凉快。” 雷鸢便漱了口扑到床上去,雷鹭却说自己还不困,随着母亲回去了。 等到雷鸢在外祖母这边歇过晌回到家来,却发现母亲和二姐姐都不在。 一问说二小姐到街上去了,大约是哪家铺子又出了新鲜吃食。 甄秀群则去了二舅太太那边,雷鸢知道母亲和二舅母姑嫂两个如亲姐妹一般,此番必然是去找她商量事了,自己也不去打搅。 于是叫过胭脂来,对她说:“姐姐你拿些银子出去,到夏公公的私宅去寻一寻。叫他递个消息给大姐姐,就说我想她了。” 胭脂会意:“姑娘是想进宫和大小姐商量今天的事吗?” “我是想着要想打消凤名花的主意,须得太后娘娘发话,旁人是不管用的。”雷鸢把常年不离身的海棠发钗拿在手里把玩,“否则若是经由别人,事情最终就算成了,她也难免会迁怒记恨。” 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雷鸢是懂得的。 “姑娘想的周到,她家人一贯霸道不讲理的,确实得想个稳妥法子才好。”胭脂明白,于雷家而言,顶好是别和凤名花撕破脸,否则他们一家定会报复。 别的不说,凤名花的小儿子敖鹏,平日里就在军中作威作福,为难雷家父女,若是再被他母亲授意,雷家军更不知要多吃多少苦头。 这里胭脂带了个小丫头去了不提,雷鸢坐在窗下默默出神,办法她已经想到了,只是眼下不能对任何人说。 事以秘成的道理,她七岁的时候就明白了。 到了快黄昏时候,雷鸢的奶娘汤妈妈回来了。 她上了年纪又有些胖,走得喘吁吁的。 进了门顾不上别的,先问一句:“那凤县君到咱们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豆蔻斟了杯茶给她,一面回道:“妈妈猜着为的是什么?” 汤妈妈哪有心思喝茶?走到雷鸢身边问道:“可是冲着咱们姑娘?” “妈妈,你可真是人老成精。”豆蔻瞠目,“一猜就猜着了。” “哼!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汤妈妈搂着雷鸢哆嗦着道,“想把咱们家的心头肉拉去垫火坑,我便跟她拼了这条老命!” “好了,奶娘,你先别气狠了,这事也并没明说,还是有回转余地的。”雷鸢拉着汤妈妈胖乎乎的手安慰,“又何况我哪里肯乖乖就范?” 汤妈妈的气恼劲儿一过,自然又担忧起来,开始胡乱出主意:“趁着他们还没说破,不如咱们先许了人家吧!这京城中自有那儒雅良善的贵公子……” 雷鸢又好气又好笑:“妈妈真是急糊涂了,我纵然不会入他敖家的门,可也不能为了躲一门亲就稀里糊涂结另一门亲。” 她雷家女儿和别家女子不同,雷政通早就说过:“我雷家女儿,不做那花间柳梢的莺莺燕燕,要做自在高飞的鸿鹄翎羽。” 因此给四个女儿取名用的都非寻常的香艳字眼,这在大周也是少有的。 “妈妈先喝口茶吧!”珍珍甜笑着把豆蔻手里的茶又递给汤妈妈。 豆蔻也说:“您老人家先别急出个好歹来,大伙儿不都正想着法子呢吗?” 汤妈妈接过茶来喝了两口,又忍不住唉声叹气。 她心里头有事,人是坐不住的,干脆放下茶碗说:“我去夫人那边瞧瞧去,你们都是小孩子家能商量出什么主意来?” 天黑之前胭脂回来了,向雷鸢说道:“我去夏公公的私宅等了许久,他老人家才回来。我把事情说了,把银子也给了,他倒是满口答应。只是定不好日子,我知道这事他做不了主,也就没强求。” 因雷鸢的大姐雷鸾在宫里头,他们家总要维护下一两个能说得上话的宫里人。 “宫里的规矩大,咱们家向来是非召不得入宫的,这会儿也只能看运气。”雷鸢点头,“姐姐你也怪累的了,去洗洗吧!这里有豆蔻和珍珍两个服侍我也就够了。” 第五章 舅母家宴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雷鸢姐妹便随着母亲甄秀群往二舅母家中来做客。 因为雷鸢二舅舅家的长子甄铎入了国子监画院,二舅母柯氏大为高兴,定好了这天摆酒庆祝。 但也只是请自家人,外人一个没有,毕竟这样的事不宜太过张扬,亲友家的子弟有没考中的,自家高兴太过了,就等于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了。 柯氏算是甄家的内当家,生得圆盘大脸,白胖富态,很是精明能干,却又不乏宽厚大度。 她与小姑甄秀群如姐妹一般亲厚,且因自己没有女儿,所以格外偏疼雷鸢姊妹,有什么好的都先给她们,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倒退了一射之地。 “铎儿此番入了国子监,二嫂算是了了一桩大心愿了。”甄秀群笑着恭喜。 “能不能念下去还说不准,这个孽障动不动就矫情病发,”柯氏蹙眉道,“弄不好被人家除名也是有的。” “嫂子别这么说,真要是他喜欢的东西必然能坚持下去的。”她们姑嫂两个最会相互解劝,“很犯不上提前吓唬自己。” “说的有理,我便是提前把自己给吓死了,也是无用。”柯氏笑了笑,“摊上这样两个儿子,我早就该有出家人的觉悟,有权当做没有,生了只当没生罢了。” 甄铎的性子甚是古怪,说一句阮籍复生,祢衡在世也不为过。 他弟弟甄锋也是个叫人头大的。 柯氏不愿再提自己的两个儿子,看到一旁抿嘴笑着的雷鸢姊妹两个,才露出个舒心的笑来。 一手一个拉到自己跟前,亲亲热热道:“鹭儿,鸢儿,快过来坐。瞧这桌上的点心爱吃哪样?都是新做的,热乎着呢!” 雷鹭笑嘻嘻过去吃点心,雷鸢则陪在二舅母旁边。 “怎么不见二哥哥?今天可是他的好日子。”雷鸢早就四处打量过了,没看见甄铎的影子。 “你还不知道他?早不知道跑到哪里野去了。今天未必能见着他的人影,不见也好,省的闹心。大伙只管吃吃喝喝,高兴就是。”柯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多亏是你劝动了他去国子监应试。否则换第二个人也拿他没辙。” 甄铎能入画院,多亏了雷鸢这个小说客。柯氏因此很是感激,对她也更加疼爱了。 又想到凤名花的事,虽不便说破,也少不得要安抚几句,低低道:“好孩子,雀屏山白云观的无量道长你也是知道的。回头你同我和你母亲去那里,只要道长说你近几年寡宿照命,这点灾也就算躲过去了。” 原来甄秀群和柯氏两个人昨天商量来商量去,想出来这法子,就说雷鸢流年不利,若是结亲,会刑克男方。 若是议亲,必然要批命,女方命格带煞,一向是最受忌讳的。 想着这样的话,就能让凤名花打消念头了。 虽说这样的说辞对雷鸢也不大好,近几年别想议亲了。但两害相遇取其轻,总比让她跳进敖家的火坑要强。 雷鸢听了二舅母的话,心里虽不认同,嘴上却说:“多谢舅母费心了。” 她虽然对命格时运不甚精通,可也知道,若论婚姻总要看双方匹配。 并不看绝对的好坏,比如说她是寡宿照命,倘若敖鲲恰是孤辰入局,反倒恰是一对了。 就好比以毒攻毒,旗鼓相当。 而且那敖鲲已经死了三个妻子,说他是克妻之命,一点儿也不为过。 雷鸢觉得凤名花是不会被这个唬住的,弄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不过眼下也不便细说,她还是打算进宫一趟,看看形势,伺机而动。 “对了,这儿有我娘家送来的上好白玉枇杷,好吃着呢!”柯氏指着桌上的果盘道,“老太太尝了也说很好。” “这枇杷的个头儿好大!难得的上等货。我前儿还上街去寻了一遭儿,没见到这么好的,这个季节正好吃枇杷。”雷鹭向来把吃视作头等大事,前些日子上一个相亲的人家给的那两匹缎子卖的钱基本上已经用完了。她的手头不免有点紧。 “还有呢!回头叫彩环给你再送过去一盘子。”柯氏忙说,“这东西也就吃个新鲜。” “多谢二舅母。”雷鹭眉开眼笑,顺手给雷鸢也剥了个枇杷。 不多一会儿,雷家的丫头霜月找了过来,向甄秀群说道:“夫人,宫里的张公公来了,说要见您呢。” 甄秀群一听忙站起来,一面问道:“他可说来做什么了吗?” “这个倒没说,就是说传太后娘娘的话。”霜月道,“夫人且随我过去吧。” 雷鸾就在高后身边伺候,因此他来多半与自家长女有关,甄秀群不敢耽搁家去了。 雷鸢则指着柜上的那一盘没动过的白玉枇杷对柯氏道:“二舅母,这盘子枇杷我想给张公公拿过去,可使得?” 柯氏忙道:“尽管拿去,还有的是呢!” 雷鸢于是让豆蔻捧了那盘枇杷,随后也往家中来。 张公公四十上下的年纪,眉目和善,他是常来甄家的,算得上是熟人了。 此时丫鬟们早已经端上了点心茶水,张公公正在喝茶,见甄秀群来了,便放下茶盏笑着站了起来。 “张公公快请坐,不知道您来,实在是怠慢了。”甄秀群陪着笑脸,“代问太后娘娘安。” “夫人客气,小的出宫办事来,因不止一件,也推算不好时候,故而没提前知会您。到贵府就是传一句老人家的口谕,明日请府上的二小姐和四小姐进宫去玩儿。” 张公公自称“小的”,这是宫里太监们的一贯自称,不拘年纪大小。他口中的“老人家”,就是太后凤氏。 “多谢太后娘娘降旨,这两个丫头早巴不得去呢。”甄秀群笑,又小心问道,“阿鸾服侍太后娘娘可尽心?没闯什么祸吧?” “哎呦夫人,瞧您问的,你们家大小姐可是老人家离不得的人呐!凡百事情,没有个不尽心的,那叫一个聪慧能干。”张公公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越发显得和善了。 此时雷鸢和豆蔻也到了。 第六章 打点进宫 “给张公公请安。”雷鸢笑微微地行礼,尊敬中又不乏亲近,“许久没见您了,似乎更年轻了些。” “这丫头,没大没小的。”甄秀群笑着嗔怪,“不像个样子!” “哎,四小姐这等天真烂漫是最难得的,太后她老人家还说呢,夫人您好比是那汝州的窑厂,烧得好琉璃瓦。”张公公也说笑道,“您家的这几位小姐,当真是个顶个儿的难得。四小姐的年纪虽然最小,却最是个百伶百俐招人疼的。叫我这无儿无女的人瞧了,真是眼睛都要嫉妒红啦。” 人都说生女为“弄瓦之喜”,有那不识文字的,便将此“瓦”认作了瓦片,越发觉得女儿不值钱。 不过就算是瓦片也有贵贱精粗之分,甄家的女儿就是能覆上禁宫殿檐的琉璃瓦了。 甄秀群挨肩儿生了四个女儿,不少人是笑话她的,毕竟家家都盼着男丁接续香火。 好在她既无公婆,丈夫又着实疼爱她,并不执着于生儿子,所以她在家中并不曾遭遇丝毫冷待。 而且她所生的女儿除了雷鹭之外,个顶个儿都是人尖儿。 大女儿雷鸾被凤太后看中,召入宫中侍奉。 三女儿雷鸷随父卫边杀敌,是大周朝少有的女将之一,年纪轻轻就已是少将军了。 小女儿雷鸢年纪虽小,却是生得好看又乖觉,最得长辈们的喜爱。 不过他们夫妇对二女儿的疼爱较之另外三个丝毫也不逊色。 “张公公,我记得你是姑苏东山人,这白玉枇杷是您故乡的风物,我从舅母那里要来借花献佛,想必您是乐意收下的。”雷鸢亲自捧着那盘白玉枇杷给张公公。 “我的四小姐,你可真是太体贴人了。”张公公接过那盘枇杷,眼圈儿忍不住红了,“我自打八岁入宫,三十年没回家乡了,真是做梦都想。我们家院子里呀就有这么一棵枇杷树,每年这时候枇杷熟透了,满院子都是果香。” “这丫头,瞧瞧你,倒惹得张公公伤感起来了。”甄秀群忙给旁边的霜月使眼色,霜月立刻将自己簇新的手帕递上去。 “哎,夫人可别这么说四小姐,这是她的一颗真心呐!像我们这样的孤鬼儿,能有几个人这么热剌剌对着?”张公公唏嘘道,“都说四小姐招人疼,她原也配得。” 随后送张公公离开,甄秀群又特意命霜月塞了个荷包给他。 “公公莫嫌少,留着买碗茶吃。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您这么宫里宫外的忙,千万要当心身体。”甄秀群笑意盈盈,凡是宫里来人到他家从来都不叫空手去。 “进了宫去可不许胡说,”张公公走后,甄秀群特意叮嘱小女儿,“那一位好歹没把话说明,咱们就全当不知情。你若是不防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倒把事坐实了。” 雷鸢心里另有打算,可嘴上还是满口应承道:“我记下了,母亲放心。” 又到柯氏这边来,甄老夫人和甄家大夫人冯氏等都到了。 冯氏体弱多病,常年药伴着,她如今还不到五十岁,可看上去精气神儿还不如霍老夫人。 也不过是走了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就算是坐着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我昨日让她们收拾箱子,找出好几块颜色鲜艳的料子,你们不嫌弃就拿了裁衣裳吧!”冯氏一边气喘一边对雷鸢姐妹说道。 “大舅母,我前些日子听人说万安街的广济药铺来了个新的坐堂大夫,善治咳喘肺病,不如请他来瞧瞧。”雷鸢走上前拉住冯氏的手笑眯眯地说。 “好孩子,你还惦记着大舅母的病呢!如今天暖和了,我的病也好多了。”冯氏摩挲着雷鸢的手道,“改日我叫管家去瞧瞧,若得空儿就请了来。” “大舅母,前儿你叫人给我买的东西我都吃了。”雷鹭也上前来,“我听人说常喝银耳羹可以清肺,若是放上冰糖滋味好得很呐。” “你们两个不许给你大舅母乱出主意,”甄秀群道,“依我说,顶好还是请宫里的御医给瞧瞧。沈太医治咳喘最老道的,若能请到他最好。再者她们两个衣裳够多了,那些料子给宜清宜宁留着吧!” 又问:“听说钊儿媳妇回娘家去了?我说这几日怎么不见宜清宜宁兄妹两个呢!” 甄家大房只有一个儿子甄钊,因冯氏体弱多病,故而早早娶了亲,生育了儿女。 “她娘家姐姐回京省亲来了,姐妹两个也是经年不见,自是想念得很。是我叫她带着孩子回去住些日子的,她先还不肯,放心不下我。 我告诉她只管回去,我这病歪歪的常年都是这副样子,且不死呢。她姐姐多少年回京这一趟,也不过就住个把月,再见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冯氏叹着气说。 “宜清宜宁两个不在家,我这里可是格外清净。”霍老夫人笑道,“头两天觉得还好,如今又觉得空得慌了。” 直到开席也没见甄铎的影子,大家都习惯了他的古怪性情,也并不在意。 热热闹闹的吃过了饭,才散了。 雷鹭听说后日要进宫去,很是高兴。 御膳房的点心别处吃不到,她惦记许久了。 因此在二舅母家吃过了午饭回来就和雷鸢商量。 “大姐姐爱吃广泽药铺的蜜饯,得去买些来。”雷鹭记得每个人爱吃的东西,“尤其是杏子和芙蓉李,再买些桃脯和樱桃煎,我匣子里的已经见底了。” 又说:“金陵公主喜欢艾婆婆糕儿铺的点心,不过那个要到后日早上去买了才新鲜。” 雷鸢则盘算道:“严陵公主爱看话本子,我到街上去买几本雅而不村,又耐瞧的,光这个就得费些功夫。” 她们每次进宫多多少少都带些礼物进去,不过都是些吃食或小玩意儿,如此既合了礼数又不乍眼,是最相宜的。 雷鹭听了说道:“这些东西你带了人都一并买了吧!你可要买全了,莫有什么遗漏。” “二姐姐不同我一起去吗?”雷鸢意外,雷鹭从来最爱逛街的。 “我就不去了,左右我这里先前那两匹缎子卖的钱也已经花得差不多了。”雷鹭摇头,“你记得把我那份也买回来。” 雷鸢于是跟母亲说了一声就带了丫鬟出去备办,这时候天气热,又将午饭时候,故而街上的人倒不多。 第七章 各有绸缪 别的都买完了,最后去的是广泽药铺。 按理说家家药铺都会做些蜜饯,倒不是为了卖,而是给买了药的客人包上那么一小包,方便病人在吃药之后嘴里发苦,拿这个过口用的。 但广泽药铺的蜜饯做得实在太好了,倒比它的药还要出名。 药铺的后院排着上百口大缸,里头放着各色蜜饯。 这样的小事不用雷鸢操心,两个丫头很快就都买齐了。 从广泽药铺门里出来,豆蔻抱着一大堆蜜饯,胭脂给雷鸢撑着伞。 却不见了珍珍,不知她什么时候走开了。 胭脂四下望着:“这丫头跑哪里去了?平日里瞧着她怪懂规矩的。便是有事也该提前请示一声,怎么能自己乱跑呢?” “她平日里不到街上来,不定被什么勾住了眼。”豆蔻撇撇嘴说,“她才多大?正是爱玩儿的时候。” 胭脂被她逗笑了,忍不住说道:“难得你说出这么老气横秋的话来,平素瞧着她比你都还沉稳些。” “姐姐这话可就说差了,我怎么说也是姑娘身边的老人儿了。嘴头子爱说些倒是有的,可正事从来不耽搁。”豆蔻颇为自得,“她来的日子浅,装也要装些时候的。” 胭脂没再说话,只是笑着和雷鸢对视了一眼。 等到她们把东西都放到了车上,珍珍方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头一脸的汗。 豆蔻劈面问她:“你跑到哪里野去了?叫我们呆等。” “我方才内急,寻茅厕去了。”珍珍永远是一张笑脸,“实在对不住了。” 雷鸢没有说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珍珍的眼神不禁有些躲闪,透出几分心虚,但也只是一闪而逝。 “天怪热的,都快上车吧!”雷鸢并不深究,她知道珍珍不会害自己,只是她的来历…… 雷家的马车缓缓转过街口,一个穿黑衣的人方才从广泽药铺斜对面的百年病柳后走了出来。 是位眉目英挺的年轻公子,只是口唇有些发白,似乎身上有伤。 入宫前,甄秀群又不厌其烦地叮嘱了两个女儿好几遍。 要她们在宫里一定要守规矩、看脸色,不可胡闹失了分寸。 “母亲你就放心吧!我们都进宫多少回了,怎么这次您格外不放心呢?您便是信不过我和二姐姐,总也信得过大姐姐吧?” 灯下,雷鸢歪着头问母亲。 “哎呦,你不知道,我这心呐这几天乱的很。”甄秀群忍不住叹息,“生怕你们走错了一步路,说错了一句话。” 身为母亲,她是那样的忧心忡忡。 仿佛见小女儿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去一般。 “母亲不必忧心,不会有事的。”雷鸢心疼地轻轻抚上母亲的眉心,“不如一会儿温一壶黄酒,吃了好睡。” “你呀就别给我乱出主意了。”甄秀群怜惜地摸了摸小女儿的鬓发,“你二姐姐怕是早都睡了,你也回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送走了你们,我还要同你二舅母去雀屏山烧香呢!” “那我陪着母亲吧!”雷鸢笑道,“也跟着吃一盏酒,松松泛泛地睡。” 甄秀群不禁失笑,点着她的额头道:“你这猴儿,小小年纪就这么爱吃酒,可还了得?” “那还不是随了母亲?”雷鸢挑眉,“我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跟着吃酒,早就有了酒瘾了。” 甄秀群虽是女流,却有海量。 雷家姐妹几个也都随了母亲,只是平时在人前从不显露,只在自家偶尔小酌几杯。 这边双红温了酒,母女两个吃了几盏,雷鸢便依偎在母亲身边睡去了。 甄秀群的心绪却并未平静,黑暗中听着女儿酣睡的鼻息,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这孩子的心可真大。 第二日一早,甄秀群便叫醒小女儿,打点着姐妹俩吃了早饭。 梳了头,换了衣裳。进宫带的各色东西都亲自过了目,又看着下人们一一安放好。 及至姐妹两个登车,甄秀群还不忘又殷殷嘱咐一遍。 而此时,卫国公府内,凤名花也正在用早饭。 伺候的丫鬟仆妇们连大气也不敢出,个个低眉顺目,宛如鹌鹑一般。 一时饭毕,一个模样清秀的丫鬟捧了漱口用的茶碗过来,跪下举过头顶。 凤名花身边的大丫鬟接过来,双手小心捧着递到她唇边。 凤名花含了一口水,漱了几漱。又过来一个和先前那个捧茶碗的长相一样的丫头,跪下去将漱盂捧过头顶。 凤名花将漱口水吐了,先前的大丫鬟又连忙用帕子轻柔地给她揩拭嘴唇。 都知道这位县君娘娘的规矩极大,派头极足,毕竟从小在宫里头长大的。 伺候的人若稍有不合意,便要被带下去“教规矩”。 待到下头的人把一应东西都撤了下去,凤名花方才开口:“昨儿在常阳公主府闹腾了一日,今日总算得闲儿了。回头去找两个官媒来,选个好日子,到雷家去把亲提了吧!叫她们紧着些,眼看着就到五月了。” 五月是恶月,不宜提亲。 昨日常阳公主府设了清凉宴,凤名花自然在受邀之列。 当年的乙酉之乱以后,皇族大半凋零,倒是外戚凤家越发显贵。 到如今,堂堂皇族公主都要反过来巴结凤家人。 这样的事情虽然荒唐,可在史书上却并不鲜见。 汉朝的窦家梁家,唐朝的武家杨家,都曾如此。 一旁的心腹婆子听了,脸上堆着笑问道:“这么说您是看中了雷家的四姑娘了?” 凤名花笑了笑,慢条斯理道:“她虽然比不过她大姐姐沉稳妥帖,可也是个难得的,这就把亲事定下来,过个一二年也就迎进门来了。” 她的语气像是财主在谈论着什么可心意的物件儿,势在必得却又漫不经心。 “雷四小姐好福气哟,能得咱们主子的青眼,可真有造化。”众人都凑趣儿似的,貌似在夸雷鸢,实则都是在恭维凤名花。 凤名花闻言,毫不掩饰地冷笑。 她笑这些人虚伪,也笑雷家不敢反抗。 他们心里都怕自己,甚至恨自己,可是那又怎样呢? 他们只敢把不满深深藏在心底,然后在自己面前做出一副讨好屈从的样子来。 然而这对她而言就已经足够了,她的出身地位不需要什么真心,只需要服从。 家里的下人们如此,雷家也一样。 第八章 多留几日 禁宫的甬道长而又长。 雷鸢姊妹亦步亦趋跟在两个领路的宫人身后,后头跟着她们的丫鬟,捧着带进宫来的礼物。 不时有人从对面走过来,彼此微微行礼,却始终无人说话,只有窸窣的脚步声。 朝阳将人影投在宫墙上,迤逦曲折,像一出出静默的皮影戏。 太后凤君怜住在慈和宫,雷鸢她们每次进宫都要过来请安。 但却很少能面见凤太后,这次也一样。 一个叫小枝子的太监在外头迎着,笑着向她们两个说道:“二位姑娘就在门外请安吧!太后她老人家如今正听妙印师太讲佛法呢!” 雷鸢姐妹听了,便对着慈和宫的正门拜了拜,算是请过安了。 “我带二位到两位公主那里去吧!”小枝子道,“两位公主听说二位小姐要进宫来很高兴,说又有新鲜玩意儿了。” 严陵公主和金陵公主是宣庆帝的女儿,严陵公主二十二岁,金陵公主二十岁,都未成亲。 她们是太后亲自抚育大的,也是宣庆帝仅存在世的血脉,太后的亲孙女。 严陵公主终年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她的胃口很不好,每吃一点东西都千难万难,但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却都很胖。 因为她常年把自己的膳食赏赐给她们,并且还喜欢看着她们当面吃下。 “你们快坐下吧!桌上的点心果品尽管吃,阿鹭,我就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千万不要拘束。”她很喜欢雷鹭,因为雷鹭爱吃贪吃,她常说雷鹭是个有福气的人。 “殿下,这是我给您寻来的话本子。时下正传得火热,”雷鸢将自己淘来的话本亲手捧了过去,“其中有半部《玉金记》,可惜太抢手了,只买到了上册。” “你有心了,”严陵公主因为太瘦弱,说话总是有些气不匀,“这个足够我打发好些时光了。” 说着就翻看起来。 金陵公主的性情更活泼些,喜欢刺绣。因快到端午,所以她如今手上绣的是五毒的花样儿。 她绣花的时候格外喜欢听人闲话,笑着问雷鸢姐妹:“你们没进宫的这些日子,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没有?别的倒还罢了,给我讲讲上巳节时候敖鲲河豚宴的事吧!” 雷鹭听了就说:“那日我在家没去,雷小四倒是去了,让她给公主讲吧!” 雷鸢笑了笑说道:“我当时离得也远,听说的也不是很确切。” “你且说来听听,也不过是听个乐子而已。”金陵公主道,“不必有什么顾虑。” 原来上巳节那日雷鸢和闺中的几个好友相约着到城东的春水河畔去赏春,彼时京中许多纨绔子弟也都去了。 其中敖鲲更是在那里设了河豚宴,招待一干平日里和他走得近的人。 其中有个新来京叫董迟的,宴席刚开始没多久忽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众人便以为是河豚没有处理干净,导致他中了毒。 因此个个吓得半死,想方设法催吐。 此时恰好有人拉着粪车过来,要知道粪水又被称为金汁,古方上有载,若是中了河豚之毒,须得用金汁催吐才能吐得干净。 这些高门子弟在性命面前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因此有不少人便争着喝了下去。 而那个董迟也被他的仆人灌下去了半碗,等他醒过来后觉得自己嘴巴臭得很,便问发生了什么。 知道原委后气得把仆人骂了一顿,因为他是天生的羊癫疯,刚才忽然发作。这个仆人是他进京之后新买的,不知道他的老毛病。 知道真相后,那些喝了粪水下去的人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金陵公主听后笑得前仰后合,针都刺不下去,还一个劲儿问雷鸢:“那敖鲲……敖鲲喝了金汁没有呢?” “敖世子应该没喝。”雷鸢道,“不过听说当时有七八个仆人都跪着劝他来着。” 在那场河豚宴上只有少数人没有喝粪水,大多数人都喝了。 “哎呦!可惜了,”金陵公主捂着肚子笑道,“他要是喝了才热闹呢!” 敖鲲总是冷着一张脸,金陵公主觉得他是在装象,因此老想看他出丑。 这时严陵公主身边的宫女过来轻声劝道:“殿下看了好些时候了,先歇一歇吧!” 她的身体不好,太后特意叮嘱了跟前伺候的人,虽然公主喜欢读书,可也不要让她看太久,那样会损耗心血。 严陵公主有些不情愿地放下书卷,此时那话本子已经被她看了一大半了。 “果然有趣,要是有后半部就好了。”严陵公主轻叹一声。 “这书不知怎的刊印的格外少,我还是在梅姐姐那里看到过全的。进宫之前原本想着把她的那两本借过来,谁知她那儿如今也只剩了上册,下册不知借到哪儿去了。”雷鸢边说边留神看公主的神情,“若殿下实在想知道后头的事,我倒是还都记得。” “这看书最怕的就是有头无尾了,偏生这话本子着实引人入胜。也罢,不如你就在宫里多留两日,慢慢地把后面的给我讲来。” 雷鸢等的就是这句话,却应得淡然。 随后雷鸾带着个小宫女来了,向两位公主请安。 她与雷鸢有五分相似,但个子更高,气质更沉静。 见她来了,金陵公主便说:“你们姐妹许久不见了,快好好地说说话吧!回头再到我们这边来。” 雷鹭则摇头:“这里的点心我还没吃够呢!况且雷小四和大姐说话我也插不上嘴去。” 严陵公主点头笑道:“更好,我正要看着你吃呢!她们吃东西都没有你吃的好看可喜。” 如此雷鸾也就只好把小妹一人带回到自己的住处。 将跟着的小宫女打发去烧水沏茶,雷鸾问小妹:“家里一切都好吧?这次急着进宫是为了什么?” 夏公公传话的时候,她便预感着有事,因此求了太后娘娘,宣两个妹妹入宫。 “凤名花前日到咱们家去了。”雷鸢道。 雷鸾闻言大惊:“她……她到咱们家去了?!那她……” “大姐姐你先坐下,莫慌,她倒是没明说。”雷鸢安抚姐姐,“不过话里话外也透着想让我给他的大儿子续弦的意思。” 第九章 七成把握 “真是好不要脸!”雷鸾气红了脸,“在太后娘娘跟前求我不成,转而就打起了你的主意,你才多大呀?亏她想得出来!” “母亲也是慌急得不得了,但我想着敖家咱们得罪不起,不好撕破脸,最好能让太后娘娘说句话,打消她的念头,所以才想着进宫来。”雷鸢道。 雷鸾知道这个小妹虽然年纪小,却是心思活络,考虑周全,但这件事实在难办:“太后娘娘的脾气想必你也略知一二,一句话说得不对就可能适得其反。又何况那凤名花是她的亲侄女,她有心求娶,咱们雷家女儿却不愿嫁到她家,也算是薄了她老人家的面子,她如何能乐意?” 太后也是凤家女,她当然要维护凤家人的利益。敖家凤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这是不争的事实。 雷鸾是因为侍候太后体贴得力,才免去一劫。 雷鸢就不一样了,她的份量岂又会超过太后的侄孙? “大姐姐,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想要面见太后娘娘。”雷鸢道,“这是雷家的事不假,但更是我自己的终身大事,须得我自己来说。” “太后娘娘轻易是不见外人的,尤其是你这样的小孩子。”雷鸾不禁摇头,“至少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的。” “大姐姐,你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所以才想法子勾着严陵公主,让她多留我在宫里待上几天。”雷鸢道,“母亲和二舅母去了雀屏山,来回也要两三天。瞧着凤名花的样子,不日就要派人上门提亲。如今我进了宫,母亲离开家,也算是缓兵之计。” “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要在这两三天里想出对策来。”雷鸾道,“可是你见了太后娘娘又能怎样?也不过是求着她垂怜,可这实在要看她老人家的心情,又何况……” 雷鸾不忍心说下去,太后不是一个心软的人。眼泪和哀求并不能让她动容,因为她见过太多的眼泪,听过太多的哀求,一颗心早就磨得铁石一般了。 “大姐姐,只要能让我见到太后她老人家,我就有把握说动她。”雷鸢看着雷鸾,神情笃定。 雷鸾看着这个小妹妹,有些不可置信:“你有把握?你有几成的把握?” “至少七成。”雷鸢说得很慎重。 “你有这么大的把握?”可是雷鸾还是不敢信,“那你先跟我说说,你打算……” 话未说完,小宫女已经端着茶盘进来了,姊妹俩只好把话头打住。 茶还没喝两口,太后宫里便有人过来,说慈和宫快要传膳了,让雷鸾赶快去伺候。 “你先不要轻举妄动,”雷鸾低声道,“等咱们商量妥当了再说。” 直到午后,雷鸾都没有再回来。雷鸢于是便叫了个小宫女带着她又到两位公主这边来。 此时天阴着,有些闷,又过了一顿饭时候,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原本想着一会儿就停的,谁想雨竟然越下越大,到了黄昏时候还是不停。 “这么大的雨,你们今天夜里就歇在这儿吧,别到阿鸾那边去了。”严陵公主道,“她伺候祖母,回去的从来都晚。” 公主的这个决定也正中雷鸢下怀,她想着怎生说动两位公主明日带她们一同去给太后请安。 这个话让大姐姐去说多少有些为难,可到两位公主这里就轻而易举了。 只要能够面见太后,她就一定能把事情办成。 更让雷鸢感到高兴的是,还没等她开口,金陵公主就说道:“阿鹭说她想给祖母请安,不如明日一早你们便同我们一起去吧!” 雷鸢不禁看向雷鹭,那一位则专心致志地品尝着七宝擂茶,头都不抬。 雨后的清晨分外怡人。 雷鸢姐妹穿戴整齐了,准备随着两位公主来向太后请安。 雷鸢一眼看见雷鹭头上戴着凤名花给的那只七宝华胜,待要说什么,又见满屋的宫人,便只好把想说话咽了下去。 凤太后已经快七十岁了,单看身形,是个瘦小干枯的老太太。 但她的脸却是那样威严,断眉、薄唇、悬针纹深重。 尤其她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如同水底的长明灯,幽幽沉沉,难以捉摸。似乎永远不会老去,却也从未年轻过。 凤君怜从凤家大小姐一步步成为端王妃、皇后、太后。 陪伴了自己的夫君绍圣帝、儿子宣庆帝、孙子德安帝,以及如今的玄龙帝四任君王。 丧夫、丧子、丧孙,造反、侵略、逼宫,她熬过了每一道关隘。 尤其是乙酉之乱,人都说太后是从那以后才变成了真正的铁石人,她没有再哭过,也没有再笑过。 那场变乱发生在二十年前,史书上用八个字来形容----“尘蔽日月,秽毁宗庙”。 绍圣帝驾崩后,凤君怜的儿子辛久保践祚,是为宣庆帝。 吴王辛久付作为宣庆帝的异母兄长,心中一直记恨凤太后害死了自己的生母。 又认定先皇原本属意自己继任大统,是凤氏联合亲信矫诏,夺了自己的皇位。 宣庆帝即位后,他被分封到吴地,也是大周朝最为富庶的封地。 吴王用十年的时间厉兵秣马,暗暗积蓄,终于在乙酉年联合辽西、乌桓、踏顿三族谋反。 他许诺三族可以肆意屠城抢掠,划割土地。 三族与之南北夹击,共四路兵马将京师围困数重。 当时的情势十分危急,三族甚至要凤太后和宣庆帝行牵羊礼。 多亏了齐王辛典率军民殊死抵抗,保住京都,终于等来了援军。 奋威将军郁拱率兵冲散敌军,援兵齐王,迫使三族议和,吴王兵败自尽。 然而尤为不幸的是宣庆帝在乙酉之乱中被吴王的奸细投毒,虽然竭力救治,却终究身至半残,两年后崩殂。 遗下幼子德安帝,二岁即位,十一岁夭折,在位九年。 凤太后于是从皇族后嗣中选立了与德安帝同岁的玄龙帝继位,直至如今,已是玄龙九年。 经此乱,大周颇为折损元气。不过好在连年风调雨顺,又广开贸易,近些年已渐渐恢复了不少。 但即便如此,人们提起二十年前的乙酉之乱,依旧心有余悸。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但雷鸢知道,乙酉之乱的祸脉遗留至今。 她今天就要以此来打动凤太后,换取自己的平安。 第十章 苦求赐婚 “臣女雷鹭。” “臣女雷鸢。” “给太后娘娘请安,谨祝娘娘金身康泰,万寿万安。” 雷鸢姊妹二人依照规矩妥帖行礼问安。 “二位小姐请起。”随后便有人上前搀起她们。 说话的是太后宫中的总管太监穆逢春,皓发如雪,却长着一张孩童面庞。 太后对人一向严厉,但对年轻女孩子们却还算宽容。 她对雷鸢姐妹说道:“都坐到哀家跟前来吧!这宫里头有时候也太安静了些。” 姐妹俩大大方方告了坐坐下来。 “祖母,有人要求您做主呢!”落座后金陵公主没有任何征兆地开了口。 雷鸾和雷鸢均是一惊,雷鸾以为是雷鸢求了公主,雷鸢却并不知情。 她暗忖难道公主听说了什么?既然如此自己干脆见机而动就是了。 “是谁要求哀家?”凤太后淡淡地问,她的眼风缓缓扫过众人。 雷鸢刚预备站起来,她旁边的雷鹭却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后娘娘!求您可怜可怜我,给臣女做主吧!”雷鹭声音急切,又带着一丝哽咽。 “起来说话,可是这宫里有人怠慢了你?”在凤太后的印象里,雷家的二女儿最在意吃,没什么气性,难道是因为她在宫里没吃饱吗? “不,我不起来,”雷鹭摇头,态度十分坚决,“求太后娘娘听我把话说完。” “祖母,阿鹭是有了心上人,想求您成全呢!”金陵公主一本正经地说。 但雷鸢还是留意到她唇边极力掩饰的笑,眉头忍不住跳了又跳,感到大事不妙。 “臣女心仪卫国公世子,想求太后娘娘成全。”雷鹭把话说得十分干脆,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什么?你说你要嫁给敖鲲?”连凤太后都惊讶了,“你家中长辈可知情么?” “母亲心疼我,想要为我招赘,我却并不愿意。本来臣女也只是在心里默默仰慕熬世子,”雷鹭道,“不料前几日县君娘娘到我们家里去,把这簪子给了我。臣女高兴得几夜不曾合眼,高高兴兴戴了这簪子上街,不想被人认出来了,纷纷说敖家要娶雷家女儿了。 臣女真是又羞又喜又怕,不怕别的,如今这事情传扬开了,可又没定准,万一落了空,岂不被人笑死?又怕母亲不同意,因此才想求太后成全。” “嘶……”凤太后忍不住吸气,“你和敖鲲……” 她总觉得这两个人搭不到一块儿去。 而此时雷鸾和雷鸢也是震惊不已,她们万没想到雷鹭会这样做。可眼下这情形,却轮不到她们插嘴。 “太后娘娘,臣女知道这样很是无礼,可也实在无法可想了。若今生不能嫁给敖世子,我还不如死了算了!”雷鹭哭道,“臣女蠢笨,只有一颗痴心,全都仰仗太后了。” “把二小姐扶起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你一个姑娘家自然是做不了主的。”凤太后大风浪都见过,可是像今天这样事还真不多见。 她为很多人赐过婚,有父母替儿女求的,有兄姊为弟妹求的,也有些父母外祖父母为孙辈外孙辈求的。 但像雷鹭这样为自己求姻缘的却还是头一个,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雷二姑娘生得一副窝囊相,却做的是惊人之举。 “祖母,你就帮帮她吧!你瞧鹭儿多可怜呐!”金陵公主不忘拨火儿。 凤太后看了她一眼,暗含告诫,金陵公主掩口嘻嘻一笑,她可太喜欢瞧热闹了。 “启禀太后娘娘,徐淑妃带着吴家姐妹来请安了。”小枝子进来禀告。 “哀家这会儿有些累了,叫她们不必进来了。你们也先散了吧!阿鸾呐,你去陪陪你的两个妹妹。”凤太后垂着眼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说。 “是!”众人起身告退,如草木伏风。 她们出来的时候刚好碰见徐淑妃和吴家姐妹,徐淑妃是常见的,吴家姐妹却是头一回,因为她们也刚进宫不久。 吴家姐妹是当今圣上乳母的女儿,身份有些特殊。 当今圣上玄龙帝的父母在二十年前的乙酉之乱中被乌桓兵杀害,那时的玄龙帝还在襁褓中。 是乳母菅良子偷偷将他藏了起来,免于被害。后来也是菅良子悉心抚育,将他养大。 玄龙帝在继位之前是皇族中最不受待见的孤儿,他自己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成为大周国君。 凤太后的亲生子宣庆帝驾崩后,其孙明德帝二岁继位,在位九年,可惜天不假寿。 玄龙帝受凤太后诏继任大统,那时也不过十一岁。 乳母菅良子就是在那时候与皇帝分开,再无消息的。 直到今年春天,徐淑妃的父亲,河阳太守徐勉方才于民间将菅良子一家寻回。 恰好用船只向朝廷进贡河阳花烛,顺便将他们一家也送到了京城。 徐淑妃带着吴家姐妹向两位公主问安,两位公主脸上都淡淡的。 雷家姐妹自然也要上前给徐淑妃请安。 徐氏笑道:“雷四小姐,你和你大姐姐还真是越来越像了,真是妩媚超群。” 徐淑妃算是当今圣上后宫最受宠的妃子了,她生得美貌,处事圆滑,而且娘家很得力。 “淑妃娘娘过誉了,我们姐妹不过是蒲柳之姿,怎比您国色倾城?”雷鸢语声轻柔,她待人总是一团和气。 后宫的水深,就在场的这几个人,雷鸢知道已不知有多少利益纠葛,彼此拉拢防范,试探制衡,繁琐如乱麻。 就连自己也算不上局外人,只是如今还没有真正入局罢了。 “雷四小姐的嘴巴真甜,叫人忍不住心生喜欢,想要亲近。”徐淑妃绽然一笑,露出一痕雪白贝齿,“听说你还要在宫里住几日,得空儿了到我那边去玩儿吧。” 说完便招呼着吴家姐妹一同去了。 金陵公主似乎很不喜欢徐淑妃和吴家姐妹,当即告诫雷鸢:“离她们远着些,一色轻佻不端的浮花浪蕊!” 雷鸢自然要答应,可就她看来,吴家的大女儿吴世殊确乎有些妖冶外露,但二女儿吴世容倒称得上端庄得体,也不知自己看得准不准。 过了蔷薇门,严陵公主道:“放你们姐妹自在些吧!等过了午咱们再一处玩儿。” 她知道雷鹭那么一闹,雷家姐妹必然有话要说,而她也有话要问金陵。 第十一章 惜乎其计 “二妹,你同我说实话,为什么要这么做?”回到住处雷鸾这才显出又气又痛的神色,她定定地看着雷鹭,心口起伏。 “大姐,你别生气。”雷鹭缩了缩脖子,“我是考虑再三才这么做的。” “二姐姐,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雷鸢心里难受极了,“你知道凤名花看中了我,不忍心我被葬送,所以才……” 雷鹭却依旧平静到不痛不痒:“有一点,但不全是为了你。我今年都十八了,次次相亲不成,已然成了京城的笑话。” 雷鹭说的是实情,十八岁未许婚,这在京城贵女中不算稀奇,她姐姐雷鸾比她还大了一岁。 可雷鸾有才有貌,又在太后跟前应承,将来自有太后指婚,绝不愁嫁。 雷鹭的年纪虽然算不上大,可谁都知道她注定难嫁,如今连伯爵人家都看不中她,除非更加下嫁,或者招赘。 “我比不得大姐你有太后做靠山,三妹自己有军功,小妹生的美又聪明。我贪吃贪睡,又矮又胖,不会算账,也不懂管家,虽然母亲想要给我招赘,可我是不愿意的。”雷鹭继续道,“凤名花不是要求娶雷家女儿吗?难道我不是?” “可那敖家是火坑啊!我的傻妹妹!你去了会被他们欺负得命都没了的!”雷鸾急哭了,“招赘有什么不好?和自己的爹娘在一处,一点儿委屈都不受。” “大姐,你知道我这人是没有气性的。”雷鹭眨着一大一小的眼睛笑了笑,“她凤名花也不过就是嘴上不饶人,这些话在别人听来像刀子刺心一样,可是我连皮肉都不会痛一下。何况他们家的厨子和宫里的御厨一样,我嫁了过去,有吃不完的好吃的。” “二姐姐,话不是这么说的,我知道你就是有心要替我。”雷鸢心里的难过没有减轻半点,更是后悔不迭,“都怪我事先没同你说,其实我有法子推掉这门亲事的,这次进宫就是想要当面和太后娘娘说清楚。” 雷鸢原本觉着自己的这个二姐姐每天只是吃吃睡睡,在这上头是不当心的。 而且凤名花对雷鸾有心,对自己有意,却压根儿没往二姐姐身上打算。 雷鸢便将二姐当做了局外人,不想让她多操心,况且平日里她本也不操心吃喝以外的事。 所以这事儿雷鸢也只和大姐商量,没和二姐说。 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雷鹭会来这么一招,实在太出其不意了。 “阿鸢,你到底要和太后娘娘说什么?”事到如今,雷鸾还不知道雷鸢究竟作何计。 “是这样的,如今徐淑妃的父亲将圣上的奶娘一家寻了回来,我猜着太后娘娘心里一定不高兴,可是嘴上又不便说什么。”雷鸢把声音放低了说。 雷鸾听了点头:“不错,陛下即位这九年来都是太后娘娘倾心护持,可以说太后是他最亲近的人。可那乳母一来,可就不似从前了。” 玄龙帝在襁褓中父母就都被杀害了,他又没有别的同胞,进宫之后,自然只认太后一人。 可是菅良子就不一样了,她是皇上的乳母,皇上将她视作亲生母亲。 若当年没有她的庇护,皇上能不能长大都未可知。 皇上入宫之后,菅良子便下落不明,只要不是太蠢的人都能猜得出来,这一定是太后有意让她远离皇帝。 因为只要她在皇上身边,她就一定是皇上最亲近的人。 凤太后深谙权术,又怎会不知? “徐勉不是不知道太后的心思,可他还是执意将皇上的乳母送到宫里,其实已经表明了他的野心。”雷鸢继续拆解,“陛下再有两年就要亲政了,必然有人想让圣上脱离太后的掌控,也一定有人不想这样。而徐勉一定是前者,他不但想让皇上亲政,还想让他的女儿做皇后。” “这些你都看出来了?”雷鸾在太后身边自然能看得清这些形势,可她没想到小小年纪的雷鸢居然也是这般清醒。 “菅良子进宫这件事太后心中不乐,可表面上还要夸奖徐勉有功。如果她对此事表示不满,那么一定会和陛下之间产生嫌隙。 可是菅良子母女等人进宫之后,团团围在陛下周围,势必会让陛下和太后越发离心。”雷鸢又把形势往前推了一步。 “不错,徐勉一定早就授意菅良子母女这么做了,他们之间互惠互利,看如今徐淑妃与吴家姐妹何等亲近就知道了。”这一切雷鸾都看在眼里,“那你到底要打算怎么做?” “我会向太后陈情,表明自己的亲事自己做主,交换的条件就是徐勉贪墨渎职的罪证。 太后一定会同意的,比起侄孙的一桩婚事,她更在意朝堂的得失。只要有了徐勉的把柄,就可以一举铲除徐家。 菅良子没什么见识,如果背后没有人摆布,那么她也就只是一个对皇上有恩的下人而已,威胁不到太后和凤家。”雷鸢的眼神变得幽深,但也只是片刻,就又恢复了小鹿般的无邪。 雷鸾定定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了一样。 好半晌才语气严肃地开口:“你一个闺中少女,从何掌握徐勉的罪证?你可知道,若是不实可会连累全家的。” “大姐姐放心,我这罪证如假包换。太后娘娘必然早就派人查过徐勉,可惜没有查到有用的东西,所以我能保证我的条件她一定会答应。 至于这消息的来源,我只会说是无意中得来的。 太后就算是查问起来,我便说就是机缘巧合之下知道的,多半是老天爷的意思,是天佑太后不让徐勉得逞。 太后达到了目的,也必然不会十分为难我,何况我一个小小女娃儿又哪里会威胁到她? 再退一步讲,我终究是有功之人,太后一向赏罚分明,我立了功,她就不可能再罚我,也不会再深究了。” “好细腻的心思,原先跟我说有七成把握,你还是谦虚了。”雷鸾轻叹一声,“这般纵横谋划,我真是自叹不如。” “大姐姐,我是你启蒙的,自然是名师出高徒。况且这次我也真的是运气好,足以说明我和敖家没有缘分。”雷鸢小声嘀咕着,猫儿一般。 第十二章 气破肚皮 雷鸾看向雷鹭:“二妹,小妹的计策你都听了,的确是个上策。别看你在太后面前说了之前那番话,一会儿我和小妹再向太后表明实情,一样能把你摘得干干净净。” 谁想雷鹭还是摇了摇头:“我都说了为的是自己,我就是想嫁给敖鲲。” “你……你怎么就不知回头呢?”雷鸾这下是动了真气,声音都抖了,“你不要命了吗?!” 雷鸢也劝:“二姐姐,你不要灰心,到时候爹娘一定会帮你安排一桩美满姻缘的。那敖家是龙潭虎穴,你不能光看他们家的厨子好。 便是身份再高贵的女儿嫁去了夫家,也要讲三从四德。那凤名花既做了你的婆母,对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她刁难人的法子花样百出,会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 “女人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像是买件衣裳,买样吃食那么简单,不喜欢了大不了丢掉。”雷鸾作为长姐更是苦口婆心,“到时候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是父母姐妹也未必就能顺利救你出火坑啊!真要这么容易的话,也就不必人人犯愁推掉敖家的亲事了。” 可不管这两姐妹如何劝说,雷鹭却是铁了心:“反正我的心思已经跟太后娘娘说明白了,而且就在我拿了凤名花的首饰之后就已经戴在头上到街上去招摇了一番,不少人都知道了。 若是家里拦着或是太后不应允,我便寻死,上吊投河都使得。你们也不用劝我了,劝也是劝不住的。” 雷鸢目瞪口呆,雷鸾心痛不解。 “我不过是三年没在家,两个妹妹就已经变得让我认不得了。”身为长姐,她十分自愧,觉得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母亲还不知道这事呢,若是知道,怕是要急得昏死过去。” 何止是雷鸾如此想,雷鸢也觉得她根本不了解二姐姐。 能劝的话都已经说尽了,可是雷鹭就不回头,难道…… 雷鸢的心里打了个突,扳住雷鹭的肩膀问道:“二姐姐,你不会是真的对敖鲲有意吧?” 雷鹭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她一眼:“你看我像是心里有人的样子吗?什么敖鲲煮鲲,那名字听在我耳中都不如艾婆婆响亮。那不过是我求太后娘娘的托词,你也信?” “那既然这样,你又何必要嫁到敖家去?咱们家又不是供不起你吃的喝的。”雷鸾又开始劝说。 然而雷鹭始终都像无事人一般,揉了揉肚子说道:“哎呦,饿死我了!好半天都没吃东西了,大姐姐,你这儿有没有什么点心糕饼让我先垫一垫。” 雷鸾抹干了眼泪,说道:“别一天只吃那些零嘴儿,其实是伤脾胃的。我叫迎儿拿了钱到小厨房去,给你做碗银丝面。” 又问雷鸢:“小妹,你饿不饿?” 雷鸢摇头:“我到午饭时再吃吧。” 雷鹭铁了心要嫁敖鲲,凤太后便将凤名花召进宫来。 本来凤名花也是窝着一肚子气的,她已经预备好了要向雷家提亲,可是下人却传话说雷鸢进了宫,而甄秀群则出门烧香去了,这不是明显在躲着她么?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动硬的!”凤名花打定了主意,“今天见了太后,我便直接求她赐婚。左右已驳回了我一次,总不能再驳我第二回。” 凤名花自信姑母是疼她的,毕竟从小就把她接到宫里教养,到如今自己享尽了荣华尊贵,也都是姑母所赐。 雷鸾那件事是凤太后头一回驳她,当时她心里老大的不痛快,所以随后就去了雷家。 她对凤太后不敢有任何怨言,可雷家就不一样了,一而再地让她心里不痛快,拿她当什么了?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到了慈和宫却发现只剩下穆逢春一个人在太后跟前侍奉,这明摆着太后有要紧话要跟自己说。 “姑母,”凤名花堆叠起笑脸来,“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先坐下吧,喝口茶。”凤太后不急不徐,“听说你到雷家去了?” 凤名花听了,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说道:“是有这么回事,我想着雷家也不止雷鸾一个女儿……” “你想给鲲儿续娶雷家的女儿,雷家的女儿也跑到我这里来求着我赐婚。”凤太后的声音苍老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 “求您赐婚?赐给谁呀?”凤名花声音紧了几分,她心想好个雷鸢竟然抢先自己一步,可不管她想要嫁给谁家都不可能如愿。 她看中的人,活是她家的人,死是她家的鬼! “赐给鲲儿啊。”凤太后看了她一眼,很是无奈。 “哎呦,这是怎么说的?还用得着求您来赐婚吗?”凤名花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这丫头真是的,我已经委婉透出意思来了,她只要点头就是了。何必还这么费周章呢?是了,这丫头多半是想着赐婚更荣耀些,也是啊,谁不愿意被另眼相看呢?” 她觉得雷鸢真的是个有心机的小丫头,虽然是续弦,可是得了太后的赐婚那可就不一样了。 “她说她母亲不同意,所以才来求我。”凤太后道,“这么说你是愿意了?” “愿意,愿意。”凤名花心中的不快如烟云一般消散,“是啊,我也瞧出来了,她母亲推三阻四的,总是不想应承。这孩子倒比她母亲懂事,不怪我看重她。” “好吧!那我这就叫人拟旨,把雷鹭许配给鲲儿。”凤太后道。 “谁?!”凤名花一脸的笑马上就僵住了,眼睛睁大,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这是做什么?唬了我一跳。”凤太后不悦,“难道你的耳朵也聋了?” “姑母息怒,您刚才说的……是雷鹭?不是雷鸢?”凤名花忙道歉,她真心希望自己听错了。 “我还没老糊涂呢!怎么能是雷鸢呢?”凤太后板脸,“是她的二姐姐雷鹭,那丫头头上戴着你给的钗子,口口声声说爱慕鲲儿,求着我成全。” “不!不能是她!”凤名花顾不得仪态,“我看中的是雷家的四姑娘,那个二丫头蠢笨如猪,给人提鞋都不配!” “那你做什么还给她插钗子?”凤太后质问,“我不信她有那个胆子敢哄骗哀家。” “我本来是要给雷鸢的,谁知被她抢了过去!”凤名花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如此吃瘪,“这妮子好不要脸!谁许她肖想我家鲲儿的?!” 第十三章 无力回天 凤太后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姑母,不能让这种货色进门,您还是把雷鸢赐给鲲儿吧!”凤名花又羞又恼,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央告凤太后依照自己的心思下旨。 “晚了,”凤太后摇头,“如今要么不娶雷家女儿,要么就只能娶雷鹭。” “凭什么?您不是还没下旨吗?她算什么阿物?到您跟前来一求就必须得应了她不成?”凤名花两腮赤红,恨不得此刻就将雷鹭一把火烧成灰。 凤太后两眉之间的悬针纹变得更深了,她看着凤名花,心里头感到恨铁不成钢。她的这个亲侄女儿真是不够聪明,全然没有凤家人应有的心机城府。 “雷鹭都已经在我跟前表明了心意,非鲲儿不嫁。我若还把她妹妹指婚给鲲儿那不就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吗? 雷鸢当时也在场,我就算是太后可也不能罔顾人伦吧?做妹妹的怎么能夺姐姐所爱?弄不好就是两条人命。 况且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你去了雷家,也预备着聘请官媒。鲲儿的婚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雷家人是有烈性的,雷政通的父母当年坚守孤城不肯投敌,城破后双双殒命。唯有年幼的雷政通被老家人带出,投靠了他父亲的挚友甄琅。 甄琅将他抚养成人后,更将自己的独女嫁给他为妻。雷政通甄秀群夫妇早年死守雁门关,也有几次危在旦夕。 于国他们是有功之人,于私他们看重亲情。你如果非要让我下旨赐婚雷鸢,那就等于仗势欺人太甚。 想嫁的你不娶,不想嫁的你要强娶。往小了说,离间了人家姊妹之情。往大了说,可是寒了功臣的心。”凤太后早就察觉这里头多少有些蹊跷,别的不说,就以她对凤名花的了解,也是绝不可能看中雷鹭的。 可眼下雷鹭脸面性命都不要了,又何况凤名花也确实亲自登了雷家的门,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错也得错到底了。 “那不然就不娶雷家女儿了。”凤名花此时想要退步抽身,“我再往别家姑娘身上筹谋筹谋吧。” “晚了,”凤太后沉沉地咽下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性子,回头一定会找雷家的麻烦。况且别家的姑娘哪有愿意嫁到你们家去的?就让鲲儿把雷鹭娶了吧!反正是她自己愿意的。” 雷鹭求赐婚,凤太后如果不答应,一来凤名花会报复雷家,两家注定结怨。二来雷鹭也要寻死觅活,到时候众说纷纭,越发夹缠不清。三来还得再牵扯上别家,因为凤名花一定还要再给他儿子娶亲。 倒不如就把雷鹭嫁过去,听天由命,这笔烂账也就算交出去了。 凤太后不是心慈面软的人,雷鹭的性命在她眼中与鸡鸭无异。 她要的是大局,边边角角的得失,无足轻重。 这下轮到凤名花傻眼了。 姑母的性子她清楚,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绝无回转的余地了。 自己如果还要强求,那只会失了太后的欢心,并且依旧于事无补。 见她沉默不语,凤太后的语气也放得和缓了:“你呀,到底是年纪轻,看不了太远。到我这个年纪上,娶媳妇容貌是最不要紧的。那雷鹭是个有福气的,有宜男之相,出身也不低,又有姐妹可帮衬。你若是觉得她哪里不好,只管等她过了门再好好教她,说不定倒比前几个更合适呢。” 凤名花如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地出宫去了。 回到家,丈夫和儿子都不在。她一肚子的邪火憋闷得难受,便开始发作下人。 “一个个不长脑子,混吃等死的东西!眼睛全都长到后背上去了?到日头底下跪着去!不许吃饭!” 宫里。 金陵公主笑得前仰后合。 严陵公主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这下你闹够了?” “姐姐,你不觉得这事特别好玩儿吗?”金陵公主笑意不减,“祖母把雷二姑娘赐给了敖鲲,你说敖鲲知道之后脸会不会变成绿色的?” “你当这是好玩儿的吗?”严陵公主训斥她,“弄不好会出人命的,敖鲲娶的前三个哪有什么好下场?” “雷二姑娘不一样,她自己愿意嫁,又皮糙肉厚经磋磨。何况到底是赐婚,说不定嫁过去后会有更多的乐子呢!”金陵公主就是喜欢瞧热闹。 严陵公主觉得自己是秀才遇到了兵,懒得再说下去,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灯下,雷鸾正在帮两个妹妹收拾东西,预备着明日出宫去。 她这两日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窝都是青的。 “现在已成定局,说什么也没用了。”雷鸾叹着气说,“二妹,你自己要多保重。赐婚的旨意一下,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你就要嫁过去了。不管怎么说,身边要有忠心的下人。实在受委屈了就回娘家来住着,若是想要和离,我会想法子求太后的。” 可雷鹭还是一副全无心肝的样子,兀自在那里吃着宫里的新式点心。 雷鸾见她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又转向了雷鸢:“小妹,大姐在宫里头出不去,在外头你要多多照应你二姐姐。 眼下最要紧的是母亲,若是知道了赐婚的事,必然要急火攻心,你可要千万小心在意。提前请好大夫备好药,时时解劝宽慰着,莫让她把病存在心里。” 雷鸢拉着大姐的手说:“你放心,大姐姐,家里头有我呢。” 雷鸾回握她的手,紧了又紧。心里还有许多话,却都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许久才开口说道:“好了,夜已深了,都洗漱了睡吧。明日一早收拾妥当了,还要拜别太后娘娘出宫去呢。” “大姐姐这两日也睡得不好,你一个人在宫里更要多保重。事已至此,也只好往宽处想。不是有句老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要信二姐姐是有福之人。”雷鸢柔声宽慰着大姐。 她知道,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们姐妹心中,纵然年深日久怕也拔不出去。 第十四章 君子好逑 次日一早,梳洗妥当后,雷鸢姊妹又来到慈和宫。 这一次凤太后依然没有面见她们,只是打发了人,赏赐了一些东西,叫她们带回去。 随后二人又来辞别两位公主,这才出宫去。 她们的马车离开宫门不久,又有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 从车上下来一位须发皓白的高大老者,还有一位修眉星目,温和如玉的白衣少年。 此时恰好太后宫里的张公公出宫办事,一眼望见这二人,忙笑着上前拱手道:“唐大儒,真是稀见,您老怎么来了?” 那位被称作唐大儒的老者回礼道:“原来是张公公,巧了,老朽正想要进宫面见太后。事出仓促,来不及提前请示,不知张公公可否代为通传?” “别人怕是不成,可您老不一样,只是容小的多句嘴,不知您这么着急为的是什么事啊?”张公公言语亲近,态度恭敬。 老者并不隐瞒:“老朽也正想和公公讨个确切消息,听说凤县君想要求娶雷家的小女儿,不知可有此事?太后可知情吗?” 张公公听了一愣,随即呵呵笑道:“您这是打哪儿听说的?敖家和雷家的确就要结亲了,可不是他家的四小姐,而是他家的二小姐。 太后娘娘已经拟旨,准备赐婚了。想来是等雷家夫人回来就要宣旨了。” 老者听后有些意外地和少年对视了一眼,随即道:“是这样啊,是老朽听错了。” 那少年却开口问道:“敢问公公,这桩婚事雷家二姑娘可是愿意?” “咱们私下里说,这亲事还是雷二姑娘自己求的呢,她岂有不愿意之理?”张公公早就留意到这少年了,笑着问道,“这一位想必就是唐大儒的外孙、信礼侯府的世子吧?” 少年颔首:“有劳公公动问,在下林宴。” “哎呦呦,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张公公忍不住出声夸赞,“这么多年世子都不在京中,我们难得一见,故而一时认不得。” “公公过誉,林晏惭愧。”林晏脸上没有丝毫骄矜神色,端庄稳重得不像个年轻人。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进宫去了。”老者笑向张公公道,“耽搁公公许多时候,改日不忙,可到寒舍喝杯清茶。” “您老客气,能为您老尽一点子心,那是小的上辈子积了德了。”张公公忙说,“您二位慢走,我瞧着你们上车吧!” 等唐大儒的马车远去,张公公身边的小太监缩头缩脑地问道:“这一位就是活的唐大儒?我今儿算是见着了。” “开眼吧!小子,”张公公哼哼道,“这位神道‘只身赴敌营,一言退三族’的时候,你还在你爹的腿肚子里转筋呢!可咱们大周的读书人中我最佩服两个,其中就有这位。 当年乙酉之乱的时候,虽然齐王和义国公里应外合打退了叛军,逼得吴王自尽。可三族的二十万铁骑还是围在京畿,迟迟不肯离去。 双方议和,三族要我大周划割燕塞八州,每年缴纳三十万两白银的岁贡,丝茶无算,且那乌桓主涂桑还想求娶太后的亲女阳夏公主。 是唐大儒孤身出使,离间三族,使国土无缺,岁贡减半,公主不与和亲呐! 光这一份功劳就不比齐王和义国公小,可是人家不要朝廷赏赐的官职爵位,依旧回去着书讲学,真真做到了视富贵如浮云。” 张公公说到动情处,不禁眼角湿润,抬起袖子擦了擦,唏嘘不已。 “可是唐大儒为什么要过问方才的事?我记得他们家和雷家也没什么往来呀。”小太监皱眉不解。 张公公闻言笑了笑,望着远去的马车幽幽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雷四姑娘好福气呀!” 夜深如墨,残月只一痕。 卫国公府的门被拍得山响,在一片寂静中令人心惊肉跳。 门房在睡梦中被惊醒,光着脚跑下地将西角门开了。 “出平?这是怎么了?!”门房认出拍门的是跟着世子的小厮出平。 “别废话!快将门开了!灯笼捻亮些!”出平的脸色和口气都很不好,朝着后头喊道,“快抬进来,脚下一定要稳。” 门房吓得躲在门扇后头,只露出半张脸,眼看着四五个人抬着受伤昏迷的敖鲲走了进去。 “哎呀,世子爷这是怎么了?”另一个门房此时也出来了,见此情形吓了一跳。 “都把嘴管严些,别乱说!”走在最后的小厮入安沉着声警告。 敖敬修到城外巡营去了,要明日才能回来。 凤名花因为头疼得厉害,请御医开了方子,熬了药喝下,正睡得昏昏沉沉。 心腹邓婆子听到敖鲲受伤的消息,连忙举了灯走到里间,轻声将凤名花叫了起来。 “夫人,您且听我缓缓地说,别怕。”邓婆子一边说一边朝旁边的丫鬟使眼色,让她扶住凤名花,“世子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了……” “什么?!”凤名花一听不禁打了个冷战,“鲲儿受伤了?伤到了哪里?” “已经抬回府了,御医也马上就要到了。”邓婆子避重就轻,“不过总得有您在跟前看着才成。” 听到这里凤名花顾不得多问,连忙起身穿好衣裳就往儿子房中来。 此时敖鲲房中点起了数十支蜡烛,照得如白昼一般。 满屋子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面色惨白。 敖鲲躺在床上,凤名花扑到跟前,见儿子头上裹着厚厚的白布,可是还是渗出一大片血迹。 “是怎么摔的?跟着的人都是死的吗?”她瞪起眼睛问,好像要杀人。 “县君,世子爷在酒楼吃完了酒,骑了马回府。谁知那马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半路上忽然就惊了,把世子从马背上掀了下来。头撞在石头上,就……”跟着的人硬着头皮禀告,心知今日若敖鲲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都得跟着陪葬。 敖鲲今日吃了不少酒,马骑的着实有些快。 这马是西域进贡的天马,高大矫健,迅捷如风。 敖鲲骑了它快两年,还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这次实属意外。 第十五章 惊闻变故 甄秀群同二嫂柯明芬从雀屏山回来,进门先问看门的:“这几日家里可来了人?” “没什么人来,就是两位小姐从宫里回来了。”门房忙说。 甄秀群的心稍稍安了一些,边往里走边问:“老爷和三小姐可有信来?” “不曾,”门房还是摇头,“这两日家中什么事也没有。” 甄秀群听了忍不住一笑:“这也未免太安静了些。” 正说着管家陈升从二门迎了出来,脸上竟带着几分喜色。 “给夫人请安,一路辛苦了。” “不过是多走了几个台阶罢了,有什么辛苦的。”甄秀群笑道,“动一动,倒觉得比窝在家里要舒坦。” “夫人好精神,小的给夫人道喜了。”陈升的声音放的很低。 甄秀群闻言不禁站住了脚,问他:“喜从何来?” “夫人,今天一早传来消息,说昨儿半夜敖鲲从马上跌下来,摔了个发昏十一章,到现在可都还没醒呢!”管家知道这样幸灾乐祸不厚道,可就是忍不住高兴,“想来是他们家作孽太多,得罪了神明,才有这样的报应。” “这话可不能说,”甄秀群正色,“叫人听去,你的命不要了?” 又觉得意外:“竟有这样的事,真叫人想不到。” “夫人,甭管怎么说,这事儿一出,他们家就不可能再到处议亲了,咱们可算是平安了。”管家说。 甄秀群没接话,她在心中暗暗思忖,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和二嫂商议的事散播出去? 否则敖鲲若是醒了,怕亲事还要重提。 “母亲!”雷鸢扑上来一把将甄秀群抱住,“你可回来了!” “好生着,这么大的姑娘了,还不肯端庄些。”甄秀群将她拉开一些,“你二姐姐呢?” “在她房里。”雷鸢咬了咬嘴唇,心中很是忐忑。 “进宫去见到你大姐姐了?她可都好吧?”甄秀群问小女儿。 “大姐姐都好,我们还在宫里住了一晚呢。”雷鸢说。 进了屋坐下,甄秀群才道:“你可听说了?那敖鲲从马上摔下来了。” “听陈管家说了。”雷鸢垂了头,“他若就此死了还罢了……” “莫怕,实在不行就趁着这机会把你流年犯煞的事说出去,让凤名花觉得你克她儿子,也就不会再有事了。”甄秀群心疼地安慰小女儿。 “母亲,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可别太上火。”雷鸢知道现在不是遮着掩着的时候。 “怎么了?这几天难道又发生什么事吗?”甄秀群忙问。 “都怪我,非要进宫去,原本想着面见太后娘娘,想法子推掉这门亲事。不料二姐姐忽然先我一步,跪下求太后赐婚。”雷鸢现在想起当时的情形还后悔不迭。 “求赐婚?你说鹭儿?她要嫁给谁?”甄秀群实在是大感意外,她真的没想到二女儿会这么做。 “二姐姐说她心仪鲲,誓死也要嫁给他。”雷鸢异常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我们谁都拦不住,而且太后娘娘也已经准了,命人拟了旨意,只等着母亲你回来。” 甄秀群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气都喘不上来:“这是怎么说的?为什么会这样?她……她什么时候看上敖鲲的?” “二姐姐说她根本没把敖鲲当回事,不过是在太后娘娘面前故意那么说的。”雷鸢哭道,“她说她就是想要嫁到敖家去,享受他们家的荣华富贵。可我知道,她是为了替我……” “这……这孩子怎么这么有主意?!”甄秀群摇着头,雷鹭此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她这个母亲。 “可是那凤名花又怎么能答应?”甄秀群惊醒了似的问道,“难道都没有知会她吗?” “是二姐姐以死相逼,太后娘娘说了,反正凤名花也要和雷家结亲,二姐姐也是雷家女。”雷鸢道。 “可是那敖鲲不是已经……”甄秀群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她离开家这两日,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已经翻江倒海了。 “所以我才说若是他就此死了还罢了,可若是不死不活,依着凤名花的性子,一定会强逼着二姐姐嫁过去冲喜的。”雷鸢再也忍不住哭了。 敖家本来就是个大火坑,嫁过去注定没好果子吃。 偏偏敖鲲还闹了这么一出,若是嫁过去冲喜,人活了还罢了,人要是死了,便会把所有晦气都算在雷鹭的头上,更不知要受什么样的折磨呢。 “趁这会儿……趁这会儿我得进宫去,求太后收回成命!”甄秀群猛地站起身,“快!叫人备车!” “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是穆公公亲自来的。”双红三步并两步地跑进来,“陈管家在前头迎着呢!” “穆总管?”甄秀群一听顿感大事不妙,浑身颤抖,腿都软了。 雷鸢赶紧上前扶住她,又问双红:“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奴婢不知,就知道让夫人和二小姐出去领旨,青梅已经去请二小姐了。”双红气喘吁吁地说。 赐婚的事只有雷鸢和雷鹭姐妹知道,到家里一点风没透,所以下人们都不知情。 甄秀群此刻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倒流了,她口中喃喃道:“鹭儿,鹭儿,我的鹭儿……” 雷鸢连忙把提前准备好的清心丹给母亲服下去,一面拍着她的背道:“母亲,事已至此,急也无用,真到万不得已之时,咱们全家想尽办法也要护着二姐就是了。” “是了,是了……”甄秀群也是拼命让自己先静下来,“无论如何也要护好了她。” “夫人,穆总管还在前头等着呢……”双红小心翼翼地提醒。 “二小姐过来了没有?”甄秀群努力平复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我同她……我同她一起去。” 话是这样说,可甄秀群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儿上一般。 她知道穆逢春来到,必然是宣读赐婚的圣旨,否则根本用不到他。 这四个女儿,每一个都是她的心尖儿,刀子剜在心上,怎能不痛入骨髓? 第十六章 懿旨赐婚 雷鸢搀扶着母亲出了院子,她能感受到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知道大姐姐一定已经在太后跟前求过了,但也一定没起作用。 二姐姐的做法彻底将后路堵死了,甚至连同敖家也没有退路。 正想着,就见雷鹭不慌不忙地走了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边走边嗑。 她已经知道敖鲲受伤的事了,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雷鸢弄不明白她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剑走偏锋出奇招。 甄秀群此时只觉得浑身无力,要不是有人扶着,只怕要跌坐在地上。 她是忧心二女儿的婚事,可就算如此,也不想把她嫁到敖家这样的狼窟里去。 偏偏她自己居然到太后跟前去请求,这不是救了一个又搭上去一个吗? “鹭儿,你糊涂啊!”甄秀群拉住雷鹭的手哭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干?你不想活了吗?” “母亲,你哭什么?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能走下去。”雷鹭拿出手帕来一面给母亲擦泪一面说,“左右摔伤的不是我,又不用我陪葬。” “唉!我真不知道该夸你好还是骂你好。”甄秀群此刻深深觉得她拿这个女儿毫无办法。 从小到大她唯知吃吃睡睡,自己也从来没有强求过她,总觉得她一个女儿家,便是不成器,自己还能给她攒些家底,平安过活。 谁知她竟闯下这么大的祸,自己想给她兜底,怕是也兜不住。 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护着他,可毕竟是嫁出门的女儿,很多时候自己真是力有不及呀。 “咱们快去接旨吧,迟了可就是不敬了。”雷鹭说,“看来敖鲲还没断气儿。” 她这样浑不在意,倒让别人也不好再怎样。 “母亲,宫里的人已经来了,咱们只能接旨。”雷鸢低声提醒母亲,“这种情形下咱们不得不低头。” 婚是雷鹭求的,甄秀群再不愿意也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 “我知道,我还没糊涂呢。你就不必过去了,叫你二姐姐扶着我吧。”甄秀群收拾了情绪,和雷鹭一起来到前头。 “穆总管,真是过意不去,叫您久等了,还请恕罪。”甄秀群向穆逢春赔礼,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笑容端庄得体。 “夫人可别这么说,咱家也并没等多少时候。”穆逢春一团和气道,“咱家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请夫人和二小姐接旨吧!” 一声接旨让甄秀群的心颤了又颤,可圣命难违,只能顺从地跪了下来。 “太后娘娘懿旨:永安侯府二小姐雷鹭,端庄贞静,出身名门,年方二九,正堪婚配……兹命其嫁与卫国公府世子敖鲲,两姓姻缘,并蒂鸳盟……钦此!” 甄秀群恍恍惚惚地听着,总疑心这是一场梦。 “夫人,二小姐,请起吧!恭喜了。”穆逢春笑呵呵地将懿旨递到甄秀群的手上,“太后娘娘说了,下个月是恶月,好事还是赶在这个月就办了吧!凡事都要图个吉利。夫人也不必急,所有一切都由宫中包办,保证妥妥当当的。当然了,若是您还想再添置些也是可以的。” “这么急?”虽然提前已经料想到了,可甄秀群还是觉得太快太急了,“世子他……” “夫人放心,世子性命无碍,不过的确需要静养些时候。二小姐嫁过去刚好能够照应得上,于夫妻间的情谊更有益,不是吗?”穆逢春不管说什么都是和颜悦色轻轻巧巧的口气。 甄秀群知道,事情绝不像他说的这么轻松,否则又何必这么急三慌四地迎自家女儿过门? 摆明就是为了冲喜,否则就算是赐婚,也总要给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穆逢春像是看不见她为难的神情,笑眯眯地拍了拍她握着懿旨的手:“咱家还要回宫复命,这就去了,夫人不必送。” “穆总管,”甄秀群努力回神,“且请留步,喝盏茶再走吧。” “多谢夫人,不必了。虽说一切都由宫里承办,可是您家里也得有一通好忙呢!况且咱们又不是外人。”穆逢春说着转身就走。 甄秀群跟前的丫头霜月早备好了荷包,连忙追上去,塞给了跟着穆逢春的小太监。 “核桃,你到街上去买些清爽的吃食回来。”雷鹭永远惦记着吃,“还有母亲最爱吃的艾叶荸荠糕和醪糟糖水。” “我哪里吃得下?”甄秀群长叹一声,“旨意一下,无力回天了。女儿啊!我替你发愁啊!” 说着又哭了起来。 “母亲,你也知道无力回天,那就顺其自然吧。”雷鹭眨眨眼,“何必多陪上这许多的眼泪。” 可任凭她怎么说,甄秀群都只当她不谙世事,不知深浅。 赐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惹得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雷鹭主动求婚的事,只当是敖鲲性命堪忧,急着找人冲喜,这才选中了没人要的雷家二姑娘。 甄家人听到消息后先是不信,后是震惊,最后通通变成了担忧。 “这事儿还不敢让老太太知道呢!”柯氏来到甄秀群这边,“太后娘娘也真是的,人都已经那样了,还让咱们家的姑娘去填坑!” 她为此愤愤不平,毕竟雷鹭有可能嫁过去就守寡,十几岁的年纪独守空房到老,简直就是钝刀子杀人。 此时甄秀群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作为母亲她恨自己无能,就算是自己全家尽力护着她,又怎么能保证她不受委屈呢? 毕竟凤名花是出了名的霸道,且他家的权势太大,不是自家一个小小侯府能够与之抗衡的。 “依我说,你也别这么哭了,天气热再把你哭坏了。我瞧着你这样子怕是也做不了什么,二丫头的事就交给我来打理吧!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也是喜事。亲朋故旧总是要知会到了的,宴席也要大办。不能因为心里不痛快,就把该办的事情耽搁了。否则岂不是更让鹭儿委屈?”柯氏伸手拍了拍小姑子的背,“你不是常劝我遇事要往宽处想吗?要相信咱们鹭儿是个有福气的,定能逢凶化吉。”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二,还剩下不到十天了。 雷鸢有气无力地趴在窗边,看着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十五岁的年纪,她懂得了无能为力的滋味。 第十七章 活瘟神 片云城。 城如其名。 如一片孤云流落大漠,无所依傍。 西风黄沙,残阳沥血。 城头驻守的士卒望见一队人马从夕照中飒沓奔来。 为首的人黑衣黑马,身后背着一杆烂银枪,整个人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血光。 “是少将军巡边回来了!是少将军!”士卒们急切地大叫着,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绽裂了,沁出了道道血丝。 消瘦黧黑的面颊上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他们口中的少将军,就是靖安侯雷政通的三女儿雷鸷。 原名雷鹤,她自己却不喜欢这个“鹤”字,故而改做了“鸷”。 她今年也不过十七岁,却十分骁勇,银枪黑马,最喜突袭和贯阵。 手下一队精骑兵,号称“鹞子营”。 如今雷将军带兵前往上谷救援,留她驻守片云城。 日落前须例行巡边,防止附近有胡人设伏。 城门开了,雷鸷利落下马,拉了缰绳缓步入城。 “少将军!”城门卫尉王才和几个士卒围了上来,双眼猩红,神色悲愤。 雷鸷心头一颤:“出了什么事?” “是敖鹏那个畜生!”王才咬破了嘴唇,鲜血溢出,却丝毫不觉得疼,“他……他趁着您不在城中,居然命人把陈家两姐妹给……给掳走了!” “掳到哪里去了?!”雷鸷随问着翻身上马,“快!都跟着我去要人!” 陈家姐妹是和她一同长大的,花朵儿一般的两姐妹,性情温柔又聪慧伶俐。 雷鸷不善文墨,她帐中所有一应文约籍录事务都是这姐妹俩在料理,从未出过差错。 就像她们的父亲陈司马为雷将军掌管文书一样。 而那个敖鹏,则是个活阎王真太岁。 他是大将军凤亚丘的亲外孙,兵马大元帅敖敬修的小儿子。 被三千黑甲军送到这里来做监军,实则就是来混军功的。 他到这里不过数月,就已搅得城中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他在京城就是出了名的恶少,到了边陲更加作威作福。 将士们敢怒不敢言,只因他位高权重,就连雷将军也要敬让他几分。 之前他就曾经表露过,想要把陈家姐妹纳为妾,可陈家人坚决不肯。 没想到他今天趁着雷鸷不在,竟叫人直接把姐妹两个掳走了。 雷鸷急着要人,却被王才等人拦住了:“少将军,不必去了……陈家姐妹的……尸身……已然……已然被送回家中了……” 雷鸷一听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倒流,她咬紧了牙,一句话也不说,纵马奔向陈家。 陈司马随雷将军去了上谷,家中只有陈夫人和两个女儿。 雷鸷到了陈家门前,就见黑压压的人群围在院子里。 “少将军来了!”有人发一声喊,人群立刻闪出一条窄路。 雷鸷下马,迎着一双双哭红的眼睛走进去。 屋内静得骇人。 两个女孩的尸体蜷缩在门板上,衣不蔽体,身上满是伤痕与污浊。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殷红到发黑的血渍,还有被拔掉指甲的双手。 雷鸷扑通一声跪下,伸出手去握上姐妹俩蜷曲冰冷的手,泪水夺眶而出,胸腔被恨意激荡得几乎要爆裂。 但她知道,有人比自己的恨意浓烈千万倍。 “陈阿娘……”雷鸷望向陈夫人。 她跪坐在女儿们的尸身前,如泥塑木雕。 平日里总是整洁端庄的陈夫人,如今却头发散乱,连鞋都丢了一只,赤脚上满是伤痕。 可以想见她为了寻回女儿是何等的慌乱无助。 “陈阿娘……”雷鸷又唤了一声,尾音颤抖。 “嘘……”陈夫人猛地抬头看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玉和明珠睡着了,别吵着她们。” 说完她俯下身去,紧紧将两个女儿护在怀里,像母鸡护着小鸡。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只有疯子才有那样的眼神。 雷鸷知道,陈夫人已经疯癫了。 这两个女儿是陈夫人和丈夫的心头肉,当真是如珠如玉一样疼爱,教养得知书识礼,温雅娴静。 军营里的人提到陈家这对姐妹花,谁不夸个好? 雷鸷心口疼得不敢喘气,她本不擅安慰人,更何况此情此景? “少将军!该让敖鹏偿命!”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高声嚎叫,声音嘶哑如野狼。 “偿命!偿命!”随即有更多人响应。 没有人不恨敖鹏,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雷鸷在呼声中站起身,她想杀了敖鹏!将他身上戳出上百个透明窟窿! “住口!”洪钟般的断喝响起,须发斑白的薛副将走了进来,高大的身躯拦在雷鸷面前,“少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将军不在城中,敖鹏又是监军,有三千黑甲军护卫。你去寻他,万一被他的人所伤,我们如何向将军交代?反将过来,你若伤了他,必然会被反咬一口。到时候不但不能给陈家姐妹报仇,连将军也要受连累。朝中忌惮雷家军的大有人在,正愁找不到借口。不可不慎啊!” 薛副将的一席话如同冰水一般浇在众人头上,滔天的恨意当然不会削减半分,理智上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敖鹏是监军,可以直接向朝廷奏报,他随意捏造个罪名,就够雷家军受的了。 就好比如今城中缺粮缺水,敖鹏却向朝廷奏报说这里军粮充足,饮水也不成问题。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惩罚雷家军不肯听他的调度。 而他自己享用着专人从京城运来的琼浆美味,食物多得发臭扔掉喂狗,也不肯分一点给守城的将士。 他敢如此作威作福,是料定了这里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 就像当初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当着全军的面说了这么一句话:“如果我有什么闪失,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这话恨得人能把牙咬碎,可偏偏比真金还真。 凤亚丘作为太后的亲弟弟,贵为摄政大将军,他的亲外孙被送到这里来,莫说是丢了性命,便是擦破一层油皮,雷家军都要被扣一年军饷。 这就是一尊惹不起也躲不起的瘟神。 第十八章 俱缟素 “张婶、李婶,你们照顾好陈阿娘。”雷鸷对一旁的几个妇人说,“如果可以,给这姐妹俩清洗干净吧,她们本是极爱洁净的。” 众人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为这对可怜可爱的姐妹。 “人命关天,我总要当面问个清楚。”雷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对薛副将等人说,“一味隐忍只会换来得寸进尺,雷家军若不能顾念子民也就不配称为雷家军了。” “那……末将陪少将军一同前去。”薛副将没再阻拦,“不过咱们得事先把来龙去脉弄清楚,以免被动。” 陈家姐妹俩原本和城中的几个妇人相约午后到城外去挖草根,此时青黄不接,城中严重缺粮,人们自然要想法子多收集些能吃的东西。 城中的妇孺常到外头的荒坡上挖草根,或挖沙鼠的洞穴,把里头存的食物弄出来。 虽说是杯水车薪,可终究聊胜于无。 敖鹏的亲兵就是这个时候骑着马围过去的,那群人简直像山贼马匪一样,把两个姑娘掳上马就扬长而去。 其他人都被吓傻了,看着那伙人走远了才想起来进城向陈夫人报信。 陈夫人听了慌急得要命,偏偏这个时候雷鸷不在城中,她只好去求相熟的军士,陪她到敖鹏营中要人。 可他们连门都进不去,任凭陈夫人怎么央告祈求都没用。 直到两个多时辰以后,两个女儿的尸首才被丢了出来。 陈夫人几次晕死过去,最后彻底疯了。 敖鹏那边的军士却还不停地呵斥,将他们赶离了那里。 其中一个叫刘隆的士兵因为爱慕陈明玉,悲愤之下和敖鹏的士卒起了冲突,被打折了腿。 给敖鹏军中送柴的老苍头说,陈家姐妹不从,陈明珠甚至抓伤了敖鹏。 敖鹏一怒之下便命人拔了姐妹俩的手指甲,还把她们丢给手下的士卒凌辱。 抢走陈家姐妹的那些人为首的两个是崔宝鼎和厚福礼,也是活脱脱的一对败类。 他们均是世家子弟,都是随着敖鹏来混军功的。 这群人就像是笼罩在片云城军民头顶的阴云,只要他们在,就永远不会有晴天。 “少将军,这个敖鹏不但狡猾,而且无耻。”林副将说,“他一定会把罪责推卸得干干净净。” “陈家姐妹不能白死,我知道难以完全讨回公道,可也要尽力而为。”雷鸷此时已经比之前冷静了许多,“如果这次放任不顾,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遭遇毒手。” 雷鸷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在心中发誓:终有一日,她要送敖鹏这尊瘟神去见阎王! 敖鹏的营帐在城中东南,地势最佳。 里头不但有马场蹴鞠场,还有戏台。 侍卫拦住雷鸷一行人:“入内者卸掉全部武器,否则一例军法处置!” 雷鸷交出自己的长枪,冷着脸走了进去。 此时虽已是三月末,可此地依旧寒冷,敖鹏却只穿了一身轻薄内造提花绸中衣,懒散地坐在黄杨大圈椅上,听京城带来的歌姬唱曲儿。 他的屋内暖如春日,镀金熏笼里烧着上好的兽碳,焚着贵重的龙涎香。 敖鹏生得人高马大,一张脸上满是麻坑,这是幼年得天花落下的。 他的眉毛有些秃,眼睛狭长,永远闪着毒蛇一样的幽光。 却偏偏生了一双女人的手,小巧绵软,白皙柔嫩。 雷鸷进了门便冷着脸质问:“敖鹏,你身为监军却残暴百姓,视国法军规为何物?!” 敖鹏闻言不屑冷笑:“两个黄毛丫头而已,既然不肯服侍我,就拿来犒劳犒劳我手下的将士,有何不可?” “这话你可敢当着圣上和文武百官的面说出来吗?你只不过在这山高君远之地作威作福罢了。”雷鸷真想一枪挑了他。 “本监军怎么样都轮不到你来多嘴,”敖鹏嗤笑,“你以为我喜欢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吗?我何尝乐意离开京城?说起来,你娘和你两个妹妹也在京城,据说你那小妹很是个妙人儿……” “住口!敢亵渎我妹妹,我绝不饶你!”雷鸷目光森然欲杀人。 “别做梦了,”敖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你以为你是谁呀?!别以为你打扮成男人的样子上过几次战场就真的是什么狗屁少将军了,像你这样的母大虫给我暖床都嫌硬!” 说着他用那双蛇眼在雷鸷的胸前和腰胯上慢慢扫过,他的眼神又冷又黏,令人胆寒欲呕。 “不过要是剥了你这身衣裳,捆住手脚塞住嘴,似乎也别有一番味道!”敖鹏摸着下巴,像品评牲畜一样品评着大周的女将军。 雷鸷抓住敖鹏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她的手筋骨虬结,满是老茧,她的目光冷肃如刀:“闭上你的臭嘴,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陈家姐妹的事不会这么轻易就了了,是谁把他们两个带走的,必须交出人来!” “呵呵,我说是她们两个主动走进来的,你信不信呢?”敖鹏无赖地说,“毕竟她们又不是没长着脚。” “我知道是崔宝鼎和厚福礼,”雷鸷道,“还是那句话,人命关天,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呵,人命关天,可她们两个是自杀的呀!”敖鹏扎煞着两只手一脸无辜地说,“你要知道,在你面前我是不屑说假话的。” 陈明珠陈明玉姐妹俩的确是自杀,她们受辱不过,一心求死。 敖鹏这些奸险小人自然清楚她们心中所想,于是在凌辱完这对姐妹之后,刻意把刀放在她们面前。 结果可想而知。 雷鸷看着敖鹏胸口的抓痕,一松手又让他跌回椅子里:“在你面前我也不屑说假话,因为你递的折子,京城的使者至少有半年不会到这里来,你自求多福吧!” 从敖鹏的营房里出来,已是满天星辰。 大漠的天空浩瀚无垠,永远是那样的干净。 雷鸷深深吸了几口寒凉干燥的夜风,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少将军,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薛副将问。 “把陈家姐妹装殓好,送到监军营来。全城军民,自愿来的皆着缟素,在此为陈家姐妹举哀!”雷鸷道,“让敖鹏和铁甲军都看看,他们已经犯众怒到了何等地步!” 大漠的夜晚格外寒冷,须得穿上棉衣御寒。 可即使这样,城中除了戍守的士兵、卧床的老人,还有襁褓中的孩子,几乎所有人都穿着白衣围聚在监军营前。 雷鸷在这里为陈家姐妹设灵堂,她自己也是一身缟素。 她和所有人一样,心痛又愤怒。可她毕竟是少将军,父亲不在,她就要挑起大梁。 她努力压制着,不让自己意气用事。 但她就是有仇必报的性子,纵然百折也绝不屈服。 第十九章 针锋对 篝火烈烈,映照着一张张悲愤脸孔。 陈家姐妹的棺材停放在监军营的门口,哀泣声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片运城犹如浮在海上的一座孤岛,被哭声掀起的浪潮摇撼震荡着,几乎要将其淹没。 黑甲军出来呵斥道:“雷鸷!你好生无礼!还不快把人带走!” 雷鸷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背脊挺直如铁铸,面覆严霜:“陈家姐妹死得冤屈,全城军民都要一个交代!若民怨不平,我们将在这里日夜举哀!” 她话音甫落,众人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声动天地。 敖鹏在营帐中没法子安睡,不免心浮气躁。 骂道:“这些饿不死的狗才!贱民!不过是两个贱婢罢了,蝼蚁样的东西,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是那个母大虫!居然想用这法子来奈何我!” 这时他的幕僚赵玉温上前说道:“大人,现在这帮人用上了赖皮的法子。姑且让他们哭去,反正咱们在营帐里用棉花塞住耳朵,被子蒙住了头,总比他们要好过些。” “我想的也是,他们不嫌累得慌,就叫他们哭去。”敖鹏冷笑,“哭出血来也没用。” 话虽是这么说,可西北风还是将哭声接连不断地送过来,更惹得周遭的野狼也合着一起嗥叫。 雷鸷更是命人架起大铜盆烧纸,她手底下的人会意,掺了些别的东西,导致烟大火小,一股股浓烟也直奔着监军营飘去。 如果说哭声勉强可以忍耐,呛人的烟雾却是忍无可忍。 敖鹏等人都被熏得咳嗽流泪,好似老鼠一样从窝里钻了出来。 “雷鸷,你居然敢这般挑衅于我,真是活腻歪了!”敖鹏穿着蜀锦缂丝黑貂裘,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他一出现,守灵的军民们立刻沸腾,高喊着:“偿命!偿命!” 怒喊声仿佛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连地皮都跟着颤动。 “大胆!你们都想被军法处置吗?!”敖鹏身边的黑甲军首领徐志大喝道,“敢对监军不敬,每人杖责一百!” “咻!”不知哪里射出一支冷箭,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将头盔上的帽缨射断了。 徐志大惊,本能地蹲下身子,捂住了脑袋。 “谁放的冷箭?!把人找出来当场处死!”敖鹏又惊又怒。 “月黑风高,到哪里去找?”雷鸷双手抱肩,语气冷诮,“说不定是外头的胡人探子,毕竟他们当中的射雕手膂力过人。” “你胡说!”徐志跳起来反驳,“分明就是你的人!” “证据呢?”雷鸷冷眼挑眉,“我雷家军向来军纪严明,若真有触犯军法的又哪里轮得到别人约束?” “少废话!雷鸷,你不就想给这两个丫头讨个说法吗?”敖鹏不耐烦地说,“给你们两大车精米细面,快点儿把棺材拉走!” “三姑娘,大人可够给你面子了,那可是满满两大车粮食啊!就是把这两个女子卖了,也换不来这么多精米细面。”赵玉温上前说道。 “军中无男女,你该叫我少将军。”雷鸷瞪着他,眼神像锥子,“我不要什么面子,我只要公道。是哪家的律法告诉你一车粮食就可以抵一条人命的?如果真是这样,我现在就用一车粮食来换你的命,你肯给吗?” “这……这……”赵玉温面露难堪,“我是好心好意……你怎么……” “赵先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亏你还是读圣贤书出身的,这样的混账话都能说出来。”雷鸷冷笑,“缺德缺多了是会折寿的。” 赵玉温几乎不曾被她的话噎死,嘴里一边咕哝着子曰诗云,一边灰溜溜地退到敖鹏身后去了。 “好,你要交代,是吧?”敖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坏笑起来,“那你让死人站起来说话呀,让她们指认。如果她们能说出是谁害死了她们,我立刻叫那些人出来偿命,绝不含糊。你方才不是说要证据吗?我现在也要证据。” 众人把目光都投向雷鸷,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众人知道敖鹏分明就是在耍无赖,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雷鸷沉默。 “我告诉你,别得寸进尺。我的人是不可能偿命的,你要是敢胡来,我就上报朝廷。”敖鹏见雷鸷不语,干脆拿出了他的杀手锏。 “你报我不会报?你要是给不了城中军民一个交代,我便是告御状也要告出个结果!”雷鸷怒目圆睁,寸步不让。 所有直视她眼睛的人都毫不怀疑她做得出来。 “雷鸷,你不怕死吗?”敖鹏威胁,“别以为你有个将军名头就了不起,我要弄死你也不在话下。” “取海碗来!我与城中百姓歃血为盟,写上血书,进京告御状!我身可死,但良心不可昧!”雷鸷切齿,“敖鹏,我雷鸷本不畏死,你又何必以死惧之?!” 敖鹏不由得气馁,他早就听说雷家人的骨头硬,却没想到一个女子也会是这样强硬。 之前他一味仗势欺人,如今却成了骑虎难下。 俗话说的好,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自己这个监军虽然职位高又有后台,可奈何雷鸷不要命啊! 见他犹豫,雷鸷又说:“不少人都看见是崔宝鼎和厚福礼等人把陈家姐妹掳走了,你现在把这些人交出来。否则我告到京中,你也别想囫囵!” 雷鸷知道,敖鹏才是罪魁祸首。 可眼下这情形,还奈何他不得。 只能吞刀一般且饶过他,留待秋后算总账。 “人我可以交出来,不过你不能要他们的命。”敖鹏想了又想,“因为陈家姐妹是自尽死的,说到底是她们心眼儿太小。” 敖鹏可不想一直在这里吹冷风,他还想回去搂着他的花惜惜睡大觉呢。 至于那几个带头的,量雷鸷也不敢真把他们怎么样。 不过是吓唬吓唬,受点儿皮肉之苦而已。 “放心,我不会杀他们的。”雷鸷冷冷地说,“不过得让他们在雷家军里做满三个月的苦工。并且你的人不能再欺辱百姓,否则我就扣住他们,拒不放还。” 第二十章 军粮至 大漠的清晨,风里还夹着料峭寒意。 雷鸷例行巡视城中各处。 崔宝鼎厚福礼等人不情不愿地清理着马粪,看到雷鸷,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的神情。 他们已经做了三天苦工,这是他们自出生起受过最大的委屈了。 这些人早就商量好了,回头一定鼓动敖鹏,狠狠参雷鸷一本,让她吃够苦头,方才能解这心头之恨。 否则被一个女人欺压,传出去可是太丢人了。 雷鸷冷着脸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那几个:“要不要跟我出城去巡边?还是继续在这里清理马粪?” “去就去!”崔宝鼎率先丢下手里的铁锹,“可是说好了,我们只巡边,别的活儿就不干了。” 雷鸷拨转马头:“要去就快些,别磨磨蹭蹭的!” 那几个人在后头互相挤眉弄眼,全然没有一点儿庄重的样子。 “这母夜叉到底还是怕了咱们,不敢真的让咱们做苦工。” “就是,她总得想想,得罪了监军绝没有她好果子吃。” “那又怎样?别以为这样咱们就不追究了,早晚把她脱个精光,看她像母狗一样给咱们舔脚!” 这几个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以为雷鸷听不见。 雷鸷背对着他们,勾唇冷笑。 巡边自然是例行公事,早晚都要巡。 最多的时候也不过百来人,这些日子更少,加上崔宝鼎等人也就三十几个。 傍晚,雷鸷带着人由南向北,经过两座刚立的新坟,是陈明珠陈明玉姐妹俩的。墓碑上的字是雷鸷手书,凌厉狷傲,如其人。 马队经过这里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雷鸷带头下马,把马背上的水囊拿下来,在姐妹俩坟前洒了三遭。 其余的将士也都面含悲色,静默地站在姐妹俩坟前。 唯有崔宝鼎等人还骑在马上,个个儿嬉皮笑脸,又是吐舌头,又是摸下巴,形状猥琐。 到如今,他们对陈家姐妹的死,依旧没有丝毫的愧疚懊悔,这样的丑恶嘴脸,令在场的将士悲愤不已。 “上马!”雷鸷一声令下,握着银枪的手青筋贲起,双唇抿成一线。 巡边的队伍继续向北驰去,较之先前更快了许多…… 三日后。 片云城头一个守城的将士猛地站起来,手搭凉棚朝远处眺望,他的手有些抖,焦干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你们瞧!那是不是送军粮的队伍到了?!” 其余的人闻言都站起身去看,纷纷说道:“是了!是了!看那旗子,的确是押运粮草的马队!” “太好了!粮来了!我们有粮食了!”众人欢呼起来,如饥渴的禾苗终于沐得了雨露。 押送军粮的队伍来到城门前,带头的沈措从马上下来与迎接出来的薛副将寒暄。 “沈将军,可把你们给盼来了!”薛副将被风沙打磨得异常沧桑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快请进来!弟兄们一路辛苦了。” “我们的辛苦怎能和你们常年戍边的人比呢?”沈措道,“雷将军可在城中?” “将军驰援上谷去了,少将军出城巡逻,想来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薛副将道,“先请众位坐下歇一歇,喝口茶吧!” “我们这一路走来,瞧着边地竟比往年还要干旱,你们的日子难过啊!”沈措皱着眉头说,“粮食和水还都够吗?” “唉,不瞒你说,城里的十口井如今只有两口能打出水来,粮食就更不够用了,虽然不至于饿死人,可三根肚肠总得空着两根半。”薛副将沉沉叹气,“难啊!” 听他如此说,沈措自然明白了,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深说,婉言道:“好在我们来的还不算太晚,这次有岳尚书他们力谏,朝廷划拨的军粮比往年多了三成。” “哎呦,那可是太好了!”薛副将等人听到后更加欢心鼓舞,“只要能填饱肚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从冬至春,整整五个月的时间,除了敖鹏那伙人,城中所有军民没有一顿是吃饱的。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还打退了羌人十数次的进攻,可就算如此敖鹏却不为他们请功,只说“防守而已,既不曾夺得多少辎重,又不曾剿灭羌贼,算什么功劳?” 火头军给众人烧好了水,沏上茶。薛副将亲自将一碗茶捧给了沈措,茶是当地的沙枣茶,虽然放了许多,却依然遮不住水的土腥气。 城中缺水,打上来的水有一半是泥沙,要澄清许久才能用。 “少将军出城许久了,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吧!”薛副将对手下说,“你们两个出城去迎一迎,沈将军等着交接呢。” 众人都盼着雷鸷快些回来,可等到她出现的时候却都吓了一大跳。 “少将军!你们……你们是遇到贼人了?”薛副将惶恐地冲上前。 雷鸷一身黑衣,看不出受没受伤,但她的银枪上却沾着干涸的血迹。 跟着的人中有几个受了伤,更后面的马上还驼着几个人,不知是生是死。 “遇见了上百个羌人,多数都被杀死,只有几个跑掉了。”雷鸷抬起袖子抹了一下脸,神色自若,“派人去收拾残局吧!叫王胜带着去。” “雷少将军,数年不见,更加勇猛了。”沈措微笑上前,朝雷鸷抱了抱拳。 “沈将军,听说你们来了,将士们都高兴坏了。这一路怎么样?还算平安吧?”雷鸷笑着问。 “一切顺利,粮草没有半分损失。”沈措道,“可见天佑雷家军。” “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一声嚎叫爆发得突然,沈措循声看过去,认出是崔家的公子崔宝鼎。 这些二世祖都是来混军功的,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自始至终都未必能和羌人军队打个照面。 可雷鸷居然带着他们去巡边?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崔公子是被厮杀的场面给吓昏了。”雷鸷唇边挂着冷笑,“这会儿才醒,不免有些神思恍惚,快把他带去军医那里治一治。还有厚公子等人,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壮烈,把他们的尸身给敖监军送过去吧!劝他节哀。” 第二十一章 恶报应 雷鸷这几天都带着这几个人巡边,这天一行人一路向北,正好和一伙羌人遇见。 双方立刻展开厮杀,崔宝鼎等人何尝见过这等阵势?一个个都想当逃兵。 雷鸷断喝道:“敢做逃兵者,一律军法处置!” 崔宝鼎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雷鸷不让他们清理马粪,而是随她巡边,根本就没安着好心。 一旦和羌人遭遇,若是敢跑就是逃兵,她能正大光明地处置自己。毕竟军法不是儿戏,发现逃兵可就地格杀。 可不跑也免不掉伤亡,毕竟对方有上百人,而他们只有三十几个。 可他们也有所不知,因为不上战场,所以压根儿不知道雷鸷和她手下鹞子营的人是何等的善战。 如果使出全力,这百十号人根本不是对手。 可雷鸷意不在此,把他们带出来,就是要借敌人之手加以惩治,她手下的人自然也明白。 因此崔宝鼎这些膏粱败类,纨绔软蛋,到了战场上就如同没头苍蝇软脚蟹一般,任人宰割。 等到拼杀完毕,清点战场的时候,那八个人里,死了五个伤了三个。 雷鸷这才呼出胸中一口闷气,叫把人和尸首都带回去。 伤的三个人中,崔宝鼎算是最轻的,只是碰破了几块皮,却是吓得不轻,甚至神志都不清醒了。 敖鹏知道后勃然大怒,冲过来向雷鸷兴师问罪。 “你这贱人!居然把他们都害死了!你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么?!”敖鹏脸上的麻坑颗颗绽红,目露凶光,“真是活腻了!” “监军这说的是什么话?”雷鸷冷冷地瞪回去,“他们为国捐躯,为国负伤,是对朝廷尽忠,如何是我害了他们?” “你不用说这些屁话!我只问你要怎么交代?!”敖鹏一挥袖子,气得跳脚。 “自然要上报朝廷,申请军功。”雷鸷一笑,“想必朝廷也会认定他们是世家子弟的表率,可以名垂青史了。” “你……”敖鹏被噎得半死,“你给我等着,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这样的人无缘无故还要欺压旁人,又何况雷鸷一再冒犯他。 “敖监军,别来无恙啊?”这时沈措走过来打圆场,“末将刚刚进城,正要向您去请安呢。” “沈措,是你小子。”敖鹏一见他,脸色便缓和了许多,“这次有没有带什么新鲜玩意儿孝敬我?走,到我那边去,不要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吃猪食了。” 说着便带着沈措离开了。 “这个畜生!真不知最后是怎么死的!老天爷怎么不睁眼?一个雷把他霹成焦炭!”雷鸷身边有人忍不住诅咒敖鹏。 雷鸷面无表情,什么话也没说。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她只知道陈家姐妹不能白死,不能放任那些畜生逍遥。 否则自己就枉为人了。 粮食到了,军民们终于能吃饱饭了。 再加上那些畜生遭了报应,人们更是喜笑颜开。 因此今天的午饭格外丰盛,城中飘荡着诱人的黄粱米香。 为了款待押运军粮的这些士卒,雷鸷还命人杀了两只羊,尽管那两只羊已经瘦得皮包骨,可总算有些荤腥。 亲自招待着将士们吃上饭,雷鸷自己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她带了两碗饭,带了一点儿羊肉汤,出了城来到陈家姐妹坟前。 把东西摆在坟前,雷鸷的心里依旧难受不已。 她坐在沙地上,听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握着长枪的手紧了又紧,目光投向无垠的天际,静静出神。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才转过脸去。 “阿鸷,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还是回城去吧!”沈措走到雷鸷跟前,将几块京城带来的糕点放在坟前摆好,“这是你家人叫我给你捎来的,还没来得及交接,我就自作主张带来了。” “你不是陪敖鹏去了吗?”雷鸷问,“他肯放你出来?” “他的酒量不行,没一会儿就醉了,估计要睡到天黑了。”沈措道:“陈家姐妹的事,我听薛副将说了,明白你的心情。也希望你不要沉湎悲情太久,毕竟你的身份摆在那里,不能堕了士气。” “沈大哥,你说天地间有公道吗?我们明明在为朝廷卖命,护家国平安,可敖鹏那些人却作威作福,戕害百姓,偏偏我们还奈何不了他们。”雷鸷悲愤地说。 雷家和沈家是故交,雷鸷和沈措也从小就相识。只是碍于身份,在人前他们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只有私底下,才会这般兄妹相称。 “阿鸷,你光明磊落,嫉恶如仇。当然看不下去这样的不平事。可人生在天地间总要学会权衡,否则只能逞一时痛快,难保长久的安稳。”沈措微微垂了眼帘,目光恰好落在雷鸷肩头随风飘飞的红色发带上。 “沈大哥,你也觉得我太鲁莽了吗?”雷鸷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能把事情做得更圆满些。”沈措在雷鸷身旁坐下来,“你总应该想到这么做了之后,敖鹏势必想要报复的,你应该想办法自保。” “随他去吧!他那样的畜生,便是不惹他,也未必就能平安。更何况我和他龃龉多次,他早怀恨在心了。”雷鸷不屑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君子可以欺以方,小人可以辖制以计。”沈措笑了,“就像下棋一样,只要你有办法治住他,便能保自己平安了。” 雷鸷再一次看向沈措,眼中闪着异样的神采:“沈大哥,你有法子?” 沈措笑得宠溺:“那是自然,只要你信得过我。” 不等雷鸷说话,沈措站起身道:“回城去吧!此地不宜久留。你家人托我带了许多东西给你,还有书信。快回去看吧!” 雷鸷随沈措回了到城中,家中亲朋给她捎的东西都已经整齐地码放在她房中。 那些东西甚至不用看书信,她都知道分别是谁送的。 一封厚厚的家书,几乎不曾把信皮撑破。 她打开一看,依旧是最疼爱的小妹的笔迹,多少天来冷着的一张脸终于有了些许温情笑意。 一行行读下去,笑意变得更深了。 第二十二章 说疯话 敖鹏醉酒醒来已是傍晚,西天的火烧云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大人,您可醒了。”赵玉温殷勤地走上前,眼神微微有些游移。 敖鹏的头很疼,他抬起手来扶着额头,不耐烦地问:“惜惜呢?怎地不给我倒茶喝?” “惜惜姑娘刚才出去了,想来一会儿就回来。”赵玉温道,“大人呐,崔公子他……” “他怎么了?”敖鹏一惊,“不会死了吧?” 他这才想起来那几个人的事,头似乎更疼了。 毕竟这些人是和他从小玩儿到大的,而且也是追随着他来的边地。 “没有,崔公子还活着……”赵玉温道。 “那个贼婆娘,我非要给她点儿颜色瞧瞧!”敖鹏咬牙切齿,“敢弄我的人,真是活腻了!” 他每次醉酒都会变得异常暴躁,再加上这宗烦心事,更是火上浇油。只觉得焦躁憋闷,恨不得杀个人来出火。 “大人,崔公子他疯了,”赵玉温觉得这件事比找雷鸷算账更加急迫,“如今他正满城疯跑,胡言乱语。” “他疯了?!”敖鹏眉头紧皱,“他为什么会疯?这个怂货!” “许是看见厮杀的场面吓疯了,他刚被带回来的时候,我瞧着就有些不对劲。”赵玉温做为师爷,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还能治好吗?”敖鹏吸了吸鼻子问。 这个崔宝鼎是最与他臭气相投的人之一,一旦不中用了,对他而言确实算得上是损失。 “治不治得好,小的也不敢乱说。不过他如今这个样子确有些不妥当,毕竟京城押运粮草的人也在,他说的那些话于大人您不利呀!”赵玉温故意把语气放得重了些,目的是让敖鹏重视。 “他说什么了?”敖鹏问。 “他说……他说让陈家姐妹的冤魂别缠着他,不是他害的,是大人您……”赵玉温吞吞吐吐,有些字眼他不敢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说这些做什么?”敖鹏不悦道,“他不是被羌人吓疯的吗?” “疯子头脑混乱,说的话难免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小的想着这话要是传到京城去……终归是不大好听的。”赵玉温向敖鹏提建议的时候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 其实就算这些事传到京城去,也未必就真的会把敖鹏怎么样。 不过终归是不好听的,他作为师爷要是连这些消息也管不住,闹得京城里风言风语,他的前程可就彻底玩儿完了。 “那就派人去把他抓回来。”敖鹏并不把这当回事,“能治就治,治不好就送回京城去。” 然而赵玉温带人去了许久,回来后说道:“他跑到烽火台上去了,手里还拿了杆长矛,谁上去就捅谁。” “一群废物!”敖鹏啐道,“竟耐何不得一个疯子!”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敖鹏觉得营帐里有些气闷,索性就走了出来。 远处传来崔宝鼎狼嚎一样的声音:“是敖鹏!是他要我们把你们掳过去的!你们去索他的命啊!” 敖鹏走过去,看到很多人围在烽火台下面,仰面向上看着。 “监军,这崔少爷……”沈措从一片昏暗中走过来,带着一脸的疑问。 “他害了失心疯,”敖鹏没好气,“难免胡言乱语。” “可这终归不大好吧。”沈措笑了笑,“他是胡言乱语,可不该牵扯上您呀,好说不好听的。” “沈将军说的对,”赵玉温忙道,“这样的确不成体统。” “赵师爷,你们倒是想法子把他弄下来呀!由着他在上面造谣中伤么?”沈措看向赵玉温。 “他……他现在疯了,胡乱伤人……”赵玉温缩了缩脖子。 他是个文人,这事儿让他动手是办不来的。 手底下当然有兵,可又怕伤着崔宝鼎,因此耽搁到现在。 “敖鹏造的孽比我多,为什么不去抓他?!”崔宝鼎歇斯底里地喊着,仿佛有鬼差在抓他,胡乱挥舞着手中的长矛,“鹞子营的吴春娘也是被他奸杀了,尸首就埋在怪柳坡的沙地里……还有……” 那个名叫吴春娘的女子是雷鸷的手下,去年秋天他们一起出去巡城的时候遭遇了沙暴,一行人被冲散,回头清点人数的时候唯独少了她。 雷鸷亲自带人寻了好几遭,却只找到了她的坐骑。 人们都以为她是在沙暴中迷了路,被羌人给俘虏了去。 却不想今天从疯了的崔宝鼎口中知道了真相,一定是她在回城的途中遇见了敖鹏,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竟将她给害了。 敖鹏自然不悦,他承认自己不是善类,做坏事的时候也从不会被良心谴责。可这不等于他能容忍有人在众人面前大肆宣扬自己做下的恶事,并且还口口声声让鬼魂来索自己的命。 “敖鹏,他说的可是真的吗?”雷鸷带着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质问。 “疯子说的话能信吗?”敖鹏大翻白眼。 “疯子的话未必不是真的,酒后能吐真言,疯了也一样。”雷鸷冷笑,“来人,把他给我弄下来。” “他是我的人,轮不到你管!”敖鹏不让,他猜测雷鸷可能要让崔宝鼎作证,又或者是从他嘴里套出自己更多的把柄。 总之,一定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敖鹏手底下的人又爬了上去,遭到了崔宝鼎的激烈反抗。 都说疯子有神力,这话当真不假。 那七八个人都被崔宝鼎给打伤了,纷纷逃了下来。 “不关我的事啊!你们都去找敖鹏算账!”崔宝鼎的嗓子都哑了,“我跟你们说,敖鹏最怕井了,因为他十三岁时逼奸一个丫鬟不成,就把她推到井里去了……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总是梦见那个丫鬟从井里爬出来……” 敖鹏真的是被触到了痛处,他毒蛇一样的眼睛泛出凶狠的光,心头的业火腾腾烈烈,直将他烧成魔鬼。 只见他从旁边一个士兵的手里抢过弓箭来,咬紧了牙搭弓射箭。 嗖的一声,紧接着便是崔宝鼎捂着胸口闷哼。 敖鹏不上战场,但他的箭很准,他射箭从来不用死靶子,只用活靶子。 中了箭的崔宝鼎从烽火台上摔了下来,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而原本癫狂浑浊的双眸此刻却又恢复了神智:“敖鹏……是你……杀我……” 第二十三章 巧制衡 敖鹏杀了崔宝鼎,在众目睽睽之下。 火把的光将在场众人的脸都映得明明灭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敖鹏的脸尤其可怖,阴森森的像鬼一样。 “大人……这……”赵玉温吓傻了,他没想到会闹成这个样子。 看着崔宝鼎死不瞑目的脸,敖鹏的酒彻底醒了,之前焚身的怒火也吐冰雪消解,知道自己刚才实在有些鲁莽了。 崔宝鼎不是那些出身贫贱的女子,他是侯府的公子,尽管比自家的等级要低,可也不是能够任他鱼肉的对象。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在人前他只能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来。 “啊这……这崔公子就是不小心从上头掉下来跌死的,不……不干别人的事。”赵玉温干巴巴地说,“你们可不能瞎说。” 他尽力地找补着,可是他的话有气无力,在场的几千人都看到了,是敖鹏一箭射死了崔宝鼎,这是能抵赖得了的吗? 又是一片静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 终于,沈措咳嗽两声开口了:“这里是陇西,死伤是常有的事。众所周知,崔公子是为国捐躯而亡的。敖监军和雷将军应该替他们上奏朝廷,请求旌表。” “哦,对,对对。”赵玉温忙不迭地说,“沈将军说得对极了,崔公子他们就是为国捐躯而亡的!可恶的羌人!哎哟……真叫人痛断肝肠啊!” 他说着假惺惺地抹了抹眼睛,实则根本没有泪水。 紧接着又凑到敖鹏耳边道:“大人,事已至此,只能这么办了。只要朝廷认定了他们是战死的,那就不干咱们的事了。” 只要敖鹏和雷鸷同时在申请军功的奏表上署名,证明崔宝鼎等人是战死的,这件事就可以蒙混过去了。 崔家等人便是有所不满,也只好关起门来发牢骚,是不能当众说什么的。 毕竟谁让他们的子弟来到边疆了呢?既然来了就有可能伤亡,至少官面上是交代得过去的。 敖鹏知道,事情到了这份儿上,也只好走这条路,用军功来封住所有人的嘴。 他微微侧过身,看着雷鸷,冷哼一声道:“真是便宜了你。” 本来他还想跟雷鸷算账的,因为他认定雷鸷是故意把崔宝鼎等人带出去送死的。 可如今崔宝鼎终归是死在他的手里,那么与之有关的事情就只好掩盖起来。 否则他拿这件事奈何雷鸷,雷鸷自然也会反过来检举他。 弄到最后只能是伤彼一千自损八百。 雷鸷当然不会领他的情,冷哼一声道:“我哪里有什么便宜可捡?我手下的将士都不知死了多少。” 敖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甩手走了,把残局丢给了赵玉温。 随后崔宝鼎的尸体被带走,众人也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只剩下沈措和雷鸷还站在那里。 “沈大哥,谢谢你帮我想法子绝了后患。”雷鸷向沈措道谢。 她知道,自己和敖鹏的恩怨不会就此一笔勾销,但至少他不会拿这件事来攻讦自己了。 “我也是手段有限,眼下只能帮你到这里。”沈措叹息,“他是你上司,很容易寻出法子来为难你。我不日就要回去,你自己要小心防范。” 原来今天沈措见崔宝鼎被吓得有些神志恍惚,他便跟雷鸷商量,干脆彻底把崔宝鼎吓疯。 于是便命人假扮成陈家姐妹的冤魂,向崔宝鼎来索命。 一个本来就被吓破胆的人,哪里还能再经受得住神鬼恫吓? 崔宝鼎毫无疑问地疯了,拼命解释着自己不是罪魁祸首,敖鹏才是。 雷鸷等人继续吓唬他,他便在城中四处乱跑,最后跑到了烽火台上。 事情闹大了,敖鹏被引了出来。 看到崔宝鼎当众揭自己的老底,他自然恼羞成怒,进而杀人灭口。 “不过我不会放过他的,有生之年,我一定要为那些冤死的姐妹报仇。”雷鸷执拗的眼神透出决绝,“这个畜生,我早晚一枪挑了他!” “三妹妹,不可冲动。”沈措的担心溢于言表,“他虽然可恶,却并不值得你赔上性命前程。” 雷鸷低下头,她知道沈措是在关心自己,为自己好。可是她下定决心的事也绝不会改悔。 只是没必要让其他人跟着担心,于是她笑了笑,和沈措谈起了京城的人与事:“你来的时候,梨亭的梨花都要开败了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京城去。” “正开着呢,今年京城的春天也有些晚,不过雨水倒是足。”沈措说。 “阿袖妹妹真是有心了,为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可惜我没有什么好的礼物回她,只有去年冬天猎的一条银狐皮筒子,劳烦你带回去给她,留着冬天的时候做个暖手的吧!”雷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沈袖是沈措的胞妹,平日里常和雷鸢在一处玩儿,二人的年纪也相近。这次沈措来陇西,她也给雷鸷带了礼物。 “那皮子你自己好生留着吧!边关寒冷正需要御寒之物,能猎到银狐不容易,何况京城不缺这些。”沈措道,“我来的时候阿袖特意嘱咐过我了,叫我回去的时候替她多带上些沙枣茶。 之前你捎回京城的那些她喜欢的什么似的,说着茶有股特殊的香气,对她的脾胃。” “原来她竟喜欢这个东西,阿鸢他们倒不怎么在意。”雷鸷笑了,“我阿娘在陇西住了十几年,也还是不习惯喝这边的茶。不过阿袖妹妹是烹茶的高手,想来对着沙枣茶是别有心得了。” “她总是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也是啊,京城闺阁中的那些女子平日里拿来消遣的也不外乎品茶、焚香等事。”沈措笑道。 “我从小便不擅长这些,”雷鸷道,“母亲一开始还教我,后来发现教不会也就算了。” “三妹妹,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就是在沙枣树下,”沈措的思绪也飘远了,“也是第一次知道英姿飒爽不独来形容男子。” 夜风拂过雷鸷微烫的脸颊,她抬起头,看向天边闪烁的星子,没有说话。 第二十四章 长街遇旧 雷鹭出阁后,雷鸢颇有些恹恹怏怏,但还是打起精神来在母亲身边承欢。 甄秀群看在眼里,又不好深说,便叫胭脂:“哄着四小姐出去走走,终日闷在家里怕是要窝出病来。” 胭脂会意:“夫人放心吧!奴婢这就劝着四姑娘出门。” 豆蔻怕雷鸢无聊,特意把鹦哥挂在窗棂上,让它逗着雷鸢说话。 “嘘!嘘!”豆蔻吓唬鹦哥道,“快唱个歌儿,不然拔了你的毛炖汤!” “嘎!你这坏透了的小蹄子,配个小厮撵出去!”鹦哥儿扑闪着翅膀大骂。 “你这畜生!”豆蔻急了,“活该让猫叼去。” “嘎!胡哨来了!嘎!二小姐,胡哨在这儿呢!”鹦鹉激动得大叫。 胡哨是雷鹭养的一只滚地锦玳瑁猫,异常的淘气,往日里这鹦哥最怕它的,如今猫儿随嫁去了敖家,它却还记得。 “你没事总跟个鸟儿吵什么?”胭脂笑着走进来对豆蔻说,“没的给自家惹气。” 又笑向雷鸢道:“天气这样好,姑娘不如出门走走。再者明日是二姑娘回门的日子,咱们也该到街上去买些她爱吃的回来。” “是啊,二姐姐屋子里的床匣都空了,”雷鸢点头,“她回来会不习惯的。” 雷鹭卧房里的床别有洞天,不是一般的架子床。 黑漆螺钿,甚是考究,靠墙的那一面打了两溜儿抽屉,专给她放吃的用的。 京城风俗,女子出嫁第三日携夫婿回门,要住到第七天再回婆家去。 敖鲲病着不可能陪雷鹭回门,但雷二小姐自己还是要回来的。 雷鸢也知道自己不能这般消沉下去,二姐嫁敖家已是不争的事实,自己须得打点起精神来,护着二姐姐往后的平安才是。 收拾妥当了出门去,打算先到万安街那边逛逛。 豆蔻坐在车上就要打野眼的,扒着车窗四处张望,一眼瞧见了熟人,便大声道:“你们瞧,那不是白大婶和翠儿吗?!” 雷鸢循声看去,果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大婶和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打东边走了过来,两个人都走得喘吁吁汗津津的。 便说:“桂伯,把车停一停。” “白大婶、翠儿,你们这是到哪里去了?”豆蔻笑着问,“快到晌午了,热着呢!” “哎呦,给四小姐请安,胭脂姑娘、豆蔻姑娘好。”白大婶一边擦着汗,一边笑着向雷鸢主仆三人问好。 “雷四小姐,我陪着白大婶到太学那边去看放榜了。”翠儿小脸儿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我的天,那儿少说也有一万人在瞧放榜。 我们央告里头的人替我们看看林公子可上了榜没有?传出话来说,他是榜上头一名呢! 我和白大婶听了自然高兴,可又怕不牢靠,最后到底是我钻进去亲眼看了。林公子的名儿真真就在那榜头上,好生威风!” 翠儿是悦来客栈掌柜的女儿,她喜欢雷鸢,觉得她没有一点儿官家小姐的傲慢娇气,也喜欢胭脂和豆蔻,所以便像拨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 “是啊,今日是太学放榜的日子,咱们家没有人考太学,所以竟不在意。”胭脂看着雷鸢笑道,“林公子真是了得,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太学的榜比国子监的榜放得稍晚一些,这也是大周历年的规矩。 她们口中的林公子就是林晏,大儒唐唯贤的外孙,这些年都在山中读书,新近才回京来。 雷鸢之所以与他相识,是因为之前二人共同救治了投水寻死的白大婶。 白大婶是禹州平阳县人氏,只因女儿和丈夫蒙冤惨死,当地官员不肯明断,她便进京来告状鸣冤。 可是却处处受阻,无人受理。 白大婶自觉走投无路,便寻了短见,好在被救了起来。 林晏倒是耿介侠义之人,得知白大婶申冤无门,便主动提出要帮她告状。 这些事雷鸢都是知情的。 “白大婶,你的状告得怎么样了?我们一直惦记着呢!”豆蔻好容易能插一句嘴了,便赶紧问。 “林公子已经带着我把状子投到了登闻检院,”白大婶说,“这一回倒是没退回来,想来是有望了。” 白大婶家的案子已经是陈年旧案,证据缺失,官官相护,不是那么好裁决的。 “林公子这回成了太学生就更有把握了,”雷鸢点头,“太祖皇上那时候就下旨许太学生上书言事,林公子就算不依仗着家中的威望,凭着自身也能够帮你告御状了。” “是啊,是啊,白大婶,这个状必定能告成,你一定能够给家人洗清冤屈。”豆蔻高兴极了。 “这都是多亏了你们这些好人,”白大婶感动地抹着眼泪,“不然我一个穷老婆子,能有什么法子可想?” 雷鸢安慰了她几句,又吩咐豆蔻:“天气这么热,去给白大婶她们雇辆吧!” 白大婶和翠儿连忙推辞,胭脂道:“这是我们姑娘的好意,你们二位就别推辞了。” 街道两旁停的驴车马车很多,雇辆车容易得很。 看着白大婶她们上了车,两拨人这才分开。 就在雷鸢的马车刚转过街角,林晏的马车正从街那头走过来。 “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少爷牛刀小试便拔得头筹,说是一举成名天下知也不为过了。”砚泥笑嘻嘻道。 “你敢是没话找话,你是在少爷身边刚伺候一天吗?”墨烟在前头赶着车,听了这话忍不住反驳,“咱们少爷是什么学问?区区一个太学初试还会放在眼里?也值当挂在嘴边念叨?” 林晏坐在车里研读《大周律》,对两个仆人的谈话漠不关心。 这两个人自幼就跟在他身边,一个比一个聒噪。 说起来也是林家的苦心安排,怕他读书读得太死了,弄两个爱说爱笑的小厮陪在身边插科打诨。 林晏年纪虽轻,却堪称饱学。 他三岁起由姨母唐竹姿启蒙,开篇便不学什么童蒙幼学,而是直接从四书入手,称此法为“高屋建瓴”。 唐竹姿被称为大周第一才女,连太皇太后都要称一声“唐大家”。数度蒙召入宫,担任公主郡主们的女师。 世人总是拿她和汉时的班昭相比,足见其才情不凡。 第二十五章 谦谦君子 林晏八岁以后,姨母唐竹姿嫁人生子,一时难以兼顾。 外祖父唐唯贤便亲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授,直至十二岁那年入山苦读。 唐家先祖肇建的青衫阁久负盛名,专为家族子弟苦读求学用的,唐唯贤十几岁时也曾在那里就学。 里头的几位先生都是不世出的宿儒,只是不愿走经济仕途,故而隐居山谷,渔桥耕读,潇洒自在。 林晏天资颖悟,又有名师教导,学问自然非常人可及。 只是他这人从来都十分谦逊,只觉得自己不足之处太多,并没有什么自傲的心思。 “我自然是逗着玩儿的。”砚泥嘻嘻笑道,“实则以咱们少爷的学问直接去应进士都使得,可却偏偏还要读太学。多少人都觉得可惜呢!” 虽然太学中的优等生可以直接释褐做官,身份等同于进士,但毕竟至少要读两年。 如果林晏直接参加今年的秋闱,也是极有可能考中的。 但他从来都不是急功近利的人,想着自己之前所学虽然称得上扎实,可也不是没有欠缺。 尤其他对于律法刑名十分感兴趣,但了解得不够深入。 山中的那些夫子们因为性情使然,并不是很愿意向他讲授律法政令。 往往讲着讲着就要批评指摘,甚至动怒大骂,于身体很是不利。 林晏有自己的志向,他认为治国最有效的途径便是律法,肃清朝堂,安恤百姓,都要依法而行,才能长治久安。 而如今大周朝研习律法最为精深的夫子们都在太学,所以他必须要前去求教。 “要不怎么说世人多是庸人呢!”墨烟轻轻甩了一鞭,让马儿跑得更快一些,“大器晚成,粗胚急窑,咱们好歹跟着少爷认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别的不懂,总也知道厚积薄发的道理。” “是是是,你就甭教训我了。”砚泥笑道,“这早晚也到晌午了,赶紧回去吃饭。” 林晏回到家,管家便上来含笑说道:“少爷回来了,甘家姨太太和表少爷来了,都在太太房里呢。夫人刚才还问少爷怎么还不回来?静等着你到家开饭呢。” 林晏于是来到母亲唐梅韵房中,果见姨母唐竹姿和表弟甘愈都在,忙上前见礼。 他小的时候几乎是姨母带大的,所以格外亲近。 “果然京城的水土更养人,”唐竹姿十分疼爱这个外甥,见了林晏便笑逐颜开,“晏儿回到京中也还不到一月光景,看上去更清俊出尘了。” “表哥去哪里玩儿了?为什么要穿粗布衣裳?我今日本是来找你对弈的,呆等了半日。”甘愈只有十岁,而且严重的先天不足,但却又绝顶聪明,很多东西甚至能无师自通。 正应了相书上说的“神强骨弱,气清体羸,秀而不实,才长命短”之相。 很多人背后都说唐竹姿的这个儿子是天生的鬼相,占尽了慧根,却是无寿。 唐竹姿夫妇给儿子取了单名一个“愈”字,也是期望他能够早日病瘥,健康平安。 “我只是随意到街上转转,表弟你的棋艺出神入化,我自愧不如。”林晏并不自惭,“不过我还是愿意和你对弈,输也输得过瘾。” “原本前几日就要来的,但愈儿又病了,这两日才好些。”唐竹姿身形纤细,容颜清妩,果真带有幽竹之态。 唐家姐妹俩在未出阁之时,便被人称作是二乔般的神仙品格,求娶的人几乎不曾踏破门槛。 唐大儒精挑细择,为长女选中了林家。此后又为小女招赘了一门亲事,毕竟他膝下无子,只得女儿养老。 唐梅韵已经快四十岁了,可身上还是带着几分灵动的少女气。 见了儿子,眸子亮晶晶的,没有半丝不悦:“你回来的正好,咱们吃饭!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林晏的父亲林知非午饭在衙门里吃,家里便只剩他们母子两个,今日有了客人,才显得热闹些。 “母亲,这是我在街上给你买的点心。”林晏手里托着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包,“可惜不知道姨母和表弟来,故而没有多买。” 唐竹姿听了忙说:“你给姐姐买就够了,我其实不爱吃点心。” 唐梅韵心里不禁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脸上还是笑着说道:“好孩子,还惦记着给娘买点心呢!快去洗洗手换换衣裳吧。叫她们快些传饭,你收拾好了就过来。” 等林晏出去了,唐梅韵身边的丫鬟笑盈盈地把点心包打开说道:“少爷可真有孝心,不怪夫人您天天嘴上念叨,心里惦记……” “你怎么不往下说了?”唐梅韵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望着那丫头。 “这……”那丫头尴尬地望着桌上的点心,粗磨绿豆糕、苦菜饽饽。 少爷难道不知夫人最喜欢吃甜的、软的、糯的,最怕苦的? 这两样糕点她们下人都觉得难以下咽,更何况是夫人? 那苦菜饽饽自不用说,就那个粗磨的绿豆糕,怕是吃一口就要把人噎死。 亏得少爷是从哪里寻到的? 唐竹姿掩口笑道:“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太实心眼儿了。我从来最怕收他的礼,那真是一件比一件扎心。” 这次林晏从青山阁回来,自然是给家中的长辈亲友都带了礼物的。 唐竹姿真是想起来就一肚子的好笑加无奈。 林晏送给她的是一套蛇皮装订的孤本琴谱,这东西的确难得。 可唐竹姿最怕蛇了,嘴上说着好,到现在都没敢打开。 送给姨夫的是一套用苦竹根抠的酒杯,因为唐竹姿的丈夫比较贪杯,用这杯子喝酒能够戒酒。 吓得他把这套杯子撂得远远的,天知道他只有这么一个爱好,再要是戒了,哪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送给甘愈的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石磬,他说敲这个能静心止思绪,于健康有利。 甘愈却不愿自己像个小和尚似的,本来自他出生起便有许多人来化他出家,他对此已经很反感了。 如果这东西不是林宴送的,他早砸碎了。 不管是那套酒杯,还是这个石磬,都是林宴亲手做的,他的手很巧,只是送的东西实在不讨喜。 他那么聪明,当然知道每个人的喜好,却偏偏逆而行之,是因为他觉得送礼物不应以喜恶来论,而是要看对对方是否真的有益。 第二十六章 威仪棣棣 “你说说,他这牛心左性的是随了谁了?”唐梅韵忍不住小声向妹妹抱怨,“真是车轴都没他轴,好一头犟牛。” “大约是随了你们家老太爷吧?”唐竹姿掩口一笑道,“当初汝南郡主要下嫁给他,他宁可弃了功名也抗旨不从,到底娶了两情相悦的姜太夫人,这在大周可找不出第二个来。 到如今,还有多少女儿家到庙里烧香,求着也得一个这般情深不渝的夫君呢!若不如此,父亲也不会把你嫁进林家了。”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叹息:“前几日父亲还和我提起老侯爷,说晏儿如今倒像是和林老侯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晏的祖父文信侯林寒和祖母姜太夫人伉俪情深了一辈子,不纳妾,无通房。 甚至姜太夫人缠绵病榻之际,都是林老侯爷亲自捧药喂饭,唐梅韵这个儿媳都插不进手去。 姜太夫人故去后不到一年,林老侯爷也溘然长逝,那时候林晏也不过三五岁,还不怎么记事。 “谁知道呢,这孩子虽是我的儿子,可长到这么大却并没有常在我身边养着。”唐梅韵叹息,“有时候真是从心里觉得亏欠他良多。” 林晏从小在外祖家的时间比较多,后来就进山读书了。 她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心中难免有遗憾亏欠。 “想来人生总是如此,成才成器的往往不能养在身边,承欢膝下。能留在身边的,要么缺少才能,要么身体不济。”唐竹姿道,“总是不能两全。” 唐梅韵怕接着说下去,又勾起妹妹的伤心,便换了个话头:“说起来上些日子,这雷家和敖家竟结了亲,这倒是没想到的。” “敖家大房第四回娶亲了吧?”饶是唐竹姿这样的才女也免不掉说起家长里短,“但愿这雷家二小姐是个有造化的,不要被他们荼毒了。” 这时林晏已经收拾妥当走了进来,指着那两样点心一本正经地说:“母亲,我听您说近来有些上火,这两样点心都是清火的。我特意要他们专做的,一点糖都没加,也并没有细磨。这样的点心虽然不够适口,但对身体却是最好的。” “是,是,吾儿考虑得甚是周全。”唐梅韵眨巴了两下眼睛违心地说,“我下午喝茶的时候吃。” “晏儿,前些日子你和你外祖父忽然出门去是为了什么?我一忙就忘了问了。”唐竹姿问林晏,“走的急匆匆的。” “没什么事,是我误听了,半路就又折返回来了。”林晏不肯说明。 恰好丫鬟们传了饭来,这话也就搁置到一边了。 林晏陪着母亲和姨母表弟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午饭,丫头婆子们赶上来收拾盘碗。 林晏便要带表弟去自己房里,好让姨母和母亲姊妹两个好好聊天。 唐夫人叫住他道:“头午齐王家的小公子来找你,没等到你的人便留下一样东西离开了。回头你瞧瞧,该去寻他还是回个礼。你的朋友本没有几个,多亏他是活泼的性子,有他和你在一处,总是能中和中和你的孤寡性子。” 辛玙是齐王幼子,他长兄为世子,他还没被封爵,故而只能称公子。 “知道了,母亲。”林晏答应,“那我回自己房里去了。” 林晏清楚辛玙必是又来找他玩儿的,那人是闲不住的性子,自己回了京城,他恨不得从早到晚拉着自己到处逛。 “去吧!去吧!别和你表弟玩儿太久,别累着了他,记得好好歇个晌。”唐梅韵说。 等到林晏离开,唐夫人向一旁的丫鬟说:“把这点心拿去给种树的许大头吧!人人都笑话他没脖子,这东西给他,吃一口脖子抻三抻,必然能长长了。” 一句话逗得屋里人都笑了起来。 唐夫人自然也是笑的,却又忍不住叹气。 她这个儿子,好自然是好的,模样儿、品行、学问都是一等一。 可就这性情……实在有些让人一言难尽了。 “这孩子,明明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却不苟言笑,不爱玩闹,连走路都是度着方步。 少年人该有的葳蕤意气,在他身上几乎看不见,反倒给人一种老气横秋之感。”唐夫人无奈地说道。 “天生百样人,咱们少爷这是难得的稳重,万里挑一。”底下的婆子们忙说,“别家想要还没有呢!” “姐姐,姐夫这些日子可怎么样?必然是浑身的不自在吧?”唐竹姿笑问。 “可不是嘛!他原本就是个疏懒性子,儿子不在家这几年,他过得可是舒坦。如今晏儿一回来,他酒也吃得少了,戏也不怎么听了。那天还和我诉苦,说别人家都是老子管儿子,偏偏我们家是倒过来的。” “这倒怪不得晏儿,毕竟天下最大的就是个理字。”唐竹姿说,“想当初,那个姓宋的投奔到林家,仗着她父亲对姐夫有恩,便非要给姐夫做小。要不是晏儿力争,姐夫那心慈面软的,哪里经得住她们母女的软磨硬泡?说起来那时候晏儿也不过十岁,却实实在在回护了自己的母亲。这样的孩子得是修了几世才有的好报,我不知有多羡慕。” “倒也是,世上哪有完人呢?”唐夫人一笑,“他天生一身的钢骨,又何必指望他能彩衣娱亲?说起来倒是我有些不知足了。” “是啊姐姐,有了晏儿,你便终身都有依靠了。”唐竹姿满眼都是羡慕,“莫说他聪明上进,便是笨一些、懒一些,只要身体健旺,便比什么都强了。” 唐夫人知道妹妹时时刻刻都在担忧她那体弱的儿子,便柔声宽慰道:“你也别太心焦了,有不少孩子都是小的时候体弱,慢慢大了也就好了。就跟庄稼一样,有的扎根早,有的扎根晚,可是到了秋天一样都能长成。” 唐竹姿听了姐姐的话,欣慰地点点头。 她不是无知的深闺妇人,见识不比那些朝堂上的男子差,明白生死有命,不是人力能强求的。 第二十七章 回门 雷鹭三朝回门,甄秀群天不亮就起来了。 雷鸢这些天一直睡在母亲房里,自然也跟着起来准备。 送雷鹭回门的马车只有三辆,头一辆坐的是雷鹭和她的奶娘惠妈妈。 第二辆是两个陪嫁丫头---核桃和花生,此外还有敖家的一个婆子,姓陈。 第三辆车拉着些礼品,后头跟着两个跑腿的小厮。 管家陈升带人早早在门口迎着,马车刚停稳,便向车上的雷鹭请安:“二小姐安好,请二小姐下车。” 核桃和花生先下车来打起帘子,雷鹭这才扶着惠妈妈的手下车。 等她们进了门,陈升方才带着人搬最后一辆车上的东西。 雷鸢则在二门上等着,远远地见了二姐姐便飞奔过去。 那敖家的婆子下死眼盯了她好半晌,瞧着雷鹭的眼神,也不由得更带出几分轻蔑来。 雷鸢自然察觉到了,心中难免不悦,但脸上不动声色,依旧笑模笑样对那婆子说:“陈妈妈辛苦了,且请到客室去喝茶吃点心。” “还没拜见夫人,怎好就去吃茶?”陈婆子有些皮笑肉不笑,“我是奉县君之命陪着世子夫人回门的,哪里敢不尽心?” “妈妈说的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雷鸢不恼,依旧笑意盈盈。 一旁的雷家下人都颇为不忿,这婆子再怎样也只是个下人,雷鸢作为雷家的四小姐,跟她好模好样地说话,她却在这里装腔拿乔。 进了中堂见到甄秀群,雷鹭按照礼数跪拜。甄秀群坐在那里看着上了头二女儿,不禁又有些悲从中来。 但看她穿着打扮都颇为华丽,神情也像平素在家一样泰然自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因为有敖家的人在跟前,甄秀群只能问凤名花夫妇安好,以及敖鲲如今的伤情。 “世子昨日醒了一回,只说了两句话便又睡过去了。今早上又醒了醒,御医来瞧过了,说是已经大为转好。”雷鹭一边吃着艾婆婆铺子里的糕点一边说。 甄秀群听说敖鲲醒了,大为欣慰,点头道:“谢天谢地!醒了就好。” 敖鲲醒了,雷鹭就不用做寡妇,更不用背上克夫的恶名。 等到甄秀群房中的朱妈妈瑞妈妈等人将陈婆子请下去喝茶,甄秀群方才问女儿:“你婆家这几日可给你气受了没有?” 雷鹭咂咂嘴说道:“我向来不会看人脸色,只觉得他家厨子着实不错,做的冰糖肘子肥而不腻,配着野韭齑下饭得不得了。” 雷鸢听了忍不住笑了,二姐姐全副心思放在吃上也并没什么不好,这般执着故我,便犹如筑起了铜墙铁壁,那凤名花想来一时之间还奈何她不得。 “二姐姐,不如我陪着你回房里歇着吧。”雷鸢挽起了雷鹭的胳膊,“你那床格子里都放满了好吃的。” 甄秀群暗暗抒了一口气,她这个小女儿总是这样机灵,知道自己不便对雷鹭深问,便是问了也问不到什么,须得问奶娘惠妈妈。故而同二姐姐出去,好给自己容出空儿来。 “惠妈妈,鹭儿在婆家没遇见什么难事吧?”甄秀群问。 “倒是还好,那凤县君虽然有些许不满,可终究姑爷现在伤重,她也不好对咱们姑娘怎么样。”惠妈妈思量着说。 有些话她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总不能告诉夫人二小姐刚过门就被凤名花一顿训诫,留在空房子里足足站了两个时辰的规矩。 二小姐站得无聊,倚着柱子嗑瓜子,把瓜子皮儿吐满地。 新婚第二日凤名花要她天不亮起床,到厨下去给敖鲲熬药炖汤。 她瞌睡着把药熬糊了不说,炖的汤滚烫的就要喂给敖鲲,要不是有人拦着,非把敖鲲烫坏不可。 凤名花又说二小姐胖,要她每顿只吃半碗饭。 她便干脆说自己不上桌,径自到伙房去,守着锅台,厨子做出一道她吃一道,直到吃饱为止。 不到整三天,凤名花的脸不知青了白了多少回,都快赶上杂耍变脸的了。 不过终究没闹大,毕竟一来是太后赐婚,新妇刚过门便闹得鸡飞狗跳,未免太不好看。 二来敖鲲还未伤愈,凤名花也分不出太多心思来为难雷鹭。毕竟她整日里忙着到大庙小庙去烧香拜忏,又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祈福,还不时有人来探病,闹来闹去大半天的功夫就过去了。 不过这也只是眼下,往后如何且不可知。 惠妈妈想着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也不想让夫人过多担忧。 “她是你带大的,说起来你心疼她不比我这个亲娘少。”甄秀群拉着惠妈妈的手说,“有你在她身边,我多少还能放心些。” “夫人放心,只要我这双老眼不闭上,我就一定会拿命护着二小姐的。”惠妈妈道,“如今咱们姑娘既嫁过去了,就盼着她能过上好日子。姑爷如今已经转醒,慢慢将养好了,和咱们姑娘生儿育女,想来别人也就没话说了。” “但愿如此,该嘱咐你的她出阁前我就已经把话说尽了。”甄秀群叹了一声说,“如今唯愿老天保佑!” 雷鸢陪二姐姐坐了半天,看她打起哈欠来就说:“二姐姐眯一会儿吧!等醒了咱们一起吃午饭。” “今日起的有些早,我的确是困了。”雷鹭哈欠连天,朦胧着双眼滚到床里去了。 核桃和花生连忙上来给她脱鞋子,解外头衣裳。 雷鸢出得门来对胭脂说道:“你去找到赵大叔,让他打听打听那个陈婆子的底细。” 胭脂会意:“敖家能让她来,想必也算得上是凤名花的心腹了,查查她的底细很是应该。” “我瞧那婆子刻薄得很,真是随了主子!”豆蔻翻了个白眼道,“一张老脸都快扬到天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县君呢!我刚才听管家说,他们家送来的那些礼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不知压了几百年箱底的旧衣料,落了灰没人吃的下等补品。亏他们拿的出手!” “明摆着没将二小姐放在眼里,更是没瞧得起咱们雷家。”胭脂也很不悦。 雷鸢不说话,只是冷笑了一下。 有些人值得尊敬,有些人就该给些教训,敖家的主仆恃强凌弱惯了,真以为雷家是软柿子。 第二十八章 并非善类 一转眼,雷璐在娘家已经住了三天,明日就该回婆家了。 这天晚饭后,雷鸢带着两个丫鬟来到陈妈妈住的院子。 甄秀群特地拨了两个媳妇外加两个小丫头在这边照应着,每日里好吃好喝地招待这婆子。 “妈妈纳凉呢?晚饭吃过了?”胭脂笑着问道。 “是四小姐来了,”陈妈妈坐在藤椅上摇着扇子,嘴上这样说着却并不急着起身,可见拿大。 “豆蔻,给姑娘也搬张椅子来,这竹林下坐着好生凉快。”胭脂道。 豆蔻手脚麻利地搬了椅子过来,又把自己的手帕铺在上头,才扶着雷鸢坐下。 “是呢!这院子里通风不大好。”陈妈妈把扇子在椅背上磕了磕说,“也就这里有点儿凉风。” 言下之意是雷家给她住的地方不怎么好。 雷鸢只当听不懂,和颜悦色地说道:“妈妈明日就要回府了,我带了件礼物给您,莫嫌轻微。” “四小姐真是太客气了,婆子当不起。”陈妈妈嘴上说着,心里却很不屑,她早留意到胭脂手里捧着个盒子。可瞧那盒子的样式大小,里头的东西也未必贵重。 她虽然是个下人,可因为傍着凤名花,所以求到她跟前的人不在少数,托她办事的少则五两十两,多的得有上百两。 雷鸢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少好处给到自己呢?左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活儿,她可看不上。 等明早走时,甄秀群赏的东西也不够瞧的,她回去可要搬弄一番才是,谁叫她们不懂事呢! 说话间,胭脂已经把盒子打开递到了陈妈妈手上,俏丽的面颊上带着笑意:“妈妈请过目。” “这……”陈妈妈往盒子里一看,顿时吓得呆住了,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盒子里放的是个长命锁,虽说是赤金的,却也不大,红绳拴就,明显是给小孩子戴的。 “妈妈应当认得出吧?”胭脂轻声细语,“这锁子还是您亲手交出去的呢!” 胭脂的话说完,是一片沉默。 “你们……你们怎么会有这东西?”过了好一会儿,陈妈妈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雷鸢主仆三人,喃喃道,“你们该不会……” “妈妈放心,我们可不是心狠手辣的人。”胭脂笑道,“那孩子好着呢!” “那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陈妈妈心里还是没底,此时她已经坐不住了,慌里慌张地站起身来。 “妈妈您坐呀!”豆蔻上来一把按住陈妈妈,把她压回到椅子上,“听我们把话说完。” 她力气大,陈妈妈抵不住,结结实实地坐了回去。 “陈妈妈,这金锁既然在我们手里,那么便是对这金锁的来历一清二楚。”胭脂道,“这孩子算是你们家的独苗儿,您自然当宝贝一样疼着。只是眼下这孩子还见不得人,想来你也不希望这件事被你儿媳和亲家知道。” 原来这陈妈妈只有一个儿子,娶的媳妇就是他们府里另一家管事的女儿,很是泼辣能干。 陈妈妈一家在府里不如亲家得势,当初之所以结这门亲,就是图利用人家往上爬,所以是得罪不起的。 可是她这个儿媳妇连着生了四个女儿,始终没有男娃。 眼看着儿子都已经三十好几了,还没有个传宗接代的,陈妈妈心里别提多着急了。 可是儿媳和亲家都是霸道的,绝不许纳妾。 没办法,她才偷偷叫儿子在外头又弄了一房,那女子也不是外人,就是她的远房外甥女儿。 这丫头倒也争气,对头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儿子。 陈妈妈可高兴坏了,给孙子打了个金锁亲手戴上,保佑他长命百岁。 如今这孩子已经长到三岁,说是她的心尖儿眼珠子也不为过。 为了不叫人知觉,他们一直把这母子两个藏在郊外的一处院子里,连府里的人都不知道,雷鸢又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陈妈妈害怕又狐疑,如果这件事被传扬开来,叫儿媳和亲家知道了这孩子必然会没了命的。 他们的手段自己当然清楚,若非如此,也不可能成为凤名花的心腹。 “陈妈妈,你不用慌,我只希望你回府之后,能多照应我二姐姐。”雷鸢终于开口了。 陈妈妈看着雷鸢那张能入画的芙蓉面,心底升起一股恶寒,这个雷四小姐,远非自己之前以为的小白花,而是长着毒刺的蛇蔓子。 她狗仗人势惯了,这回被人捏住了痛脚,却也不得不低下头来就范:“想必四小姐是能说话算话的,不过说回来。婆子我也不过是个奴才,能帮到大奶奶的不多。” “最要紧的是别在县君那里给我姐姐添油加醋,剩下的能帮多少帮多少。若我姐姐和她跟前的人出入不便,又有了事,还请妈妈千万捎个信儿给我们。”雷鸢把自己的要求明白说出来。 她这几天瞧着陈妈妈的嘴脸,便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些恶仆是不惮拿了雷鹭垫脚去凤名花跟前买好儿的,一番添油加醋,到最后只会发作到二姐姐头上。 雷鸢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其实她早就打好了主意,不论是谁跟着雷鹭来,她都要想方设法把那人套住。 于是叫人去查查陈婆子的底细,知道她这样的人必然不会清白。 但所查出的事情虽然不少,可眼下能拿捏住她的只有这一桩。 毕竟其他诸如拿好处替办事之类的事情就算捅到凤名花跟前,她也会护短的。 说白了,他们家的仆人这般行事都是她纵容的,还觉得荣耀得很。 但私孩子这事却不一样,陈妈妈是真怕被抖搂出来,所以雷鸢就拿这个压着她,让她只能乖乖听话。 “四姑娘,放心吧!婆子我一定尽力就是了。”陈妈妈这时再也不敢拿出之前倨傲的嘴脸来,几乎是俯首帖耳地说。 “那好,时候不早了,妈妈歇着吧!”雷鸢说着扶着豆蔻缓缓起身。 “陈妈妈,只要你能尽心照应我们二小姐,你的宝贝孙子我们会帮忙护着的。”胭脂出门前又补了一句。 陈妈妈的身子忍不住晃了晃,险些要跌倒。 她听明白了言外之意,别想悄悄把这孩子弄走,雷鸢已经派了人严密盯着。 第二十九章 风闻小报 万宁街香霭茶楼。 夜虽深了,却依旧热闹。 京城里的茶楼都是如此,清早开张,亥初才关门。 只是白日里以喝茶清谈为主,赶到傍晚就开始说书唱曲,供应小吃杂食,倒比白日里喧闹。 这也是因为京城富庶人多,到了夜里也是满街满巷的人,旁处断然不能如此。 雷鸢扮作个纨绔公子模样儿,施施然进门,身后跟着小厮打扮的豆蔻。 掌柜的一见便迎了上来,说道:“田公子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近来可有没有什么好字画?” “倒是有这么半幅,”雷鸢笑眯眯道,“虽不是名家手笔,我瞧着倒甚有意境。” “田公子说好,那便是一定好的。”掌柜的陪着笑,从豆蔻手里接过画轴,打开瞧了瞧问道,“不知要价多少啊?” “你瞧着给吧!我也不争多少了。”雷鸢潇洒地说,“又或者记在账上,就算茶钱。” 天都的茶楼非比别处,不是简单喝茶吃点心。为了招揽客人,往往要别出心裁。 有的茶楼讲究个雅,焚香、观画、清谈、论道。 有的茶楼则以唱曲唱戏、说书、厮扑等热闹花活儿撑门面。 当然了也有将这些兼而有之,雅俗共赏的。 香霭茶楼便是如此,白日里讲究个雅,天黑之后就热闹起来了。 此时一楼大堂正在说书,讲的是整套的游侠故事。 雷鸢化名田雨公子往这里送过几幅画,和掌柜的还算熟识。 要了顶楼最西侧的雅间,茶博士送了茶水点心上来,殷勤道:“公子爷请慢用,有吩咐只管叫小的。” 豆蔻给了那小二十几个铜板,说道:“一会儿有个姓赵的大叔来找我们公子,劳烦你让他到这里来。” 茶博士眉开眼笑地满口答应着退了出去。 “自从上回出事,咱们可有好些日子没夜里出来了,”豆蔻走到窗边,“可别碰见熟人。” “进门前不是仔细瞧了?一会儿下去的时候留心着就是。”雷鸢不在意道,“咱们先喝茶吧!他家的枣泥酥不错,用的是金丝蜜枣。” 不过一盏茶时分,雅间的门便被敲响了。 豆蔻走过去,隔着门低声问:“是赵大叔?” “是我。”来人道。 豆蔻将门打开,那人闪了进来,是个五十上下账房模样的老者。 雷鸢笑着起身让坐,赵甲忙说:“真过意不去,让四姑娘久等了。这回我特意带了两个帮手在后门那里,保证姑娘你无事。” “我们也是刚到,想必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了。”雷鸢说,“你家婶子的病可好些了吗?我带了一包花胶给她,每日里吃些补补。” “多谢四姑娘想着,她那已经是老病根儿了,这时候倒比冬天里好多了。”赵甲道。 赵甲进来之后,豆蔻便出去门外头守着。 寒暄毕,赵甲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簿子来,一五一十向雷鸢报账:“这是上次的结余,扣掉买消息的两千两,还有各处工钱料钱,一共剩下三千四百七十两。” “我只拿走一千五百两,雷鸢说,“剩下的钱存在你那里,用来买消息和别的费用。”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至少还有二三百两的富余。”赵甲忙说。 “那就给下头的人分了吧!谁家人口多、有病人或是什么别的事,都额外多给些。要他们不为生计发愁,也好专心做事。”雷鸢向来大方,“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留下来的,轻易不要有什么变动。” 京城里除了进奏院出的邸报,更受人欢迎的是透消息又快又早的民间小报(北宋年间就已经有小报了,而且就叫小报)。 很多外地的大员专门派人定期到京城来搜罗小报,因为进奏院的邸报往往要积压好几月才发出来,等拿到手里黄花菜都凉了。 谁也不知道,雷鸢是《风闻》小报的幕后掌柜。这小报已经出了有几年了,但也是近二年才红火起来,且风头越来越盛。 “我知道了,四姑娘。”赵甲点头,“那咱们就再商量商量下一期都刊些什么。” “好,赵大叔,你且说说这些日子又买到了什么消息?”雷鸢并不看那账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不能事必躬亲,许多事都要托付给赵甲,别的不说,至少当面的时候她要让赵甲感受到自己是充分信任他的。 “襄阳王的墓被盗了,连墓里头的金缕玉衣都被扯碎了,抽出了里头的金丝拿出来卖,”赵甲说,“这可是大事,不过一旦印出来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是谁干的?”雷鸢问,“听着不像是那几个恶少所为,他们虽然盗墓却不坏尸身。扯了金线去卖的,必是专做贼的。” “这个还说不准。”赵甲道,“只知道墓的确实被盗了。” “这个眼下还不能刊,”雷鸢垂下眼帘摇头,“咱们自己知道就好了。” “光是买这个消息就花了五百两。”赵甲忍不住解释道,“虽然我也知道多半是不能刊出来的。” “咱们的《风闻》之所以卖的好,就是因为不吝花重金买消息。”雷鸢一笑,“纵然有些消息换不来现钱,可该花的还是得花,这和千金买马骨的故事一样。” “还有从登州走水路进京的运粮船在月石河失了火,因风大,牵三挂四一共烧了八条,损失了上万斤粮食。”赵甲接着说,“卖消息的人说是因为押运官在船上喝花酒,不慎打翻了灯烛。” “这事派人再去打听打听,确实了,再刊出来。”雷鸢说,“到底如其所说,还是另有隐情,切莫弄差了。” “好,”赵甲点头,“还有,前豫州知州陈殿虎被抄家,查抄的家产清点完毕已经押往京都,可是数目却不大对……” “莫非有人监守自盗?”雷鸢问,“我记得前去奉命抄家的是郁苗?” “是他,郁家人功勋大,又是太后信得过的人……”赵甲欲言又止。 “陈殿虎在做官之前,从他祖父辈便是一方巨贾,他做官之后也没少贪墨,否则又何至于被革职抄家?不如就这样,干脆刊一张单子,列上一些陈家的宝贝,数目别太多也别太少,就一百件左右好了。我想郁苗见了那些好东西,一定会藏匿起来一部分。咱们列的单子里终归是有的,他少不得要吐出来一些。”雷鸢笑的像个小狐狸,“也别叫他吃得太肥了。” “这如此一来不就是得罪了郁家吗?他们家的人可都不是好惹的。”赵甲不由得担心。 “便是得罪也有限,”雷鸢轻描淡写,“别忘了咱们手上还握着他们更大的把柄呢!咱们做《风闻》的初衷,也不过是要那些显贵们切莫太过贪酷,有所忌惮。郁家算是乙酉四大功臣里最作威作福的了,该被敲打敲打。” “是了,那就依姑娘的意思办。”赵甲点头。 “徐勉要一直盯着,还有菅良子一家,入宫前的情形也要尽量打探清楚。”雷鸢又说,“我想知道。” 赵甲也不深问,只说知道了。 两个人商议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定下来下一次《风闻》上要刊印的全部内容。 第三十章 只能嫁我 商量妥当之后,赵甲让雷鸢先走:“这会儿楼下的客人多了,四姑娘还是从后门走方便些。” 雷鸢和豆蔻下楼去了,后门对着的是一条小巷子,又窄又黑,没什么人走动。 此时夜已经很深,门边有两个闲汉模样的人倚着墙,雷鸢知道那是赵大叔安排的人。 其中一个闲汉指了指不远处巷口停着的马车道:“小爷,车已雇好了。” 豆蔻道了谢,和雷鸢走出巷子上了车。 从万宁街的芍药巷往西拐去,走了没多久,马车忽然就停了。 “怎么不走了?”豆蔻隔着车帘问了一句。 没有听到车夫的回答。 紧接着帘子被揭起,一个人闪身进到车里来。 “什么人?!”豆蔻急忙拦在雷鸢身前,手里的匕首已然出了鞘。 那人一身黑衣,鹤势螂形,面容俊俏却又不乏英武之气。 丝毫不将豆蔻放在眼里,只朝着雷鸢勾唇一笑。 雷鸢微微眯起眼睛,认出了对方:“宋疾安。” “雷小四,我就知道在这附近一定能堵到你。”宋疾安抬手把豆蔻的匕首轻轻格到一边,“这东西对我不顶用,收起来。” “哼!”豆蔻哪里会听他的,坚持把匕首横在身前,“你既认得我们家姑娘还敢这般无礼?好歹我们姑娘对你还有救命之恩。” “她雷小四岂是善类?寻常女子谁会大半夜扮做男装在外头游荡?”宋疾安哼笑,“你这小丫头先下去吧!我有话和你们小姐说。” “不成!”豆蔻断然拒绝,“我瞧你就不是什么好人,该下去的是你。” “宋疾安,你为什么又找上我?”雷鸢的脸上微微带着冷意。 她和这人一共见过三面,每次他都一身黑衣,每次都会给自己找麻烦。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宋疾安道,“只想当面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雷鸢问回去。 宋疾安见豆蔻不下车,而且雷鸢也没有让她下去的意思,于是也不再强求,直截了当道:“这辈子你只能嫁给我。” 豆蔻当场就惊呆了,匕首掉下去,钉在了车板上,心说这人好不要脸。 雷鸢却很冷静,她没有害羞脸红,也没有生气动怒,只望着宋疾安问了一句:“敖家人知道吗?” 这句看似没头没脑,但宋疾安却心下了然,不由得又一次讶异于她的聪慧:“这你不用管,只需记得我的话就是。” 随后他像阵夜风一样离开,仿佛不曾来过。 好半天豆蔻才回过神,扯了扯雷鸢的袖子道:“姑娘,这姓宋的好吓人啊!我们下次还是别出来了。” “去外头看看车夫怎么了?”雷鸢拍拍她的肩,“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车夫被打晕了,就蜷缩在车旁边,豆蔻下去摇醒了他。 他醒来后一脸茫然,豆蔻也不做解释,只说:“起来赶车吧!什么也别问。” 雷鸢这样女扮男装,趁夜里出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除了贴身的两个婢女之外,别人都不知道。 在夜色掩映下,小心回到自己房中,雷鸢抱起床上的竹夫人,酣然睡去。 第二天一早,红日映窗。 雷鸢翻身起来,洗漱吃早饭。 甄秀群早起和二嫂子出门烧香去了,雷鸢慢悠悠地吃完了早饭,漱过了口,对珍珍说道:“只你一个人留下就够了,旁人都出去吧!” 胭脂和豆蔻对望了一眼,又看了看珍珍,没说话出去了。 珍珍是个灵透的,知道姑娘留下她不是为了服侍,定然还有别的事,便小心问道:“姑娘,可是奴婢哪里做错了?” 雷鸢看着她不说话,直到她红了脸,眼神也变得慌乱不敢直视,方才开口:“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认谁做主子?” 珍珍听了一哆嗦,连忙跪在地上,语气恳切道:“奴婢自然认您是主子。” “恐怕不是,”雷鸢轻轻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全然不似往常,“你的来历我清楚,你自己也明白,所以犯不着绕来绕去。当初你来找上我,我以为是宋疾安感激我的救命之恩,所以拿你来还人情。 我收下了你,一来是想和他两清,不想以后有什么纠缠。二来也是想着你母亲既然是新罗婢,那么你也必然懂得侍主的义理,一定会对我忠心。 你来我身边的日子虽然不长,可也应该能看清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对我不忠,可是因为我这人不值得你忠心吗?” “姑娘,奴婢对你是一颗真心,求你千万不要疑心。”珍珍哭了,“奴婢要是藏着私心对你,就叫天雷轰顶不得超生。” “你以为的忠心是什么?”雷鸢问她,“不是你觉得为了我好就是忠心了,我跟前伺候的人必须唯我命是从,凡事只听我的吩咐,不可自作主张。我只问光是这一点,你做到了吗?” “奴婢……”珍珍语塞,“奴婢也是因为担心姑娘你……” “入宫前一日,你跟我到街上去采买。在广泽药铺的时候,独独不见了你。你说是解手去了,可我却不信。”雷鸢进一步把话挑明,“实则你是找宋疾安通风报信去了,对不对?” 珍珍的头垂得更低了:“姑娘聪明绝顶,什么都瞒不过你去。那凤名花要强娶你过门,奴婢心里急,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宋公子,所以才……” “那你有没有想过告诉宋疾安之后他又会怎样做?”雷鸢笑了一下,“都说敖鲲摔下马是意外,可这件事真的能够永远一点风声不透吗?万一哪天被人抖出来,或是敖鲲自己有所察觉,不但宋疾安大祸临头,整个宋家上百口怕是都要遭遇灭顶之灾,甚至连我雷家也要受牵连!” “奴婢……奴婢当时太着急了,根本没顾得上细想……”珍珍的脸都白了,其实他应该清楚宋疾安的性子,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的。 雷鸢说得对,自己真是太草率了。 如果不是宋疾安昨夜对自己说那样的话,雷鸢还不会想到敖鲲受伤和他有关。 在此之前,雷鸢在香霭茶楼和赵甲商议事情,半夜从后门出来的时候,被受伤的宋疾安掳走给他治伤。 当时宋疾安伤得非常之重,如果不是雷鸢自幼在行伍中跟着军医治伤兵的经历,根本无法救他性命。 好在最后他的命保住了。 此后珍珍便主动寻上来,把自己的身契交给雷鸢,并说明自己的来历。 雷鸢收下了她,对外只说是自己买的婢女。 第三十一章 只要忠心 珍珍百伶百俐,服侍雷鸢也十分尽心。 上次的事她也是出于关心,不想让雷鸢入虎口。 可她一个小婢女又能怎样呢?唯一能想到的人也就是宋疾安了。 她想的是把这消息告诉宋疾安,看他能不能劝一劝敖鹏,毕竟他和敖鹏是相识的,多半能说得上话。 又何况她看得出来宋疾安对雷鸢别有情愫,倘若雷鸢真的被敖家娶了去,宋疾安也必然是不愿意的。 可谁想到宋疾安居然朝敖鲲下黑手,几乎不曾要了他性命。 可话说回来,雷鸢问得也对,她只管传话,却不考虑后果,如此行事本身就是大忌。 因此她心服口服,觉得雷鸢训斥得对。 “姑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不论你怎样发落,奴婢都不会有一句怨言的。”珍珍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到底服侍我一场,且你并不是我花银子钱买来的,虽然你的身契在我手里。”雷鸢淡淡地垂着眼道,“我也不想再把你怎样,回头你便离了这里吧!我把身契还你,也算还你自由。” 谁知珍珍听了非但不喜,反倒更加羞愧恐慌,又往前爬了两步,紧紧抱住雷鸢的腿,声泪俱下:“姑娘便是打死奴婢,奴婢也不敢有一句怨言。可奴婢还是希望姑娘能容我这一回,好叫我赎罪。否则虽是好心是打发我出去,我也还是一样活不成。莫说无颜见人,便是我娘知道了,她也定会不认我这个女儿的。 姑娘,奴婢实实错了,只求您开开恩,否则奴婢无论如何也活不得了。” 珍珍说的是真话,自幼她娘就告诉她,做下人最要紧的就是忠心。别的事上倘若不防头做错了,还可以改正。若是不忠心,那便是从根子上坏了烂了,压根儿用不得。 一人不忠心,不光害的是自己,连新罗婢的名头都要被毁了。 更何况宋疾安当时跟她也说得清楚,让她对雷鸢一定要一心一意,忠心不二。 若哪里做错了,惹了雷鸢不高兴,将她撵出来,自己也不会再收留她了。 宋疾安于她们母女是有救命之恩的,如果自己惹得雷鸢动怒,不肯再叫自己服侍,那么也就等于辜负了宋疾安。 说到底,对不起雷鸢便是对不起所有人。 所以她是真心祈求雷鸢能够原谅自己一回,否则真是没脸活着了。 “你当真不愿走?”雷鸢问她。 珍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哀恳道:“姑娘只要肯容奴婢这一回便是再造之恩,奴婢此后只对姑娘一人忠心。姑娘说东便往东,姑娘说西便往西。便是姑娘要奴婢立时死了,奴婢也绝不眨一眨眼睛就是了。” “跟着我的人只要忠心,我定会竭力护着你们。”雷鸢道,“我总是不够心狠,今天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可是说好,只这一回。若是再有下次,你也不必再求我,我也不会再和你接一句言了。” 珍珍听她松了口。一边流泪一边笑道:“奴婢知道姑娘最是心善的,你给了奴婢这次机会,就等于给了奴婢一条命。奴婢以后唯有对姑娘你死心塌地而已,若有半句不实,太阳月亮照着,管教我头顶流脓,脚底生疮,全身腐烂而死!” “但有真心,不必毒誓。”雷鸢伸手扶起她,“我既答应了你,只看你以后行迹,多的话也不必说了。” 雷鸢跟前伺候的人性情不一,才能也有多寡。这些她都能包容,只有忠心这一条是不可更改的铁律。 珍珍所做的事,或许在某些人算不得不忠心,毕竟是担心雷鸢的安危才那样做的。 可雷鸢却不允许自己手下的人背着自己自作主张,尤其是在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上。 她手下的人不是不能便宜行事,但那也一定是在自己知情且允许的情况下才可以。 雷鸢这样做并不是霸道,而是防止手下的人好心办坏事。 当然这也是她的御下之术,在她看来治家如治军,她跟前的人必须绝对忠心听话,否则便是再伶俐,再能干,她也不会用的。 珍珍麻利地抹干眼泪,换上笑脸,端起桌上的茶盏道:“茶水凉了,不中吃了,奴婢去给姑娘重新换一盏。” “放着吧!自有豆蔻她们来弄。你先去洗把脸,换换衣裳。”雷鸢的语气较之先前温和了不少,“你的脸哭花了,衣裳也湿了,我不想你这样让别人瞧见。” 一句话又把珍珍的眼泪说了下来,姑娘是个好主子,平日里什么吃的用的都舍得给她们,更不曾打骂奴役。 自己擅作主张险些害了她,回过头来她却还是愿意对自己好。 珍珍又想起当初宋疾安要把她送给雷鸢,自己心里还有些不愿意,偷偷抹眼泪。 宋疾安劝她说:“你毕竟是个姑娘家,总跟着我不是了局,我是个满天飞的,你又跟不上。又或者我哪天离了京城,你连个依傍也没有。不如去雷家小姐那里,她会待你好的,也会给你谋一条好出路。” 当初自己以为是宋疾安心悦雷鸢才会向着她说话,如今看来也并不是。 珍珍绕过碧纱橱从后门出去了,胭脂和豆蔻才从前门进来。 “姑娘,珍珍可是犯了什错?”豆蔻进来就问。 “事情已经过去了,先别打听了。”胭脂没等雷鸢开口就说,“珍珍新来的,年纪小又好强,脸皮薄,你可别故意逗她。” “我知道啦,犯错的又不是我,姐姐怎么说教上我了?”豆蔻噘嘴道,“不过话说回来,那姓宋的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恶少,咱们以后可得远着他些。下次和赵大叔见面的地方换一换,免得又被他堵住。” “你这话说的倒对。”胭脂点头,“他那样的人,可不能和咱们姑娘掺和到一块儿,否则姑娘的名声必然要受连累的。” 宋疾安的恶名虽不能医得京城小儿夜啼,可在京城闺阁中确是遭人嫌弃的。 纵使他出身世家,相貌英俊,却也是叫一众贵女避之为恐不及。 第三十二章 父子如仇 直到雷鸢坐的马车渐渐走远了,站在角落暗影里的宋疾安才收回了视线,深浓的眸光隐着一丝黯然。 夜风泠泠,像是新酿的绿酒,带着清凉的醉意。 这些日子他一直躲起来养伤,如今总算恢复得七七八八,能行动自如了。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纵然隔着衣衫,也能摸见那道蜿蜒的伤疤,像一条大蜈蚣。 他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可这一处注定最特别。 他想见雷鸢很久了,只想当面告诉她那句话。 他知道自己如此行事纯属孟浪,可那又怎样呢? 他和雷鸢本就都不是善男信女,他不喜欢被女戒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就像纸人木偶一样,没什么活气。 雷鸢无疑是让他惊艳的,甚至到了绝伦的境地。哪怕她所做的都是令人发指的事,随便哪一件抖出来,都足以令她名声尽毁。 可她是那样鲜活有趣,像野猫像灵狐,狡黠中带着狠辣,魅人而不自知。 宋疾安想得入神,有两个醉汉摇摇晃晃从他身边路过,二人互相搀扶着,嘴里还在不停议论前些日子踏顿使者遇刺的事,到现在刺杀的人也没找到,都说是那个叫夜无影的游侠干的。 宋疾安听了,忍不住哼地一笑,转身上马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将残夜度尽。 第二天日头高悬,他才往自己家里去。 离家门越近,他的脸色就越是阴沉。那样晴朗的天气,大日头照着,他身上都察觉不到一丝热气。 “少爷回来了!”守门的老家人方伯看到宋疾安的身影,连忙高兴地迎上来,“你这些日子不在家,可把老太爷惦记坏了。” 听到老家人提起祖父,宋疾安连忙关切地问道:“祖父这些日子怎么样?” “还好,就是腰腿痛的厉害,都是当年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方伯叹息,“尤其是阴天下雨的时候,难熬啊!” 见宋疾安要进门去,连忙说:“少爷,你还是从后门儿回去吧!老爷今日在家呢!这些日子到处寻你不到,已然气得暴跳如雷了。” 宋疾安听了没说话,只是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义无反顾地牵着马从正门走了进去。 他懒得躲,既然迟早都免不掉一顿打,那他宁可赶早不赶晚,反正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 方伯无可奈何地叹息,老爷和少爷之间真是应了那句话----“无仇不成父子”。但愿今天老爷下手能轻一些,不然他真担心迟早有一天少爷会被打死。 宋疾安自然也是有小厮的,可他从来也不带着出门,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所以当他闯了祸,父亲也没办法拿下人出气。 “少……少爷,你回来了……”宋疾安院子里的小厮新丰看到自家少爷回来不是欣喜而是畏惧。 宋疾安自从进了府,看谁的眼神都透着冷意,把马鞭子往旁边一丢,冷笑着说道:“还不快去上房禀告,迟了你可就要挨打了。” “少爷……”新丰十分为难地站在那里。 老爷早就下了令,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必须得立刻去告知他,否则这些下人就要挨一顿好打,还要被扣月钱。 “快去啊!”宋疾安不耐烦地吼道,“再这么磨磨蹭蹭的,我先打你一顿!” 新丰不忍地看了宋疾安一眼,最后咬咬嘴唇转头去了。他只是一个下人,不敢违拗老爷的命令。 果然也不过片刻的功夫,宋疾安就听到一路牛皮靴子响,紧接着就是咒骂声:“孽障!他还知道有个家?!他还知道回来?!” 宋疾安垂下眼帘,唇边挂着讥讽的冷笑,一半宁死不屈,一半任其宰割。 他父亲宋怀泽,有着武将特有的壮硕身躯和腾腾杀气,一进门看到坐在那里的宋疾安,心中的业火直烧得他双目赤红,牙根痒痒。 “你个寄杖贼!”宋怀泽大步上前,拽住儿子的衣领,将他扯了起来,“你个不中用的畜生!去年便因殴斗被告到京兆府,错过了国子监初试。今年你还不长心,依旧是错过了!是叫人人都知道宋家生了你这么个废物吗?!” 按照宋家的家世和宋疾安的性情喜好,他最适合的便是进国子监的武院。 去年的时候他因为与人争执,将人打伤,被告到京兆府监押起来,错过了初试。 宋怀泽到处奔走,又花了不少银子才摆平此事。 依律令,宋疾安要被施以杖刑一百,但看在到父亲的面上,并没有真打,而是“寄杖”。 也就是把他这顿打权且寄着,若下次再犯一并惩处。 因此宋怀泽才会口口声声骂他“寄杖贼”。 只是没想到,今年到国子监初试的时候,宋疾安却又不见了。 宋怀泽命人找了好几天,依旧无果,眼看着又生生错过了。 他几乎不曾被气死,发誓要打死宋疾安这个不肖子。 这么多年宋疾安挨的打已经数不清了,此刻哪怕是宋怀泽一脚踹在他的小腹,将他蹬出去几尺远,后背和后脑重重摔在墙上,他也丝毫不觉得疼。 后背的伤口受了震荡,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他努力咽了下去。 桌子被带翻,一只茶盏在地上滴溜溜转着,像个陀螺。 不知怎的,宋疾安忽然就觉得好笑,他于是就真的笑了一下。 “孽障!祸胎!”宋泽远喘着粗气,像发怒的公牛一样瞪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你当我老了,打不动你了,是吗?!” 宋疾安不说话,只是笑,他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父亲。 “来人!把他给我吊起来!把马鞭子给我拿来!”宋怀泽疯了一样怒吼着。 下人们惊恐如鹌鹑,都知道老爷的脾气如雷霆火炮一般,若不依着他就是在讨打。 于是便连忙上前娴熟地将宋疾安吊了起来。 “这些日子不见,你又到哪里闯祸去了?!”宋怀泽一鞭子甩过去,用审犯人的口气质问道,“你还要闯出多少祸来才甘心?你老子的脸皮都让你丢尽了!” 宋疾安只是不出声,每当这个时候他脸上都是一副木然的神情。 第三十三章 拔胡将军 宋怀泽越打越怒,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下人们都远远躲开,是不忍心,也是怕被迁怒。 “老爷息怒,”这时有个中年妇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她走的很急,说话带着气喘,“别再这么打他了,会出人命的。” 宋疾安紧紧咬住牙关,脸上的肉都绷紧了。 相比于父亲的毒打,他更不能忍受这个有人为自己求情。 这妇人姓邹,是宋怀泽的续弦,宋疾安的继母。 她扯住宋怀泽的衣袖苦苦哀求道:“老爷,求求你住手吧!老太爷这些日子正不好,万一打出个好歹来,你让他老人家怎么过?” 宋怀泽听她提起父亲便喘了一口气,用马鞭指着宋疾安骂道:“你这没心的东西!自幼你祖父那般疼爱你,你就算不顾及我,也该想着让他宽心才是!” “气大伤身,老爷保重自己。”邹氏又进一步劝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父母也不必太过强求才是。” “败坏门庭的孽障!”宋怀泽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长子,“这些天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打累了他才问正事。 宋疾安只是不语,他被打的时候从不呼痛叫嚷,不挨打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发。 他这样子最让宋怀泽从心底生出绝望来,这个儿子对他没有敬畏,没有惧怕,更没有怜悯,只有恨。 “老爷,咱们去看看老太爷吧!他这会儿应该也醒了。”邹氏柔声说,“我叫他们煎了莲子心茶,老爷喝上一碗,天气热了得去去火。” 他们就这样走了出去,宋疾安还吊在那里。 下人们没有老爷的吩咐,不敢上前去解,宋疾安也没让人给自己解开。 好在过了没一会儿,他妹妹宋宁儿带了两个丫鬟过来。 进了门二话不说,自己搬了凳子踩上去,把吊着哥哥的绳索解开了。 “这是伤药,这是新衣裳。”宋宁儿把带来的东西放到一边,“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么你就别回来,要么你就服个软。” “这个给你,”宋疾安从怀里掏出一盒胭脂,“你一直念叨的流霞红,我给你买到了。多亏是银质的盒子,否则多半被打烂了。” “都说了你不要管我。”宋宁儿接过胭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凭你的本事,到哪里都能活。” 宋疾安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发髻,只说了一句:“他打不死我的。” 宋宁儿想哭,但终究忍住了,换上一副不在意地口气说:“就知道我这是白操心,你吃了饭没有?得,就算吃了,这顿打也消化的差不多了。” 然后就吩咐丫头:“叫王嫂煮碗面来,肉丁臊子荷包蛋,再拌一碟麻油青瓜。” 小厮新丰走进来,低着头把屋里收拾妥当,打碎的东西都收了出去,又去后头库房取了新的摆上。 等到面端上来,宋宁儿方才起身:“你先慢慢吃吧,吃完了换好衣裳去见见祖父。他这些日子正经不大舒服,我问松伯说他夜夜睡不好。” 宋疾安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回了一句:“知道了。” “少爷,洗脸水备好了。”等到宋疾安吃完面,新丰走上前来低声说,他垂着头,噘着嘴,像一头被打怕了的小毛驴。 宋疾安起身去洗了手脸,新丰又准备给他更衣。 “你出去吧,我自己换。”宋疾安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身上的伤。 后背的伤到底是被扯到了,总是隐隐泛痛,不过好在没裂开,宋疾安伸手摸了摸,的确没裂开。 田七郎说这道疤是他身上最丑的伤,因为是用头发缝合的,就算痊愈了也会像条蜈蚣一样趴在背上,一辈子都消不掉。 可丑又有什么关系?这也是他身上最结实的一道伤。 想到这里宋疾安忽然像个傻子一样笑出了声,原本火辣辣的鞭伤也似乎不疼了。 树荫筛碎了日光,小院里依旧静谧。 “哎呦,是少爷来了。”松伯已经老得佝偻了身躯,可送老太爷已经习惯了由他服侍。 “松伯,你近来还好?”宋疾安递给他一个纸包,“这是我从延寿堂给你赎的膏药,你不是说他家的最管用吗?” “我的少爷哟,你还想着我这把老骨头呢。”松伯感动的接过膏药,一面抹泪,一面不好意思地说,“这人老了,泪窝子就浅了。” “祖父这会儿可醒着?”宋疾安问。 “老爷和夫人方才来过了,说了会子话。”松伯道,“老太爷许是有些累着了,等老爷夫人走了以后,便又在那藤椅上眯着了。” 宋疾安听他如此说便不进去,他知道祖父向来难以安眠,哪怕是片刻的浅睡也极难得。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老了,我一见少爷就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松伯和许多老人一样,喜欢回忆从前,“你那时候顶顶淘气,常趁着老太爷睡着了偷偷溜进来拔他的胡子,沾了蜜糖去钓蚂蚁。 老太爷每每气得要打你,我总是拦着,说小孩子淘气是好事,小时胆子大,将来做官大,小时不怕人,长大做将军。 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说这个淘气精能做得什么将军?拔胡将军么?呵呵……真是笑死人了……” 宋疾安听他絮絮地说着也不打断,幼时的记忆还在,但他不愿想起,因为到最后,总是以母亲的离世为终点。 母亲死了,他的童年也就结尾了。 “咳咳……”屋里传来咳嗽声,紧着着沙哑老迈的声音问道,“外头是谁?” 宋疾安知道,祖父醒了。 宋老将军几乎终日躺在藤椅上,他早年戎马沙场,身上受了太多的伤,一般的床榻对他而言都太硬太板了。 尤其是他的腿,不能伸直,在藤椅上反而会舒服些。 “祖父,”宋疾安走进来,规规矩矩问安,“您这些日子可好吗?” 宋老将军在最后一场仗上伤了右眼,从此眇一目,仅剩的左眼却异常明亮,望着长孙笑道:“是你小子呀!过来坐下,许多时候不见你了,又闯了什么祸?” 宋疾安只是笑笑,他似乎永远都在闯祸,祖父也是知道的,哪怕他不说。 第三十四章 非池中物 “哎!”宋老将军艰难地欲坐起身,累累旧伤牵扯着他,整个身躯仿佛陷入泥淖,又被藤蔓层层缠绕。 宋疾安连忙伸出手去,将老人家轻轻抱起,又妥帖放好。 他明显感觉到,祖父的身躯更轻了,好像一个幼童。 每当这个时候,他心中便升起铺天匝地的悲凉。 他知道自己不孝,他恨自己。 但宋老将军却很高兴,满意地说:“你小子有使不完的牛劲,是个从军的好料子!” 宋老将军很喜欢这个孙子,甚至很娇惯他。 “祖父,你身经百战,披伤无数,到如今日夜为病痛所扰,可曾后悔么?”宋疾安忍不住问。 “呵呵,人总是会老的,也总是会死的,”宋老将军露出孩子般的笑脸,“你看那战马宁愿死在沙场,也不愿老死于槽枥间。人活一世,也总该在可以自主的时候纵情为自己活上那么几年,才不枉此生啊!” 宋疾安把头低了低,复又昂起头来,说道:“我真恨自己没能早生几十年,倘若能与那些胡人羌人在战场厮杀,该是何等痛快!便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也强如浑浑噩噩,不知所之的好。” 宋老将军看着自己的孙子,伸出手去在他的肩上用力拍了拍:“你小子非池中物,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上天给你的风云际会。不过意气不可凋丧,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有建功立业的雄心。便是一时有不得意,也要劝着自己泰然处之。 更何况你年纪轻轻还不到二十岁,怎么就料定没有出头之日呢?廉颇六十岁还不服老,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我如今虽然身残,可真到了战场上,拼了命也能赚一个。” “可是我这次又错过了国子监的初试,”宋疾安也不是不后悔,“原本都想好今年要进武院的,可还是……” “今年错过了,还有明年。”宋老将军笑了笑,“又不是从此以后不能考了。” “祖父,您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耽搁了考试吗?”宋疾安好奇。 “你既错过了必然有错过的理由,事情都过去了,何必深问?”老将军叹息一声,“你总有你的不得已就是了。” 宋疾安听了祖父的话,心中又安慰又羞愧:“这天底下怕也只有祖父您还看得起我,我在世人眼中早已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了。” 不止外人这么看他,就连他的亲生父亲也认定他是个孽障废物。 “这世上的人大多眼拙,哪有几个真正心境澄明,眼光雪亮的呢?你大可不必为此苦恼。”宋老将军爽朗一笑,“大丈夫行于天地间,但求问心无愧也就是了。” 宋疾安点了点头,可心里却并不痛快,说到问心无愧四个字,他自认为做不到,在他心深处总有一件事让他愧疚万分,那就是母亲的死。 片刻的沉默,宋老将军又昏昏睡去,他的精神很是不济,一天的大半时刻都在昏昏欲睡中。 尽管见了孙子很是高兴,可是刚才的一番攀谈已经耗尽他大半精力了。 宋疾安静静地陪在一边,许久才悄悄走出门去。 松伯正在树荫下熬药,见他出来,忙扶着椅背要站起来。 宋疾安快走两步,按住他:“你快坐着吧!祖父吃的还是先前的那些药吗?” “也只吃这个还能减缓一些疼痛。”松伯无奈地叹息一声,“还是那句话,老太爷身上的伤太多了,又都是经年累月的旧伤,只能减缓,不能去根了。” 说完这些松伯又小心地看着宋疾安,语气有些迟疑:“大少爷,你这次回来可在府里常住吗?” “我住不下的,”宋疾安苦笑,“我怕会把老爷气死。” 他父亲宋怀泽只要看见他就忍不住暴跳如雷,父子两个像世仇一般,不能久在同一屋檐下。 宋疾安隔三差五地回家里来,也不过是惦记着祖父和妹妹,否则他早远走高飞了。 又何况这个家总让他想起痛苦的事,他不喜欢在这里过夜,甚至每到黄昏时候,他就想快些逃离这里。 宋疾安走出祖父的院子,转角的时候有人从对面走来,急匆匆的,险些和他撞个满怀。 那人刹住脚,叫了一声“大哥”,声音有些颤,带着畏惧。 他是宋疾安继母生的儿子宋知安,今年也只十二岁,长相和性情都随了他母亲邹氏,和宋疾安兄妹俩不是一路人。 他也是来探望祖父的,手里还拿着点心。 宋疾安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连话也不曾说一句就走了。 宋知安却从后追上来:“大哥,你怎么不多陪陪祖父?你不在家的时候,他老人家总是念叨你。” “这是我和祖父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离我远着些,免得老爷不高兴。”宋疾安冷笑着说。 宋怀泽偏爱小儿子,因为宋知安听话又肯读书,不像长子,总是惹祸。 “其实父亲他……”宋知安想要替宋怀泽辩白。 可他的话却又被宋疾安的冷哼打断了。 父亲……,也只有宋知安才会叫得出口这两个字,他是叫不出来的,他与宋怀泽不亲。 “大哥,”宋知安鼓足勇气抱住了宋疾安的手臂,“你能不能多在家里留几天?收一收心……” 他的触碰让宋疾安异常烦躁,忍不住甩脱了他。 文弱的宋知安摔倒在地上,疼得哎呦一声。 “你这个畜生!在外头惹是生非就算了,回到家还要欺负你弟弟!”宋怀泽怒气冲冲地赶上来,挥着马鞭子就去抽打宋疾安。 宋疾安忽然就厌烦透顶,他的家永远都是这样的,吵闹、毒打,无休无止…… 他待不下去,他没法儿待。 皮鞭抽打在身上,他却像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管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宋怀泽一路追着他抽打,直打到二门上,方才泄了气一样把鞭子扔在地上。 丢下一句:“你若是出去就再也别回来!我全当没生你这个孽障!” 宋疾安就像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 挚友相邀 雷鸢来二舅母房中找母亲,进门就听见甄秀群在解劝柯明芬。 “嫂子也别这么想,怎就知道我这两个侄儿没出息呢?依我看一个有才,一个有勇,只要逢上机遇,都能有一番成就。说起来锋儿也快半年没回来了,不知在外头可好?” “依我说不回来最好,”柯氏撇嘴,“他不给我闯祸就烧高香了。我上辈子不知欠了多少债,才惹的这么两个怪物来投胎。老二或许是哪里的疯僧癫道,老三就是灵智未开的山精野怪。净是让人不省心的东西!” 柯氏的小儿子甄锋天生好武,浑身似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从小便爱打架殴斗,常常打伤人,害得柯氏隔三差五上门给人家赔不是赔钱。 论理她不是个娇惯孩子的,也下死力惩处过,可甄锋就像是顽石生铁,打也打不服,骂更不当用。 看着他越来越大,生怕闯出大祸来。就想了个法子把他送到寺庙去,带发修行,只想磨一磨他的性子,再加上有佛法度化,说不定能让他生出慈悲心来。 可谁知道甄锋到了那里却是如鱼得水,寺里头是有护院武僧的,他和那些人打成一片,武艺更精进了。 雷鸢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柯氏便拉着她的手问:“你跑来做什么?可去看过老太太了?” “外祖母礼佛呢,我不便打扰。”雷鸢道,“沈家姐姐打发人来,叫我过去她家玩儿,想来是沈大哥回来了。” “我估摸着日子也差不多了,只是他需得先向朝廷交割,尚且顾不得其他呢。”甄秀群道,“既如此你就收拾了去吧!这些日子家里头有事,你也没和这一众小姐妹们聚一聚。” “是啊,上一次还是上巳节的时候呢!沈姐姐也邀了梅姐姐和文姐姐,午饭我就不回来吃了。” “到了人家要懂分寸之礼数,别闹得太过了。”甄秀群忍不住叮嘱,“沈大姑娘是个爱静的,哪像你这么活猴儿似的。” 雷鸢听了只是嘻嘻一笑,回去换衣裳了。 雷鸢只要出门去,汤妈妈若知道必然要跟着的,她总是不放心。 豆蔻昨日吃绿豆沙坏了肚子,雷鸢便不要她跟着,带了胭脂和珍珍去。 未出阁的姑娘总有几个闺中好友,一起游春赏景,或是逛街喝茶。 和雷鸢走得最近的是朱洛梅、文予真,还有沈袖。 这三个人都比雷鸢大些,虽然性情不一,爱好不同,彼此却又都谈得来。 “梅姐姐、文姐姐,你们都早来了。”雷鸢进了沈袖的院子,就见几个人都坐在紫藤架下吃茶。 沈袖迎上来拉着她坐下,旁边的丫鬟连忙斟茶。 “来迟了的要受罚。”朱洛梅高挑纤丽,左眉上有一点嫣红朱砂痣,“要打十下手批子。” “梅儿竟也动起武来了,”文予真柔柔笑道,“罢了,叫她吹个曲子便抵了吧!” “叫我吹曲子不必用罚,只要给你们三位伴舞即可。”雷鸢笑道,“说起来我也冤枉,原本不该这么晚到的,不过在冰豆铺子排了太久的队,方才迟了。” 众人早看见她身后的珍珍提着个老大的剔红漆盒,打开看时下头铺着一层冰,里边放着四个青釉斗笠盖碗。 “你去买这东西了,难怪到得迟。”沈袖道,“这酥山可难买了,又容易化。” “葡萄酥山是梅姐姐的,红豆酥山是文姐姐的,桃仁酥山是沈姐姐的,”雷鸢一一分派,“这个乳酪酥山是我的。” “既然你这么用心就免了打吧!”朱洛梅笑着拧了一把雷鸢的腮,“回头也尝尝我带的点心。” “我知道姐姐必然舍不得真打我。”雷鸢朝她撒娇,“前儿我叫人给你送去的话本子可看了没有?” “我正要跟你说,的确有趣,我用了半晚上就看完了。”朱洛梅道,“已经被文二小姐借去了,她也说好看呢。” 文予真点头:“我才看了不到一半,你可要用吗?” “我都是看过了的。”雷鸢摇头,“你们若说好,那就太好了。梅姐姐,若放到你们家书局去印,可使得?” “雷小四,你敢是掉进钱眼儿里了。”朱洛梅抿了一小口酥山道,“不过这话本子倒是能卖上价钱,不知你要印多少?” “头一回少印些,就印五百本吧。”雷鸢早就盘算好了,“终归能卖的出去就是了。” “阿鸢,你这是给自己攒嫁妆呢?这五百本也不算少了,”文予真笑着问,“你这一回一回的光是印书也赚了不少吧?” “都是小钱,”雷鸢道,“我是替人办事,写话本子的光知道写不知道卖,我不过是做个中间客罢了。” 又问沈袖:“沈大哥可回来了?” “昨儿夜里进的京,一大早就到衙门点卯去了。”沈袖说,“你们家人带的东西都在我院子里放着呢!要不怎么这么急的叫你来?” “雷伯父和你们家三姑娘还不知道二姐姐出阁的事吧?”文予真小声问。 “这会儿估计差不多知道了。”雷鸢黯然道,“信已经发出去半个月了,若是驿站够快,也该收到了。” “听说敖世子的伤情好多了。”沈袖安慰道,“就冲这一点,敖家人也该念着二姐姐冲喜有功才是。” “那就要看凤县君心里怎么想了,”朱洛梅道,“说白了鹭姐姐嫁过去和她干系最大,男人们是不管内宅的事的,妻子受了委屈,他们也装看不见。倒是婆婆和儿媳终日在一处,若是婆婆不为难,儿媳的日子才会好过些。” “我倒不信那凤名花会改过,”雷鸢对好友说出心底的隐忧,“眼下是敖鲲的伤还没好,她多少是要隐忍着的,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恨自己本事不够,无法周全地护住二姐姐。 “鹭姐姐是有福之人,我们都不用太担心了。”沈袖说,“我倒是觉得她未必治不住凤县君……啊!” 正说着从上头掉下一只虫子来,刚好就落在她肩膀上,沈袖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起来。 丫鬟连忙上前将虫子打落,知道自家姑娘胆子最小,怕黑、怕蛇、怕虫子,甚至连蚂蚁都怕。 第三十六章 安置伤员 雷鸢在沈袖的院子里吃过午饭,又歇了歇,等天气凉快下来才回府去。 雷鸷捎回来的东西,沈家又派了辆车装好,随着雷鸢的马车一并送过去。 正准备动身,沈措恰好赶到了。 雷鸢忙叫车夫站住,掀起车帘笑着向沈措问安:“沈大哥一路辛苦。” “小阿鸢,我正要找你,”沈措指着身后的一个拄拐汉子向她说道,“这人是你三姐姐要我把他带回来的,说是交给你安置。” “给四小姐请安。”那汉子叉手行礼,“小人刘隆,曾是雷家军的马夫,只因残了腿,便随沈将军来京了。” “刘大哥,你到后头那辆车上坐着吧。”雷鸢从来不看轻雷家军的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小卒,“三姐姐的信我还没来得及看,回头一定妥当安置你。” 这么多年,雷家军退下来不少伤兵老兵。朝廷虽然对这些人也有所抚恤,但实在有些杯水车薪。 雷政通雷鸷父女俩就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分给这些退役的兵卒。 如果遇上实在不能自理,或是家中负担太重的。也会写信告诉甄秀群,让她想办法周济。 这么多年,甄秀群将家中的大半积蓄都用在了这上头。 而这些人也不忍心拖累雷家,总是想办法躲起来,不给他们添麻烦。 这几年雷鸢渐渐长大,开始想法子赚钱。 出小报也好,印话本子也罢,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赚钱救济雷家军的人。 这些事她都瞒着家里人,只有她身边这几个伺候的人知道。 沈措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你若是有什么为难处只管跟我说,我这些天都不忙。” 雷鸢向沈措道了谢,又吩咐车夫:“桂伯,慢着些走。” 之后拿出三姐姐的信在车上细读,眉头越拧越紧,忽然道:“拐去旁边的茶棚。” 路旁沿河的柳荫下支着一个个茶棚,因为刚过午,没什么客人,大多都空着。 雷鸢请刘隆过来坐下,叫了一壶茶。 “刘大哥,我看了三姐姐的信,知了知道了陈家姐妹的事。”雷鸢的心情很沉重,陈明珠陈明玉姐妹的惨事,让她心痛又愤怒,“不是说陈阿娘也来京了吗?她现在在哪里?” “陈阿娘心痛得疯了,不能见人。沈将军把她安置在西郊的一处小院儿里,已经着了人照应。”刘隆垂着头,咬着牙说,“敖鹏那些人太可恨了,我真想拖着他一起死!可惜我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三姐姐不让你们继续留在陇西是对的。”雷鸢叹了口气说,“陈阿娘太痛苦了,她留在那里,面对着仇人只会日日夜夜受折磨。可是让她一个人来京城也不妥当,身边总要有熟悉的人才行。” “四姑娘,我们给你添麻烦了。”刘隆一直垂着头,“等我伤好了,在这里找一份活儿干,一定能养活陈阿娘的。” 陈家人从来都不因为他是个孤儿又只做了马夫而看轻他,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分他一碗。 他心里爱慕陈明玉,可从来也没说出口,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的好姑娘。 可当他知道自己心里嫦娥般的人儿竟然被敖鹏那些畜生给荼毒了,他便起了杀心。 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理论,可是连敖鹏的面也没见到,就被他手底下的人给打断了腿。 “刘大哥你只管安心养伤,我一定能够妥当安置你和陈阿娘。”雷鸢毫不含糊地道,“我只叮嘱你一句,千万别想着连累了我,更不要不告而别。如果你还想为陈家两姐妹报仇,就一定要听我的话。” 刘隆闻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四姑娘,咱们真的还能报仇吗?那敖家树大根深……” “事在人为。”雷鸢道,“咱们先去接上陈阿娘。” 大树又怎样?小蚂蚁们也终有一天能将它蛀空。 陈阿娘疯癫得不成个样子,她怀里始终抱着给两个女儿刚刚做好的新鞋。 她疯了以后总是埋怨自己,说如果自己早一些把新鞋给两个女儿穿上,她们就能跑得更快些了。 好在她还认得刘隆,每当她发起狂来,唯有刘隆的安抚能唤回她片刻澄明。 雷鸢带着胭脂和珍珍进来之后,陈阿娘恍惚间以为自己的女儿回来了。 她紧紧地将胭脂和珍珍搂在自己怀里,哭着道:“让阿娘抱抱,让阿娘抱抱。” 胭脂和珍珍也已经知道了陈家姐妹的事,忍不住陪着陈阿娘一起落泪。 因为雷鸢和雷鸷是亲姐妹,长相上自然有几分相似,陈阿娘也便将她认成了少将军:“我就知道少将军能把她们两个救回来!我就知道!” 雷鸢鼻子酸得说不出话,她越发能体会三姐姐的心痛与愤懑。 珍珍聪明伶俐,她向陈阿娘说道:“阿娘,你把药喝了吧!我给你梳梳头。” “哎,哎,好闺女!”陈阿娘百依百顺,“娘这些天邋遢死了,是该梳梳头洗洗脸了。” 疯了的陈阿娘总是不肯吃药,每次都要费好大力气才能让她喝下半碗。 而这一次她听话的一口气全喝了,胭脂拿了块糖放进她嘴里,哄着她洗了脸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汤妈妈在一旁直抹眼泪,低声向雷鸢说道:“留我和珍珍照顾她些日子吧!实在是太可怜了。” “你要是能在这里我就更放心了。”雷鸢说,“三姐姐不让我把这事告诉母亲,怕她担心。所以我打算去找我师父和师姐。” “对对,薛大夫和薛姑娘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她的。” 薛大夫曾经是太医,因为得罪了权贵,被流放到陇西充军。 雷鸢当初就是跟着他在战场上抢救伤兵,学得了一手治外伤的本事。 后来薛大夫一家随着雷鸢他们回了京城,这些年雷鸢都和他们常联系。 这里雷鸢叫过来沈措安置的婆子,笑盈盈向她说道:“大婶,我将陈阿娘和刘大哥带走治伤了。劳烦你回去向沈大哥说一声,多谢他费心。我自有地方安置他们两个,叫他不必挂念。” 第三十七章 此庄独有 城西的庄子正是麦收时节,因为怕下雨,庄子上的人连正午都不休息,热火朝天地收割新麦。 雷鸢一行人到了这里,就见薛大夫父女正在树荫下熬解暑的绿豆汤。 “师父,师姐,”雷鸢笑着上前,“正和居的糟鸭掌鸭信,艾婆婆的雪泥糕。” 薛廉起先根本不同意雷鸢称自己为师父,毕竟人家是将军的女儿。 可架不住雷鸢不停地叫,而且雷将军夫妇俩也同意。 说雷鸢毕竟跟着他学了本事,叫声师父是应该的。 还要雷鸢行拜师礼,但薛廉说什么也没答应。 “快坐下,天这么热,你怎么来了?”薛流素一身青衣,高挑秀美,如幽竹一般,走过来拉住雷鸢,“你比我这个亲生女儿想得周到,老爷子这几日就馋下酒菜,可我忙着都没抽出空儿去给他买。” 说着早有人搬过来几只板凳,请汤妈妈等人都坐下。 “我多久都不来一回,可不得带些礼物来吗?”雷鸢笑着说,“否则更不成样子了。” “今年的年景好,麦子能多打几石,”薛廉擦了擦汗,高兴地说,“回头儿把地清出来,再种上一茬菜,收了秋好过冬。” “庄子上的大伙儿都好吧?”雷鸢笑着问,“收麦子虽然要紧,可也都别太累了。” “都好着呢!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干活儿,是累不坏的。”薛流素道。 这处庄子是雷鸢买下的,将近百亩地,收留了几十个雷家军退下来的伤兵和家人。 这些人如果到别的地方去做工,挣得少不说,还常常遭受打骂,又不得家人团聚。 不比在这里,自在不说,吃穿丰足,到了年底都有结余,难得的是体面。 薛家父女俩也住在这里,他们虽然有医术可也不想在京城开医馆,只在这庄子上给人瞧瞧病。 剩下的时间一样种粮种菜过田园生活。 庄子上也有个小小学堂,一共七八个孩子,都由薛流素启蒙。 等大了再送到外头的学堂去,当然这也要看孩子的资质和父母的意愿。 “把大伙儿都叫过来歇歇吧!我买了不少甜瓜。”雷鸢说,“师父师姐,咱们到那边去,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雷鸢把陈阿娘和刘隆二人引荐给薛家父女,薛廉还记得陈阿娘:“这不是陈七的婆娘吗?当初他们不在雷家军,一直在片云城里了,雷家军驻守雁门的时候,我曾经跟侯爷去过那里,认得她丈夫也见过她。 那时候他的两个女儿还很小,没想到……唉!” “陈阿娘现在神志不是很清楚,我想着还是放在你们这边更合适。”雷鸢说,“就算不能治愈,想必也能减缓些。” “放心吧!不但是她,还有这位刘军爷,我们都会尽心医治的。”薛流素说。 雷鸢安置完了这里准备离开。 薛流素送她出庄子。 “师姐,这五百两银票给你,庄子上虽然有出产,可是也要供这些人吃喝。今年我又往这里送了好几个人,开销是免不掉的。”雷鸢把银票给薛流素。 “庄子上现在不缺钱,”薛流素忙说,“这离山上近,我们闲下来的时候就带着腿脚灵便的人去采药。从春天起到现在也卖了不少钱呢。” “那你也拿着,看看附近可有卖地的。”雷鸢说,“我不大容易出来,这些事只能师姐你代办了。” 薛流素这才收了银票:“你信得着我,我也不推辞。庄子上的结余和你给的银子我都攒着,遇到有合适的地方我就买下来。到时候这也算是你的一份嫁妆了。” “这个地方我是不上账的,”雷鸢笑道,“我娘他们压根儿不知道我有这么个庄子。” 雷鸢之所以要瞒着家里人,是因为她有很多事交代不清楚,一旦让家里人知道,就不会再让她做了。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薛流素朝她眨了眨眼,“这地方既不属你娘家,也不属你婆家,只属你自己。” 雷鸢这才回到自己家里去,把三姐姐托沈措带回来的东西都交给母亲,当然还有一封专写给甄秀群的信。 信上自然是报喜不报忧,那些糟心事通通都不曾写出来。 “怎么就胭脂跟着你回来了?”甄秀群问。 “汤妈妈的侄女要生了,说是没个长辈在跟前,且人手不够,我索性就让汤妈妈带着珍珍过去帮忙了。”雷鸢扯谎张口就来,眼睛都不眨。 “哎呦,汤妈妈的嫂子不在了,她哥哥一把年纪,何况又是个男人家。”甄秀群道,“可不得她过去嘛!” 又说:“沈措在片云城的这几天你父亲不在那里,去了上谷,也不知怎样了。” “母亲不用担心,沈大哥虽然没有遇见父亲,可也跟我说了,他们走到半路的时候就听见上谷大捷的消息,想来过不了多久,朝廷就要颁下军功了。” “咱们娘们儿说实话,什么军功不军功的我倒不稀罕,只要你父亲和三姐姐能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甄秀群说到这里忍不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这么多年,丈夫和三女儿在前线,她说一句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也不为过。 可这毕竟是为国出力,她不能出言埋怨,只是忧心却不能减少半分。 “说不定再过些时候,朝廷就能把爹爹他们调回来了呢。”雷鸢道,“那时候咱们就能一家团圆了。” “你呀说的都是孩子话。”甄秀群笑了,“事事哪能都如人意呢!” “母亲,我想去看看二哥哥,问问他这些日子在国子监如何?”雷鸢道。 “哎,去吧,去吧!你二舅母今日还和我说呢,你二哥哥怕是又要调皮。你过去说说他,说不定还能管用。”甄秀群摆了摆手。 雷鸢应了一声,便带着胭脂过来找甄铎。 甄铎果然矫情病又发了,囚首跣足,坐在那里翻白眼。 一问才说国子监里有几个靠关系进来的子弟,毫无才情可言,污了他的眼睛,看到雷鸢方才把黑眼仁放下来。 “二哥哥,你最近有什么大作没有?”雷鸢笑着问他,“上次那半幅我拿去还卖了五两银子呢。” “和那等俗物整日里同处一室,我还能画出什么好东西来?”甄铎长叹,“都让浊气把才气给熏死了!” 第三十八章 训诫 凤名花屋里的丫鬟春喜又催了一遍,雷鹭方才哈欠着出了门。 “日上三竿了才给婆母请安,成什么体统?”凤名花撂着脸,儿子如今已能坐起身,她的担心少了,就挪出心思挑雷鹭的毛病了。 “婆母莫怪,实在是昨晚担忧失眠,今早才起来晚了。”雷鹭眨巴着小眼睛嗫嚅着说,一副窝囊相。 “你担忧失眠?”凤名花冷笑,“你竟也知道忧愁吗?为人妇,过门不到一个月,连礼数都不讲了,你母亲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没有教养!” “我也是人怎么没有忧愁呢?以为婆母和我一般的心思是能明白的。前些日子您不也常常晚起吗?”雷鹭满脸不解,问得异常诚恳,“不也是因为夜里忧心夫君的伤情睡不着吗?这跟教养不教养有何关联?” 她总是这样,看上去无知蠢笨,但偶尔说的话却又直切要害。 “你!”凤名花气得噎了一下,“竟然敢这般和我对嘴!惠妈妈----” 雷鹭的奶娘惠妈妈闻言哆嗦了一下,连忙上前:“县君息怒,都是老奴没照应好我们姑娘。” “你也知道你不对,我不好罚你的主子,就由你这个奶娘代为受罚吧!”凤名花冷声道,“往后就是这样,仆人替主受过,天经地义。” 显然她是想通过惩罚惠妈妈让雷鹭屈服。 “婆母,惠妈妈是我带过来陪嫁的人,不算是你们家的奴仆,”雷鹭笑模笑样的,一副全然为婆母考虑的样子,“你今日罚了她事小,让人说婆母不讲规矩道理可就不好了。” “岂有此理,你怎么和长辈讲话呢?!”凤名花的眼睛都快气得立起来了。 “婆母别动气呀,我……我是在讲理。读书人上千年争都是名和实,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不在其位不谋其事,这难道不对吗?婆母不是在我进门的第一天就告诉我不可越俎代庖吗?”雷鹭一脸无辜地道,“我这也是……为您着想……” 惠妈妈和核桃花生等人都替她捏着一把汗,生怕她真的把凤名花惹怒了,不顾一切地责罚她。 “好!好好!竟然跟我讲起大道理来了。”凤名花怒极反笑,“你的下人我罚不着,不过身为你的婆母,对你也有教导之责。 我瞧你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很不合闺仪,不如今日起我就亲自来教导教导你的仪态。 免得以后见了外人让人笑话,我这也是实打实的为你好啊!” 说到后来凤名花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这个死丫头还想为难自己?非叫她脱几层皮不可! “世子夫人,您还不快谢谢县君,要知道县君可不是什么人都教的。”一旁的袁婆子立刻帮腔,“咱们县君自幼养在宫里,那规矩可都是宫里头的老嬷嬷们教出来的,啧啧,那可是用尺子比着学出来的,谁不夸赞?” 这婆子虽然在帮腔,但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凤名花的仪态的确是在宫里头学的,也着实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练出来的。 虽然她这个人刁蛮跋扈,但仪态却称得上高贵雍容。这也是凤名花一直引以为傲的地方。 “儿媳多谢婆母赐教,只是儿媳实在蠢笨,您可千万别累着。”雷鹭看上去竟带着几分欣喜。 “怎么?你很高兴我教导你吗?”凤名花居高临下地问。 “当然高兴了,婆母可是大周的第一名门贵女,能做你的徒弟,我做梦都要笑醒了。”雷鹭说着真的笑出了声。 凤名花则是又好笑又来气,这等蠢货竟然嫁到他们家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于是从这日起,凤名花就开始教雷鹭仪态。 可雷鹭太拙了,不管怎么教,她总是记不住出错。 凤名花手里拿着戒尺,只要做的不对,上去就一下子。 还美其名曰:“严师出高徒,我这也是为了让你长记性。当初我在宫里也是如此,你可要明白我的苦心呐!” 惠妈妈等人在一旁瞧着当然心疼,可这里也没有她们说话的地方。 而且万一说的不对了,只会连累自家小姐受更多的苦。 袁婆子则心疼凤名花:“县君可真是太辛苦了,若不是为自家人,便是捧着金山来请,咱们县君也不能费这么大的心思。” 她说到这里还朝旁边她的亲家陈婆子递了个眼色,让她也跟着帮腔。 陈婆子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了一句:“大奶奶也用心学着呢!总是一回生二回熟。” 袁婆子有些不满意,但也没说什么。她这个亲家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都是自己指东她往东,自己指西他往西的,可近来却像是变傻了一样,老是弄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雷鹭吃了几下打,竟也不怎么在意,她长得矮矮胖胖,身上的肉可结实了。 凤名花打她用了力气,自己却也累得手疼。 况且雷鹭压根儿不瑟缩也不喊疼,这让她不禁有些索然无味。 “婆母你歇歇吧!让儿媳自己揣摩揣摩。”雷鹭好心地说。 “你真是太笨了!”凤名花喘着粗气说,“回头叫袁妈妈教你。” 天气热,雷鹭又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倒弄了自己一身汗。 这让凤名花不禁萌生了退意。 “这可不成。”雷鹭使劲儿摇头,“我只想让婆母教我,旁人教的可就差一等了。还请婆母千万要不辞辛劳,到时候儿媳仪态练好了,于你脸上不也有光吗?” 凤名花被她将了一军,咳嗽一声说道:“既然是你求着让我教,我可得告诉你,你凡有做的不好的,我可是会打你的。每天半个时辰,若是半个时辰学不会,我还要罚你的跪。你可愿意?” “儿媳愿意,”雷鹭瞪着大小不一的眼睛,无比真诚地望着凤名花,“今日还没够半个时辰呢!婆母喝口茶再教我吧!” “姑娘,你这是何苦呢?她都说换成别人教了,你为什么还执意……”雷鹭回到自己房中,核桃一边给她被打得青紫的胳膊上药一边哽咽着问。 “你们见过熬鹰吗?”雷鹭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只因她闲着的那只手握着一只酱鸭腿在啃。 第三十九章 熬鹰 “熬……鹰?”惠妈妈等人都不解,“熬什么鹰?” 雷鹭却又不再解释,只是专心致志地啃鸭腿。 第二日天还没亮,雷鹭就起身了。惠妈妈一宿睡得都不安稳,见雷鹭这么早起,以为是她身上疼,忙上前问道:“姑娘身上的伤不要紧吧?不如今日请个大夫来瞧瞧。 县君那边我去求情,这几日就别学什么规矩了,好好养伤吧!” “那怎么成?”雷鹭道,“我身上的伤没事,早不疼了。快叫人给我梳了头,换上衣裳,过去请安。” 凤名花自从长子出事也着实忧心操劳,这几天好容易才能睡踏实了些。 下人们谁都不敢打扰,洒扫院子的也不敢动,生怕弄出动静来受责罚。 偏偏雷鹭早早过来请安,站在里间门外中气十足地道:“儿媳给婆母请安,婆母安好?” 凤名花被她吓醒了,捂着胸口道:“才什么时辰你就来请安?!” “儿媳知错了,昨日婆母说我起来得晚不成体统,所以儿媳今日才早早起来的。”雷鹭委屈巴巴道,“婆母早饭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去准备。” “你这让人折寿的东西!”凤名花气得骂人,“一大早鬼一样,吓了我这一跳!” “是儿媳不对,婆母息怒。”雷鹭似乎吓得无地自容。 陈妈妈上来说道:“大奶奶,县君还没睡好呢!你先下去吧!让县君再睡个回笼觉。” “那我去准备早饭。”雷鹭惶恐地答应着就要离开。 “慢着!谁许你走了?”凤名花这人只要有谁不让她好过,她是必定要报复回去的。 雷鹭把她吵醒了,让她一肚子无名火,她又怎么肯放她囫囵? “敢问婆母还有什么吩咐?”雷鹭毕恭毕敬。 “你就在那儿跪着吧!什么时候我睡醒了你再起来。”凤名花说完便翻身向里又躺下了,“其他人都走开,我最讨厌睡觉的时候外头人多。” 雷鹭乖顺地跪下来,其他人都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凤名花又睡意朦胧起来。半梦半醒之间,“嗑、嗑、嗑……”的声音窸窣又吵人地响在耳边。 “吵死了!”凤名花勃然大怒,“来人呐!” 门外的丫鬟婆子听到动静连忙进来伺候。 “怎么我睡个觉都睡不消停?!”凤名花肝火大盛,“是谁在外头作死?” “婆母……是我,我在那里给你剥瓜子,”雷鹭小心翼翼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捧瓜子仁,“熊胆炒的,最能降火,太医说早起吃一把,对身体大有裨益……” “我的火都是你惹起来的!”凤名花气得三尸神暴跳,“叫你跪着,你不好好跪着,又在外面弄动静,分明就是故意要吵得我不能安眠!你的心肝真是坏透了!” “儿媳冤枉!儿媳绝没有这样的心思。”雷鹭苦着脸解释,“儿媳一片孝心,只是人蠢笨,做什么都不合婆母的心意。” “你也知道自己是蠢货!”凤名花恶狠狠骂道,“你娘怀你的时候喝蒙汗药了吗?!” “应该……没有吧?”雷鹭自己也不确定。 “我是造了什么孽?!”凤名花几乎要气吐血,伸手指着雷鹭的鼻子骂,尖利的指甲几乎戳到雷鹭的眼睛上,“还是你爹你娘造了孽才生下你这么个蠢东西!别人家挑剩下不要的,赖到我们家。前头那三个哪个不比你强?!” 雷鹭扬起脸定定地看着凤名花,说实话,她生得塌鼻梁,小眼睛,看上去的确带着几分痴傻相。 可被她这么看着,凤名花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发毛。她以为是自己方才说的话太重了,激怒了雷鹭,毕竟泥人也有几分土性。 但这种不安很快又激起了她更大的愤怒,她质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不是的,婆母。”雷鹭摇头,“你还是别动怒了,一旦发怒毫无仪态,哪还有半分名门贵女的样子?” 如果说之前雷鹭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凤名花的肝上跳踏,惹得她怒气飙升。 那么这句话简直就像一把利刃,捅在了她的心窝上,让她几乎不曾吐出一口老血。 旁边的丫鬟婆子也都吓得几乎要闭过气去,这种情况她们谁也不敢乱说话,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雷鹭说的是真话,而且看她的样子分明是好心提醒,还带着几分惹祸的羞愧。 此时的凤名花,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因为怒气的缘故,整张脸都是歪斜狰狞的。 雷鹭没有被她的唾骂侮辱伤到半分,反而将她的穷形尽相悉收眼底。 凤名花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但随即她就掀起了更大的愤怒,就好像是海水从岸边退去,随即又掀起更大的浪涛。 “好一块滚刀肉!”她咬牙切齿地看着雷鹭说,“你们雷家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婆母过奖了,儿媳可不敢当。”雷鹭含羞带笑,似乎真的以为凤名花在夸奖自己。 凤名花在心里把能想到的肮脏词语都骂了一遍,但对外还是摆出一副高傲姿态,她的背挺得格外直,伸手拢了拢头发,颐指气使地对雷鹭说道:“你不是说要跟着我学规矩礼仪吗?学习要紧,早饭也不必吃了。你先到外头去读半个时辰的《女戒》,回头再进屋里来,我教你练仪态。” “多谢婆母不弃!”雷鹭高兴地说,“儿媳一定好好读,好好学。” 这天凤名花故意把时间又延长了些,雷鹭但有做得不到位的,她举手便打,张口便骂。 一旁的下人们个个心惊肉跳,生怕被迁怒。 惠妈妈等人在外头心疼得抹眼泪,可是雷鹭事先一再嘱咐她们千万不要掺和进来。 她们也怕凤名花借着自己更为难雷鹭,所以只好忍着。 这一天雷鹭身上又被打得青青紫紫,惠妈妈和核桃花生哭肿了眼睛。 “姑娘,咱别去惹那女阎王了,成吗?”惠妈妈抱着雷鹭哭得上不来气,“你何苦这么作践自己呀?” “这杏仁奶糕可真好吃,你们都不尝尝吗?”雷鹭却只顾着填肚子,仿佛挨打的不是自己。 第四十章 通风报信 这天上午,雷鸢准备出门,刚要上车的时候就见有人在自家门前不远处藏头露脑。 她便站住了,向胭脂说道:“我怎么瞧见那边的人好像是陈妈妈,你过去瞧瞧。” 胭脂走过去一看,果然是敖家的陈婆子。 知她来必有事,便问道:“陈妈妈可是找我们姑娘有话说?” “哎,哎,我是有事要告诉四姑娘。”陈妈妈陪着小心说,“只是别叫人瞧见了才好。” 她是偷偷溜过来的,不敢托付旁人,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要是让敖家人知道她向雷鸢通风报信,就把老骨头也就交代了。 “那就上车说吧!”胭脂城那边招了招手。 雷鸢等人上了车,车夫便把马车拉过来了。 陈妈妈也上了车来,她的神情带着几分拘谨,想笑又不敢笑。 “可是我二姐姐有什么事吗?”雷鸢开门见山地问。 “是这么回事,少奶奶这些日子总是求着县君教导她礼仪。少奶奶学的有些慢,我们县君又是急性子,免不掉要动怒。我倒是想在旁边说几句话,可哪有我们解劝的份儿……”陈妈妈话说得思思量量,她有把柄落在雷鸢手里,可凤名花又是她的正经主子,她总是想着两边都不要得罪才好。 “她责罚二姐姐了?”雷鸢挑眉问。 “呃……算是吧!”陈妈妈说,“不过话说回来,县君也说让别人教大奶奶,可大奶奶不肯,只让县君教导她……” “二姐姐身上的伤重不重?”雷鸢又问。 “倒都是皮外伤……”陈妈妈说。 “你把我二姐姐学规矩的事儿再详细跟我说说。”雷鸢并没有动怒,她是觉得事有蹊跷。 雷鹭在家里是什么都不肯学的,什么诗书、焚香、针线、看账,更不要说那劳什子的礼仪了。 为什么她会主动向凤名花求教呢?明知道凤名花不待见她。 等到陈婆子说完,雷鸢点了点头:“你能来告诉我这很好,以后有什么事也要告知我。我叫豆蔻给你雇辆马车把你送回去吧!” 等到陈妈妈离开,豆蔻又上了车,忍不住问雷鸢:“姑娘,咱们怎么办呢?眼看着二小姐在那里受苦。” “这事不能让母亲知道。”雷鸢说,“咱们也不要轻举妄动,我总觉得二姐姐别有深意。” “这……这能有什么深意?那凤名花哪是有人性的!”豆蔻还是很着急,“万一再给打坏了……” 雷鸢沉默着没说话,她在心里细细思量。 自从二姐姐主动求着要嫁到敖家去,她才头一回察觉到自己并不了解她。 马车走到万宁街,豆蔻一眼瞧见了张公公,便在马车上高声问好。 张公公显然是出公办差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闻言停住了马,笑眯眯地说道:“是豆蔻姑娘啊!敢是四姑娘也出来散心了?” “张公公,您安好。”雷鸢命胭脂打起车帘来,“真想不到在这儿遇见您了。” “是啊,要不怎么说赶得巧呢?”张公公很喜欢雷鸢,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姑娘你也有好些日子没进宫里去了,我知道你要问你们家大姑娘的近况,她都好着呢,就是有些忙。” “姐姐最近很忙吗?”雷鸢歪着头问。 “梁王妃和韩王妃要进京了,太后她老人家吩咐着给她们二位收拾住处呢!就在慈和宫跟前儿。”张公公知道跟雷鸢说这些无妨,“还要准备宴席,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请你和雷夫人进宫赴宴呢!” “那可太好了。”雷鸢笑着应道,“二姐姐也能去吧?” “那是自然啦。凤县君早就得着信儿了,还特意叫尚衣局的人给新绘了新的衣服样子呢!”张公公笑呵呵地说,“四姑娘,老奴还有事情要办,不和你多说了。咱们到时候见吧!” 和张公公道了别,雷鸢心里的猜想似乎又更清晰了一些。 两位王妃进京的消息,雷鸢并不知道。因为她手底下毕竟人手有限,且近期侧重的地方并不在这里。看来自己还是疏忽了,而二姐姐必然经由凤鸣花知道了这个消息。 二姐姐到底做的什么打算,只需要在宫宴的时候冷眼观瞧就明白了,但愿她能如自己所想的一样。 “姑娘,前面就是朱家的书局了。”胭脂道,“咱们可要过去瞧瞧?” “去瞧瞧吧,也不知道那五百本书卖的怎么样了。”雷鸢说,“看一看还需不需要加印。” “朱大小姐和文二小姐都说好,想来差不了。”豆蔻从马车上跳下来,回身去搀扶雷鸢,“又何况咱们姑娘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你这嘴真是越来越甜了。”雷鸢道,“若真如你所言,分红也少不了你的。” 主仆三人到书局里一看,那书果然卖得不错,如今只剩下几十本了。 “回头再跟朱姐姐说一声,加印一千本吧。”雷鸢道。 朱洛梅作为家中的长女,并不是只知女红的内宅女子,她们家有很多铺面生意,不少都是她在暗中打理。 只是毕竟未出阁,不方便抛头露面。 所以这上头的事情雷鸢只需要跟她说就够了,不必经由旁人。 “瞧瞧,这悬赏告示都发黄了。”胭脂看着一旁张贴的缉拿告示说,“也不知是谁刺杀了踏顿使者,到现在还没找着。” “依我说这人也是条汉子,踏顿那些野人,乙酉之乱不知伤了我们大周多少性命,活该遇刺。”豆蔻低声道,“抓不到才好呢!” “我们不要在街上议论国事。”雷鸢说,“免得招惹是非。” 两个侍女乖乖应是,却又忍不住偷笑。 姑娘不准她们在街上议论国事,可是姑娘干的却是大肆议论国事,那《风闻》小报如今越来越火热,风头盛得很呢。 雷鸢准备上车,却总觉得不知哪里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她猛地回身,却只看到熙来攘往的人。 “怎么了,姑娘?”胭脂忙问。 “没什么,是我眼花了。”雷鸢神色平静地上了车。 第四十一章 伤痕 太后设宫宴,甄秀群母女都属在邀之列。 梁王前些时候才将乌宛国王斩首,传首京师,夺回了南边被侵占的几个郡县,在一众皇族中风头无两。韩王又与之十分亲近,因此这两位王妃进京,太后很是重视。 在泰安园雅颂厅中大排延宴,光宾客就有上百位,都是京城中的官眷贵妇。 甄秀群母女之所以受邀,自然是因为他们家和敖家结了亲的缘故。 座次都是提前就安排好的,不能乱了尊卑长幼的顺序。 因此雷鸢和她母亲并不坐在一处,和二姐姐也隔得很远。 凤太后今日穿的是岱赭云纱短袄,外罩如意云头珍珠衫,下头是佛青铁线纱裙。 如今天气热,头上的首饰不多,只是一套蓝田玉的头面,左腕上笼着那串终年不离身的菩提佛珠。 梁王妃宽额广颐,她年轻时算不上美人,如今到了五十岁,骨相撑住了皮相,倒比同龄人显得年轻。 不消说,凤名花今日打扮得格外华贵,陪在凤太后身边,笑着向梁王妃说道:“王妃自打去了年南边,咱们也有十几年不见了,依旧是风采不减当年呢!” “县君过奖了,倒是你还和当年一样美貌,可真叫人羡慕。”梁王妃也亲热地拉着凤名花的手,“听闻你家世子上月大婚,我们知道得晚,虽然后来也派人送上了贺礼,可惜还是迟了。” “不怪你们听说得晚,实在是我们家的喜事办得也有些仓促了。”凤名花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 这门亲事她不满意,可是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显露出来,她这人最好面子。 “不知新妇在哪里?我说什么也得见见才是。”梁王妃笑着问,目光逡巡在人群中。 韩王妃也说:“是啊,快过来让我们瞧瞧。” 凤名花心里虽然觉得雷鹭上不得台面,可眼下也不得不把她叫上前,毕竟是太后的赐婚,人前总要过得去才行。 雷鹭这些日子跟着凤名花学礼仪,打骂没少挨,却是半分也不见长进。 拖着矮胖的身躯不紧不慢来到两位王妃面前,那张无甚姿色的脸在一众贵女中越发显得平庸。 不过两位王妃的教养和城府都不一般,看到雷鹭后没有半点的错愕,反倒赶着说:“真是个好孩子,一看就福泽深厚。” 梁王妃更是直接拉起雷鹭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鸽血玉的手镯来:“好孩子,我头回见你心里就喜欢得很,这个就当见面礼送给你吧!别嫌轻。” 那手镯一看就是罕物儿,想也知道,梁王妃身上的东西哪有平常的? 雷鹭嫁给敖鲲,这桩亲事没人看好,不过此情此景还是叫有些眼皮子浅的人起了妒意。 雷鹭嘴上说着不敢当,整个人也小家子气地往后缩着。 她越是躲,梁王妃手上便越是用力。 雷鹭便吃痛地哎呦一声,纱衫的袖子褪到手肘,露出半条青青紫紫的胳膊,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啊!”梁王妃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镯子便握不住,摔在地上,清脆有声。 随即雷鹭扑通一声跪倒,抱着凤名花的腿哭求道:“婆母息怒,儿媳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别再打我了!我回去会自己到祠堂罚跪的!” 此情此景吓呆了一众人,谁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分明就是将敖家的家丑扬了出来,把凤名花的脸丢在地上狠狠踩。 “你给我起来!胡说些什么?!”凤名花急了,她真后悔今天带雷鹭来这里。 可她忘了,雷鹭是太后发话叫来的,这事并不由她做主。 雷鹭仿佛惊弓之鸟,瑟瑟发抖道:“是我胡说!是我胡说!婆母息怒,我再也不敢了!” 可人们怎么会相信她的话呢?谁都看得出来她身上的伤必然是凤名花打的,别说是新嫁过去的世子夫人,就是一般的丫鬟仆妇也不该遭这样的毒打。 谁不知道他们家是把人家姑娘娶过去冲喜的,自己的儿子刚从鬼门关上回来就开始虐打新妇了,真是忘恩负义! 见此情景甄秀群当即就心疼得浑身发颤,雷鸾也是白了脸。 雷鸢比她们更知道内情,见二姐姐如此便知道和自己之前料想的一样,又知道这样的场合,不管是母亲还是大姐姐都没法子闹将起来,倒是自己一个小孩子家,不必顾虑那么多。 便是说得深说得浅了,众人也只当自己不懂事,不会留什么芥蒂。 因此她便哭着奔上去,抱着雷鹭说道:“二姐姐!原来你在他们家居然受这样的苦!从小到大爹娘都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虐待你?!” 雷鹭却还是一副被凤名花打怕了的样子,一边去捂雷鸢的嘴一边说:“别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旁人的事。” “二姐姐你糊涂!难道真像前头那几个一样被他们逼死了才好吗?这样的伤你自己怎么不小心才能弄出来?”雷鸢说着更是把雷鹭的两只袖子都撸了起来,露出的两条胳膊上竟然没有一处好肉。 显然没露出来的地方,怕是也囫囵不了。 “天呐!这……这不是要把你活活打死吗?!”雷鸢看到之后是真的心疼了,虽然她知道是二姐姐故意触怒凤名花才惹来的打,可是她下手也太狠了。 要知道她二姐姐在家里的时候,可是一点儿委屈也不受的。 “凤县君,你凭什么这样毒打我二姐姐?!她犯了什么错?你竟下此毒手?今日当着太后娘娘和众人的面,你须得给个交代!否则我便把二姐姐带回去,就算太后娘娘治我们抗旨不遵的罪过,我们姐妹死也要死到一处!强过受你的凌虐笞打!堕入枉死城!” 雷鸢一行哭,一行质问,那一副心痛悲愤的样子也感染了在场的众人。 凤名花悍名在外,又前科累累,之前那几桩就已经够让人指摘的了,不想如今就算是太后赐婚,她还敢这般张狂,简直令人发指。 在场的众人家家都是有女儿的,谁家的掌上明珠愿意送出去受这样的刻薄对待?这比一刀将人杀了还要可怖。 第四十二章 发落 凤名花此生从未如此窘迫过。 她想发怒,可是这样的场合容不得她放肆。 这是太后设的宴,她若造次,就是不顾太后的脸面。 任她再怎么嚣张,也不敢触怒凤太后。 就算她高贵如金枝玉叶,凤太后也是她攀附的根茎,她如何会不明白? 她想解释,可不管怎么说,雷鹭身上的伤都是她打的。 就算说明了情由,她自己也不占理。婆母教儿媳礼数,这本是应当。可就算儿媳妇愚笨,你只管耐心教导她就是,又何必下这般毒手呢? 何况就算说出来,众人也一定会认定她是故意找借口调理雷鹭,不过是变着法儿折磨人家姑娘罢了。 凤名花不是傻子,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讨不到半分好处。 此时甄秀群也走了上来,她跪倒在太后面前,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恳求道:“太后娘娘,是臣妇教女无方,才让她不能称县君娘娘的心意。婆母也是娘,当娘的打女儿,我们不敢有什么怨言。只求太后娘娘许了两家和离,容我把这不成器的女儿领回来。今后她或是在家庙清修,或是侍亲终老,再不嫁人就是了。” 甄秀群作为雷鹭的亲生母亲,当着众人的面恳求太后,也是把自己的态度表明了。 你们敖家权大势大我们惹不起,可是也不能白白把女儿送给你们糟践。 既然如此,干脆就断了这门亲,我们家也不是养不起女儿。 自从事发,凤太后始终一言不发,面沉似水。 直到甄秀群恳求完,凤太后才沉声发话:“当娘的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打成这个样子,没有不心疼的。这桩婚是哀家赐的,于情于理,哀家均不能视而不见。” 凤太后说到这里凤名花已然跪下了:“太后,是我教导心切了,伤了鹭儿,我也心疼后悔……” “她若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便是再心切,能忍心下手吗?”凤太后打断了她的话,口气严峻。 显然凤名花的话根本不可能让众人信服,与其让她狡辩,还不如让她闭嘴。 凤名花把头垂下去,不再狡辩了。 她明白,太后今天当着众人的面必然要发落自己,否则是交代不过去的。 “雷鹭,你被打成这样,哀家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你先回娘家去养伤吧!伤好之后,再决定是否和离。倘若你一心要和离,哀家会允了的。并且也绝对不会亏待你,定要敖家赔偿于你就是了。今后你再嫁人也无妨,你只管放心。”太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给雷家一个交代了。 雷鹭虽然挨了打,可是能够和离,也算是跳出火坑来了。还能得到敖家的赔偿,且这笔赔偿既然有太后做主,就绝不可能少。 而且谁都知道她和敖鲲不可能有夫妻之实,虽然嫁了人却还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 以后再嫁人也使得,只要对方不介意。 凭着雷家的家世和丰厚的陪嫁,终归能嫁得出去就是了。 甄秀群听了很是宽慰,连声向太后道谢:“多谢太后娘娘做主!臣妇一家感激不尽。” 可是雷鹭却摇头:“太后老人家,我不愿意和离。” 众人闻言都惊呆了。 “夫君方才好些,我怎能弃他不顾呢?”雷鹭哭了,“我放心不下他。” 太后听了却点了点头,因为雷鹭在她面前一直反复陈说自己对敖鲲一片深情,所以就算大多数人都觉得雷鹭应当和离,可她自己依然不同意。 “鹭儿,你在说什么糊涂话?!”甄秀群回过头小声对二女儿说,“你在他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难道真的想让为娘担心死吗?” “娘,我是真的抛不下他,”雷鹭嘤嘤落泪,“求求你成全女儿吧!” 自此雷鹭对敖鲲深情不疑的的事,不但留在了凤太后的心里,更是让在场的众人都知道了。 “你瞧瞧,她是个多重情重义的孩子呀!你怎么忍心亏待她呢?”凤太后问着凤名花,“身为长辈应该爱护小辈,鲲儿又刚刚死里逃生,你也该想着为他积福才是。” “太后说的是,我记下了。”凤名花紫涨了面皮,今天可谓她有生之年最颜面扫地的一天了,偏偏她只能受着,不敢有丝毫反抗。 “在场众人都是见证,你以后要好好对待你的儿媳妇。以后鹭儿的院子除了她和她跟前伺候的人能进出之外,谁也不得出入。”太后又说,“给她一万银子的治伤钱,好生安抚着。若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哀家可是不依的。” “是,一切都依太后娘娘的吩咐,绝不违拗。”凤名花深知今天这场面不但把自己架了起来,也把太后架起来了。 如果太后发落得不得当,人们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难免认定太后过于偏袒自家,连公道人伦都不顾了。 雷鸢忖度着如今的局面,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二姐姐这招以小博大玩得实在妙。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场合,无论如何也促不成这样的结果。 凤名花嚣张跋扈惯了,难免没了敬畏。她并未将雷鹭放在眼里,只当她是个软包子,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娘家不可能护她周全,旁人更不可能给她做主。 却没想到一直逆来顺受的雷鹭居然选了今天给她个下不来台。 不但让她当众臊了面皮,更要赔一万两银子出来。 最最要紧的是,以后雷鹭的院子完全由她自己说了算。 换言之,只要她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出去,凤名花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连甄秀群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二女儿的策略,还以为雷鹭是委屈求全的一方。 一切发落完毕,该有人出来圆场了。 梁王妃依旧满面含笑地拿着那只镯子给雷鹭戴上:“瞧这镯子,虽然摔了一下,却依旧毫发无损,你戴着也讨个好彩头吧!” 韩王妃等人也都说说笑笑,把话头岔过去了。 有人上前搀起了凤名花,扶着她落了座。 紧接着便有歌舞姬上台来,一时间丝竹悠扬,魅影婆娑,将方才的一切都遮掩过去了。 第四十三章 横生枝节 端午节后,因为甄秀群陪着甄老夫人去城外法莲庵敬香还愿,顺带着斋戒,所以这几日都须住在庵里。 母亲不在家,可快活了雷鸢。 虽说每日里二舅母都会亲自过来帮着料理,但他们家也有一摊事务要忙,便是来这边也不过一半个时辰。 这天过午,雷鸢到街上闲逛,恰好又遇见了去买菜的白大婶和翠儿。 “翠儿妹妹,你似乎又长高了些。”豆蔻笑着伸出手,拨了拨小翠腕上的五彩丝绦,那上头还缀着精巧的粉色绣球和绿色小布粽子,“这五彩绳还没解下来呢?怪好看的。” “这是白大婶儿给我做的,是她家乡的样式。我实在喜欢,舍不得摘。”翠儿已经和白大婶相处得如母女一般了。 白大婶则十分高兴地对雷鸢说:“四小姐,我这两日就说呢,什么时候遇见你可得告诉一声。林公子帮我翻案成了,御史台已经下了文书发往禹州去了,要把玉姑的案子重审了。” “果然,我就说林公子入了太学之后帮你翻案会更容易的。”雷鸢由衷为她高兴,“等到真相大白就能告慰玉姑姐姐和郝大叔的在天之灵了。” “唉,哎,谁说不是呢?”白大婶忍不住抹了抹眼泪,“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多亏了你们这些好人。不然我一个穷老婆子能有什么办法?” “大婶、翠儿,你们买了这么多的米和菜,提着不累吗?放到车上吧!我们给你们送过去。”豆蔻说。 “多谢豆蔻姑娘了,我们不是要回客栈去。”白大婶说,“只因我遇见了一个同乡,她如今也到京城来了。原本在一家酒楼给人做洗菜婆子,不巧的是前几天下雨路滑跌伤了腰,如今起不来床。这些东西是买给她的,我顺道给她做顿饭,也算是尽一份同乡的情谊了。她的住处离这儿不远,就在前头,况且又是里头的小巷子,马车进不去的。” 白大婶说着还往前指了指,是桐花巷的方向,那里头还有八九条小巷子,有的地方窄的只能走一个人。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快去忙吧!”豆蔻道,“我们也该回去了,若是晚饭时候二舅太太看不见我们姑娘,就得派人出来寻了。” 甄秀群不在家的这几天,雷鸢一日三餐都是跟着二舅母吃的。 柯明芬怕她不好好吃饭,每一餐都加精加细,比甄秀群这个亲娘还要上心。 正预备上车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一个刚总角的小孩子,将一封信塞到雷鸢手里扭身就跑。 豆蔻叫了两声也没叫住。 雷鸢道:“不必叫了,这么小的孩子也说不清什么。到车上去吧!” 上了车把信打开一看,原来是赵大叔约雷鸢今夜在某处见面。 “那地方离这儿倒不远,”豆蔻小声说,“想必是赵大叔在不远处瞧见了咱们,所以才递了信过来。” “先回家去吧,不能让舅母等急了。”雷鸢道,“否则明日再想出来怕是不易。” 果然雷鸢前脚刚进门,柯氏房里的丫头彩环就急急寻了来:“四姑娘,你可回来了。我们夫人都打发我来了三遍了,说是晚饭不可吃得太晚,当心积住食,一定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吃完才行。” “让舅母久等了,还连累姐姐大热的天跑了好几回。这是我从街上买回来的冰雪豆儿水,姐姐请到我那边坐下歇一歇,等我洗个澡换了衣裳就到舅母那边去吃饭。”雷鸢从外头回来出了汗,就想先洗洗。 汤妈妈听了立刻拦道:“可使不得,姑娘顶好用过了晚饭再沐浴,空着肚子洗澡可不好。” “是啊,四姑娘,我们夫人又不是外人。”彩环也说,“这就过去吧,虽说天气热,可也不能吃冷饭。” 雷鸢无奈,只好到二舅母那边去,吃完了饭才回到自己房中。 汤妈妈则是看着雷鸢沐浴过了,又叮嘱了胭脂豆蔻和珍珍,须得等雷鸢的头发全干了才能睡下。 “奶娘,你快回去歇着吧!这天都黑了。”雷鸢笑道,“若是不肯回去,晚上还搂着我睡吧。” 汤妈妈闻言起身道:“可使不得,姑娘都大了,小时候的毛病也该戒了。不然叫人笑话,再说我这耳垂也受不了,前两天又丢了一副坠子。” 原来雷鸢从小就是奶娘搂着她睡,她习惯用手捻着汤妈妈的耳垂,不让捻就睡不着。 久而久之汤妈妈的耳垂越来越长,再加上年纪越来越大的缘故,耳洞也变得越来越大,很多耳环耳坠子都戴不住了。 雷鸢闻言只是嘻嘻笑,打小儿的毛病的确不好戒。 可因为自己夜里有时会出去,就不得不戒掉这个毛病,这也让她入睡有些难,总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才能睡着。 等到府里都静下来,雷鸢才和豆蔻扮上男装,偷偷溜了出来。 还没赶到约好的棋社,豆蔻忽然肚子疼,小声对雷鸢说:“姑娘,我想是喝了太多的豆儿水,冰坏了肚子。这阵儿实在疼得要不得,得立刻找个茅房才行,实在是对不住。” “那咱们就在这儿下车吧!人有三急,这也不怪你。”雷鸢道,“咱们就去旁边店里,跟掌柜的说说,借用一下他们的茅房。” 做买卖的都讲究和气生财,雷鸢她们借了一家客栈的茅房。 掌柜的还好心地说:“后院儿还有一个门,从那里出去也成,也省的你们再往前头来绕来绕去了。” 等到豆蔻解完了手,雷鸢便同她出了客栈的后门。 所有店铺的后门对着的巷子都比前门的窄而冷清,这里也不例外。 黑黢黢的,没什么光亮,也不见有什么人。 不过倒是能望见远处的正街,那地方倒是灯火通明的。 走不多远,从旁边的巷子里出来了两个人,生的人高马大,背上各扛着一个麻袋。 因为巷子窄,那两个人走得又急,便撞到了豆蔻和雷鸢。 “怎么不瞧着些?”豆蔻被撞疼了很是不悦,更心疼自家姑娘也被撞了。 可那两个人就像没听见一样,理也不理,径自向前走去。 “真是不像话!”豆蔻怒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人。” 说着蹲下身捡起一物,嘀咕道:“活该东西掉了,就不告诉你们。” 雷鸢却盯着那两个人走远的背影,眸子变得冷澈:“那麻袋里装的是人,刚刚碰到我了。” 第四十四章 夜行追踪 “啊?!”豆蔻吃惊,“他们是强盗不成?” 虽说已经是夜里,可这到底是天子脚下。 两个壮汉把人装进麻袋里扛走,怎么说也不是好人行径。 雷鸢不再说话,只是悄悄跟了上去,看那两个人扛着的麻袋形状,就知道里头装的应该不是男子而是女子。 出于同为女子的意气,雷鸢也觉得不能袖手旁观。 出了巷子,旁边紧停着一辆马车,那两个人便将麻袋放了上去,又将车帘放好。 “啊!姑娘你看!”豆蔻忽然一把抓住了雷鸢的手臂,“这不是翠儿手上戴的那个吗?” 巷口昏暗的的灯光照着五彩丝绦上缀着的绣球和粽角,雷鸢白日里才见过,不会错。 “难道麻袋里的是翠儿和白大婶?”豆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她们怎么……” “这个彩绳是白大婶特意给翠儿做的,想必不会错。”雷鸢拉着豆蔻又往后退了两步,彻底隐在黑暗中,“我也觉得那麻袋里的人是女子,想必就是她们两个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上去拦住他们?”豆蔻焦急地问,“也不知这些是什么人?” “不要轻举妄动,”雷鸢道,“以免打草惊蛇,遗患无穷。” “那我们要怎么办?马车已经走了。”豆蔻焦急得直跺脚。 “跟上去。”雷鸢道,“雇车不方便,咱们去雇两匹马来骑着。” 京城哪怕是到了夜里,大街上依旧热闹繁华,雇车雇马都容易。 雷鸢主仆上了马,不远不近地跟着那辆车,街上行人众多,那马车上的人也并未察觉。 很快马车出了城,但一开始走的也是大路,此时回城出城的人也不少。 再往前走,那马车便渐渐地偏离了大路,路上的行人也稀疏起来。 到后来那马车便往河边去了,雷鸢怕引起怀疑,便把马拴在了一旁的树上。 路两旁长满了高草,她和豆蔻两个人借着草木遮掩,快步跟在马车后面。 走了有二里多地,马车终于停下了。 车上那两个大汉又将麻袋扛了下来,上了早就泊在那里的船。 船上自然有人接应,也是一般的壮汉,粗着嗓子问了一句:“怎么扛了两个回来?不就一个婆子吗?” “进去说话,把灯笼也拿进去。”一个扛着麻袋的大汉说,“有吃的没有?我们两个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豆蔻,我悄悄摸过去,听听他们说什么。”雷鸢低声道。 “姑娘,我和你一起过去吧,多个人多个帮手。”豆蔻不放心。 “你就在这里放风,若是察觉不对就赶快回去骑马进城报信。”雷鸢道,“两个人都过去是不成的,总得留条后路。” 豆蔻听自家姑娘这么说也就不争了,叮嘱道:“姑娘,你可要千万小心。别和他们硬碰硬,那船上至少有四五个人,看样子个个都是有身手的。” 雷鸢虽然会拳脚,可毕竟只是一个人,又是个姑娘家。 对方是什么身手,她们并不清楚,贸然动手,只怕会吃亏。 在夜色的掩映下雷鸢如灵猫一般贴上了那只船,而船上的人正在吃吃喝喝,丝毫也没察觉。 “不用管,迷药的分量够足,她们不会醒过来的。”其中一个说,“等夜再深些就开船,把那婆子丢下水去,就算完了差事了。” “那另一个呢?”有人问,“不是只让结果那姓白的婆子吗?” “你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又一个人哼笑,“那小丫头和这婆子在一处,留下她就是祸害,难道她不会告诉人吗?所以也只能一并带出来。” “把她也杀了?”有人问,“啧啧,可惜了,怪清秀的呢!到底是京城的女娘,跟咱们那里的不一样,细皮嫩肉的。” “嘿嘿,依我说弄杀了岂不可惜?倒不如叫咱们乐一乐,保准还是个黄花闺女呢!”一道格外淫邪的声音响起,“你们说是不是?快活完了再杀也不迟。” “这怕是不大好吧……怪造孽的……”一个人语气迟疑道。 “你他娘的想做善人?!”有人怪声道,“告诉你,一条船上的,你躲也躲不干净!” “都别吵了,”说话的人显然是领头的,“我都想好了,等会儿开船,走到黑竹湾那里就把这婆子丢下去,等到尸首浮上来也得五六天以后。那时咱们早离了这里,没处寻去了。 至于这个丫头,弟兄们这一路辛苦,也该受用受用。邵八,你不用拦着,到时候你把她带回老家去,就给你那个瘫子哥哥做老婆岂不好? 有人给你哥哥擦屎端尿暖被窝,还有人孝顺你老娘。也省得你老娘每日里发愁你哥哥的亲事,哭个没完。到时候邻里也要夸你能干孝顺,是不是?” “就是就是,谁有曲大哥想的周到?你老娘的眼睛不是都要哭瞎了吗?你给她领个便宜媳妇回去,她准乐开了花。一文钱不必破费,还比牛马好用。” “对啊!不怕她不依,饿上几顿,再不听话就捆起来打,不信她能扛得住!” 剩下的几个七嘴八舌地帮腔。 那个叫邵八的果然心动了:“真要是这样……我也没话说,我大哥娶不上媳妇,我老娘急得睡不着觉,我这么做也算是尽孝了。” 雷鸢在心中暗骂这些人无耻,一个无辜女子在他们眼中是可以被随意糟蹋摆布的物件,并且为此洋洋自得。 她将头上的两发簪拔下来,握在手里。 这是她父亲亲自给她锻造的,说是发钗,其实是两股精钢峨眉刺,只是比寻常的峨眉刺更小巧美观一些。 平时戴在头上,要紧时拿来防身。 这时那个姓曲的站起身,淫笑着走到翠儿跟前,伸手要把她扯起来,像豺狗欲啖羔羊。 口中说道:“先剥光了再说!” 噗,船舱里的灯忽然被打灭了。 “什么人?!”船里的人顿时惊觉,紧接着便拔出刀来。 “啊!”有人呼痛,“大伙当心!有人偷袭!” 雷鸢在打灭灯火之前已经记下了船舱中各人的位置,因此虽然一片昏暗,但因为抢占了先机,所以很快就伤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伤到了要害,另一个用胳膊挡了一刺,才免去被戳破喉咙的下场。 第四十五章 舌灿莲花 船舱狭小,雷鸢因为先发制人,故而占了上风。 但那些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便有了对策。 他们拿起身边的桌凳,将自己挡住,还有人干脆把翠儿和白大婶挡在自己身前。 雷鸢自然要投鼠忌器,并且为了防止那些人突然暴起,她后退几步出了船舱。 “伤了我们的人还想跑,没门儿!”有人冷哼,一脚踹开船舱的窗板,脱身出去,将缆绳砍断了。 船顺着水流飘飘摇摇地往河中间去了,雷鸢要么跳下水里去,要么继续与他们在船上对峙。 “妈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活腻了是怎么着?”又一个人走了出来,手里举着灯笼。 他们看到的雷鸢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手上又没有长兵器,胆子一下就壮了。 “放了那两个人,”雷鸢道,“剩下的事好商量。” “放了她们是不能的,倒是能送你和她们一道去。”那伙人不耐烦,“你伤了我们领头人,坏我们的事,今天得把命交到这儿!” 说话间另外两个人也也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胳膊受了伤,鲜血淋漓,望着雷鸢虎视眈眈。 “我劝你们别莽撞,我的同伴已经去叫人了。你们若是就此收手,还有余地。若是还敢妄为,才真是死路一条。”雷鸢一派轻松地说,“你们可要掂量好啊!” 果然后出来的那几个人顿时显出犹豫的神色,但为首的那个却把手中的刀又紧了紧,骂道:“小兔崽子,你吓唬谁呢?!莫说你没有同伙儿,就算有又怎样?我们把你杀了,抛进水里。一夜的功夫,这船就能走出去八百里,谁能找得到我们?” “有句俗话你没听过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船一夜能行八百里也好,能行三千里也好,又能怎样?”雷鸢笑嘻嘻,“京城的捕快只需到禹州去寻你们就是了!” 果然她这话一说出口,对方顿时慌了,眼中的杀意也更盛。 “怎么,被我说中了吧?”雷鸢一脸得意,“你们来抓白大婶不过是因为郝玉姑的案子要重审,你们的长官坐不住了,把你们派出来,要杀人灭口,以期来个死无对证。 你们身为公差居然干的是草菅人命的勾当。大周律法里写得明白,一旦事发可是要受剐刑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来历?”那个邵八是这里年纪最轻的,也是最没城府的,当然,也是怕得最厉害的。 “别听她胡说!”为首那个厉声喝止,“他知道又怎样?受人之恩,忠人之事,大人派了咱们兄弟来,不把事情办成怎么交差?得罪了大人,有咱们的好果子吃吗?!” 言下之意就是得罪了他们的上司,也一样是个死。 这人年纪大些,也更有主意,一番话说下来又让那几个人死心塌地了。 “对!杀了他!死无对证,不信真能把咱们怎么样。”这次说话的是从巷子里扛人的一个,“流水洗凶迹,谁又能找出证据是咱们干的?” 他们是公门中人,想要毁尸灭迹,容易得很。 说着这几个人便渐渐朝雷鸢围拢过来,雷鸢就算是跳水也跑不掉,毕竟他们人多势众。 此时的船已经不知顺流飘出去多远。这种情形下寻常人多少都会紧张,可雷鸢却更加谈笑风生起来:“别呀,各位大哥,先等我把话说完再动手不迟,反正我又没长翅膀。”说着她干脆在船头坐了下来,“俗话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知道你们的来历,你们怕是还不知道我的来历。” “谁乐意跟你费嘴皮子?到阎王那儿去跟牛头马面说吧!”为首的举起了刀,“我们领头的被你杀了,你得给他赔命!” 原来雷鸢最初伤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被峨眉刺刺中了心口,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一命归西了。 “兄弟固然要紧,荣华富贵就不要紧了吗?你们今天若是肯听我的话,保你们后半生自在无忧。”雷鸢是第一次杀人,但没人看得出来,此刻她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得不说还挺唬人,“实不相瞒,我是唐大儒的书童,他老人家的名讳你们总是听说过的吧?” “唐大儒?你真是他家的人?”果然一提唐唯贤,那些人举着刀的手便不自禁微微放下了一些。 大周国的人或许有不知当朝宰相是哪个的,可是唐唯贤唐鉴之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百姓对唐大儒礼敬爱戴,不是那些权臣贵胄能够相提并论的。纵然这些人暴戾枉法,却依旧有几分敬畏在。 “你们想不到吗?是谁帮白大婶翻案的难道不清楚?”雷鸢笑问,“林公子是他的亲外孙,这可是掺不了假的。” 这些人见雷鸢说中了要害,不禁更加迟疑起来。 但到底有人不信,质问道:“我看你小子多半唱的是空城计。若真是如此,唐大儒家难道就只有你一个不成?不会多派些人来?” “自然是只派我一个来就够了,”雷鸢道,“说实话,你们若不是想对那小姑娘动手,我也不会对你们出手的。另外嘛,那个人死也不白死,刚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去。你们几位好摘干净了身子,等着加官进爵。左右天都府眼下只有四个空缺,他活着也是个累赘。” “曲大哥是老爷的表小舅子,他死了,咱们可是不好交差……”邵八提醒那几个。 难怪那姓曲的能做领头的,原来靠的是裙带。雷鸢又继续游说:“唐大儒吩咐过了,只要你们肯反过来做证人,到御史台说清楚究竟是谁指使的你们,就能保你们无罪还有奖赏。要知道,他老人家可是从不会骗人的。” “我们信得过唐大儒,可信不过你。你一个嘴上没毛的黄口小儿,有什么凭证让我们信?”带头的问道。 “问的好,唐大儒又没什么官印兵符,我也拿不出什么信物,便是我拿出什么信物来,你们又如何知道真假?不过嘛,情理摆在这儿说清楚了,由不得你们不信。 你们可知道我是如何跟过来的?若不是事先就有防备,焉能如此? 白大婶的那位同乡就是你们的内应,对不对?你们让她把白大婶骗去,又在饭菜里下了迷药,哄着白大婶和翠儿吃下去。 然后把人装进麻袋里,扛出来运到城外。 预备着杀人灭口,使得郝玉姑的案子翻不过来。对不对?” 第四十六章 杀人灭口 那四个见雷鸢说得丝毫不差,都不禁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雷鸢之所以能说对,也不过是把前因后果串连了起来。 白天她碰见白大婶和翠儿,说是给她的那位同乡去做饭。 夜里她们两个就在那附近被人装进麻袋里偷运出城,显然就是在她同乡那里出的事。 禹州地处偏远,白大婶若不是为了申冤,绝不可能千里迢迢到京城来。 而她的那位同乡,偌大年纪进京城来谋生,就更是罕见了。 何况她还是孤身独自居住,连个照应的人也没有。一个老妇,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到京城来谋生,这本就不合常理。 更何况就算她来了,偌大一个京城,和白大婶碰面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 而且出事的地方就在那附近,只绑了这两个人,却没绑那个同乡,依照这些人不留后患的行事风格,是不大可能的。 事事纵有巧合,可一旦多个巧合都凑在一处,那就明显是反常了。 所以能和她同乡里应外合的也只能是禹州那边的人,白大婶要翻案,最害怕的自然是当初那些断案的人。 再结合这些人的言语举止,雷鸢便断定他们多半就是衙门里的差役。 他们虽然是公家人,可是私底下的行径并不比土匪好到哪里去。 “你们想我一个小厮如何能知道的这么清楚?自然是因为事先唐大儒就已经把你们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你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一切早都被人看在了眼里。 我劝你们先把船住了,因为再往下漂个十几里就有官差事先等在那里了。 到时候将你们一伙熟人都按住,押往天都府,到了一句话不是问,每人先打一百杀威棒,不信你们是生铁做的皮肉。”雷鸢越编谎话越圆,听得那些人越发动摇。 “那我们住了船,你能保我们平安吗?” “当然能,不然我跟来做什么?”雷鸢道。 “我不信,倘若事先已经安排了人手捉拿我们,你又何必跟来多此一举呢?”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官府的人事先埋伏在那里是为了万无一失。唐大儒打发我来,一来是防着你们提前动手。 二来也是想要抢在官府之前,说通你们。 毕竟这事儿经了官府可就是官府的功劳了,等于抢了林公子的风头。 何如一切都由林公子经手来得好? 毕竟这个案子最后若能平反,林公子自然会因此声名大震。谁愿意把功劳分给旁人?” “你这么说我们就明白了,”那个受伤的捂着胳膊说,“敢情唐大儒也有私心,为了自己外孙独得功劳美名,才叫你截住我们。” “对呀,若是我们来的人多,你们一慌,怕是就会提前杀人灭口了。”雷鸢道,“唐大儒虽有私心,可是心却不黑,只要你们能改过,他老人家是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这一点不用我说,你们也该放心。” 此时那些人已经被雷鸢说动了,将船靠了岸停住。 “你说的话可千万要算数,不要诓我们,否则我们就把你杀人的事捅出去,你也别想好。”那些人到底还是不能全然信任雷鸢。 “呵呵,各位大哥只管放心,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若是存心不良,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吗?”雷鸢嘻嘻笑道。 “上流有船来了。”其中一个人指着远处有些慌张地说,“不知是什么人,该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这些人此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雷鸢回头一看,见是一叶小小渔舟,船上共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纤细身影站在船头,手里挑着一盏黄纸灯笼,不是别个,正是豆蔻。 而另一个撑船的…… 雷鸢使劲儿眯了眯眼睛,竟然是宋疾安。 “没事,是我的同伴来接应大伙儿了。”雷鸢此时才暗暗松下一口气。 先前她就是在唱空城计,这招虽妙,却多少有些不好收尾。 而宋疾安来的刚好。 那伙人见来的只有两个人,也就不当回事。 小船很快泊过来。 豆蔻眼中满是担心,但努力忍着一言不发。生怕说错了话,惹出麻烦来。 “都说通了?”宋疾安轻轻巧巧跳到大船上,笑着问雷鸢。 此时雷鸢面向着他,背对着那些人,轻轻点了点头。 宋疾安的脚步并没有停留,与她擦肩而过,朝那伙人走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刹那相触,如灵犀一点,照彻幽微。 “不知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带头的的见宋疾安高大秀挺,气度不凡,料他身份不一般,便堆起笑脸来主动相问。 “这位大哥客气了,在下的名字有些不好说……”宋疾安也是一张笑脸,“我叫……送你见阎王……” 最后几个字他是附那人的耳边说的,“阎王”二字一出口,匕首已经割断了那人喉咙。 旁边的人来不及反应,紧接着也被刺中,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想跑,宋疾安一脚踢倒了离自己近的那个,又将匕首掷出去,正中另一个的后心。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他就已经将四人全部制服。 雷鸢和豆蔻走上来,宋疾安将被踢倒的那个翻转过来,只见那人鼻血长流,惧怕得牙齿打战:“好汉……饶了我的性命吧!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家中还有年迈的老母和躺在床上的哥哥……你们就当积德了……” “要留下一个活口问话吗?”宋疾安侧过脸问雷鸢。 雷鸢冷冷摇头,没什么好问的,这些人不过是禹州知州派出来的小卒子,他们背后的人目的再清楚不过。 这些人没必要留着,因为雷鸢不能掺和进去。 这里头的事情太多了,不但关系着她的名誉,还有雷家的安危。 这件事既然是林晏在管,那就让他管到底好了,自己救下了白大婶和翠儿,已经足够了。 何况这几个人上堂作证与否,其实并不要紧。 因为案件发回重审,总要审清当时的情由才作数。一旦案子审清,当初办案的那些人必然要受重责,那么这些事也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反之就算这些人上堂作证,当年的案子最终蒙混过去,那么这几个人也可以拿别的借口来搪塞过去。 第四十七章 放火焚迹 雷鸢把里头的关节想得很清楚,既然是这样,自己就没有必要卷进来,以免后患无穷。 宋疾安手起刀落,杀了邵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豆蔻忍不住看了一眼雷鸢,雷鸢神色亦平静如常。 “咱们进去把白大婶和小翠抬出来,弄到岸上去。”雷鸢说着迈过尸体率先进了船舱。 宋疾安在那些人身上搜了搜,搜到了一块衙役的腰牌。 随后又帮着雷鸢她们把那两个人扛到岸上。 “残局怎么处理?”宋疾安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一边收回壳鞘一边问雷鸢。 “我刚才看了,船的后舱有几桶火油。”雷鸢说着又回到船上去,提出一大桶火油来,往船上倾倒,那几具尸体上倒的尤其多。 火油的气味有些刺鼻,在深浓的夜色里散开,像一张粘稠的网。 站在小船上,宋疾安吹着了火折子,却被雷鸢伸手拿了过来:“人是你杀的,火就由我来放,这样公平。” 说完雷鸢毫不犹豫地将火折子扔出去,赤红的火焰腾空而起,像一群妖魔,瞬间将那艘船包裹起来。 他们二人一个不是善男,一个不是信女,杀人放火的勾当做得纯熟。 宋疾安望着火光映照下雷鸢的侧脸,心里像是闯进来一只野蛮小兽,横冲直撞,任性无礼,却又是那般不可多得。 随着缆绳被解开,火船顺流而去,将河水映得一片赤红。 这附近几十里都是荒野,又是在半夜时分,便是之后有人察觉,那船和船上的尸体也早烧得所剩无几了。 “姑娘,真是吓死我了。”直到那艘船飘远了,豆蔻方才顾得上和雷鸢说话,“多亏了宋公子,要不然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雷鸢看向宋疾安,这个疑问她早就有了,只是这会儿才有恰当的时机问出来。 “你猜。”宋疾安咧嘴一笑,露出好整齐一口白牙。 “你跟踪我。”雷鸢右边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微微透出不悦。 “不是刻意的,”宋疾安试图辩解,“是恰好碰见你们骑马出城,有些好奇就跟上来了。” 雷鸢冷冷地漫了他一眼,当然是不信的。 宋疾安却觉得雷鸢这眼神妩媚极了,心中受用无比,忍不住犯贱地说:“你说咱们两个是不是格外有缘?否则为什么你一出来我就能遇见你?” 雷鸢冷笑:“我小时候出门常常遇见野猪,丝毫不觉得有缘,只觉得倒霉。” 宋疾安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嘻嘻一笑。 雷鸢鬼一样精,骗她太难了。 “宋公子,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我替我们姑娘谢谢你。”豆蔻连忙打圆场,“咱们还是赶快把白大婶他们送回去吧!说不定翠儿的爹娘已经找疯了。” 就算自己之前对宋疾安没什么好印象,可这次他毕竟给自家姑娘解了围。 豆蔻永远不会忘掉自己焦急无助的时候,宋疾安现身对她说的那一句:“别怕,你们姑娘一定会平安的。” “今天是我欠了你人情,放心,我会找机会还你的。”雷鸢给了宋疾安一句承诺。 “这两个人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也只好拿麻袋装回去。进城之前应该能遇到进城卖菜的车,给赶车的几两银子就能放到他们车上了。”宋疾安却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盯着那两个依旧昏迷不醒的人,“不然碰上巡夜的更是说不清。” 说着就上前把装翠儿的麻袋重新系上,又掏出之前搜到的那块腰牌丢到白大婶的麻袋里:“姓林的若是够聪明,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看来林晏替白大婶翻案的事他也知道。 想来也是,虽然京城人多事多,林晏翻案的事也还没闹到沸沸扬扬的地步。可对于宋疾安这样野马式的人物,知道这事却也在情理之中。 悦来客栈的人果然已经找了一宿,却不见这两个人的影子。 “要了命了!天亮之后赶快去报官吧!若是翠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翠儿娘红着眼睛道。 “先别说这些丧气话,街坊邻居都帮着找呢!都怪我,当时她们两个出门,我就应该问清到底是去哪家。”翠儿爹后悔莫及,“我那时只顾着算账,就没当回事。” “罢呦,谁成想会找不见人了呢?平日里她们两个哪儿不去?也没出过事啊!”邻居大婶好生劝道,“依我说没准儿这两个人跑到瓦子里去看杂耍或是听戏了,那东西一旦入了迷就不知道早晚了。” “真要是这样就好了,”翠儿娘的眼泪就没断过,“真是急死我了。” “这……这边……”旁边茶楼的小二急匆匆的从后头跑了过来,“人……在那里呢!” 白大婶和翠儿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到了客栈的后门旁,两个人身上的麻袋只解开一半,露出头来,双目紧闭。 “翠儿!翠儿!是娘啊!你这是怎么了?!”翠儿娘扑上去抱住闺女使劲摇晃。 翠儿的爹还算沉稳,走上前查看一番说道:“莫慌,喘气是匀的,人应该只是昏了。” 在场的人七手八脚把这两个人抬了进去放到床上,翠儿爹向众位街坊说道:“让各位受累了,跟着我们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人回来了,你们都去歇着吧!只是劳烦小二哥,帮我们去叫个大夫来。” “人回来了就好,请个大夫好好瞧瞧。”众人也是熬不住了,毕竟明早都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他爹,你看这是个啥?”翠儿娘在将白大婶身上的麻袋退下来之后,发现了一块腰牌。 “这东西先别叫人瞧见。”翠儿爹连忙攥在手里,“等明日问过了林公子再说。” 这两个人一看就是被人给挟持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又被送回来了。他们现在想不清楚这中间的曲折,可这腰牌让他们明白此事必然和禹州有关联。 白大婶在他们这里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了,他们当然知道案子的内情。 皇城根儿下的人,哪怕只是贩夫走卒,也都是有一定见识的。 第四十八章 忆及当年 雷鸢睡到了正午,只觉得屁股疼得厉害,一睁眼,就看见自己娘亲高高举起的巴掌。 “母亲大人息怒。”雷鸢一把抱住甄秀群的胳膊,“饶了小的吧!” “我不在家,你饭都不吃,只顾着睡。你二舅母不忍心管你,由着你任性。”甄秀群道。 “小的再也不敢了,”雷鸢撒娇,“这不是昨晚看书看得入迷,才起得迟了些嘛。” 甄秀群看了一眼女儿枕头旁边话本子:“这些东西还是少看,点灯熬油的,把眼睛都看坏了。” 她不拦着女儿看话本子,只是担心她的眼睛。 雷鸢就势懒洋洋躺在母亲怀里,问她在庵中这几日的情形。 甄秀群舍不得要跟他说几句,又催着她:“快起来梳洗了,瞧瞧你外祖母去。你前些日子不是嚷嚷着要吃签头羊肉?她老人家还记得呢!进城来第一件事,就是催着人去买。” “外祖母可真疼我,我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在梦里头找吃的呢!”雷鸢笑嘻嘻跳起来,胭脂连忙取了衣裳过来,豆蔻去备洗脸水,而珍珍则预备着梳头。 一通忙下来,回头再看母亲,却见甄秀群已经躺在雷鸢的床上睡着了。 众人默默偷笑,雷鸢道:“我娘择席,想来这些天就没睡好,叫她睡吧,我先过去。” 到了甄老夫人这边,二夫人柯氏和大房的大奶奶牟氏都在。 牟氏的两个孩子宜清和宜宁吵着要去后花园的池塘放水上凫,这东西是蜡做的中空玩物,大多是鸳鸯鸭鹅水鸟造型,涂着彩色,浮在水上不沉下去。 雷鸢一看就知道是外祖母买给这两个重孙的:“现在天气热,刚好给小孩子玩儿这个。”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你七岁的时候回京城,我叫人把各样玩物都给你们买了来。你也是贪玩这个,可那时候已经入秋,纵然是在屋子里,却也因为衣裳沾了水,弄出外感来了。吓得我赶紧叫人藏起来,不让你瞧见。”甄老夫人想起当年的情形,仿佛昨日。 “我也还记着呢,找了好一阵子也没找到。直到第二年开春,才从柜子顶上的箱笼里翻出来,可因为冬天里屋子里烧炭,它们都受了热,全都变了形状,怪模怪样的,惹得我们笑了好几天呢!”雷鸢边笑边说。 “哎,是啊!我还记得锋儿从街上看杂耍回来,自己也要练什么飞刀。用糖糕哄着鹭儿,要她站在门板前头做靶标。幸亏惠妈妈瞧见拦住了,要不然真怕闹出事来。”柯氏当年差点儿没把魂儿吓丢了,如今提起还是忍不住咬牙。 “二舅母那次把三哥哥的屁股打得开了花,多少天都不敢坐凳子,吃饭都是站着吃的。”雷鸢想起当年的事也是忍不住笑,这个三哥哥实在太能闯祸了。 “唉,孩子们一晃都长大啦!”甄老夫人忽然又伤感起来,“这些孩子虽然各有各的淘气,可都是有孝心的。那年老太爷病重,这几个孩子天天陪着我在佛堂里磕头念经。 铎儿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偏方,说是把自己的头发和指甲剪下来,放在火里烧成灰,再给他祖父喝下去,就能延年益寿。这几个孩子都剪了,锋儿还因为太着急剪到了手。 若是老太爷还在,看着这两个重孙子重孙女儿,必然也会爱得不得了。” 雷鸢他们回京城不到三年,外祖父甄琅便过世了。 临终前将自己的私产均分给了几个孙子和外孙女,雷鸢得了万平街的一处米店。 因为当时年纪小,便由她母亲代为掌管,但每年的盈余,甄秀群都如数存进了钱庄,记的是雷鸢的名字。 “小妹怎么才来?”柯氏笑着问刚进门的甄秀群,“不会是又偷着补觉了吧?” 甄秀群自己也忍不住笑:“我原是催四丫头起来的,却不想一歪身就在她床上睡着了。” “政通和鸷儿可有信来?”老夫人问,“鹭儿成亲的事他们也早知道了吧?” “按理说也该有信来了,想是这一路有天气不好的地方,故而耽搁了。”甄秀群说,“总是不出这两天。” “鹭儿身上的伤不知好了没有?这些天她也没回家来。”甄老夫人和所有的老人家一样,一颗心不是惦记着这个小辈,就是惦记着那个小辈,虽已不必劳力,却总是忍不住操心。 “老太太放心吧!这些日子送了许多治伤的药过去,也派人去瞧过了,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甄秀群说,“我也想着这两天把她接回来住些日子呢!风波也淡下去了,也不至于让敖家太难堪。” “我和你在城外的时候没提起这些事,因是在菩萨跟前,怕说出什么犯碍的话。”甄老夫人的神情比往日里都要严肃,“虽则她出嫁的时候,我陪送了两个人过去,但现在想想还是少了些,这次等她回来,再叫她带几个人回去,尽量就不用敖家的下人。左右太后娘娘也下了懿旨,她的院子只有她能说了算。” “老太太说的是,依我说,以后鹭儿也不必和他们一桌吃饭。单在自己院子里开了伙房,想吃什么就让自己的人做去。”柯氏道,“我院子里上灶的于妈妈最是干净麻利,我叫她过去伺候鹭儿。” 自从在宫里闹了那么一场,甄秀群原本是要把女儿接回家来养伤的。 可是雷鹭执意不肯,甄秀群想了想,也不好十分勉强。 再则也免得让真老夫人她们见了伤心,就想着等女儿身上的伤好一好再接回来。 这事儿闹得太大,想瞒也瞒不住。 所以甄秀群从宫里回来就跟老夫人说了。 说了一会儿雷鹭的事,又说起今天吃羊肉。 “四丫头偏爱羊肉,如今这样的天气不能天天吃,但一个月吃一回于身体却是相宜的。上回她来我这儿,说是想吃签头羊肉了,”甄老夫人说,“索性借着这个由头,咱们大伙儿都尝尝。” “老太太做东,咱们只管放开量吃就是。”柯氏笑道,“一个月可只有这一回。” 说的众人都笑了。 第四十九章 姊妹叙话 倏忽间又是几日过去,甄秀群房中的丫鬟采荷来到雷鸢这里,递过来一请帖大红绒面,正中是烫金的折枝石榴花图样。四周锁着富贵不到头的花边,一色也是烫金的。 “好气派的请帖。”珍珍咋舌道,“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是宫里派人送来的,送到门口就走了。后日金陵公主在尽欢园办榴花宴,请四姑娘前去赴宴。”采荷含笑道,“夫人问姑娘可要裁新衣裳吗?若是要就紧着这两日做得了好赴宴穿。” “不用了,去年做的还有两件没上过身呢!”雷鸢接过帖子说。 “今年的石榴花开得格外好,这个榴花宴办得的确应景儿。”胭脂笑道。 “我猜多半是公主最近无聊得紧了,想弄点热闹来瞧瞧。”雷鸢失笑,“否则这么热的天,在宫里头清清静静地避暑岂不好?” 金陵公主最喜欢看热闹,雷鸢深知这一点。 到了下半天,朱洛梅打发了家里的婆子来传话:“四姑娘,我们姑娘说了,后日赴宴你们好坐一辆车去,我们姑娘过来接着你,叫你们府里别预备马车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便是去的时候不一辆车回来还是要坐一辆车的。”雷鸢笑着说。 她和朱洛梅关系亲厚,再加上两家府邸离得较近,因此若是一同出行,总喜欢挤在一辆车上。 “正是这话了,我们姑娘也是这么说呢。”那婆子笑道。 “想必沈姐姐也是要去的,只可惜文姐姐到别业避暑去了。”雷鸢知道文予真随家人去山中避暑了,她是最怕热的,每年盛夏都不在京中。 沈袖家住在城西和雷鸢她们离得太远,故而不能同路,只好到宴席上相聚了。 说妥了这件事,那婆子便回去了。 雷鸢看看时候,打发人到街上去买乳糖真雪:“只要侯庆儿家的,别处的都不要,二姐姐只喜欢他家的乳糖真雪。记得食盒里要多多的放冰,千万别化了。” 雷鹭昨日回娘家来了,雷鸢和母亲提前已经准备了许多雷鹭爱吃的东西,但因为天气热存不住,尤其是这些冰儿雪儿的,需得当天买及时吃,否则便都化成粥了。 雷鹭这会儿正睡觉呢,要到午饭时候才醒。雷鸢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二姐姐就该起来了,所以便打发人赶快去买。 去买东西的婆子还不忘问雷鸢一句:“只给二姑娘买吗?四姑娘不要?” “只买二姑娘那份就够了。”胭脂道,“快去快回。” 雷鸢这几日身上来红了,吃不得凉的。 果然东西买回来雷鹭也恰好醒了,心满意足地用小银匙挖着雪白细腻的冰糕,边夸奖雷鸢:“你如今越发的有心了,我给你带回来的那两匹衣料是御赐的,倒比外头买的好些,若你也想拿它换银子,可别贱卖了。” 雷鸢身旁的丫鬟都忍不住掩口偷笑,二小姐在家的时候,常喜欢把衣料拿出去卖了换吃的,府里头人尽皆知。 “二姐姐,你如今在敖家都好吧?你婆婆没在为难你?”雷鹭昨日回来只顾着吃吃喝喝,雷鸢也不想扫她的兴,所以等到今天才问。 “嘻嘻,你不必忧心我。自从太后发完话,她纵然憋的面皮紫涨,回去也忍耐着没朝我发作。 不过么我到底是小辈,不能因为太后袒护就对婆婆不敬。 我如今还是每日里五更天就过去给她请安,一遍遍催她起来,怕她因为贪睡积了胃火,特意煎了苦瓜水给她去火。 还求她教我仪态,她不肯教,我便跪着不起来。她不得已只能教我,可又不能像之前那样动手打。 气得头昏的时候便罚我站着不许吃饭,我便掏出瓜子来嗑。她骂我故意挑衅,我就大呼冤枉,说婆婆不让我吃饭,是为了让我挨饿长记性,我自当遵从。 可站在那里饿的头晕,万一不小心摔倒了,身上弄出伤来,叫人看了怕又会说是婆母虐待我。嗑些瓜子吃也只是缓一缓饥,毕竟这东西是吃不饱的。既不违背婆母对我的惩戒,也不至于连累婆母受人诟病。” “二姑娘,你这么说得把那凤县君气得晕过去吧?”豆蔻忍不住笑着问。 “她倒想不让我嗑瓜子,又怕我假装饿昏过去,讹到她身上。”转眼间雷鹭的那一碗乳糖真雪已经吃完了,她用小银匙轻轻磕着自己的牙,一颗门齿因为常年嗑瓜子已经有了个小小的豁口。 “二姑娘,那后来呢?”珍珍一直歪着头听,很好奇后边的事。 “后来?我嗑瓜子嗑得她脑仁儿疼,她要我出去。我哪里会如她的愿?”雷鹭大小不一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我便又哭又闹,说不管怎么样,婆母只管教导我,千万别把我赶出去。我既嫁到了敖家,便是她的半个女儿。我学仪态学礼数,只是为了以后出去不给她丢人。她怎么罚我都成,只求千万别不理我。 磨了这些天,弄得她心思烦乱,头昏脑胀,请了御医开方子调理呢。昨日听说我回来,可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叮嘱我在娘家多待些时候,不必急着回去。” 雷鸢听了又是咧嘴又是笑,她这个二姐姐用的是死缠烂打的法子,豁出自己一个人,把凤名花缠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雷小四,那天在宫里你帮我唱的那场戏着实不错。”雷鹭赞赏地看着雷鸢说,“果然上阵亲姐妹。” “二姐姐,虽然如今你在那府里过的比我们预先想的要好得多。不过你也要严加提防,凤名花那个人是敢下狠手的。虽然眼下被架了起来,不得不服软。可也要提防着以后,她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你又每天都在她跟前,我估摸着她不可能不报复。”雷鸢说到底还是担心二姐姐。 “我既然决定要嫁到他家,势必要和她斗到底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雷鹭微微一笑,“这是我的命,也是她的命,只看谁的命硬。” 第五十章 榴花宴席 到了赴宴这一日,雷鸢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带着胭脂和珍珍出了门。 朱家的马车刚到门前,她就已经从二门出来了。 年轻的女孩子们若是有几天没见,便好像隔了几年一样,一见面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你衣服上没熏香吗?”朱洛梅捻着雷鸢的袖子问,“虽说是纱衣裳,可只要去赴宴难免会惹上些气味,还是要用香扶一扶正才好。等到不穿了放起来,也免得有陈腐味。” “上回姐姐给我的那一盒子四合香,我瞧着二舅母和大嫂嫂都喜欢得很,便给她们分去了大半,只剩下那么几颗。”雷鸢道,“前些日子一直下雨,屋子里气味不好,我便每日都焚上一颗,没几天就用完了。” 朱洛梅善调香,她做的香市面上买不到。 “你倒是早说,我再给你多做些就是了。”朱洛梅道,“给旁人舍不得,可你不一样,有我用的就有你用的。” “我也是想着如今天气潮湿,姐姐做香不易,就没找你讨去。”雷鸢道,“我虽然不会做,可也知道做香极劳神的,不想累着姐姐。” “你倒是体贴人,不过同我犯不上见外。”朱洛梅笑道,“回头我叫人再给你送些去。我今日身上带的香不多,可也够给你用的了。” 说着就让贴身女使映月拿过车上的香炉来,焚上一颗秘制的香药,拉过雷鸢的衣袖来熏。 “朱大姑娘,请问这是什么香?怎么这么好闻呢?只觉得心清眼明,头脑也凉丝丝的,好生畅快。”珍珍忍不住使劲儿吸了两口。 “这香我给它取名‘湛露’,因以沉香为君,又有冰片薄荷等做辅,所以能够提神醒脑。五月自古被称是恶月,就是因为天气热雨水多,易生虫蛇瘴气。 这用香也是有法门的,让衣袖生香是最表面的,使衣料色净质柔,也是其次;令人身心舒泰,这才是最要紧的。”说起用香,朱洛梅如数家珍,“除去这些,还要看用香人的年纪、身份、体度、性情,若用的好便是锦上添花,若用的不当,可就成了画蛇添足,还不如不用。” 雷鸢在一旁捧着脸听,朱洛梅伸手将她的裙角提起来熏香,一缕鬓发滑落在脸侧,恰好车帘缝隙透过一线光,将她的侧颜映得一片温柔。 玉簟油壁,香霭氛氲,言笑无厌,神安心宁。 雷鸢有一刻的恍惚,情不自禁开口道:“梅姐姐,若是光阴能凝结住,便就是在这一刻吧!” 朱洛梅抬眼,抬手将鬓发捋到耳后,柔柔笑道:“阿鸢,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光阴何曾为人停留过?若你我能做一辈子姐妹,相伴到老,也算是上苍的恩典了。” 朱洛梅家中只她一个女儿,没有旁的姊妹,因和雷鸢投缘,便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小妹,心疼爱护不输亲姐姐。 雷鸢听她说到后来语气怅然,不禁抱歉:“都是我胡说,惹得姐姐伤感。” “并不是你胡说,只是我读的书有些多,总爱犯矫情。”朱洛眉眼含笑,星眸如水,“所以我不喜欢你读太多书,人这一辈子,自在活着最要紧,其他的都无足轻重。” 马车到了尽欢园,这是一处皇家园林,只有每年的上元、中秋前后三日允许百姓入园游玩,皇上太后也会在这期间来此与百姓同乐。 “没见到阿袖的马车,咱们在这里等等,再一同进去。”朱洛梅道,“她胆子小,和咱们一处还能自在些。” 果然等了有半炷香的功夫,沈袖也到了。 见朱若梅和雷鸢都在等着她,沈袖很是高兴,抿嘴笑着走上前来,一手拉住一个:“路上有些堵,让你们久等了。” “我们也才到。”朱洛梅道。 “进去太早也不好,”雷鸢也说:“除了呆坐还是呆坐。” “五月榴花照眼明,瞧这满园的石榴花开得喷火蒸霞,真真热闹极了。”走入园中,朱洛梅不禁感叹。 “是啊,这花可真醒目。”沈袖也赞叹,“这里的石榴树少说也有上千棵,教人好赏。” “可惜文姐姐不在这里,”雷鸢遗憾,“她最会插花儿的,若是能给我做个石榴花的花篮,不知有多美。” “说起来咱们还真没见过她用石榴花做花篮,只因她每年入了夏便不在这里了。”朱洛梅也遗憾,“她画画插花都是极好的,不是一般的才情。” 几个人边说着话边往里走,转过了假山才看到设的宴席,一色的楠木矮脚条案,配着刺绣锦袱小枰(矮凳)。 案上已然陈设了茶水果品,不见有人入席,已经到了的这些人都三三两两地在各处散落着闲谈观景。 公主还没到,就见不老少小太监小宫娥来回忙碌。 “那位怎么一个人?我瞧着她好面生啊!”沈袖看着不远处站在花荫下曲栏边的青衣女子小声对朱洛梅和雷鸢说。 “我也不认得。”朱洛梅摇头,“以前没见过。” “我认得她,”雷鸢开口,“她是圣上乳母菅氏的小女儿,好像叫什么吴世容。” “原来如此,怪不得面生。”朱洛梅道,“只是她怎么一个人?不是还有个姐姐吗?” “为什么她们姐妹不在一处?本就初来乍到,一个人孤零零的怪可怜。”沈袖望着那单薄身影,不禁有些感同身受。 “她姐姐应该不在受邀之列,”雷鸢知道内情,“吴家的大女儿应该是嫁过人的。” 今日这榴花宴算是女儿会,来的都是未出阁的女子。 这样的宴会在京城的闺阁中很是盛行,有大有小,少的也不过四五个人,多的足有上百人。 春日里有桃花宴、海棠宴,夏日里榴花宴、荷花宴,秋日里桂花宴、菊花宴,冬日里则是腊梅宴、水仙宴。 除了这些还可以自行取名,只要合时令,都使得。 所以今天这个宴会,金陵公主只请了雷鸢而没请雷鹭,也是这个原因。 “啊?那位吴大姑娘竟然是嫁过人的。”沈袖意外,“那我怎么听说……听说……” 她没说出来,但是雷鸢和朱洛梅都明白。因为她们也听说了,菅良子的大女儿吴世殊已经贴身侍奉皇上了,只是目下还没给名分。 第五十一章 唇枪舌剑 “这位吴二姑娘虽然是孤身一个,可这满园子里头倒有一半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朱洛梅轻咳一声道。 “瞧着她倒真是个美人儿,”沈袖也说,“如今他们家圣眷正浓,说不定过些时候陛下也会将她一并收入后宫呢!” 这也不是沈袖胡说,毕竟皇上连她嫁过人的姐姐都肯收用,又何况是吴世容呢。 “今日的宴席是金陵公主做东,据我所知,公主并不待见她们姐妹。”雷鸢自然要提醒她们二人。 她之前进宫看到过严陵金陵两位公主对吴家姐妹的态度,也明白她们彼此之间利益相左。 其实在她看到吴世容的时候,就明白了公主今日宴请想瞧的主要热闹是什么了。 “是了,既然如此,咱们还是别和她搭话了。”朱洛梅道,“皇家的事,不是咱们该牵涉的。” 正说着,就见有三个人径直朝吴世容走了过去。 “怎么是这三个罗刹女啊?”沈袖一害怕着急就忍不住咬手。 她说的三个罗刹女,分别是郁金堂、何皎皎还有宋宁儿。 这三个人平日里便总爱混在一处,以郁金堂为首,招摇跋扈,和雷鸢等人很不对付。 不过郁金堂是义国公郁拱的小女儿,很是受宠。 和雷鸢她们好几个月进一次宫的相比,郁金堂进宫如家常便饭,毕竟郁家的家世更显赫。 因此郁金堂和公主的关系也就更为亲近,不是雷鸢她们能比的。 “不过这几个人的打扮还是这么叫人不敢恭维,”朱洛梅摇头喃喃道,“一个好像葡萄成精,一个好似蛾子投胎,另一个恰与石榴花同色,直教人看了眼晕。” 雷鸢忍不住噗嗤一笑:“姐姐书读的多,点评人也是入木三分。那郁金堂一身紫色衣裳,绣的还是连珠纹,可不就是恰似葡萄精一样么!” “宋宁儿的蝴蝶团花绛纱衫也的确不好看,她和我是一般的矮胖身形,忌讳穿这个颜色和花样,只会更显胖。”沈袖也摇头。 其实沈袖和宋宁儿长得都不丑,只是丰腴了些,不是纤腰楚楚的身形。 至于何皎皎,她的衣裙颜色正是石榴红,和周围开的正炽的石榴花混为一谈,冷不防还会吓人一跳。 只因她们几人穿衣裳只讲求明艳华贵,并不管什么场合。 不像雷鸢她们,今日穿的都是浅色衣裳冷色调,被明艳的石榴花一衬托,更显得清妩。 “她们三个把那位给围起来了。”沈袖道,“我瞧着架势不好。” “走,到近前去瞧瞧。”雷鸢说着扯了扯那两个人的手,“有热闹为什么不看?” 其实不光她们想到跟前去瞧瞧,其他人也都渐渐朝那边围拢过去,就好似听到了开戏的锣鼓声响。 “吴二姑娘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啊?是不屑与我们这些俗人为伍么?”郁金堂慢声问。 吴世容高挑清瘦,身穿月白里衣,外罩黛青烟纱窄裉深衣。细眉浓鬓,凤眼琼鼻,一副冷淡神情。 全身上下更是没一点珠翠装饰,简素得不像话。 众人纵然知道她出身低微,却也不禁暗叹她气度不俗。 “我初来京城,与各位并不相熟,哪里知道谁是俗人谁是雅人?”吴世容轻飘飘回了一句。 “口气这样轻狂,还真把自己当成名门贵女了。”何皎皎是出了名的刁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是我没见识了,不知道你们这些名门贵女平日里照自己的容颜都是用尿的,可惜我家穷的只有镜子。”吴世容一哂。 “你……”何皎皎被噎得不轻,伸手指着吴世容,却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还口。 “噗嗤……”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郁金堂等三人立刻横眉冷对过去,那是个长相娇憨的女郎,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儿,因为尴尬变得有些红。 但她并不畏惧那三个人,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雷鸢见这人也极面生,之前断没打过照面,想必来京的日子不长。 “吴二姑娘,说话别这么夹枪带棒的,”宋宁儿把脸转过来对着吴世容,“我们也不过是要跟你说笑几句。” 吴世容却明显懒得和她们纠缠,语气更冷地说:“我没什么可同你们说笑的。” “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真是给脸都不要!”何皎皎怒道。 “我求着你们抬举了?”吴世容反问,“还是你们除了我找不到别人说笑?我不是你们消遣的玩物,离我远着些。” “人家有圣上抬举,自然不稀罕和咱们说笑。”郁金堂生得侬艳,声音也是甜腻腻的,她轻易不动怒,不过说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只是我想请教吴二姑娘一句话,不知这不伦不类是个什么意思?” 见吴世容只是看着自己不答话,郁金堂顿了顿似笑非笑道:“都知道这榴花宴请的是京中公侯人家的小姐,且是女儿会,就是不知来的可都是贵女?又或者都是真女儿呢还是有名存实亡的假女儿……” 众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既指吴世容出身不够贵重,也已然不是清白之身,还混在这些未出阁的世家女中间,不伦不类。 这篇话说得难听至极,简直就是在当众羞辱人。 吴世容的脸色也变了,看向郁金堂的眼神带着寒光。 就在众人等着看她如何还击的时候,忽然有人抢在她前头来了一句:“莫非咱们当中还有男扮女装的不成?还不快找出来把他撵出去!” “你脑子让狗叼去了?!”何皎皎朝那人瞪眼。 依旧是先前没忍住笑的那个姑娘,她一脸懵懂:“不是你们说这里头有假女儿吗?那定然是男人假扮的了,要不然哪会有假的?” 郁金堂大翻白眼,她说的话懂的自然懂,不懂的也没法子当众解释给谁听。 她们到底是有身份的,有些话是不能说得太直白,说出来只能丢自己的脸。 “我当然是如假包换的真女儿,所以不大懂得什么叫不伦不类。倒是有些人自己心脏看什么都脏,又或许……”吴世容微微一笑,“贼喊捉贼也说不定……” 第五十二章 欠份人情 “放肆!”宋宁儿同何皎皎两个立刻就要冲上去动手,她们的祖辈父辈都是武将出身,行事冲动,不怎么顾及仪态。 却被郁金堂拦下了:“清者自清,何必同她一般见识?今日是公主设宴,若闹得太不像了,岂不是有损天家颜面?” 然后她又看着吴世容,用甚是关切的语气说道:“吴二姑娘,如今天气溽热,你可要当心中暑啊!” 郁金堂变脸之快,不熟悉她的人都要被吓一跳。 事端明明是她挑起的,先前最难听的话也是她说出来的,如今却又摆出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如此反复无常,一般人是接不住的。 但吴世容依旧那副冷清的神色,连一个字也没回。 一番言来语去,雷鸢看清了吴世容不是个省油的灯。 但她更清楚郁金堂的为人,是少见的蛇蝎心肠。 她们两个之间不会善罢甘休的。 “真是便宜你了!”何皎皎瞪了一眼吴世容,“姐妹两个一对狐媚子,没的叫人恶心!只可惜没有兄弟,到头来还是绝户!” 菅良子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因此就算是皇上给了她家爵位,也是无人承袭的。 没有儿子的人家被称为绝户,就算眼下有名利有地位,可在一般人看来都是不能持久的。 雷鸢家也是如此,因此她从小到大没少遭受过冷嘲热讽。 她与郁金堂等人早有不协,何皎皎骂这话的时候眼风亦扫过雷鸢,显然也捎带上了她。 雷鸢立刻瞪回去,毫不示弱。 何皎皎却怯了,别过头去不和她对视。 论口齿,何皎皎不是她对手。两人也不是没动过手,依旧是雷鸢占上风。 毕竟雷鸢是边地长起来的,战场厮杀虽未亲临,却也是观过战,见过恶斗的。且平日里看军卒们操练,耳濡目染,自然而然,而且她父亲有意让几个女儿习武。 至于何家,虽名为武将,可是连男子都废弛了弓马,更遑论女子了。 “为什么这么说?”那个娇憨的小姑娘又开口了,“没有儿子就算是绝户了?那女儿算什么?若全天下都没有了女儿,哪还有什么后人?那才真叫绝户呢!” “怎么哪儿都有你?你是谁家的?这么没教养!”何皎皎质问,“好像是从哪个山沟海堰子里蹦出来的野人,人话一句听不懂。” “哎呀!明珠,都跟你说了,别乱说话。”那女子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姑娘有些无奈地提醒她。 雷鸢认得说话的这个是工部员外郎卓大人家的三小姐,这个叫明珠的小姑娘和她在一处,想必两家早有交情。 “卓姐姐,我说的不对吗?”明珠的语气也很无可奈何,“无论男女都是女子所生,若这世上没了女子,连人都没有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算了,何必同个听不懂话的啰嗦?听说这园里新请了和合二仙的神像,咱们不如趁着开席前去瞻仰瞻仰。”郁金堂挥了挥手中的冰绡团扇,那上头是是双面苏绣的折枝桑条,绿叶低垂,桑葚红紫相间,新巧别致。 和合二仙是除月老之外也能保佑姻缘的神仙,据说不但能结良缘,更能庇佑彼此和睦情长,因此天都中的女子尤其信奉。 听郁金堂如此说,不少人都暗暗心动。 三人离开,经过雷鸢等人身边,宋宁儿的脚步微顿。 雷鸢身上的香气让她很心动,如果换成别人,她一定会急着询问是什么香。可面对雷鸢,她却张不开口。 她和郁金堂从小就在一起玩儿,而郁金堂又极其讨厌雷鸢,所以她也要跟着一起讨厌才够朋友。 郁金堂三个人离开后,原本围观的人也很快散了。 “烦请雷四姑娘站一站,”吴世容叫住雷鸢,“我有话说。” “不知吴二姑娘要和我说什么?”雷鸢本来已经转过身了,却不防被她叫住。 “我有事相求。”此时吴世容的态度很是谦和,与之前对着郁金堂等人大不一样。 “你有事求我?我能帮你什么呢?”雷鸢有些奇怪。 她和吴世容不相熟,两家本也没什么渊源,往后也不大可能往来。 “我知道此举实在有些唐突冒昧,可在场的人中能帮我的怕也只有你了。”吴世容的眼中显出坚定的神色,“以你对那三个人的了解,她们随后一定会找那位明珠姑娘的麻烦。我势单力孤,护她不住,只能求你施以援手。” “我和你尚且不相熟,更不认得那位明珠姑娘。你既知道她们极易报复,为什么还要让我搅进来?”雷鸢笑了笑,“这怕是不大好吧?” “四姑娘,想必你也看得出来那位明珠姑娘初来乍到,却一派天真烂漫。她虽然不是有意帮我,可说到底也是因我而起,我不愿意牵连无辜的人。”吴世容捏着衣角道,“都说山水不相逢,可人总有再见之时。焉知我不能回报四姑娘这份人情?” 雷鸢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等吴世容的脸由红变白,方才开口:“我看得出你是个不惯求人的清高性子,今天能向我开口,也是看得出我和她们不睦,且亦不惧。一个清高又聪明的人,必然是个重承诺的人。”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吴世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答应你。”雷鸢这一次答得爽快无比。 “四姑娘,真是多谢你!”吴世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感激,“今天的这份情,我将来会加倍还你的。” “好。”雷鸢点头,“一言为定。” “阿鸢,为她们得罪郁金堂那几个人值当吗?”和吴世容分开后,沈袖担忧地问。 “我早就已经是她们的眼中钉了,”雷鸢笑得有几分放肆,“就算是我做缩头乌龟,只要有机会,她们还是不会放过我。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换做是我,我也会答应。”朱洛梅道,“吴家现在正得势,让她欠个人情将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就算是得罪了那几个人也有限,说起来总归是她们欺负人在先,最终还是不会闹大的。” 第五十三章 惊悸落水 “可是郁金堂她们万一在公主跟前进谗言怎么办?”沈袖还是担心,“说你帮着吴世容,那样岂不是得罪了公主?” “公主不会偏听偏信到这种程度,毕竟今天发生的事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们三个对吴世容群起而攻之的时候,咱们只是看客。丝毫没有插手她们之间的事,何况那位憨姐儿也不是吴世容一队的。”雷鸢一边说一边左右看,“说起来那一位哪儿去了?怎么不见了呢?” “应该往和合二仙那边去了。”胭脂道,“我瞧着不少人都往那头走了。” “跟过去瞧瞧吧!”雷鸢既然答应了,就会当成事办,于是一行人也都随着人群走过去了。 快到佛堂那边的时候,就听见一片吵嚷声,还有人尖叫。 “出什么事了?”雷鸢觉着不好,不禁加快了脚步。 果然,到哪里都少不了看热闹的人。等她们穿过人群,才发现在佛堂不远处的小湖中央飘着一只船。 那船不大,是仿照江南乌篷船的样式,本来也只是泊在岸边柳荫下做装点用的,很少人上去坐着,更别说划出去了。 此时有一人站在船头惊叫不止,仿佛见了鬼一样。 不是别个,正是那个名叫明珠的姑娘。 岸边上,卓三姑娘等人急得团团转,其中最着急的是个小丫鬟,应该是明珠的贴身女使。 她一边哭喊着“姑娘”,一边向岸上的人求救:“快想想办法,救我们姑娘呀!求求你们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上前。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雷鸢得知那船上有好几条蛇,明珠已经被吓得退到了船头,再退就要落到水里去了。 如此情形,很显然她是被人算计了。 没想到郁金堂等人这么快就下手了。 雷鸢的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听噗通一声,明珠就掉进湖里去了。 众人一声惊呼,整齐极了。 “姑娘,我会水,我去救人!”珍珍说着迅速脱掉鞋袜,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 只见她像游鱼一样,很快就来到了明珠跟前。 此时的明珠在水里已经扑腾了好几下,她明显不会水,两只手扎煞着,慌急得要命,可越慌急就越是呛水。 这些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如何会游水?毕竟若想学会游泳,需得在河湖中练习,哪家姑娘会跑到野外泅水? 莫说是高门显贵家的主子姑娘,就是一般人家的女儿,也断不可能的。 而今日来赴宴的俱是女儿家,想要找出个会水的,的确不容易。 好在还有珍珍。 明珠见有人朝她游过来,她本能地要去抱住珍珍。 珍珍显然是有经验的,她利落地绕到明珠身后,单手提住她的后衣襟,另一只手划着水,朝岸边游了过来。 雷鸢怕珍珍力竭,忙叫胭脂把一旁的缆绳抛到水里,这样珍珍只需要握住缆绳的一头,她们就能在岸上合力将人拉上来。 但珍珍却摆了摆手,她娴熟地踏着水,很快就来到了浅水处。 明珠被她搀扶着站在水里,水有齐腰深,但越往岸边走越浅,只迈个四五步就只到小腿了。 “姑娘,姑娘,你没事儿吧?谢天谢地!”明珠的小丫鬟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抱住自家小姐。 “哎呦!老天爷!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落水呢?”张公公气喘吁吁地赶了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雷鸢只道今天公主办的宴席归他料理,只是他先前多半在伙房那头忙着,才听到消息赶来。 “张公公,人已经救下来了。”雷鸢说,“应该没有大碍,但还是请个御医来瞧瞧吧!” “对对对,四姑娘说得对。”张公公忙说,“如今天气热,不用担心着凉,只是呛了水也不好。” 于是一面打发跟着他的一个小太监去请太医,又叫另一个:“快送这位小姐到后头去,预备好干净的衣裳替换。” “我婢女的衣裳也湿了,能不能一起过去换换?”雷鸢问。 “哎呦,你瞧我,真是糊涂了!”张公公嗐声自责,“一定是你的这位丫鬟救的人对不对?回头我还要重谢她呢!” 今天万一出了人命,传出去可是大丑闻。 公主的名声固然要受损,他老张便是不死也得搭进去半副老骨头。 要知道,出事的这位可是剑南节度使岳衡匡的嫡亲孙女。 岳老将军的脾气暴烈如火,对待亲儿子异常严厉,却唯独疼爱一对孙子孙女。 这位岳明珠和她的兄长岳千里是龙凤胎,周岁以后便被养在老将军的院子里了,足见受宠。 剑南虽然远离京城,可却是咽喉要塞之地,朝廷安抚还安抚不过来,哪里还能出事? 雷鸢朝人群里望了望,压根儿就没看见郁金堂三人,越是不在场就越说明她们有嫌疑。这是看事情闹大了,故意躲起来了。 张公公把她们带到离这里不远的夕岚阁,命人准备干净沐浴的水来。 “四姑娘,咱们是自己人,我可就不和你说见外的话了。今日事出突然,各样东西都不齐备,还请多担待着些。岳小姐这里烦请你多照看些,毕竟我们在跟前怕人家不习惯。”张公公小声和雷鸢商量。 他们虽然是太监,可毕竟岳明珠是打小由女使服侍是惯了的,此时又颇为狼狈,怕是不愿意他们在跟前。 “放心吧张公公,这里有我们呢!便是我有想不到的地方,还有梅姐姐和沈姐姐帮着我。”雷鸢让他不必担心,“我们也会好好安慰岳姑娘的,必然不会迁怒到你老身上。” “哎呦!我的四姑娘,你可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可是太会疼人了!”张公公如释重负,“我就不多说了,一切都交托给你了。若是再多说,那就是信不过四姑娘你了。” 雷鸢知道张公公怕这件事闹大,万一岳明珠跟祖父告状,依照岳老将军的脾气没个不追究的。 如果是想让岳明珠不追究,就得有说和人,雷鸢是最合适人选。 毕竟是她的丫头救了岳明珠性命,她一定会给面子的。 第五十四章 巧言譬解 岳明珠从被水里救起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 她被蛇吓得落水,受到了更大的惊吓,脸白如纸,害冷似的浑身发抖。 同她一处的卓家姑娘是她的表亲,虽然也在尽力安抚,可却翻来覆去却只是那几句话。 “水来了,岳姑娘先进去沐浴吧!”雷鸢上前柔声说,“张公公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回头给你诊脉,不会落下病根儿的。” “四姑娘,今天多谢你们了。”卓欣兰向雷鸢道谢,“要不然我怎么跟长辈交代?” “岳姑娘是有福之人,依我说今日误打误撞落进水中,倒未必是坏事。”雷鸢知道,此时若想让她摆脱恐惧,寻常的安慰是不起作用的。 果然她的话一出,岳明珠便立刻看向了她:“为……为什么这么说?” “此湖名落仙,每年的上巳节七夕节,宫里都会派人到这里来取水,给宫中的各位主子沐浴。 只因太祖皇帝说这湖水有灵性,不是别处的水能比的。 岳姑娘你今日落水,必然将一切不好的洗去,往后定然事事顺遂如意。”雷鸢笑着说。 岳明珠听了,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 她之前在和合二仙那里暗暗许下让自己能遇见个如意郎君的心愿,随后便被一个小宫女撞到,一大碗话梅汁子撒在她身上,将衣裙都污了。 那小宫女连声道歉,岳明珠不是计较的人,只说让她帮忙找个地方容自己把衣裳换一换。 那小宫女便指着不远处系在柳荫下的乌篷船:“那船离这里倒近,不需要走许多路,上头没有人,姑娘进去将衣裳换了可使得?” 岳明珠觉得这主意不错,便打发了自己的侍女到外头车上去取一身衣裳来。 她们这些人出行赴宴的时候,车上都会再多备两套衣裳,就是为防不小心弄脏需要替换。 因那船狭窄,小宫女便说她同岳明珠过去就好,让其他人在原地等待,众人不疑有他。 岳明珠同那小宫女走到船上,小宫女说她再去拿脸盆手巾过来就从船上下去了。 岳明珠在船里,不知道外头情形,过了一会儿也不见得小宫女再回来,可是船缆不知道怎么开了,就飘到水上去了。 这时她还不怎么慌,毕竟这里有的是人,一定能想法子把船再拢过去就是。 可随后她就看到了蛇,而且有很多条。 她吓得魂不附体,从船舱里跑了出去。 而此时的卓欣兰等人正在瞧宋宁儿和何皎皎吵架,压根儿没往这边瞧。 直到岳明珠的惊叫声传来,她们才发觉出了事,急忙往湖边跑。 “对对,四姑娘你说的真是太对了,明珠妹妹这一回落水是因祸得福。”卓欣兰也一下子就明白了,连忙附和道,“我每次来这里也会悄悄到湖边洗洗手,回去和姐妹们摸骨牌总是赢的多。明珠妹妹这一回可要走大运了,不知什么好事在等着她呢!” 岳明珠是个没有城府的,听了她们两个人一唱一和,也情不自禁地化惊为喜:“这么说来我倒是幸运的了!” 于是高高兴兴去沐浴,再也不是先前那副惊惧可怜的情形了。 “四姑娘,真是要多谢你帮忙。还要谢谢你家的这位女使,今天真是多亏了她。”卓欣兰平日里和雷鸢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他们家人一贯小心谨慎,她自然也是这样的性子。 可今天要不是珍珍下水去救人,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再加上雷鸢巧妙譬解,安抚住了岳明珠,可以说是帮了自己大忙。 这么大的人情,由不得她不感激。 珍珍浑身湿透,胭脂拿了手帕给她擦脸。 珍珍忙向卓欣兰道:“卓三姑娘太客气了,奴婢也只是碰巧会水而已。” 这是给珍珍准备沐浴的水也到了,雷鸢说:“让胭脂姐姐陪你进去,你没带替换的衣裳就穿我的,咱俩身量差不多。” 有小宫女又端上来茶水点心,让雷鸢和卓欣兰等人吃茶相待。 几个人不免要闲话,朱洛梅便问起事发的情形。 卓欣兰一一说了,末了道:“那小宫女我们也不认得,随后也再没看见她。依我说若是公主不问起,事情也就这么过去吧!一旦闹将起来,还不知要牵扯上多少人呢!” “但不知道岳小姐怎么打算,毕竟她是苦主,咱们替他做不了主的。”雷鸢说。 “明珠最是个好说话的,”卓欣兰了解她,“她就是小孩子心性,哄一哄就过去了。” 雷鸢见她如此说,倒是和张公公想到一块儿去了,既然卓欣兰有把握,那也就犯不上自己再多嘴。 “说起来真的是要谢谢你们主仆,嘴上说谢实在太轻了。”卓欣兰到这时还忍不住后怕,“回家去我也得找人给叫叫魂才是。” 说了一会儿话,岳明珠从里头走了出来,收拾打扮停当,只是头发还是湿的。 “雷四小姐,你的那个婢女呢?她可去换衣裳了?”岳明珠问。 “去换了,想必过一会儿也出来了。”雷鸢答道。 “她可真是个好姑娘,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主子。”岳明珠语气中难掩歆羡之意。 “其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会游水,之前没听她提起过。”雷鸢笑道。 正说着珍珍也换好了衣裳从里头出来了。 她怕误了主子的事,所以尽快收拾好就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泅水?”岳明珠问她,“跟谁学的?怎么游的这样好?” 珍珍抿嘴一笑,说道:“我打出生就会,只是说出来怕大伙儿不信。” “什么?出生就会?!”众人真是给惊住了。 “千真万确,我再也不敢撒谎的。”珍珍说,“我娘是新罗人,她的家乡就在海边。那里的女子都得会游水,才好下海去采珠采贝。我娘说她家的女子,祖祖辈辈都是海女。 海里比河湖还要凶险,所以就须水性尤其高才能活命。于是他们那里的人从孩子下生起,每天都要将其放进大木盆里游上些时候,如此也算是练童子功了。” “那么小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话?万一淹着了不就糟了吗?”沈袖吓得咬手。 第五十五章 一波未平 众人心里想的和沈袖一样。 珍珍却笑着说:“我娘说人本来是会有水的,天生就会,根本不用学。反而是出生之后不与水亲近,所以渐渐地忘了。 所以从我出生起,我娘便每日里把我放进水盆里,就如同回到母腹中一般,所以我才有这样的水性。” “哎呦,我的天!真是匪夷所思。你们那边的人和咱们汉人真是大不相同。”卓欣兰听得直摇头。 而岳明珠却听得兴致勃勃,一脸神往,连声说道:“有趣,有趣,真要是如此的话,就应该家家都这样,一辈子不用担心落水。” 雷鸢看着她一派率真,明媚动人,就想着她家里人必然极爱他,才将她护得这样好。 “看来岳小姐的心情还不错,真是太好了。”张公公笑眯眯走进来,身后跟着个须发花白的太医。 “高太医,劳烦你给岳小姐瞧一瞧脉象,看看可用不用吃药。”张公公对那太医说。 岳明珠的侍女连忙拿过帕子来给自家小姐的手腕遮住,高太医诊了半晌脉,方才起身说道:“依老朽看,姑娘的脉象还算平稳,但也的确受了惊吓。至于这药嘛,开上两副即可。” “我不爱吃药,还是算了吧!”岳明珠使劲儿摇头,“有没有别的法子?” “若不爱吃药,就每日休息时焚些安神的香料,小姐府上若是有,也就不必老朽再开了。”高太医笑呵呵地说。 “高太医,烦请您再给这位小姑娘看看。”张公公指着珍珍说。 “哦,这位小姑娘更是什么事也没有。”高太医诊完脉后说,“公公不必担心。” “哎,那可真是太好了。”张公公笑的眼睛更弯了,“没事最好,没事最好。” 说着又让一个小太监把高太医送出去。 然后回身从小太监端着的托盘里拿过一只小巧的琉璃盒子,用帕子托在手上,殷勤向月明珠说道:“岳姑娘,船上那些蛇已经抓起来了,都是无毒的菜蛇。 毕竟现在这时候就是虫蛇肆生的季节,那船又许久没人上去,可就让那些畜生做了窝。 公主殿下业已听说您落水的事了,很是惦记,特意嘱咐了老奴给您送一颗金珠压压惊。” 说着就将手上的琉璃盒子打开,里头果然安放着一颗光灿灿的金色珍珠。 珍珠并不稀奇,难得的是它是这样的颜色,只能说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件儿了。 “我落水并不是公主的错,我不该收公主的东西。”岳明珠道。 “岳小姐千万别说见外的话,公主既然已经叫老奴把东西送了来,就断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压惊也好,赏赐也罢,终归是给您的,您只管收好了。”张公公态度很坚决,不容岳明珠拒绝。 卓欣兰在一旁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说道:“公主赏赐却之不恭,你就收着吧!” 岳明珠于是咬了咬嘴唇,谢了恩,将那珠子接了过来。 张公公见她收了更加高兴,又转身对珍珍说:“公主听说是你救了岳小姐,大加赞赏,这一百两银子是赏给你的。” 珍珍不敢接,转过脸看雷鸢。 “你收着吧!一会儿记得向公主谢恩,便是到不了跟前,也远远地行个礼。 另外先谢谢张公公,这赏赐是他老人家为你争取的。” “哎呦,可不用可不用,四姑娘实在是太客气了。珍珍姑娘的确应该受赏,这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张公公听了忙摆手。 “珍珍,回头我一定会重重谢你的。”岳明珠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绝不会亏待你。” 珍珍自然要连声推辞。 张公公道:“各位在此略歇歇也该往前头去了,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席了。” “公公提醒的是,”朱洛梅道,“咱们的确应该到前头去等候殿下驾临,说去的迟了就是不恭敬了。” 一行人迤逦来到前头设宴处,公主此时还没有到。 众人却都已经玩儿得不亦乐乎了,有斗草的,有下棋的,还有垂钓的。 茶炉子也拢上了,雷鸢远远就看见郁金堂三人坐在茶桌旁,看宫里的茶水嬷嬷点茶。 看到雷鸢等人现身,郁金堂便不怀好意地说道:“沈袖,我们正无聊呢,不如你过来斗茶啊!” “是啊,这儿有斗草的、斗棋的。咱们来个斗茶不是正应景吗?”何皎皎也大声说,“当然,你若是怯了那就当认输,只是以后不许你在人前卖弄茶艺。” “她们只挑性子软的欺负,沈姐姐,别理她们。你爱点茶谁也管不着,由着她们在这里卖嘴好了,咱们到那边去。”雷鸢拉着沈袖说。 “怎么不敢比试了?就说你平日里耍的都是花架子,见到宫里的茶水嬷嬷吓得不敢上前。”宋宁儿撇嘴,“若换做是我,就算输了也不打紧,好歹还请教了一回呢!” 雷鸢在心里想宋疾安的这个妹妹真是讨厌,成日家让郁金堂拿来当枪使,自己还浑然不知。 “是谁要斗茶?”一道声音传来,不怒自威。 众人循声看去,都连忙停下手中的事站起身来。 金陵公主身穿添花锦柔纱裙衫,头戴金枝玉叶花冠,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雷鸢眼尖,一眼就看到陪在她旁边的两位女子是梁王的两个庶女,辛璇和辛玥。 之前曾在太后的宴席上见过,这次梁王妃进京带了她们两个同来,可见她们很会讨梁王妃的欢心,毕竟梁王有十几个庶女。 “不必多礼了,”金陵公主今日打扮得格外雍容,看上去心情也很不错,“我在宫里头闷得实在是难受,就想着把你们众人请来,咱们一起高兴高兴。” 说着率先入席。 等她坐好了,郁金堂率先掬着笑脸道:“殿下设宴,我们真是荣幸备至。知道您是爱热闹的,就想着斗茶凑凑趣儿。正要邀沈小姐下场比试一番,不知道殿下允不允?” 郁金堂在公主面前故意这样说,就是为了恶心雷鸢她们,谁让她们救了岳明珠? 坏了她的事给自己买好儿,她郁金堂眼里可不揉沙子。 第五十六章 活火分茶 郁金堂这个人心性极为阴狠,她先是要找吴世容的麻烦,结果被岳明珠屡次搅和。 后来她又设计想把吴世容骗到那船上去,结果那小宫女竟然认错了人,一碗话梅汤都泼到了岳明珠身上。 不是所有宫女都在宫里头当差,这个小宫女就是常年在这园子里头的。 而吴世容和岳明珠又都是生面孔,今日穿的衣裳颜色也很相近,所以这个小宫女就给弄混了。 当她身边的婢女察觉弄错人的时候,本想上前制止的,却被她给拦住了。 岳明珠受惊吓,她倒也乐于看到,不让她痛快的人,她就要加倍地还回来。 更何况她从第一眼看到岳明珠就异常厌恶,她的样子让她讨厌,不,不是讨厌,是恨。 岳明珠在水中扑腾的时候,宋宁儿与何皎皎远远瞧见都有些怕了,她们虽然称不上良善之辈,可是远没有狠毒到要取人性命的地步。 郁金堂却是异常的畅快,直到珍珍下水去将人救了上来,她心中的畅快被打断,恨意自然就奔着雷鸢去了。 但雷鸢并不好对付,所以和她在一起的沈袖就遭了殃。 “你们要斗茶?这可是雅事。”金陵公主很感兴趣,“反正还没正式开席,不如就斗一场,叫大伙儿也添添兴致。” 沈袖不是好争的性子,若依着她的本心才不要什么比试,可是公主发话了由不得她拒绝。 “沈姐姐别怕,你分茶的功夫我们都知道,你只管大大方方去比就是了。”雷鸢小声给她鼓劲儿。 “是啊,阿袖,就算是输给了嬷嬷也不打紧,并不丢人的。”朱洛梅也说,“人家是专干这个的,点过的茶比咱们吃过的饭还多呢!” “既然是斗,那就该分个输赢,既有输赢就该有奖惩才是。”郁金堂又添了一把柴,“这才叫真有趣儿。” “正是,”金陵公主点头,“不如我来出彩头,谁赢了就归谁。” “殿下,请容我再多一句嘴。”郁金堂笑起来格外妩媚,但知道她的人都明白,她笑的越美,想出的办法就越恶毒,“赢彩头这种事未免有些太平常了,咱们今日不如玩儿点儿有趣儿的,保证让您开心。” 金陵公主是最喜欢看热闹的,听她如此说,更加来了兴致:“那依你说该怎么着?” “依着臣女的浅见,莫若赢了的人让输了的人当众做一件事,或是跳支舞,或是唱个曲儿,都使得。输了的人不可拒绝。” “郁大小姐,你这法子听着有趣儿,实则并不可行。”雷鸢上前一步,“嬷嬷的年纪比咱们大许多,若是输了,难道沈姐姐还好意思命令她做什么?”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郁金堂不悦,她已经想好让沈袖难堪的法子了,偏偏雷鸢这个讨厌鬼又跳出来阻拦。 “也好办,斗茶自然是沈姐姐和嬷嬷,受罚嘛就由咱们两个来代替,你说好不好呢?”雷鸢挑挑眉,同样不怀好意。 还没等郁金堂说话,金陵公主就拍着手道:“雷鸢的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吧!” 她知道雷鸢和郁金堂两个人犯冲,偏偏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此两个人斗起来才真正有趣儿呢! 所谓斗茶,通常有“四斗”。 一为斗色,即茶汤颜色,纯白为上,青白次之,灰白、黄白则为下品。 二为斗浮,浮即茶沫,乳白如瑞雪者为上,且咬盏越久越好。 三为斗味,四为斗香。 但前头这几个还不是斗茶的最高妙者。 真正的高手斗茶,斗的是活火分茶。 将茶水在有火焰的炭火上急速煮沸,这样的火被称为火“活火”,只有这样的水才能烹出好茶汤来。 点茶时,要紧处在于注水和用茶匙或茶筅击拂茶汤,使茶汤表面的泡沫成画,或是花鸟虫鱼,或是山水文字,如同在水面上作画,因此也叫茶百戏或水丹青。 非是有巧思之人不能为之,真正精湛的活火分茶,简直如戏法一般。 各种图案精妙绝伦,却又须臾即散,令人叹为观止。 今日前来的人众多,很快人墙就围了起来。 金陵公主在最里头,梁王的两个庶女也在旁边。 沈袖让茶水嬷嬷先点一盏,毕竟对方比自己年长。 只见那嬷嬷娴熟地拿起茶盏来,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盏中显出一只翘尾巴的喜鹊站在梅花枝头。 “是喜上眉梢!”有人忍不住低声喝彩,“真是活灵活现!” 随后沈袖也点了一盏,是一只蝙蝠伴着一只梅花鹿,寓意“福禄双全”。 “都好,都好,不分伯仲。”金陵公主笑着评判。 众人也觉得如此。 第二轮,嬷嬷点出的是一尊弥勒佛,大腹便便,笑容可掬。 沈袖便点了一个罗汉,怒目圆睁,筋骨虬结。 “真是越来越精彩了,”金陵公主道,“你们只管打起精神来,看斗到最后谁更技高一筹。” 因为活火分茶,须臾便散,容不得长久观瞧,所以往往要到最后才能分出胜负。 这二人也是棋逢对手,都激起了好胜之心。 那嬷嬷点一个芙蓉出水,沈袖便还一个秋菊凌霜。 嬷嬷随后又是一个凤栖梧桐,沈袖紧跟着点了个龙游曲沼。 “快看!嬷嬷点出来的画是活的!”众人惊呼。 只见这嬷嬷的茶盏中当空一轮圆月,下面水波荡漾,一艘小船飘在其上,竟然在渐渐前行。 就需要在冲水的时候,让水流一直微动,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原本坐在船头的艄公,竟也慢慢站起身来。 可以说生动极了。 沈袖咬了咬嘴唇,此时她的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汗,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发抖。 众人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雷鸢伸手挡住凑过来的宋宁儿,她知道对方想要使坏。 宋宁儿比雷鸢要高出半个头,力气也比雷鸢大。 “别乱动,回头我送你一盒子我用的香。”雷鸢一句话正中对方七寸。 宋宁儿爱香,她曾说过:“女人身上不带香,就好比赵云上阵不带枪。” 但她自己又不会制香,虽然有钱去买,可是真正的好香却不是花钱能买来的。 第五十七章 愿赌服输 其实雷鸢拿捏宋宁儿的法子不止这一个,但看在宋疾安的面上,选了个最温和的。 再看沈袖,她努力定了定神,小心地往茶盏里重新注水,又拿起茶帚迅速搅动,直到盏中渐渐泛起雪白泡沫。 “我也看了许多次点茶,却从没见过会动的,宫里的茶水嬷嬷就是厉害。这位沈大小姐怕不是对手,到底是年轻了些。”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判定胜负了。 但沈袖充耳不闻,只见她用茶匙在上头勾勾画画,很快便出现了一个簪花仕女的侧影,再细看,这女子是立在花阴之下,手臂微抬,拂在鬓边。 “这固然很美,可惜不会动啊!”有人摇头。 “动了!动了!”岳明珠不禁惊呼出声,“花落了!” 果然只见那女子头上的那束花开始簌簌飘落,其实就是上面的泡沫在渐渐消散。 但因为有先有后渐成层次,所以看上去就像是花朵在纷纷坠落一般。 而那花树下的女子,竟也渐渐背转过身去,仿佛掩面哭泣一般。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开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朱洛梅在一旁吟诵道,“真是诗情画意。” 所谓误伤其类,在场的都是些妙龄女子,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如落花一般红颜难再,都不免心生唏嘘。 同时也对沈袖的才情大为折服,毕竟这豆茶不但要看技艺纯熟,更要看心思机巧。 这边赞叹还未完,只听对面哗啷一声,嬷嬷手里的茶盏脱手掉在了地上。 雷鸢眼尖,留意到是辛璇撞了一下嬷嬷的胳膊肘。 这茶水嬷嬷是什么人?在宫里头浸淫了十几年,哪里会不知晓人情世故? 于是便笑着说:“是老奴的手不稳啦!认输,认输!真是后生可畏,可佩可叹!” “沈大姑娘的确了得,本宫今日才算见识了。”金陵公主十分高兴,刚才的斗茶精彩纷呈,尤其是沈袖最后的那一盏,真叫人叹为观止。 “公主过奖了,分明是嬷嬷承让。”沈袖此时才觉得浑身发软,却还是要硬撑着讲话。 “愿赌服输。”雷鸢笑得颇有些放肆,“郁大小姐……” 郁金堂的脸色当然不好看,她本来以为稳赢的。 若换做别的场合,她肯定会耍赖,可是今天有公主在这里,她是不敢的。 她看向雷鸢的眼神明显带着威胁,像是在说“你若是胆敢叫我难堪,我必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我瞧着郁大小姐头上那只点翠钗子不错,不如做彩头送给沈姐姐。”雷鸢浅笑着说。 众人都觉得她这要求太稀松平常了,一只钗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郁金堂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显出极不情愿的样子。 “你就给她吧!这东西能值几个钱?你家里的首饰不知有多少,何必吝啬这一个?”宋宁儿小声劝她。 “怎么了?郁大姑娘是不愿意吗?”金陵公主本来已经不关注这边了,她正侧着脸和一个道士打扮的女子说话。 “没有,没有,”何皎皎忙说,“她是觉得这东西有些太轻微了。” “这有什么可在意的?赢家要什么只管给就是了,她若是只要你一条手帕,那也是她提出的条件,你只照做就算完事了。”金陵公主不想让她们多耽搁时间。 “郁大小姐,您快着些吧!这马上就要开席了。”张公公上前小声催促。 郁金堂咬了咬牙,不情愿地把那钗子拔下来,让小丫头送过去。 沈袖淡淡的,也让自己的丫头接了,她自己却连看也没看。 “沈姐姐,这个钗子你要小心保管,说不定将来会有大用处。”雷鸢附在沈袖耳边秘授机宜。 沈袖想要问为什么,张公公便高声道:“各位贵女且请入席。” “听说今日的主厨是齐味道,”有爱吃的早打听出来今日宴席是谁掌勺了,“我都有一年多没吃到她的席面了,今日可算是有口福。” “真的是齐味道吗?不是说她自从那次河豚宴就再没露面了吗?”有人不信。 “你是说上巳节在春水河边那次吧?敖家世子办的河豚宴最后弄得臭气熏天那一回。”这件事已经成了京城的一个大笑话,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敖鲲在春水河畔设宴,请的主厨也是齐味道。 席间一个姓董的纨绔子弟忽然发起羊癫疯,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说河豚有毒,须得灌金汁可解。 恰好旁边有人拉了粪车过来,不少人为了活命都一拥而上。 任凭齐味道喊破了嗓子,说她做的河豚绝对无毒,可用性命担保。 那些人哪里还听得进去? 齐味道一气之下离开了京城,好几个月不曾回来。 像她这样有名的厨娘,是很受人尊重的。就算是在达官显贵面前,也一样备受礼遇,毕竟人家凭的是真本事。 越有钱的人家越好脸面,拜宴请客,若不是有名的厨子掌勺,都不好意思请客人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风俗,故而岭南那边生了女子倒比生了儿子还要金贵。 细心抚养到七八岁上,再根据这女子的天分,看她适合烹饪还是刺绣,亦或是其他技艺。 想办法投到名师门下,悉心教养,早的十四五岁便可养家,直到终老都不受贫,也算是很好的出路了。 像齐味道这样名满京师的厨娘,派头一点也不比公侯小姐们差,出门入户一样是车马轿子,呼奴使婢,很是光鲜。 “公主旁边站着的那位女道士是谁呀?”岳明珠虽然和卓欣兰坐在一张桌,但也和雷鸢等人挨着。 她看到什么都好奇,总是不停地问东问西。 “那一位是大名鼎鼎的女相士黄荑谷,”朱洛梅笑着告诉她,“公主今天把她也请来了,怕不是宴席后还有别的安排。” 雷鸢略有深意地笑了笑,今天这宴席于她们而言是热闹欢会,可是对有的人而言却是鸿门宴一般。 只是这话她不能当众说出口,否则可就是得罪人了。 第五十八章 仙师相面 宴席的主厨的确是齐味道,从第一道菜端上来众人就确定了。 席间种种不必一一赘述。 单说宴席结束后,金陵公主方才向众人引荐道:“黄仙师云游在外已数年,前些日子才回京来。本宫听说之后很是高兴,特地命人将她也请了来。 黄仙师的名头想必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她可是当今世上最负盛名的相士。” 黄荑谷的年纪并不大,如今也不过才三十出头。 她出身也不算低危,虽然祖上没做过什么大官,却也是书香门第。 据说她从出生起便不会说话,直到七岁那年才第一次开口,却是预言她祖母房中的一个老妈妈命不久矣。 果然,第二天那个老妈妈就被房上脱落的瓦当砸中了头,一命呜呼。 自那以后她每言祸福必中,名声也就渐渐地传开了。 有很多达官显贵都亲自登门,请她相面占卜,更有人称她为“许负再世”。 等到她十七岁那年,父母想要给她定下亲事。 黄荑谷说自己命中无偶,还是不要费周章了。 虽然她如此说,可是做爹娘的又有几个愿意自家女儿终身不嫁的? 又何况她盛名在外,前来求娶的人家多如牛毛。 其中有一个姜侍郎家,幼子名叫大兴,爱慕黄荑谷久矣,求着爹娘请了媒人前来提亲。 可是这边刚刚换了庚帖,那姜大兴便失足落水淹死了。 此后再也没有人家敢上门提亲了。 十九岁的时候,黄荑谷生了一场重病。 痊愈之后,她便立下每年只给十个人看相的规矩。 “黄仙师今年已经给三个人看过相了,还剩七个。”金陵公主笑盈盈道,“今日我做东,从赴宴的人中选出七个人来,请黄仙师给她们看相。” “你说公主请黄仙师来为的是谁?”朱洛梅低声问雷鸢。 “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吴二小姐。”雷鸢早就想到了。 金陵公主不待见吴家姐妹,尤其是吴世殊近身侍奉皇帝之后,更令她感到不安。 菅良子等人入宫,使得皇上渐渐与太后之间产生了嫌隙。 这种感觉很微妙,虽然说不清道不明,可却不容忽略。 皇上对于他这个乳母异常的亲近信任,太后也不好拿她们怎样,否则只会使得自己与皇帝的关系更僵。 而且金陵公主察觉到皇上对虽然收用了吴世殊,可是明显对吴世容更感兴趣。 所以金陵公主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把吴世容弄出来,如果黄荑谷给她看相,说她命格不好,不宜侍奉君王,那样就有足够的理由将她逐出宫去。 顺带着也就把那母女二人也弄出去了。 但她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不能只让黄荑谷给吴世容一个人相面,那样就做的太露骨了。 因此就再弄几个人做陪衬,也算是掩人耳目。 但不是人人都像雷鸢和朱洛梅一样能看得清公主此举背后的目的,有不少人都在叽叽喳喳的议论,既兴奋又忐忑。 谁都知道黄荑谷相面如神,铁口直断,可如果自己被选中了,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如果命好当然没什么,可如果有什么不好的被说了出来,那还不如不相面。 “郁金堂、雷鸢、朱洛梅、吴世容、宋宁儿、沈袖、何皎皎,”金陵公主把吴世容放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就你们七个上前来吧!” “哎呦,不知道她们几个都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是啊,万一有不好的被算了出来,那可怎么办?” “快别说了,留心听着吧。看看到时候应验不应验。” “黄荑谷从来也没看错过,怎么会不应验呢?” 在众人的低声议论中,这七个人已经来到了黄荑谷面前。 大约是因为没嫁人,更没生育过的原因,黄荑谷此时看上去也不过是二十岁出头。 她虽是道姑打扮,可却并没有出家。 很多女子都喜欢穿道袍,这个风气还是凤太后的亲女儿当阳公主带起来的。 黄荑谷的长相并不算出众,可是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再加上气度出尘,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甚至让人生出一种她不必生得多么美貌,因为世俗的美貌于她而言显得太过庸常。 她的目光慢慢地扫过眼前的七位女子,不是审视,也不是端详,只是平淡地一瞥。就像水漫过堤岸,就像风拂过花草,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黄仙师,你可都看过了?”金陵公主好奇地问,“可一一点评否?” “殿下,这七位小姐的面相我都已经看过了。”黄荑谷的声音是沙哑的,据说她自那场大病之后便如此了,“可拿纸笔来,容我一一写下。” “快拿纸笔来。”金陵公主道。 “殿下,我在写的时候谁都不要看。等我写完之后会将其交给公主的,不过要在我离开后方可打开。”黄荑谷说,“还请殿下应允。” “那就依黄仙师的意思,本宫不会勉强你的。”金陵公主很干脆地应允了。 黄荑谷在纸上笔走龙蛇,很快就写满了一张纸。待墨迹干后,才轻轻折了起来。 将其交给张公公,然后回身向公主施了一礼,说道:“答应殿下的事我已经做完了,这就告退了。” 说完也不看众人施施然去了,众人都知道她算不得是方内之人,行事做派不在规矩当中。 “把那纸拿来我看。”金陵公主有些迫不及待。 其实在场的众人也都很好奇,不知那上头到底写了什么。 张公公双手将那张纸呈上,金陵公主打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这可怎么看?”公主疑惑中带着不悦,“又不说清是谁,难道让我去猜吗?” “殿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呀?”岳明珠忍不住了,张口就问。 “你把这当众读出来吧!”金陵公主把那张纸递给张公公,“黄仙师如今越发不地道起来了。” 张公公拿过那张纸来,举到眼前念道:“所相七人,命数不同,然彼此牵涉,冤孽同路。其一为毒后,其一为妖妃,其一嫁贤相,其一守空闺,其一传教化,其一杀恶贼,其一改前非。可怕可怕,有趣有趣。” 第五十九章 如此甚好 “这到底对应的是谁呢?”众人听完了全都摸不着头脑。 “有人是毒后,有人是妖妃,这不是要祸国殃民吗?听着怪吓人的。” “还会有人独守空闺,也不知是做了寡妇,还是压根儿就没嫁出去。” “那个嫁贤相的怕是最好了吧?难道她们几个人的夫婿中有将来的宰相?” “依我说也未必准,否则黄仙师为什么不指明了呢?怕只是闹着玩儿的吧!” “殿下,不然还是派人追出去,将黄仙师请回来解释解释吧。”金陵公主身旁的一个宫人小心询问道。 “不必了,既然她这样做,本宫也不必强求。”金陵公主此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不快,反倒是饶有趣味地笑了,“如此甚好,这样一来更有热闹好瞧了!” 宴席随后便散了,众人纷纷出园去。 “沈姑娘请留步。”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沈袖。 “四小姐,五小姐。”沈袖转过身,叫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梁王的两个庶女,辛璇和辛玥。 她们因为是庶出,没有封号,所以只能称小姐。 “沈小姐,请恕我们两个冒昧了,实在是太仰慕你的才情,所以才忍不住想要和你亲近。”辛璇把身段放的颇低,她长了一张慈柔面孔,没来由的令人亲近。 毕竟就算她们是庶出,可到底是王爷的女儿,在王妃那里也颇受宠,身份终究是比沈袖高出许多的。 沈袖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讷讷道:“我……我这人蠢笨得很,实在没有什么才情。” “沈小姐太过谦了,方才你的活火分茶实在叫人惊艳。”辛玥甜甜地说,“都说这京城能人辈出,我们今日才算见识了。若你不弃,能不能教教我们姐妹?” “啊?”沈袖更意外了,“我哪配教二位?今日我不过是侥幸赢了,都是嬷嬷有意相让才……” “沈姑娘不会是嫌弃我们吧?”辛璇有些失落地说,“的确是我们太冒昧了。” “不,不,不,四小姐,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嫌弃你们二位呢?”沈袖连忙解释。 “既然你不嫌弃,那就教教我们吧。”辛玥非常亲昵地说,“我们那里有好些建盏,兔毫的、鹧鸪斑的,还有几只曜变的盏子呢!只可惜我们点茶的功夫太一般都糟蹋了这些东西。” 建窑的盏子是点茶的无上妙器,沈袖痴迷于茶道,可是她家最好的建盏也不过就是四只个银兔毫的,其他的都是最平常的乌金盏了。 至于鹧鸪斑的盏子,她虽然用过,可是家中却没有,不得把玩。 而曜变盏,她只是在别人府上见过一次,连试用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这盏子极其稀少,能烧出来全看运气。 这东西对她而言,不啻侠客见了宝刀,伯乐遇了骏马,顿时心痒难耐。 “朱小姐、雷四小姐,若不嫌弃,你们可同沈小姐一起到我们府上坐坐。”辛璇诚意相邀,“我们初来京城,认识的人不多,有些不懂的事还想向你们请教呢!” “实在对不住了,我家里还有事,不得不早回去,改日再登门拜访吧。”朱洛梅歉然道。 “我是坐朱姐姐的马车来的,自然要同她一起回去。”雷鸢说,“况且我实在不通茶道,去了怕是只会煞风景。” 于是沈袖便同那两个去了,而雷鸢则和朱洛梅原路返回。 “这会儿天气又闷热上来了。”上了车,朱洛梅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说,“再这样热下去,只能把压箱底的珍珠衫拿出来穿了。” “我娘早起也给我找出来了,我嫌穿着累赘。”雷鸢也说,“不过凉快也是真凉快。” “今日阿袖斗茶的时候,是谁撞了嬷嬷的手?你可看见了?”朱洛梅问。 “看见了,是那位五小姐。”雷鸢说。 “她为什么要帮咱们?”朱洛梅皱眉,“按理说她们应该和郁家更亲近才对呀!” “方才她们和沈姐姐说话,你也看见了。”雷鸢打了个哈欠,每天这个时候她都应该午睡的。 “哦,对了。”她本来都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又忽然睁开,“你什么时候能再做一盒子湛露香?我答应了宋宁儿的,要给她。” “这香做起来麻烦得紧,给你用就罢了,多少都舍得,若是给别人我还心疼呢。”朱洛梅说。 “好姐姐,你就替我做吧!”雷鸢腻着声央告,“就当都给我用了。” “你呀!真是我命里的天魔星!”朱洛梅喃喃,“我做就是了。” 雷鸢在马车上昏昏睡去,如果不是一阵吵闹声将她惊醒,怕是要睡到家门口。 “到哪里了?外头怎么了?”雷鸢皱着眉问。 “好像是个外乡人冲撞了哪位公子哥儿,”朱洛梅一面给她扇着风一面道,“前头围着好几重人,看不太清。”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人真不是有意的。”只听有人吃痛地求饶,听声气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求您高抬贵手!” “不长眼的畜生!饿不死的狗杂种!”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骂道,“扒了你的贱皮!剜了你的狗眼!” 紧接着就是马鞭抽打的声音。 “这也太过了,难道真的要把人打死吗?”朱洛梅秀眉微拧,吩咐马车夫道,“将车赶过去,把他们分开。” 车夫吆喝着,马车缓缓前行。 被打的人灰头土脸,一身粗布衣裳已经被鞭打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污。 他倒还算机灵,见马车过来,便翻滚着躲到马车后头去了。 “快走,快走!”一个满脸横肉的纨绔子弟手拿马鞭指着朱家的马车道,“别在这里碍事。” “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岂能容你这般行凶?”朱洛梅坐在车里,隔着车帘冷冷发话。 “呦呵,来个多管闲事的!他惊着了我的马,我抽他几鞭怎么了?”那人应该是喝了酒,红胀着脸,气势汹汹。 “你的马不是还在吗?”朱洛梅道,“况且你已经把他打成这个样子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他一身贱骨头,挨几鞭子怎么了?谁让他没钱赔给我?”那人气哼哼地说。 “赔你多少?”朱洛梅问。 “不多不少,二十两银子。”那人伸出两根手指头。 “十两,”朱洛梅的语气中没有半分商量,“给你十两让他走。” 第六十章 依心而行 “呵呵,小娘们儿家家的还爱多管闲事。”那人笑得异常猥琐,“还心疼起穷小子来了。” “闭上你的臭嘴!十两银子要不要?”雷鸢在车里呲牙,“你当街行凶,若是见官也讨不到便宜去!” 奇怪的是雷鸢骂了他,他居然态度软了下来,故作大度地说道:“好吧,好吧!本公子菩萨心肠,就饶了这死穷鬼。” “映月,把银子交给马夫。”朱洛梅吩咐侍女,“让马夫给那人去,别脏了你的手。” 那人得了银子,便跨上马走了。 “姑娘,那人被打得有些重,咱们要管管吗?”映月小心问道。 “你下车去看看吧!”朱洛梅说,“若实在厉害就把他送到医馆去。” “这位小哥,你身上的伤怎么样?”映月下车问那被打的人。 “多……多谢你们,我还好……还好。”那人瑟缩着,脸色很难看。 映月看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同自己的弟弟一般年纪,便更生出恻隐之心来,向他说道:“前头不远有个医馆,我带你过去吧!到那里治一治伤。” “不必,不必……”那少年连连摇手,“你们替我还了银子,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 “映月,”朱若梅将车帘微微掀开一角,叫着侍女的名字道,“给他些散碎银子,让他自己去治伤吧!” “是,姑娘。”映月答应着将自己荷包里的几两散碎银子都给了那少年,“这是我们姑娘吩咐的,你不可以拒绝。好好治伤吧,以后走路小心着些。” 马车继续前行,雷鸢此时已经没了困意,她倚在板壁上,透过车帘看街上的情形。 直到看到前头有一个摇头晃脑骑在马上的人,她便将身子坐直了。 正是前头打人的那个纨绔子弟。 雷鸢并不认得他,京城中达官显贵多如牛毛,这个人应该还不上数。 雷鸢从衣袋里摸出个弹弓来,这是前些日子甄铎送给她的,小巧又结实,很适合随身携带。 配的是用铁砂团的弹丸,一并装在一个口袋里。 “阿鸢你要做什么?”朱洛梅问她。 “教训一下这个泥猪赖狗。”雷鸢笑得坏坏的,“像这样的货色,刚好拿来练手。” “别伤到路人。”朱洛梅不阻止她行凶,只是提醒别伤及无辜。 她和雷鸢自幼相识,见识过雷鸢闯过无数次祸。好在随着年纪渐长,她的性子也渐渐谨慎起来,不像小时候那样明目张胆了。 雷鸢看好了时机,一弹弓射过去。 啪地一声正打在那马屁股上,马受了惊吓,一下子将前腿抬了起来,把那人从背上掀了下去。 “哎呦,你个畜生!”那人的屁股摔在地上,砰然有声。 “好结实的屁股墩儿。”雷鸢笑得异常开心,“怕是得好几天不能骑马了。” “你不是个男子,否则成日里只会打架。”朱洛梅有些无奈地笑着,伸手在雷鸢的脸颊上掐了一把。 “嘻嘻,我就是这睚眦必报的性格。”雷鸢毫不否认,“别人不知道,姐姐还不清楚吗?” 雷鸢不是善男信女,她很滑头,也很爱报复。 “其实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像我们这些人,已经被规训得如绵羊一般了。”朱洛梅哀叹,“什么三从四德,闺仪训教,很多时候都是一道道绳索,捆住了女子的手脚,更方便别人来欺负罢了。” “姐姐,今日黄荑谷所批的那些你是怎么想的?”雷鸢问,“你觉得谁是毒后谁是妖妃呢?还有其他那几个,又是哪个对应的你哪个对应的我?哪个对应的是沈姐姐?” “如果命数已定,早知道和晚知道。又有什么要紧?”朱洛梅道,“若是命数不定还可变动,那么也不需要去细想。我总觉得人活一世,但求无愧于心便够了。虽说造化弄人,可终究自己的心还是能做主的。” “其实我还蛮好奇的,”雷鸢点着头说,“不过姐姐说的也对,说书唱戏的不是常说事与愿违么?许多事大概不由人做主,可只要定好了自己的心,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不过有一点我能确定,”朱洛梅这一次笑得异常明媚,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让她整个人身上都镀着一层淡淡的光,“那个改前非的一定不是你,也不是我。” “我也是这样想,”雷鸢也跟着笑起来,“依心而行,随意自在。管他什么是是非非呢!” 朱洛梅把雷鸢送到她家府门前,雷鸢拉着她的手说:“梅姐姐,你就到我房里去坐坐嘛!” “今日我就不进去了,还得回去赶着给你制香呢!等什么时候香做得了,我就来找你,也用不了多少时候。”朱洛梅说,“况且我也有些累了,想快些回去,洗一洗,换换衣裳。” “那好吧!”雷鸢依依不舍,“我若是得空儿了就去你家。” “这个容易,不过听说鹭姐姐这几日在家里,你多陪陪她吧。”朱洛梅道。 雷鸢下了车,看着朱洛梅的马车渐渐走远了,方才转身进府去。 谁想回到家却不见雷鹭,只有甄秀群坐在那里看丈夫和三女儿的信。 “二姐姐呢?这会儿还睡着?”雷鸢问。 “你二姐姐又回去了。”甄秀群放下信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愿意回敖家,我说好歹让她再住两天,她却说什么也等不了。” “二姐姐又不吃亏,母亲不用担心。”雷鸢一边说一边往信上瞟了一眼,果然父亲这么多年的习惯都没改,每次在给母亲的信开头都要写上“卿卿秀群,吾心甚念”之类的腻歪话。 “你今日也累了吧?想必出了不少汗。我已经让豆蔻她们给你预备擦浴的水,这几天是你的小日子,不可以洗头发,”甄秀群说,“你爹爹和三姐姐也有给你的信,已经放到你房里去了,不可以贪凉,瓜果也要少吃。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雷鸢咕哝道,“有汤妈妈在,我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雷鸢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事都得奶娘跟着操心。可是每当她小日子的时候,汤妈妈必定守在她身边,照管得无微不至。 若非今日是女儿会,汤妈妈说什么也要跟着去的。 第六十一章 厚礼 新炒的瓜子刚刚放凉是最好吃的时候,那叫一个香脆。 雷鹭慢悠悠地嗑着瓜子喝着茶,她的猫儿胡哨从门外走进来,喵呜一声跳到桌子上。 雷鹭伸手摸了摸它缎子一般光滑的皮毛,猫儿呼噜呼噜地蹭着她的手。 雷鹭便给它剥瓜子吃,都说物似主人形,雷鹭养的这只滚地锦的玳瑁猫也一样喜欢吃瓜子。 “前头来客人了,”雷鹭的陪嫁丫头核桃走进来说道,“是梁王妃。” “贵客啊!那我可得去瞧瞧。”雷鹭说着喂了猫儿最后一颗瓜子仁,然后就要水洗手。 “要不还是等前头来请咱们再过去吧?”惠妈妈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来了客人我不去迎接怎么说得过去?”雷鹭最让人惊奇的地方是她自从嫁到敖家来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并不管这家人如何对她。 此时凤名花正与梁王妃对坐饮茶。 凤名花问道:“王妃这次进京可能多住上些时候么?” “我这次是回京调养的,南边湿热,咱们自幼生长在北边的人实在住不惯。”梁王妃忍不住向凤名花诉苦,“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想回到京城来。”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个年纪只恋家乡,外头便是再好,也安不下心来。”凤名花说。 “是啊,想着咱们自幼便在一处,这中间有着十几年不见,再见面真是让人感慨。”梁王妃说,“本来想着早些来拜访的,可总是有事耽搁。不知如今鲲儿的身体怎样了?” “他如今已经无大碍,能下床走动了。”凤名花说,“这是太医说了,还得继续调养一段日子。” “三分治七分养,从来都是如此。况且如今天气这样的湿热,更是不易保养。”梁王妃说,“可得叫伺候的人精心着些才好。” “说的是,每日里我都亲自过去瞧几次,不然不放心的。”凤名花叹息一声,“病在儿身疼在娘心,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瞧着你的脸色也不大好,想必这些日子又担心又操劳,也失于调养了。”梁王妃关切地说,“我今日给你送个人来……” 她指着跟随自己而来的三个侍女中的一个道:“她叫碧烟,是个医女。虽然医术不比御医高明,但是胜在能够贴身侍奉你,又擅长推拿和香疗,若日常让她帮你调理调理,舒活舒活,倒是方便得很。” 那个叫碧烟的女子生得纤巧白净,虽无十分颜色,看着却颇顺眼。 “你还是这样的细心周到,也只有你能替我想着这些。”凤名花叹息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日子我真是身心俱疲了。” “你都是让孩子的事闹的,过些日子就好了。像你这样的人,是命里头就带着富贵的,便是遇见再不好的事也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梁王妃笑着说,“我今日来除了探望你,还有件要紧的事想请教。” “说这话就见外了,有什么事只管说。”凤名花对别人傲慢,但在梁王妃面前却没有半分骄矜。 一来梁王如今功劳卓着,不是一般的王爷能比的。 二来梁王妃也是个能人,她们自幼相识,相处得就很不错。 “下个月便是丞相的大寿了,我想请教你该送什么礼好,毕竟今年不同往年,”梁王妃笑着说,“今年我能亲自贺寿了,往年只是派人从南边送过来。” “嗐!我当是什么事?送寿礼但凭个人的心意罢了,只要是诚心相送都是好的。”凤名花道,“你大可不必犯难,更用不着请教我。” “别呀!我是真想让丞相他老人家高兴,你好歹帮我凑凑趣儿。”梁王妃央告道,“这事我若问别人,倒显得咱们之间生分了。” “你若问我我也犯难,你也知道我父亲他上了年纪,越发对什么都看淡了。”凤名花带着几分为难又带着几分炫耀,“实不相瞒,我到现在还没定下来送什么呢!” “我倒是备了样礼物,你帮我参详参详。”梁王妃说,“今年初,王爷得了两领象牙席子。” 梁王妃说到这里的时候,跟随的侍女便拿出一个长条锦盒来打开。 “哎呦,这象牙洗可真精巧。如今咱们宫里也只有一领,比这个还小呢,也没有这个细密。”凤鸣花自然是见过不少好东西,可还是被锦盒中的象牙席震惊了。 将象牙剥片切丝编成席子,说一句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一块三尺见方的象牙席,没有三五年的功夫是制不成的。 而梁王妃今天拿来的这张席子足有七尺见方,纹路细密,光泽莹润,更令人惊叹的是它可以像竹席一样卷起来。 “这象牙席共用了九十九头大象的象牙,取长久祥瑞之意。”梁王妃说,“你也知道这东西极难制成,稍不合适就彻底毁了。” 凤名花怎么会不知道,她知道这象牙席凉爽宜人,却温润不刺骨。光滑细腻,比上等丝绸还要柔滑。就算在上面躺的再久,也不会在身体上压出印痕。 且异常轻薄,这么大的一张席子也不过两斤重,远比同等大小的竹席轻便。 清洁打理更是方便,极为耐脏。 这样的好东西便是有钱也买不到,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好宝贝。 “这样的宝贝谁都会满意的。”凤名花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那席子上移开,“王妃可真是有心了。” “这一领是送给县君你的,”梁王妃小声说道,“另外还有一领一模一样的,是送给丞相的。” “这……你要送给我?这也太贵重了。”凤名花嘴上这样说,可是脸上已经笑开花了。 “再怎么贵重的东西你也用得起,”梁王妃说,“我当初收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就想好要送给谁了。” 这件礼物真是送到了凤名花的心坎上,她对梁王妃的态度也更加亲热起来。 拉着梁王妃的手说:“你如此真心待我,我也不会辜负你的。” 两个人的对话雷鹭在外头听了个一清二楚,她眯起大小不一的眼睛,笑得异常开心。 第六十二章 骨折 “县君,大奶奶在外头呢。”丫鬟进来,小声附在凤名花耳边说道。 凤名花的神色不禁一变,她现在真的很不愿意见到雷鹭。 可是雷鹭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这一点她心里也清楚。 于是说道:“她既然已经来了,就叫她进来见见客人吧!否则倒显得不知礼了。” 丫鬟于是转身出去,将雷鹭请了进来。 时隔半个月,梁王妃再见雷鹭,只觉得她比第一次见面时更胖了些,这么热的天还能长胖,足见得她的胃口很不错。 “给王妃请安。”雷鹭说着就上前行礼,她似乎想按照凤名花教她的样子做,可没想到一下踩到自己的裙裾,险些绊倒。 凤名花只觉得太丢脸了,把头偏向一边,不愿再去看她。 “快不要客套。”梁王妃神色端庄得体,态度也十分亲近,丝毫没有嘲笑的意思,“我正同你母亲说呢,如今天气炎热,病人不易保养。有你照顾着鲲儿,也着实为你母亲分忧了。” 梁王妃说的当然是客套话,实则凤名花根本不敢让雷鹭到儿子身边去。 一来怕她笨手笨脚弄差了什么,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二来敖鲲也实在不愿见她,娶雷鹭不是他的本愿,他是醒来之后才知道这回事的,因为是太后做主,他不能抗旨,但终究不满意。 “长辈们说话,你也插不上嘴。”凤名花只想快些把雷鹭打发离眼前,“你先退下去吧。” “是,母亲。”雷鹭表现得十分乖顺,“不如我去看看大爷。” 有梁王妃在跟前,凤名花当然不能不同意,于是说道:“你去看看也好,更要紧的是到厨房瞧瞧,我要留王妃在咱们府上用饭。” 雷鹭答应着退下去了。 “姑娘,咱们真的要去姑爷那边吗?”核桃小心地问。 敖鲲每次见到雷鹭都没好气,她不愿让自家小姐受委屈。 “你没听县君吩咐吗?”雷鹭边走边说,“当然要去了。” 敖鲲此时正被两个丫鬟扶着走路,他主要伤到了头,但因为躺的时间太久,所以太医说每天早晚都要下床走上一炷香的时间,如此循序渐进,身体恢复得才快。 “大奶奶。”两个丫鬟见雷鹭进来了,连忙招呼。 敖鲲一见雷鹭脸就黑了。 雷鹭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来,捏着嗓子问敖鲲:“你今日觉得怎么样?头还发晕吗?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好得很。”敖鲲看也不看她,“这里有人服侍,用不着你。” “是婆母让我过来的。”雷鹭往后退了一小步,委屈地说,“你是不是讨厌我?” “你能不能别这么烦人?”敖鲲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厌恶,“明明知道我在养病,还过来讨嫌!” “我……我是你的妻子,你病着我日夜悬心,我也知道你讨厌我,可还是想要照顾你,尽一份为妻的责任。”雷鹭低垂着头,语气伤感极了。 “瞧瞧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敖鲲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不信一个日夜忧心的人还能吃得这么胖。”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弄了这么一个又丑又胖的活宝做老婆。 “我……我……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你病着需要人搀扶着走路,我若是不吃胖些,哪有力气扶着你呢?”雷鹭绞着双手,几乎要泪下。 敖鲲倒不怀疑她所说的,因为据凤名花等人讲,雷鹭是真的钟情于自己。 他虽然不知道雷鹭是什么时候对自己起的情愫,但就凭他母亲的名声,若不是因为这一点,怕也不会心甘情愿嫁进来。 “我……我扶着你走吧!”雷鹭像是鼓足了勇气走到敖鲲身边来,扶着敖坤左手的丫鬟识趣地退开了。 敖鲲想要拒绝,可是他现在没什么力气,倘若用力太过头就会疼得要命。 而雷鹭的力气又很大,由不得不从了她。 “慢些,”雷鹭小心地搀扶着,口中还不忘提醒,“别碰到柱子。” 然而仅仅片刻过后,敖鲲的右腿就撞在了桌角上,疼得他直吸气。 “怪我没瞧见。”雷鹭忙说,“再往这边走走。” “嘶……你踩我的脚了!”敖鲲吃痛。 “啊?!对不住,对不住。”雷鹭连声道歉。 “我的腰……”敖鲲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又疼又生气。 “大奶奶,您歇歇,还是我们来吧!”那两个丫头见势不妙,连忙抢上前,想把敖鲲从雷鹭手里解救出来。 “哎呦!” “哎呀!” “噗通!” “哗啦!” “世子爷!” “世子爷,你没事儿吧?!” “快请大夫!” 那两个丫鬟就快到敖鲲跟前的时候,不知怎么其中一个脚下一绊就摔倒了,把另一个也带倒了,两个人齐齐扑向敖鲲,三个人一起倒了下去。 而雷鹭想要搀扶敖鲲,却也因为脚下不稳摔了下去,砸在了这三个人上面,敖鲲被压在最下头,因为本能地用手撑地,右臂传来钻心的疼痛。 等到众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把敖鲲扶到床上,见他已经疼得面白如纸了。 因为凤名花正在招待贵客,他们也不敢惊动,只是告诉了管家,赶快请大夫来。 情况紧急,来不及进宫去请御医,所以就近找了个坐堂的大夫,也是一位口碑不错的良医。 大夫来了一看便说:“手臂骨折了,须得涂上跌打药,再用木板固定好。” 处理完这些还得要开内服的汤药,大夫可是犯了难:“世子爷摔伤了头,不宜用过于活血的药,可是手臂骨折又非要用这样的药不可。小的医术有限,还是请宫里的御医来吧!” 毕竟敖鲲的身份不同一般,他可不能惹祸上身,还是小心为妙。 敖鲲恶狠狠地盯着雷鹭,杀她的心都有。 可雷鹭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安慰那两个魂不附体的丫鬟:“你们两个不是故意的,世子爷不会怪你们的。何况你们在这房里已经服侍这么多年了,县君多少都会顾及一些情面的。” 第六十三章 郝玉姑案 豆蔻上外头买东西回来,飞奔着进了院子。 “这妮子疯了!嘎!没规矩!窗底下跪着去!”廊下的鹦哥扑扇着翅膀乱叫。 “你个小畜生!哪天买块粘米糕粘住你的臭嘴!”豆蔻跳起脚伸手去吓唬它。 鹦哥胡乱扑腾着,弄掉了两根羽毛。 “混账东西!扇了我一头的灰!”豆蔻嘴上骂着,脸上却喜气盈盈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从外头听了什么喜事回来?这么忙着跑回来。”珍珍正在给雷鸢篦头,笑着问豆蔻。 “林公子真把案子翻成了!”豆蔻大声道,“街上好多人都在议论这事,大理寺已经准许重审当年郝玉姑的案子了,相关人已经陆续押解到京师,明日就要升堂,白大婶终于能为家人昭雪了!” “林公子真是好样的!这陈年的冤案可不是想翻就能翻的。”胭脂也说,“虽说林公子出身高,可那些人官官相护,结成一条藤儿,想要重新立案真是千难万难。” “是啊,林公子为了这件事奔走了好几个月,一开始状子递到哪里就被哪里打回来,和他据理力争,不肯退缩半分,终究还是争得了重审的机会。”豆蔻道。 “还是别高兴太早,”雷鸢说,“重审也不就等于真能昭雪,你以为那些人会坐以待毙吗?他们会想尽办法脱罪的。” “这些狗官真是该死!草菅人命,贪赃枉法,难怪太祖皇帝会定下千刀万剐的规矩。可就算是这样的酷刑,竟然也吓不住他们。”胭脂叹道。 白大婶的女儿郝玉姑在当地刘大户家做绣娘,却被刘大户的儿子刘誉琪强行玷污了。 他们家告到平阳县衙,可是刘誉琪的亲姐姐嫁的便是当阳县丞的儿子。 县令郭则林受了刘大户的贿赂,又与县丞官官相护。 当郝家人想要让官府主持公道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派人去把刘誉琪捉拿归案,而是反复盘问郝玉姑案发的具体情形。 试想郝玉姑一个不谙人事的少女遭此劫难,本就羞愧难当,痛不欲生。 郭县令却还要当众反复盘问具体情形,让她如何受得了? 身为人父的郝大郎便忍不住在堂上顶撞了郭县令几句,这下可让郭县令抓住了把柄,立刻治了他一个“扰乱公堂”“不敬上官”之罪,当堂打了三十板子,便宣布退堂了。 可怜郝家人受此大辱却无人主持公道。 因为郝大郎被打伤了,只能抬回家去治伤。 饶是如此,第二天郝白氏又再次带着女儿到县衙报案。 而在这一夜间刘家也没歇着,趁天黑又给郭县令送去了不少好处,求他千万了解此事。 所以当白大婶带着女儿再次来报官的时候,郭县令虽然受理了,却依旧不捉拿刘誉琪,而是要求先给郝玉姑验伤。 这倒也不算过分,毕竟要验过伤后才能确定郝玉姑是不是被人玷污了。 可他不派稳婆前来验伤,却硬要衙门里的几个男仵作来验,并且不许郝白氏陪在身边。 郝家母女不同意,郭县令便把惊堂木一拍,又退堂了。 白大婶知道,在平阳县是不可能争得什么公道了。 于是便把一对小儿女托付给娘家,自己夫妻两个和大女儿到禹州去告状。 可是他们的行踪早就已经被刘家和郭县令盯上了,等到他们将状纸递到禹州知州的手上时,那边早已经打点妥当。 禹州知州董奉先倒是叫稳婆来给郝玉姑验了伤,可却说是旧伤,郝玉姑早已非完璧。 又装模作样地把刘誉琪也叫到了堂上,问他和郝玉姑是什么关系? 刘誉琪便信口雌黄,说郝玉姑平日里就不检点,这次到他家里来做绣娘,几番几次勾引于他。 出事那天夜里也是郝玉姑先找上的他,他自己酒后把持不住,就做下那种事。 于是董奉先便断定不是刘誉琪强奸了郝玉姑,二人只能算是通奸。 郝玉姑不甘受辱,当堂撞死在了石柱上。 董知州等人一看出了人命,也是有些害怕了。 他们都没料到这个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刚烈的性情。 于是中间动用了很多说和人,想要劝说郝家夫妇收了银子完事。 可郝大郎夫妇又怎么可能收这些肮脏钱? 他们用车推着女儿的尸身继续上告,想着就算拼了命也要还女儿清白。 可那些逼死郝玉姑的人自然要百般阻挠。 随即,郝大郎就被诬陷盗窃财物关进了大牢,没几天就死在了里头。 郝玉姑的尸身也已腐烂,不得不下葬。 安葬完了女儿和丈夫,白大婶一咬牙一跺脚,决定进京告御状。 她已经身无分文,只能乞讨着进京,足足走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到。 她挨个衙门去喊冤,可十次有八次都被驱赶。 偶尔会有人问问她详细的情形,可是一听说郝玉姑已经死了,时间又过去那么久,且经手此案的官员大都调离原职,便都摇着头说无能为力。 白大婶来京城整整两年,心也渐渐死了。 今年三月她在街上讨得几文钱,便用这钱请了个写状纸的先生,为她写了几份状纸,述说冤情。 那天是她女儿玉姑的忌日,他将那些壮志当众撒了,然后便投河自尽。 却被经过这里的林晏主仆救了上来,因为头被河中的石头磕破,血流不止,情形十分凶险。 雷鸢因为有治外伤的经验,便上前施救,白大婶也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等到白大婶醒来之后,雷鸢等人方才从她口中知道了这段冤情。 林晏毫不犹豫地应允帮白大婶翻案,此后便是不停地奔走,如今终于有了确切消息,案子要重审了。 说实话,雷鸢从心里敬佩林晏。 年轻气盛,一股热血冲动之下谁都能说下豪言壮语。 可真要身体力行,屡次碰壁,依然能百折而不挠的,还真没有几个。 这件事她虽然没有参与过多,却也一直关注着。 林晏能凭一己之力让大理寺重审此案,自开国以来,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姑娘,那寻尸的告示还贴着,到现在也没人认领。”等到屋里只剩下雷鸢和豆蔻的时候,豆蔻悄悄地向雷鸢说,“过去这么久了,应该查不到咱们了。” 第六十四章 主有客至 这一日雷鸢早起,梳妆的时候,右眼皮一个劲儿跳。 “今天是怎么了?”雷鸢抬手按住,“莫非昨晚上没睡好?” “我给姑娘查查。”胭脂笑着拿出《玉匣记》来,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笑道,“这个时辰眼皮跳主有客至,想来是家里要来客人了,还是奔着姑娘来的。” “能是谁呢?”豆蔻好奇,“可要千万是个好客,不要是个坏客。” “母亲昨日就跟我说早饭去外祖母屋里吃。”梳妆完毕,雷鸢起身,“说她老人家这些日子胃口不大好,也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让咱们多些人陪着她,说说笑笑,一高兴饭也能多吃些。” “谁说不是呢!这些日子的天气实在热得让人受不住。”胭脂说着将一把海棠团扇递给雷鸢,这时节人人扇子不离手。 “阿鸢来了,快过来坐下。”二舅母柯氏一见雷鸢便眉开眼笑,“我这里有一匣子绢花,给你们分一分,这一对海棠的给你,那对玉兰的给你大嫂子,杏花的给你阿鸾,并蒂荷花的就留给阿鹭吧!” 说着还亲手把那对海棠绢花戴在雷鸢的鬓边,左右端详着:“可惜了我怎么就没个女儿?这样的标致可爱,贴心贴肺,真是活宝贝。” “二舅母有我也是一样的。”雷鸢抱着柯氏的胳膊说,“和亲生的没有区别。” “天气这么热,你还往你二舅母身上贴。”甄秀群从后头走过来打趣女儿,“走吧!咱们都到里屋去,好陪着老太太吃饭。” 甄老夫人是吃素的,天气热的时候人人都没胃口,陪着老太太吃素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二小子方才跑过来吃了一碗稀饭两只糕跑了,还是那么慌脚鸡似的。”甄老妇人笑道,“真是随了他爹。” “说起来二舅舅也好些日子没回家来了。”雷鸢伸手捏了个松软的桂糖糕说,“我都有些想他了。” “你二舅舅活的都不如个孩子,孩子还知道想他,他都不知道想家。”柯氏一提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就觉得头大。 “他何止是不如孩子,他都不如一条狗,狗还知道回家呢!”甄老夫人和儿媳一起数落自己的儿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怪胎,哎哟,造孽哟!阿弥陀佛!” 甄家婆媳之间向来和睦,甄老夫人是真的把两个儿媳妇当成闺女来疼。 就算大儿媳冯氏身体孱弱得风都能吹倒,她也没有过半句怨言。 因为这亲事是早些年就结下的,且是甄老太爷提出来的,断然没有反悔的道理。冯氏过门后他们家反倒更加照顾体贴,不曾给过一点气受。 如果不是这样,冯氏怕是活不到如今。 就连大爷甄秀固唯一的妾室,也是冯氏力主让自己的陪房丫头在屋里伺候才有的。 “想来念着念着二哥哥就回来了。”甄秀群笑道,“他总是喜欢忽然回来,提前不告知家里,孩子一样的心性。” 吃过了早饭,众人陪着真甄老夫人说话。 甄秀群的房里的丫鬟双红走了来说:“夫人、四姑娘,有一位岳家的小姐前来拜访,说是寻咱们四姑娘的。” “岳家?哪个岳家?”甄秀群问。 “母亲,我知道是谁。”雷鸢道,“就是前些日子同您说过的那个,珍珍把他从水里救上来的岳明珠。” “哦,原来是她,”甄秀群了然,“既然这样,咱们也别怠慢了人家。” 说着便起身带着雷鸢一同往自家来。 岳明珠今日穿的是桃花红的短襦配着筠雾绫裙,粉光脂艳,秀色可餐。 “给夫人请安,今日来得冒昧,还请见谅。”岳明珠上前见礼。 “岳姑娘太多礼了,快请坐下,我们迎接得迟了,还请见谅。”甄秀群笑着说。 “我今日来是特意谢谢四姑娘和她的婢女珍珍,若不是她们,我那日可就危险了。我也知道只我一个人来,实则有些不够庄重,只是欣兰姐姐一再叮嘱,先不叫跟家里长辈们说,怕吓着了他们。”岳明珠稍显羞赧地说,“可我实在等不及了,所以就一个人先来了。” “岳姑娘太客气了,是你福大命大,也是赶巧她们那日撞上了。”甄秀群道,“你没事就是最好的事,旁的通通不要紧。听说你的闺名叫明珠,你也真是当得起这个名字。” 岳明珠生得讨喜,尤其讨长辈们的喜欢。 甄秀群自己有四个女儿,可是见了她还是说不出的喜欢。 “夫人实在过奖了,叫我无地自容,你们家四姑娘才是顶顶尖的美人儿呢!”岳明珠一派娇憨道,“为人又豪爽义气。” “你们年轻女孩儿家在一处玩儿吧!我就不在跟前了,免得你们拘束。只是今天午饭一定要留下来,尝尝我们家厨子的手艺。”甄秀群吩咐丫鬟,快些将茶水果品备齐,自己就先走了。 “四姑娘,我这人性子疏落不够细心,若是有什么做的说的不妥帖的地方,你可别往心里去。”岳明珠有些小心地看着雷鸢说。 “岳姑娘何出此言?我瞧着你处处都好,千万不要拘谨了。”雷鸢说,“你来我家做客,我尚且怕招待不周。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更是叫我无地自容。” “因为没有家中长辈定夺,我又是初来乍到,”岳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怕我准备的礼物不合你的心意。” “岳姑娘你太多礼了,千万不要送什么礼物,咱们常来常往,就是最好了。”雷鸢忙说。 “不不不,一定要收下,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岳明珠说着亲手捧给雷鸢一只四方的锦盒。 雷鸢推辞不过,只好打开,见里面放着一只嵌满了红蓝宝石的赤金臂钏。 “这太贵重了,快拿回去,我受不起。”雷鸢连忙把锦盒推回去。 这只臂钏一看就不是凡物,雷鸢觉得礼物太贵重,不能收。 “别、别给我退回来呀!我是诚心诚意送的,你若不收,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岳明珠都要急哭了。 “岳姑娘,若是你打算以后不同我来往了,用这臂钏来堵我的嘴,还我个人情,那我可以顺着你的意思收下来。”雷鸢正色道,“救你的人不是我,我于你也没有救命之恩。咱们以后若想如姐妹般相处,就不要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第六十五章 梦中人 雷鸢的话果然起效,岳明珠不再强求了。 因为她很想和雷鸢成为好友,不愿因为这个使得两个人难以亲近。 “可是我送你什么好呢?”岳明珠十分为难。 “我瞧你鬓边带着这朵茉莉绒花很是新巧,不知能否割爱?”雷鸢笑着问。 “这个未免也太简薄了,”岳明珠红了脸,“拿不出手的。” “朋友贵在交心,”雷鸢说着伸手从她鬓边轻轻摘下那朵茉莉绒花戴到自己头上,又将自己鬓边的海棠绢花送给了她,“这是我今早新戴上的,分你一枝。” 岳明珠抿嘴笑得开心,她越发觉得雷鸢好相处。 “对了,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给珍珍的。”岳明珠道,“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了,否则我也没脸在这里坐着了。” 那一盒子里有银票,有金镯子,还有银锞子,显然是岳明珠从自己的私房里搜罗了满满当当一盒子。 珍珍涨红了脸,说什么也不敢拿。 岳明珠的丫鬟硬是塞到她手里:“我们姑娘为这事儿惦记得几夜睡不着觉,你今天若是不收下,我们姑娘必然要添心病的,这岂不是救了她又害了她?” “好伶俐的口齿,却是忠心护主的好女使。”雷鸢笑着夸赞道。 “奴婢杜鹃,自幼贴身服侍我们姑娘,只因那日我病了,不曾随我们姑娘一同去赴宴。多亏了四姑娘和珍珍妹子,奴婢真是感激不尽。”杜鹃说着深深向雷鸢和珍珍分别施了一礼。 雷鸢暗暗点头,岳明珠身边有这么一个老成的丫头,于她而言十分要紧。 “怎么卓小姐没有一同前来吗?”雷鸢笑着问。 “卓姐姐这些日子身上不大舒服,我就没有劳烦她。”岳明珠还是那副心无城府的样子。 而一旁的杜鹃则微微垂下了眼帘,嘴角也略略向下撇了撇。 雷鸢知道今日卓欣兰没有和岳明珠一同前来,真实原因并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卓欣兰并不赞同她到雷家拜访。 否则岳明珠新来乍到,不太可能自己一个人前来。 那卓欣兰本就是极小心谨慎的性子,甚至到了胆小的地步。 岳明珠出了这件事,说白了是纸包不住火的,终究会被家里长辈知道。她就算瞒得过眼前也瞒不过以后,可她还是要瞒着。 足以说明她是一个特别怕担责的人,这样一个人不论表面上如何,实际都是个不可深交的人。 “四姑娘,我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但是就是莫名觉得和你投缘,你若不嫌弃,咱们能不能经常在一处玩儿?”岳明珠很郑重地问。 “当然好了,”雷鸢笑道,“我也觉得和你一见如故,不如以后你就叫我阿鸢,我叫你明珠。” “好,好好,这样才更显得亲近呢!”岳明珠笑得异常开心。 “咱们别在屋子里坐了,到我们家后园子里转转去。”雷鸢说着便起身拉着岳明珠走出房去,“我叫人到后街给咱们买些雪泡豆儿水回来,天气太闷热了,喝这个才畅快。” 两个人在花园的凉亭里说笑玩闹,雷鸢不小心把裙子弄脏了,只好回去换。 她向岳明珠说:“对不住了,你先在这儿坐一坐,我让珍珍她们陪着你。” 岳明珠忙道:“你只管忙你的去,不要把我当客人。” 雷鸢又说:“胭脂姐姐,你到厨房里去,把午饭给我们端到这里来吃。预备着我换完衣裳,这边也该摆齐了。” 雷鸢走后,不一会儿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菜。 珍珍怕岳明珠无聊,就引着她说:“姑娘不如到那边去转转,那边园子有许多的盆景儿,也好赏得很。” “你陪着我去就好了,杜鹃你们在这里帮着她们收拾吧。”岳明珠打算过去看看就回来,没必要那么多人跟着。 真真把她领到东边的园子,这里是一处安静的小院落,有几间小小房舍,石径幽竹,因为经常下雨,处处长满了苔藓。 “这院子可真清幽。”岳明珠道,“让我想起蜀州的老家来了。” “姑娘想家吗?”珍珍问。 “想的,不过京城也很好玩儿。”岳明珠毫不掩饰。 两个人在这院子里转了一会儿,本来是要回去的,可是岳明珠却不小心滑了一下,绣鞋蹭在了青苔污泥上,弄脏了。 “岳姑娘,我扶你先到那边略坐坐,再去重新给你寻一双鞋来。你这鞋子大小和我们四姑娘的应该差不多,她那里有好几双新做的鞋呢。”珍珍忙说。 “那就麻烦你了。”岳明珠道,“我自己能走,你去吧。” 珍珍离开后,岳明珠便信步走到那几间房舍跟前,看得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但应该每日都打扫。 她一个人无聊,见房门只是虚掩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这里应该是间书房,满墙的书架,为了防止书被虫蛀,屋子里飘着芸香草的味道。 岳明珠不喜欢看书,便顺手从一旁书架的一堆画轴里抽了一卷出来,打开一看,画的是一位少年将军。 银枪黑马,红带束发,眉眼凌厉有神,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杀气来,一下就把她看呆了。 “这个人……我好似在哪里见过的……”岳明珠喃喃,整个人不由得有些痴痴的。 直到外头响起脚步声,她才匆忙地将画轴放了回去,从房里走出来。 珍珍取了一双新鞋子给她换上,又同她往亭子这边来。 “明珠,你尝尝这个莼菜羹,我夏天最喜欢喝这个了。”雷鸢热情地招呼岳明珠。 “好,好,是很好喝。”岳明珠点头。 “你可喜欢吗?”雷鸢又说,“再尝尝这个青瓜杏仁,用麻油拌的,可清爽了。” “好,好,的确清爽。”岳明珠唯唯。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雷鸢觉得她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没有,没有,我就是每天这个时候该睡午觉了。”岳明珠笑着解释。 “原来是这样,我也是每每吃完饭后就开始犯困。”雷鸢点点头。 “你有没有……”岳明珠有些期期艾艾的,不复之前的干脆,“有没有梦见过你从来都没见过的人?” “好像有吧?不记得了。”雷鸢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岳明珠也跟着摇头,“我也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第六十六章 劫香换香 入了六月,天气越发酷热难当。 胭脂用新汲的井水湃了些新鲜瓜果在外间,预备着随时取用。 朱洛梅打发了照影来送香:“四姑娘,我们姑娘说了,这些香不大好,你先将就着用吧!等入了秋再制好的送来。” “快坐下歇歇喝口茶,真是有劳姐姐了。”雷鸢连声道谢。 “奴婢不多打搅了,这就回去了。”照影并不坐,“我们姑娘还叫我捎话给四姑娘,若得闲只管到我们家玩儿去。” “过几日我就去,这里有一匣子宫里赏的六清茶,给姐姐拿去吧!天热正好喝。”雷鸢也早预备了回礼,“还有二姐姐送来的话梅干,她们自己鼓捣着做的,比在外头买的强。” “怪不得人都说会吃的必然会做,”照影笑道,“这梅子干瞧着个大肉多,闻着就怪香的。” “这一小包糖渍梨干是单给你的,我记得你最爱吃甜。”胭脂将一个小包递给照影,“只是吃完了可要好好漱口,别引得牙痛。” 照影道谢不迭,雷鸢又让胭脂好生将她送出去。 这盒子香本也不是她自己要用,而是答应了给宋宁儿的。 于是便叫过豆蔻来:“把这盒子香给宋宁儿拿去,算是我还她的人情。回来顺路去朱三卤味铺子买些好羊肝回来,母亲昨日念过一句,怕不是想吃了。” 豆蔻于是叫上个小丫头,让她捧了那香,从后门出来雇了辆骡车。 来到宋家门前,恰好宋疾安正要出门去,碰了个对脸儿。 因为上次的事豆蔻对他很是感激,于是忙行礼问安。 宋疾安很是意外,问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是我们姑娘打发奴婢来给宋姑娘送香的。”豆蔻指了指身后小丫头手里捧着的盒子。 宋疾安不是很关心他妹子平日里都和谁往来,左不过是那几家的女娘,但在他印象中雷鸢绝不在其中。 但他也没多问,只是伸手把那盒子接过来说:“知道了,我拿给她。” 豆蔻不疑有他,道了个谢便转身走。 宋疾安又叫住她,压低了声音问:“你们姑娘……这几日在做什么?” “这可不能乱说,我们姑娘知道了是会生气的。”豆蔻道。 她心中虽然感激宋疾安,可也不能随便说出自家姑娘的事情,到什么时候自己的主子才是最要紧的。 况且她明白知道宋疾安喜欢自家姑娘,那就更不能乱说了。 因为眼下姑娘又不喜欢他。 “呵呵,”宋疾安被她逗笑了,“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一样的鬼怪刁钻。” 豆蔻也只是嘻嘻一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宋疾安也不出门去了,翻身往里走,找到他妹子问道:“好端端的,雷家四姑娘给你这香做什么?” “她都把香送来了?倒是说话算话。”宋宁儿点点头。 “我问你话呢,”宋疾安道,“好端端的她干什么送香给你?我不记得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来往。” “快给我!”宋宁儿迫不及待,“这是她欠我的。” 宋疾安却把手抬高,让她根本碰不着:“她欠你什么?你给了她什么恩惠?你不会又在外头惹祸了吧?”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宋宁儿撇嘴,“上次尽欢园榴花宴,雷小四身上便用的这香,我闻着怪好闻的。后来她有事请我帮忙,就欠了个人情,是她自己主动说要给我的,又不是我同她要的。” “把话说清楚,不许含糊带过。”宋疾安道,“否则别想让我给你。” 宋宁儿没办法,只好把当日的事情说了出来:“就是这么回事,她让我别给沈袖捣乱,答应给我一盒子香。后来沈袖才斗茶赢了,否则断不可能的。” “你以后少跟郁家和何家的那两个厮混。”宋疾安教训妹妹,“一个心术不正,一个泼辣悍妇,学不出好来。” “用你管我?你还不如我呢!”宋宁儿气得跺脚,“你不是要出门去吗?就快出去吧,把这香给我。” “这香不好,”宋疾安语气武断,“来历不明,不可以乱用。” “你给我拿回来!你犯什么疯魔?!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宋宁儿急了,“你一个臭男人,懂什么香?” “我把那块瑞龙脑香给你好了。”宋疾安道,“这香不好,我拿去丢了。” 他有一块拳头大的瑞龙脑香,为了这块香,宋宁儿不知和他打了多少吵子,他都没给,今天却松了口。 宋宁儿莫名觉得她哥哥今天极其反常,虽然他平日里也常常行事做派出人意表。 “你没吃错药吧?”宋宁儿上下打量着哥哥,“还是让什么东西上身了?” “别胡说八道。”宋疾安瞪她一眼,“那块香金贵着呢,你要好好用,别自己胡乱配,顶好找个香婆儿。”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出了宋宁儿的院子,迎面碰上继母邹氏。 “这是要出门去?街上车马多,千万当心。”邹氏叮嘱道。 宋疾安却一言不发,绕过她继续往外走。 邹氏进门已经十几年了,宋疾安对她的态度却从来也没变过。 说起来宋疾安与邹氏并无直接恩怨,只是宋怀泽对待邹氏和对待宋疾安的生母蒋氏判若两人,且对待宋疾安和邹氏所生的宋知安也有天渊之别。 相形之下,宋疾安难免为自己的生母感到不值。 这几日若不是祖父病得严重,他是不可能回家的。 宋怀泽离京公干去了,父子俩不必见面,这也是宋疾安能回来住的另一个原因。 与他相比,宋宁儿和邹氏两人的关系还算融洽。 毕竟内宅之中日日相见,宋宁儿性情直爽,邹氏又是柔软的性子,知道自己是继母的身份,不便多管。 “大少爷也真是的,每回都让夫人您脸上过不去。”邹氏身边的丫鬟有些看不下去了。 “做下人的不可背后议论主子,”邹氏倒也不是训诫的口气,叹气道,“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且随他去吧。” 又说:“去问问大小姐,过几日我到城外天王庙去烧香,她可要一同去吗?” 第六十七章 大打出手 雷鸢出来逛街。 沈袖的生日快到了,她琢磨着送点什么新鲜玩意儿。 “咱们前些时候在大舅老爷家看到的那个鎏金自鸣钟就不错,怪新巧的,一到了整时辰,还有个小鸟出来唱歌呢!”豆蔻出主意。 “过生日送钟怕是不大吉利吧?”珍珍小心地说,“再说是因为舅太太常吃药,怕错过了时辰,才特意托人从船舶司弄了那么稀罕物儿来,也不是想要就一定能弄到的。” “珍珍说的对,那东西轻易弄不到,再说于沈姐姐而言怕也不一定喜欢。”雷鸢坐在车上,一边望着街上一边说。 “那可送些什么好呢?衣裳首饰这些倒是不会出错儿,可也不容易出彩。”豆蔻沉吟,“至于烹茶那一套,沈姑娘满屋子里堆的都是,更是寻常了。” “还是到金银铺子里去瞧瞧,”雷鸢定下了主意,“沈姐姐那里茶具多的是,可是与之相配的点心盘子倒是不多,我听说如今金银铺子里也多有描金的上好细瓷,倒比一般瓷器店里头卖的讲究。 若真有合适的,选上两套送她,下次再去找沈姐姐玩儿,她便可以拿这个招待我了。” 她和沈袖是好友,送的东西总以实用为主。能用得上的才是好东西,否则纵使贵重,拿来只能束之高阁,也算不上合宜。 她们进的这家叫六合银楼,也是京城里的老字号了。 这里的掌柜和伙计对于常来的客人都认得,雷鸢一进门就连忙过来招呼。 “掌柜的,你这里可有好瓷器?”豆蔻问。 “有的,有的,昨儿新来了一批浮梁的上好瓷器,做工精细得很,样子也新雅不俗。”掌柜的忙说,“在楼上呢,我叫小二带您几位上去。” “珍珍,豆蔻随我上去就够了,你去旁边的胭脂铺子给霜月姐姐她们选几样胭脂带回去。”雷鸢嘱咐珍珍,“别忘了汤妈妈爱用的茉莉粉。” 珍珍虽然进府的时间不长,但她心思细腻,考虑周到,这样的事交给她去办到比豆蔻还要妥帖。 汤妈妈体胖怯热,每到夏天都得用兑了冰片的茉莉粉搽在腋下和脖颈止汗。 府里头一般下人婆子要用的这些东西都归管家去采买,但贴身伺候主子的大丫鬟们和奶娘用的脂粉,都是雷鸢上街的时候顺带给买了。 雷鸢上了楼,果然见那楼上摆着成套的描金瓷器,和很多大件的金器摆在一处。 “四姑娘,你瞧,这些都是掺了珍珠粉的,烧出来格外有光彩。请的都是江南有名的画师,所以说比金子还值钱呢!”小伙计娴熟地介绍,“您若是不喜欢,这边还有玉做的,也都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能入得了咱们铺子的东西,您尽管放心,绝不会差。” “这一套画着素心兰花的就很不错,牡丹花这个也好看,还有那边那几套玛瑙的也怪有趣。”雷鸢说,“都拿来细瞧瞧。” 等雷鸢这边选定了,叫伙计给包好了带到楼下去会账。 “怎么珍珍还没选完?”雷鸢问了一句,“我怎么听着有些吵嚷声?” “我去找找她。”豆蔻说着加快了脚步。 她出去不多一会儿,就听见喊道:“反了天了!欺负我们没人?!” “掌柜的,你先看多少钱,我出去瞧瞧。”雷鸢随后也跟了出来。 只见豆蔻正跟几个丫鬟婆子扭打在一处,一旁的珍珍头发散乱,脸被打肿了,袖子也扯破了。 何皎皎在一旁双手抱肩,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乱局,一脸得逞的表情。 雷鸢一看就明白了,必然是何皎皎也出来逛街,看到了珍珍。见她孤单一个,自然不肯放过。 “真是冤家路窄。”雷鸢冷哼,她跟郁金堂几人不睦久矣,越是互看不顺眼就越是起冲突,越是起冲突就越是互看不顺眼。 因为她们几个一贯欺压人,很多人都怕事,不敢招惹。但雷鸢不一样,她可不是肯吃亏的主儿。 当即便上前一把将何皎皎扯住了:“做什么打我的人?” 何皎皎正专心看热闹呢,被雷鸢吓了一跳,挣扎道:“你的丫头是贼,被我捉住了,要搜她的身,她不肯。” “放屁!”雷鸢毫不客气地骂回去,“我的丫头要是贼,那你就是强盗!分明是你以众欺寡!” “你松手!”何皎皎大叫,伸手去推雷鸢,“凭什么来拉扯我?!” “这叫擒贼先擒王!”雷鸢不但不松手,还反扭住她的胳膊,让她动不得。 “放开我们家姑娘!”何皎皎的下人立刻上前护主。 她好排场,每次出来都要前呼后拥的一大帮人。雷鸢今天出来只带了两个丫鬟,而何巧巧身边伺候的人少说也得有七八个。 雷鸢甚至都不回头,一脚一手就把那两个人打倒了。 剩下那些都离得远些,因为她们一开始都过去欺负珍珍了。 这会儿见主子挨了欺负,便都想跑回来对付雷鸢。 “想跑?门儿都没有!”豆蔻先是一脚一个踹倒了两个,又从后面揪住两个人的头发,把那两个丫鬟都拉倒在地上,“先跟我过过招儿!” “雷小四你活的不耐烦了?!你今天要是敢把我弄伤了,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何皎皎脾气大,被雷鸢扭住之后更是暴怒,“方才是你偷袭我,胜之不武,你把我松开!” “好啊,那咱们就重新打。”雷鸢冷哼一声,将她推开去。 何皎皎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身体,反过身扑向雷鸢。 她脾气暴烈,此刻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态体面,只想出气。 雷鸢轻巧地一闪身,脚下一个绊子就将她绊倒了,然后整个人顺势骑在她身上,揪住了她的头发左右晃。 “放开我们姑娘!”一个何家的婆子冲了上来,伸手就往雷鸢脸上抓。 雷鸢一抬腿就给她踹倒了,躺在地上直哎呦。 “珍珍,刚才都谁打你了?给我打回去!”雷鸢看着呆若木鸡的珍珍向她大声说道,“做我的丫头,须得敢动手。” 林晏骑着马经过这里的时候,就见雷鸢正骑在何皎皎身上大发淫威。 豆蔻一打三,还占上风。 珍珍虽然有些怯怯的,可还是鼓足了勇气给倒在地上的婆子两个嘴巴。 第六十八章 打就打了 “雷四姑娘骁勇啊!”墨烟咋舌,“头一次见到姑娘打架这么狠的。” “哎呦,老天!还会用拳头呢!”砚泥身子向后躲着,眼看着雷鸢一拳就把一个胖大丫头的眼窝打青了。 林晏也是被惊住了,他之前看到的雷鸢是活泼灵秀的,却不失是为端庄识礼的闺秀。 她有勇敢的一面,在给白大婶治外伤的时候,果敢沉稳,令人刮目相看。 可今天这般彪悍的样子,还真是不曾见过。 “别打了,别打了!”终于有人吃不住痛,开始哀求了。 “何皎皎,咱们还要再打吗?”雷鸢对她没下狠手,不过那几个丫头婆子嘛,哼哼,可没这么好命。 “雷小四,你给我等着!”何皎皎气得一佛出世,“我回去非找个女教头教我,到时候打得你满地找牙!” “还有力气吹牛皮,我还真是把你打轻了。”雷鸢抬起手,何皎皎吓得连忙闭眼。 “有本事你就回去练吧。不过我可告诉你,以后我的人你少欺负,我心眼儿小,一准儿找你报仇。”雷鸢从她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回头招呼自己的两个丫头:“豆蔻,珍珍,回去了。” 说完也不看四周那些围观的人,没事儿人一样上车走了。 “姑娘,你没伤着吧?都是因为我……”珍珍哭了。 “我们都没事儿,这算得了什么呀!”雷鸢舒活完筋骨,脸上的气色更好了,“她们本就是冲着我来的,你若不是我的婢女,她们也不会无故欺负你。” “我什么都没做,她们上来就说我偷了她们姑娘的首饰。然后就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让就打我。”珍珍委屈得直掉眼泪,“实在太蛮横不讲理了。” “像这样的人就不必同她们讲理,打就是了。”豆蔻意犹未尽,“这些年咱们姑娘早都收敛了,换做前几年,非打她们个满脸开花不可。” “那……那何家那位不会把事情闹大吧?毕竟她们吃了亏。”珍珍担心极了。 “不会的,何皎皎他们家是继母说了算,她不敢告诉。”这一点雷鸢门儿清,“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必然会找个地方换好干净衣裳再回家去。” 何皎皎这一点还是不错的,虽然脾气暴躁不讲理,但直来直去,并不会玩儿阴的,所以雷鸢也乐得和她直来直去,不耍心眼子。 “都怪我,要是当初快一点儿买就好了。”珍珍还是忍不住埋怨自己,“害得姑娘东西都没买成。” “我要的东西。过一会儿店家会送到咱们府上去的,这个并不耽误。”雷鸢道,“你别再埋怨自己了。这算是无妄之灾,你干嘛总找自己的不痛快?” “姑娘,咱们刚才上车的时候我看见林公子了。”豆蔻咬了咬嘴唇说,“他肯定看到咱们打人了。” “你心虚什么?”雷鸢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子破了一块儿,“围观的人没上百也有几十人,难道我能把人家的眼睛捂上?” “姑娘,你真不介意吗?”豆蔻紧盯着雷鸢的脸问,“毕竟林公子可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最重规矩礼仪的。” “他重什么关我什么事?”雷鸢满脸不解,“我活我的,我可从来没想过做什么圣贤女子。” 豆蔻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她私底下总觉得自家姑娘和林公子特别般配,也觉得林公子对自家姑娘很有好感。 万一因为这次的事,林公子对自家小姐的好感打了折扣,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呢? 但她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因为雷鸢一定会骂她。 “姑娘回去喝点儿莲心茶吧。”豆蔻憋来憋去憋出这么一句,“每年一入夏,你的火气就有些压不住。” 作为在雷鸢身边伺候了将近十年的丫鬟,豆蔻对自家姑娘的脾气习惯早就了如指掌。 每年春天是自家姑娘心情最好,脾气最温和的时候,入了夏就变得火爆,这时候最好不要有什么事。 原本想着前些日子姑娘连杀人放火的事都做了,邪气应该散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今天还是打了一架。 不过说到底今天这架也的确该打,谁让她们那么欺负人呢! “你这个样子,回去赶紧躲起来吧,等伤好了再见人。”雷鸢对珍珍说,“到时候让胭脂姐姐请个郎中从后门进来给你瞧瞧。” “不用郎中,我这都是皮外伤。”珍珍连忙说,“涂上些消肿止痛的药膏,几天就下去了。” “那你俩也把头发重新梳一梳。”雷鸢自己的头发倒是没乱,“记住,下次打不赢就快跑。怎么能老老实实站在那里让她们打?” “姑娘,我记住了。”珍珍一面帮豆蔻挽头发一面说,“我实在没想到她们会那么嚣张。” 甄秀群这会儿不在自己家里,到她大嫂房中去说话了,雷鸢等人赶紧回到院子。 汤妈妈见了吓了一大跳,豆蔻连忙捂住她的嘴说:“好妈妈,你可千万悄声些。若是让夫人知道了,就不让我们上街了。” “姑娘没伤着吧?”汤妈妈拉着雷鸢仔细查看,“那些人好不要脸!” “奶娘,我没事儿,就是珍珍挨了打。”雷鸢笑着说,“给她找些药涂一涂吧!回头让豆蔻教她一些拳脚,也好用来防身。” “姑娘,赵大叔派人送了信来。”等到汤妈妈出去之后,胭脂拿来一张字条递给雷鸢。 雷鸢接过来一看,是赵大叔说他好像是被人盯上了,这些日子先别碰面。 雷鸢如果要递消息,也要尽量谨慎,千万莫教人跟上了,否则怕是有麻烦。 “京城近来出了许多事,有好几家的小报都被查了。”胭脂有些忧心地说,“咱们的定也在风口浪尖上,姑娘可要千万小心。宁可不赚钱,也平平安安地把这风头等过了再说。” “我知道,”雷鸢把那纸条烧了,“既然如此,就先耐心等段日子再说吧!” 这个小报既要办下去,还不能暴露自己,就得学会避风头。 第六十九章 百折不屈 夜很深了,林晏还没睡。 案头的乌桕烛异常明亮,已经燃到了底。 他眉头深锁,案前的卷宗只有薄薄两页,可却是沉重的两条人命。 其实不止两条,郝玉姑父女冤死,只是禹州受冤屈百姓的一个缩影罢了。 一群贪赃渎职成性的官员又怎么可能只办错一两桩案子呢?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事。 他虽然帮白大婶重新翻案,可离真正为郝玉姑父女昭雪还差很远。 无论是罪魁祸首刘誉琪,还是平阳县令郭则林,还是禹州知州董奉先,他们都不肯束手就擒。 供词早就串通了一遍又一遍,力图将真相彻底掩盖。 林晏也在公堂上真正见识了浸润官场数十年的老油条们如何装聋作哑,如何颠倒黑白。 郝玉姑的案子是旧案,当初便是糊涂乱审的,故而卷宗上言语含混,验尸单也是潦草几笔,语焉不详。 两个人的尸身早已朽坏,想要重新验尸,也验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 证人一个没有,老百姓都怕事,谁会为一桩陈年旧案去得罪当地长官? 而刘家人更是咬死了不承认,只依照卷宗上的通奸说法,说郝玉姑有意勾引酒醉的刘誉琪,令他把持不住,才做下了那勾当。 事后郝玉姑以此索要钱财,二人意见不协,郝玉姑才反口说刘誉琪奸污了她,以至于闹上公堂。 林晏知道,此案若要真正翻过来,必须得把当年的来龙去脉审清,可是不想让这案子翻过来的人太多了。 郭董二人背地里使尽了手段,已不知贿赂了多少人。 他越发清晰地感觉到大周的官场处处都是糟污,好似大理寺门前的那处清莲池,表面上池水清澈,莲花亭亭,实则底下全是腐臭淤泥,若是不小心踏进去便会被陷住腿脚,难以抽身。 但即便他感知到了这一切,却没有丝毫的悔退之意,反而更激起了他想要激浊扬清的决心。 有些事再难也得有人做,这人间正道总要有人走在上头。读圣贤书,自当弘毅,纵使百折九死,不改初衷。 想到这里他又在心里暗暗为自己鼓劲,用冷水抹了一把脸,继续将卷宗拿起来,从头细瞧,力求从上头找出可以突破之处。 “这验伤的日期与报官日期不符,有违章程,或许可以从这里突破。”林晏拿起笔来在纸上画了个圈,“如今既不能直接查明真相,索性抓他们办案的错处,若确定了他们有乖章程,再进一步梳理办案漏洞就更容易些了。刘誉琪是这些人中最年轻心性最脆弱的一个,下次上堂便专问他一个,不问旁人,不信他言语之间没有错漏。” 林晏手中的证据太少了,有不少人都说若是他想要翻成此案,好比平地抠饼一样,实在千难万难。 “晏儿,”唐梅韵扶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你的课业本来就重,又忙着翻案的事。天气这样溽热,娘担心你的身体受不了。” “母亲快去安息吧!我再过一会儿也睡下了。”林晏站起身,走到母亲跟前。 “瞧你,这些日子实在瘦的厉害。”唐梅韵心疼地说,“不如让你外祖父出面,这案子想必会变得容易一些。” “以外祖父的身份,想要把案子翻过来,的确比我自己做容易太多了。”林晏很清楚这一点,“可我还想靠自己再试一试,如果实在无能为力了,再请外祖父出山也不迟。” “唉,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你外祖父也是这么说的。”唐梅韵轻叹一声,“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你早些休息吧!” “我送母亲回去。”林晏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我看母亲这些日子饮食也不是很好,千万当心身体。我明日从街上回来,再买些点心给您。”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唐梅韵连忙拒绝,“我要吃什么,打发这些小幺儿们出去买就是了,你快忙你的正事吧!” 她儿子倒是一片孝心,可是每次买回来的东西都一言难尽。 “你姨母也惦记着你的事,只是你表弟这些日子又病了,她出不得家门。这两日你若是得空儿,可到他们家去瞧瞧,顺便见见你外祖父。就算不用他出面,听听他的意见也是好的。”母子俩走过一片茉莉花丛,淡雅的香气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怡人,唐梅韵忍不住停下片刻,深深地呼吸了几口。 “好,母亲放心,我这几日一定过去。”林晏应道。 “晏儿,还记得这丛茉莉吗?”唐梅韵忽然笑着问林晏。 “儿子不记得了。”林晏离家六年,家里难免新添置了许多东西,都是他所不熟悉的。 “你还记得那位宋小姐吗?”唐梅韵微微偏了头笑着问,“你十岁那年……” “记得。”林晏点头。 “那天她寻上门来,我正在房中侍弄那盆你父亲给我买回来的茉莉花。”唐梅韵思绪飘渺,回到了当年,“她跪下哭求,让我给她一个容身之处。你父亲站在房门口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恍惚间将那盆茉莉打翻,可惜开得正好的花儿,一霎就变做了披离乱枝。 稍后你便来了,站在我面前,为我驳斥你父亲和那位宋小姐。你说事父如事君,君主有错不行规劝者为佞臣,父亲有过不劝止的是为愚孝。你说宋小姐于父亲有恩,可赠金银,可送田宅,若仍嫌不足,大可以命还之。但绝不可纳为妾室,否则即是将恩人降为奴婢,将大义混为苟且,既不能报恩更滋生嫌怨。更有甚者,致使家宅无宁,夫妻反目,父子失和,岂不是厚此薄彼本末倒置?” “母亲还记得这样清楚。”林晏有些失笑,“我倒是不怎么记得清了。” “为娘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我记得你站在我身前,那样小小的身子却挺直背脊,那种气概便是身高八尺的伟丈夫也未必能有。”唐梅韵说到这里无比自豪,“这里的茉莉便是当年那盆摔碎的茉莉中收拾出来的残枝条,被她们收在一个盆里,撂在后廊上好几年都半死不活。 后来你入青衫阁读书,我在廊下看见了它,就让她们移到这里来。谁想这六年间,它竟长成好大一丛。” 半个月亮从阴云中脱身出来,洒下薄薄一层清辉。 唐梅韵转过脸郑重地对儿子说:“如今你长成了,站在受冤屈的百姓身前,就像当年维护我一样去维护他们,为娘很是自豪。虽千万人吾往矣,道以人存,可无悔矣。” 第七十章 舌战群庸 郝玉姑的案子迟迟难以推进,便有许多人开始说风凉话。 雷鸢闲极无聊,因甄秀群和柯氏姑嫂二人去鲁国公府吊唁,因是大办,要在城外住两日才能回来,她便在下半天便扮作男装出来街上闲逛。 天气热,在外头待不住,便只好到茶楼里去喝茶。 京城的茶楼花样繁多,并不是单纯的喝茶,最普通的是听书听曲儿,在高雅些的有赏字画的、博古的,还有清谈的。 所谓的清谈,就是一众人坐在一处,就一个话题各抒己见,看谁的论断更加高妙。 当然有些也称不上清潭,不过是闲谈而已。 雷鸢顺脚拐进来的这家茶楼刚好在闲谈,她想着这些日子不能和赵大叔见面,小报也没办法刊印。 不如在这里听一听,说不定有什么新鲜趣闻,可以顺藤摸瓜查一查底细。 于是拣角落里的位子坐下,要了壶茶,一碟盐水豆,一碟茶干,慢慢品着茶听旁边的人清谈。 “以我之愚见,这一位不过是变着法儿的沽名钓誉罢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身着青布衫的枯瘦老头儿咳嗽了两声说,“诸位想想,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太学的学生,不好好地潜心求学,跑出来管这闲事做什么?还不是想让自己的名声更大一些,到时候破格录用,岂不省事?” “我觉得不大是这样,”一个圆圆脸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摇头道,“若旁人沽名钓誉的实属常见,不过林家这位犯不上吧?他已经是太学的头一名了,又是唐大儒的亲外孙,这还不够有名吗?” “此话差矣!这名声大了还想再大,就像是钱多了想要更有钱一样。没人会觉得钱扎手,也没有人会嫌名气太大。”一个腮边长着颗大黑痣的人说,“年轻人功名心重,是免不掉的。” “呵呵,要我说这林公子是个顶顶聪明的人,他替那个穷婆子翻案,不管成与不成,对他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一个鹰钩鼻子的人一拍桌子,开始大放厥词,“赢得了民心,博得了美名,纵是事有不成也情有可原。诸位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雷鸢看着这些小人嘴脸,不由得心里腾起一股火来。 单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指着那个山羊胡子说道:“这位老先生,一看您便是位学问渊博的,不知小子可否请教您几个问题?” “好说,好说,老朽必定知无不言。”那山羊胡子听到恭维的话,脸上忍不住显出美滋滋的神气。 “不知您如今高寿?”雷鸢依旧客客气气地问。 “呵呵,老朽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山羊胡子捋着自己的胡子说。 “敢问您功名几何呀?”雷鸢又往前走进一步笑眯眯地问。 “呃……这……老朽只是个秀才。”山羊胡子不免心虚起来。 “这不对呀!这分明是屈了您的大才呀!”雷鸢一副为他打抱不平的样子,“真是老天无眼,老天无眼呐!” 山羊胡子略显尴尬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雷鸢又问他:“想来还是您这么多年光是潜心做学问了,没顾得上沽名钓誉,所以才埋没到如今。我有一个法子能帮您,要不要听听?” “这……”山羊胡子左右看了看,他实在不知道雷鸢到底要干什么。 “林公子年纪轻轻就想着沽名钓誉,您都这把年纪了,何不也豁出老脸去钓一钓?不如明日你就到大理寺去,替那婆子慷慨陈词,上官若是不听,你便一头撞死在堂上。如此岂不是出了大名?左右您这把年纪在人间是做不了什么官了,博个节烈名声,阎王爷也会给您升个城隍做做的。” “你……你……你这小兔崽子。”山羊胡子气的发抖,更像一头抽风的老山羊了。 “还有你,”雷鸢转向那个大黑痣,“你若不嫌钱扎手,不嫌名气大,你为什么不去赚钱,不去博名声?那边招人修缮城墙,一天五十文,你干嘛不去挣?踏顿使者遇刺,到处捉拿刺客,你干嘛不去认?便是被杀头至少也让百姓称你一声好汉,这名声可是大得很。” “我们好好的在这里闲谈,关你小子什么事?真是没教养!”大黑痣也怒了。 “你也一样,”雷鸢又冲着那个鹰钩鼻子去了,“什么叫百利无一害?这么百利无一害的事儿你怎么不去做?你不怕得罪权贵?你不怕给自己树敌?你不怕那些人买凶来杀你全家?!” “我、我、我……”鹰钩鼻子一时之间想不出该如何反驳,“你别走,看我不打死你!” “少来了!你们这帮坐着说话不腰疼的庸才,不敢议论那些贪官酷吏,反倒对着正义之士大放厥词,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在,才让黑白更加颠倒。”雷鸢寸步不让,“实在可恶的很!” 说完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任由那些人在身后叫骂。 “姑娘今日火气怎么这么大?”豆蔻边走边给她扇风,“快不要同那些蠢货一般见识,他们知道些什么?” “我最恨这些这些吃饱了撑得坐着瞎说的人,听他们说那些混账话就有股无名火。”到街角的树荫处雷鸢站住了脚,“能为百姓说话的人本就不多,还要被他们拿来编派,真是岂有此理。林晏就算没能为冤者昭雪,至少尽心尽力了。” “是啊,原本我以为大理寺都立案了,就一定能成功的。现在看来还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这陈年旧案,又没有什么可靠的证据和证人,哪能说翻就能翻呢?”说到这里豆蔻也不禁有些沮丧,“林公子实在太难了,也就是他那样的心性还能坚持得住,若换做是我怕是早就要打退堂鼓了。” “原本我还想着用小报帮一帮他们,现在小报一时之间也不能刊印。”雷鸢起急也有这层缘故,“这种干着急的滋味可不好受。” 当初雷鸢和林晏一起救了白大婶,她在知道白大婶的遭遇后也非常的同情和愤慨。 但因为林晏已经在她之前答应替白大婶出头了,所以她也就没再插手,但一直关注着这件事。 雷鸢的性情虽然圆滑,但也不失侠义,这件事她知道了,就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 第七十一章 当街献计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雷鸢还在街上闲逛。 汤妈妈有个老姊妹,家里头娶媳妇便把汤妈妈请去做接亲婆了,母亲二舅母和奶娘都不在家,所以雷鸢能像没笼头的野马一样跑到外头来。 “姑娘,您瞧,那边汤饼店里坐着的好像是林公子呢。”豆蔻指着不远处的索家汤饼店说。 雷鸢看过去,果然就是林晏坐在那里正在吃汤饼。 他的两个小厮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 “林公子可真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这店子里头接待的多是平民百姓,换做别人家的公子少爷,早去酒楼里头挥霍了。”豆蔻叹道,“难怪不见他和那些人有什么往来呢!” “他们应该也快吃完了,”雷鸢忽然说,“咱们就在这儿等一等。” “等林公子?”豆蔻不解,“咱们这个样子……” 她指的是自己和雷鸢都是男装打扮。 “这有什么?”雷鸢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姑娘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么……”豆蔻小声嘀咕。 看来自家姑娘还真是对林公子没什么意思,否则多少总要在意些自己的打扮吧? 林公子那么循规蹈矩的人,看到女扮男装的四姑娘,不知又会作何想? 雷鸢是真不在乎,她压根儿也不理会豆蔻嘀咕了些啥。 林晏吃完了汤饼,让砚泥去付钱,墨烟讨了一杯清水,让自家公子漱口。 主仆三个从汤饼店里出来,就听不远处有人招呼:“林公子,请移步到这边来。” “是哪个?”墨烟觑了眼睛望过去,见一个少年公子和一个小厮站在那边槐树下,一时间却认不得。 “瞧着有些面熟。”砚泥也说,“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晏在远处也没认出来,等走近了忍不住一笑:“原来是雷四姑娘。” 雷鸢做男装打扮的时候看上去俨然是个俊俏的纨绔子弟,没有女儿家的娇媚,只有少年人的风流。 墨烟和砚泥对望了一眼,心说这位四姑娘行事还真是出人意表,前些日子才看见她当街骑着人打,今天又换成男装出来闲逛了。 雷鸢大大方方地说:“听说大理寺如今正在重审郝玉姑的案子,但不知进展如何了?” “不甚明朗,”林晏实话实说,“证据湮灭,时隔久远,一时之间很难查实。” “那大理寺的人什么主张?”雷鸢又问。 “民不举者官不究,如今虽然有所举,却也只是依章循例,但求无过而已。”林晏说的有些含蓄。 但雷鸢听明白了,大理寺虽然重新立了案,可是却不肯查实查细,除非林晏等人自己找到证人证据,否则他们是不会帮忙查找的。 这样下去极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证据缺失,案发太久,也只能维持原来的结果。 “眼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从那些人不遵章程入手,看看还能不能撬出些东西来。”林晏对雷鸢说的这么详细,是因为她对案件本身知道的比较详细,且一直对白大婶都有关照。 他每一次见到白大婶,白大婶都要感谢他和雷鸢救了自己,还向他说雷四小姐隔三差五就派人给自己送些吃的穿的,实在是个好心人。 “林公子,请容我多言。”雷鸢,“你就没想过用别的法子吗?” “别的法子?”林晏看着雷鸢,对方笑得有些阴险,“但不知四姑娘指的是……” “我读的书少,但知道有一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雷鸢说,“郝玉姑这桩案子便是换成其他人来也一样难办,这一点公子想必心知肚明。何不从别的事情上入手,先把这几个人定了罪,如此他们可就成了笼子里的老鼠,跑也跑不掉。而后拔出萝卜带出泥也好,让他们狗咬狗也好,反正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再让他们吐出实情就不难了。否则只在这一件事情上纠缠,他们必然抵死也不肯认的。” “四姑娘说的很有道理,只是现在要想再找他们别的错处,一时之间怕是也不容易。”林晏明白雷鸢的意思,可是禹州距离京城上千里,再找他们其他的罪证,又谈何容易? “林公子,”雷鸢笑的像只小狐狸,“你可去勾栏听过曲儿没有?” 此言一出,把墨烟和砚泥两个吓得倒退了半步。 阿弥陀佛,他们家公子打出生起都没进过那些风月之地,雷四姑娘一个女儿家如何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我没去过。”林晏微微红了脸。 “那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一同去吧。”雷鸢嘻嘻一笑,她觉得林晏红脸的样子还蛮有趣的,平时总是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像个道学先生。 “去那里做什么?”林晏当然要问,“那地方不利于孺子之心。” “当然是为了案子。”雷鸢道,“据我所知董奉先的儿子董迟,于去岁年底就来了京城。他从禹州进京不为别的,是为了躲避风头。因为他在那里也犯下了人命官司,只因为他爹是那里的长官,所以才将事情压了下来。” “有这样的事儿?亲儿子犯罪,当老子的包庇,这可是重罪呀!就该把这父子两个一起押上刑场!”砚泥忍不住叫道。 “那我们去勾兰院找谁?”林晏的眼睛明显亮了,雷鸢的法子的确可行。 “老子被传唤至京,当儿子的自然要躲起来了,难道还明晃晃地在街上晃,叫人逮住不成?”雷鸢哼哼一笑,“只是他这样的人,要躲起来也不可能清清静静地躲着,须得是能让他花天酒地的安乐窝。” “那个董迟躲在勾栏院里?!太好了,咱们这就去抓他!”墨烟也激动起来,“这父子俩一样的伤天害理!咱们可要替天行道。” “雷四姑娘,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林晏难免觉得奇怪。 雷鸢不过是闺门中的一个女子,如何会知道这些秘闻? “嘿嘿,我也是偶然听说的。”雷鸢嬉皮笑脸就把问题挡了回去,“或许是他们父子两个作孽到头了吧,所以冥冥中叫我知道了这些。” 第七十二章 同去欢场 皇都诸多风流地,楚腰馆占得一席。 入夜,门前便亮起一排红纱栀子灯,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凭栏招揽客人。 雷鸢一行人却不走正门,从侧边小门进去,那里有个隔间,常年烧着滚水。 刚好遇见一个小龟奴拿了茶壶预备沏茶,豆蔻丢给他一小块碎银子:“我们公子找花菲菲姑娘,劳烦带个路。” 小龟奴得了好处,多余的话一句不问,往茶壶灌满了水,一边头里走着一边说:“几位请随我上楼去。” 这地方从来有生客有熟客,老鸨姑娘龟奴们一打眼便分得清。 林晏一看就是头回来,偏他又生得清俊,立刻便有许多姑娘蝴蝶一般扑将上来。 慌得墨烟和砚泥两个左拦右挡,生怕自家公子遭了毒手。 反观雷鸢却毫不尴尬,姑娘伸手她便牵手,姑娘挨近她便搂腰,打情骂俏张口就来。 若非早知她是女儿身,怕不是要将她认作风流场上的老手了。 实则雷鸢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但她天性圆滑,擅长逢场作戏,林晏已是格格不入了,她若不演得像些,难免叫人起疑。 花菲菲自打十五岁起便在这楚腰馆中挂牌,如今已有十年。 雷鸢与之相识是在两年前,那时花菲菲与一个湖州的茶商相好,两个人商议好了,等下次再来的时候就为她赎身。 花菲菲便自此摘牌谢客,整日里倚在窗边看远处春水河上的船只。 谁知那茶商久候不至,并连音信也无。当时许多人都笑花菲菲被人哄了,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竟然认作了真。 这在欢场是大忌。 花菲菲想到自己痴心错付,为了凑够赎身钱,她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也给了那人,谁知到头来竟成了笑话。 她伤心恼怒之下便要寻短见,投水被救了起来,服毒也被拦下了。 最后一次她拿了刀自刎,楚腰馆里的人慌忙抬她去医馆救治,恰好遇见扮作男装在街上闲逛的雷鸢。 雷鸢救了她的命,还在她苏醒后跟她说“姐姐已经死过一次了,何妨试着再活一回”。 花菲菲没再寻死,她默默地养起了伤。又过了两个月,有人寻了来,是那茶商的同乡。 说他们原本一处贩茶,打算卖完茶,交割了款项一同回京的,却偏偏遇上了阴雨天,久久不开晴。 别人都还等得,花菲菲的这位相好却等不得了,他将茶叶折价转手给几位同乡,只带了个随从便匆匆忙忙上京去了。 此后又过了半个多月,同乡在进京的路上偶然看见一则寻尸告示,上头写的特征竟与那人有几处相似,到衙门去认,果然就是他和随从。 差役说是当地渔民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尸体手脚被缚,胸有刀伤,显然是被人杀死后推入水中的。 这种情形应该是遇上了水匪,将钱财洗劫后又把人杀了。 这位同乡既认下了尸,少不得要帮忙收敛,并将灵柩送回家乡。 如此折返下来,就耗去了几十天的功夫。 但他想着这人本是要进京给花菲菲赎身的,却惨死在半路,说起来也算是死不瞑目。 索性好人做到底,于是又到京城来把事情告诉花菲菲,也免得她蒙在鼓里。 花菲菲知道真相后几次晕厥过去,痛哭了三天,之后重匀粉黛,整顿衣裳,又挂起牌子来。 她感激雷鸢救活了她,让她有机会知道真相,而不是含恨入黄泉。 雷鸢有时会借用她这里和赵甲见面,商议小报的事。但并不经常,只有在风头特别紧的时候才会来这里。 “田公子,你可好久没来了!”老鸨欢姨正从楼上下来,和雷鸢等人打了个照面,“这一位是?” 雷鸢做男装打扮的时候自称田雨,就是把自己的姓氏拆开了。 “这是我表兄。”雷鸢一语带过,“我们到菲菲姑娘屋子里坐一坐,劳烦妈妈着人给我们上一桌酒菜,拣好的来。” “好说好说,”欢姨门口答应,“可还要姑娘不要?你们这么多人……” “先不必了。”雷鸢干脆地拒绝,“我这位表兄不喜欢人多。” 欢姨没再问下去,她不是很清楚雷鸢的底细,但知道她到这里来绝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再看林晏,一股子耿介正气,更不可能是寻花问柳的主儿。 她在这烟花场混了将近四十载,一看人的眼睛就知道对方是正是邪。 而且雷鸢每次来出手都算得上大方,她就更懒得管闲事了。 “田公子,你怎么来了?快请坐,许久不见了。”花菲菲一见雷鸢就十分的高兴亲热,连忙招呼他们进来坐下。 “不敢请问这位公子的名讳。”花菲菲看了一眼林晏,陪着小心询问。 “在下姓林。”林晏并不直视花菲菲,他自从进了楚腰馆便眼观鼻鼻观心,真个做到了非礼勿视。 “花姐姐,我们这次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些事。”雷鸢不绕弯子,“这件事很要紧。” “田公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花菲菲一笑道,“但凡我知道的,半个字也不会对你隐瞒。” “那个董迟是不是近来都在你们这里?”雷鸢问。 “你是说董八少?”花菲菲说着往门那边看了看。 “我们的人在门口守着呢。”雷鸢方才就让豆蔻和墨烟砚泥守在门口。 “最近这一个多月他都住在嫣红的屋子里。”花菲菲低声道,“吃喝拉撒全在里头,连屋门都不出。反正他有的是银子,只要肯掏钱,妈妈乐得留他在这里住个十年八年。” 花菲菲说完又犹豫了片刻,问道:“听说他父亲被押解进京了,这里头也有他的事吗?” “那案子你也听说了?”雷鸢微微笑着问。 “自然听说了,我们还都盼着那郝玉姑能昭雪呢!只是官府也没有出告示捉拿董八少,所以我们这里也算不上窝藏吧?” “这一时还不好说,”雷鸢道,“我们想见见董八少,不知姐姐你能不能帮上忙?” “他不见人的,”花菲菲犯难,“他是金主,连老鸨都不敢得罪他。” 第七十三章 身负命债 “我明白跟姐姐说,这董八少身上也是背着人命的。”雷鸢手中折扇半开,挡住了半张脸,悄悄向花菲菲说,“去岁他在禹州的时候,看中了一个新寡的妇人,逼奸不成,为了泄愤竟把人家三岁大的孩子扔进了井里。那妇人护子心切,也跟着跳了下去,母子俩都淹死了。他爹强压下官司,让他到京城来避风头。” “还有这样的事?真是个畜生!怪道他不敢出门呢!想来也是怕东窗事发。”花菲菲点头,“只是田公子要见他,到底为了什么事?” “实不相瞒,我想劝他去自首。”雷鸢道,“所以想请姐姐牵个线。” “这和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花菲菲不认为董迟会同意,“他们这样的人从来视百姓的性命如草芥,更不会良心发现的。” “放心吧,姐姐,只要让我见了他,就一定能劝动他。”雷鸢打包票,“也定然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不是我不帮忙,要紧的是嫣红。那董八少是她的恩客,没少在她身上花银子,这样一棵摇钱树她如何肯放?”花菲菲非难地说,“我们平日里想到她屋子里去,她都拦着不让,生怕我们抢了她的主顾。何况又有你们几个生人,更是不可能了。” 花菲菲说的是实情,雷鸢于她有救命之恩,她很乐意帮忙,可嫣红和雷鸢是没有交情的,也不可能因为花菲菲的缘故,把自己的金主舍出去。 谁想雷鸢听了她的话反而笑了。 “田公子,你笑什么?”花菲菲不解道。 “若你同我讲这嫣红对董八一片痴心,这事怕是不好办。可若是因为钱的缘故,这事情再好办不过了。”雷鸢道,“我请问你,他每个月在嫣红身上能花多少钱?” “这事儿嫣红喝醉的时候也曾跟我说过,刚开始来的时候,每个月能花在她身上二三百两,如今整月住在这里大约也是这个价钱。只不过如今风声越发紧了,这董八少行事也小心起来,比之前又少了些,但每个月一二百两也是有的。”花菲菲说。 每个月一二百两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也不算少了,若是一般来喝花酒过夜的客人,她们最多能落下五两银子,剩下的都要给老鸨。再除去胭脂水粉衣裳钱,剩不了几个。 否则岂不是人人都能攒够赎身钱了? 这嫣红也不是多么红的姑娘,并没有人为她一掷千金过。 能遇见董迟这样的恩客对她而言已经算是走运了。 “那这事情再好办不过了。”雷鸢转了转眼珠,一个计策已经完完整整地在她心中形成了,“只是事缓则圆,今日且商议到这里。姐姐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待明日我再来找你。” “放心吧,今天的事我不会对别人说的。”花菲菲郑重道,“若是真能把这畜生绳之以法,我也愿意出一份力。” 林晏一直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听雷鸢的意思,知道该走了,于是示意墨烟付银子。 墨烟也没来过这里,不知多少合适,又想着不能太小气,折了自家脸面还好,断不能让雷四姑娘跟着跌份儿,于是拿出来五十两一张的银票给花菲菲。 花菲菲初时还不肯收,雷鸢让她别推辞,她才收了。 花菲菲送他们下楼,欢姨又过来招呼:“怎的不多坐坐这便去了?可是酒菜不合胃口?” “我这位表兄有事,今日便先走了,改日一定再来。”雷鸢笑着答道。 “账已经汇过了,多给了许多。”花菲菲把那张银票递给欢姨。 欢姨接了,也就不再多问什么了,只是说改日一定再来。 几个人又从侧门出去,到了清净地方,林晏方才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雷四姑娘,真是多谢你了,若非你在下断不知那董迟躲在这里,且他身上也有人命。”林晏朝着雷鸢施了一礼表示感谢。 “林公子太多礼了,你能扶危济难,我又怎好袖手旁观?”雷鸢笑着说。 “但不知明日又该如何行事?我能做些什么?”林晏问道,“或是用钱,或是用人,在下都会竭尽全力。” 听他这么说,雷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林公子,若是朝堂辩经,或是论对律法,我及不上你的一根小指头。可是你是正人君子,不擅长和下三滥打交道。俗话说的好,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对簿公堂平冤案是你该做的,将那个董老八糊弄去自首是我该做的。你只要等我消息就够了。” “四姑娘说的不差,不过多半是用钱的,不能让你破费。”林晏坚持。 “林公子,我有本事不搭钱就是了,你只管放心。”雷鸢不肯让他出钱。 听了雷鸢的话,林晏沉吟了片刻,随后又郑重地施了一礼,说道:“如此就拜托四姑娘了。” 他什么都不再问,因为他知道雷鸢必有自己的道理。 “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雷鸢拱手作别,“再过几日应当有结果了。” “公子,雷四小姐真能把那个董老八弄去自首?这事听着有些像天方夜谭呢。”回去的路上,砚泥忍不住说。 “我也觉得这事儿挺难办。”墨烟也说,“那董老八要去自首,必然也是重罪。换做一般人宁可亡命天涯,也不会去自首的。” “可是雷四姑娘说的那样笃定。”砚泥挠头,“我觉得她不可能说谎。” “公子你觉得呢?”说完他又问林晏。 “她能对董迟的根底知道得这样详尽,她就不是平常的闺阁女子。”林晏终于开口,“我们不要以自己的见识去揣度她,只遵照她的安排行事即可。” 雷鸢知道董迟的底细,是因为她办小报到处买消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几个月前就有人把董驰进京来的真正原因,当消息卖了三百两银子。 只是这个消息雷鸢和赵大叔商量之后,觉得不适合刊出来,所以才没有见报,但却是派人详查过的,的确属实。 “姑娘,你晚饭都没怎么吃呢,楚腰馆里那一桌酒菜你也没吃几口。”豆蔻说,“要不在街上吃一口再回去吧?回家也不好再惊动人。” “说的有理,”雷鸢点头,“我闻着那馄饨怪香的,咱们过去吃一碗。” 两个人就来到小桥边的大柳树下,那里歇着个馄饨担子,一对老夫妻在卖鲜肉馄饨。 雷鸢要了两碗,她和豆蔻一人一碗,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吃了,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家去。 第七十四章 排兵布阵 雷鸢夜里睡得晚,第二天就睡到了红日高升。 左右没人拘管着她,她便将早饭和午饭一并吃了。 “姑娘若是觉得没睡足,一会儿略散散再睡也使得。”胭脂已经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明白雷鸢接下来有的忙。 “等我吃过了饭去看看外祖母,回来接着睡。”雷鸢打小有个毛病,吃完了饭就犯困。 家里人怕她积住食,不肯让她就睡,总是想办法让她遛一遛,消一消食。 雷鸢想着自己若是一整天都不在长辈们跟前露面,怕是不大好。若是晚上的时候,那院儿打发的人来瞧自己,胭脂她们还得一顿搪塞,有些麻烦。 于是吃过了饭,换了衣裳到外祖母这边来。 走之前还特意嘱咐豆蔻到外头去办件事。 她今日午饭吃的早,老太太这边才开始预备。 “这会儿巴巴跑来可是要跟着我用素斋?”甄老夫人笑着问小外孙女儿。 “我因馋鱼饼糕叫人到街上买了,已经吃过了。”雷鸢笑嘻嘻道,“偏了您老人家了。” “零嘴儿终归是零嘴儿,要好好的吃饭才是。你母亲这几日不在家,你可不能就这么混。”老夫人说着看向胭脂。 胭脂原本是老太太跟前的丫头,是因为她不放心雷鸢,所以才叫胭脂到外孙女跟前伺候。 “老太太放心吧!四小姐吃饭并没有糊弄,方才吃了鱼饼糕,却也吃了碧粳米饭和芦笋火腿,还喝了小半碗的汤呢!”胭脂堆着笑回复道。 “很好,很好,这个才是乖孩子。”甄老夫人听了很满意,“吃饱了还知道出来溜溜腿儿,的确是长大了。” 雷鸢在外祖母房中陪着说了半日话,伺候着老太太用过了午饭,方才回到自家来。 之后她洗了个澡,擦干了头发,又睡了一觉。 等再醒过来,已是日影西斜,豆蔻也回来了。 “姑娘,你叫我印的东西印完了。”豆蔻递给她一张纸卷儿,雷鸢打开一看,是一张最新的《风闻》小报。 《风闻》已经有一个月没刊印了,因为最近风头正紧。她今天让豆蔻出去,只是找个熟识的地方单印了这么一张而已。 “姑娘,咱们用这东西干什么呀?”豆蔻满是好奇地问。 “这东西么,就是饵,专用来钓董老八那条胖头鱼的。”雷鸢把那张小报在手里轻轻摆弄着,神情雀跃,“一会儿就带你看好戏。” “姑娘可要多带几个人去吗?只你们两个成么?”胭脂有些担心。 “放心吧,我们先到庄子上去。”雷鸢道,“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再下吊钩儿。” “对了,胭脂姐姐,你给我拿三千两的银票出来。”雷鸢说。 胭脂转身拿钥匙将钱匣开了,数了三千两的银票出来。 雷鸢换了男装,将银票掖进怀里。 让胭脂先去把后门看着的人骗走,她和豆蔻悄悄溜了出来。 雇了辆马车直奔庄子上,薛师父不在,带着人到西市卖菜卖鱼去了。 薛流素刚给陈阿娘施过针,正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大热天的,你怎么来了?”她见到雷鸢很高兴,“快坐下喝口茶。” “陈阿娘近来怎么样?”雷鸢问。 “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薛流素一边给雷鸢倒茶一边说,“但依旧不清醒,有时她以为两个女儿还在,倚着门盼她们回来。 有时候又忽然想起两个女儿已经遭了毒手,便大喊大叫,好在有刘隆在跟前,做好做歹能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陈阿娘真是太可怜了,除非大仇得报,否则她便是清醒着也痛苦。”雷鸢忍不住叹息。 “这也急不得,只能慢慢来了。好在刘隆的腿伤恢复得很快,他除了帮忙照顾陈阿娘,还到地里忙活,父亲不让他做太重的活计,他还有些不高兴。”薛流素道,“都是好人啊,却因为一个畜生……” “师姐,我今天来有一件要紧事。”雷鸢说出此行的目的,“你们要配合着我演一出戏。” “什么要紧事?要怎么演戏?”薛流素忙问。 “不知你可听说近来有桩郝玉姑的案子?”雷鸢问。 “听说了,不是正在重审吗?”薛流素道。 “咱们今天要做的事就和这个案子有关……”雷鸢低声在薛流素耳边把事情说了一遍,“回头你们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雷鸢从庄子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天还未全黑。 她坐着庄子上的马车来到楚腰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开始陆陆续续有客人来了。 雷鸢这个时候到一点也不突兀。 她和豆蔻下车后,从正门走了进去,点名要找花菲菲。 而花菲菲也一直在等着她,见她到了,连忙将房门关上。 “花姐姐,劳烦你悄悄将嫣红姑娘请过来,就说有人找她,有要紧话说。”雷鸢开始排兵布阵。 花菲菲答应一声出去了,过了有一会儿才又回来。 “嫣红,是这位田公子找你,你们坐下说。”花菲菲对嫣红说,“我到外头去取壶酒来。” 明显是把地方空出来,让雷鸢和嫣红单独说话。 嫣红不知所以,她有些警惕地望着雷鸢,并没有坐下。 “嫣红姑娘不要怕,我不是坏人。”雷鸢彬彬有礼地说,“你还是坐下吧。” “田公子,我认得你,你救过花姐姐。”嫣红坐下后便说,“不知你找我有什么吩咐?” “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董八少在你这里,对不对?”雷鸢单刀直入。 嫣红一下子又警惕起来,并不正面回答:“田公子这是要做什么?你和董八少有过节?” “不算过节,”雷鸢一笑,“只不过他如今麻烦缠身,姑娘若是继续留他,怕是也会引火烧身呐。” “田公子,你说你不喜欢绕弯子,我也不喜欢。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要做什么?”嫣红后背绷得很直,眼睛盯着雷鸢,一眨不眨。 “我要带董八少离开这里,因为他在姑娘房里,所以要先和你打个招呼。”雷鸢却是十分松弛,言语间笑意不减,还伸出手去摩挲了几下嫣红的手背。 第七十五章 重赏之下 嫣红却像遭了炮烙一样,急忙把手撤了回去。 “姑娘放心,我不是要害他,”雷鸢微微坐直了身子说,“我也是受人之托,要把董八少带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我如何信你?”嫣红的怀疑始终没有消除。 “嫣红姑娘,董八少是你的恩客不假,但你们应该还没到生死相托的地步。”雷鸢收起了笑,“我想我再怎么向你保证没有恶意,怕是你也不会信。”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了嫣红:“这是三千两,你权且收着,也算是你带我引荐董八少的好处。我见到他之后,自然会和他谈,他若同意和我走,我便带他走。他若不同意就继续留下,总之这三千两银子是给你的。” “这……这么多的银子给我?你不是骗我吧?”嫣红身子向后躲着,可是眼睛却牢牢地粘在那叠银票上。 “我骗你做什么?你不妨仔细瞧瞧这银票是不是真的。”雷鸢道。 嫣红在看到那叠银票之后,就已经明显心动了,尽管到现在她也不能确定雷鸢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可是有了这些银票,善意和恶意她都不想去分辨了,也分辨不清,只是本能地倾向雷鸢是要帮董迟。 “人家田公子都说了,只要见一见董八少,至于跟不跟他走全看董八少自己的。我不过是个卖笑女,能做得了什么主?人家若是公门中人必定连我一块儿捉去了。我又不是董八少的护卫,充什么大头?”嫣红心里这么想着,先前紧张警惕的神色也慢慢消散了。 这可是三千两银子,她一辈子也攒不到。那董老八虽然在她这里花了些钱,可因为他成天霸占着自己,也接不到旁的客人。 每月最多能剩下几十两,且不是长久之计。 万一哪天再给自己扣个窝藏罪犯的名头,不吃官司也得脱层皮。 有了这笔钱她就不用在这儿苦熬了,利利落落给自己赎了身,买房子置地,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 她现在也不老,找个本本分分的人嫁了,若是老天爷可怜,赐她个一儿半女。若实在不能生养,抱养一个孩子,就要刚出生不久的,好吃好喝地养着,也和亲生的没两样,到老了一样有指望。 她想得入了迷,竟然忘了身在何处。 直到雷鸢轻咳了一声,她才猛地醒过来,打点起一脸甜笑,亲热地对雷鸢说道:“田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善人,方才是我小人心肠了呢,我这就引荐你去见董八少。” 说着她将那叠银票紧紧攥在手里,生怕雷鸢再拿回去。 “不急,”雷鸢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把这张小报带给董八少,告诉他乔家的人花了大价钱要买他的命呢!已经知道他藏在这里了。若是想保命,就听我的。” “好,我这就拿给他看。”嫣红拿起那张小报站起了身。 她的脚步稍微有些凌乱,因为她整个人身子都是抖的。 她从来没这么兴奋过,真恨不得董八少立刻就离开。 因为自己也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如今董迟在她心里已经不是金主了,而是随时会招来麻烦的祸害。 “姑娘为什么给她这么多银子?”豆蔻不解,“依我看一千两已绰绰有余了。” “先别急着发问,静观其变就好。”雷鸢一笑。 董迟这些天都闷在屋子里,除了吃就是睡,脑袋越发大了。 他双眼发直地看着嫣红拿进来的小报,那上头说禹州百姓上百人进京状告董奉先,已经到了宿州,要不了几日就能抵达京城。 还说董奉先犯了众怒,这回无论如何也难逃法网了。 董迟的手抖得捏不住一张薄纸,那张小报滑落到了地上。 嫣红上前捡起来,说道:“爷,这风声越发紧了,你在这里躲着怕不是长久之计。” “那我该怎么办?”董迟原本是一张黑脸,此时又像附上了一层白霜,看上去铁青的,死人一般。 他是个蠢人,从来都依附着他的老子横行霸道,如今他老子出了事,他却只会像老鼠一样躲着。 “八少爷,有位田公子说他能帮你。”嫣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位田公子可是个大好人呐!” “谁?他如何认得我?”董迟木然地动了一下眼睛。 “田公子说他是受人之托,知道你如今有难,特意来帮你的。”嫣红极力劝道,“你不妨见见他,把话说开了,说不定他能给你指条明路呢!左右他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你便是躲在我房里,也不是铜墙铁壁,护不了你一世的。” “那你把阿大和阿二给我叫来。”董迟踌躇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脑袋虽大,里头装的却都是浆糊。一遇上急事更是混混沌沌,他有两个随从,一直跟在他身边,他想着或许三个人在一处,就能不上当受骗。 “那好,我把他们两个叫上来,也把田公子请来。”嫣红此时已经是在极力忍耐着对董迟的厌恶了。 这个董老八就像是黑猪成精一样,又臭又骚,要不是看在那几个臭钱的面子上,谁乐意伺候他? 嫣红出去之后并没有亲自下楼,而是叫过一个小龟公来,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 然后便扭身往花菲菲屋中来,脚步格外轻快。 “田公子,董八少答应了。”嫣红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雷鸢身上靠,“他说等他的两个随从也上楼了,你就可以过去了。” “多谢嫣红姑娘成全。”雷鸢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今夜过后,你也是自由身了。” “这还不是因为遇上了你这个大贵人。”嫣红说着翘起兰花指,轻轻地在雷鸢额头上点了一下,“若你常来这里,我还真舍不得走呢!” 雷鸢拿起旁边的酒杯喂了她一口酒:“那就劳烦姐姐带路吧!先把要紧的事办完咱们再温存。” 嫣红笑盈盈地转过身给雷鸢带路,这里的日子是伴着血和泪的,可是真的说要离开,心里却还是有那么几分不舍。 第七十六章 落入圈套 董迟真没想到来见自己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少年,而且只带了一个随从。 “你……认得我?”董迟看着雷鸢,总觉得她太年轻了,办事会不牢靠。 “在下是头次见您,”雷鸢轻轻一笑,“是受人之托,给您找个更安稳的存身之处。” “受谁之托?”董迟旁边的阿大警惕地问。 “吏部文大人,”雷鸢压低声道,“如今形势不好,京城待不下去了。况且公子您之前犯的事,如今也有人翻了出来。” 董迟哦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父亲和这位文大人一向有往来。他们本是同科的进士,父亲也常常向他夸耀说文大人帮了他不少忙。 当然了他父亲也没少给文大人送礼。 “你可有文大人的书信证明?”阿二拦了一句。 雷鸢看了他一眼,并不掩饰地流露出揶揄的神色:“这个时候写书信,是要将把柄递到别人手里吗?” 董家已经岌岌可危了,这个时候聪明人都会躲得远远的,便是有伸手相帮的,也只是在暗处使力。 “不要胡说!”董迟训斥阿二,“文大人的人怎么会有假?” 他当初闯的祸这个姓文的也帮忙了,如今他派人来给自己通风报信,虽然有顾念旧情的成分,但同样是在给自己免除后患。 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这个文大人的是知道内情的,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相信雷鸢了。 毕竟就算是想要诓他,也未必知道这些事情。 “田公子,既然是文大人让你来的,想必他已经为我安排好出路了吧?”董迟问。 “这个自然,一会儿你们几个就跟着我离开,马车就在后门等着呢。”雷鸢道,“趁机出城去,连夜坐船离开,到并州去,我们大人已经在那里安排了接应的人,公子到了那里隐姓埋名,等风头过了再说下一步。 若是令尊无事,自可回来团圆。若真是不幸,至少你也逃出去了,那边有人照应着,也过不了苦日子。” 董迟听了,觉得还不赖,向阿大和阿二说:“咱们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此时还能走得脱便走吧!” 那两个人也知道董奉先多半是凶多吉少,他们也不想坐以待毙,况且如今他们躲在这里的事情已经被人知道了,再躲下去也不安全。 于是便说:“公子既然决定了,我们二人只管追随便是了。” “公子若要走今夜就走,否则夜长梦多,可就不好了。”雷鸢道,“等夜再深一些,咱们便从后门走。只是下楼的时候遮住脸,别叫人瞧见了。” “好,好,请田公子先出去,我们收拾收拾,随后就离开。”董迟忙不迭地说。 他没有太多要带的东西,最要紧的就是银票。 他爹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又是个贪弊成性的,搜刮了不少的民脂民膏。 这董老八自然不能缺钱,何况前些日子他爹出事之前还又命人给他送了一大笔。 “八少爷,您这就要走了。”嫣红进来,故意依依不舍地问。 “我顾不得你了,咱们也算相识一场,这张银票你拿着,千万别跟人说起我。”董迟塞给她一张二百两的银票,算是封口费。 等到亥初,他们三个跟着雷鸢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董八和他的两个仆人坐进车里,雷鸢和豆蔻则骑马,赶车的是庄子上的人,这马车就是雷鸢她们来的时候坐的那辆。 夜虽深了,街上却依旧有行人。 雷鸢他们一行人故意走的小路,从延瑞门出去,到了城外可就是一片昏黑了。 董迟等人坐在车里也不辨方向,不知走了有多远,也不知到了哪里,忽然间就从路边冲出来一伙人,把他们团团围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这可是天子脚下,不得乱来!”雷鸢出声恫吓。 “车里坐的可是董迟?”那伙人身形彪悍,手里都拿着兵器,说话也是恶声恶气的。 董迟一听是冲着自己来的,立刻筛起糠来。 他的两个随从倒是有一些功夫在身上,当即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轮不到你们来盘问,快点儿让开!”豆蔻说着也拔出了刀。 只听镗的一声,她的刀一下就被磕飞出去,随后一声惨叫,跌到马下一动不动了。 董迟见对方手起刀落就杀了一个人,三魂早下丢了两魂半,只会念佛祖保佑了。 “你们是哪里来的强梁?!我可是吏部文大人……”雷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马上拖拽下来,将刀横在了脖子上。 对方有十几个人,阿大和阿二见此情形知道寡不敌众,索性直接投降。 这伙子人把董老八从车里拖出来一顿揍,但都不往致命的地方招呼,打的全都是屁股大腿这些肉多的地方。 “把这几个人捆上都带走!”打了一气后为首的人一招手,便有人拿出绳索来把雷鸢和董八主仆三人给捆上堵了嘴蒙了眼扔到马上带走了。 一路风驰电掣,几个人在马上颠得晕头转向,也不知到了哪里。 再睁眼的时候只见一间空屋,四周都是庄稼地,几个人被带下来,扔进了空屋子里。 点上蜡烛,再看那几个人,虽然一个个都蒙着面,可是光看眉眼也觉得瘆得慌。 这些人一定是杀过人的,而且杀过不少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几位好汉,我是受人差遣办事的,你们既然是冲着董八少来的,有什么话只管跟他说,就将我放了吧。”雷鸢一旦能说话了,便陪着小心哀求道。 “少废话!”为首的人没好气地喝道,“谁让你倒霉赶上了呢!跟着一块儿陪葬吧!” “我……我没得罪过你们。”董迟快吓尿裤子了,“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没弄错,你不是董迟董绍英吗?你父亲原是禹州的知州。”那人蹲下身,用匕首拍着董迟的脸说,“你还记得乔廉氏吧?她难道不是你害死的吗?” “她……她……她是自己跳到井里去的,你们……你们又怎么会认识她?”董迟像见了鬼一样。 “反正你也快死了,不妨告诉你个明白,乔家的二少爷在外省做买卖发达了,回家知道了这件事,便花了大价钱雇我们取你的狗命。”那人道,“还说要将你千刀万剐之后,再将尸首丢给野狗。” 说着他一旁的人便亮出了刑具,正是剐用的,那一整套刑具在烛光下闪着幽冷阴森的光,令人心胆俱寒。 第七十七章 花钱买命 董迟立刻吓得杀猪一样叫起来,他想要逃却被捆着,只能在地上胡乱挣扎,像一头被缚住了四肢将要待宰的肥猪。 “妈的!吵死人了!把他的嘴给我堵上!”为首的人皱眉,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 那伤疤切断了眉毛,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凶恶。 “把他身上衣服剥去,裹上渔网。”一柄弯钩型的刀子被取了出来,“乔二爷说了,割你一片肉便给我们一两银子,今天咱们怎么着也得给他割够五千刀。” 董迟这次真的吓尿了,他的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但就是这样含糊不清的声音也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恐惧和绝望。 “这位好汉,且慢动手。”就在那人手中的刀子将要割到董迟身上的时候,雷鸢开口了,“那乔二爷给你们多少银子买他的命?” “你问这个干什么?乔二爷给了我们五千两银子,还说我们剐他一块肉,就多给一两,能不能凑够一万银子就看我们兄弟的手段了。”那人说道。 “那至多也就一万两吧?”雷鸢道,“这么多兄弟一人还分不够一千两,实在有些划不来。” “你倒教训起我们来了,忘了自己死到临头了?”那人抬起手就要打雷鸢。 “好汉,听我把话说完。兄弟们不过是为了求财,可据我所知,董八少的命可不止值一万两啊!”雷鸢道,“若是他肯出更高的价钱买自己的命,你们能不能饶了他?嘿嘿……顺带也饶了我们。毕竟是天子脚下,出了人命,官府一定会追查不休的。” “大哥,这小子说的好像有道理。”那伙人中有一个人凑了过来,显然是动心了。 “滚一边儿去!不知道咱们在江湖上混最重要的就是个信字吗?!”为首的怒了,“谁要是坏了规矩,我就先剐了他!” 说着他又转向董迟,揪起他的一块肉就要割下去。 董迟目眦欲裂,仿佛已经看到阎王在向他招手了。 “这位好汉,先别动手。”雷鸢又一次打断了那个人,“英雄重然诺,这的确不错。可是你想一想,若是真把我们杀了,官府追查下去,早晚会查到乔二爷的。到时候他们乔家岂不是会遭殃?我想老兄你之所以应下这桩买卖,除去糊口的缘故,想必也是为乔二爷的义气所感。” “嗯,你这话倒是说的不错。”那人果然又放下了手中的刀,点了点头,“这姓董的太可恶了,乔家那对母子真可怜。我若是乔二爷,也一定会为嫂嫂和侄子报仇的。” “话说的一点儿不错,这乔二爷确实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只是话说回来,为了这么一个败类,犯不上把这么多人都置于险境。”雷鸢鼓动着三寸不烂之舌,“小弟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保证比剐了他要强。” “你说来听听。”那人坐到椅子上,伸手抠了抠耳朵。 “那劳烦你们先让董公子能开口说话。”雷鸢道。 “你不准乱叫。”一个壮汉上前把堵在董迟嘴里的破布拿了下去。 “田公子,救我!”董迟就快要给雷鸢跪下磕头了,“只要你能救我一命,我一定会做牛做马报答你的。” “董少爷,如今眼下这情形只能拿钱买命了,雷鸢道,“你能出多少钱买自己的命?” “我……我有三万银子……”董迟急急道,“只要你们饶了我,我都给你们。” “大哥,三万两呢!还不用背人命。”又有几个人上前来劝。 “都先别说话。”这个老大还有些焦躁,“谁知他那三万两是真是假?” “是真的,是真的,我现在有五千两带在身上,剩下的都存在一个地方,”董迟道,“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们。” “去他身上搜!”一声令下,立刻有人过来把董迟身上搜了个遍,果然有五千两银票。 看到了银票,那个为首的人明显缓和了一些。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想最后把银票都给了你们,回过头来,你们再把我杀了。”董迟这会儿脑袋倒灵光起来了,“咱们得想个妥善的交接法子。” “这事好办,”雷鸢道,“让你的这两个随从走,明日带着剩下的银票来赎你,约定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不成,”董迟摇头,“万一他们两个拿着银票跑了,我不是完蛋了?” “也对呀。”雷鸢苦笑,“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眼下我能信得过的人只有你,”董迟看着雷鸢像看着救命藤一样,“若不是你几次出言阻拦,我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剐了,你又是文大人的人,本来也是要救我的。” 他没得选,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和砧板上的肉没什么区别。 在场的这些人里,他必须要选一个最信得过的,比较之下还是雷鸢更可靠一些。 毕竟如果文大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也不是不能。 他既然派人来救自己,就是还不想让自己死。 “董八少,你真的信得过我?”雷鸢问,“毕竟咱们只是头一回见面呀。” “我没的选了。”董迟苦笑,“只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再者-----” 他把脸转向那个带头的,“如果他不回来,你能不能看在我已经给了你五千两银子的面子上给我个痛快?” “这个你可以放心,盗亦有道。我们虽然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可也不是不讲道义。到时候先一刀结果了你,回头再剐就是了。” “也好,至少那时候我已经不知道疼了。”董迟此时想哭都没有眼泪,甚至挤出一抹苦笑来。 “不过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否则我们没法跟乔二爷交代。”那个人又说,“等到剩下的银票交给我们之后,你必须去官府自首。到时候我们好跟乔二爷说,是你抢先我们一步去投了案。如此一来,我们也不算是违背约定,也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弄得我们在江湖上坠了名头,以后都没有人再找我们办事。” 第七十八章 大施骗术 “自……自首?”董迟一听这话眼睛又直了。他原以为花钱消灾,把自己的命买下来,然后继续随着文大人的安排躲到并州去。 如此虽然没了钱,可到底还有自由。 “怎么,你不肯自首?”为首的人猛地站起来,又拿起了那把剐人的刀,“那钱是买你的命的,可我们也得给主顾有交代才行。你若不肯答应,没什么,我们不要你那两万五的银子了,毕竟银子没了,可以慢慢赚回来。信誉没了,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董八少,这时候咱们跟人家讲不起,去自首虽然会被判刑,可到底有命在。况且当初你们相应的证据也都毁掉了。你自己咬死只逼奸没杀人,也就判个徒罪流放几年。” 雷鸢说着朝阿大和阿二使眼色,这两个人当然也以保自己的性命为重。董老八要是给杀了,他们自然也不可能逃活命,这些强盗哪里还会留下活口? “少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歹还有我们兄弟呢。不管你流放到哪里去,我们兄弟都会一路上照应着。不然的话天打雷劈,人神共愤!” “是啊,少爷,到时候你只要说那孩子是自己掉到井里去的,于你不相干。反正那妇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再让这位田小哥帮忙疏通一下,便能遮掩过去了。” 董迟早已经六神无主了,要么死,要么去自首。别说只是这种选法,便是今晚死还是明早死,他都会选择后者。 多延挨一刻是一刻,人都是贪生怕死的,又何况他这种酒囊饭袋。 “你们……说好了……我若真去自首,你们就不杀我,对不对?”董迟涕泪横流着问。 “这个自然,你能去自首,我们对雇主有了交代,又不必背上人命,何乐而不为?”为首的人说,“不过你也要说话算话,如果明示你不去自首,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取你的性命,不信你能藏一辈子。” “只要你们能说到做到,我就一定能说到做到。流放几年和一辈子被人追杀,我还是能分得清的。”董迟吸了吸鼻涕。 他身上被揍的地方火辣辣的疼,那些吓人的刑具就摆在眼前。 由不得他不老老实实的。 “董八少你放心,我一定取了银票来赎你。”雷鸢信誓旦旦。 “那银票我就放在……”董迟在雷鸢耳边细细叮嘱。 和这伙人约定了明天早上交接的地方,雷鸢被蒙着眼睛带了出去。 “姑娘,怎么样?”豆蔻就在庄子里等着她。 “能怎么样?那货自然老老实实交代了。”雷鸢笑道,“咱们先回去吧,明天去取剩下的银票。” 原来这些强盗都是庄子上的人假扮的,他们原本都是雷家军的人,上过战场杀过人,所以很容易就能把董老八等人镇唬住。毕竟别的东西都能装,而杀气是装不出来的。 “岳大哥,辛苦你们了。那五千银子就放在庄子上,你们用吧。”雷鸢回头,对送她出来的人说。 “四姑娘,庄子上眼下不缺钱的。”岳忠说。 “扩地,买地,买铺子都要钱。”雷鸢道,“三姐姐信上跟我说过些日子还会有人来,庄子上的房子怕是不够住,也要加紧在入冬前盖好。” 岳忠听雷鸢如此说,便点点头应下了。 四姑娘年纪虽小,本事却大,若不是她,自己和同袍们不是在做苦力,也是在给人做帮佣。 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吃的饱,穿的暖,有盈余,有奔头。 “姑娘,他吐了多少银子出来?”出了庄子坐上马车后豆蔻问。 “三万两。”雷鸢小小声道,“这头猪还挺肥的。” “三万两呢!可真不少。”豆蔻眼睛亮晶晶的,“这些日子就算不出小报也够了。” “现在你能明白我为什么要花三千银子买通嫣红了吗?”雷鸢笑着问她。 “明白了一点儿,一定是这钱能赚的回来。”豆蔻说。 “这个自然。”雷鸢道,“更要紧的是这笔钱足够让她永远为我们保守秘密。” 如果只是给嫣红几百两或一千两,她当然也有可能帮忙。 但是这些钱不够她为自己安排好后路,就算勉强够赎身,也会因为没有别的法子谋生,依旧只能做这个行当。而只要还在烟花场中,她就极有可能把这件事抖落出去。 万一被有心的人听到了,后续一定会扯出很多麻烦来。 可是给她三千两就不一样了,这笔钱足够她轻松为自己赎身,且安排好后半生。 一个欢场女子为自己赎身后,一定会远离原来的地方。嫣红会远走他乡,改换姓名,重活一回。 她会尽量抹去之前的痕迹,对过往的种种绝口不提。 所以这件事她一定会烂在肚子里,并非是为了雷鸢,而是为了她自己能好好地过日子。 听完雷鸢的解释,豆蔻恍然大悟:“姑娘,你想的太周到了,若换成是我,这事儿怕是就办砸了。” “你就是性子急了些,凡事多往前想一想,再往后想一想,总能周全一些。”雷鸢说着闭上了眼睛,“我歇歇,到了地方叫我。” 此时已经黎明时分了,马车在雷家后门不远处停下。 下得车来,转到东北角门,豆蔻在门外学了几声猫叫。 胭脂一直在门里头着呢,忙取了钥匙将角门开了。 “事情可办成了?”胭脂低声问。 “基本上成了,”豆蔻就算是极力压着声音,还是满眼兴奋之情,“那个该死的董老八,这回可上了咱们的当了。” 几个人悄悄摸回房中,雷鸢倒头就睡。 没一会儿天就亮了,爬起来换好衣裳梳了头,吃了早饭。 到老太太那边转了转,才又出门了。 之后找个地方换好男装,雇了辆马车出城去。 到了三清观,只说要取回供奉在这里的一坛子骨灰,小道士便领着她往供奉骨灰的地方去了。 有许多人在这里供奉骨灰,只需要每年交些银子便是。如果要取回,也是一样。 雷鸢交了二十两银子,将那坛骨灰取走了。 等坐到车上后将坛子打开,里头装的是大半坛香灰。 伸手进去摸了摸,有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果然是两万五银子的银票。 第七十九章 董八自首 “嘻嘻,发财了,发财了。”雷鸢笑的像只偷到肉的小狐狸,“这董老八还真是一头肥猪。” “姑娘,他到时候会真的去自首吧?”豆蔻还有些不放心。 “他会的。”雷鸢把银票塞进怀里,又将一叠纸包进那个油布包,“他已经是惊刀之猪了,根本猜不到咱们在诓他。到时候你别下车,毕竟他都以为昨晚你已经死了。” 到了约定的地方,早见巷子尽头柳荫下停着一辆马车。 雷鸢走过去隔着马车问:“董八少在里头吗?” “我在!我在!田公子你真的来了。”董迟一听雷鸢的声音立刻哭了出来。 让雷鸢取银票救自己,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么多的钱,拿了之后走掉完全有可能。 “别哭了,董八少。”雷鸢还在继续扮好人,“我还给你买了早饭。” 董迟坐在车里,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他。 他的眼睛被蒙着,哆哆嗦嗦伸出手来,接住了还热乎的包子。 “银票呢?”车里的人问。 “在这里。”雷鸢把布包递了过去。 “这周围有不少我们的人,你们最好别耍滑头。这里头的事要烂在肚子里,敢说出去就等着被追杀吧!吃完了包子滚下车去,再往前走转到正街往西就是大理寺了。”那人接过布包,查看了一番,然后揣进了怀里。 董迟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有几次噎住了,他拼命地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好容易吃完了,他下了车,将蒙住眼睛的黑布扯了下去。 这里是一处偏僻的小巷子,看不见有人经过。 如果他这时候想耍花样,毫无疑问会被当场杀了。 他知道再往前走就会走到街上,但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也一定夹着绑架自己的人,如果他不去自首,就会横尸当街。 “董八少,且放宽心。”雷鸢一边陪着他慢慢向前走一边道,“文大人说了,事已至此。你也不能不去自首,毕竟他也没办法护你一辈子周全。你去了之后他会想办法为你疏通的,尽量让你少受苦。” “好,我知道了,多谢。”董迟木讷地点了点头。 “还有,咱们虽然相识日浅,可也算是共患难的,我在这里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雷鸢欲言又止。 “田老弟,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人都说患难见真情,你的话自然是金玉良言。”此时的董迟实在无助,当然是信得过雷鸢的。 “若实在一切无法挽回,你不妨以功赎罪。”雷鸢道,“律法里是有这么一条的,别的不说,那郭县令的罪行你想必知道一二,到这个时候只能顾自家了。” 雷鸢的意思董迟当然听懂了,如果他能做污点证人,自身的罪责就能减轻。 这法子损人利己,但他确实需要。 “多谢你了,这时候还能帮我谋划。”董迟此时对雷鸢真是感激不尽,“若有缘相逢,我定会尽力报答你今日的恩情。” “董兄说这话就客气了,往前的路我不能陪你过去了。”到了巷子口雷鸢道,“咱们就在这儿作别吧!” “好,田老弟你也多保重。”董迟有些呆呆地说。 雷鸢转过头要走,他却忽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雷鸢问。 “田老弟,咱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董迟微微眯着眼睛,有些疑惑地问。 “咱们昨日不是见过?”雷鸢笑了。 董迟没再说话,方才雷鸢转过头的时候,那个侧脸让他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可是再仔细想,他的确是昨天才第一次见雷鸢的,在此之前二人并无交集。 此时太阳已经升高,街上的行人熙来攘往。 董迟慢慢地走着,朝着大理寺走去。 他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有很多只手悄悄握住藏在袖筒里的刀。 他在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的痛苦中来回翻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阿大和阿二昨天已经被连夜送走了,不知被弄去了哪里。 他们还会回来找自己吗?像他们许诺的那样继续服侍自己。 还是说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音信? 他不知道,他根本分辨不清真假。 他忽然恨起了自己的父亲,如果他能少做点儿孽,自己现在是不是还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雷鸢藏在暗处,看着董迟走进了大理寺。 “回去睡觉,”雷鸢打了个哈欠,“对了,母亲和二舅母今天应该回来了。去买些点心和蜜饯带回去,好叫人知道咱们上街是干这个来的。” “嗯嗯,咱们这就去买。”豆蔻开心的像只小麻雀,“那董老八去自首,白大婶他们的案子就有指望了。等到沉冤昭雪的那天,我一定要去恭喜白大婶。” “这是自然。”雷鸢也高兴,“也让人们都看看什么叫邪不胜正。” 主仆两个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卖点心的地方。 “对了,再多买一份吧!给梅姐姐送去,前些日子她帮我制香,那可是个大人情。”雷鸢道,“就是她爱吃的那几样儿,别买差了。” “放心吧,姑娘,我还没糊涂的这份儿上。”豆蔻笑道,“回头我就给朱大姑娘送过去,保证还是热乎的。” 买完了点心,雷鸢回到家,豆蔻则又带了个小丫头给朱洛梅去送点心。 快到午饭时候,她母亲甄秀群回来了。 看雷鸢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便上去打她的屁股:“我不在家你就胡闹,昨晚又做什么了?今天都这时候还不醒。” “哎呦我的亲娘,我一早上就排队去给你买点心了,你可真是冤枉死我。”雷鸢苦着脸委屈道。 “好了,好了,是我冤枉你了。”甄秀群笑道,“娘只是两天没见你想得慌。” “我也想阿娘了。”雷鸢搂住母亲的脖子,“今晚我要到阿娘房里去睡。” “你呀还和小孩子一个样。”甄秀群也揽住女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在她眼中小女儿还是一派的天真懵懂,不脱小孩子心性。 却不知雷鸢实则是个成了精的。 第八十章 有意亲近 沈袖生日这天,雷鸢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带上礼物和朱洛梅约齐了往沈府去。 沈袖今日打扮得比往日隆中些,尤其衣裳的颜色轻了许多,往日她多爱穿深色的。 她的表姊妹们早都来了,挨挨挤挤一屋子的人。 雷鸢同她们都认得,彼此厮见说笑,一时间笑语喧阗,异常热闹。 “文二姑娘打发了人来送了生辰礼了。”沈家下人进来通报。 “快请进来。”沈袖忙说,“预备好红包。” “姑娘放心吧,早都准备着呢。”她的丫头展眉道,“一早就准备好了。” 文予真随家人去山中避暑,要到立秋才回来,故而命家中两个婆给沈袖送生辰礼。 “不知今年文姐姐送的什么?她向来心思细腻又手巧。”雷鸢道,“前些时候她打发人给咱们送的扇子就极好,我爱的不得了,只是舍不得用。” “说的是,那扇子上的蝴蝶花卉都是坟起来的,真跟活的一模一样。”朱洛梅也说。 正说着只见文家的两个婆子抬着一个老大的花篮走进来,众人惊奇赞道:“好大的花篮!怎生这般好看?!” “咦,这花篮里的花哪里采得?好鲜艳呢!” “不对吧?这些花卉怎么能同时在一个花篮里?开的时候都不一致啊!” 金丝藤编的花篮中,一大朵盛放的魏紫牡丹居中央,配有杜鹃百合杏花海棠,甚至还有石竹和水仙。 “原来是象生花。”雷鸢轻轻摸了摸笑道,“跟真的一样。” “是用通草做的。”朱洛梅细细看着说,“这么一个大花篮做下来总得两个月的功夫。” “阿袖原也配牡丹花。”众人都围着那花篮啧啧称赞的时候,一道声音传来,带着水乡独有的娇软。 众人转脸看时,竟是辛璇与辛玥姐妹两个。 众人忙见礼,沈袖更是红了脸:“真是叫我羞惭无地,牡丹花国色天香,我哪里配?” “你今日这打扮分明就是一朵牡丹花儿。”辛玥笑道,“路上有些堵,我们来的迟了些。” “这两只茶盏是我们送你的,知你好茶道,必然是喜欢的。”辛璇身后跟着个丫鬟,捧着一只锦盒,盒盖是开着的,里头放着两只建窑的油滴盏子。 “这未免太贵重了些,实在折煞我了。”沈袖难免有些惶恐。 “你这么客气做什么?这东西放在你手里便是宝贝,在我们那里只好落灰。”辛璇微微一笑,“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这两位真是大手笔。”朱洛梅悄悄向雷鸢道,“同她们的一比,咱们的可就太微不足道了。” “的确是大手笔。”雷鸢只一笑。 辛家姊妹俩也是围着那通草花篮欣赏了半天,夸了几句。 “我们家小辈生日从来不大办,今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沈袖红着脸道,“请了一班小戏子来热闹,咱们得到后园子听戏去,回头席面安放好了再到前头来。” 众人都往后头去的功夫,雷鸢叫住文家的婆子。 “妈妈们这就要回去吗?劳烦替我们给文姐姐捎点东西过去,就在我们外头的马车上,我叫珍珍随着你们出去。”雷鸢早就知道文予真今天一定会打发人来给沈袖送礼。 “朱大姑娘、雷四姑娘,你们可真是个有心人,还想着我们姑娘呢。”那两个婆子称谢不迭。 “我的是几册话本子,还有些蜜饯。梅姐姐的是一本画册,还有几样丝线。”雷鸢道,“那话本子是新出的,也不知姐姐喜欢不喜欢。” “知道她在山中多半是无聊的,送些过去,让她消磨时间吧。”朱洛梅也说,“叫她不要忘了故人。” 说得几个人都笑了。 等雷鸢和朱洛梅过去的时候,那些人都已经坐好了。 辛玥看到雷鸢笑着朝她招手道:“四姑娘,你坐在我旁边吧!我看不大懂北边的戏,劳烦你替我讲讲。” 南边的人听南曲,的确不大听北边的戏。 雷鸢却没就过去,而是看了一眼朱洛梅。 “人家都叫你了,你只管过去。”朱洛梅不在意,“否则岂不难看?” 雷鸢于是过去坐在辛玥旁边。 “四姑娘这些日子在忙什么?”辛玥轻摇着齐纨的流苏团扇笑着问。 “左不过是闷在家里。”雷鸢一笑,应付道,“天气太热,去哪里都有些不耐烦。” “说的是,我也是跟着沈大姑娘学了几日点茶,可总静不下心来,索性算了。”辛玥脸上似乎永远挂着笑,“明日凤丞相的寿宴,你可要去吗?” “按礼数应该去的。”雷鸢道,“毕竟我们家只有母亲和我在家。” “雷家军镇守陇西多年,军功赫赫,的确是为国尽忠,只可惜家人难团圆。”辛玥道,“说起来咱们还真有些同病相怜,我父王也是常年在外征战,好容易平定了贼乱,我们却又到北边来了。” 此时台上的小戏子早依依呀呀地唱了起来,可是雷要见辛玥压根儿就没有听戏,而是一直和自己搭话,便知道她叫自己过来并不是为了说戏的。 “雷四姑娘许久没进宫去了吧?可想念你大姐姐吗?”辛玥又问。 “想自然是想的,可即便进宫去也说不了几句话,毕竟大姐姐要在太后娘娘身边侍奉。”雷鸢说。 “的确是这样,我们姐妹来京也有些时候了,想着哪天治一席,请一请你们这些京中贵女,到时候四姑娘你可一定要赏光啊!”辛玥轻轻用扇子掩住口道。 “五小姐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叫我有些无地自容。”雷鸢道,“敢不从命。” “四姑娘不愧是将门千金,真是爽快。”辛玥笑得眉眼弯弯,她的长相举止确乎讨喜。 一看便知道是刻意训练出来的。 “对了,这出戏叫什么名字来着?”辛玥终于想起问戏了。 “是《喜荣华》,”雷鸢道,“讲的是失落民间的千金小姐与家人团聚又觅得如意郎君的故事。” “听着是个有趣的戏文,”辛玥道,“但我更喜欢悲情些的。” 第八十一章 春冰虎尾 丞相凤亚丘的书斋取名枯坐。 他位极人臣,但是几十年来枯坐斋的陈设却几乎没有变过,简单朴素得不像话。 一张花梨书案,一角已经不全,明显带有火烧的痕迹。 那是二十年前乙酉之乱的时候留下的,若是再细看看,这屋子的椅子和书架上也都有刀兵的痕迹。 如此一间破旧的书斋,莫说是当朝宰相,便是五六品官员家里也不至于寒酸至此。 可这枯坐宅又是多少文臣武将梦寐以求能一入的地方啊! 凤亚丘坐在案前的太师椅上,背后挂着一幅林下听泉图,纸面泛黄,显然是一幅旧画。 此刻凤丞相双目低垂,只能看见他那一对雪白的寿眉,和鬓边深褐色的老人斑。 是的,他已经七十岁了,早已不能用年富力强来形容,甚至老当益壮都有些过了。 可那又怎样呢?他依旧是大周朝的首辅相爷,朝臣们依旧要唯其马首是瞻。 “父亲,您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日了。”凤柏麟走进来,垂着手,恭恭敬敬地说,“不如儿子陪您到院子里走走。” “你今年多大了?”凤亚丘老迈的声音响起,像一只开裂了的旧竹笛。 “四十有三。”凤柏麟答道。 “再有两年。”凤亚丘道,“你就该坐到这里来了。”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坐的太师椅的扶手。 “儿子惶恐,还是得父亲您才能稳住大局。”凤柏麟知道父亲说的并不是指他如今坐的那张椅子,而是指大周的丞相之位。 “我老啦。”凤亚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有两年,你要好好学着如何做一个宰相。若是老天垂怜,能让我将你扶上马再送一程,那是最好的……前头太吵了,还是这里安静。” 丞相府这些日子格外忙碌,因为要接待各处送寿礼的。 虽然明天才是他的寿辰,可是给这样的高官送礼,从来都有明礼和暗礼。 明礼是要到明天寿辰的时候当众送的,喜庆热闹,但绝不会太过贵重。 而提前送的暗礼就不一样了,人人挖空了心思,用尽了物力,那些东西,普通人一辈子见都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 “今年的寿礼属梁王送的最贵重。”凤柏麟不想让凤丞相哀叹自己老迈,便岔开了话题,“如今天气正热,儿子已经命人将那象牙席放到您的房中去了。还有那两个洗脚婢,也是极出挑的,让周嬷嬷略微教导教导,好服侍您。” 梁王妃除了送礼还送人,那两个婢女虽然指名是给凤亚丘洗脚的,可是容貌、身段,甚至声音都是千里挑一的。 “梁王如今也是功臣了,”凤亚丘淡淡地道,“太后同我说乌宛既已经平定,梁王那里的兵也该分出去一些。” “梁王也不想养那么多兵,只是毕竟新定,一旦将兵解散,只怕又生风波。”凤柏麟收到的礼物更多,自然要帮梁王说句话。 “呵呵,梁王打什么主意,咱们心里都清楚,不过是想要个亲王罢了。”凤亚丘抬了抬眉毛,“这也好办。过几个月下一道圣旨将他调回京城,既离了他的那些兵,又能到京城来安享晚年,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那南边谁去镇守?”凤柏麟忙问。 “敬修去。”凤亚丘说的是他的女婿敖敬修,“梁王不会不答应。” 他们绝不允许梁王拥兵自重,之前借着他的手平定了吴宛之乱,飞鸟尽良弓藏,如今局势逐渐安稳,该把兵权收回来了。 如果梁王不答应,那么等着他的必然是家破人亡。 早在几年前,他的几个儿子便都被凤太后以各种名义叫到京城来了,如今梁王妃也到了京都。 莫说梁王没有别的心思,便是有,也断不敢造次。 “父亲说的是,大周社稷如同一盘棋局,这上头的每一个棋子都在您的手中。”凤柏麟道。 “做官如下棋,要学会掌控大局,莫要在边边角角上争夺。”凤亚丘道。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凤柏麟颔首,“对了,今年给唐唯贤送去了请帖,依旧被退回来了。” “年年如此,何必多说。”凤亚丘笑了。 “不过他今年倒是送了样寿礼。”凤柏麟道,“是一幅画。” “哦?”凤亚丘显然有几分意外,“是什么画?” “儿子没有打开看。”凤柏麟道,“我这就叫人取来。” 画取来了,放在书案上。 明瓦做的窗户让室内洞然,丝毫不显昏暗。 只有明眼人才能发现,这看似破旧简陋的书斋,实则大有乾坤。 四面的窗户上全部镶嵌着海月贝打磨的明瓦,这东西轻薄如纸,且透光极好,又防雨防潮。 只是造价极其昂贵,便是皇宫中也只有几处用得起。 画轴被打开,是唐唯贤的真迹。 上头画着一只老虎,老虎后面还有一个人正抓着它的尾巴,而那人的脚则踩在一块冰上,能看得出那冰已经有了裂纹。 “这……他送这幅画是什么意思?”凤柏麟皱起了眉头,这画明显不是什么吉祥寓意。 “呵呵!这个唐唯贤,还是不改儒生习气。”凤亚丘捋着胡须笑了,“他这是在提醒我呢!自古晏安如鸩毒,春冰虎尾勿相忘。” 春天冰雪消融,还残留的春冰也必然不牢固。而老虎的尾巴也很危险,因为不知道哪一刻老虎就会反扑上来。踩在春冰上,握着老虎的尾巴,都是极其危险的事。 “这个腐儒!专会败人兴致。”凤柏麟不悦地骂道,“父亲给他礼遇,他便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 “何必动气?我就说你的涵养还是不够。”父凤亚丘笑吟吟道,“把这幅画挂上,就像当年他送我的这幅林下听泉图一样。” 原来凤亚丘书斋中现挂的唯一一幅画就是二十年前乙酉之乱平定后唐唯贤送给他的。 这幅画的寓意是劝他弃官归隐,但凤亚丘却以“天下未静,不敢偷闲”为由拒绝了。 却不想二十年后,又是在他的生辰之际,唐唯贤送了第二幅画给他。 第八十二章 左右两难 雷鸢从沈家回来就见甄秀群坐在那里一脸愁容。 “阿娘这是怎么了?”雷鸢走上前蹲下身,仰起脸来看着甄秀群。 “我是想着该如何登门。”甄秀群艰难开口。 “去给凤丞相贺寿吗?这有什么难的?寿礼不是早就备下了?”雷鸢不解。 “不是凤家,”甄秀群摇头,“是那六家。” 甄秀群没有指名道姓,但雷鸢已然明了。 母亲所说的就是随敖鹏前去陇西的一众纨绔子弟中巡边丧命的六人,原本三死三重伤,但伤的那几个后来也没挺过去。 这六个人都是有出身的,随着敖鹏去混军功,却不想殒命塞外。 雷鸢当然知道详情,因为三姐姐已经在给自己的书信中把前因后果都说明了。 甄秀群当然也是知道的,这件事没必要瞒着她。 虽然敖鹏上报的文书中只说这六个人是在例行巡边的时候与羌人遭遇,寡不敌众之下为国捐躯。 可这也只是表面文章罢了,只能作为向朝廷请功的凭证,立碑赠赙,再给其家抬上一块勋烈匾额。 但这一切不过是在走章程罢了。 实际该是怎样的情形,雷家人清楚十分,敖家人清楚九分,这六家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来。 他们之所以放心让自己的子弟去边塞,就是知道有敖鹏照应着,他们根本不可能上战场,不可能遭遇敌人,也就不可能丢了性命。 敖鹏作为雷家军的监军,他的职权比雷政通还要大。 可是雷鸷还是带着他们去巡边了,并且敖鹏对他们的家人没做任何解释。 这六家也不可能向敖鹏讨说法,因为公允来讲,既然去参军了,就应该履行军人职责,便是太子前去也是一样。 他们原本利用的是私底下的交情,可这东西是不可能放在台面上说的,谁说就是谁的错。 可他们也不是傻子,能猜得出这不是敖鹏的本意,至于中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虽不得而知,却也明白必然是雷鸷抓到了他们的把柄,才胁迫他们出去巡边的。 如果说怨气有十分,他们对敖鹏至多有两分怨气,剩下的全都记在了雷鸷头上。 甚至坚定地认为这一切都是雷鸷的在搞鬼,故意要借敌人之手杀了这几个。 否则为什么巡边的人中只有他们六个丢了性命,别人却都幸免了呢?为什么不见普通士兵有伤亡?雷鸷不也一样好端端地活着吗? 这些人是四月初的时候死的,二十几天后消息传到京城。 甄秀群当时听说之后也曾亲自登门去吊唁,但这几户人家都闭门不见。 她也没有强求,毕竟人家死了人正在伤心处,不愿见自己增添伤感,也合情合理。 可是就在这几天,运送这些人骨灰的队伍就要进京了,到时候自然要设灵堂祭奠。 亲友故旧都要前去吊唁,她当然也不能例外,而且还要比别人更加重视才行。 让甄秀群为难的是,这些人家如今对雷家格外敌视,可以想见自己一旦露面,必然会有一番风波。 她倒是不怕自己丢面子,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稍稍缓和一些局面。 毕竟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还有雷家军镇守前线,最怕的是有人背后捅刀子,矛盾是不可以再激化了。 “如今的局面的确艰难,”雷鸢理解母亲的难处,“但依着我想来,死仇已经结下了,岂是咱们想缓和就能缓和的?再说这件事归根结底也是他们造孽在先,敖鹏就是最大的罪魁。” “话是这么说,可有什么用呢?他们这些人家不敢恨敖家,便只能恨上咱们了。”甄秀群哀叹一声,“不管怎么说,都尽我所能吧!这些天我也不断叫人送拜贴过去,但每次都被退回来。到了正式祭奠的时候,我便是硬着头皮也得去,大不了他们给我没脸就是了。” “咱们也不必过于低三下四了,倒显得咱们心虚。”雷鸢把头枕在母亲膝上,“反正他们也不敢在明面上说太多的怨言,咱们到时候大大方方地去,上了香便离开,随他们怎么想。到时候我陪着阿娘一起去,若是他们敢过于为难你,我也给他们个好看。” “你这性子怎么还是有些收不住?”甄秀群有些着急,“何必在言语上争高低呢?我现在只求他们不要造谣重伤雷家军就好。” 雷鸢知道母亲和自己的看法不一致,她也不多说什么,只说:“阿娘放心,还有我呢。” “好了,好了,不和你说这些烦心的事了。说到底你还只是个小孩子呢,我让你跟着操心干什么呀?”甄秀群心疼的捧起小女儿的脸,“今日在沈家玩儿的可开心?客人多不多?” “还不赖,客人跟往年差不多,只是今年又多了梁王的两位庶女,”雷鸢一边拉着母亲的手起身一边说,“我们听了半日戏才入的席。” “这样热的天气听听戏也好,能让心静下来。”甄秀群道,“说起来梁王府的这两位小姐倒是很得宠呢!穿戴打扮都不俗,一看就是娇养起来的。” “我想她们必然也很得用,否则梁王妃干嘛对她们这么好?”雷鸢笑了笑说,“她们还邀我有空儿一处玩儿呢。” “那你怎么说?”甄秀群问。 “我能怎么说?自然是应承下了。”雷鸢道,“否则岂不是显得不识抬举?” “那倒是的,不过你也要分清人家是不是和你客套。”甄秀群道,“你和她们没见过几面,要多看多听,少说话。” “我知道的。”雷鸢道,“母亲快别劳神了,歇一歇,我去洗个澡。” “好好好,多想无益,我也索性就不想了,你快去沐浴吧。”甄秀群拍了拍女儿的后背,“那有西瓜,但你只准吃两片,多了可不行。那东西寒凉,吃多了会闹肚子的。” “哪里来的西瓜?”雷鸢一听眼睛就亮。 “是张公公送来的,”甄秀群道,“他满口的称谢,还说上回的事多亏了你,只是他近来不得闲儿才抽出个空儿来,偏生你又不在家。” “我就说嘛,这东西只有宫里有。”雷鸢道,“洗完澡再吃上两片西瓜,简直美死了。” 第一章 不速之客 闺帷寂寂。 雷鸢倚在窗下发呆。 窗外种了许多芭蕉树,亭亭翳翳,洒下好大一片清荫。 浓翠欲滴的蕉叶与冰裂纹的窗格相映成趣,再加上伏在窗边红颜素裳的少女,直堪入画。 胭脂手里托了一盏清茶过来,放缓了声问:“姑娘渴了吧?还是早饭后喝的茶呢!” 雷鸢醒神接过茶,浓密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她之前洗了头发,这会儿还不及梳起,披散在两肩,青绸一样。 “姑娘想什么呢?都入了神了。”胭脂笑问。 自家姑娘从来都是活泼的性情,似这般闷闷的实不常见。 “我是在想这会儿爹爹和三姐姐他们可接到朝廷的军粮了没有?”雷鸢喃喃,“这时节那边正是缺水少食的关口。” 胭脂知道她惦记着在陇西的侯爷和三姑娘,自然要出言宽慰:“四姑娘放心吧!纵然这会儿不到也用不了多少时候了。” 靖安侯雷政通战功颇着,因此甚得朝廷信任,常年在外戍边。 雷侯爷与夫人甄秀群共育有四女,大女儿雷鸾在宫里服侍太后,三女儿雷鸷随父从军。 如今只得二女儿雷鹭和小女儿雷鸢陪在甄氏夫人身边。 雷鸢望着窗外没再说话,陇西太遥远了,往来消息总是延迟。 她的担心就如同窗外飘飞的柳絮,没撩没乱,且毫无用处。 “姑娘的头发已经半干,该要梳起来了。”婢女珍珍走上前,拿了檀木梳子轻柔地给雷鸢梳顺发丝。 雷鸢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只有发尾还有些微湿,的确该梳起来了。 一句话提醒了胭脂:“豆蔻这妮子说是去取头油,怎的这半天还不见人?越发惫懒了。” 服侍雷鸢的这几个侍女,数胭脂最年长,她是雷鸢的外祖母甄老夫人给的。 长辈所赐,自然要另眼相看,更何况胭脂也实在是个忠心能干的。 豆蔻则是从陇西带回来的,她和雷鸢同年,性子活泼,心直口快。 雷鸢在雁门出生,长到七岁才回京,豆蔻五岁起就跟在她身边了。 珍珍则是前些日子才进府来的,因她母亲是新罗婢,故而她自幼目见耳闻也学了个九成九。 百伶百俐,周到细致,当得起难得二字。 胭脂正待打发了小丫头去寻豆蔻,却听外头一阵脚步响。 雷鸢能以足音辨人,朝身后二人回眸一笑,单边梨涡恰似春水微澜:“不必再劳动旁人,曹操这不就到了?” 豆蔻步子迈得急,走进屋带着气喘。 “该说不说,你是叫什么给绊住了脚?”胭脂一面接过她手里的桂花油瓶子一面问。 “可了不得,”豆蔻圆圆的眼睛比平日里更瞪大了几分,“夫人在前头待客呢!让姑娘赶快换了衣裳去见礼。” “什么了不得的客人?”胭脂忙问,“姑娘还没梳头呢!既是着忙,你怎不快些回来?” “是凤县君,”豆蔻说起来客,眼里透着异样的神色,“你们说吓人不吓人?” “哪个?!”胭脂一听也耸然而惊,“你是说……卫国公夫人?!” “阖京城还有几个凤县君?可不就是那位么!”豆蔻压低了声音,“好端端的不知道她怎么就上门来了,我先前听人说还不信,足的跑前门去看了,的确是他们府的马车。” 豆蔻去拿头油的时候听到有下人在议论,还以为是讹传。 雷家虽然是侯府,在京城也有一席之地。可和卫国公府比起来,相差可不是一点半点。 更要紧的是卫国公夫人凤名花一向高傲,从不肯纡尊降贵踏足公府以下的门第。 毕竟她可是丞相凤亚丘的嫡亲独女,太后凤君怜的亲侄女,丈夫敖敬修则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世袭罔替的卫国公。 就连她自己也获封县君,要知道只有宗室女才可获此封号,她这自然是破例了的。 能享如此特权的岂能是寻常之辈?这是连白丁都懂的道理。 靖安侯府来了这么一位贵客,众人却不觉高兴,唯有惊疑。 “她一个人来的?”雷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可知道是为的什么事?” 豆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是双红姐姐传了夫人的话,让我告诉姑娘梳洗妥当去拜见客人的。” “姑娘,我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胭脂蹙着眉头,语气关切,“咱们可要小心些。” “是啊,那个凤县君可是出了名的女阎罗,大周第一悍妇。别说他们府里的丫鬟仆妇哪年都有几个上吊投井的,光是儿媳妇就被她磋磨死了三个。那可都是高门大户的贵女,却都撑不过她的刁难去。”豆蔻越说越心惊,“偏偏他们家势力太大,无人敢惹。” 凤名花的悍名,不但京城闺阁里传遍了,就连官场上也是人尽皆知。 她自诩大周第一贵女,跟公主们都平起平坐,寻常人一概入不得她的眼。 极其的挑剔霸道,更练就全挂子辖制人的本事。 她有两个儿子,敖鲲和敖鹏。 长子敖鲲头婚娶了左太傅的女儿左蒹葭,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且容貌清丽,甚有风姿。在大周京城闺阁中称得上是一流人物。 若是别家娶了这样的媳妇,不说当做女儿来疼,也该以礼相待。 可凤名花自打左氏进门便瞧人家不顺眼,百般挑剔,处处为难。 一言不合便把亲家母叫来,一顿数落排揎。 可怜左氏好好的一个女儿,又愤又愧又心疼爹娘,窝着一肚子的委屈怀了身孕,终究落了个难产,生下女儿后血山崩殁了。 第二任娶的是陆尚书家的三小姐陆采薇,这一位性情稍微刚强些,甫过门时还忍着,后来见婆母欺辱太甚,便忍不住反驳两句。 凤名花便如同受了天大的羞辱,闹着要去天都府状告儿媳忤逆。 好人家的女儿视上公堂为奇耻大辱,陆采薇见闹得如此满城风雨,自然是又愤怒又恶心。 她不愿再受羞辱,索性寻了一条衣带在房中自尽了。 陆家为此闹了一阵,但最后也不过是糊涂了结。 毕竟没有人敢真的和凤家敖家作对。 第三位是徐将军的六女徐葛,这一位的姿色才情比之前两位稍显逊色,毕竟敖鲲已经是第二回填房续弦了。 可惜这位性情柔顺的徐小姐进了敖家,百般的做小伏低也没撑过两年就病死了。 死的时候骨瘦如柴,简直没了人样。 听说这徐氏自进门起就没有睡过一宿好觉,时时提心吊胆,如惊弓之鸟。 人都说她是被凤县君的淫威唬破了胆子。 凤名花却说是徐氏没有福气,自家命薄得很。 第二章 别有用心 对于凤名花的丰功伟绩,雷鸢自然知晓。 虽一时猜不出她今日所来为何,却心里先打点起七分戒备。 这厢珍珍和豆蔻已经替她梳好了头发,胭脂也挑好了衣裳,利落地给她换上。 三个侍女将自家姑娘周身上下仔仔细细瞧遍了,再无不妥之处,方才簇拥着雷鸢往前院去。 一路上遇见了几个仆人,较之往日神色里也都多了几分拘谨,大约也均是心中忐忑。 甄秀群也是万没料到今日家里会忽然来了这么一尊大佛,可她既是当家主母,少不得要将一切狐疑不安藏在心底,打点起十分周到九分热情来待客。 “我今日打宫里出来,新来的车夫走岔了路,不防拐到这街上来了,我瞧见到了你们府门前,索性就进来同你说说话。”这就是凤名花给出的理由。 甄秀群脸上笑得谦和得体,心里自然不信她的说辞。 凤名花是什么人?她家的车夫若是连宫中到卫国公府的路都认不清,别说是车夫本人,就连举荐的人都休想安生。 “县君贵脚踏贱地,真真叫我们家蓬荜生辉,”甄秀群笑道,“平日里我们便是想请您来也不能够,怪不得今早院子里的喜鹊叫个不住。” 凤名花闻言微微一笑,这样的恭维话听在她的耳朵里只觉得稀松平常。 这靖安侯府同自家一向并不亲近,这么多年从未见他们主动巴结过,也不过是表面上礼数过得去。 凤名花知道这家人骨子里是清高的,平日自然懒得理会。可如今自己对他家有所图,少不得要俯就些。 因此虽然依旧态度傲慢,却终究带着三分和气。 “太后她老人家康泰安好?我原也想着过几日要进宫去请安呢。”甄秀群顺着之前凤名花的话茬说下去。 “好着呢,陛下再有二年就要亲政,她老人家身闲心安,只等着做活神仙了。”凤名花摇着手中的象牙骨流纨团扇,语气轻松。 自从绍圣皇帝驾崩,虽历经宣庆、德安、玄龙三帝,但要么皇帝久病,要么年幼,这大周的神柄都在太后凤君怜手中握着。 也正因如此,凤氏一族才这般炙手熏天。 “她老人家是天生的凤命,几十年操劳国事,群臣百姓尽皆仰望。陛下就算亲政,必然也离不得她老人家护持。”甄秀群明白,凤家人嘴上说的再好听,心里头也是不愿意凤太后交出实权的。 果然这句话说到了凤名花的心尖儿上,不由得赏识地看了她一眼道:“难怪老话总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家大姑娘是真好,如今越发出落得仙子一般。叫我这没有女儿的看了,眼馋得睡不着觉。” “县君着实过誉了,我都要替她羞杀。她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只是运气好,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眼。”甄秀群嘴上谦虚着,心里头却越发不安。 凤名花一向眼高于顶,如今不但亲自登门,还主动夸赞起雷鸾来,多半是别有用心。 倘若她真的提出非分的要求来,自己又该如何回绝呢? 事实上甄秀群并不是杞人忧天,凤名花的确是看中了雷鸾,想让她做敖鲲的填房。 只是她刚刚把自己的心思向太后提了一嘴,就立刻被驳回了。 凤太后原话是:“我如今年纪大了,身边有可心的服侍着不容易。这丫头虽年轻,却投我的缘,我还不打算把她放出宫去呢!” 太后如此说,凤名花当然不能再强求。但她猜着太后应该是对雷鸾另有安排,毕竟再有两年皇上就要亲政了。 先前的皇后也是她凤家女儿,只可惜进宫没两年就得病薨了。 如今皇后之位空悬着,只等皇上什么时候亲政了,再立皇后。 并且那时候一定还要纳新的嫔妃,她猜着太后多半是要把雷鸾纳入皇帝的后宫。至于最后能不能争上后位,那就要看她的造化。 但她转念一想,就算不能把雷鸾娶进门来,雷家女儿又不止她一个,听说除了他们家的二姑娘是个扶不起的,剩下三个都甚出挑,尤其是四姑娘雷鸢。 将来雷鸾服侍皇上,以她的品貌心性,必不会久居人下。 自家儿子娶了她的妹子,里外里也不吃亏。 太后毕竟年纪大了,总有靠不住的一天。她们凤家和敖家偏偏又缺适龄的女儿,这让她不得不提前谋划。 又何况就算凤名花再高傲,也知道自家的名声并不好听。京城中的贵女虽多,却难有真心要给敖鲲做填房的。 甚至有不少人家放出话来,若敖家一味强娶,宁愿叫女儿出家做姑子去。 凤名花再霸道,也知道犯众怒是大忌。 她既想要拿得出手的儿媳妇,又能拿捏住女方家就范,这样一来,雷家可称为上选了。 “夫人可是谦虚太过了,闻说你家女儿个个都是好人才,我今日必要见见的。”凤名花笑吟吟地说。 “鹭儿出门去了,只有四丫头在家。”甄秀群陪着笑道,“也是淘气得很,不怎么懂规矩,一会儿县君见了只怕要失望。” “怎么会?我早听说你们家的几位小姐都是难得的好模样好性情,是你这做母亲的太谦虚了。”凤名花今日来此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她没有让旁人来试探口风,想着万一被回绝了,倒不好再往下说了。 只有不请自来,就着热灶火一气炮制了,方才好遂了心愿。 正所谓一鼓作气,趁热打铁。 否则就会夜长梦多,生出枝节。 “县君请喝茶,我们家一向粗疏惯了,没什么好物招待,实在过意不去。”甄秀群心中忐忑,可面上的功夫还得做足。 凤名花正在喝茶,就听丫鬟隔着帘子通传道:“四姑娘来了。” 紧接着便是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揭帘栊的声响。 她不由得抬眼瞧去,只见自墨竹屏风外转进来一个梳双鬟的妙龄少女,盈盈粉衫白绫裙,面带浅笑,双目有神。 再定睛细瞧,不禁在心中下了八个字的考语:气血饱满,骨肉匀停。 第三章 图穷匕见 雷鸢之前在别家赴宴的时候,也曾远远见过这位凤县君几面。 只是凤名花从未拿正眼看过他们雷家人。 “怎么才来?还不快见过县君娘娘。”甄秀群的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 雷鸢微低了头盈盈下拜,落落大方道:“雷鸢给县君娘娘请安。拜见来迟,还望县君娘娘见谅。” “可是多礼,快别拜了。”凤名花只一眼便取中了雷鸢,伸手将她拉至自己跟前,“真是个好孩子,透着一股子灵气。” “县君别夸奖她,这孩子实则上不得高台摆,也只能在人前装这么一时三刻罢了。”甄秀群眼皮猛跳,她可不愿意凤名花看中自家女儿。 这同虎狼看上羔羊何异? 凤名花只笑着看了她一眼,继续拉着雷鸢道:“你多大了?可及笄了没有?” 雷鸢今年二月里才行了笄礼,这个凤名花已然打听过了,是故意问的。 “这孩子刚满十五,还小呢!”甄秀群忙说,“更是叫我们惯坏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你这话说的,女子未出阁之前都是懵懵懂懂的,只要聪明伶俐,现学都来得及。”凤名花道,“我看你就是太多虑了。像你们家四姑娘这样的好人才,只须教调个一年半载,必然就能成独挡一面的当家主母。” 她的话越发明晃晃起来,听得甄秀群肝胆俱寒。 “县君夸赞她,我当然高兴。只不过这孩子年纪实在小,无论如何也得养在我身边三五年,才好说别的。”甄秀群知道自己必须得尽早表明态度,“再说了,她上头还有三个姐姐呢!到时候那三个出了阁,她看着听着也能学得稳重些。” 雷鸢今年只有十五岁,按照大周的风俗,如果不是极特殊的情况,譬如父母早亡止余孤女一个,或是家里遭了难,不得不将女儿早早嫁去夫家躲灾,亦或者为了冲喜,一般人家的女儿总要长到十八九岁才出阁,甚至还有二十出头才成婚的,也不稀奇。 又何况长幼有序,雷鸢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头有三个姐姐,没道理她先动婚。 凤名花在心中冷笑,甄秀群所说的只是一般人家的规矩,她又岂会遵守? 就比如他们家的二姑娘雷鹭,多少人家来相看都看不中,多半要成老姑娘。难道下头的雷鸷和雷鸢也要一直等着吗? 又何况雷鸢虽然刚及笄,但现在把亲事定下来,再过一二年过门也就是了,有什么不行的? 她凤家女早就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打破的。 因此并不把甄秀群的话当回事,而是从头上拔下一只七宝华胜来,笑向雷鸢道:“我一见你就打心里头爱的不行,你及笄时候我不知情,没送你什么,今日就把这个给了你吧!你可不能推辞。” 甄秀群见她如此,就仿佛看到了荆轲展尽了燕亢都地图后拿出来的匕首,忙上前阻拦道:“这可使不得!这东西太贵重了,折煞了她。” 要知道大周风俗男方长辈来女方家相看的时候,若是看中了便从头上取下一样首饰戴在女方头上,谓之“插钗子”。 凤名花此举由不得她不多想,顾不得许多便出声阻拦。 “瞧你,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是你们家四姑娘受不起,”凤名花嗔怪地看着甄秀群,“还是你们根本瞧不上我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的口气虽然戏谑,但已经暗含了质问。 甄秀群身边虽然有两个下人,可此情此景哪里敢插话? 便是她自己一时之间也不敢贸然开口。 雷鸢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凤名花的东西,但又不好十分得罪了她。 正堆起笑脸来预备回绝,只听身后脚步响,她二姐雷鹭从外头进来了。 “我听说家里来了贵客,原来是县君娘娘。”雷鹭嘴上说着却并不行礼,她的目光似乎被凤名花手里的华盛吸引了过去,伸手就拿了过来,嘴上还责怪着雷鸢,“雷小四,这好东西可轮不到你。” 凤名花没好气地看着雷鹭,这位雷家的二姑娘矮矮胖胖,其貌不扬,甚至够不上中人之姿。 和一旁明艳照人的雷鸢比起来,简直是天悬地隔。 真想不到她们二人竟是同父同母所生。 而且她还这样的不懂规矩,仪态全无。 难怪门第不如他们家的都不肯娶她。 “鹭儿,不得无礼。”甄秀群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还是得训斥二女儿,“见了县君怎么不拜?快把东西还回去!” 雷鹭全不在意,一张圆脸笑嘻嘻的,眯着大小不一的眼睛道:“县君娘娘大人大量,必然不会同我一般见识。只是人家的东西既然都送出来了,怎好不收着?毕竟东西是小,难得的是一番心意,如何能辜负?” 说罢她竟施施然把那华胜戴在了自己头上,满意地扭了扭脖子问雷鸢:“瞧着可好看吗?” 全然不顾一旁凤名花快要吃人的眼神。 凤名花早听说雷鹭既馋且懒,有人家来相看她,相不中也会依例留下两匹缎子,因为“缎”与“断”谐音,表示这门亲事不成。 不过人们还是给这取了个好听的名儿,唤作“压惊”。 一般女子若是被留了压惊缎,都会觉得面上无光,就算不哭上一场,也会好些日子不愿见人。 而雷鹭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还会把这缎子拿出去卖了,换零嘴吃。 由此可见她不但全无心肝,而且脸皮还厚。 像这样的货色,便是陪嫁一座金山,她凤名花也不要。 不过那华胜既然被她抢了去,以凤名花的身份也不可能再要回来,权当赏给丫头婆子了。 反正她头上首饰多,再拿一件给雷鸢就是了。 甄秀群见她再次抬手,暗叫不好,忙吩咐两个女儿:“你们别在这里胡闹了,快退下去吧!容我和县君娘娘好好说话。” 雷鸢姐妹两个应声退了出去,可是绕了个弯又从后门回到母亲房内,躲在屏风后偷听。 这里甄秀群还在一个劲儿地赔不是,凤名花轻舒了一口气说道:“你不必如此,我哪里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真要这么想,可就是小瞧我了。” “县君大人大量,是我小人之心了。”甄秀群忙说,“只是自愧教女无方。” “说起来你家侯爷和三小姐去戍边也有三年了吧?”凤名花忽然调转话头,“我家鹏儿在那里做监军,信上常提起他们。” 她的话让甄秀群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丈夫雷政通和三女儿雷鸷戍守边关,而凤名花的小儿子敖鹏却正是雷家军的监军。 不但有监督的职责,更有向朝廷密报的权力。 说一句他能左右雷家军的生死也并不为过,毕竟他的外祖父可是当今宰相,而皇帝如今还不能亲政。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敖鹏去年冬至一封奏报,说雷家军驻扎的片云城粮草充足,至少能维持四五个月。 朝廷果然就没有再调拨粮草,而丈夫和三女来信则说当地军民饮食艰难,每日只敢吃两餐,且还有一顿是稀的。 只这一件事就能看出来敖鹏想要为难雷家军,实在易如反掌。 第四章 缓兵之计 雷鸢在屏风后听着,心中愤懑不已。 凤名花则心中得意,甄秀群的神色她都瞧在眼里,明显是怕了。 待要进一步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时,隔壁雷鸢外祖家的一个丫头彩环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姑奶奶,不好了!老太太不小心摔着了,您快过去瞧瞧!”彩环嗓门儿大,她这么一嚷嚷,里外都听见了。 甄秀群闻言慌忙站了起来问道:“怎么就摔了?伤到了哪里?” “是柴房走水了,老太太知道后非要去看,不防摔了一跤。应该是扭了腰腿,说什么也不敢动。我们太太不在家,没个主张的人,您快过去瞧瞧吧!都乱了套了。”彩环急得一脸汗。 “县君娘娘,实在是对不住了,还请恕罪,改日我到您府上去拜访。”甄秀群转过身向凤名花道歉。 甄家失了火,老太太又摔了,这种情形之下甄秀群当然得过去看顾。 凤名花便是再霸道,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阻止。 于是起身道:“既然如此,你就快过去料理吧!我先走了。” 今日该说的话没说成,她心里当然有些不痛快,可不要紧的,她自信这家人一定会就范。 “来人呐!好生送县君娘娘出府。”甄秀群立刻吩咐自家的管事婆子,“千万要小心,不可怠慢了。” 等到她随着彩环急匆匆赶到母亲霍氏太君这边时,见两个女儿已经陪在老太太身边了。 “母亲,你觉得怎么样?可请了大夫没有?火救下去了吗?”甄秀群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老母亲都快八十岁了,磕着碰着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慌什么?我没事的。”甄母看着小女儿道,“是四丫头打发人过来报信,说那个女阎王来了。我怕你和她夹缠不清吃了亏,才叫人在马棚放了把火,又告诉你说我跌了跤。” “外祖母就是女诸葛,”雷鸢抱着甄老夫人的胳膊大赞特赞,“神兵天降,赶跑了女罗刹。” “你个猴儿,要不是你叫丫头来报信儿,我哪知道?”甄老夫人笑了笑,“今日好歹把她赶出去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甄秀群知道母亲没事,先前提着的心放下一半,继而又担心起女儿的事来。 但她终究没有深说,是不想让母亲和女儿们跟着忧心煎熬。 只说:“好在今日她没明说,我回去想一想法子,怎生把这事彻底断了。” 甄老夫人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外孙女儿,也就把话头打住了,继而说道:“你二嫂回娘家去了,你们便在我这里用了午饭吧!人多吃着香甜。” 甄老太爷四年前驾鹤归西,老夫人孀居,家里的事都交给二儿媳妇柯氏打理,自己常年礼佛,清净度日。 甄家小辈们都很孝顺,且最疼的小女儿也住在跟前,日日和外孙女儿过来看望,也算是老怀为安了。 甄秀群母女三人于是便留下来和老太太一起吃午饭。 雷鸢打小儿吃了饭就有些犯困,甄老夫人笑道:“我瞧着二丫头四丫头也不必过东院去了,就在我这边歇晌吧!老人屋子里凉快。” 雷鸢便漱了口扑到床上去,雷鹭却说自己还不困,随着母亲回去了。 等到雷鸢在外祖母这边歇过晌回到家来,却发现母亲和二姐姐都不在。 一问说二小姐到街上去了,大约是哪家铺子又出了新鲜吃食。 甄秀群则去了二舅太太那边,雷鸢知道母亲和二舅母姑嫂两个如亲姐妹一般,此番必然是去找她商量事了,自己也不去打搅。 于是叫过胭脂来,对她说:“姐姐你拿些银子出去,到夏公公的私宅去寻一寻。叫他递个消息给大姐姐,就说我想她了。” 胭脂会意:“姑娘是想进宫和大小姐商量今天的事吗?” “我是想着要想打消凤名花的主意,须得太后娘娘发话,旁人是不管用的。”雷鸢把常年不离身的海棠发钗拿在手里把玩,“否则若是经由别人,事情最终就算成了,她也难免会迁怒记恨。” 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雷鸢是懂得的。 “姑娘想的周到,她家人一贯霸道不讲理的,确实得想个稳妥法子才好。”胭脂明白,于雷家而言,顶好是别和凤名花撕破脸,否则他们一家定会报复。 别的不说,凤名花的小儿子敖鹏,平日里就在军中作威作福,为难雷家父女,若是再被他母亲授意,雷家军更不知要多吃多少苦头。 这里胭脂带了个小丫头去了不提,雷鸢坐在窗下默默出神,办法她已经想到了,只是眼下不能对任何人说。 事以秘成的道理,她七岁的时候就明白了。 到了快黄昏时候,雷鸢的奶娘汤妈妈回来了。 她上了年纪又有些胖,走得喘吁吁的。 进了门顾不上别的,先问一句:“那凤县君到咱们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豆蔻斟了杯茶给她,一面回道:“妈妈猜着为的是什么?” 汤妈妈哪有心思喝茶?走到雷鸢身边问道:“可是冲着咱们姑娘?” “妈妈,你可真是人老成精。”豆蔻瞠目,“一猜就猜着了。” “哼!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汤妈妈搂着雷鸢哆嗦着道,“想把咱们家的心头肉拉去垫火坑,我便跟她拼了这条老命!” “好了,奶娘,你先别气狠了,这事也并没明说,还是有回转余地的。”雷鸢拉着汤妈妈胖乎乎的手安慰,“又何况我哪里肯乖乖就范?” 汤妈妈的气恼劲儿一过,自然又担忧起来,开始胡乱出主意:“趁着他们还没说破,不如咱们先许了人家吧!这京城中自有那儒雅良善的贵公子……” 雷鸢又好气又好笑:“妈妈真是急糊涂了,我纵然不会入他敖家的门,可也不能为了躲一门亲就稀里糊涂结另一门亲。” 她雷家女儿和别家女子不同,雷政通早就说过:“我雷家女儿,不做那花间柳梢的莺莺燕燕,要做自在高飞的鸿鹄翎羽。” 因此给四个女儿取名用的都非寻常的香艳字眼,这在大周也是少有的。 “妈妈先喝口茶吧!”珍珍甜笑着把豆蔻手里的茶又递给汤妈妈。 豆蔻也说:“您老人家先别急出个好歹来,大伙儿不都正想着法子呢吗?” 汤妈妈接过茶来喝了两口,又忍不住唉声叹气。 她心里头有事,人是坐不住的,干脆放下茶碗说:“我去夫人那边瞧瞧去,你们都是小孩子家能商量出什么主意来?” 天黑之前胭脂回来了,向雷鸢说道:“我去夏公公的私宅等了许久,他老人家才回来。我把事情说了,把银子也给了,他倒是满口答应。只是定不好日子,我知道这事他做不了主,也就没强求。” 因雷鸢的大姐雷鸾在宫里头,他们家总要维护下一两个能说得上话的宫里人。 “宫里的规矩大,咱们家向来是非召不得入宫的,这会儿也只能看运气。”雷鸢点头,“姐姐你也怪累的了,去洗洗吧!这里有豆蔻和珍珍两个服侍我也就够了。” 第五章 舅母家宴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雷鸢姐妹便随着母亲甄秀群往二舅母家中来做客。 因为雷鸢二舅舅家的长子甄铎入了国子监画院,二舅母柯氏大为高兴,定好了这天摆酒庆祝。 但也只是请自家人,外人一个没有,毕竟这样的事不宜太过张扬,亲友家的子弟有没考中的,自家高兴太过了,就等于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了。 柯氏算是甄家的内当家,生得圆盘大脸,白胖富态,很是精明能干,却又不乏宽厚大度。 她与小姑甄秀群如姐妹一般亲厚,且因自己没有女儿,所以格外偏疼雷鸢姊妹,有什么好的都先给她们,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倒退了一射之地。 “铎儿此番入了国子监,二嫂算是了了一桩大心愿了。”甄秀群笑着恭喜。 “能不能念下去还说不准,这个孽障动不动就矫情病发,”柯氏蹙眉道,“弄不好被人家除名也是有的。” “嫂子别这么说,真要是他喜欢的东西必然能坚持下去的。”她们姑嫂两个最会相互解劝,“很犯不上提前吓唬自己。” “说的有理,我便是提前把自己给吓死了,也是无用。”柯氏笑了笑,“摊上这样两个儿子,我早就该有出家人的觉悟,有权当做没有,生了只当没生罢了。” 甄铎的性子甚是古怪,说一句阮籍复生,祢衡在世也不为过。 他弟弟甄锋也是个叫人头大的。 柯氏不愿再提自己的两个儿子,看到一旁抿嘴笑着的雷鸢姊妹两个,才露出个舒心的笑来。 一手一个拉到自己跟前,亲亲热热道:“鹭儿,鸢儿,快过来坐。瞧这桌上的点心爱吃哪样?都是新做的,热乎着呢!” 雷鹭笑嘻嘻过去吃点心,雷鸢则陪在二舅母旁边。 “怎么不见二哥哥?今天可是他的好日子。”雷鸢早就四处打量过了,没看见甄铎的影子。 “你还不知道他?早不知道跑到哪里野去了。今天未必能见着他的人影,不见也好,省的闹心。大伙只管吃吃喝喝,高兴就是。”柯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多亏是你劝动了他去国子监应试。否则换第二个人也拿他没辙。” 甄铎能入画院,多亏了雷鸢这个小说客。柯氏因此很是感激,对她也更加疼爱了。 又想到凤名花的事,虽不便说破,也少不得要安抚几句,低低道:“好孩子,雀屏山白云观的无量道长你也是知道的。回头你同我和你母亲去那里,只要道长说你近几年寡宿照命,这点灾也就算躲过去了。” 原来甄秀群和柯氏两个人昨天商量来商量去,想出来这法子,就说雷鸢流年不利,若是结亲,会刑克男方。 若是议亲,必然要批命,女方命格带煞,一向是最受忌讳的。 想着这样的话,就能让凤名花打消念头了。 虽说这样的说辞对雷鸢也不大好,近几年别想议亲了。但两害相遇取其轻,总比让她跳进敖家的火坑要强。 雷鸢听了二舅母的话,心里虽不认同,嘴上却说:“多谢舅母费心了。” 她虽然对命格时运不甚精通,可也知道,若论婚姻总要看双方匹配。 并不看绝对的好坏,比如说她是寡宿照命,倘若敖鲲恰是孤辰入局,反倒恰是一对了。 就好比以毒攻毒,旗鼓相当。 而且那敖鲲已经死了三个妻子,说他是克妻之命,一点儿也不为过。 雷鸢觉得凤名花是不会被这个唬住的,弄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不过眼下也不便细说,她还是打算进宫一趟,看看形势,伺机而动。 “对了,这儿有我娘家送来的上好白玉枇杷,好吃着呢!”柯氏指着桌上的果盘道,“老太太尝了也说很好。” “这枇杷的个头儿好大!难得的上等货。我前儿还上街去寻了一遭儿,没见到这么好的,这个季节正好吃枇杷。”雷鹭向来把吃视作头等大事,前些日子上一个相亲的人家给的那两匹缎子卖的钱基本上已经用完了。她的手头不免有点紧。 “还有呢!回头叫彩环给你再送过去一盘子。”柯氏忙说,“这东西也就吃个新鲜。” “多谢二舅母。”雷鹭眉开眼笑,顺手给雷鸢也剥了个枇杷。 不多一会儿,雷家的丫头霜月找了过来,向甄秀群说道:“夫人,宫里的张公公来了,说要见您呢。” 甄秀群一听忙站起来,一面问道:“他可说来做什么了吗?” “这个倒没说,就是说传太后娘娘的话。”霜月道,“夫人且随我过去吧。” 雷鸾就在高后身边伺候,因此他来多半与自家长女有关,甄秀群不敢耽搁家去了。 雷鸢则指着柜上的那一盘没动过的白玉枇杷对柯氏道:“二舅母,这盘子枇杷我想给张公公拿过去,可使得?” 柯氏忙道:“尽管拿去,还有的是呢!” 雷鸢于是让豆蔻捧了那盘枇杷,随后也往家中来。 张公公四十上下的年纪,眉目和善,他是常来甄家的,算得上是熟人了。 此时丫鬟们早已经端上了点心茶水,张公公正在喝茶,见甄秀群来了,便放下茶盏笑着站了起来。 “张公公快请坐,不知道您来,实在是怠慢了。”甄秀群陪着笑脸,“代问太后娘娘安。” “夫人客气,小的出宫办事来,因不止一件,也推算不好时候,故而没提前知会您。到贵府就是传一句老人家的口谕,明日请府上的二小姐和四小姐进宫去玩儿。” 张公公自称“小的”,这是宫里太监们的一贯自称,不拘年纪大小。他口中的“老人家”,就是太后凤氏。 “多谢太后娘娘降旨,这两个丫头早巴不得去呢。”甄秀群笑,又小心问道,“阿鸾服侍太后娘娘可尽心?没闯什么祸吧?” “哎呦夫人,瞧您问的,你们家大小姐可是老人家离不得的人呐!凡百事情,没有个不尽心的,那叫一个聪慧能干。”张公公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越发显得和善了。 此时雷鸢和豆蔻也到了。 第六章 打点进宫 “给张公公请安。”雷鸢笑微微地行礼,尊敬中又不乏亲近,“许久没见您了,似乎更年轻了些。” “这丫头,没大没小的。”甄秀群笑着嗔怪,“不像个样子!” “哎,四小姐这等天真烂漫是最难得的,太后她老人家还说呢,夫人您好比是那汝州的窑厂,烧得好琉璃瓦。”张公公也说笑道,“您家的这几位小姐,当真是个顶个儿的难得。四小姐的年纪虽然最小,却最是个百伶百俐招人疼的。叫我这无儿无女的人瞧了,真是眼睛都要嫉妒红啦。” 人都说生女为“弄瓦之喜”,有那不识文字的,便将此“瓦”认作了瓦片,越发觉得女儿不值钱。 不过就算是瓦片也有贵贱精粗之分,甄家的女儿就是能覆上禁宫殿檐的琉璃瓦了。 甄秀群挨肩儿生了四个女儿,不少人是笑话她的,毕竟家家都盼着男丁接续香火。 好在她既无公婆,丈夫又着实疼爱她,并不执着于生儿子,所以她在家中并不曾遭遇丝毫冷待。 而且她所生的女儿除了雷鹭之外,个顶个儿都是人尖儿。 大女儿雷鸾被凤太后看中,召入宫中侍奉。 三女儿雷鸷随父卫边杀敌,是大周朝少有的女将之一,年纪轻轻就已是少将军了。 小女儿雷鸢年纪虽小,却是生得好看又乖觉,最得长辈们的喜爱。 不过他们夫妇对二女儿的疼爱较之另外三个丝毫也不逊色。 “张公公,我记得你是姑苏东山人,这白玉枇杷是您故乡的风物,我从舅母那里要来借花献佛,想必您是乐意收下的。”雷鸢亲自捧着那盘白玉枇杷给张公公。 “我的四小姐,你可真是太体贴人了。”张公公接过那盘枇杷,眼圈儿忍不住红了,“我自打八岁入宫,三十年没回家乡了,真是做梦都想。我们家院子里呀就有这么一棵枇杷树,每年这时候枇杷熟透了,满院子都是果香。” “这丫头,瞧瞧你,倒惹得张公公伤感起来了。”甄秀群忙给旁边的霜月使眼色,霜月立刻将自己簇新的手帕递上去。 “哎,夫人可别这么说四小姐,这是她的一颗真心呐!像我们这样的孤鬼儿,能有几个人这么热剌剌对着?”张公公唏嘘道,“都说四小姐招人疼,她原也配得。” 随后送张公公离开,甄秀群又特意命霜月塞了个荷包给他。 “公公莫嫌少,留着买碗茶吃。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您这么宫里宫外的忙,千万要当心身体。”甄秀群笑意盈盈,凡是宫里来人到他家从来都不叫空手去。 “进了宫去可不许胡说,”张公公走后,甄秀群特意叮嘱小女儿,“那一位好歹没把话说明,咱们就全当不知情。你若是不防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倒把事坐实了。” 雷鸢心里另有打算,可嘴上还是满口应承道:“我记下了,母亲放心。” 又到柯氏这边来,甄老夫人和甄家大夫人冯氏等都到了。 冯氏体弱多病,常年药伴着,她如今还不到五十岁,可看上去精气神儿还不如霍老夫人。 也不过是走了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就算是坐着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我昨日让她们收拾箱子,找出好几块颜色鲜艳的料子,你们不嫌弃就拿了裁衣裳吧!”冯氏一边气喘一边对雷鸢姐妹说道。 “大舅母,我前些日子听人说万安街的广济药铺来了个新的坐堂大夫,善治咳喘肺病,不如请他来瞧瞧。”雷鸢走上前拉住冯氏的手笑眯眯地说。 “好孩子,你还惦记着大舅母的病呢!如今天暖和了,我的病也好多了。”冯氏摩挲着雷鸢的手道,“改日我叫管家去瞧瞧,若得空儿就请了来。” “大舅母,前儿你叫人给我买的东西我都吃了。”雷鹭也上前来,“我听人说常喝银耳羹可以清肺,若是放上冰糖滋味好得很呐。” “你们两个不许给你大舅母乱出主意,”甄秀群道,“依我说,顶好还是请宫里的御医给瞧瞧。沈太医治咳喘最老道的,若能请到他最好。再者她们两个衣裳够多了,那些料子给宜清宜宁留着吧!” 又问:“听说钊儿媳妇回娘家去了?我说这几日怎么不见宜清宜宁兄妹两个呢!” 甄家大房只有一个儿子甄钊,因冯氏体弱多病,故而早早娶了亲,生育了儿女。 “她娘家姐姐回京省亲来了,姐妹两个也是经年不见,自是想念得很。是我叫她带着孩子回去住些日子的,她先还不肯,放心不下我。 我告诉她只管回去,我这病歪歪的常年都是这副样子,且不死呢。她姐姐多少年回京这一趟,也不过就住个把月,再见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冯氏叹着气说。 “宜清宜宁两个不在家,我这里可是格外清净。”霍老夫人笑道,“头两天觉得还好,如今又觉得空得慌了。” 直到开席也没见甄铎的影子,大家都习惯了他的古怪性情,也并不在意。 热热闹闹的吃过了饭,才散了。 雷鹭听说后日要进宫去,很是高兴。 御膳房的点心别处吃不到,她惦记许久了。 因此在二舅母家吃过了午饭回来就和雷鸢商量。 “大姐姐爱吃广泽药铺的蜜饯,得去买些来。”雷鹭记得每个人爱吃的东西,“尤其是杏子和芙蓉李,再买些桃脯和樱桃煎,我匣子里的已经见底了。” 又说:“金陵公主喜欢艾婆婆糕儿铺的点心,不过那个要到后日早上去买了才新鲜。” 雷鸢则盘算道:“严陵公主爱看话本子,我到街上去买几本雅而不村,又耐瞧的,光这个就得费些功夫。” 她们每次进宫多多少少都带些礼物进去,不过都是些吃食或小玩意儿,如此既合了礼数又不乍眼,是最相宜的。 雷鹭听了说道:“这些东西你带了人都一并买了吧!你可要买全了,莫有什么遗漏。” “二姐姐不同我一起去吗?”雷鸢意外,雷鹭从来最爱逛街的。 “我就不去了,左右我这里先前那两匹缎子卖的钱也已经花得差不多了。”雷鹭摇头,“你记得把我那份也买回来。” 雷鸢于是跟母亲说了一声就带了丫鬟出去备办,这时候天气热,又将午饭时候,故而街上的人倒不多。 第七章 各有绸缪 别的都买完了,最后去的是广泽药铺。 按理说家家药铺都会做些蜜饯,倒不是为了卖,而是给买了药的客人包上那么一小包,方便病人在吃药之后嘴里发苦,拿这个过口用的。 但广泽药铺的蜜饯做得实在太好了,倒比它的药还要出名。 药铺的后院排着上百口大缸,里头放着各色蜜饯。 这样的小事不用雷鸢操心,两个丫头很快就都买齐了。 从广泽药铺门里出来,豆蔻抱着一大堆蜜饯,胭脂给雷鸢撑着伞。 却不见了珍珍,不知她什么时候走开了。 胭脂四下望着:“这丫头跑哪里去了?平日里瞧着她怪懂规矩的。便是有事也该提前请示一声,怎么能自己乱跑呢?” “她平日里不到街上来,不定被什么勾住了眼。”豆蔻撇撇嘴说,“她才多大?正是爱玩儿的时候。” 胭脂被她逗笑了,忍不住说道:“难得你说出这么老气横秋的话来,平素瞧着她比你都还沉稳些。” “姐姐这话可就说差了,我怎么说也是姑娘身边的老人儿了。嘴头子爱说些倒是有的,可正事从来不耽搁。”豆蔻颇为自得,“她来的日子浅,装也要装些时候的。” 胭脂没再说话,只是笑着和雷鸢对视了一眼。 等到她们把东西都放到了车上,珍珍方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头一脸的汗。 豆蔻劈面问她:“你跑到哪里野去了?叫我们呆等。” “我方才内急,寻茅厕去了。”珍珍永远是一张笑脸,“实在对不住了。” 雷鸢没有说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珍珍的眼神不禁有些躲闪,透出几分心虚,但也只是一闪而逝。 “天怪热的,都快上车吧!”雷鸢并不深究,她知道珍珍不会害自己,只是她的来历…… 雷家的马车缓缓转过街口,一个穿黑衣的人方才从广泽药铺斜对面的百年病柳后走了出来。 是位眉目英挺的年轻公子,只是口唇有些发白,似乎身上有伤。 入宫前,甄秀群又不厌其烦地叮嘱了两个女儿好几遍。 要她们在宫里一定要守规矩、看脸色,不可胡闹失了分寸。 “母亲你就放心吧!我们都进宫多少回了,怎么这次您格外不放心呢?您便是信不过我和二姐姐,总也信得过大姐姐吧?” 灯下,雷鸢歪着头问母亲。 “哎呦,你不知道,我这心呐这几天乱的很。”甄秀群忍不住叹息,“生怕你们走错了一步路,说错了一句话。” 身为母亲,她是那样的忧心忡忡。 仿佛见小女儿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去一般。 “母亲不必忧心,不会有事的。”雷鸢心疼地轻轻抚上母亲的眉心,“不如一会儿温一壶黄酒,吃了好睡。” “你呀就别给我乱出主意了。”甄秀群怜惜地摸了摸小女儿的鬓发,“你二姐姐怕是早都睡了,你也回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送走了你们,我还要同你二舅母去雀屏山烧香呢!” “那我陪着母亲吧!”雷鸢笑道,“也跟着吃一盏酒,松松泛泛地睡。” 甄秀群不禁失笑,点着她的额头道:“你这猴儿,小小年纪就这么爱吃酒,可还了得?” “那还不是随了母亲?”雷鸢挑眉,“我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跟着吃酒,早就有了酒瘾了。” 甄秀群虽是女流,却有海量。 雷家姐妹几个也都随了母亲,只是平时在人前从不显露,只在自家偶尔小酌几杯。 这边双红温了酒,母女两个吃了几盏,雷鸢便依偎在母亲身边睡去了。 甄秀群的心绪却并未平静,黑暗中听着女儿酣睡的鼻息,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这孩子的心可真大。 第二日一早,甄秀群便叫醒小女儿,打点着姐妹俩吃了早饭。 梳了头,换了衣裳。进宫带的各色东西都亲自过了目,又看着下人们一一安放好。 及至姐妹两个登车,甄秀群还不忘又殷殷嘱咐一遍。 而此时,卫国公府内,凤名花也正在用早饭。 伺候的丫鬟仆妇们连大气也不敢出,个个低眉顺目,宛如鹌鹑一般。 一时饭毕,一个模样清秀的丫鬟捧了漱口用的茶碗过来,跪下举过头顶。 凤名花身边的大丫鬟接过来,双手小心捧着递到她唇边。 凤名花含了一口水,漱了几漱。又过来一个和先前那个捧茶碗的长相一样的丫头,跪下去将漱盂捧过头顶。 凤名花将漱口水吐了,先前的大丫鬟又连忙用帕子轻柔地给她揩拭嘴唇。 都知道这位县君娘娘的规矩极大,派头极足,毕竟从小在宫里头长大的。 伺候的人若稍有不合意,便要被带下去“教规矩”。 待到下头的人把一应东西都撤了下去,凤名花方才开口:“昨儿在常阳公主府闹腾了一日,今日总算得闲儿了。回头去找两个官媒来,选个好日子,到雷家去把亲提了吧!叫她们紧着些,眼看着就到五月了。” 五月是恶月,不宜提亲。 昨日常阳公主府设了清凉宴,凤名花自然在受邀之列。 当年的乙酉之乱以后,皇族大半凋零,倒是外戚凤家越发显贵。 到如今,堂堂皇族公主都要反过来巴结凤家人。 这样的事情虽然荒唐,可在史书上却并不鲜见。 汉朝的窦家梁家,唐朝的武家杨家,都曾如此。 一旁的心腹婆子听了,脸上堆着笑问道:“这么说您是看中了雷家的四姑娘了?” 凤名花笑了笑,慢条斯理道:“她虽然比不过她大姐姐沉稳妥帖,可也是个难得的,这就把亲事定下来,过个一二年也就迎进门来了。” 她的语气像是财主在谈论着什么可心意的物件儿,势在必得却又漫不经心。 “雷四小姐好福气哟,能得咱们主子的青眼,可真有造化。”众人都凑趣儿似的,貌似在夸雷鸢,实则都是在恭维凤名花。 凤名花闻言,毫不掩饰地冷笑。 她笑这些人虚伪,也笑雷家不敢反抗。 他们心里都怕自己,甚至恨自己,可是那又怎样呢? 他们只敢把不满深深藏在心底,然后在自己面前做出一副讨好屈从的样子来。 然而这对她而言就已经足够了,她的出身地位不需要什么真心,只需要服从。 家里的下人们如此,雷家也一样。 第八章 多留几日 禁宫的甬道长而又长。 雷鸢姊妹亦步亦趋跟在两个领路的宫人身后,后头跟着她们的丫鬟,捧着带进宫来的礼物。 不时有人从对面走过来,彼此微微行礼,却始终无人说话,只有窸窣的脚步声。 朝阳将人影投在宫墙上,迤逦曲折,像一出出静默的皮影戏。 太后凤君怜住在慈和宫,雷鸢她们每次进宫都要过来请安。 但却很少能面见凤太后,这次也一样。 一个叫小枝子的太监在外头迎着,笑着向她们两个说道:“二位姑娘就在门外请安吧!太后她老人家如今正听妙印师太讲佛法呢!” 雷鸢姐妹听了,便对着慈和宫的正门拜了拜,算是请过安了。 “我带二位到两位公主那里去吧!”小枝子道,“两位公主听说二位小姐要进宫来很高兴,说又有新鲜玩意儿了。” 严陵公主和金陵公主是宣庆帝的女儿,严陵公主二十二岁,金陵公主二十岁,都未成亲。 她们是太后亲自抚育大的,也是宣庆帝仅存在世的血脉,太后的亲孙女。 严陵公主终年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她的胃口很不好,每吃一点东西都千难万难,但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却都很胖。 因为她常年把自己的膳食赏赐给她们,并且还喜欢看着她们当面吃下。 “你们快坐下吧!桌上的点心果品尽管吃,阿鹭,我就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千万不要拘束。”她很喜欢雷鹭,因为雷鹭爱吃贪吃,她常说雷鹭是个有福气的人。 “殿下,这是我给您寻来的话本子。时下正传得火热,”雷鸢将自己淘来的话本亲手捧了过去,“其中有半部《玉金记》,可惜太抢手了,只买到了上册。” “你有心了,”严陵公主因为太瘦弱,说话总是有些气不匀,“这个足够我打发好些时光了。” 说着就翻看起来。 金陵公主的性情更活泼些,喜欢刺绣。因快到端午,所以她如今手上绣的是五毒的花样儿。 她绣花的时候格外喜欢听人闲话,笑着问雷鸢姐妹:“你们没进宫的这些日子,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没有?别的倒还罢了,给我讲讲上巳节时候敖鲲河豚宴的事吧!” 雷鹭听了就说:“那日我在家没去,雷小四倒是去了,让她给公主讲吧!” 雷鸢笑了笑说道:“我当时离得也远,听说的也不是很确切。” “你且说来听听,也不过是听个乐子而已。”金陵公主道,“不必有什么顾虑。” 原来上巳节那日雷鸢和闺中的几个好友相约着到城东的春水河畔去赏春,彼时京中许多纨绔子弟也都去了。 其中敖鲲更是在那里设了河豚宴,招待一干平日里和他走得近的人。 其中有个新来京叫董迟的,宴席刚开始没多久忽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众人便以为是河豚没有处理干净,导致他中了毒。 因此个个吓得半死,想方设法催吐。 此时恰好有人拉着粪车过来,要知道粪水又被称为金汁,古方上有载,若是中了河豚之毒,须得用金汁催吐才能吐得干净。 这些高门子弟在性命面前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因此有不少人便争着喝了下去。 而那个董迟也被他的仆人灌下去了半碗,等他醒过来后觉得自己嘴巴臭得很,便问发生了什么。 知道原委后气得把仆人骂了一顿,因为他是天生的羊癫疯,刚才忽然发作。这个仆人是他进京之后新买的,不知道他的老毛病。 知道真相后,那些喝了粪水下去的人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金陵公主听后笑得前仰后合,针都刺不下去,还一个劲儿问雷鸢:“那敖鲲……敖鲲喝了金汁没有呢?” “敖世子应该没喝。”雷鸢道,“不过听说当时有七八个仆人都跪着劝他来着。” 在那场河豚宴上只有少数人没有喝粪水,大多数人都喝了。 “哎呦!可惜了,”金陵公主捂着肚子笑道,“他要是喝了才热闹呢!” 敖鲲总是冷着一张脸,金陵公主觉得他是在装象,因此老想看他出丑。 这时严陵公主身边的宫女过来轻声劝道:“殿下看了好些时候了,先歇一歇吧!” 她的身体不好,太后特意叮嘱了跟前伺候的人,虽然公主喜欢读书,可也不要让她看太久,那样会损耗心血。 严陵公主有些不情愿地放下书卷,此时那话本子已经被她看了一大半了。 “果然有趣,要是有后半部就好了。”严陵公主轻叹一声。 “这书不知怎的刊印的格外少,我还是在梅姐姐那里看到过全的。进宫之前原本想着把她的那两本借过来,谁知她那儿如今也只剩了上册,下册不知借到哪儿去了。”雷鸢边说边留神看公主的神情,“若殿下实在想知道后头的事,我倒是还都记得。” “这看书最怕的就是有头无尾了,偏生这话本子着实引人入胜。也罢,不如你就在宫里多留两日,慢慢地把后面的给我讲来。” 雷鸢等的就是这句话,却应得淡然。 随后雷鸾带着个小宫女来了,向两位公主请安。 她与雷鸢有五分相似,但个子更高,气质更沉静。 见她来了,金陵公主便说:“你们姐妹许久不见了,快好好地说说话吧!回头再到我们这边来。” 雷鹭则摇头:“这里的点心我还没吃够呢!况且雷小四和大姐说话我也插不上嘴去。” 严陵公主点头笑道:“更好,我正要看着你吃呢!她们吃东西都没有你吃的好看可喜。” 如此雷鸾也就只好把小妹一人带回到自己的住处。 将跟着的小宫女打发去烧水沏茶,雷鸾问小妹:“家里一切都好吧?这次急着进宫是为了什么?” 夏公公传话的时候,她便预感着有事,因此求了太后娘娘,宣两个妹妹入宫。 “凤名花前日到咱们家去了。”雷鸢道。 雷鸾闻言大惊:“她……她到咱们家去了?!那她……” “大姐姐你先坐下,莫慌,她倒是没明说。”雷鸢安抚姐姐,“不过话里话外也透着想让我给他的大儿子续弦的意思。” 第九章 七成把握 “真是好不要脸!”雷鸾气红了脸,“在太后娘娘跟前求我不成,转而就打起了你的主意,你才多大呀?亏她想得出来!” “母亲也是慌急得不得了,但我想着敖家咱们得罪不起,不好撕破脸,最好能让太后娘娘说句话,打消她的念头,所以才想着进宫来。”雷鸢道。 雷鸾知道这个小妹虽然年纪小,却是心思活络,考虑周全,但这件事实在难办:“太后娘娘的脾气想必你也略知一二,一句话说得不对就可能适得其反。又何况那凤名花是她的亲侄女,她有心求娶,咱们雷家女儿却不愿嫁到她家,也算是薄了她老人家的面子,她如何能乐意?” 太后也是凤家女,她当然要维护凤家人的利益。敖家凤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这是不争的事实。 雷鸾是因为侍候太后体贴得力,才免去一劫。 雷鸢就不一样了,她的份量岂又会超过太后的侄孙? “大姐姐,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想要面见太后娘娘。”雷鸢道,“这是雷家的事不假,但更是我自己的终身大事,须得我自己来说。” “太后娘娘轻易是不见外人的,尤其是你这样的小孩子。”雷鸾不禁摇头,“至少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的。” “大姐姐,你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所以才想法子勾着严陵公主,让她多留我在宫里待上几天。”雷鸢道,“母亲和二舅母去了雀屏山,来回也要两三天。瞧着凤名花的样子,不日就要派人上门提亲。如今我进了宫,母亲离开家,也算是缓兵之计。” “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要在这两三天里想出对策来。”雷鸾道,“可是你见了太后娘娘又能怎样?也不过是求着她垂怜,可这实在要看她老人家的心情,又何况……” 雷鸾不忍心说下去,太后不是一个心软的人。眼泪和哀求并不能让她动容,因为她见过太多的眼泪,听过太多的哀求,一颗心早就磨得铁石一般了。 “大姐姐,只要能让我见到太后她老人家,我就有把握说动她。”雷鸢看着雷鸾,神情笃定。 雷鸾看着这个小妹妹,有些不可置信:“你有把握?你有几成的把握?” “至少七成。”雷鸢说得很慎重。 “你有这么大的把握?”可是雷鸾还是不敢信,“那你先跟我说说,你打算……” 话未说完,小宫女已经端着茶盘进来了,姊妹俩只好把话头打住。 茶还没喝两口,太后宫里便有人过来,说慈和宫快要传膳了,让雷鸾赶快去伺候。 “你先不要轻举妄动,”雷鸾低声道,“等咱们商量妥当了再说。” 直到午后,雷鸾都没有再回来。雷鸢于是便叫了个小宫女带着她又到两位公主这边来。 此时天阴着,有些闷,又过了一顿饭时候,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原本想着一会儿就停的,谁想雨竟然越下越大,到了黄昏时候还是不停。 “这么大的雨,你们今天夜里就歇在这儿吧,别到阿鸾那边去了。”严陵公主道,“她伺候祖母,回去的从来都晚。” 公主的这个决定也正中雷鸢下怀,她想着怎生说动两位公主明日带她们一同去给太后请安。 这个话让大姐姐去说多少有些为难,可到两位公主这里就轻而易举了。 只要能够面见太后,她就一定能把事情办成。 更让雷鸢感到高兴的是,还没等她开口,金陵公主就说道:“阿鹭说她想给祖母请安,不如明日一早你们便同我们一起去吧!” 雷鸢不禁看向雷鹭,那一位则专心致志地品尝着七宝擂茶,头都不抬。 雨后的清晨分外怡人。 雷鸢姐妹穿戴整齐了,准备随着两位公主来向太后请安。 雷鸢一眼看见雷鹭头上戴着凤名花给的那只七宝华胜,待要说什么,又见满屋的宫人,便只好把想说话咽了下去。 凤太后已经快七十岁了,单看身形,是个瘦小干枯的老太太。 但她的脸却是那样威严,断眉、薄唇、悬针纹深重。 尤其她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如同水底的长明灯,幽幽沉沉,难以捉摸。似乎永远不会老去,却也从未年轻过。 凤君怜从凤家大小姐一步步成为端王妃、皇后、太后。 陪伴了自己的夫君绍圣帝、儿子宣庆帝、孙子德安帝,以及如今的玄龙帝四任君王。 丧夫、丧子、丧孙,造反、侵略、逼宫,她熬过了每一道关隘。 尤其是乙酉之乱,人都说太后是从那以后才变成了真正的铁石人,她没有再哭过,也没有再笑过。 那场变乱发生在二十年前,史书上用八个字来形容----“尘蔽日月,秽毁宗庙”。 绍圣帝驾崩后,凤君怜的儿子辛久保践祚,是为宣庆帝。 吴王辛久付作为宣庆帝的异母兄长,心中一直记恨凤太后害死了自己的生母。 又认定先皇原本属意自己继任大统,是凤氏联合亲信矫诏,夺了自己的皇位。 宣庆帝即位后,他被分封到吴地,也是大周朝最为富庶的封地。 吴王用十年的时间厉兵秣马,暗暗积蓄,终于在乙酉年联合辽西、乌桓、踏顿三族谋反。 他许诺三族可以肆意屠城抢掠,划割土地。 三族与之南北夹击,共四路兵马将京师围困数重。 当时的情势十分危急,三族甚至要凤太后和宣庆帝行牵羊礼。 多亏了齐王辛典率军民殊死抵抗,保住京都,终于等来了援军。 奋威将军郁拱率兵冲散敌军,援兵齐王,迫使三族议和,吴王兵败自尽。 然而尤为不幸的是宣庆帝在乙酉之乱中被吴王的奸细投毒,虽然竭力救治,却终究身至半残,两年后崩殂。 遗下幼子德安帝,二岁即位,十一岁夭折,在位九年。 凤太后于是从皇族后嗣中选立了与德安帝同岁的玄龙帝继位,直至如今,已是玄龙九年。 经此乱,大周颇为折损元气。不过好在连年风调雨顺,又广开贸易,近些年已渐渐恢复了不少。 但即便如此,人们提起二十年前的乙酉之乱,依旧心有余悸。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但雷鸢知道,乙酉之乱的祸脉遗留至今。 她今天就要以此来打动凤太后,换取自己的平安。 第十章 苦求赐婚 “臣女雷鹭。” “臣女雷鸢。” “给太后娘娘请安,谨祝娘娘金身康泰,万寿万安。” 雷鸢姊妹二人依照规矩妥帖行礼问安。 “二位小姐请起。”随后便有人上前搀起她们。 说话的是太后宫中的总管太监穆逢春,皓发如雪,却长着一张孩童面庞。 太后对人一向严厉,但对年轻女孩子们却还算宽容。 她对雷鸢姐妹说道:“都坐到哀家跟前来吧!这宫里头有时候也太安静了些。” 姐妹俩大大方方告了坐坐下来。 “祖母,有人要求您做主呢!”落座后金陵公主没有任何征兆地开了口。 雷鸾和雷鸢均是一惊,雷鸾以为是雷鸢求了公主,雷鸢却并不知情。 她暗忖难道公主听说了什么?既然如此自己干脆见机而动就是了。 “是谁要求哀家?”凤太后淡淡地问,她的眼风缓缓扫过众人。 雷鸢刚预备站起来,她旁边的雷鹭却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后娘娘!求您可怜可怜我,给臣女做主吧!”雷鹭声音急切,又带着一丝哽咽。 “起来说话,可是这宫里有人怠慢了你?”在凤太后的印象里,雷家的二女儿最在意吃,没什么气性,难道是因为她在宫里没吃饱吗? “不,我不起来,”雷鹭摇头,态度十分坚决,“求太后娘娘听我把话说完。” “祖母,阿鹭是有了心上人,想求您成全呢!”金陵公主一本正经地说。 但雷鸢还是留意到她唇边极力掩饰的笑,眉头忍不住跳了又跳,感到大事不妙。 “臣女心仪卫国公世子,想求太后娘娘成全。”雷鹭把话说得十分干脆,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什么?你说你要嫁给敖鲲?”连凤太后都惊讶了,“你家中长辈可知情么?” “母亲心疼我,想要为我招赘,我却并不愿意。本来臣女也只是在心里默默仰慕熬世子,”雷鹭道,“不料前几日县君娘娘到我们家里去,把这簪子给了我。臣女高兴得几夜不曾合眼,高高兴兴戴了这簪子上街,不想被人认出来了,纷纷说敖家要娶雷家女儿了。 臣女真是又羞又喜又怕,不怕别的,如今这事情传扬开了,可又没定准,万一落了空,岂不被人笑死?又怕母亲不同意,因此才想求太后成全。” “嘶……”凤太后忍不住吸气,“你和敖鲲……” 她总觉得这两个人搭不到一块儿去。 而此时雷鸾和雷鸢也是震惊不已,她们万没想到雷鹭会这样做。可眼下这情形,却轮不到她们插嘴。 “太后娘娘,臣女知道这样很是无礼,可也实在无法可想了。若今生不能嫁给敖世子,我还不如死了算了!”雷鹭哭道,“臣女蠢笨,只有一颗痴心,全都仰仗太后了。” “把二小姐扶起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你一个姑娘家自然是做不了主的。”凤太后大风浪都见过,可是像今天这样事还真不多见。 她为很多人赐过婚,有父母替儿女求的,有兄姊为弟妹求的,也有些父母外祖父母为孙辈外孙辈求的。 但像雷鹭这样为自己求姻缘的却还是头一个,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雷二姑娘生得一副窝囊相,却做的是惊人之举。 “祖母,你就帮帮她吧!你瞧鹭儿多可怜呐!”金陵公主不忘拨火儿。 凤太后看了她一眼,暗含告诫,金陵公主掩口嘻嘻一笑,她可太喜欢瞧热闹了。 “启禀太后娘娘,徐淑妃带着吴家姐妹来请安了。”小枝子进来禀告。 “哀家这会儿有些累了,叫她们不必进来了。你们也先散了吧!阿鸾呐,你去陪陪你的两个妹妹。”凤太后垂着眼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说。 “是!”众人起身告退,如草木伏风。 她们出来的时候刚好碰见徐淑妃和吴家姐妹,徐淑妃是常见的,吴家姐妹却是头一回,因为她们也刚进宫不久。 吴家姐妹是当今圣上乳母的女儿,身份有些特殊。 当今圣上玄龙帝的父母在二十年前的乙酉之乱中被乌桓兵杀害,那时的玄龙帝还在襁褓中。 是乳母菅良子偷偷将他藏了起来,免于被害。后来也是菅良子悉心抚育,将他养大。 玄龙帝在继位之前是皇族中最不受待见的孤儿,他自己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成为大周国君。 凤太后的亲生子宣庆帝驾崩后,其孙明德帝二岁继位,在位九年,可惜天不假寿。 玄龙帝受凤太后诏继任大统,那时也不过十一岁。 乳母菅良子就是在那时候与皇帝分开,再无消息的。 直到今年春天,徐淑妃的父亲,河阳太守徐勉方才于民间将菅良子一家寻回。 恰好用船只向朝廷进贡河阳花烛,顺便将他们一家也送到了京城。 徐淑妃带着吴家姐妹向两位公主问安,两位公主脸上都淡淡的。 雷家姐妹自然也要上前给徐淑妃请安。 徐氏笑道:“雷四小姐,你和你大姐姐还真是越来越像了,真是妩媚超群。” 徐淑妃算是当今圣上后宫最受宠的妃子了,她生得美貌,处事圆滑,而且娘家很得力。 “淑妃娘娘过誉了,我们姐妹不过是蒲柳之姿,怎比您国色倾城?”雷鸢语声轻柔,她待人总是一团和气。 后宫的水深,就在场的这几个人,雷鸢知道已不知有多少利益纠葛,彼此拉拢防范,试探制衡,繁琐如乱麻。 就连自己也算不上局外人,只是如今还没有真正入局罢了。 “雷四小姐的嘴巴真甜,叫人忍不住心生喜欢,想要亲近。”徐淑妃绽然一笑,露出一痕雪白贝齿,“听说你还要在宫里住几日,得空儿了到我那边去玩儿吧。” 说完便招呼着吴家姐妹一同去了。 金陵公主似乎很不喜欢徐淑妃和吴家姐妹,当即告诫雷鸢:“离她们远着些,一色轻佻不端的浮花浪蕊!” 雷鸢自然要答应,可就她看来,吴家的大女儿吴世殊确乎有些妖冶外露,但二女儿吴世容倒称得上端庄得体,也不知自己看得准不准。 过了蔷薇门,严陵公主道:“放你们姐妹自在些吧!等过了午咱们再一处玩儿。” 她知道雷鹭那么一闹,雷家姐妹必然有话要说,而她也有话要问金陵。 第十一章 惜乎其计 “二妹,你同我说实话,为什么要这么做?”回到住处雷鸾这才显出又气又痛的神色,她定定地看着雷鹭,心口起伏。 “大姐,你别生气。”雷鹭缩了缩脖子,“我是考虑再三才这么做的。” “二姐姐,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雷鸢心里难受极了,“你知道凤名花看中了我,不忍心我被葬送,所以才……” 雷鹭却依旧平静到不痛不痒:“有一点,但不全是为了你。我今年都十八了,次次相亲不成,已然成了京城的笑话。” 雷鹭说的是实情,十八岁未许婚,这在京城贵女中不算稀奇,她姐姐雷鸾比她还大了一岁。 可雷鸾有才有貌,又在太后跟前应承,将来自有太后指婚,绝不愁嫁。 雷鹭的年纪虽然算不上大,可谁都知道她注定难嫁,如今连伯爵人家都看不中她,除非更加下嫁,或者招赘。 “我比不得大姐你有太后做靠山,三妹自己有军功,小妹生的美又聪明。我贪吃贪睡,又矮又胖,不会算账,也不懂管家,虽然母亲想要给我招赘,可我是不愿意的。”雷鹭继续道,“凤名花不是要求娶雷家女儿吗?难道我不是?” “可那敖家是火坑啊!我的傻妹妹!你去了会被他们欺负得命都没了的!”雷鸾急哭了,“招赘有什么不好?和自己的爹娘在一处,一点儿委屈都不受。” “大姐,你知道我这人是没有气性的。”雷鹭眨着一大一小的眼睛笑了笑,“她凤名花也不过就是嘴上不饶人,这些话在别人听来像刀子刺心一样,可是我连皮肉都不会痛一下。何况他们家的厨子和宫里的御厨一样,我嫁了过去,有吃不完的好吃的。” “二姐姐,话不是这么说的,我知道你就是有心要替我。”雷鸢心里的难过没有减轻半点,更是后悔不迭,“都怪我事先没同你说,其实我有法子推掉这门亲事的,这次进宫就是想要当面和太后娘娘说清楚。” 雷鸢原本觉着自己的这个二姐姐每天只是吃吃睡睡,在这上头是不当心的。 而且凤名花对雷鸾有心,对自己有意,却压根儿没往二姐姐身上打算。 雷鸢便将二姐当做了局外人,不想让她多操心,况且平日里她本也不操心吃喝以外的事。 所以这事儿雷鸢也只和大姐商量,没和二姐说。 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雷鹭会来这么一招,实在太出其不意了。 “阿鸢,你到底要和太后娘娘说什么?”事到如今,雷鸾还不知道雷鸢究竟作何计。 “是这样的,如今徐淑妃的父亲将圣上的奶娘一家寻了回来,我猜着太后娘娘心里一定不高兴,可是嘴上又不便说什么。”雷鸢把声音放低了说。 雷鸾听了点头:“不错,陛下即位这九年来都是太后娘娘倾心护持,可以说太后是他最亲近的人。可那乳母一来,可就不似从前了。” 玄龙帝在襁褓中父母就都被杀害了,他又没有别的同胞,进宫之后,自然只认太后一人。 可是菅良子就不一样了,她是皇上的乳母,皇上将她视作亲生母亲。 若当年没有她的庇护,皇上能不能长大都未可知。 皇上入宫之后,菅良子便下落不明,只要不是太蠢的人都能猜得出来,这一定是太后有意让她远离皇帝。 因为只要她在皇上身边,她就一定是皇上最亲近的人。 凤太后深谙权术,又怎会不知? “徐勉不是不知道太后的心思,可他还是执意将皇上的乳母送到宫里,其实已经表明了他的野心。”雷鸢继续拆解,“陛下再有两年就要亲政了,必然有人想让圣上脱离太后的掌控,也一定有人不想这样。而徐勉一定是前者,他不但想让皇上亲政,还想让他的女儿做皇后。” “这些你都看出来了?”雷鸾在太后身边自然能看得清这些形势,可她没想到小小年纪的雷鸢居然也是这般清醒。 “菅良子进宫这件事太后心中不乐,可表面上还要夸奖徐勉有功。如果她对此事表示不满,那么一定会和陛下之间产生嫌隙。 可是菅良子母女等人进宫之后,团团围在陛下周围,势必会让陛下和太后越发离心。”雷鸢又把形势往前推了一步。 “不错,徐勉一定早就授意菅良子母女这么做了,他们之间互惠互利,看如今徐淑妃与吴家姐妹何等亲近就知道了。”这一切雷鸾都看在眼里,“那你到底要打算怎么做?” “我会向太后陈情,表明自己的亲事自己做主,交换的条件就是徐勉贪墨渎职的罪证。 太后一定会同意的,比起侄孙的一桩婚事,她更在意朝堂的得失。只要有了徐勉的把柄,就可以一举铲除徐家。 菅良子没什么见识,如果背后没有人摆布,那么她也就只是一个对皇上有恩的下人而已,威胁不到太后和凤家。”雷鸢的眼神变得幽深,但也只是片刻,就又恢复了小鹿般的无邪。 雷鸾定定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了一样。 好半晌才语气严肃地开口:“你一个闺中少女,从何掌握徐勉的罪证?你可知道,若是不实可会连累全家的。” “大姐姐放心,我这罪证如假包换。太后娘娘必然早就派人查过徐勉,可惜没有查到有用的东西,所以我能保证我的条件她一定会答应。 至于这消息的来源,我只会说是无意中得来的。 太后就算是查问起来,我便说就是机缘巧合之下知道的,多半是老天爷的意思,是天佑太后不让徐勉得逞。 太后达到了目的,也必然不会十分为难我,何况我一个小小女娃儿又哪里会威胁到她? 再退一步讲,我终究是有功之人,太后一向赏罚分明,我立了功,她就不可能再罚我,也不会再深究了。” “好细腻的心思,原先跟我说有七成把握,你还是谦虚了。”雷鸾轻叹一声,“这般纵横谋划,我真是自叹不如。” “大姐姐,我是你启蒙的,自然是名师出高徒。况且这次我也真的是运气好,足以说明我和敖家没有缘分。”雷鸢小声嘀咕着,猫儿一般。 第十二章 气破肚皮 雷鸾看向雷鹭:“二妹,小妹的计策你都听了,的确是个上策。别看你在太后面前说了之前那番话,一会儿我和小妹再向太后表明实情,一样能把你摘得干干净净。” 谁想雷鹭还是摇了摇头:“我都说了为的是自己,我就是想嫁给敖鲲。” “你……你怎么就不知回头呢?”雷鸾这下是动了真气,声音都抖了,“你不要命了吗?!” 雷鸢也劝:“二姐姐,你不要灰心,到时候爹娘一定会帮你安排一桩美满姻缘的。那敖家是龙潭虎穴,你不能光看他们家的厨子好。 便是身份再高贵的女儿嫁去了夫家,也要讲三从四德。那凤名花既做了你的婆母,对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她刁难人的法子花样百出,会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 “女人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像是买件衣裳,买样吃食那么简单,不喜欢了大不了丢掉。”雷鸾作为长姐更是苦口婆心,“到时候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是父母姐妹也未必就能顺利救你出火坑啊!真要这么容易的话,也就不必人人犯愁推掉敖家的亲事了。” 可不管这两姐妹如何劝说,雷鹭却是铁了心:“反正我的心思已经跟太后娘娘说明白了,而且就在我拿了凤名花的首饰之后就已经戴在头上到街上去招摇了一番,不少人都知道了。 若是家里拦着或是太后不应允,我便寻死,上吊投河都使得。你们也不用劝我了,劝也是劝不住的。” 雷鸢目瞪口呆,雷鸾心痛不解。 “我不过是三年没在家,两个妹妹就已经变得让我认不得了。”身为长姐,她十分自愧,觉得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母亲还不知道这事呢,若是知道,怕是要急得昏死过去。” 何止是雷鸾如此想,雷鸢也觉得她根本不了解二姐姐。 能劝的话都已经说尽了,可是雷鹭就不回头,难道…… 雷鸢的心里打了个突,扳住雷鹭的肩膀问道:“二姐姐,你不会是真的对敖鲲有意吧?” 雷鹭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她一眼:“你看我像是心里有人的样子吗?什么敖鲲煮鲲,那名字听在我耳中都不如艾婆婆响亮。那不过是我求太后娘娘的托词,你也信?” “那既然这样,你又何必要嫁到敖家去?咱们家又不是供不起你吃的喝的。”雷鸾又开始劝说。 然而雷鹭始终都像无事人一般,揉了揉肚子说道:“哎呦,饿死我了!好半天都没吃东西了,大姐姐,你这儿有没有什么点心糕饼让我先垫一垫。” 雷鸾抹干了眼泪,说道:“别一天只吃那些零嘴儿,其实是伤脾胃的。我叫迎儿拿了钱到小厨房去,给你做碗银丝面。” 又问雷鸢:“小妹,你饿不饿?” 雷鸢摇头:“我到午饭时再吃吧。” 雷鹭铁了心要嫁敖鲲,凤太后便将凤名花召进宫来。 本来凤名花也是窝着一肚子气的,她已经预备好了要向雷家提亲,可是下人却传话说雷鸢进了宫,而甄秀群则出门烧香去了,这不是明显在躲着她么?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动硬的!”凤名花打定了主意,“今天见了太后,我便直接求她赐婚。左右已驳回了我一次,总不能再驳我第二回。” 凤名花自信姑母是疼她的,毕竟从小就把她接到宫里教养,到如今自己享尽了荣华尊贵,也都是姑母所赐。 雷鸾那件事是凤太后头一回驳她,当时她心里老大的不痛快,所以随后就去了雷家。 她对凤太后不敢有任何怨言,可雷家就不一样了,一而再地让她心里不痛快,拿她当什么了?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到了慈和宫却发现只剩下穆逢春一个人在太后跟前侍奉,这明摆着太后有要紧话要跟自己说。 “姑母,”凤名花堆叠起笑脸来,“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先坐下吧,喝口茶。”凤太后不急不徐,“听说你到雷家去了?” 凤名花听了,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说道:“是有这么回事,我想着雷家也不止雷鸾一个女儿……” “你想给鲲儿续娶雷家的女儿,雷家的女儿也跑到我这里来求着我赐婚。”凤太后的声音苍老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 “求您赐婚?赐给谁呀?”凤名花声音紧了几分,她心想好个雷鸢竟然抢先自己一步,可不管她想要嫁给谁家都不可能如愿。 她看中的人,活是她家的人,死是她家的鬼! “赐给鲲儿啊。”凤太后看了她一眼,很是无奈。 “哎呦,这是怎么说的?还用得着求您来赐婚吗?”凤名花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这丫头真是的,我已经委婉透出意思来了,她只要点头就是了。何必还这么费周章呢?是了,这丫头多半是想着赐婚更荣耀些,也是啊,谁不愿意被另眼相看呢?” 她觉得雷鸢真的是个有心机的小丫头,虽然是续弦,可是得了太后的赐婚那可就不一样了。 “她说她母亲不同意,所以才来求我。”凤太后道,“这么说你是愿意了?” “愿意,愿意。”凤名花心中的不快如烟云一般消散,“是啊,我也瞧出来了,她母亲推三阻四的,总是不想应承。这孩子倒比她母亲懂事,不怪我看重她。” “好吧!那我这就叫人拟旨,把雷鹭许配给鲲儿。”凤太后道。 “谁?!”凤名花一脸的笑马上就僵住了,眼睛睁大,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这是做什么?唬了我一跳。”凤太后不悦,“难道你的耳朵也聋了?” “姑母息怒,您刚才说的……是雷鹭?不是雷鸢?”凤名花忙道歉,她真心希望自己听错了。 “我还没老糊涂呢!怎么能是雷鸢呢?”凤太后板脸,“是她的二姐姐雷鹭,那丫头头上戴着你给的钗子,口口声声说爱慕鲲儿,求着我成全。” “不!不能是她!”凤名花顾不得仪态,“我看中的是雷家的四姑娘,那个二丫头蠢笨如猪,给人提鞋都不配!” “那你做什么还给她插钗子?”凤太后质问,“我不信她有那个胆子敢哄骗哀家。” “我本来是要给雷鸢的,谁知被她抢了过去!”凤名花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如此吃瘪,“这妮子好不要脸!谁许她肖想我家鲲儿的?!” 第十三章 无力回天 凤太后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姑母,不能让这种货色进门,您还是把雷鸢赐给鲲儿吧!”凤名花又羞又恼,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央告凤太后依照自己的心思下旨。 “晚了,”凤太后摇头,“如今要么不娶雷家女儿,要么就只能娶雷鹭。” “凭什么?您不是还没下旨吗?她算什么阿物?到您跟前来一求就必须得应了她不成?”凤名花两腮赤红,恨不得此刻就将雷鹭一把火烧成灰。 凤太后两眉之间的悬针纹变得更深了,她看着凤名花,心里头感到恨铁不成钢。她的这个亲侄女儿真是不够聪明,全然没有凤家人应有的心机城府。 “雷鹭都已经在我跟前表明了心意,非鲲儿不嫁。我若还把她妹妹指婚给鲲儿那不就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吗? 雷鸢当时也在场,我就算是太后可也不能罔顾人伦吧?做妹妹的怎么能夺姐姐所爱?弄不好就是两条人命。 况且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你去了雷家,也预备着聘请官媒。鲲儿的婚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雷家人是有烈性的,雷政通的父母当年坚守孤城不肯投敌,城破后双双殒命。唯有年幼的雷政通被老家人带出,投靠了他父亲的挚友甄琅。 甄琅将他抚养成人后,更将自己的独女嫁给他为妻。雷政通甄秀群夫妇早年死守雁门关,也有几次危在旦夕。 于国他们是有功之人,于私他们看重亲情。你如果非要让我下旨赐婚雷鸢,那就等于仗势欺人太甚。 想嫁的你不娶,不想嫁的你要强娶。往小了说,离间了人家姊妹之情。往大了说,可是寒了功臣的心。”凤太后早就察觉这里头多少有些蹊跷,别的不说,就以她对凤名花的了解,也是绝不可能看中雷鹭的。 可眼下雷鹭脸面性命都不要了,又何况凤名花也确实亲自登了雷家的门,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错也得错到底了。 “那不然就不娶雷家女儿了。”凤名花此时想要退步抽身,“我再往别家姑娘身上筹谋筹谋吧。” “晚了,”凤太后沉沉地咽下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性子,回头一定会找雷家的麻烦。况且别家的姑娘哪有愿意嫁到你们家去的?就让鲲儿把雷鹭娶了吧!反正是她自己愿意的。” 雷鹭求赐婚,凤太后如果不答应,一来凤名花会报复雷家,两家注定结怨。二来雷鹭也要寻死觅活,到时候众说纷纭,越发夹缠不清。三来还得再牵扯上别家,因为凤名花一定还要再给他儿子娶亲。 倒不如就把雷鹭嫁过去,听天由命,这笔烂账也就算交出去了。 凤太后不是心慈面软的人,雷鹭的性命在她眼中与鸡鸭无异。 她要的是大局,边边角角的得失,无足轻重。 这下轮到凤名花傻眼了。 姑母的性子她清楚,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绝无回转的余地了。 自己如果还要强求,那只会失了太后的欢心,并且依旧于事无补。 见她沉默不语,凤太后的语气也放得和缓了:“你呀,到底是年纪轻,看不了太远。到我这个年纪上,娶媳妇容貌是最不要紧的。那雷鹭是个有福气的,有宜男之相,出身也不低,又有姐妹可帮衬。你若是觉得她哪里不好,只管等她过了门再好好教她,说不定倒比前几个更合适呢。” 凤名花如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地出宫去了。 回到家,丈夫和儿子都不在。她一肚子的邪火憋闷得难受,便开始发作下人。 “一个个不长脑子,混吃等死的东西!眼睛全都长到后背上去了?到日头底下跪着去!不许吃饭!” 宫里。 金陵公主笑得前仰后合。 严陵公主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这下你闹够了?” “姐姐,你不觉得这事特别好玩儿吗?”金陵公主笑意不减,“祖母把雷二姑娘赐给了敖鲲,你说敖鲲知道之后脸会不会变成绿色的?” “你当这是好玩儿的吗?”严陵公主训斥她,“弄不好会出人命的,敖鲲娶的前三个哪有什么好下场?” “雷二姑娘不一样,她自己愿意嫁,又皮糙肉厚经磋磨。何况到底是赐婚,说不定嫁过去后会有更多的乐子呢!”金陵公主就是喜欢瞧热闹。 严陵公主觉得自己是秀才遇到了兵,懒得再说下去,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灯下,雷鸾正在帮两个妹妹收拾东西,预备着明日出宫去。 她这两日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窝都是青的。 “现在已成定局,说什么也没用了。”雷鸾叹着气说,“二妹,你自己要多保重。赐婚的旨意一下,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你就要嫁过去了。不管怎么说,身边要有忠心的下人。实在受委屈了就回娘家来住着,若是想要和离,我会想法子求太后的。” 可雷鹭还是一副全无心肝的样子,兀自在那里吃着宫里的新式点心。 雷鸾见她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又转向了雷鸢:“小妹,大姐在宫里头出不去,在外头你要多多照应你二姐姐。 眼下最要紧的是母亲,若是知道了赐婚的事,必然要急火攻心,你可要千万小心在意。提前请好大夫备好药,时时解劝宽慰着,莫让她把病存在心里。” 雷鸢拉着大姐的手说:“你放心,大姐姐,家里头有我呢。” 雷鸾回握她的手,紧了又紧。心里还有许多话,却都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许久才开口说道:“好了,夜已深了,都洗漱了睡吧。明日一早收拾妥当了,还要拜别太后娘娘出宫去呢。” “大姐姐这两日也睡得不好,你一个人在宫里更要多保重。事已至此,也只好往宽处想。不是有句老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要信二姐姐是有福之人。”雷鸢柔声宽慰着大姐。 她知道,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们姐妹心中,纵然年深日久怕也拔不出去。 第十四章 君子好逑 次日一早,梳洗妥当后,雷鸢姊妹又来到慈和宫。 这一次凤太后依然没有面见她们,只是打发了人,赏赐了一些东西,叫她们带回去。 随后二人又来辞别两位公主,这才出宫去。 她们的马车离开宫门不久,又有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 从车上下来一位须发皓白的高大老者,还有一位修眉星目,温和如玉的白衣少年。 此时恰好太后宫里的张公公出宫办事,一眼望见这二人,忙笑着上前拱手道:“唐大儒,真是稀见,您老怎么来了?” 那位被称作唐大儒的老者回礼道:“原来是张公公,巧了,老朽正想要进宫面见太后。事出仓促,来不及提前请示,不知张公公可否代为通传?” “别人怕是不成,可您老不一样,只是容小的多句嘴,不知您这么着急为的是什么事啊?”张公公言语亲近,态度恭敬。 老者并不隐瞒:“老朽也正想和公公讨个确切消息,听说凤县君想要求娶雷家的小女儿,不知可有此事?太后可知情吗?” 张公公听了一愣,随即呵呵笑道:“您这是打哪儿听说的?敖家和雷家的确就要结亲了,可不是他家的四小姐,而是他家的二小姐。 太后娘娘已经拟旨,准备赐婚了。想来是等雷家夫人回来就要宣旨了。” 老者听后有些意外地和少年对视了一眼,随即道:“是这样啊,是老朽听错了。” 那少年却开口问道:“敢问公公,这桩婚事雷家二姑娘可是愿意?” “咱们私下里说,这亲事还是雷二姑娘自己求的呢,她岂有不愿意之理?”张公公早就留意到这少年了,笑着问道,“这一位想必就是唐大儒的外孙、信礼侯府的世子吧?” 少年颔首:“有劳公公动问,在下林宴。” “哎呦呦,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张公公忍不住出声夸赞,“这么多年世子都不在京中,我们难得一见,故而一时认不得。” “公公过誉,林晏惭愧。”林晏脸上没有丝毫骄矜神色,端庄稳重得不像个年轻人。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进宫去了。”老者笑向张公公道,“耽搁公公许多时候,改日不忙,可到寒舍喝杯清茶。” “您老客气,能为您老尽一点子心,那是小的上辈子积了德了。”张公公忙说,“您二位慢走,我瞧着你们上车吧!” 等唐大儒的马车远去,张公公身边的小太监缩头缩脑地问道:“这一位就是活的唐大儒?我今儿算是见着了。” “开眼吧!小子,”张公公哼哼道,“这位神道‘只身赴敌营,一言退三族’的时候,你还在你爹的腿肚子里转筋呢!可咱们大周的读书人中我最佩服两个,其中就有这位。 当年乙酉之乱的时候,虽然齐王和义国公里应外合打退了叛军,逼得吴王自尽。可三族的二十万铁骑还是围在京畿,迟迟不肯离去。 双方议和,三族要我大周划割燕塞八州,每年缴纳三十万两白银的岁贡,丝茶无算,且那乌桓主涂桑还想求娶太后的亲女阳夏公主。 是唐大儒孤身出使,离间三族,使国土无缺,岁贡减半,公主不与和亲呐! 光这一份功劳就不比齐王和义国公小,可是人家不要朝廷赏赐的官职爵位,依旧回去着书讲学,真真做到了视富贵如浮云。” 张公公说到动情处,不禁眼角湿润,抬起袖子擦了擦,唏嘘不已。 “可是唐大儒为什么要过问方才的事?我记得他们家和雷家也没什么往来呀。”小太监皱眉不解。 张公公闻言笑了笑,望着远去的马车幽幽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雷四姑娘好福气呀!” 夜深如墨,残月只一痕。 卫国公府的门被拍得山响,在一片寂静中令人心惊肉跳。 门房在睡梦中被惊醒,光着脚跑下地将西角门开了。 “出平?这是怎么了?!”门房认出拍门的是跟着世子的小厮出平。 “别废话!快将门开了!灯笼捻亮些!”出平的脸色和口气都很不好,朝着后头喊道,“快抬进来,脚下一定要稳。” 门房吓得躲在门扇后头,只露出半张脸,眼看着四五个人抬着受伤昏迷的敖鲲走了进去。 “哎呀,世子爷这是怎么了?”另一个门房此时也出来了,见此情形吓了一跳。 “都把嘴管严些,别乱说!”走在最后的小厮入安沉着声警告。 敖敬修到城外巡营去了,要明日才能回来。 凤名花因为头疼得厉害,请御医开了方子,熬了药喝下,正睡得昏昏沉沉。 心腹邓婆子听到敖鲲受伤的消息,连忙举了灯走到里间,轻声将凤名花叫了起来。 “夫人,您且听我缓缓地说,别怕。”邓婆子一边说一边朝旁边的丫鬟使眼色,让她扶住凤名花,“世子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了……” “什么?!”凤名花一听不禁打了个冷战,“鲲儿受伤了?伤到了哪里?” “已经抬回府了,御医也马上就要到了。”邓婆子避重就轻,“不过总得有您在跟前看着才成。” 听到这里凤名花顾不得多问,连忙起身穿好衣裳就往儿子房中来。 此时敖鲲房中点起了数十支蜡烛,照得如白昼一般。 满屋子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面色惨白。 敖鲲躺在床上,凤名花扑到跟前,见儿子头上裹着厚厚的白布,可是还是渗出一大片血迹。 “是怎么摔的?跟着的人都是死的吗?”她瞪起眼睛问,好像要杀人。 “县君,世子爷在酒楼吃完了酒,骑了马回府。谁知那马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半路上忽然就惊了,把世子从马背上掀了下来。头撞在石头上,就……”跟着的人硬着头皮禀告,心知今日若敖鲲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都得跟着陪葬。 敖鲲今日吃了不少酒,马骑的着实有些快。 这马是西域进贡的天马,高大矫健,迅捷如风。 敖鲲骑了它快两年,还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这次实属意外。 第十五章 惊闻变故 甄秀群同二嫂柯明芬从雀屏山回来,进门先问看门的:“这几日家里可来了人?” “没什么人来,就是两位小姐从宫里回来了。”门房忙说。 甄秀群的心稍稍安了一些,边往里走边问:“老爷和三小姐可有信来?” “不曾,”门房还是摇头,“这两日家中什么事也没有。” 甄秀群听了忍不住一笑:“这也未免太安静了些。” 正说着管家陈升从二门迎了出来,脸上竟带着几分喜色。 “给夫人请安,一路辛苦了。” “不过是多走了几个台阶罢了,有什么辛苦的。”甄秀群笑道,“动一动,倒觉得比窝在家里要舒坦。” “夫人好精神,小的给夫人道喜了。”陈升的声音放的很低。 甄秀群闻言不禁站住了脚,问他:“喜从何来?” “夫人,今天一早传来消息,说昨儿半夜敖鲲从马上跌下来,摔了个发昏十一章,到现在可都还没醒呢!”管家知道这样幸灾乐祸不厚道,可就是忍不住高兴,“想来是他们家作孽太多,得罪了神明,才有这样的报应。” “这话可不能说,”甄秀群正色,“叫人听去,你的命不要了?” 又觉得意外:“竟有这样的事,真叫人想不到。” “夫人,甭管怎么说,这事儿一出,他们家就不可能再到处议亲了,咱们可算是平安了。”管家说。 甄秀群没接话,她在心中暗暗思忖,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和二嫂商议的事散播出去? 否则敖鲲若是醒了,怕亲事还要重提。 “母亲!”雷鸢扑上来一把将甄秀群抱住,“你可回来了!” “好生着,这么大的姑娘了,还不肯端庄些。”甄秀群将她拉开一些,“你二姐姐呢?” “在她房里。”雷鸢咬了咬嘴唇,心中很是忐忑。 “进宫去见到你大姐姐了?她可都好吧?”甄秀群问小女儿。 “大姐姐都好,我们还在宫里住了一晚呢。”雷鸢说。 进了屋坐下,甄秀群才道:“你可听说了?那敖鲲从马上摔下来了。” “听陈管家说了。”雷鸢垂了头,“他若就此死了还罢了……” “莫怕,实在不行就趁着这机会把你流年犯煞的事说出去,让凤名花觉得你克她儿子,也就不会再有事了。”甄秀群心疼地安慰小女儿。 “母亲,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可别太上火。”雷鸢知道现在不是遮着掩着的时候。 “怎么了?这几天难道又发生什么事吗?”甄秀群忙问。 “都怪我,非要进宫去,原本想着面见太后娘娘,想法子推掉这门亲事。不料二姐姐忽然先我一步,跪下求太后赐婚。”雷鸢现在想起当时的情形还后悔不迭。 “求赐婚?你说鹭儿?她要嫁给谁?”甄秀群实在是大感意外,她真的没想到二女儿会这么做。 “二姐姐说她心仪鲲,誓死也要嫁给他。”雷鸢异常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我们谁都拦不住,而且太后娘娘也已经准了,命人拟了旨意,只等着母亲你回来。” 甄秀群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气都喘不上来:“这是怎么说的?为什么会这样?她……她什么时候看上敖鲲的?” “二姐姐说她根本没把敖鲲当回事,不过是在太后娘娘面前故意那么说的。”雷鸢哭道,“她说她就是想要嫁到敖家去,享受他们家的荣华富贵。可我知道,她是为了替我……” “这……这孩子怎么这么有主意?!”甄秀群摇着头,雷鹭此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她这个母亲。 “可是那凤名花又怎么能答应?”甄秀群惊醒了似的问道,“难道都没有知会她吗?” “是二姐姐以死相逼,太后娘娘说了,反正凤名花也要和雷家结亲,二姐姐也是雷家女。”雷鸢道。 “可是那敖鲲不是已经……”甄秀群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她离开家这两日,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已经翻江倒海了。 “所以我才说若是他就此死了还罢了,可若是不死不活,依着凤名花的性子,一定会强逼着二姐姐嫁过去冲喜的。”雷鸢再也忍不住哭了。 敖家本来就是个大火坑,嫁过去注定没好果子吃。 偏偏敖鲲还闹了这么一出,若是嫁过去冲喜,人活了还罢了,人要是死了,便会把所有晦气都算在雷鹭的头上,更不知要受什么样的折磨呢。 “趁这会儿……趁这会儿我得进宫去,求太后收回成命!”甄秀群猛地站起身,“快!叫人备车!” “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是穆公公亲自来的。”双红三步并两步地跑进来,“陈管家在前头迎着呢!” “穆总管?”甄秀群一听顿感大事不妙,浑身颤抖,腿都软了。 雷鸢赶紧上前扶住她,又问双红:“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奴婢不知,就知道让夫人和二小姐出去领旨,青梅已经去请二小姐了。”双红气喘吁吁地说。 赐婚的事只有雷鸢和雷鹭姐妹知道,到家里一点风没透,所以下人们都不知情。 甄秀群此刻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倒流了,她口中喃喃道:“鹭儿,鹭儿,我的鹭儿……” 雷鸢连忙把提前准备好的清心丹给母亲服下去,一面拍着她的背道:“母亲,事已至此,急也无用,真到万不得已之时,咱们全家想尽办法也要护着二姐就是了。” “是了,是了……”甄秀群也是拼命让自己先静下来,“无论如何也要护好了她。” “夫人,穆总管还在前头等着呢……”双红小心翼翼地提醒。 “二小姐过来了没有?”甄秀群努力平复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我同她……我同她一起去。” 话是这样说,可甄秀群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儿上一般。 她知道穆逢春来到,必然是宣读赐婚的圣旨,否则根本用不到他。 这四个女儿,每一个都是她的心尖儿,刀子剜在心上,怎能不痛入骨髓? 第十六章 懿旨赐婚 雷鸢搀扶着母亲出了院子,她能感受到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知道大姐姐一定已经在太后跟前求过了,但也一定没起作用。 二姐姐的做法彻底将后路堵死了,甚至连同敖家也没有退路。 正想着,就见雷鹭不慌不忙地走了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边走边嗑。 她已经知道敖鲲受伤的事了,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雷鸢弄不明白她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剑走偏锋出奇招。 甄秀群此时只觉得浑身无力,要不是有人扶着,只怕要跌坐在地上。 她是忧心二女儿的婚事,可就算如此,也不想把她嫁到敖家这样的狼窟里去。 偏偏她自己居然到太后跟前去请求,这不是救了一个又搭上去一个吗? “鹭儿,你糊涂啊!”甄秀群拉住雷鹭的手哭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干?你不想活了吗?” “母亲,你哭什么?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能走下去。”雷鹭拿出手帕来一面给母亲擦泪一面说,“左右摔伤的不是我,又不用我陪葬。” “唉!我真不知道该夸你好还是骂你好。”甄秀群此刻深深觉得她拿这个女儿毫无办法。 从小到大她唯知吃吃睡睡,自己也从来没有强求过她,总觉得她一个女儿家,便是不成器,自己还能给她攒些家底,平安过活。 谁知她竟闯下这么大的祸,自己想给她兜底,怕是也兜不住。 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护着他,可毕竟是嫁出门的女儿,很多时候自己真是力有不及呀。 “咱们快去接旨吧,迟了可就是不敬了。”雷鹭说,“看来敖鲲还没断气儿。” 她这样浑不在意,倒让别人也不好再怎样。 “母亲,宫里的人已经来了,咱们只能接旨。”雷鸢低声提醒母亲,“这种情形下咱们不得不低头。” 婚是雷鹭求的,甄秀群再不愿意也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 “我知道,我还没糊涂呢。你就不必过去了,叫你二姐姐扶着我吧。”甄秀群收拾了情绪,和雷鹭一起来到前头。 “穆总管,真是过意不去,叫您久等了,还请恕罪。”甄秀群向穆逢春赔礼,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笑容端庄得体。 “夫人可别这么说,咱家也并没等多少时候。”穆逢春一团和气道,“咱家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请夫人和二小姐接旨吧!” 一声接旨让甄秀群的心颤了又颤,可圣命难违,只能顺从地跪了下来。 “太后娘娘懿旨:永安侯府二小姐雷鹭,端庄贞静,出身名门,年方二九,正堪婚配……兹命其嫁与卫国公府世子敖鲲,两姓姻缘,并蒂鸳盟……钦此!” 甄秀群恍恍惚惚地听着,总疑心这是一场梦。 “夫人,二小姐,请起吧!恭喜了。”穆逢春笑呵呵地将懿旨递到甄秀群的手上,“太后娘娘说了,下个月是恶月,好事还是赶在这个月就办了吧!凡事都要图个吉利。夫人也不必急,所有一切都由宫中包办,保证妥妥当当的。当然了,若是您还想再添置些也是可以的。” “这么急?”虽然提前已经料想到了,可甄秀群还是觉得太快太急了,“世子他……” “夫人放心,世子性命无碍,不过的确需要静养些时候。二小姐嫁过去刚好能够照应得上,于夫妻间的情谊更有益,不是吗?”穆逢春不管说什么都是和颜悦色轻轻巧巧的口气。 甄秀群知道,事情绝不像他说的这么轻松,否则又何必这么急三慌四地迎自家女儿过门? 摆明就是为了冲喜,否则就算是赐婚,也总要给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穆逢春像是看不见她为难的神情,笑眯眯地拍了拍她握着懿旨的手:“咱家还要回宫复命,这就去了,夫人不必送。” “穆总管,”甄秀群努力回神,“且请留步,喝盏茶再走吧。” “多谢夫人,不必了。虽说一切都由宫里承办,可是您家里也得有一通好忙呢!况且咱们又不是外人。”穆逢春说着转身就走。 甄秀群跟前的丫头霜月早备好了荷包,连忙追上去,塞给了跟着穆逢春的小太监。 “核桃,你到街上去买些清爽的吃食回来。”雷鹭永远惦记着吃,“还有母亲最爱吃的艾叶荸荠糕和醪糟糖水。” “我哪里吃得下?”甄秀群长叹一声,“旨意一下,无力回天了。女儿啊!我替你发愁啊!” 说着又哭了起来。 “母亲,你也知道无力回天,那就顺其自然吧。”雷鹭眨眨眼,“何必多陪上这许多的眼泪。” 可任凭她怎么说,甄秀群都只当她不谙世事,不知深浅。 赐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惹得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雷鹭主动求婚的事,只当是敖鲲性命堪忧,急着找人冲喜,这才选中了没人要的雷家二姑娘。 甄家人听到消息后先是不信,后是震惊,最后通通变成了担忧。 “这事儿还不敢让老太太知道呢!”柯氏来到甄秀群这边,“太后娘娘也真是的,人都已经那样了,还让咱们家的姑娘去填坑!” 她为此愤愤不平,毕竟雷鹭有可能嫁过去就守寡,十几岁的年纪独守空房到老,简直就是钝刀子杀人。 此时甄秀群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作为母亲她恨自己无能,就算是自己全家尽力护着她,又怎么能保证她不受委屈呢? 毕竟凤名花是出了名的霸道,且他家的权势太大,不是自家一个小小侯府能够与之抗衡的。 “依我说,你也别这么哭了,天气热再把你哭坏了。我瞧着你这样子怕是也做不了什么,二丫头的事就交给我来打理吧!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也是喜事。亲朋故旧总是要知会到了的,宴席也要大办。不能因为心里不痛快,就把该办的事情耽搁了。否则岂不是更让鹭儿委屈?”柯氏伸手拍了拍小姑子的背,“你不是常劝我遇事要往宽处想吗?要相信咱们鹭儿是个有福气的,定能逢凶化吉。”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二,还剩下不到十天了。 雷鸢有气无力地趴在窗边,看着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十五岁的年纪,她懂得了无能为力的滋味。 第十七章 活瘟神 片云城。 城如其名。 如一片孤云流落大漠,无所依傍。 西风黄沙,残阳沥血。 城头驻守的士卒望见一队人马从夕照中飒沓奔来。 为首的人黑衣黑马,身后背着一杆烂银枪,整个人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血光。 “是少将军巡边回来了!是少将军!”士卒们急切地大叫着,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绽裂了,沁出了道道血丝。 消瘦黧黑的面颊上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他们口中的少将军,就是靖安侯雷政通的三女儿雷鸷。 原名雷鹤,她自己却不喜欢这个“鹤”字,故而改做了“鸷”。 她今年也不过十七岁,却十分骁勇,银枪黑马,最喜突袭和贯阵。 手下一队精骑兵,号称“鹞子营”。 如今雷将军带兵前往上谷救援,留她驻守片云城。 日落前须例行巡边,防止附近有胡人设伏。 城门开了,雷鸷利落下马,拉了缰绳缓步入城。 “少将军!”城门卫尉王才和几个士卒围了上来,双眼猩红,神色悲愤。 雷鸷心头一颤:“出了什么事?” “是敖鹏那个畜生!”王才咬破了嘴唇,鲜血溢出,却丝毫不觉得疼,“他……他趁着您不在城中,居然命人把陈家两姐妹给……给掳走了!” “掳到哪里去了?!”雷鸷随问着翻身上马,“快!都跟着我去要人!” 陈家姐妹是和她一同长大的,花朵儿一般的两姐妹,性情温柔又聪慧伶俐。 雷鸷不善文墨,她帐中所有一应文约籍录事务都是这姐妹俩在料理,从未出过差错。 就像她们的父亲陈司马为雷将军掌管文书一样。 而那个敖鹏,则是个活阎王真太岁。 他是大将军凤亚丘的亲外孙,兵马大元帅敖敬修的小儿子。 被三千黑甲军送到这里来做监军,实则就是来混军功的。 他到这里不过数月,就已搅得城中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他在京城就是出了名的恶少,到了边陲更加作威作福。 将士们敢怒不敢言,只因他位高权重,就连雷将军也要敬让他几分。 之前他就曾经表露过,想要把陈家姐妹纳为妾,可陈家人坚决不肯。 没想到他今天趁着雷鸷不在,竟叫人直接把姐妹两个掳走了。 雷鸷急着要人,却被王才等人拦住了:“少将军,不必去了……陈家姐妹的……尸身……已然……已然被送回家中了……” 雷鸷一听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倒流,她咬紧了牙,一句话也不说,纵马奔向陈家。 陈司马随雷将军去了上谷,家中只有陈夫人和两个女儿。 雷鸷到了陈家门前,就见黑压压的人群围在院子里。 “少将军来了!”有人发一声喊,人群立刻闪出一条窄路。 雷鸷下马,迎着一双双哭红的眼睛走进去。 屋内静得骇人。 两个女孩的尸体蜷缩在门板上,衣不蔽体,身上满是伤痕与污浊。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殷红到发黑的血渍,还有被拔掉指甲的双手。 雷鸷扑通一声跪下,伸出手去握上姐妹俩蜷曲冰冷的手,泪水夺眶而出,胸腔被恨意激荡得几乎要爆裂。 但她知道,有人比自己的恨意浓烈千万倍。 “陈阿娘……”雷鸷望向陈夫人。 她跪坐在女儿们的尸身前,如泥塑木雕。 平日里总是整洁端庄的陈夫人,如今却头发散乱,连鞋都丢了一只,赤脚上满是伤痕。 可以想见她为了寻回女儿是何等的慌乱无助。 “陈阿娘……”雷鸷又唤了一声,尾音颤抖。 “嘘……”陈夫人猛地抬头看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玉和明珠睡着了,别吵着她们。” 说完她俯下身去,紧紧将两个女儿护在怀里,像母鸡护着小鸡。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只有疯子才有那样的眼神。 雷鸷知道,陈夫人已经疯癫了。 这两个女儿是陈夫人和丈夫的心头肉,当真是如珠如玉一样疼爱,教养得知书识礼,温雅娴静。 军营里的人提到陈家这对姐妹花,谁不夸个好? 雷鸷心口疼得不敢喘气,她本不擅安慰人,更何况此情此景? “少将军!该让敖鹏偿命!”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高声嚎叫,声音嘶哑如野狼。 “偿命!偿命!”随即有更多人响应。 没有人不恨敖鹏,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雷鸷在呼声中站起身,她想杀了敖鹏!将他身上戳出上百个透明窟窿! “住口!”洪钟般的断喝响起,须发斑白的薛副将走了进来,高大的身躯拦在雷鸷面前,“少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将军不在城中,敖鹏又是监军,有三千黑甲军护卫。你去寻他,万一被他的人所伤,我们如何向将军交代?反将过来,你若伤了他,必然会被反咬一口。到时候不但不能给陈家姐妹报仇,连将军也要受连累。朝中忌惮雷家军的大有人在,正愁找不到借口。不可不慎啊!” 薛副将的一席话如同冰水一般浇在众人头上,滔天的恨意当然不会削减半分,理智上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敖鹏是监军,可以直接向朝廷奏报,他随意捏造个罪名,就够雷家军受的了。 就好比如今城中缺粮缺水,敖鹏却向朝廷奏报说这里军粮充足,饮水也不成问题。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惩罚雷家军不肯听他的调度。 而他自己享用着专人从京城运来的琼浆美味,食物多得发臭扔掉喂狗,也不肯分一点给守城的将士。 他敢如此作威作福,是料定了这里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 就像当初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当着全军的面说了这么一句话:“如果我有什么闪失,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这话恨得人能把牙咬碎,可偏偏比真金还真。 凤亚丘作为太后的亲弟弟,贵为摄政大将军,他的亲外孙被送到这里来,莫说是丢了性命,便是擦破一层油皮,雷家军都要被扣一年军饷。 这就是一尊惹不起也躲不起的瘟神。 第十八章 俱缟素 “张婶、李婶,你们照顾好陈阿娘。”雷鸷对一旁的几个妇人说,“如果可以,给这姐妹俩清洗干净吧,她们本是极爱洁净的。” 众人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为这对可怜可爱的姐妹。 “人命关天,我总要当面问个清楚。”雷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对薛副将等人说,“一味隐忍只会换来得寸进尺,雷家军若不能顾念子民也就不配称为雷家军了。” “那……末将陪少将军一同前去。”薛副将没再阻拦,“不过咱们得事先把来龙去脉弄清楚,以免被动。” 陈家姐妹俩原本和城中的几个妇人相约午后到城外去挖草根,此时青黄不接,城中严重缺粮,人们自然要想法子多收集些能吃的东西。 城中的妇孺常到外头的荒坡上挖草根,或挖沙鼠的洞穴,把里头存的食物弄出来。 虽说是杯水车薪,可终究聊胜于无。 敖鹏的亲兵就是这个时候骑着马围过去的,那群人简直像山贼马匪一样,把两个姑娘掳上马就扬长而去。 其他人都被吓傻了,看着那伙人走远了才想起来进城向陈夫人报信。 陈夫人听了慌急得要命,偏偏这个时候雷鸷不在城中,她只好去求相熟的军士,陪她到敖鹏营中要人。 可他们连门都进不去,任凭陈夫人怎么央告祈求都没用。 直到两个多时辰以后,两个女儿的尸首才被丢了出来。 陈夫人几次晕死过去,最后彻底疯了。 敖鹏那边的军士却还不停地呵斥,将他们赶离了那里。 其中一个叫刘隆的士兵因为爱慕陈明玉,悲愤之下和敖鹏的士卒起了冲突,被打折了腿。 给敖鹏军中送柴的老苍头说,陈家姐妹不从,陈明珠甚至抓伤了敖鹏。 敖鹏一怒之下便命人拔了姐妹俩的手指甲,还把她们丢给手下的士卒凌辱。 抢走陈家姐妹的那些人为首的两个是崔宝鼎和厚福礼,也是活脱脱的一对败类。 他们均是世家子弟,都是随着敖鹏来混军功的。 这群人就像是笼罩在片云城军民头顶的阴云,只要他们在,就永远不会有晴天。 “少将军,这个敖鹏不但狡猾,而且无耻。”林副将说,“他一定会把罪责推卸得干干净净。” “陈家姐妹不能白死,我知道难以完全讨回公道,可也要尽力而为。”雷鸷此时已经比之前冷静了许多,“如果这次放任不顾,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遭遇毒手。” 雷鸷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在心中发誓:终有一日,她要送敖鹏这尊瘟神去见阎王! 敖鹏的营帐在城中东南,地势最佳。 里头不但有马场蹴鞠场,还有戏台。 侍卫拦住雷鸷一行人:“入内者卸掉全部武器,否则一例军法处置!” 雷鸷交出自己的长枪,冷着脸走了进去。 此时虽已是三月末,可此地依旧寒冷,敖鹏却只穿了一身轻薄内造提花绸中衣,懒散地坐在黄杨大圈椅上,听京城带来的歌姬唱曲儿。 他的屋内暖如春日,镀金熏笼里烧着上好的兽碳,焚着贵重的龙涎香。 敖鹏生得人高马大,一张脸上满是麻坑,这是幼年得天花落下的。 他的眉毛有些秃,眼睛狭长,永远闪着毒蛇一样的幽光。 却偏偏生了一双女人的手,小巧绵软,白皙柔嫩。 雷鸷进了门便冷着脸质问:“敖鹏,你身为监军却残暴百姓,视国法军规为何物?!” 敖鹏闻言不屑冷笑:“两个黄毛丫头而已,既然不肯服侍我,就拿来犒劳犒劳我手下的将士,有何不可?” “这话你可敢当着圣上和文武百官的面说出来吗?你只不过在这山高君远之地作威作福罢了。”雷鸷真想一枪挑了他。 “本监军怎么样都轮不到你来多嘴,”敖鹏嗤笑,“你以为我喜欢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吗?我何尝乐意离开京城?说起来,你娘和你两个妹妹也在京城,据说你那小妹很是个妙人儿……” “住口!敢亵渎我妹妹,我绝不饶你!”雷鸷目光森然欲杀人。 “别做梦了,”敖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你以为你是谁呀?!别以为你打扮成男人的样子上过几次战场就真的是什么狗屁少将军了,像你这样的母大虫给我暖床都嫌硬!” 说着他用那双蛇眼在雷鸷的胸前和腰胯上慢慢扫过,他的眼神又冷又黏,令人胆寒欲呕。 “不过要是剥了你这身衣裳,捆住手脚塞住嘴,似乎也别有一番味道!”敖鹏摸着下巴,像品评牲畜一样品评着大周的女将军。 雷鸷抓住敖鹏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她的手筋骨虬结,满是老茧,她的目光冷肃如刀:“闭上你的臭嘴,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陈家姐妹的事不会这么轻易就了了,是谁把他们两个带走的,必须交出人来!” “呵呵,我说是她们两个主动走进来的,你信不信呢?”敖鹏无赖地说,“毕竟她们又不是没长着脚。” “我知道是崔宝鼎和厚福礼,”雷鸷道,“还是那句话,人命关天,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呵,人命关天,可她们两个是自杀的呀!”敖鹏扎煞着两只手一脸无辜地说,“你要知道,在你面前我是不屑说假话的。” 陈明珠陈明玉姐妹俩的确是自杀,她们受辱不过,一心求死。 敖鹏这些奸险小人自然清楚她们心中所想,于是在凌辱完这对姐妹之后,刻意把刀放在她们面前。 结果可想而知。 雷鸷看着敖鹏胸口的抓痕,一松手又让他跌回椅子里:“在你面前我也不屑说假话,因为你递的折子,京城的使者至少有半年不会到这里来,你自求多福吧!” 从敖鹏的营房里出来,已是满天星辰。 大漠的天空浩瀚无垠,永远是那样的干净。 雷鸷深深吸了几口寒凉干燥的夜风,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少将军,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薛副将问。 “把陈家姐妹装殓好,送到监军营来。全城军民,自愿来的皆着缟素,在此为陈家姐妹举哀!”雷鸷道,“让敖鹏和铁甲军都看看,他们已经犯众怒到了何等地步!” 大漠的夜晚格外寒冷,须得穿上棉衣御寒。 可即使这样,城中除了戍守的士兵、卧床的老人,还有襁褓中的孩子,几乎所有人都穿着白衣围聚在监军营前。 雷鸷在这里为陈家姐妹设灵堂,她自己也是一身缟素。 她和所有人一样,心痛又愤怒。可她毕竟是少将军,父亲不在,她就要挑起大梁。 她努力压制着,不让自己意气用事。 但她就是有仇必报的性子,纵然百折也绝不屈服。 第十九章 针锋对 篝火烈烈,映照着一张张悲愤脸孔。 陈家姐妹的棺材停放在监军营的门口,哀泣声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片运城犹如浮在海上的一座孤岛,被哭声掀起的浪潮摇撼震荡着,几乎要将其淹没。 黑甲军出来呵斥道:“雷鸷!你好生无礼!还不快把人带走!” 雷鸷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背脊挺直如铁铸,面覆严霜:“陈家姐妹死得冤屈,全城军民都要一个交代!若民怨不平,我们将在这里日夜举哀!” 她话音甫落,众人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声动天地。 敖鹏在营帐中没法子安睡,不免心浮气躁。 骂道:“这些饿不死的狗才!贱民!不过是两个贱婢罢了,蝼蚁样的东西,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是那个母大虫!居然想用这法子来奈何我!” 这时他的幕僚赵玉温上前说道:“大人,现在这帮人用上了赖皮的法子。姑且让他们哭去,反正咱们在营帐里用棉花塞住耳朵,被子蒙住了头,总比他们要好过些。” “我想的也是,他们不嫌累得慌,就叫他们哭去。”敖鹏冷笑,“哭出血来也没用。” 话虽是这么说,可西北风还是将哭声接连不断地送过来,更惹得周遭的野狼也合着一起嗥叫。 雷鸷更是命人架起大铜盆烧纸,她手底下的人会意,掺了些别的东西,导致烟大火小,一股股浓烟也直奔着监军营飘去。 如果说哭声勉强可以忍耐,呛人的烟雾却是忍无可忍。 敖鹏等人都被熏得咳嗽流泪,好似老鼠一样从窝里钻了出来。 “雷鸷,你居然敢这般挑衅于我,真是活腻歪了!”敖鹏穿着蜀锦缂丝黑貂裘,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他一出现,守灵的军民们立刻沸腾,高喊着:“偿命!偿命!” 怒喊声仿佛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连地皮都跟着颤动。 “大胆!你们都想被军法处置吗?!”敖鹏身边的黑甲军首领徐志大喝道,“敢对监军不敬,每人杖责一百!” “咻!”不知哪里射出一支冷箭,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将头盔上的帽缨射断了。 徐志大惊,本能地蹲下身子,捂住了脑袋。 “谁放的冷箭?!把人找出来当场处死!”敖鹏又惊又怒。 “月黑风高,到哪里去找?”雷鸷双手抱肩,语气冷诮,“说不定是外头的胡人探子,毕竟他们当中的射雕手膂力过人。” “你胡说!”徐志跳起来反驳,“分明就是你的人!” “证据呢?”雷鸷冷眼挑眉,“我雷家军向来军纪严明,若真有触犯军法的又哪里轮得到别人约束?” “少废话!雷鸷,你不就想给这两个丫头讨个说法吗?”敖鹏不耐烦地说,“给你们两大车精米细面,快点儿把棺材拉走!” “三姑娘,大人可够给你面子了,那可是满满两大车粮食啊!就是把这两个女子卖了,也换不来这么多精米细面。”赵玉温上前说道。 “军中无男女,你该叫我少将军。”雷鸷瞪着他,眼神像锥子,“我不要什么面子,我只要公道。是哪家的律法告诉你一车粮食就可以抵一条人命的?如果真是这样,我现在就用一车粮食来换你的命,你肯给吗?” “这……这……”赵玉温面露难堪,“我是好心好意……你怎么……” “赵先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亏你还是读圣贤书出身的,这样的混账话都能说出来。”雷鸷冷笑,“缺德缺多了是会折寿的。” 赵玉温几乎不曾被她的话噎死,嘴里一边咕哝着子曰诗云,一边灰溜溜地退到敖鹏身后去了。 “好,你要交代,是吧?”敖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坏笑起来,“那你让死人站起来说话呀,让她们指认。如果她们能说出是谁害死了她们,我立刻叫那些人出来偿命,绝不含糊。你方才不是说要证据吗?我现在也要证据。” 众人把目光都投向雷鸷,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众人知道敖鹏分明就是在耍无赖,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雷鸷沉默。 “我告诉你,别得寸进尺。我的人是不可能偿命的,你要是敢胡来,我就上报朝廷。”敖鹏见雷鸷不语,干脆拿出了他的杀手锏。 “你报我不会报?你要是给不了城中军民一个交代,我便是告御状也要告出个结果!”雷鸷怒目圆睁,寸步不让。 所有直视她眼睛的人都毫不怀疑她做得出来。 “雷鸷,你不怕死吗?”敖鹏威胁,“别以为你有个将军名头就了不起,我要弄死你也不在话下。” “取海碗来!我与城中百姓歃血为盟,写上血书,进京告御状!我身可死,但良心不可昧!”雷鸷切齿,“敖鹏,我雷鸷本不畏死,你又何必以死惧之?!” 敖鹏不由得气馁,他早就听说雷家人的骨头硬,却没想到一个女子也会是这样强硬。 之前他一味仗势欺人,如今却成了骑虎难下。 俗话说的好,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自己这个监军虽然职位高又有后台,可奈何雷鸷不要命啊! 见他犹豫,雷鸷又说:“不少人都看见是崔宝鼎和厚福礼等人把陈家姐妹掳走了,你现在把这些人交出来。否则我告到京中,你也别想囫囵!” 雷鸷知道,敖鹏才是罪魁祸首。 可眼下这情形,还奈何他不得。 只能吞刀一般且饶过他,留待秋后算总账。 “人我可以交出来,不过你不能要他们的命。”敖鹏想了又想,“因为陈家姐妹是自尽死的,说到底是她们心眼儿太小。” 敖鹏可不想一直在这里吹冷风,他还想回去搂着他的花惜惜睡大觉呢。 至于那几个带头的,量雷鸷也不敢真把他们怎么样。 不过是吓唬吓唬,受点儿皮肉之苦而已。 “放心,我不会杀他们的。”雷鸷冷冷地说,“不过得让他们在雷家军里做满三个月的苦工。并且你的人不能再欺辱百姓,否则我就扣住他们,拒不放还。” 第二十章 军粮至 大漠的清晨,风里还夹着料峭寒意。 雷鸷例行巡视城中各处。 崔宝鼎厚福礼等人不情不愿地清理着马粪,看到雷鸷,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的神情。 他们已经做了三天苦工,这是他们自出生起受过最大的委屈了。 这些人早就商量好了,回头一定鼓动敖鹏,狠狠参雷鸷一本,让她吃够苦头,方才能解这心头之恨。 否则被一个女人欺压,传出去可是太丢人了。 雷鸷冷着脸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那几个:“要不要跟我出城去巡边?还是继续在这里清理马粪?” “去就去!”崔宝鼎率先丢下手里的铁锹,“可是说好了,我们只巡边,别的活儿就不干了。” 雷鸷拨转马头:“要去就快些,别磨磨蹭蹭的!” 那几个人在后头互相挤眉弄眼,全然没有一点儿庄重的样子。 “这母夜叉到底还是怕了咱们,不敢真的让咱们做苦工。” “就是,她总得想想,得罪了监军绝没有她好果子吃。” “那又怎样?别以为这样咱们就不追究了,早晚把她脱个精光,看她像母狗一样给咱们舔脚!” 这几个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以为雷鸷听不见。 雷鸷背对着他们,勾唇冷笑。 巡边自然是例行公事,早晚都要巡。 最多的时候也不过百来人,这些日子更少,加上崔宝鼎等人也就三十几个。 傍晚,雷鸷带着人由南向北,经过两座刚立的新坟,是陈明珠陈明玉姐妹俩的。墓碑上的字是雷鸷手书,凌厉狷傲,如其人。 马队经过这里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雷鸷带头下马,把马背上的水囊拿下来,在姐妹俩坟前洒了三遭。 其余的将士也都面含悲色,静默地站在姐妹俩坟前。 唯有崔宝鼎等人还骑在马上,个个儿嬉皮笑脸,又是吐舌头,又是摸下巴,形状猥琐。 到如今,他们对陈家姐妹的死,依旧没有丝毫的愧疚懊悔,这样的丑恶嘴脸,令在场的将士悲愤不已。 “上马!”雷鸷一声令下,握着银枪的手青筋贲起,双唇抿成一线。 巡边的队伍继续向北驰去,较之先前更快了许多…… 三日后。 片云城头一个守城的将士猛地站起来,手搭凉棚朝远处眺望,他的手有些抖,焦干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你们瞧!那是不是送军粮的队伍到了?!” 其余的人闻言都站起身去看,纷纷说道:“是了!是了!看那旗子,的确是押运粮草的马队!” “太好了!粮来了!我们有粮食了!”众人欢呼起来,如饥渴的禾苗终于沐得了雨露。 押送军粮的队伍来到城门前,带头的沈措从马上下来与迎接出来的薛副将寒暄。 “沈将军,可把你们给盼来了!”薛副将被风沙打磨得异常沧桑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快请进来!弟兄们一路辛苦了。” “我们的辛苦怎能和你们常年戍边的人比呢?”沈措道,“雷将军可在城中?” “将军驰援上谷去了,少将军出城巡逻,想来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薛副将道,“先请众位坐下歇一歇,喝口茶吧!” “我们这一路走来,瞧着边地竟比往年还要干旱,你们的日子难过啊!”沈措皱着眉头说,“粮食和水还都够吗?” “唉,不瞒你说,城里的十口井如今只有两口能打出水来,粮食就更不够用了,虽然不至于饿死人,可三根肚肠总得空着两根半。”薛副将沉沉叹气,“难啊!” 听他如此说,沈措自然明白了,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深说,婉言道:“好在我们来的还不算太晚,这次有岳尚书他们力谏,朝廷划拨的军粮比往年多了三成。” “哎呦,那可是太好了!”薛副将等人听到后更加欢心鼓舞,“只要能填饱肚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从冬至春,整整五个月的时间,除了敖鹏那伙人,城中所有军民没有一顿是吃饱的。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还打退了羌人十数次的进攻,可就算如此敖鹏却不为他们请功,只说“防守而已,既不曾夺得多少辎重,又不曾剿灭羌贼,算什么功劳?” 火头军给众人烧好了水,沏上茶。薛副将亲自将一碗茶捧给了沈措,茶是当地的沙枣茶,虽然放了许多,却依然遮不住水的土腥气。 城中缺水,打上来的水有一半是泥沙,要澄清许久才能用。 “少将军出城许久了,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吧!”薛副将对手下说,“你们两个出城去迎一迎,沈将军等着交接呢。” 众人都盼着雷鸷快些回来,可等到她出现的时候却都吓了一大跳。 “少将军!你们……你们是遇到贼人了?”薛副将惶恐地冲上前。 雷鸷一身黑衣,看不出受没受伤,但她的银枪上却沾着干涸的血迹。 跟着的人中有几个受了伤,更后面的马上还驼着几个人,不知是生是死。 “遇见了上百个羌人,多数都被杀死,只有几个跑掉了。”雷鸷抬起袖子抹了一下脸,神色自若,“派人去收拾残局吧!叫王胜带着去。” “雷少将军,数年不见,更加勇猛了。”沈措微笑上前,朝雷鸷抱了抱拳。 “沈将军,听说你们来了,将士们都高兴坏了。这一路怎么样?还算平安吧?”雷鸷笑着问。 “一切顺利,粮草没有半分损失。”沈措道,“可见天佑雷家军。” “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一声嚎叫爆发得突然,沈措循声看过去,认出是崔家的公子崔宝鼎。 这些二世祖都是来混军功的,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自始至终都未必能和羌人军队打个照面。 可雷鸷居然带着他们去巡边?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崔公子是被厮杀的场面给吓昏了。”雷鸷唇边挂着冷笑,“这会儿才醒,不免有些神思恍惚,快把他带去军医那里治一治。还有厚公子等人,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壮烈,把他们的尸身给敖监军送过去吧!劝他节哀。” 第二十一章 恶报应 雷鸷这几天都带着这几个人巡边,这天一行人一路向北,正好和一伙羌人遇见。 双方立刻展开厮杀,崔宝鼎等人何尝见过这等阵势?一个个都想当逃兵。 雷鸷断喝道:“敢做逃兵者,一律军法处置!” 崔宝鼎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雷鸷不让他们清理马粪,而是随她巡边,根本就没安着好心。 一旦和羌人遭遇,若是敢跑就是逃兵,她能正大光明地处置自己。毕竟军法不是儿戏,发现逃兵可就地格杀。 可不跑也免不掉伤亡,毕竟对方有上百人,而他们只有三十几个。 可他们也有所不知,因为不上战场,所以压根儿不知道雷鸷和她手下鹞子营的人是何等的善战。 如果使出全力,这百十号人根本不是对手。 可雷鸷意不在此,把他们带出来,就是要借敌人之手加以惩治,她手下的人自然也明白。 因此崔宝鼎这些膏粱败类,纨绔软蛋,到了战场上就如同没头苍蝇软脚蟹一般,任人宰割。 等到拼杀完毕,清点战场的时候,那八个人里,死了五个伤了三个。 雷鸷这才呼出胸中一口闷气,叫把人和尸首都带回去。 伤的三个人中,崔宝鼎算是最轻的,只是碰破了几块皮,却是吓得不轻,甚至神志都不清醒了。 敖鹏知道后勃然大怒,冲过来向雷鸷兴师问罪。 “你这贱人!居然把他们都害死了!你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么?!”敖鹏脸上的麻坑颗颗绽红,目露凶光,“真是活腻了!” “监军这说的是什么话?”雷鸷冷冷地瞪回去,“他们为国捐躯,为国负伤,是对朝廷尽忠,如何是我害了他们?” “你不用说这些屁话!我只问你要怎么交代?!”敖鹏一挥袖子,气得跳脚。 “自然要上报朝廷,申请军功。”雷鸷一笑,“想必朝廷也会认定他们是世家子弟的表率,可以名垂青史了。” “你……”敖鹏被噎得半死,“你给我等着,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这样的人无缘无故还要欺压旁人,又何况雷鸷一再冒犯他。 “敖监军,别来无恙啊?”这时沈措走过来打圆场,“末将刚刚进城,正要向您去请安呢。” “沈措,是你小子。”敖鹏一见他,脸色便缓和了许多,“这次有没有带什么新鲜玩意儿孝敬我?走,到我那边去,不要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吃猪食了。” 说着便带着沈措离开了。 “这个畜生!真不知最后是怎么死的!老天爷怎么不睁眼?一个雷把他霹成焦炭!”雷鸷身边有人忍不住诅咒敖鹏。 雷鸷面无表情,什么话也没说。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她只知道陈家姐妹不能白死,不能放任那些畜生逍遥。 否则自己就枉为人了。 粮食到了,军民们终于能吃饱饭了。 再加上那些畜生遭了报应,人们更是喜笑颜开。 因此今天的午饭格外丰盛,城中飘荡着诱人的黄粱米香。 为了款待押运军粮的这些士卒,雷鸷还命人杀了两只羊,尽管那两只羊已经瘦得皮包骨,可总算有些荤腥。 亲自招待着将士们吃上饭,雷鸷自己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她带了两碗饭,带了一点儿羊肉汤,出了城来到陈家姐妹坟前。 把东西摆在坟前,雷鸷的心里依旧难受不已。 她坐在沙地上,听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握着长枪的手紧了又紧,目光投向无垠的天际,静静出神。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才转过脸去。 “阿鸷,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还是回城去吧!”沈措走到雷鸷跟前,将几块京城带来的糕点放在坟前摆好,“这是你家人叫我给你捎来的,还没来得及交接,我就自作主张带来了。” “你不是陪敖鹏去了吗?”雷鸷问,“他肯放你出来?” “他的酒量不行,没一会儿就醉了,估计要睡到天黑了。”沈措道:“陈家姐妹的事,我听薛副将说了,明白你的心情。也希望你不要沉湎悲情太久,毕竟你的身份摆在那里,不能堕了士气。” “沈大哥,你说天地间有公道吗?我们明明在为朝廷卖命,护家国平安,可敖鹏那些人却作威作福,戕害百姓,偏偏我们还奈何不了他们。”雷鸷悲愤地说。 雷家和沈家是故交,雷鸷和沈措也从小就相识。只是碍于身份,在人前他们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只有私底下,才会这般兄妹相称。 “阿鸷,你光明磊落,嫉恶如仇。当然看不下去这样的不平事。可人生在天地间总要学会权衡,否则只能逞一时痛快,难保长久的安稳。”沈措微微垂了眼帘,目光恰好落在雷鸷肩头随风飘飞的红色发带上。 “沈大哥,你也觉得我太鲁莽了吗?”雷鸷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能把事情做得更圆满些。”沈措在雷鸷身旁坐下来,“你总应该想到这么做了之后,敖鹏势必想要报复的,你应该想办法自保。” “随他去吧!他那样的畜生,便是不惹他,也未必就能平安。更何况我和他龃龉多次,他早怀恨在心了。”雷鸷不屑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君子可以欺以方,小人可以辖制以计。”沈措笑了,“就像下棋一样,只要你有办法治住他,便能保自己平安了。” 雷鸷再一次看向沈措,眼中闪着异样的神采:“沈大哥,你有法子?” 沈措笑得宠溺:“那是自然,只要你信得过我。” 不等雷鸷说话,沈措站起身道:“回城去吧!此地不宜久留。你家人托我带了许多东西给你,还有书信。快回去看吧!” 雷鸷随沈措回了到城中,家中亲朋给她捎的东西都已经整齐地码放在她房中。 那些东西甚至不用看书信,她都知道分别是谁送的。 一封厚厚的家书,几乎不曾把信皮撑破。 她打开一看,依旧是最疼爱的小妹的笔迹,多少天来冷着的一张脸终于有了些许温情笑意。 一行行读下去,笑意变得更深了。 第二十二章 说疯话 敖鹏醉酒醒来已是傍晚,西天的火烧云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大人,您可醒了。”赵玉温殷勤地走上前,眼神微微有些游移。 敖鹏的头很疼,他抬起手来扶着额头,不耐烦地问:“惜惜呢?怎地不给我倒茶喝?” “惜惜姑娘刚才出去了,想来一会儿就回来。”赵玉温道,“大人呐,崔公子他……” “他怎么了?”敖鹏一惊,“不会死了吧?” 他这才想起来那几个人的事,头似乎更疼了。 毕竟这些人是和他从小玩儿到大的,而且也是追随着他来的边地。 “没有,崔公子还活着……”赵玉温道。 “那个贼婆娘,我非要给她点儿颜色瞧瞧!”敖鹏咬牙切齿,“敢弄我的人,真是活腻了!” 他每次醉酒都会变得异常暴躁,再加上这宗烦心事,更是火上浇油。只觉得焦躁憋闷,恨不得杀个人来出火。 “大人,崔公子他疯了,”赵玉温觉得这件事比找雷鸷算账更加急迫,“如今他正满城疯跑,胡言乱语。” “他疯了?!”敖鹏眉头紧皱,“他为什么会疯?这个怂货!” “许是看见厮杀的场面吓疯了,他刚被带回来的时候,我瞧着就有些不对劲。”赵玉温做为师爷,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还能治好吗?”敖鹏吸了吸鼻子问。 这个崔宝鼎是最与他臭气相投的人之一,一旦不中用了,对他而言确实算得上是损失。 “治不治得好,小的也不敢乱说。不过他如今这个样子确有些不妥当,毕竟京城押运粮草的人也在,他说的那些话于大人您不利呀!”赵玉温故意把语气放得重了些,目的是让敖鹏重视。 “他说什么了?”敖鹏问。 “他说……他说让陈家姐妹的冤魂别缠着他,不是他害的,是大人您……”赵玉温吞吞吐吐,有些字眼他不敢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说这些做什么?”敖鹏不悦道,“他不是被羌人吓疯的吗?” “疯子头脑混乱,说的话难免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小的想着这话要是传到京城去……终归是不大好听的。”赵玉温向敖鹏提建议的时候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 其实就算这些事传到京城去,也未必就真的会把敖鹏怎么样。 不过终归是不好听的,他作为师爷要是连这些消息也管不住,闹得京城里风言风语,他的前程可就彻底玩儿完了。 “那就派人去把他抓回来。”敖鹏并不把这当回事,“能治就治,治不好就送回京城去。” 然而赵玉温带人去了许久,回来后说道:“他跑到烽火台上去了,手里还拿了杆长矛,谁上去就捅谁。” “一群废物!”敖鹏啐道,“竟耐何不得一个疯子!”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敖鹏觉得营帐里有些气闷,索性就走了出来。 远处传来崔宝鼎狼嚎一样的声音:“是敖鹏!是他要我们把你们掳过去的!你们去索他的命啊!” 敖鹏走过去,看到很多人围在烽火台下面,仰面向上看着。 “监军,这崔少爷……”沈措从一片昏暗中走过来,带着一脸的疑问。 “他害了失心疯,”敖鹏没好气,“难免胡言乱语。” “可这终归不大好吧。”沈措笑了笑,“他是胡言乱语,可不该牵扯上您呀,好说不好听的。” “沈将军说的对,”赵玉温忙道,“这样的确不成体统。” “赵师爷,你们倒是想法子把他弄下来呀!由着他在上面造谣中伤么?”沈措看向赵玉温。 “他……他现在疯了,胡乱伤人……”赵玉温缩了缩脖子。 他是个文人,这事儿让他动手是办不来的。 手底下当然有兵,可又怕伤着崔宝鼎,因此耽搁到现在。 “敖鹏造的孽比我多,为什么不去抓他?!”崔宝鼎歇斯底里地喊着,仿佛有鬼差在抓他,胡乱挥舞着手中的长矛,“鹞子营的吴春娘也是被他奸杀了,尸首就埋在怪柳坡的沙地里……还有……” 那个名叫吴春娘的女子是雷鸷的手下,去年秋天他们一起出去巡城的时候遭遇了沙暴,一行人被冲散,回头清点人数的时候唯独少了她。 雷鸷亲自带人寻了好几遭,却只找到了她的坐骑。 人们都以为她是在沙暴中迷了路,被羌人给俘虏了去。 却不想今天从疯了的崔宝鼎口中知道了真相,一定是她在回城的途中遇见了敖鹏,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竟将她给害了。 敖鹏自然不悦,他承认自己不是善类,做坏事的时候也从不会被良心谴责。可这不等于他能容忍有人在众人面前大肆宣扬自己做下的恶事,并且还口口声声让鬼魂来索自己的命。 “敖鹏,他说的可是真的吗?”雷鸷带着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质问。 “疯子说的话能信吗?”敖鹏大翻白眼。 “疯子的话未必不是真的,酒后能吐真言,疯了也一样。”雷鸷冷笑,“来人,把他给我弄下来。” “他是我的人,轮不到你管!”敖鹏不让,他猜测雷鸷可能要让崔宝鼎作证,又或者是从他嘴里套出自己更多的把柄。 总之,一定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敖鹏手底下的人又爬了上去,遭到了崔宝鼎的激烈反抗。 都说疯子有神力,这话当真不假。 那七八个人都被崔宝鼎给打伤了,纷纷逃了下来。 “不关我的事啊!你们都去找敖鹏算账!”崔宝鼎的嗓子都哑了,“我跟你们说,敖鹏最怕井了,因为他十三岁时逼奸一个丫鬟不成,就把她推到井里去了……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总是梦见那个丫鬟从井里爬出来……” 敖鹏真的是被触到了痛处,他毒蛇一样的眼睛泛出凶狠的光,心头的业火腾腾烈烈,直将他烧成魔鬼。 只见他从旁边一个士兵的手里抢过弓箭来,咬紧了牙搭弓射箭。 嗖的一声,紧接着便是崔宝鼎捂着胸口闷哼。 敖鹏不上战场,但他的箭很准,他射箭从来不用死靶子,只用活靶子。 中了箭的崔宝鼎从烽火台上摔了下来,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而原本癫狂浑浊的双眸此刻却又恢复了神智:“敖鹏……是你……杀我……” 第二十三章 巧制衡 敖鹏杀了崔宝鼎,在众目睽睽之下。 火把的光将在场众人的脸都映得明明灭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敖鹏的脸尤其可怖,阴森森的像鬼一样。 “大人……这……”赵玉温吓傻了,他没想到会闹成这个样子。 看着崔宝鼎死不瞑目的脸,敖鹏的酒彻底醒了,之前焚身的怒火也吐冰雪消解,知道自己刚才实在有些鲁莽了。 崔宝鼎不是那些出身贫贱的女子,他是侯府的公子,尽管比自家的等级要低,可也不是能够任他鱼肉的对象。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在人前他只能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来。 “啊这……这崔公子就是不小心从上头掉下来跌死的,不……不干别人的事。”赵玉温干巴巴地说,“你们可不能瞎说。” 他尽力地找补着,可是他的话有气无力,在场的几千人都看到了,是敖鹏一箭射死了崔宝鼎,这是能抵赖得了的吗? 又是一片静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 终于,沈措咳嗽两声开口了:“这里是陇西,死伤是常有的事。众所周知,崔公子是为国捐躯而亡的。敖监军和雷将军应该替他们上奏朝廷,请求旌表。” “哦,对,对对。”赵玉温忙不迭地说,“沈将军说得对极了,崔公子他们就是为国捐躯而亡的!可恶的羌人!哎哟……真叫人痛断肝肠啊!” 他说着假惺惺地抹了抹眼睛,实则根本没有泪水。 紧接着又凑到敖鹏耳边道:“大人,事已至此,只能这么办了。只要朝廷认定了他们是战死的,那就不干咱们的事了。” 只要敖鹏和雷鸷同时在申请军功的奏表上署名,证明崔宝鼎等人是战死的,这件事就可以蒙混过去了。 崔家等人便是有所不满,也只好关起门来发牢骚,是不能当众说什么的。 毕竟谁让他们的子弟来到边疆了呢?既然来了就有可能伤亡,至少官面上是交代得过去的。 敖鹏知道,事情到了这份儿上,也只好走这条路,用军功来封住所有人的嘴。 他微微侧过身,看着雷鸷,冷哼一声道:“真是便宜了你。” 本来他还想跟雷鸷算账的,因为他认定雷鸷是故意把崔宝鼎等人带出去送死的。 可如今崔宝鼎终归是死在他的手里,那么与之有关的事情就只好掩盖起来。 否则他拿这件事奈何雷鸷,雷鸷自然也会反过来检举他。 弄到最后只能是伤彼一千自损八百。 雷鸷当然不会领他的情,冷哼一声道:“我哪里有什么便宜可捡?我手下的将士都不知死了多少。” 敖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甩手走了,把残局丢给了赵玉温。 随后崔宝鼎的尸体被带走,众人也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只剩下沈措和雷鸷还站在那里。 “沈大哥,谢谢你帮我想法子绝了后患。”雷鸷向沈措道谢。 她知道,自己和敖鹏的恩怨不会就此一笔勾销,但至少他不会拿这件事来攻讦自己了。 “我也是手段有限,眼下只能帮你到这里。”沈措叹息,“他是你上司,很容易寻出法子来为难你。我不日就要回去,你自己要小心防范。” 原来今天沈措见崔宝鼎被吓得有些神志恍惚,他便跟雷鸷商量,干脆彻底把崔宝鼎吓疯。 于是便命人假扮成陈家姐妹的冤魂,向崔宝鼎来索命。 一个本来就被吓破胆的人,哪里还能再经受得住神鬼恫吓? 崔宝鼎毫无疑问地疯了,拼命解释着自己不是罪魁祸首,敖鹏才是。 雷鸷等人继续吓唬他,他便在城中四处乱跑,最后跑到了烽火台上。 事情闹大了,敖鹏被引了出来。 看到崔宝鼎当众揭自己的老底,他自然恼羞成怒,进而杀人灭口。 “不过我不会放过他的,有生之年,我一定要为那些冤死的姐妹报仇。”雷鸷执拗的眼神透出决绝,“这个畜生,我早晚一枪挑了他!” “三妹妹,不可冲动。”沈措的担心溢于言表,“他虽然可恶,却并不值得你赔上性命前程。” 雷鸷低下头,她知道沈措是在关心自己,为自己好。可是她下定决心的事也绝不会改悔。 只是没必要让其他人跟着担心,于是她笑了笑,和沈措谈起了京城的人与事:“你来的时候,梨亭的梨花都要开败了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京城去。” “正开着呢,今年京城的春天也有些晚,不过雨水倒是足。”沈措说。 “阿袖妹妹真是有心了,为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可惜我没有什么好的礼物回她,只有去年冬天猎的一条银狐皮筒子,劳烦你带回去给她,留着冬天的时候做个暖手的吧!”雷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沈袖是沈措的胞妹,平日里常和雷鸢在一处玩儿,二人的年纪也相近。这次沈措来陇西,她也给雷鸷带了礼物。 “那皮子你自己好生留着吧!边关寒冷正需要御寒之物,能猎到银狐不容易,何况京城不缺这些。”沈措道,“我来的时候阿袖特意嘱咐过我了,叫我回去的时候替她多带上些沙枣茶。 之前你捎回京城的那些她喜欢的什么似的,说着茶有股特殊的香气,对她的脾胃。” “原来她竟喜欢这个东西,阿鸢他们倒不怎么在意。”雷鸷笑了,“我阿娘在陇西住了十几年,也还是不习惯喝这边的茶。不过阿袖妹妹是烹茶的高手,想来对着沙枣茶是别有心得了。” “她总是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也是啊,京城闺阁中的那些女子平日里拿来消遣的也不外乎品茶、焚香等事。”沈措笑道。 “我从小便不擅长这些,”雷鸷道,“母亲一开始还教我,后来发现教不会也就算了。” “三妹妹,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就是在沙枣树下,”沈措的思绪也飘远了,“也是第一次知道英姿飒爽不独来形容男子。” 夜风拂过雷鸷微烫的脸颊,她抬起头,看向天边闪烁的星子,没有说话。 第二十四章 长街遇旧 雷鹭出阁后,雷鸢颇有些恹恹怏怏,但还是打起精神来在母亲身边承欢。 甄秀群看在眼里,又不好深说,便叫胭脂:“哄着四小姐出去走走,终日闷在家里怕是要窝出病来。” 胭脂会意:“夫人放心吧!奴婢这就劝着四姑娘出门。” 豆蔻怕雷鸢无聊,特意把鹦哥挂在窗棂上,让它逗着雷鸢说话。 “嘘!嘘!”豆蔻吓唬鹦哥道,“快唱个歌儿,不然拔了你的毛炖汤!” “嘎!你这坏透了的小蹄子,配个小厮撵出去!”鹦哥儿扑闪着翅膀大骂。 “你这畜生!”豆蔻急了,“活该让猫叼去。” “嘎!胡哨来了!嘎!二小姐,胡哨在这儿呢!”鹦鹉激动得大叫。 胡哨是雷鹭养的一只滚地锦玳瑁猫,异常的淘气,往日里这鹦哥最怕它的,如今猫儿随嫁去了敖家,它却还记得。 “你没事总跟个鸟儿吵什么?”胭脂笑着走进来对豆蔻说,“没的给自家惹气。” 又笑向雷鸢道:“天气这样好,姑娘不如出门走走。再者明日是二姑娘回门的日子,咱们也该到街上去买些她爱吃的回来。” “是啊,二姐姐屋子里的床匣都空了,”雷鸢点头,“她回来会不习惯的。” 雷鹭卧房里的床别有洞天,不是一般的架子床。 黑漆螺钿,甚是考究,靠墙的那一面打了两溜儿抽屉,专给她放吃的用的。 京城风俗,女子出嫁第三日携夫婿回门,要住到第七天再回婆家去。 敖鲲病着不可能陪雷鹭回门,但雷二小姐自己还是要回来的。 雷鸢也知道自己不能这般消沉下去,二姐嫁敖家已是不争的事实,自己须得打点起精神来,护着二姐姐往后的平安才是。 收拾妥当了出门去,打算先到万安街那边逛逛。 豆蔻坐在车上就要打野眼的,扒着车窗四处张望,一眼瞧见了熟人,便大声道:“你们瞧,那不是白大婶和翠儿吗?!” 雷鸢循声看去,果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大婶和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打东边走了过来,两个人都走得喘吁吁汗津津的。 便说:“桂伯,把车停一停。” “白大婶、翠儿,你们这是到哪里去了?”豆蔻笑着问,“快到晌午了,热着呢!” “哎呦,给四小姐请安,胭脂姑娘、豆蔻姑娘好。”白大婶一边擦着汗,一边笑着向雷鸢主仆三人问好。 “雷四小姐,我陪着白大婶到太学那边去看放榜了。”翠儿小脸儿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我的天,那儿少说也有一万人在瞧放榜。 我们央告里头的人替我们看看林公子可上了榜没有?传出话来说,他是榜上头一名呢! 我和白大婶听了自然高兴,可又怕不牢靠,最后到底是我钻进去亲眼看了。林公子的名儿真真就在那榜头上,好生威风!” 翠儿是悦来客栈掌柜的女儿,她喜欢雷鸢,觉得她没有一点儿官家小姐的傲慢娇气,也喜欢胭脂和豆蔻,所以便像拨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 “是啊,今日是太学放榜的日子,咱们家没有人考太学,所以竟不在意。”胭脂看着雷鸢笑道,“林公子真是了得,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太学的榜比国子监的榜放得稍晚一些,这也是大周历年的规矩。 她们口中的林公子就是林晏,大儒唐唯贤的外孙,这些年都在山中读书,新近才回京来。 雷鸢之所以与他相识,是因为之前二人共同救治了投水寻死的白大婶。 白大婶是禹州平阳县人氏,只因女儿和丈夫蒙冤惨死,当地官员不肯明断,她便进京来告状鸣冤。 可是却处处受阻,无人受理。 白大婶自觉走投无路,便寻了短见,好在被救了起来。 林晏倒是耿介侠义之人,得知白大婶申冤无门,便主动提出要帮她告状。 这些事雷鸢都是知情的。 “白大婶,你的状告得怎么样了?我们一直惦记着呢!”豆蔻好容易能插一句嘴了,便赶紧问。 “林公子已经带着我把状子投到了登闻检院,”白大婶说,“这一回倒是没退回来,想来是有望了。” 白大婶家的案子已经是陈年旧案,证据缺失,官官相护,不是那么好裁决的。 “林公子这回成了太学生就更有把握了,”雷鸢点头,“太祖皇上那时候就下旨许太学生上书言事,林公子就算不依仗着家中的威望,凭着自身也能够帮你告御状了。” “是啊,是啊,白大婶,这个状必定能告成,你一定能够给家人洗清冤屈。”豆蔻高兴极了。 “这都是多亏了你们这些好人,”白大婶感动地抹着眼泪,“不然我一个穷老婆子,能有什么法子可想?” 雷鸢安慰了她几句,又吩咐豆蔻:“天气这么热,去给白大婶她们雇辆吧!” 白大婶和翠儿连忙推辞,胭脂道:“这是我们姑娘的好意,你们二位就别推辞了。” 街道两旁停的驴车马车很多,雇辆车容易得很。 看着白大婶她们上了车,两拨人这才分开。 就在雷鸢的马车刚转过街角,林晏的马车正从街那头走过来。 “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少爷牛刀小试便拔得头筹,说是一举成名天下知也不为过了。”砚泥笑嘻嘻道。 “你敢是没话找话,你是在少爷身边刚伺候一天吗?”墨烟在前头赶着车,听了这话忍不住反驳,“咱们少爷是什么学问?区区一个太学初试还会放在眼里?也值当挂在嘴边念叨?” 林晏坐在车里研读《大周律》,对两个仆人的谈话漠不关心。 这两个人自幼就跟在他身边,一个比一个聒噪。 说起来也是林家的苦心安排,怕他读书读得太死了,弄两个爱说爱笑的小厮陪在身边插科打诨。 林晏年纪虽轻,却堪称饱学。 他三岁起由姨母唐竹姿启蒙,开篇便不学什么童蒙幼学,而是直接从四书入手,称此法为“高屋建瓴”。 唐竹姿被称为大周第一才女,连太皇太后都要称一声“唐大家”。数度蒙召入宫,担任公主郡主们的女师。 世人总是拿她和汉时的班昭相比,足见其才情不凡。 第二十五章 谦谦君子 林晏八岁以后,姨母唐竹姿嫁人生子,一时难以兼顾。 外祖父唐唯贤便亲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授,直至十二岁那年入山苦读。 唐家先祖肇建的青衫阁久负盛名,专为家族子弟苦读求学用的,唐唯贤十几岁时也曾在那里就学。 里头的几位先生都是不世出的宿儒,只是不愿走经济仕途,故而隐居山谷,渔桥耕读,潇洒自在。 林晏天资颖悟,又有名师教导,学问自然非常人可及。 只是他这人从来都十分谦逊,只觉得自己不足之处太多,并没有什么自傲的心思。 “我自然是逗着玩儿的。”砚泥嘻嘻笑道,“实则以咱们少爷的学问直接去应进士都使得,可却偏偏还要读太学。多少人都觉得可惜呢!” 虽然太学中的优等生可以直接释褐做官,身份等同于进士,但毕竟至少要读两年。 如果林晏直接参加今年的秋闱,也是极有可能考中的。 但他从来都不是急功近利的人,想着自己之前所学虽然称得上扎实,可也不是没有欠缺。 尤其他对于律法刑名十分感兴趣,但了解得不够深入。 山中的那些夫子们因为性情使然,并不是很愿意向他讲授律法政令。 往往讲着讲着就要批评指摘,甚至动怒大骂,于身体很是不利。 林晏有自己的志向,他认为治国最有效的途径便是律法,肃清朝堂,安恤百姓,都要依法而行,才能长治久安。 而如今大周朝研习律法最为精深的夫子们都在太学,所以他必须要前去求教。 “要不怎么说世人多是庸人呢!”墨烟轻轻甩了一鞭,让马儿跑得更快一些,“大器晚成,粗胚急窑,咱们好歹跟着少爷认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别的不懂,总也知道厚积薄发的道理。” “是是是,你就甭教训我了。”砚泥笑道,“这早晚也到晌午了,赶紧回去吃饭。” 林晏回到家,管家便上来含笑说道:“少爷回来了,甘家姨太太和表少爷来了,都在太太房里呢。夫人刚才还问少爷怎么还不回来?静等着你到家开饭呢。” 林晏于是来到母亲唐梅韵房中,果见姨母唐竹姿和表弟甘愈都在,忙上前见礼。 他小的时候几乎是姨母带大的,所以格外亲近。 “果然京城的水土更养人,”唐竹姿十分疼爱这个外甥,见了林晏便笑逐颜开,“晏儿回到京中也还不到一月光景,看上去更清俊出尘了。” “表哥去哪里玩儿了?为什么要穿粗布衣裳?我今日本是来找你对弈的,呆等了半日。”甘愈只有十岁,而且严重的先天不足,但却又绝顶聪明,很多东西甚至能无师自通。 正应了相书上说的“神强骨弱,气清体羸,秀而不实,才长命短”之相。 很多人背后都说唐竹姿的这个儿子是天生的鬼相,占尽了慧根,却是无寿。 唐竹姿夫妇给儿子取了单名一个“愈”字,也是期望他能够早日病瘥,健康平安。 “我只是随意到街上转转,表弟你的棋艺出神入化,我自愧不如。”林晏并不自惭,“不过我还是愿意和你对弈,输也输得过瘾。” “原本前几日就要来的,但愈儿又病了,这两日才好些。”唐竹姿身形纤细,容颜清妩,果真带有幽竹之态。 唐家姐妹俩在未出阁之时,便被人称作是二乔般的神仙品格,求娶的人几乎不曾踏破门槛。 唐大儒精挑细择,为长女选中了林家。此后又为小女招赘了一门亲事,毕竟他膝下无子,只得女儿养老。 唐梅韵已经快四十岁了,可身上还是带着几分灵动的少女气。 见了儿子,眸子亮晶晶的,没有半丝不悦:“你回来的正好,咱们吃饭!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林晏的父亲林知非午饭在衙门里吃,家里便只剩他们母子两个,今日有了客人,才显得热闹些。 “母亲,这是我在街上给你买的点心。”林晏手里托着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包,“可惜不知道姨母和表弟来,故而没有多买。” 唐竹姿听了忙说:“你给姐姐买就够了,我其实不爱吃点心。” 唐梅韵心里不禁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脸上还是笑着说道:“好孩子,还惦记着给娘买点心呢!快去洗洗手换换衣裳吧。叫她们快些传饭,你收拾好了就过来。” 等林晏出去了,唐梅韵身边的丫鬟笑盈盈地把点心包打开说道:“少爷可真有孝心,不怪夫人您天天嘴上念叨,心里惦记……” “你怎么不往下说了?”唐梅韵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望着那丫头。 “这……”那丫头尴尬地望着桌上的点心,粗磨绿豆糕、苦菜饽饽。 少爷难道不知夫人最喜欢吃甜的、软的、糯的,最怕苦的? 这两样糕点她们下人都觉得难以下咽,更何况是夫人? 那苦菜饽饽自不用说,就那个粗磨的绿豆糕,怕是吃一口就要把人噎死。 亏得少爷是从哪里寻到的? 唐竹姿掩口笑道:“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太实心眼儿了。我从来最怕收他的礼,那真是一件比一件扎心。” 这次林晏从青山阁回来,自然是给家中的长辈亲友都带了礼物的。 唐竹姿真是想起来就一肚子的好笑加无奈。 林晏送给她的是一套蛇皮装订的孤本琴谱,这东西的确难得。 可唐竹姿最怕蛇了,嘴上说着好,到现在都没敢打开。 送给姨夫的是一套用苦竹根抠的酒杯,因为唐竹姿的丈夫比较贪杯,用这杯子喝酒能够戒酒。 吓得他把这套杯子撂得远远的,天知道他只有这么一个爱好,再要是戒了,哪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送给甘愈的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石磬,他说敲这个能静心止思绪,于健康有利。 甘愈却不愿自己像个小和尚似的,本来自他出生起便有许多人来化他出家,他对此已经很反感了。 如果这东西不是林宴送的,他早砸碎了。 不管是那套酒杯,还是这个石磬,都是林宴亲手做的,他的手很巧,只是送的东西实在不讨喜。 他那么聪明,当然知道每个人的喜好,却偏偏逆而行之,是因为他觉得送礼物不应以喜恶来论,而是要看对对方是否真的有益。 第二十六章 威仪棣棣 “你说说,他这牛心左性的是随了谁了?”唐梅韵忍不住小声向妹妹抱怨,“真是车轴都没他轴,好一头犟牛。” “大约是随了你们家老太爷吧?”唐竹姿掩口一笑道,“当初汝南郡主要下嫁给他,他宁可弃了功名也抗旨不从,到底娶了两情相悦的姜太夫人,这在大周可找不出第二个来。 到如今,还有多少女儿家到庙里烧香,求着也得一个这般情深不渝的夫君呢!若不如此,父亲也不会把你嫁进林家了。”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叹息:“前几日父亲还和我提起老侯爷,说晏儿如今倒像是和林老侯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晏的祖父文信侯林寒和祖母姜太夫人伉俪情深了一辈子,不纳妾,无通房。 甚至姜太夫人缠绵病榻之际,都是林老侯爷亲自捧药喂饭,唐梅韵这个儿媳都插不进手去。 姜太夫人故去后不到一年,林老侯爷也溘然长逝,那时候林晏也不过三五岁,还不怎么记事。 “谁知道呢,这孩子虽是我的儿子,可长到这么大却并没有常在我身边养着。”唐梅韵叹息,“有时候真是从心里觉得亏欠他良多。” 林晏从小在外祖家的时间比较多,后来就进山读书了。 她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心中难免有遗憾亏欠。 “想来人生总是如此,成才成器的往往不能养在身边,承欢膝下。能留在身边的,要么缺少才能,要么身体不济。”唐竹姿道,“总是不能两全。” 唐梅韵怕接着说下去,又勾起妹妹的伤心,便换了个话头:“说起来上些日子,这雷家和敖家竟结了亲,这倒是没想到的。” “敖家大房第四回娶亲了吧?”饶是唐竹姿这样的才女也免不掉说起家长里短,“但愿这雷家二小姐是个有造化的,不要被他们荼毒了。” 这时林晏已经收拾妥当走了进来,指着那两样点心一本正经地说:“母亲,我听您说近来有些上火,这两样点心都是清火的。我特意要他们专做的,一点糖都没加,也并没有细磨。这样的点心虽然不够适口,但对身体却是最好的。” “是,是,吾儿考虑得甚是周全。”唐梅韵眨巴了两下眼睛违心地说,“我下午喝茶的时候吃。” “晏儿,前些日子你和你外祖父忽然出门去是为了什么?我一忙就忘了问了。”唐竹姿问林晏,“走的急匆匆的。” “没什么事,是我误听了,半路就又折返回来了。”林晏不肯说明。 恰好丫鬟们传了饭来,这话也就搁置到一边了。 林晏陪着母亲和姨母表弟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午饭,丫头婆子们赶上来收拾盘碗。 林晏便要带表弟去自己房里,好让姨母和母亲姊妹两个好好聊天。 唐夫人叫住他道:“头午齐王家的小公子来找你,没等到你的人便留下一样东西离开了。回头你瞧瞧,该去寻他还是回个礼。你的朋友本没有几个,多亏他是活泼的性子,有他和你在一处,总是能中和中和你的孤寡性子。” 辛玙是齐王幼子,他长兄为世子,他还没被封爵,故而只能称公子。 “知道了,母亲。”林晏答应,“那我回自己房里去了。” 林晏清楚辛玙必是又来找他玩儿的,那人是闲不住的性子,自己回了京城,他恨不得从早到晚拉着自己到处逛。 “去吧!去吧!别和你表弟玩儿太久,别累着了他,记得好好歇个晌。”唐梅韵说。 等到林晏离开,唐夫人向一旁的丫鬟说:“把这点心拿去给种树的许大头吧!人人都笑话他没脖子,这东西给他,吃一口脖子抻三抻,必然能长长了。” 一句话逗得屋里人都笑了起来。 唐夫人自然也是笑的,却又忍不住叹气。 她这个儿子,好自然是好的,模样儿、品行、学问都是一等一。 可就这性情……实在有些让人一言难尽了。 “这孩子,明明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却不苟言笑,不爱玩闹,连走路都是度着方步。 少年人该有的葳蕤意气,在他身上几乎看不见,反倒给人一种老气横秋之感。”唐夫人无奈地说道。 “天生百样人,咱们少爷这是难得的稳重,万里挑一。”底下的婆子们忙说,“别家想要还没有呢!” “姐姐,姐夫这些日子可怎么样?必然是浑身的不自在吧?”唐竹姿笑问。 “可不是嘛!他原本就是个疏懒性子,儿子不在家这几年,他过得可是舒坦。如今晏儿一回来,他酒也吃得少了,戏也不怎么听了。那天还和我诉苦,说别人家都是老子管儿子,偏偏我们家是倒过来的。” “这倒怪不得晏儿,毕竟天下最大的就是个理字。”唐竹姿说,“想当初,那个姓宋的投奔到林家,仗着她父亲对姐夫有恩,便非要给姐夫做小。要不是晏儿力争,姐夫那心慈面软的,哪里经得住她们母女的软磨硬泡?说起来那时候晏儿也不过十岁,却实实在在回护了自己的母亲。这样的孩子得是修了几世才有的好报,我不知有多羡慕。” “倒也是,世上哪有完人呢?”唐夫人一笑,“他天生一身的钢骨,又何必指望他能彩衣娱亲?说起来倒是我有些不知足了。” “是啊姐姐,有了晏儿,你便终身都有依靠了。”唐竹姿满眼都是羡慕,“莫说他聪明上进,便是笨一些、懒一些,只要身体健旺,便比什么都强了。” 唐夫人知道妹妹时时刻刻都在担忧她那体弱的儿子,便柔声宽慰道:“你也别太心焦了,有不少孩子都是小的时候体弱,慢慢大了也就好了。就跟庄稼一样,有的扎根早,有的扎根晚,可是到了秋天一样都能长成。” 唐竹姿听了姐姐的话,欣慰地点点头。 她不是无知的深闺妇人,见识不比那些朝堂上的男子差,明白生死有命,不是人力能强求的。 第二十七章 回门 雷鹭三朝回门,甄秀群天不亮就起来了。 雷鸢这些天一直睡在母亲房里,自然也跟着起来准备。 送雷鹭回门的马车只有三辆,头一辆坐的是雷鹭和她的奶娘惠妈妈。 第二辆是两个陪嫁丫头---核桃和花生,此外还有敖家的一个婆子,姓陈。 第三辆车拉着些礼品,后头跟着两个跑腿的小厮。 管家陈升带人早早在门口迎着,马车刚停稳,便向车上的雷鹭请安:“二小姐安好,请二小姐下车。” 核桃和花生先下车来打起帘子,雷鹭这才扶着惠妈妈的手下车。 等她们进了门,陈升方才带着人搬最后一辆车上的东西。 雷鸢则在二门上等着,远远地见了二姐姐便飞奔过去。 那敖家的婆子下死眼盯了她好半晌,瞧着雷鹭的眼神,也不由得更带出几分轻蔑来。 雷鸢自然察觉到了,心中难免不悦,但脸上不动声色,依旧笑模笑样对那婆子说:“陈妈妈辛苦了,且请到客室去喝茶吃点心。” “还没拜见夫人,怎好就去吃茶?”陈婆子有些皮笑肉不笑,“我是奉县君之命陪着世子夫人回门的,哪里敢不尽心?” “妈妈说的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雷鸢不恼,依旧笑意盈盈。 一旁的雷家下人都颇为不忿,这婆子再怎样也只是个下人,雷鸢作为雷家的四小姐,跟她好模好样地说话,她却在这里装腔拿乔。 进了中堂见到甄秀群,雷鹭按照礼数跪拜。甄秀群坐在那里看着上了头二女儿,不禁又有些悲从中来。 但看她穿着打扮都颇为华丽,神情也像平素在家一样泰然自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因为有敖家的人在跟前,甄秀群只能问凤名花夫妇安好,以及敖鲲如今的伤情。 “世子昨日醒了一回,只说了两句话便又睡过去了。今早上又醒了醒,御医来瞧过了,说是已经大为转好。”雷鹭一边吃着艾婆婆铺子里的糕点一边说。 甄秀群听说敖鲲醒了,大为欣慰,点头道:“谢天谢地!醒了就好。” 敖鲲醒了,雷鹭就不用做寡妇,更不用背上克夫的恶名。 等到甄秀群房中的朱妈妈瑞妈妈等人将陈婆子请下去喝茶,甄秀群方才问女儿:“你婆家这几日可给你气受了没有?” 雷鹭咂咂嘴说道:“我向来不会看人脸色,只觉得他家厨子着实不错,做的冰糖肘子肥而不腻,配着野韭齑下饭得不得了。” 雷鸢听了忍不住笑了,二姐姐全副心思放在吃上也并没什么不好,这般执着故我,便犹如筑起了铜墙铁壁,那凤名花想来一时之间还奈何她不得。 “二姐姐,不如我陪着你回房里歇着吧。”雷鸢挽起了雷鹭的胳膊,“你那床格子里都放满了好吃的。” 甄秀群暗暗抒了一口气,她这个小女儿总是这样机灵,知道自己不便对雷鹭深问,便是问了也问不到什么,须得问奶娘惠妈妈。故而同二姐姐出去,好给自己容出空儿来。 “惠妈妈,鹭儿在婆家没遇见什么难事吧?”甄秀群问。 “倒是还好,那凤县君虽然有些许不满,可终究姑爷现在伤重,她也不好对咱们姑娘怎么样。”惠妈妈思量着说。 有些话她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总不能告诉夫人二小姐刚过门就被凤名花一顿训诫,留在空房子里足足站了两个时辰的规矩。 二小姐站得无聊,倚着柱子嗑瓜子,把瓜子皮儿吐满地。 新婚第二日凤名花要她天不亮起床,到厨下去给敖鲲熬药炖汤。 她瞌睡着把药熬糊了不说,炖的汤滚烫的就要喂给敖鲲,要不是有人拦着,非把敖鲲烫坏不可。 凤名花又说二小姐胖,要她每顿只吃半碗饭。 她便干脆说自己不上桌,径自到伙房去,守着锅台,厨子做出一道她吃一道,直到吃饱为止。 不到整三天,凤名花的脸不知青了白了多少回,都快赶上杂耍变脸的了。 不过终究没闹大,毕竟一来是太后赐婚,新妇刚过门便闹得鸡飞狗跳,未免太不好看。 二来敖鲲还未伤愈,凤名花也分不出太多心思来为难雷鹭。毕竟她整日里忙着到大庙小庙去烧香拜忏,又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祈福,还不时有人来探病,闹来闹去大半天的功夫就过去了。 不过这也只是眼下,往后如何且不可知。 惠妈妈想着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也不想让夫人过多担忧。 “她是你带大的,说起来你心疼她不比我这个亲娘少。”甄秀群拉着惠妈妈的手说,“有你在她身边,我多少还能放心些。” “夫人放心,只要我这双老眼不闭上,我就一定会拿命护着二小姐的。”惠妈妈道,“如今咱们姑娘既嫁过去了,就盼着她能过上好日子。姑爷如今已经转醒,慢慢将养好了,和咱们姑娘生儿育女,想来别人也就没话说了。” “但愿如此,该嘱咐你的她出阁前我就已经把话说尽了。”甄秀群叹了一声说,“如今唯愿老天保佑!” 雷鸢陪二姐姐坐了半天,看她打起哈欠来就说:“二姐姐眯一会儿吧!等醒了咱们一起吃午饭。” “今日起的有些早,我的确是困了。”雷鹭哈欠连天,朦胧着双眼滚到床里去了。 核桃和花生连忙上来给她脱鞋子,解外头衣裳。 雷鸢出得门来对胭脂说道:“你去找到赵大叔,让他打听打听那个陈婆子的底细。” 胭脂会意:“敖家能让她来,想必也算得上是凤名花的心腹了,查查她的底细很是应该。” “我瞧那婆子刻薄得很,真是随了主子!”豆蔻翻了个白眼道,“一张老脸都快扬到天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县君呢!我刚才听管家说,他们家送来的那些礼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不知压了几百年箱底的旧衣料,落了灰没人吃的下等补品。亏他们拿的出手!” “明摆着没将二小姐放在眼里,更是没瞧得起咱们雷家。”胭脂也很不悦。 雷鸢不说话,只是冷笑了一下。 有些人值得尊敬,有些人就该给些教训,敖家的主仆恃强凌弱惯了,真以为雷家是软柿子。 第二十八章 并非善类 一转眼,雷璐在娘家已经住了三天,明日就该回婆家了。 这天晚饭后,雷鸢带着两个丫鬟来到陈妈妈住的院子。 甄秀群特地拨了两个媳妇外加两个小丫头在这边照应着,每日里好吃好喝地招待这婆子。 “妈妈纳凉呢?晚饭吃过了?”胭脂笑着问道。 “是四小姐来了,”陈妈妈坐在藤椅上摇着扇子,嘴上这样说着却并不急着起身,可见拿大。 “豆蔻,给姑娘也搬张椅子来,这竹林下坐着好生凉快。”胭脂道。 豆蔻手脚麻利地搬了椅子过来,又把自己的手帕铺在上头,才扶着雷鸢坐下。 “是呢!这院子里通风不大好。”陈妈妈把扇子在椅背上磕了磕说,“也就这里有点儿凉风。” 言下之意是雷家给她住的地方不怎么好。 雷鸢只当听不懂,和颜悦色地说道:“妈妈明日就要回府了,我带了件礼物给您,莫嫌轻微。” “四小姐真是太客气了,婆子当不起。”陈妈妈嘴上说着,心里却很不屑,她早留意到胭脂手里捧着个盒子。可瞧那盒子的样式大小,里头的东西也未必贵重。 她虽然是个下人,可因为傍着凤名花,所以求到她跟前的人不在少数,托她办事的少则五两十两,多的得有上百两。 雷鸢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少好处给到自己呢?左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活儿,她可看不上。 等明早走时,甄秀群赏的东西也不够瞧的,她回去可要搬弄一番才是,谁叫她们不懂事呢! 说话间,胭脂已经把盒子打开递到了陈妈妈手上,俏丽的面颊上带着笑意:“妈妈请过目。” “这……”陈妈妈往盒子里一看,顿时吓得呆住了,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盒子里放的是个长命锁,虽说是赤金的,却也不大,红绳拴就,明显是给小孩子戴的。 “妈妈应当认得出吧?”胭脂轻声细语,“这锁子还是您亲手交出去的呢!” 胭脂的话说完,是一片沉默。 “你们……你们怎么会有这东西?”过了好一会儿,陈妈妈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雷鸢主仆三人,喃喃道,“你们该不会……” “妈妈放心,我们可不是心狠手辣的人。”胭脂笑道,“那孩子好着呢!” “那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陈妈妈心里还是没底,此时她已经坐不住了,慌里慌张地站起身来。 “妈妈您坐呀!”豆蔻上来一把按住陈妈妈,把她压回到椅子上,“听我们把话说完。” 她力气大,陈妈妈抵不住,结结实实地坐了回去。 “陈妈妈,这金锁既然在我们手里,那么便是对这金锁的来历一清二楚。”胭脂道,“这孩子算是你们家的独苗儿,您自然当宝贝一样疼着。只是眼下这孩子还见不得人,想来你也不希望这件事被你儿媳和亲家知道。” 原来这陈妈妈只有一个儿子,娶的媳妇就是他们府里另一家管事的女儿,很是泼辣能干。 陈妈妈一家在府里不如亲家得势,当初之所以结这门亲,就是图利用人家往上爬,所以是得罪不起的。 可是她这个儿媳妇连着生了四个女儿,始终没有男娃。 眼看着儿子都已经三十好几了,还没有个传宗接代的,陈妈妈心里别提多着急了。 可是儿媳和亲家都是霸道的,绝不许纳妾。 没办法,她才偷偷叫儿子在外头又弄了一房,那女子也不是外人,就是她的远房外甥女儿。 这丫头倒也争气,对头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儿子。 陈妈妈可高兴坏了,给孙子打了个金锁亲手戴上,保佑他长命百岁。 如今这孩子已经长到三岁,说是她的心尖儿眼珠子也不为过。 为了不叫人知觉,他们一直把这母子两个藏在郊外的一处院子里,连府里的人都不知道,雷鸢又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陈妈妈害怕又狐疑,如果这件事被传扬开来,叫儿媳和亲家知道了这孩子必然会没了命的。 他们的手段自己当然清楚,若非如此,也不可能成为凤名花的心腹。 “陈妈妈,你不用慌,我只希望你回府之后,能多照应我二姐姐。”雷鸢终于开口了。 陈妈妈看着雷鸢那张能入画的芙蓉面,心底升起一股恶寒,这个雷四小姐,远非自己之前以为的小白花,而是长着毒刺的蛇蔓子。 她狗仗人势惯了,这回被人捏住了痛脚,却也不得不低下头来就范:“想必四小姐是能说话算话的,不过说回来。婆子我也不过是个奴才,能帮到大奶奶的不多。” “最要紧的是别在县君那里给我姐姐添油加醋,剩下的能帮多少帮多少。若我姐姐和她跟前的人出入不便,又有了事,还请妈妈千万捎个信儿给我们。”雷鸢把自己的要求明白说出来。 她这几天瞧着陈妈妈的嘴脸,便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些恶仆是不惮拿了雷鹭垫脚去凤名花跟前买好儿的,一番添油加醋,到最后只会发作到二姐姐头上。 雷鸢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其实她早就打好了主意,不论是谁跟着雷鹭来,她都要想方设法把那人套住。 于是叫人去查查陈婆子的底细,知道她这样的人必然不会清白。 但所查出的事情虽然不少,可眼下能拿捏住她的只有这一桩。 毕竟其他诸如拿好处替办事之类的事情就算捅到凤名花跟前,她也会护短的。 说白了,他们家的仆人这般行事都是她纵容的,还觉得荣耀得很。 但私孩子这事却不一样,陈妈妈是真怕被抖搂出来,所以雷鸢就拿这个压着她,让她只能乖乖听话。 “四姑娘,放心吧!婆子我一定尽力就是了。”陈妈妈这时再也不敢拿出之前倨傲的嘴脸来,几乎是俯首帖耳地说。 “那好,时候不早了,妈妈歇着吧!”雷鸢说着扶着豆蔻缓缓起身。 “陈妈妈,只要你能尽心照应我们二小姐,你的宝贝孙子我们会帮忙护着的。”胭脂出门前又补了一句。 陈妈妈的身子忍不住晃了晃,险些要跌倒。 她听明白了言外之意,别想悄悄把这孩子弄走,雷鸢已经派了人严密盯着。 第二十九章 风闻小报 万宁街香霭茶楼。 夜虽深了,却依旧热闹。 京城里的茶楼都是如此,清早开张,亥初才关门。 只是白日里以喝茶清谈为主,赶到傍晚就开始说书唱曲,供应小吃杂食,倒比白日里喧闹。 这也是因为京城富庶人多,到了夜里也是满街满巷的人,旁处断然不能如此。 雷鸢扮作个纨绔公子模样儿,施施然进门,身后跟着小厮打扮的豆蔻。 掌柜的一见便迎了上来,说道:“田公子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近来可有没有什么好字画?” “倒是有这么半幅,”雷鸢笑眯眯道,“虽不是名家手笔,我瞧着倒甚有意境。” “田公子说好,那便是一定好的。”掌柜的陪着笑,从豆蔻手里接过画轴,打开瞧了瞧问道,“不知要价多少啊?” “你瞧着给吧!我也不争多少了。”雷鸢潇洒地说,“又或者记在账上,就算茶钱。” 天都的茶楼非比别处,不是简单喝茶吃点心。为了招揽客人,往往要别出心裁。 有的茶楼讲究个雅,焚香、观画、清谈、论道。 有的茶楼则以唱曲唱戏、说书、厮扑等热闹花活儿撑门面。 当然了也有将这些兼而有之,雅俗共赏的。 香霭茶楼便是如此,白日里讲究个雅,天黑之后就热闹起来了。 此时一楼大堂正在说书,讲的是整套的游侠故事。 雷鸢化名田雨公子往这里送过几幅画,和掌柜的还算熟识。 要了顶楼最西侧的雅间,茶博士送了茶水点心上来,殷勤道:“公子爷请慢用,有吩咐只管叫小的。” 豆蔻给了那小二十几个铜板,说道:“一会儿有个姓赵的大叔来找我们公子,劳烦你让他到这里来。” 茶博士眉开眼笑地满口答应着退了出去。 “自从上回出事,咱们可有好些日子没夜里出来了,”豆蔻走到窗边,“可别碰见熟人。” “进门前不是仔细瞧了?一会儿下去的时候留心着就是。”雷鸢不在意道,“咱们先喝茶吧!他家的枣泥酥不错,用的是金丝蜜枣。” 不过一盏茶时分,雅间的门便被敲响了。 豆蔻走过去,隔着门低声问:“是赵大叔?” “是我。”来人道。 豆蔻将门打开,那人闪了进来,是个五十上下账房模样的老者。 雷鸢笑着起身让坐,赵甲忙说:“真过意不去,让四姑娘久等了。这回我特意带了两个帮手在后门那里,保证姑娘你无事。” “我们也是刚到,想必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了。”雷鸢说,“你家婶子的病可好些了吗?我带了一包花胶给她,每日里吃些补补。” “多谢四姑娘想着,她那已经是老病根儿了,这时候倒比冬天里好多了。”赵甲道。 赵甲进来之后,豆蔻便出去门外头守着。 寒暄毕,赵甲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簿子来,一五一十向雷鸢报账:“这是上次的结余,扣掉买消息的两千两,还有各处工钱料钱,一共剩下三千四百七十两。” “我只拿走一千五百两,雷鸢说,“剩下的钱存在你那里,用来买消息和别的费用。”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至少还有二三百两的富余。”赵甲忙说。 “那就给下头的人分了吧!谁家人口多、有病人或是什么别的事,都额外多给些。要他们不为生计发愁,也好专心做事。”雷鸢向来大方,“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留下来的,轻易不要有什么变动。” 京城里除了进奏院出的邸报,更受人欢迎的是透消息又快又早的民间小报(北宋年间就已经有小报了,而且就叫小报)。 很多外地的大员专门派人定期到京城来搜罗小报,因为进奏院的邸报往往要积压好几月才发出来,等拿到手里黄花菜都凉了。 谁也不知道,雷鸢是《风闻》小报的幕后掌柜。这小报已经出了有几年了,但也是近二年才红火起来,且风头越来越盛。 “我知道了,四姑娘。”赵甲点头,“那咱们就再商量商量下一期都刊些什么。” “好,赵大叔,你且说说这些日子又买到了什么消息?”雷鸢并不看那账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不能事必躬亲,许多事都要托付给赵甲,别的不说,至少当面的时候她要让赵甲感受到自己是充分信任他的。 “襄阳王的墓被盗了,连墓里头的金缕玉衣都被扯碎了,抽出了里头的金丝拿出来卖,”赵甲说,“这可是大事,不过一旦印出来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是谁干的?”雷鸢问,“听着不像是那几个恶少所为,他们虽然盗墓却不坏尸身。扯了金线去卖的,必是专做贼的。” “这个还说不准。”赵甲道,“只知道墓的确实被盗了。” “这个眼下还不能刊,”雷鸢垂下眼帘摇头,“咱们自己知道就好了。” “光是买这个消息就花了五百两。”赵甲忍不住解释道,“虽然我也知道多半是不能刊出来的。” “咱们的《风闻》之所以卖的好,就是因为不吝花重金买消息。”雷鸢一笑,“纵然有些消息换不来现钱,可该花的还是得花,这和千金买马骨的故事一样。” “还有从登州走水路进京的运粮船在月石河失了火,因风大,牵三挂四一共烧了八条,损失了上万斤粮食。”赵甲接着说,“卖消息的人说是因为押运官在船上喝花酒,不慎打翻了灯烛。” “这事派人再去打听打听,确实了,再刊出来。”雷鸢说,“到底如其所说,还是另有隐情,切莫弄差了。” “好,”赵甲点头,“还有,前豫州知州陈殿虎被抄家,查抄的家产清点完毕已经押往京都,可是数目却不大对……” “莫非有人监守自盗?”雷鸢问,“我记得前去奉命抄家的是郁苗?” “是他,郁家人功勋大,又是太后信得过的人……”赵甲欲言又止。 “陈殿虎在做官之前,从他祖父辈便是一方巨贾,他做官之后也没少贪墨,否则又何至于被革职抄家?不如就这样,干脆刊一张单子,列上一些陈家的宝贝,数目别太多也别太少,就一百件左右好了。我想郁苗见了那些好东西,一定会藏匿起来一部分。咱们列的单子里终归是有的,他少不得要吐出来一些。”雷鸢笑的像个小狐狸,“也别叫他吃得太肥了。” “这如此一来不就是得罪了郁家吗?他们家的人可都不是好惹的。”赵甲不由得担心。 “便是得罪也有限,”雷鸢轻描淡写,“别忘了咱们手上还握着他们更大的把柄呢!咱们做《风闻》的初衷,也不过是要那些显贵们切莫太过贪酷,有所忌惮。郁家算是乙酉四大功臣里最作威作福的了,该被敲打敲打。” “是了,那就依姑娘的意思办。”赵甲点头。 “徐勉要一直盯着,还有菅良子一家,入宫前的情形也要尽量打探清楚。”雷鸢又说,“我想知道。” 赵甲也不深问,只说知道了。 两个人商议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定下来下一次《风闻》上要刊印的全部内容。 第三十章 只能嫁我 商量妥当之后,赵甲让雷鸢先走:“这会儿楼下的客人多了,四姑娘还是从后门走方便些。” 雷鸢和豆蔻下楼去了,后门对着的是一条小巷子,又窄又黑,没什么人走动。 此时夜已经很深,门边有两个闲汉模样的人倚着墙,雷鸢知道那是赵大叔安排的人。 其中一个闲汉指了指不远处巷口停着的马车道:“小爷,车已雇好了。” 豆蔻道了谢,和雷鸢走出巷子上了车。 从万宁街的芍药巷往西拐去,走了没多久,马车忽然就停了。 “怎么不走了?”豆蔻隔着车帘问了一句。 没有听到车夫的回答。 紧接着帘子被揭起,一个人闪身进到车里来。 “什么人?!”豆蔻急忙拦在雷鸢身前,手里的匕首已然出了鞘。 那人一身黑衣,鹤势螂形,面容俊俏却又不乏英武之气。 丝毫不将豆蔻放在眼里,只朝着雷鸢勾唇一笑。 雷鸢微微眯起眼睛,认出了对方:“宋疾安。” “雷小四,我就知道在这附近一定能堵到你。”宋疾安抬手把豆蔻的匕首轻轻格到一边,“这东西对我不顶用,收起来。” “哼!”豆蔻哪里会听他的,坚持把匕首横在身前,“你既认得我们家姑娘还敢这般无礼?好歹我们姑娘对你还有救命之恩。” “她雷小四岂是善类?寻常女子谁会大半夜扮做男装在外头游荡?”宋疾安哼笑,“你这小丫头先下去吧!我有话和你们小姐说。” “不成!”豆蔻断然拒绝,“我瞧你就不是什么好人,该下去的是你。” “宋疾安,你为什么又找上我?”雷鸢的脸上微微带着冷意。 她和这人一共见过三面,每次他都一身黑衣,每次都会给自己找麻烦。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宋疾安道,“只想当面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雷鸢问回去。 宋疾安见豆蔻不下车,而且雷鸢也没有让她下去的意思,于是也不再强求,直截了当道:“这辈子你只能嫁给我。” 豆蔻当场就惊呆了,匕首掉下去,钉在了车板上,心说这人好不要脸。 雷鸢却很冷静,她没有害羞脸红,也没有生气动怒,只望着宋疾安问了一句:“敖家人知道吗?” 这句看似没头没脑,但宋疾安却心下了然,不由得又一次讶异于她的聪慧:“这你不用管,只需记得我的话就是。” 随后他像阵夜风一样离开,仿佛不曾来过。 好半天豆蔻才回过神,扯了扯雷鸢的袖子道:“姑娘,这姓宋的好吓人啊!我们下次还是别出来了。” “去外头看看车夫怎么了?”雷鸢拍拍她的肩,“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车夫被打晕了,就蜷缩在车旁边,豆蔻下去摇醒了他。 他醒来后一脸茫然,豆蔻也不做解释,只说:“起来赶车吧!什么也别问。” 雷鸢这样女扮男装,趁夜里出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除了贴身的两个婢女之外,别人都不知道。 在夜色掩映下,小心回到自己房中,雷鸢抱起床上的竹夫人,酣然睡去。 第二天一早,红日映窗。 雷鸢翻身起来,洗漱吃早饭。 甄秀群早起和二嫂子出门烧香去了,雷鸢慢悠悠地吃完了早饭,漱过了口,对珍珍说道:“只你一个人留下就够了,旁人都出去吧!” 胭脂和豆蔻对望了一眼,又看了看珍珍,没说话出去了。 珍珍是个灵透的,知道姑娘留下她不是为了服侍,定然还有别的事,便小心问道:“姑娘,可是奴婢哪里做错了?” 雷鸢看着她不说话,直到她红了脸,眼神也变得慌乱不敢直视,方才开口:“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认谁做主子?” 珍珍听了一哆嗦,连忙跪在地上,语气恳切道:“奴婢自然认您是主子。” “恐怕不是,”雷鸢轻轻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全然不似往常,“你的来历我清楚,你自己也明白,所以犯不着绕来绕去。当初你来找上我,我以为是宋疾安感激我的救命之恩,所以拿你来还人情。 我收下了你,一来是想和他两清,不想以后有什么纠缠。二来也是想着你母亲既然是新罗婢,那么你也必然懂得侍主的义理,一定会对我忠心。 你来我身边的日子虽然不长,可也应该能看清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对我不忠,可是因为我这人不值得你忠心吗?” “姑娘,奴婢对你是一颗真心,求你千万不要疑心。”珍珍哭了,“奴婢要是藏着私心对你,就叫天雷轰顶不得超生。” “你以为的忠心是什么?”雷鸢问她,“不是你觉得为了我好就是忠心了,我跟前伺候的人必须唯我命是从,凡事只听我的吩咐,不可自作主张。我只问光是这一点,你做到了吗?” “奴婢……”珍珍语塞,“奴婢也是因为担心姑娘你……” “入宫前一日,你跟我到街上去采买。在广泽药铺的时候,独独不见了你。你说是解手去了,可我却不信。”雷鸢进一步把话挑明,“实则你是找宋疾安通风报信去了,对不对?” 珍珍的头垂得更低了:“姑娘聪明绝顶,什么都瞒不过你去。那凤名花要强娶你过门,奴婢心里急,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宋公子,所以才……” “那你有没有想过告诉宋疾安之后他又会怎样做?”雷鸢笑了一下,“都说敖鲲摔下马是意外,可这件事真的能够永远一点风声不透吗?万一哪天被人抖出来,或是敖鲲自己有所察觉,不但宋疾安大祸临头,整个宋家上百口怕是都要遭遇灭顶之灾,甚至连我雷家也要受牵连!” “奴婢……奴婢当时太着急了,根本没顾得上细想……”珍珍的脸都白了,其实他应该清楚宋疾安的性子,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的。 雷鸢说得对,自己真是太草率了。 如果不是宋疾安昨夜对自己说那样的话,雷鸢还不会想到敖鲲受伤和他有关。 在此之前,雷鸢在香霭茶楼和赵甲商议事情,半夜从后门出来的时候,被受伤的宋疾安掳走给他治伤。 当时宋疾安伤得非常之重,如果不是雷鸢自幼在行伍中跟着军医治伤兵的经历,根本无法救他性命。 好在最后他的命保住了。 此后珍珍便主动寻上来,把自己的身契交给雷鸢,并说明自己的来历。 雷鸢收下了她,对外只说是自己买的婢女。 第三十一章 只要忠心 珍珍百伶百俐,服侍雷鸢也十分尽心。 上次的事她也是出于关心,不想让雷鸢入虎口。 可她一个小婢女又能怎样呢?唯一能想到的人也就是宋疾安了。 她想的是把这消息告诉宋疾安,看他能不能劝一劝敖鹏,毕竟他和敖鹏是相识的,多半能说得上话。 又何况她看得出来宋疾安对雷鸢别有情愫,倘若雷鸢真的被敖家娶了去,宋疾安也必然是不愿意的。 可谁想到宋疾安居然朝敖鲲下黑手,几乎不曾要了他性命。 可话说回来,雷鸢问得也对,她只管传话,却不考虑后果,如此行事本身就是大忌。 因此她心服口服,觉得雷鸢训斥得对。 “姑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不论你怎样发落,奴婢都不会有一句怨言的。”珍珍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到底服侍我一场,且你并不是我花银子钱买来的,虽然你的身契在我手里。”雷鸢淡淡地垂着眼道,“我也不想再把你怎样,回头你便离了这里吧!我把身契还你,也算还你自由。” 谁知珍珍听了非但不喜,反倒更加羞愧恐慌,又往前爬了两步,紧紧抱住雷鸢的腿,声泪俱下:“姑娘便是打死奴婢,奴婢也不敢有一句怨言。可奴婢还是希望姑娘能容我这一回,好叫我赎罪。否则虽是好心是打发我出去,我也还是一样活不成。莫说无颜见人,便是我娘知道了,她也定会不认我这个女儿的。 姑娘,奴婢实实错了,只求您开开恩,否则奴婢无论如何也活不得了。” 珍珍说的是真话,自幼她娘就告诉她,做下人最要紧的就是忠心。别的事上倘若不防头做错了,还可以改正。若是不忠心,那便是从根子上坏了烂了,压根儿用不得。 一人不忠心,不光害的是自己,连新罗婢的名头都要被毁了。 更何况宋疾安当时跟她也说得清楚,让她对雷鸢一定要一心一意,忠心不二。 若哪里做错了,惹了雷鸢不高兴,将她撵出来,自己也不会再收留她了。 宋疾安于她们母女是有救命之恩的,如果自己惹得雷鸢动怒,不肯再叫自己服侍,那么也就等于辜负了宋疾安。 说到底,对不起雷鸢便是对不起所有人。 所以她是真心祈求雷鸢能够原谅自己一回,否则真是没脸活着了。 “你当真不愿走?”雷鸢问她。 珍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哀恳道:“姑娘只要肯容奴婢这一回便是再造之恩,奴婢此后只对姑娘一人忠心。姑娘说东便往东,姑娘说西便往西。便是姑娘要奴婢立时死了,奴婢也绝不眨一眨眼睛就是了。” “跟着我的人只要忠心,我定会竭力护着你们。”雷鸢道,“我总是不够心狠,今天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可是说好,只这一回。若是再有下次,你也不必再求我,我也不会再和你接一句言了。” 珍珍听她松了口。一边流泪一边笑道:“奴婢知道姑娘最是心善的,你给了奴婢这次机会,就等于给了奴婢一条命。奴婢以后唯有对姑娘你死心塌地而已,若有半句不实,太阳月亮照着,管教我头顶流脓,脚底生疮,全身腐烂而死!” “但有真心,不必毒誓。”雷鸢伸手扶起她,“我既答应了你,只看你以后行迹,多的话也不必说了。” 雷鸢跟前伺候的人性情不一,才能也有多寡。这些她都能包容,只有忠心这一条是不可更改的铁律。 珍珍所做的事,或许在某些人算不得不忠心,毕竟是担心雷鸢的安危才那样做的。 可雷鸢却不允许自己手下的人背着自己自作主张,尤其是在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上。 她手下的人不是不能便宜行事,但那也一定是在自己知情且允许的情况下才可以。 雷鸢这样做并不是霸道,而是防止手下的人好心办坏事。 当然这也是她的御下之术,在她看来治家如治军,她跟前的人必须绝对忠心听话,否则便是再伶俐,再能干,她也不会用的。 珍珍麻利地抹干眼泪,换上笑脸,端起桌上的茶盏道:“茶水凉了,不中吃了,奴婢去给姑娘重新换一盏。” “放着吧!自有豆蔻她们来弄。你先去洗把脸,换换衣裳。”雷鸢的语气较之先前温和了不少,“你的脸哭花了,衣裳也湿了,我不想你这样让别人瞧见。” 一句话又把珍珍的眼泪说了下来,姑娘是个好主子,平日里什么吃的用的都舍得给她们,更不曾打骂奴役。 自己擅作主张险些害了她,回过头来她却还是愿意对自己好。 珍珍又想起当初宋疾安要把她送给雷鸢,自己心里还有些不愿意,偷偷抹眼泪。 宋疾安劝她说:“你毕竟是个姑娘家,总跟着我不是了局,我是个满天飞的,你又跟不上。又或者我哪天离了京城,你连个依傍也没有。不如去雷家小姐那里,她会待你好的,也会给你谋一条好出路。” 当初自己以为是宋疾安心悦雷鸢才会向着她说话,如今看来也并不是。 珍珍绕过碧纱橱从后门出去了,胭脂和豆蔻才从前门进来。 “姑娘,珍珍可是犯了什错?”豆蔻进来就问。 “事情已经过去了,先别打听了。”胭脂没等雷鸢开口就说,“珍珍新来的,年纪小又好强,脸皮薄,你可别故意逗她。” “我知道啦,犯错的又不是我,姐姐怎么说教上我了?”豆蔻噘嘴道,“不过话说回来,那姓宋的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恶少,咱们以后可得远着他些。下次和赵大叔见面的地方换一换,免得又被他堵住。” “你这话说的倒对。”胭脂点头,“他那样的人,可不能和咱们姑娘掺和到一块儿,否则姑娘的名声必然要受连累的。” 宋疾安的恶名虽不能医得京城小儿夜啼,可在京城闺阁中确是遭人嫌弃的。 纵使他出身世家,相貌英俊,却也是叫一众贵女避之为恐不及。 第三十二章 父子如仇 直到雷鸢坐的马车渐渐走远了,站在角落暗影里的宋疾安才收回了视线,深浓的眸光隐着一丝黯然。 夜风泠泠,像是新酿的绿酒,带着清凉的醉意。 这些日子他一直躲起来养伤,如今总算恢复得七七八八,能行动自如了。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纵然隔着衣衫,也能摸见那道蜿蜒的伤疤,像一条大蜈蚣。 他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可这一处注定最特别。 他想见雷鸢很久了,只想当面告诉她那句话。 他知道自己如此行事纯属孟浪,可那又怎样呢? 他和雷鸢本就都不是善男信女,他不喜欢被女戒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就像纸人木偶一样,没什么活气。 雷鸢无疑是让他惊艳的,甚至到了绝伦的境地。哪怕她所做的都是令人发指的事,随便哪一件抖出来,都足以令她名声尽毁。 可她是那样鲜活有趣,像野猫像灵狐,狡黠中带着狠辣,魅人而不自知。 宋疾安想得入神,有两个醉汉摇摇晃晃从他身边路过,二人互相搀扶着,嘴里还在不停议论前些日子踏顿使者遇刺的事,到现在刺杀的人也没找到,都说是那个叫夜无影的游侠干的。 宋疾安听了,忍不住哼地一笑,转身上马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将残夜度尽。 第二天日头高悬,他才往自己家里去。 离家门越近,他的脸色就越是阴沉。那样晴朗的天气,大日头照着,他身上都察觉不到一丝热气。 “少爷回来了!”守门的老家人方伯看到宋疾安的身影,连忙高兴地迎上来,“你这些日子不在家,可把老太爷惦记坏了。” 听到老家人提起祖父,宋疾安连忙关切地问道:“祖父这些日子怎么样?” “还好,就是腰腿痛的厉害,都是当年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方伯叹息,“尤其是阴天下雨的时候,难熬啊!” 见宋疾安要进门去,连忙说:“少爷,你还是从后门儿回去吧!老爷今日在家呢!这些日子到处寻你不到,已然气得暴跳如雷了。” 宋疾安听了没说话,只是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义无反顾地牵着马从正门走了进去。 他懒得躲,既然迟早都免不掉一顿打,那他宁可赶早不赶晚,反正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 方伯无可奈何地叹息,老爷和少爷之间真是应了那句话----“无仇不成父子”。但愿今天老爷下手能轻一些,不然他真担心迟早有一天少爷会被打死。 宋疾安自然也是有小厮的,可他从来也不带着出门,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所以当他闯了祸,父亲也没办法拿下人出气。 “少……少爷,你回来了……”宋疾安院子里的小厮新丰看到自家少爷回来不是欣喜而是畏惧。 宋疾安自从进了府,看谁的眼神都透着冷意,把马鞭子往旁边一丢,冷笑着说道:“还不快去上房禀告,迟了你可就要挨打了。” “少爷……”新丰十分为难地站在那里。 老爷早就下了令,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必须得立刻去告知他,否则这些下人就要挨一顿好打,还要被扣月钱。 “快去啊!”宋疾安不耐烦地吼道,“再这么磨磨蹭蹭的,我先打你一顿!” 新丰不忍地看了宋疾安一眼,最后咬咬嘴唇转头去了。他只是一个下人,不敢违拗老爷的命令。 果然也不过片刻的功夫,宋疾安就听到一路牛皮靴子响,紧接着就是咒骂声:“孽障!他还知道有个家?!他还知道回来?!” 宋疾安垂下眼帘,唇边挂着讥讽的冷笑,一半宁死不屈,一半任其宰割。 他父亲宋怀泽,有着武将特有的壮硕身躯和腾腾杀气,一进门看到坐在那里的宋疾安,心中的业火直烧得他双目赤红,牙根痒痒。 “你个寄杖贼!”宋怀泽大步上前,拽住儿子的衣领,将他扯了起来,“你个不中用的畜生!去年便因殴斗被告到京兆府,错过了国子监初试。今年你还不长心,依旧是错过了!是叫人人都知道宋家生了你这么个废物吗?!” 按照宋家的家世和宋疾安的性情喜好,他最适合的便是进国子监的武院。 去年的时候他因为与人争执,将人打伤,被告到京兆府监押起来,错过了初试。 宋怀泽到处奔走,又花了不少银子才摆平此事。 依律令,宋疾安要被施以杖刑一百,但看在到父亲的面上,并没有真打,而是“寄杖”。 也就是把他这顿打权且寄着,若下次再犯一并惩处。 因此宋怀泽才会口口声声骂他“寄杖贼”。 只是没想到,今年到国子监初试的时候,宋疾安却又不见了。 宋怀泽命人找了好几天,依旧无果,眼看着又生生错过了。 他几乎不曾被气死,发誓要打死宋疾安这个不肖子。 这么多年宋疾安挨的打已经数不清了,此刻哪怕是宋怀泽一脚踹在他的小腹,将他蹬出去几尺远,后背和后脑重重摔在墙上,他也丝毫不觉得疼。 后背的伤口受了震荡,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他努力咽了下去。 桌子被带翻,一只茶盏在地上滴溜溜转着,像个陀螺。 不知怎的,宋疾安忽然就觉得好笑,他于是就真的笑了一下。 “孽障!祸胎!”宋泽远喘着粗气,像发怒的公牛一样瞪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你当我老了,打不动你了,是吗?!” 宋疾安不说话,只是笑,他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父亲。 “来人!把他给我吊起来!把马鞭子给我拿来!”宋怀泽疯了一样怒吼着。 下人们惊恐如鹌鹑,都知道老爷的脾气如雷霆火炮一般,若不依着他就是在讨打。 于是便连忙上前娴熟地将宋疾安吊了起来。 “这些日子不见,你又到哪里闯祸去了?!”宋怀泽一鞭子甩过去,用审犯人的口气质问道,“你还要闯出多少祸来才甘心?你老子的脸皮都让你丢尽了!” 宋疾安只是不出声,每当这个时候他脸上都是一副木然的神情。 第三十三章 拔胡将军 宋怀泽越打越怒,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下人们都远远躲开,是不忍心,也是怕被迁怒。 “老爷息怒,”这时有个中年妇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她走的很急,说话带着气喘,“别再这么打他了,会出人命的。” 宋疾安紧紧咬住牙关,脸上的肉都绷紧了。 相比于父亲的毒打,他更不能忍受这个有人为自己求情。 这妇人姓邹,是宋怀泽的续弦,宋疾安的继母。 她扯住宋怀泽的衣袖苦苦哀求道:“老爷,求求你住手吧!老太爷这些日子正不好,万一打出个好歹来,你让他老人家怎么过?” 宋怀泽听她提起父亲便喘了一口气,用马鞭指着宋疾安骂道:“你这没心的东西!自幼你祖父那般疼爱你,你就算不顾及我,也该想着让他宽心才是!” “气大伤身,老爷保重自己。”邹氏又进一步劝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父母也不必太过强求才是。” “败坏门庭的孽障!”宋怀泽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长子,“这些天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打累了他才问正事。 宋疾安只是不语,他被打的时候从不呼痛叫嚷,不挨打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发。 他这样子最让宋怀泽从心底生出绝望来,这个儿子对他没有敬畏,没有惧怕,更没有怜悯,只有恨。 “老爷,咱们去看看老太爷吧!他这会儿应该也醒了。”邹氏柔声说,“我叫他们煎了莲子心茶,老爷喝上一碗,天气热了得去去火。” 他们就这样走了出去,宋疾安还吊在那里。 下人们没有老爷的吩咐,不敢上前去解,宋疾安也没让人给自己解开。 好在过了没一会儿,他妹妹宋宁儿带了两个丫鬟过来。 进了门二话不说,自己搬了凳子踩上去,把吊着哥哥的绳索解开了。 “这是伤药,这是新衣裳。”宋宁儿把带来的东西放到一边,“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么你就别回来,要么你就服个软。” “这个给你,”宋疾安从怀里掏出一盒胭脂,“你一直念叨的流霞红,我给你买到了。多亏是银质的盒子,否则多半被打烂了。” “都说了你不要管我。”宋宁儿接过胭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凭你的本事,到哪里都能活。” 宋疾安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发髻,只说了一句:“他打不死我的。” 宋宁儿想哭,但终究忍住了,换上一副不在意地口气说:“就知道我这是白操心,你吃了饭没有?得,就算吃了,这顿打也消化的差不多了。” 然后就吩咐丫头:“叫王嫂煮碗面来,肉丁臊子荷包蛋,再拌一碟麻油青瓜。” 小厮新丰走进来,低着头把屋里收拾妥当,打碎的东西都收了出去,又去后头库房取了新的摆上。 等到面端上来,宋宁儿方才起身:“你先慢慢吃吧,吃完了换好衣裳去见见祖父。他这些日子正经不大舒服,我问松伯说他夜夜睡不好。” 宋疾安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回了一句:“知道了。” “少爷,洗脸水备好了。”等到宋疾安吃完面,新丰走上前来低声说,他垂着头,噘着嘴,像一头被打怕了的小毛驴。 宋疾安起身去洗了手脸,新丰又准备给他更衣。 “你出去吧,我自己换。”宋疾安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身上的伤。 后背的伤到底是被扯到了,总是隐隐泛痛,不过好在没裂开,宋疾安伸手摸了摸,的确没裂开。 田七郎说这道疤是他身上最丑的伤,因为是用头发缝合的,就算痊愈了也会像条蜈蚣一样趴在背上,一辈子都消不掉。 可丑又有什么关系?这也是他身上最结实的一道伤。 想到这里宋疾安忽然像个傻子一样笑出了声,原本火辣辣的鞭伤也似乎不疼了。 树荫筛碎了日光,小院里依旧静谧。 “哎呦,是少爷来了。”松伯已经老得佝偻了身躯,可送老太爷已经习惯了由他服侍。 “松伯,你近来还好?”宋疾安递给他一个纸包,“这是我从延寿堂给你赎的膏药,你不是说他家的最管用吗?” “我的少爷哟,你还想着我这把老骨头呢。”松伯感动的接过膏药,一面抹泪,一面不好意思地说,“这人老了,泪窝子就浅了。” “祖父这会儿可醒着?”宋疾安问。 “老爷和夫人方才来过了,说了会子话。”松伯道,“老太爷许是有些累着了,等老爷夫人走了以后,便又在那藤椅上眯着了。” 宋疾安听他如此说便不进去,他知道祖父向来难以安眠,哪怕是片刻的浅睡也极难得。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老了,我一见少爷就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松伯和许多老人一样,喜欢回忆从前,“你那时候顶顶淘气,常趁着老太爷睡着了偷偷溜进来拔他的胡子,沾了蜜糖去钓蚂蚁。 老太爷每每气得要打你,我总是拦着,说小孩子淘气是好事,小时胆子大,将来做官大,小时不怕人,长大做将军。 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说这个淘气精能做得什么将军?拔胡将军么?呵呵……真是笑死人了……” 宋疾安听他絮絮地说着也不打断,幼时的记忆还在,但他不愿想起,因为到最后,总是以母亲的离世为终点。 母亲死了,他的童年也就结尾了。 “咳咳……”屋里传来咳嗽声,紧着着沙哑老迈的声音问道,“外头是谁?” 宋疾安知道,祖父醒了。 宋老将军几乎终日躺在藤椅上,他早年戎马沙场,身上受了太多的伤,一般的床榻对他而言都太硬太板了。 尤其是他的腿,不能伸直,在藤椅上反而会舒服些。 “祖父,”宋疾安走进来,规规矩矩问安,“您这些日子可好吗?” 宋老将军在最后一场仗上伤了右眼,从此眇一目,仅剩的左眼却异常明亮,望着长孙笑道:“是你小子呀!过来坐下,许多时候不见你了,又闯了什么祸?” 宋疾安只是笑笑,他似乎永远都在闯祸,祖父也是知道的,哪怕他不说。 第三十四章 非池中物 “哎!”宋老将军艰难地欲坐起身,累累旧伤牵扯着他,整个身躯仿佛陷入泥淖,又被藤蔓层层缠绕。 宋疾安连忙伸出手去,将老人家轻轻抱起,又妥帖放好。 他明显感觉到,祖父的身躯更轻了,好像一个幼童。 每当这个时候,他心中便升起铺天匝地的悲凉。 他知道自己不孝,他恨自己。 但宋老将军却很高兴,满意地说:“你小子有使不完的牛劲,是个从军的好料子!” 宋老将军很喜欢这个孙子,甚至很娇惯他。 “祖父,你身经百战,披伤无数,到如今日夜为病痛所扰,可曾后悔么?”宋疾安忍不住问。 “呵呵,人总是会老的,也总是会死的,”宋老将军露出孩子般的笑脸,“你看那战马宁愿死在沙场,也不愿老死于槽枥间。人活一世,也总该在可以自主的时候纵情为自己活上那么几年,才不枉此生啊!” 宋疾安把头低了低,复又昂起头来,说道:“我真恨自己没能早生几十年,倘若能与那些胡人羌人在战场厮杀,该是何等痛快!便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也强如浑浑噩噩,不知所之的好。” 宋老将军看着自己的孙子,伸出手去在他的肩上用力拍了拍:“你小子非池中物,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上天给你的风云际会。不过意气不可凋丧,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有建功立业的雄心。便是一时有不得意,也要劝着自己泰然处之。 更何况你年纪轻轻还不到二十岁,怎么就料定没有出头之日呢?廉颇六十岁还不服老,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我如今虽然身残,可真到了战场上,拼了命也能赚一个。” “可是我这次又错过了国子监的初试,”宋疾安也不是不后悔,“原本都想好今年要进武院的,可还是……” “今年错过了,还有明年。”宋老将军笑了笑,“又不是从此以后不能考了。” “祖父,您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耽搁了考试吗?”宋疾安好奇。 “你既错过了必然有错过的理由,事情都过去了,何必深问?”老将军叹息一声,“你总有你的不得已就是了。” 宋疾安听了祖父的话,心中又安慰又羞愧:“这天底下怕也只有祖父您还看得起我,我在世人眼中早已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了。” 不止外人这么看他,就连他的亲生父亲也认定他是个孽障废物。 “这世上的人大多眼拙,哪有几个真正心境澄明,眼光雪亮的呢?你大可不必为此苦恼。”宋老将军爽朗一笑,“大丈夫行于天地间,但求问心无愧也就是了。” 宋疾安点了点头,可心里却并不痛快,说到问心无愧四个字,他自认为做不到,在他心深处总有一件事让他愧疚万分,那就是母亲的死。 片刻的沉默,宋老将军又昏昏睡去,他的精神很是不济,一天的大半时刻都在昏昏欲睡中。 尽管见了孙子很是高兴,可是刚才的一番攀谈已经耗尽他大半精力了。 宋疾安静静地陪在一边,许久才悄悄走出门去。 松伯正在树荫下熬药,见他出来,忙扶着椅背要站起来。 宋疾安快走两步,按住他:“你快坐着吧!祖父吃的还是先前的那些药吗?” “也只吃这个还能减缓一些疼痛。”松伯无奈地叹息一声,“还是那句话,老太爷身上的伤太多了,又都是经年累月的旧伤,只能减缓,不能去根了。” 说完这些松伯又小心地看着宋疾安,语气有些迟疑:“大少爷,你这次回来可在府里常住吗?” “我住不下的,”宋疾安苦笑,“我怕会把老爷气死。” 他父亲宋怀泽只要看见他就忍不住暴跳如雷,父子两个像世仇一般,不能久在同一屋檐下。 宋疾安隔三差五地回家里来,也不过是惦记着祖父和妹妹,否则他早远走高飞了。 又何况这个家总让他想起痛苦的事,他不喜欢在这里过夜,甚至每到黄昏时候,他就想快些逃离这里。 宋疾安走出祖父的院子,转角的时候有人从对面走来,急匆匆的,险些和他撞个满怀。 那人刹住脚,叫了一声“大哥”,声音有些颤,带着畏惧。 他是宋疾安继母生的儿子宋知安,今年也只十二岁,长相和性情都随了他母亲邹氏,和宋疾安兄妹俩不是一路人。 他也是来探望祖父的,手里还拿着点心。 宋疾安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连话也不曾说一句就走了。 宋知安却从后追上来:“大哥,你怎么不多陪陪祖父?你不在家的时候,他老人家总是念叨你。” “这是我和祖父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离我远着些,免得老爷不高兴。”宋疾安冷笑着说。 宋怀泽偏爱小儿子,因为宋知安听话又肯读书,不像长子,总是惹祸。 “其实父亲他……”宋知安想要替宋怀泽辩白。 可他的话却又被宋疾安的冷哼打断了。 父亲……,也只有宋知安才会叫得出口这两个字,他是叫不出来的,他与宋怀泽不亲。 “大哥,”宋知安鼓足勇气抱住了宋疾安的手臂,“你能不能多在家里留几天?收一收心……” 他的触碰让宋疾安异常烦躁,忍不住甩脱了他。 文弱的宋知安摔倒在地上,疼得哎呦一声。 “你这个畜生!在外头惹是生非就算了,回到家还要欺负你弟弟!”宋怀泽怒气冲冲地赶上来,挥着马鞭子就去抽打宋疾安。 宋疾安忽然就厌烦透顶,他的家永远都是这样的,吵闹、毒打,无休无止…… 他待不下去,他没法儿待。 皮鞭抽打在身上,他却像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管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宋怀泽一路追着他抽打,直打到二门上,方才泄了气一样把鞭子扔在地上。 丢下一句:“你若是出去就再也别回来!我全当没生你这个孽障!” 宋疾安就像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 挚友相邀 雷鸢来二舅母房中找母亲,进门就听见甄秀群在解劝柯明芬。 “嫂子也别这么想,怎就知道我这两个侄儿没出息呢?依我看一个有才,一个有勇,只要逢上机遇,都能有一番成就。说起来锋儿也快半年没回来了,不知在外头可好?” “依我说不回来最好,”柯氏撇嘴,“他不给我闯祸就烧高香了。我上辈子不知欠了多少债,才惹的这么两个怪物来投胎。老二或许是哪里的疯僧癫道,老三就是灵智未开的山精野怪。净是让人不省心的东西!” 柯氏的小儿子甄锋天生好武,浑身似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从小便爱打架殴斗,常常打伤人,害得柯氏隔三差五上门给人家赔不是赔钱。 论理她不是个娇惯孩子的,也下死力惩处过,可甄锋就像是顽石生铁,打也打不服,骂更不当用。 看着他越来越大,生怕闯出大祸来。就想了个法子把他送到寺庙去,带发修行,只想磨一磨他的性子,再加上有佛法度化,说不定能让他生出慈悲心来。 可谁知道甄锋到了那里却是如鱼得水,寺里头是有护院武僧的,他和那些人打成一片,武艺更精进了。 雷鸢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柯氏便拉着她的手问:“你跑来做什么?可去看过老太太了?” “外祖母礼佛呢,我不便打扰。”雷鸢道,“沈家姐姐打发人来,叫我过去她家玩儿,想来是沈大哥回来了。” “我估摸着日子也差不多了,只是他需得先向朝廷交割,尚且顾不得其他呢。”甄秀群道,“既如此你就收拾了去吧!这些日子家里头有事,你也没和这一众小姐妹们聚一聚。” “是啊,上一次还是上巳节的时候呢!沈姐姐也邀了梅姐姐和文姐姐,午饭我就不回来吃了。” “到了人家要懂分寸之礼数,别闹得太过了。”甄秀群忍不住叮嘱,“沈大姑娘是个爱静的,哪像你这么活猴儿似的。” 雷鸢听了只是嘻嘻一笑,回去换衣裳了。 雷鸢只要出门去,汤妈妈若知道必然要跟着的,她总是不放心。 豆蔻昨日吃绿豆沙坏了肚子,雷鸢便不要她跟着,带了胭脂和珍珍去。 未出阁的姑娘总有几个闺中好友,一起游春赏景,或是逛街喝茶。 和雷鸢走得最近的是朱洛梅、文予真,还有沈袖。 这三个人都比雷鸢大些,虽然性情不一,爱好不同,彼此却又都谈得来。 “梅姐姐、文姐姐,你们都早来了。”雷鸢进了沈袖的院子,就见几个人都坐在紫藤架下吃茶。 沈袖迎上来拉着她坐下,旁边的丫鬟连忙斟茶。 “来迟了的要受罚。”朱洛梅高挑纤丽,左眉上有一点嫣红朱砂痣,“要打十下手批子。” “梅儿竟也动起武来了,”文予真柔柔笑道,“罢了,叫她吹个曲子便抵了吧!” “叫我吹曲子不必用罚,只要给你们三位伴舞即可。”雷鸢笑道,“说起来我也冤枉,原本不该这么晚到的,不过在冰豆铺子排了太久的队,方才迟了。” 众人早看见她身后的珍珍提着个老大的剔红漆盒,打开看时下头铺着一层冰,里边放着四个青釉斗笠盖碗。 “你去买这东西了,难怪到得迟。”沈袖道,“这酥山可难买了,又容易化。” “葡萄酥山是梅姐姐的,红豆酥山是文姐姐的,桃仁酥山是沈姐姐的,”雷鸢一一分派,“这个乳酪酥山是我的。” “既然你这么用心就免了打吧!”朱洛梅笑着拧了一把雷鸢的腮,“回头也尝尝我带的点心。” “我知道姐姐必然舍不得真打我。”雷鸢朝她撒娇,“前儿我叫人给你送去的话本子可看了没有?” “我正要跟你说,的确有趣,我用了半晚上就看完了。”朱洛梅道,“已经被文二小姐借去了,她也说好看呢。” 文予真点头:“我才看了不到一半,你可要用吗?” “我都是看过了的。”雷鸢摇头,“你们若说好,那就太好了。梅姐姐,若放到你们家书局去印,可使得?” “雷小四,你敢是掉进钱眼儿里了。”朱洛梅抿了一小口酥山道,“不过这话本子倒是能卖上价钱,不知你要印多少?” “头一回少印些,就印五百本吧。”雷鸢早就盘算好了,“终归能卖的出去就是了。” “阿鸢,你这是给自己攒嫁妆呢?这五百本也不算少了,”文予真笑着问,“你这一回一回的光是印书也赚了不少吧?” “都是小钱,”雷鸢道,“我是替人办事,写话本子的光知道写不知道卖,我不过是做个中间客罢了。” 又问沈袖:“沈大哥可回来了?” “昨儿夜里进的京,一大早就到衙门点卯去了。”沈袖说,“你们家人带的东西都在我院子里放着呢!要不怎么这么急的叫你来?” “雷伯父和你们家三姑娘还不知道二姐姐出阁的事吧?”文予真小声问。 “这会儿估计差不多知道了。”雷鸢黯然道,“信已经发出去半个月了,若是驿站够快,也该收到了。” “听说敖世子的伤情好多了。”沈袖安慰道,“就冲这一点,敖家人也该念着二姐姐冲喜有功才是。” “那就要看凤县君心里怎么想了,”朱洛梅道,“说白了鹭姐姐嫁过去和她干系最大,男人们是不管内宅的事的,妻子受了委屈,他们也装看不见。倒是婆婆和儿媳终日在一处,若是婆婆不为难,儿媳的日子才会好过些。” “我倒不信那凤名花会改过,”雷鸢对好友说出心底的隐忧,“眼下是敖鲲的伤还没好,她多少是要隐忍着的,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恨自己本事不够,无法周全地护住二姐姐。 “鹭姐姐是有福之人,我们都不用太担心了。”沈袖说,“我倒是觉得她未必治不住凤县君……啊!” 正说着从上头掉下一只虫子来,刚好就落在她肩膀上,沈袖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起来。 丫鬟连忙上前将虫子打落,知道自家姑娘胆子最小,怕黑、怕蛇、怕虫子,甚至连蚂蚁都怕。 第三十六章 安置伤员 雷鸢在沈袖的院子里吃过午饭,又歇了歇,等天气凉快下来才回府去。 雷鸷捎回来的东西,沈家又派了辆车装好,随着雷鸢的马车一并送过去。 正准备动身,沈措恰好赶到了。 雷鸢忙叫车夫站住,掀起车帘笑着向沈措问安:“沈大哥一路辛苦。” “小阿鸢,我正要找你,”沈措指着身后的一个拄拐汉子向她说道,“这人是你三姐姐要我把他带回来的,说是交给你安置。” “给四小姐请安。”那汉子叉手行礼,“小人刘隆,曾是雷家军的马夫,只因残了腿,便随沈将军来京了。” “刘大哥,你到后头那辆车上坐着吧。”雷鸢从来不看轻雷家军的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小卒,“三姐姐的信我还没来得及看,回头一定妥当安置你。” 这么多年,雷家军退下来不少伤兵老兵。朝廷虽然对这些人也有所抚恤,但实在有些杯水车薪。 雷政通雷鸷父女俩就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分给这些退役的兵卒。 如果遇上实在不能自理,或是家中负担太重的。也会写信告诉甄秀群,让她想办法周济。 这么多年,甄秀群将家中的大半积蓄都用在了这上头。 而这些人也不忍心拖累雷家,总是想办法躲起来,不给他们添麻烦。 这几年雷鸢渐渐长大,开始想法子赚钱。 出小报也好,印话本子也罢,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赚钱救济雷家军的人。 这些事她都瞒着家里人,只有她身边这几个伺候的人知道。 沈措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你若是有什么为难处只管跟我说,我这些天都不忙。” 雷鸢向沈措道了谢,又吩咐车夫:“桂伯,慢着些走。” 之后拿出三姐姐的信在车上细读,眉头越拧越紧,忽然道:“拐去旁边的茶棚。” 路旁沿河的柳荫下支着一个个茶棚,因为刚过午,没什么客人,大多都空着。 雷鸢请刘隆过来坐下,叫了一壶茶。 “刘大哥,我看了三姐姐的信,知了知道了陈家姐妹的事。”雷鸢的心情很沉重,陈明珠陈明玉姐妹的惨事,让她心痛又愤怒,“不是说陈阿娘也来京了吗?她现在在哪里?” “陈阿娘心痛得疯了,不能见人。沈将军把她安置在西郊的一处小院儿里,已经着了人照应。”刘隆垂着头,咬着牙说,“敖鹏那些人太可恨了,我真想拖着他一起死!可惜我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三姐姐不让你们继续留在陇西是对的。”雷鸢叹了口气说,“陈阿娘太痛苦了,她留在那里,面对着仇人只会日日夜夜受折磨。可是让她一个人来京城也不妥当,身边总要有熟悉的人才行。” “四姑娘,我们给你添麻烦了。”刘隆一直垂着头,“等我伤好了,在这里找一份活儿干,一定能养活陈阿娘的。” 陈家人从来都不因为他是个孤儿又只做了马夫而看轻他,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分他一碗。 他心里爱慕陈明玉,可从来也没说出口,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的好姑娘。 可当他知道自己心里嫦娥般的人儿竟然被敖鹏那些畜生给荼毒了,他便起了杀心。 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理论,可是连敖鹏的面也没见到,就被他手底下的人给打断了腿。 “刘大哥你只管安心养伤,我一定能够妥当安置你和陈阿娘。”雷鸢毫不含糊地道,“我只叮嘱你一句,千万别想着连累了我,更不要不告而别。如果你还想为陈家两姐妹报仇,就一定要听我的话。” 刘隆闻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四姑娘,咱们真的还能报仇吗?那敖家树大根深……” “事在人为。”雷鸢道,“咱们先去接上陈阿娘。” 大树又怎样?小蚂蚁们也终有一天能将它蛀空。 陈阿娘疯癫得不成个样子,她怀里始终抱着给两个女儿刚刚做好的新鞋。 她疯了以后总是埋怨自己,说如果自己早一些把新鞋给两个女儿穿上,她们就能跑得更快些了。 好在她还认得刘隆,每当她发起狂来,唯有刘隆的安抚能唤回她片刻澄明。 雷鸢带着胭脂和珍珍进来之后,陈阿娘恍惚间以为自己的女儿回来了。 她紧紧地将胭脂和珍珍搂在自己怀里,哭着道:“让阿娘抱抱,让阿娘抱抱。” 胭脂和珍珍也已经知道了陈家姐妹的事,忍不住陪着陈阿娘一起落泪。 因为雷鸢和雷鸷是亲姐妹,长相上自然有几分相似,陈阿娘也便将她认成了少将军:“我就知道少将军能把她们两个救回来!我就知道!” 雷鸢鼻子酸得说不出话,她越发能体会三姐姐的心痛与愤懑。 珍珍聪明伶俐,她向陈阿娘说道:“阿娘,你把药喝了吧!我给你梳梳头。” “哎,哎,好闺女!”陈阿娘百依百顺,“娘这些天邋遢死了,是该梳梳头洗洗脸了。” 疯了的陈阿娘总是不肯吃药,每次都要费好大力气才能让她喝下半碗。 而这一次她听话的一口气全喝了,胭脂拿了块糖放进她嘴里,哄着她洗了脸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汤妈妈在一旁直抹眼泪,低声向雷鸢说道:“留我和珍珍照顾她些日子吧!实在是太可怜了。” “你要是能在这里我就更放心了。”雷鸢说,“三姐姐不让我把这事告诉母亲,怕她担心。所以我打算去找我师父和师姐。” “对对,薛大夫和薛姑娘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她的。” 薛大夫曾经是太医,因为得罪了权贵,被流放到陇西充军。 雷鸢当初就是跟着他在战场上抢救伤兵,学得了一手治外伤的本事。 后来薛大夫一家随着雷鸢他们回了京城,这些年雷鸢都和他们常联系。 这里雷鸢叫过来沈措安置的婆子,笑盈盈向她说道:“大婶,我将陈阿娘和刘大哥带走治伤了。劳烦你回去向沈大哥说一声,多谢他费心。我自有地方安置他们两个,叫他不必挂念。” 第三十七章 此庄独有 城西的庄子正是麦收时节,因为怕下雨,庄子上的人连正午都不休息,热火朝天地收割新麦。 雷鸢一行人到了这里,就见薛大夫父女正在树荫下熬解暑的绿豆汤。 “师父,师姐,”雷鸢笑着上前,“正和居的糟鸭掌鸭信,艾婆婆的雪泥糕。” 薛廉起先根本不同意雷鸢称自己为师父,毕竟人家是将军的女儿。 可架不住雷鸢不停地叫,而且雷将军夫妇俩也同意。 说雷鸢毕竟跟着他学了本事,叫声师父是应该的。 还要雷鸢行拜师礼,但薛廉说什么也没答应。 “快坐下,天这么热,你怎么来了?”薛流素一身青衣,高挑秀美,如幽竹一般,走过来拉住雷鸢,“你比我这个亲生女儿想得周到,老爷子这几日就馋下酒菜,可我忙着都没抽出空儿去给他买。” 说着早有人搬过来几只板凳,请汤妈妈等人都坐下。 “我多久都不来一回,可不得带些礼物来吗?”雷鸢笑着说,“否则更不成样子了。” “今年的年景好,麦子能多打几石,”薛廉擦了擦汗,高兴地说,“回头儿把地清出来,再种上一茬菜,收了秋好过冬。” “庄子上的大伙儿都好吧?”雷鸢笑着问,“收麦子虽然要紧,可也都别太累了。” “都好着呢!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干活儿,是累不坏的。”薛流素道。 这处庄子是雷鸢买下的,将近百亩地,收留了几十个雷家军退下来的伤兵和家人。 这些人如果到别的地方去做工,挣得少不说,还常常遭受打骂,又不得家人团聚。 不比在这里,自在不说,吃穿丰足,到了年底都有结余,难得的是体面。 薛家父女俩也住在这里,他们虽然有医术可也不想在京城开医馆,只在这庄子上给人瞧瞧病。 剩下的时间一样种粮种菜过田园生活。 庄子上也有个小小学堂,一共七八个孩子,都由薛流素启蒙。 等大了再送到外头的学堂去,当然这也要看孩子的资质和父母的意愿。 “把大伙儿都叫过来歇歇吧!我买了不少甜瓜。”雷鸢说,“师父师姐,咱们到那边去,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雷鸢把陈阿娘和刘隆二人引荐给薛家父女,薛廉还记得陈阿娘:“这不是陈七的婆娘吗?当初他们不在雷家军,一直在片云城里了,雷家军驻守雁门的时候,我曾经跟侯爷去过那里,认得她丈夫也见过她。 那时候他的两个女儿还很小,没想到……唉!” “陈阿娘现在神志不是很清楚,我想着还是放在你们这边更合适。”雷鸢说,“就算不能治愈,想必也能减缓些。” “放心吧!不但是她,还有这位刘军爷,我们都会尽心医治的。”薛流素说。 雷鸢安置完了这里准备离开。 薛流素送她出庄子。 “师姐,这五百两银票给你,庄子上虽然有出产,可是也要供这些人吃喝。今年我又往这里送了好几个人,开销是免不掉的。”雷鸢把银票给薛流素。 “庄子上现在不缺钱,”薛流素忙说,“这离山上近,我们闲下来的时候就带着腿脚灵便的人去采药。从春天起到现在也卖了不少钱呢。” “那你也拿着,看看附近可有卖地的。”雷鸢说,“我不大容易出来,这些事只能师姐你代办了。” 薛流素这才收了银票:“你信得着我,我也不推辞。庄子上的结余和你给的银子我都攒着,遇到有合适的地方我就买下来。到时候这也算是你的一份嫁妆了。” “这个地方我是不上账的,”雷鸢笑道,“我娘他们压根儿不知道我有这么个庄子。” 雷鸢之所以要瞒着家里人,是因为她有很多事交代不清楚,一旦让家里人知道,就不会再让她做了。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薛流素朝她眨了眨眼,“这地方既不属你娘家,也不属你婆家,只属你自己。” 雷鸢这才回到自己家里去,把三姐姐托沈措带回来的东西都交给母亲,当然还有一封专写给甄秀群的信。 信上自然是报喜不报忧,那些糟心事通通都不曾写出来。 “怎么就胭脂跟着你回来了?”甄秀群问。 “汤妈妈的侄女要生了,说是没个长辈在跟前,且人手不够,我索性就让汤妈妈带着珍珍过去帮忙了。”雷鸢扯谎张口就来,眼睛都不眨。 “哎呦,汤妈妈的嫂子不在了,她哥哥一把年纪,何况又是个男人家。”甄秀群道,“可不得她过去嘛!” 又说:“沈措在片云城的这几天你父亲不在那里,去了上谷,也不知怎样了。” “母亲不用担心,沈大哥虽然没有遇见父亲,可也跟我说了,他们走到半路的时候就听见上谷大捷的消息,想来过不了多久,朝廷就要颁下军功了。” “咱们娘们儿说实话,什么军功不军功的我倒不稀罕,只要你父亲和三姐姐能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甄秀群说到这里忍不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这么多年,丈夫和三女儿在前线,她说一句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也不为过。 可这毕竟是为国出力,她不能出言埋怨,只是忧心却不能减少半分。 “说不定再过些时候,朝廷就能把爹爹他们调回来了呢。”雷鸢道,“那时候咱们就能一家团圆了。” “你呀说的都是孩子话。”甄秀群笑了,“事事哪能都如人意呢!” “母亲,我想去看看二哥哥,问问他这些日子在国子监如何?”雷鸢道。 “哎,去吧,去吧!你二舅母今日还和我说呢,你二哥哥怕是又要调皮。你过去说说他,说不定还能管用。”甄秀群摆了摆手。 雷鸢应了一声,便带着胭脂过来找甄铎。 甄铎果然矫情病又发了,囚首跣足,坐在那里翻白眼。 一问才说国子监里有几个靠关系进来的子弟,毫无才情可言,污了他的眼睛,看到雷鸢方才把黑眼仁放下来。 “二哥哥,你最近有什么大作没有?”雷鸢笑着问他,“上次那半幅我拿去还卖了五两银子呢。” “和那等俗物整日里同处一室,我还能画出什么好东西来?”甄铎长叹,“都让浊气把才气给熏死了!” 第三十八章 训诫 凤名花屋里的丫鬟春喜又催了一遍,雷鹭方才哈欠着出了门。 “日上三竿了才给婆母请安,成什么体统?”凤名花撂着脸,儿子如今已能坐起身,她的担心少了,就挪出心思挑雷鹭的毛病了。 “婆母莫怪,实在是昨晚担忧失眠,今早才起来晚了。”雷鹭眨巴着小眼睛嗫嚅着说,一副窝囊相。 “你担忧失眠?”凤名花冷笑,“你竟也知道忧愁吗?为人妇,过门不到一个月,连礼数都不讲了,你母亲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没有教养!” “我也是人怎么没有忧愁呢?以为婆母和我一般的心思是能明白的。前些日子您不也常常晚起吗?”雷鹭满脸不解,问得异常诚恳,“不也是因为夜里忧心夫君的伤情睡不着吗?这跟教养不教养有何关联?” 她总是这样,看上去无知蠢笨,但偶尔说的话却又直切要害。 “你!”凤名花气得噎了一下,“竟然敢这般和我对嘴!惠妈妈----” 雷鹭的奶娘惠妈妈闻言哆嗦了一下,连忙上前:“县君息怒,都是老奴没照应好我们姑娘。” “你也知道你不对,我不好罚你的主子,就由你这个奶娘代为受罚吧!”凤名花冷声道,“往后就是这样,仆人替主受过,天经地义。” 显然她是想通过惩罚惠妈妈让雷鹭屈服。 “婆母,惠妈妈是我带过来陪嫁的人,不算是你们家的奴仆,”雷鹭笑模笑样的,一副全然为婆母考虑的样子,“你今日罚了她事小,让人说婆母不讲规矩道理可就不好了。” “岂有此理,你怎么和长辈讲话呢?!”凤名花的眼睛都快气得立起来了。 “婆母别动气呀,我……我是在讲理。读书人上千年争都是名和实,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不在其位不谋其事,这难道不对吗?婆母不是在我进门的第一天就告诉我不可越俎代庖吗?”雷鹭一脸无辜地道,“我这也是……为您着想……” 惠妈妈和核桃花生等人都替她捏着一把汗,生怕她真的把凤名花惹怒了,不顾一切地责罚她。 “好!好好!竟然跟我讲起大道理来了。”凤名花怒极反笑,“你的下人我罚不着,不过身为你的婆母,对你也有教导之责。 我瞧你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很不合闺仪,不如今日起我就亲自来教导教导你的仪态。 免得以后见了外人让人笑话,我这也是实打实的为你好啊!” 说到后来凤名花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这个死丫头还想为难自己?非叫她脱几层皮不可! “世子夫人,您还不快谢谢县君,要知道县君可不是什么人都教的。”一旁的袁婆子立刻帮腔,“咱们县君自幼养在宫里,那规矩可都是宫里头的老嬷嬷们教出来的,啧啧,那可是用尺子比着学出来的,谁不夸赞?” 这婆子虽然在帮腔,但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凤名花的仪态的确是在宫里头学的,也着实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练出来的。 虽然她这个人刁蛮跋扈,但仪态却称得上高贵雍容。这也是凤名花一直引以为傲的地方。 “儿媳多谢婆母赐教,只是儿媳实在蠢笨,您可千万别累着。”雷鹭看上去竟带着几分欣喜。 “怎么?你很高兴我教导你吗?”凤名花居高临下地问。 “当然高兴了,婆母可是大周的第一名门贵女,能做你的徒弟,我做梦都要笑醒了。”雷鹭说着真的笑出了声。 凤名花则是又好笑又来气,这等蠢货竟然嫁到他们家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于是从这日起,凤名花就开始教雷鹭仪态。 可雷鹭太拙了,不管怎么教,她总是记不住出错。 凤名花手里拿着戒尺,只要做的不对,上去就一下子。 还美其名曰:“严师出高徒,我这也是为了让你长记性。当初我在宫里也是如此,你可要明白我的苦心呐!” 惠妈妈等人在一旁瞧着当然心疼,可这里也没有她们说话的地方。 而且万一说的不对了,只会连累自家小姐受更多的苦。 袁婆子则心疼凤名花:“县君可真是太辛苦了,若不是为自家人,便是捧着金山来请,咱们县君也不能费这么大的心思。” 她说到这里还朝旁边她的亲家陈婆子递了个眼色,让她也跟着帮腔。 陈婆子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了一句:“大奶奶也用心学着呢!总是一回生二回熟。” 袁婆子有些不满意,但也没说什么。她这个亲家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都是自己指东她往东,自己指西他往西的,可近来却像是变傻了一样,老是弄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雷鹭吃了几下打,竟也不怎么在意,她长得矮矮胖胖,身上的肉可结实了。 凤名花打她用了力气,自己却也累得手疼。 况且雷鹭压根儿不瑟缩也不喊疼,这让她不禁有些索然无味。 “婆母你歇歇吧!让儿媳自己揣摩揣摩。”雷鹭好心地说。 “你真是太笨了!”凤名花喘着粗气说,“回头叫袁妈妈教你。” 天气热,雷鹭又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倒弄了自己一身汗。 这让凤名花不禁萌生了退意。 “这可不成。”雷鹭使劲儿摇头,“我只想让婆母教我,旁人教的可就差一等了。还请婆母千万要不辞辛劳,到时候儿媳仪态练好了,于你脸上不也有光吗?” 凤名花被她将了一军,咳嗽一声说道:“既然是你求着让我教,我可得告诉你,你凡有做的不好的,我可是会打你的。每天半个时辰,若是半个时辰学不会,我还要罚你的跪。你可愿意?” “儿媳愿意,”雷鹭瞪着大小不一的眼睛,无比真诚地望着凤名花,“今日还没够半个时辰呢!婆母喝口茶再教我吧!” “姑娘,你这是何苦呢?她都说换成别人教了,你为什么还执意……”雷鹭回到自己房中,核桃一边给她被打得青紫的胳膊上药一边哽咽着问。 “你们见过熬鹰吗?”雷鹭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只因她闲着的那只手握着一只酱鸭腿在啃。 第三十九章 熬鹰 “熬……鹰?”惠妈妈等人都不解,“熬什么鹰?” 雷鹭却又不再解释,只是专心致志地啃鸭腿。 第二日天还没亮,雷鹭就起身了。惠妈妈一宿睡得都不安稳,见雷鹭这么早起,以为是她身上疼,忙上前问道:“姑娘身上的伤不要紧吧?不如今日请个大夫来瞧瞧。 县君那边我去求情,这几日就别学什么规矩了,好好养伤吧!” “那怎么成?”雷鹭道,“我身上的伤没事,早不疼了。快叫人给我梳了头,换上衣裳,过去请安。” 凤名花自从长子出事也着实忧心操劳,这几天好容易才能睡踏实了些。 下人们谁都不敢打扰,洒扫院子的也不敢动,生怕弄出动静来受责罚。 偏偏雷鹭早早过来请安,站在里间门外中气十足地道:“儿媳给婆母请安,婆母安好?” 凤名花被她吓醒了,捂着胸口道:“才什么时辰你就来请安?!” “儿媳知错了,昨日婆母说我起来得晚不成体统,所以儿媳今日才早早起来的。”雷鹭委屈巴巴道,“婆母早饭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去准备。” “你这让人折寿的东西!”凤名花气得骂人,“一大早鬼一样,吓了我这一跳!” “是儿媳不对,婆母息怒。”雷鹭似乎吓得无地自容。 陈妈妈上来说道:“大奶奶,县君还没睡好呢!你先下去吧!让县君再睡个回笼觉。” “那我去准备早饭。”雷鹭惶恐地答应着就要离开。 “慢着!谁许你走了?”凤名花这人只要有谁不让她好过,她是必定要报复回去的。 雷鹭把她吵醒了,让她一肚子无名火,她又怎么肯放她囫囵? “敢问婆母还有什么吩咐?”雷鹭毕恭毕敬。 “你就在那儿跪着吧!什么时候我睡醒了你再起来。”凤名花说完便翻身向里又躺下了,“其他人都走开,我最讨厌睡觉的时候外头人多。” 雷鹭乖顺地跪下来,其他人都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凤名花又睡意朦胧起来。半梦半醒之间,“嗑、嗑、嗑……”的声音窸窣又吵人地响在耳边。 “吵死了!”凤名花勃然大怒,“来人呐!” 门外的丫鬟婆子听到动静连忙进来伺候。 “怎么我睡个觉都睡不消停?!”凤名花肝火大盛,“是谁在外头作死?” “婆母……是我,我在那里给你剥瓜子,”雷鹭小心翼翼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捧瓜子仁,“熊胆炒的,最能降火,太医说早起吃一把,对身体大有裨益……” “我的火都是你惹起来的!”凤名花气得三尸神暴跳,“叫你跪着,你不好好跪着,又在外面弄动静,分明就是故意要吵得我不能安眠!你的心肝真是坏透了!” “儿媳冤枉!儿媳绝没有这样的心思。”雷鹭苦着脸解释,“儿媳一片孝心,只是人蠢笨,做什么都不合婆母的心意。” “你也知道自己是蠢货!”凤名花恶狠狠骂道,“你娘怀你的时候喝蒙汗药了吗?!” “应该……没有吧?”雷鹭自己也不确定。 “我是造了什么孽?!”凤名花几乎要气吐血,伸手指着雷鹭的鼻子骂,尖利的指甲几乎戳到雷鹭的眼睛上,“还是你爹你娘造了孽才生下你这么个蠢东西!别人家挑剩下不要的,赖到我们家。前头那三个哪个不比你强?!” 雷鹭扬起脸定定地看着凤名花,说实话,她生得塌鼻梁,小眼睛,看上去的确带着几分痴傻相。 可被她这么看着,凤名花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发毛。她以为是自己方才说的话太重了,激怒了雷鹭,毕竟泥人也有几分土性。 但这种不安很快又激起了她更大的愤怒,她质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不是的,婆母。”雷鹭摇头,“你还是别动怒了,一旦发怒毫无仪态,哪还有半分名门贵女的样子?” 如果说之前雷鹭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凤名花的肝上跳踏,惹得她怒气飙升。 那么这句话简直就像一把利刃,捅在了她的心窝上,让她几乎不曾吐出一口老血。 旁边的丫鬟婆子也都吓得几乎要闭过气去,这种情况她们谁也不敢乱说话,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雷鹭说的是真话,而且看她的样子分明是好心提醒,还带着几分惹祸的羞愧。 此时的凤名花,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因为怒气的缘故,整张脸都是歪斜狰狞的。 雷鹭没有被她的唾骂侮辱伤到半分,反而将她的穷形尽相悉收眼底。 凤名花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但随即她就掀起了更大的愤怒,就好像是海水从岸边退去,随即又掀起更大的浪涛。 “好一块滚刀肉!”她咬牙切齿地看着雷鹭说,“你们雷家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婆母过奖了,儿媳可不敢当。”雷鹭含羞带笑,似乎真的以为凤名花在夸奖自己。 凤名花在心里把能想到的肮脏词语都骂了一遍,但对外还是摆出一副高傲姿态,她的背挺得格外直,伸手拢了拢头发,颐指气使地对雷鹭说道:“你不是说要跟着我学规矩礼仪吗?学习要紧,早饭也不必吃了。你先到外头去读半个时辰的《女戒》,回头再进屋里来,我教你练仪态。” “多谢婆母不弃!”雷鹭高兴地说,“儿媳一定好好读,好好学。” 这天凤名花故意把时间又延长了些,雷鹭但有做得不到位的,她举手便打,张口便骂。 一旁的下人们个个心惊肉跳,生怕被迁怒。 惠妈妈等人在外头心疼得抹眼泪,可是雷鹭事先一再嘱咐她们千万不要掺和进来。 她们也怕凤名花借着自己更为难雷鹭,所以只好忍着。 这一天雷鹭身上又被打得青青紫紫,惠妈妈和核桃花生哭肿了眼睛。 “姑娘,咱别去惹那女阎王了,成吗?”惠妈妈抱着雷鹭哭得上不来气,“你何苦这么作践自己呀?” “这杏仁奶糕可真好吃,你们都不尝尝吗?”雷鹭却只顾着填肚子,仿佛挨打的不是自己。 第四十章 通风报信 这天上午,雷鸢准备出门,刚要上车的时候就见有人在自家门前不远处藏头露脑。 她便站住了,向胭脂说道:“我怎么瞧见那边的人好像是陈妈妈,你过去瞧瞧。” 胭脂走过去一看,果然是敖家的陈婆子。 知她来必有事,便问道:“陈妈妈可是找我们姑娘有话说?” “哎,哎,我是有事要告诉四姑娘。”陈妈妈陪着小心说,“只是别叫人瞧见了才好。” 她是偷偷溜过来的,不敢托付旁人,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要是让敖家人知道她向雷鸢通风报信,就把老骨头也就交代了。 “那就上车说吧!”胭脂城那边招了招手。 雷鸢等人上了车,车夫便把马车拉过来了。 陈妈妈也上了车来,她的神情带着几分拘谨,想笑又不敢笑。 “可是我二姐姐有什么事吗?”雷鸢开门见山地问。 “是这么回事,少奶奶这些日子总是求着县君教导她礼仪。少奶奶学的有些慢,我们县君又是急性子,免不掉要动怒。我倒是想在旁边说几句话,可哪有我们解劝的份儿……”陈妈妈话说得思思量量,她有把柄落在雷鸢手里,可凤名花又是她的正经主子,她总是想着两边都不要得罪才好。 “她责罚二姐姐了?”雷鸢挑眉问。 “呃……算是吧!”陈妈妈说,“不过话说回来,县君也说让别人教大奶奶,可大奶奶不肯,只让县君教导她……” “二姐姐身上的伤重不重?”雷鸢又问。 “倒都是皮外伤……”陈妈妈说。 “你把我二姐姐学规矩的事儿再详细跟我说说。”雷鸢并没有动怒,她是觉得事有蹊跷。 雷鹭在家里是什么都不肯学的,什么诗书、焚香、针线、看账,更不要说那劳什子的礼仪了。 为什么她会主动向凤名花求教呢?明知道凤名花不待见她。 等到陈婆子说完,雷鸢点了点头:“你能来告诉我这很好,以后有什么事也要告知我。我叫豆蔻给你雇辆马车把你送回去吧!” 等到陈妈妈离开,豆蔻又上了车,忍不住问雷鸢:“姑娘,咱们怎么办呢?眼看着二小姐在那里受苦。” “这事不能让母亲知道。”雷鸢说,“咱们也不要轻举妄动,我总觉得二姐姐别有深意。” “这……这能有什么深意?那凤名花哪是有人性的!”豆蔻还是很着急,“万一再给打坏了……” 雷鸢沉默着没说话,她在心里细细思量。 自从二姐姐主动求着要嫁到敖家去,她才头一回察觉到自己并不了解她。 马车走到万宁街,豆蔻一眼瞧见了张公公,便在马车上高声问好。 张公公显然是出公办差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闻言停住了马,笑眯眯地说道:“是豆蔻姑娘啊!敢是四姑娘也出来散心了?” “张公公,您安好。”雷鸢命胭脂打起车帘来,“真想不到在这儿遇见您了。” “是啊,要不怎么说赶得巧呢?”张公公很喜欢雷鸢,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姑娘你也有好些日子没进宫里去了,我知道你要问你们家大姑娘的近况,她都好着呢,就是有些忙。” “姐姐最近很忙吗?”雷鸢歪着头问。 “梁王妃和韩王妃要进京了,太后她老人家吩咐着给她们二位收拾住处呢!就在慈和宫跟前儿。”张公公知道跟雷鸢说这些无妨,“还要准备宴席,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请你和雷夫人进宫赴宴呢!” “那可太好了。”雷鸢笑着应道,“二姐姐也能去吧?” “那是自然啦。凤县君早就得着信儿了,还特意叫尚衣局的人给新绘了新的衣服样子呢!”张公公笑呵呵地说,“四姑娘,老奴还有事情要办,不和你多说了。咱们到时候见吧!” 和张公公道了别,雷鸢心里的猜想似乎又更清晰了一些。 两位王妃进京的消息,雷鸢并不知道。因为她手底下毕竟人手有限,且近期侧重的地方并不在这里。看来自己还是疏忽了,而二姐姐必然经由凤鸣花知道了这个消息。 二姐姐到底做的什么打算,只需要在宫宴的时候冷眼观瞧就明白了,但愿她能如自己所想的一样。 “姑娘,前面就是朱家的书局了。”胭脂道,“咱们可要过去瞧瞧?” “去瞧瞧吧,也不知道那五百本书卖的怎么样了。”雷鸢说,“看一看还需不需要加印。” “朱大小姐和文二小姐都说好,想来差不了。”豆蔻从马车上跳下来,回身去搀扶雷鸢,“又何况咱们姑娘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你这嘴真是越来越甜了。”雷鸢道,“若真如你所言,分红也少不了你的。” 主仆三人到书局里一看,那书果然卖得不错,如今只剩下几十本了。 “回头再跟朱姐姐说一声,加印一千本吧。”雷鸢道。 朱洛梅作为家中的长女,并不是只知女红的内宅女子,她们家有很多铺面生意,不少都是她在暗中打理。 只是毕竟未出阁,不方便抛头露面。 所以这上头的事情雷鸢只需要跟她说就够了,不必经由旁人。 “瞧瞧,这悬赏告示都发黄了。”胭脂看着一旁张贴的缉拿告示说,“也不知是谁刺杀了踏顿使者,到现在还没找着。” “依我说这人也是条汉子,踏顿那些野人,乙酉之乱不知伤了我们大周多少性命,活该遇刺。”豆蔻低声道,“抓不到才好呢!” “我们不要在街上议论国事。”雷鸢说,“免得招惹是非。” 两个侍女乖乖应是,却又忍不住偷笑。 姑娘不准她们在街上议论国事,可是姑娘干的却是大肆议论国事,那《风闻》小报如今越来越火热,风头盛得很呢。 雷鸢准备上车,却总觉得不知哪里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她猛地回身,却只看到熙来攘往的人。 “怎么了,姑娘?”胭脂忙问。 “没什么,是我眼花了。”雷鸢神色平静地上了车。 第四十一章 伤痕 太后设宫宴,甄秀群母女都属在邀之列。 梁王前些时候才将乌宛国王斩首,传首京师,夺回了南边被侵占的几个郡县,在一众皇族中风头无两。韩王又与之十分亲近,因此这两位王妃进京,太后很是重视。 在泰安园雅颂厅中大排延宴,光宾客就有上百位,都是京城中的官眷贵妇。 甄秀群母女之所以受邀,自然是因为他们家和敖家结了亲的缘故。 座次都是提前就安排好的,不能乱了尊卑长幼的顺序。 因此雷鸢和她母亲并不坐在一处,和二姐姐也隔得很远。 凤太后今日穿的是岱赭云纱短袄,外罩如意云头珍珠衫,下头是佛青铁线纱裙。 如今天气热,头上的首饰不多,只是一套蓝田玉的头面,左腕上笼着那串终年不离身的菩提佛珠。 梁王妃宽额广颐,她年轻时算不上美人,如今到了五十岁,骨相撑住了皮相,倒比同龄人显得年轻。 不消说,凤名花今日打扮得格外华贵,陪在凤太后身边,笑着向梁王妃说道:“王妃自打去了年南边,咱们也有十几年不见了,依旧是风采不减当年呢!” “县君过奖了,倒是你还和当年一样美貌,可真叫人羡慕。”梁王妃也亲热地拉着凤名花的手,“听闻你家世子上月大婚,我们知道得晚,虽然后来也派人送上了贺礼,可惜还是迟了。” “不怪你们听说得晚,实在是我们家的喜事办得也有些仓促了。”凤名花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 这门亲事她不满意,可是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显露出来,她这人最好面子。 “不知新妇在哪里?我说什么也得见见才是。”梁王妃笑着问,目光逡巡在人群中。 韩王妃也说:“是啊,快过来让我们瞧瞧。” 凤名花心里虽然觉得雷鹭上不得台面,可眼下也不得不把她叫上前,毕竟是太后的赐婚,人前总要过得去才行。 雷鹭这些日子跟着凤名花学礼仪,打骂没少挨,却是半分也不见长进。 拖着矮胖的身躯不紧不慢来到两位王妃面前,那张无甚姿色的脸在一众贵女中越发显得平庸。 不过两位王妃的教养和城府都不一般,看到雷鹭后没有半点的错愕,反倒赶着说:“真是个好孩子,一看就福泽深厚。” 梁王妃更是直接拉起雷鹭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鸽血玉的手镯来:“好孩子,我头回见你心里就喜欢得很,这个就当见面礼送给你吧!别嫌轻。” 那手镯一看就是罕物儿,想也知道,梁王妃身上的东西哪有平常的? 雷鹭嫁给敖鲲,这桩亲事没人看好,不过此情此景还是叫有些眼皮子浅的人起了妒意。 雷鹭嘴上说着不敢当,整个人也小家子气地往后缩着。 她越是躲,梁王妃手上便越是用力。 雷鹭便吃痛地哎呦一声,纱衫的袖子褪到手肘,露出半条青青紫紫的胳膊,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啊!”梁王妃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镯子便握不住,摔在地上,清脆有声。 随即雷鹭扑通一声跪倒,抱着凤名花的腿哭求道:“婆母息怒,儿媳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别再打我了!我回去会自己到祠堂罚跪的!” 此情此景吓呆了一众人,谁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分明就是将敖家的家丑扬了出来,把凤名花的脸丢在地上狠狠踩。 “你给我起来!胡说些什么?!”凤名花急了,她真后悔今天带雷鹭来这里。 可她忘了,雷鹭是太后发话叫来的,这事并不由她做主。 雷鹭仿佛惊弓之鸟,瑟瑟发抖道:“是我胡说!是我胡说!婆母息怒,我再也不敢了!” 可人们怎么会相信她的话呢?谁都看得出来她身上的伤必然是凤名花打的,别说是新嫁过去的世子夫人,就是一般的丫鬟仆妇也不该遭这样的毒打。 谁不知道他们家是把人家姑娘娶过去冲喜的,自己的儿子刚从鬼门关上回来就开始虐打新妇了,真是忘恩负义! 见此情景甄秀群当即就心疼得浑身发颤,雷鸾也是白了脸。 雷鸢比她们更知道内情,见二姐姐如此便知道和自己之前料想的一样,又知道这样的场合,不管是母亲还是大姐姐都没法子闹将起来,倒是自己一个小孩子家,不必顾虑那么多。 便是说得深说得浅了,众人也只当自己不懂事,不会留什么芥蒂。 因此她便哭着奔上去,抱着雷鹭说道:“二姐姐!原来你在他们家居然受这样的苦!从小到大爹娘都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虐待你?!” 雷鹭却还是一副被凤名花打怕了的样子,一边去捂雷鸢的嘴一边说:“别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旁人的事。” “二姐姐你糊涂!难道真像前头那几个一样被他们逼死了才好吗?这样的伤你自己怎么不小心才能弄出来?”雷鸢说着更是把雷鹭的两只袖子都撸了起来,露出的两条胳膊上竟然没有一处好肉。 显然没露出来的地方,怕是也囫囵不了。 “天呐!这……这不是要把你活活打死吗?!”雷鸢看到之后是真的心疼了,虽然她知道是二姐姐故意触怒凤名花才惹来的打,可是她下手也太狠了。 要知道她二姐姐在家里的时候,可是一点儿委屈也不受的。 “凤县君,你凭什么这样毒打我二姐姐?!她犯了什么错?你竟下此毒手?今日当着太后娘娘和众人的面,你须得给个交代!否则我便把二姐姐带回去,就算太后娘娘治我们抗旨不遵的罪过,我们姐妹死也要死到一处!强过受你的凌虐笞打!堕入枉死城!” 雷鸢一行哭,一行质问,那一副心痛悲愤的样子也感染了在场的众人。 凤名花悍名在外,又前科累累,之前那几桩就已经够让人指摘的了,不想如今就算是太后赐婚,她还敢这般张狂,简直令人发指。 在场的众人家家都是有女儿的,谁家的掌上明珠愿意送出去受这样的刻薄对待?这比一刀将人杀了还要可怖。 第四十二章 发落 凤名花此生从未如此窘迫过。 她想发怒,可是这样的场合容不得她放肆。 这是太后设的宴,她若造次,就是不顾太后的脸面。 任她再怎么嚣张,也不敢触怒凤太后。 就算她高贵如金枝玉叶,凤太后也是她攀附的根茎,她如何会不明白? 她想解释,可不管怎么说,雷鹭身上的伤都是她打的。 就算说明了情由,她自己也不占理。婆母教儿媳礼数,这本是应当。可就算儿媳妇愚笨,你只管耐心教导她就是,又何必下这般毒手呢? 何况就算说出来,众人也一定会认定她是故意找借口调理雷鹭,不过是变着法儿折磨人家姑娘罢了。 凤名花不是傻子,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讨不到半分好处。 此时甄秀群也走了上来,她跪倒在太后面前,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恳求道:“太后娘娘,是臣妇教女无方,才让她不能称县君娘娘的心意。婆母也是娘,当娘的打女儿,我们不敢有什么怨言。只求太后娘娘许了两家和离,容我把这不成器的女儿领回来。今后她或是在家庙清修,或是侍亲终老,再不嫁人就是了。” 甄秀群作为雷鹭的亲生母亲,当着众人的面恳求太后,也是把自己的态度表明了。 你们敖家权大势大我们惹不起,可是也不能白白把女儿送给你们糟践。 既然如此,干脆就断了这门亲,我们家也不是养不起女儿。 自从事发,凤太后始终一言不发,面沉似水。 直到甄秀群恳求完,凤太后才沉声发话:“当娘的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打成这个样子,没有不心疼的。这桩婚是哀家赐的,于情于理,哀家均不能视而不见。” 凤太后说到这里凤名花已然跪下了:“太后,是我教导心切了,伤了鹭儿,我也心疼后悔……” “她若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便是再心切,能忍心下手吗?”凤太后打断了她的话,口气严峻。 显然凤名花的话根本不可能让众人信服,与其让她狡辩,还不如让她闭嘴。 凤名花把头垂下去,不再狡辩了。 她明白,太后今天当着众人的面必然要发落自己,否则是交代不过去的。 “雷鹭,你被打成这样,哀家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你先回娘家去养伤吧!伤好之后,再决定是否和离。倘若你一心要和离,哀家会允了的。并且也绝对不会亏待你,定要敖家赔偿于你就是了。今后你再嫁人也无妨,你只管放心。”太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给雷家一个交代了。 雷鹭虽然挨了打,可是能够和离,也算是跳出火坑来了。还能得到敖家的赔偿,且这笔赔偿既然有太后做主,就绝不可能少。 而且谁都知道她和敖鲲不可能有夫妻之实,虽然嫁了人却还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 以后再嫁人也使得,只要对方不介意。 凭着雷家的家世和丰厚的陪嫁,终归能嫁得出去就是了。 甄秀群听了很是宽慰,连声向太后道谢:“多谢太后娘娘做主!臣妇一家感激不尽。” 可是雷鹭却摇头:“太后老人家,我不愿意和离。” 众人闻言都惊呆了。 “夫君方才好些,我怎能弃他不顾呢?”雷鹭哭了,“我放心不下他。” 太后听了却点了点头,因为雷鹭在她面前一直反复陈说自己对敖鲲一片深情,所以就算大多数人都觉得雷鹭应当和离,可她自己依然不同意。 “鹭儿,你在说什么糊涂话?!”甄秀群回过头小声对二女儿说,“你在他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难道真的想让为娘担心死吗?” “娘,我是真的抛不下他,”雷鹭嘤嘤落泪,“求求你成全女儿吧!” 自此雷鹭对敖鲲深情不疑的的事,不但留在了凤太后的心里,更是让在场的众人都知道了。 “你瞧瞧,她是个多重情重义的孩子呀!你怎么忍心亏待她呢?”凤太后问着凤名花,“身为长辈应该爱护小辈,鲲儿又刚刚死里逃生,你也该想着为他积福才是。” “太后说的是,我记下了。”凤名花紫涨了面皮,今天可谓她有生之年最颜面扫地的一天了,偏偏她只能受着,不敢有丝毫反抗。 “在场众人都是见证,你以后要好好对待你的儿媳妇。以后鹭儿的院子除了她和她跟前伺候的人能进出之外,谁也不得出入。”太后又说,“给她一万银子的治伤钱,好生安抚着。若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哀家可是不依的。” “是,一切都依太后娘娘的吩咐,绝不违拗。”凤名花深知今天这场面不但把自己架了起来,也把太后架起来了。 如果太后发落得不得当,人们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难免认定太后过于偏袒自家,连公道人伦都不顾了。 雷鸢忖度着如今的局面,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二姐姐这招以小博大玩得实在妙。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场合,无论如何也促不成这样的结果。 凤名花嚣张跋扈惯了,难免没了敬畏。她并未将雷鹭放在眼里,只当她是个软包子,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娘家不可能护她周全,旁人更不可能给她做主。 却没想到一直逆来顺受的雷鹭居然选了今天给她个下不来台。 不但让她当众臊了面皮,更要赔一万两银子出来。 最最要紧的是,以后雷鹭的院子完全由她自己说了算。 换言之,只要她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出去,凤名花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连甄秀群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二女儿的策略,还以为雷鹭是委屈求全的一方。 一切发落完毕,该有人出来圆场了。 梁王妃依旧满面含笑地拿着那只镯子给雷鹭戴上:“瞧这镯子,虽然摔了一下,却依旧毫发无损,你戴着也讨个好彩头吧!” 韩王妃等人也都说说笑笑,把话头岔过去了。 有人上前搀起了凤名花,扶着她落了座。 紧接着便有歌舞姬上台来,一时间丝竹悠扬,魅影婆娑,将方才的一切都遮掩过去了。 第四十三章 横生枝节 端午节后,因为甄秀群陪着甄老夫人去城外法莲庵敬香还愿,顺带着斋戒,所以这几日都须住在庵里。 母亲不在家,可快活了雷鸢。 虽说每日里二舅母都会亲自过来帮着料理,但他们家也有一摊事务要忙,便是来这边也不过一半个时辰。 这天过午,雷鸢到街上闲逛,恰好又遇见了去买菜的白大婶和翠儿。 “翠儿妹妹,你似乎又长高了些。”豆蔻笑着伸出手,拨了拨小翠腕上的五彩丝绦,那上头还缀着精巧的粉色绣球和绿色小布粽子,“这五彩绳还没解下来呢?怪好看的。” “这是白大婶儿给我做的,是她家乡的样式。我实在喜欢,舍不得摘。”翠儿已经和白大婶相处得如母女一般了。 白大婶则十分高兴地对雷鸢说:“四小姐,我这两日就说呢,什么时候遇见你可得告诉一声。林公子帮我翻案成了,御史台已经下了文书发往禹州去了,要把玉姑的案子重审了。” “果然,我就说林公子入了太学之后帮你翻案会更容易的。”雷鸢由衷为她高兴,“等到真相大白就能告慰玉姑姐姐和郝大叔的在天之灵了。” “唉,哎,谁说不是呢?”白大婶忍不住抹了抹眼泪,“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多亏了你们这些好人。不然我一个穷老婆子能有什么办法?” “大婶、翠儿,你们买了这么多的米和菜,提着不累吗?放到车上吧!我们给你们送过去。”豆蔻说。 “多谢豆蔻姑娘了,我们不是要回客栈去。”白大婶说,“只因我遇见了一个同乡,她如今也到京城来了。原本在一家酒楼给人做洗菜婆子,不巧的是前几天下雨路滑跌伤了腰,如今起不来床。这些东西是买给她的,我顺道给她做顿饭,也算是尽一份同乡的情谊了。她的住处离这儿不远,就在前头,况且又是里头的小巷子,马车进不去的。” 白大婶说着还往前指了指,是桐花巷的方向,那里头还有八九条小巷子,有的地方窄的只能走一个人。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快去忙吧!”豆蔻道,“我们也该回去了,若是晚饭时候二舅太太看不见我们姑娘,就得派人出来寻了。” 甄秀群不在家的这几天,雷鸢一日三餐都是跟着二舅母吃的。 柯明芬怕她不好好吃饭,每一餐都加精加细,比甄秀群这个亲娘还要上心。 正预备上车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一个刚总角的小孩子,将一封信塞到雷鸢手里扭身就跑。 豆蔻叫了两声也没叫住。 雷鸢道:“不必叫了,这么小的孩子也说不清什么。到车上去吧!” 上了车把信打开一看,原来是赵大叔约雷鸢今夜在某处见面。 “那地方离这儿倒不远,”豆蔻小声说,“想必是赵大叔在不远处瞧见了咱们,所以才递了信过来。” “先回家去吧,不能让舅母等急了。”雷鸢道,“否则明日再想出来怕是不易。” 果然雷鸢前脚刚进门,柯氏房里的丫头彩环就急急寻了来:“四姑娘,你可回来了。我们夫人都打发我来了三遍了,说是晚饭不可吃得太晚,当心积住食,一定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吃完才行。” “让舅母久等了,还连累姐姐大热的天跑了好几回。这是我从街上买回来的冰雪豆儿水,姐姐请到我那边坐下歇一歇,等我洗个澡换了衣裳就到舅母那边去吃饭。”雷鸢从外头回来出了汗,就想先洗洗。 汤妈妈听了立刻拦道:“可使不得,姑娘顶好用过了晚饭再沐浴,空着肚子洗澡可不好。” “是啊,四姑娘,我们夫人又不是外人。”彩环也说,“这就过去吧,虽说天气热,可也不能吃冷饭。” 雷鸢无奈,只好到二舅母那边去,吃完了饭才回到自己房中。 汤妈妈则是看着雷鸢沐浴过了,又叮嘱了胭脂豆蔻和珍珍,须得等雷鸢的头发全干了才能睡下。 “奶娘,你快回去歇着吧!这天都黑了。”雷鸢笑道,“若是不肯回去,晚上还搂着我睡吧。” 汤妈妈闻言起身道:“可使不得,姑娘都大了,小时候的毛病也该戒了。不然叫人笑话,再说我这耳垂也受不了,前两天又丢了一副坠子。” 原来雷鸢从小就是奶娘搂着她睡,她习惯用手捻着汤妈妈的耳垂,不让捻就睡不着。 久而久之汤妈妈的耳垂越来越长,再加上年纪越来越大的缘故,耳洞也变得越来越大,很多耳环耳坠子都戴不住了。 雷鸢闻言只是嘻嘻笑,打小儿的毛病的确不好戒。 可因为自己夜里有时会出去,就不得不戒掉这个毛病,这也让她入睡有些难,总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才能睡着。 等到府里都静下来,雷鸢才和豆蔻扮上男装,偷偷溜了出来。 还没赶到约好的棋社,豆蔻忽然肚子疼,小声对雷鸢说:“姑娘,我想是喝了太多的豆儿水,冰坏了肚子。这阵儿实在疼得要不得,得立刻找个茅房才行,实在是对不住。” “那咱们就在这儿下车吧!人有三急,这也不怪你。”雷鸢道,“咱们就去旁边店里,跟掌柜的说说,借用一下他们的茅房。” 做买卖的都讲究和气生财,雷鸢她们借了一家客栈的茅房。 掌柜的还好心地说:“后院儿还有一个门,从那里出去也成,也省的你们再往前头来绕来绕去了。” 等到豆蔻解完了手,雷鸢便同她出了客栈的后门。 所有店铺的后门对着的巷子都比前门的窄而冷清,这里也不例外。 黑黢黢的,没什么光亮,也不见有什么人。 不过倒是能望见远处的正街,那地方倒是灯火通明的。 走不多远,从旁边的巷子里出来了两个人,生的人高马大,背上各扛着一个麻袋。 因为巷子窄,那两个人走得又急,便撞到了豆蔻和雷鸢。 “怎么不瞧着些?”豆蔻被撞疼了很是不悦,更心疼自家姑娘也被撞了。 可那两个人就像没听见一样,理也不理,径自向前走去。 “真是不像话!”豆蔻怒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人。” 说着蹲下身捡起一物,嘀咕道:“活该东西掉了,就不告诉你们。” 雷鸢却盯着那两个人走远的背影,眸子变得冷澈:“那麻袋里装的是人,刚刚碰到我了。” 第四十四章 夜行追踪 “啊?!”豆蔻吃惊,“他们是强盗不成?” 虽说已经是夜里,可这到底是天子脚下。 两个壮汉把人装进麻袋里扛走,怎么说也不是好人行径。 雷鸢不再说话,只是悄悄跟了上去,看那两个人扛着的麻袋形状,就知道里头装的应该不是男子而是女子。 出于同为女子的意气,雷鸢也觉得不能袖手旁观。 出了巷子,旁边紧停着一辆马车,那两个人便将麻袋放了上去,又将车帘放好。 “啊!姑娘你看!”豆蔻忽然一把抓住了雷鸢的手臂,“这不是翠儿手上戴的那个吗?” 巷口昏暗的的灯光照着五彩丝绦上缀着的绣球和粽角,雷鸢白日里才见过,不会错。 “难道麻袋里的是翠儿和白大婶?”豆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她们怎么……” “这个彩绳是白大婶特意给翠儿做的,想必不会错。”雷鸢拉着豆蔻又往后退了两步,彻底隐在黑暗中,“我也觉得那麻袋里的人是女子,想必就是她们两个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上去拦住他们?”豆蔻焦急地问,“也不知这些是什么人?” “不要轻举妄动,”雷鸢道,“以免打草惊蛇,遗患无穷。” “那我们要怎么办?马车已经走了。”豆蔻焦急得直跺脚。 “跟上去。”雷鸢道,“雇车不方便,咱们去雇两匹马来骑着。” 京城哪怕是到了夜里,大街上依旧热闹繁华,雇车雇马都容易。 雷鸢主仆上了马,不远不近地跟着那辆车,街上行人众多,那马车上的人也并未察觉。 很快马车出了城,但一开始走的也是大路,此时回城出城的人也不少。 再往前走,那马车便渐渐地偏离了大路,路上的行人也稀疏起来。 到后来那马车便往河边去了,雷鸢怕引起怀疑,便把马拴在了一旁的树上。 路两旁长满了高草,她和豆蔻两个人借着草木遮掩,快步跟在马车后面。 走了有二里多地,马车终于停下了。 车上那两个大汉又将麻袋扛了下来,上了早就泊在那里的船。 船上自然有人接应,也是一般的壮汉,粗着嗓子问了一句:“怎么扛了两个回来?不就一个婆子吗?” “进去说话,把灯笼也拿进去。”一个扛着麻袋的大汉说,“有吃的没有?我们两个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豆蔻,我悄悄摸过去,听听他们说什么。”雷鸢低声道。 “姑娘,我和你一起过去吧,多个人多个帮手。”豆蔻不放心。 “你就在这里放风,若是察觉不对就赶快回去骑马进城报信。”雷鸢道,“两个人都过去是不成的,总得留条后路。” 豆蔻听自家姑娘这么说也就不争了,叮嘱道:“姑娘,你可要千万小心。别和他们硬碰硬,那船上至少有四五个人,看样子个个都是有身手的。” 雷鸢虽然会拳脚,可毕竟只是一个人,又是个姑娘家。 对方是什么身手,她们并不清楚,贸然动手,只怕会吃亏。 在夜色的掩映下雷鸢如灵猫一般贴上了那只船,而船上的人正在吃吃喝喝,丝毫也没察觉。 “不用管,迷药的分量够足,她们不会醒过来的。”其中一个说,“等夜再深些就开船,把那婆子丢下水去,就算完了差事了。” “那另一个呢?”有人问,“不是只让结果那姓白的婆子吗?” “你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又一个人哼笑,“那小丫头和这婆子在一处,留下她就是祸害,难道她不会告诉人吗?所以也只能一并带出来。” “把她也杀了?”有人问,“啧啧,可惜了,怪清秀的呢!到底是京城的女娘,跟咱们那里的不一样,细皮嫩肉的。” “嘿嘿,依我说弄杀了岂不可惜?倒不如叫咱们乐一乐,保准还是个黄花闺女呢!”一道格外淫邪的声音响起,“你们说是不是?快活完了再杀也不迟。” “这怕是不大好吧……怪造孽的……”一个人语气迟疑道。 “你他娘的想做善人?!”有人怪声道,“告诉你,一条船上的,你躲也躲不干净!” “都别吵了,”说话的人显然是领头的,“我都想好了,等会儿开船,走到黑竹湾那里就把这婆子丢下去,等到尸首浮上来也得五六天以后。那时咱们早离了这里,没处寻去了。 至于这个丫头,弟兄们这一路辛苦,也该受用受用。邵八,你不用拦着,到时候你把她带回老家去,就给你那个瘫子哥哥做老婆岂不好? 有人给你哥哥擦屎端尿暖被窝,还有人孝顺你老娘。也省得你老娘每日里发愁你哥哥的亲事,哭个没完。到时候邻里也要夸你能干孝顺,是不是?” “就是就是,谁有曲大哥想的周到?你老娘的眼睛不是都要哭瞎了吗?你给她领个便宜媳妇回去,她准乐开了花。一文钱不必破费,还比牛马好用。” “对啊!不怕她不依,饿上几顿,再不听话就捆起来打,不信她能扛得住!” 剩下的几个七嘴八舌地帮腔。 那个叫邵八的果然心动了:“真要是这样……我也没话说,我大哥娶不上媳妇,我老娘急得睡不着觉,我这么做也算是尽孝了。” 雷鸢在心中暗骂这些人无耻,一个无辜女子在他们眼中是可以被随意糟蹋摆布的物件,并且为此洋洋自得。 她将头上的两发簪拔下来,握在手里。 这是她父亲亲自给她锻造的,说是发钗,其实是两股精钢峨眉刺,只是比寻常的峨眉刺更小巧美观一些。 平时戴在头上,要紧时拿来防身。 这时那个姓曲的站起身,淫笑着走到翠儿跟前,伸手要把她扯起来,像豺狗欲啖羔羊。 口中说道:“先剥光了再说!” 噗,船舱里的灯忽然被打灭了。 “什么人?!”船里的人顿时惊觉,紧接着便拔出刀来。 “啊!”有人呼痛,“大伙当心!有人偷袭!” 雷鸢在打灭灯火之前已经记下了船舱中各人的位置,因此虽然一片昏暗,但因为抢占了先机,所以很快就伤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伤到了要害,另一个用胳膊挡了一刺,才免去被戳破喉咙的下场。 第四十五章 舌灿莲花 船舱狭小,雷鸢因为先发制人,故而占了上风。 但那些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便有了对策。 他们拿起身边的桌凳,将自己挡住,还有人干脆把翠儿和白大婶挡在自己身前。 雷鸢自然要投鼠忌器,并且为了防止那些人突然暴起,她后退几步出了船舱。 “伤了我们的人还想跑,没门儿!”有人冷哼,一脚踹开船舱的窗板,脱身出去,将缆绳砍断了。 船顺着水流飘飘摇摇地往河中间去了,雷鸢要么跳下水里去,要么继续与他们在船上对峙。 “妈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活腻了是怎么着?”又一个人走了出来,手里举着灯笼。 他们看到的雷鸢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手上又没有长兵器,胆子一下就壮了。 “放了那两个人,”雷鸢道,“剩下的事好商量。” “放了她们是不能的,倒是能送你和她们一道去。”那伙人不耐烦,“你伤了我们领头人,坏我们的事,今天得把命交到这儿!” 说话间另外两个人也也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胳膊受了伤,鲜血淋漓,望着雷鸢虎视眈眈。 “我劝你们别莽撞,我的同伴已经去叫人了。你们若是就此收手,还有余地。若是还敢妄为,才真是死路一条。”雷鸢一派轻松地说,“你们可要掂量好啊!” 果然后出来的那几个人顿时显出犹豫的神色,但为首的那个却把手中的刀又紧了紧,骂道:“小兔崽子,你吓唬谁呢?!莫说你没有同伙儿,就算有又怎样?我们把你杀了,抛进水里。一夜的功夫,这船就能走出去八百里,谁能找得到我们?” “有句俗话你没听过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船一夜能行八百里也好,能行三千里也好,又能怎样?”雷鸢笑嘻嘻,“京城的捕快只需到禹州去寻你们就是了!” 果然她这话一说出口,对方顿时慌了,眼中的杀意也更盛。 “怎么,被我说中了吧?”雷鸢一脸得意,“你们来抓白大婶不过是因为郝玉姑的案子要重审,你们的长官坐不住了,把你们派出来,要杀人灭口,以期来个死无对证。 你们身为公差居然干的是草菅人命的勾当。大周律法里写得明白,一旦事发可是要受剐刑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来历?”那个邵八是这里年纪最轻的,也是最没城府的,当然,也是怕得最厉害的。 “别听她胡说!”为首那个厉声喝止,“他知道又怎样?受人之恩,忠人之事,大人派了咱们兄弟来,不把事情办成怎么交差?得罪了大人,有咱们的好果子吃吗?!” 言下之意就是得罪了他们的上司,也一样是个死。 这人年纪大些,也更有主意,一番话说下来又让那几个人死心塌地了。 “对!杀了他!死无对证,不信真能把咱们怎么样。”这次说话的是从巷子里扛人的一个,“流水洗凶迹,谁又能找出证据是咱们干的?” 他们是公门中人,想要毁尸灭迹,容易得很。 说着这几个人便渐渐朝雷鸢围拢过来,雷鸢就算是跳水也跑不掉,毕竟他们人多势众。 此时的船已经不知顺流飘出去多远。这种情形下寻常人多少都会紧张,可雷鸢却更加谈笑风生起来:“别呀,各位大哥,先等我把话说完再动手不迟,反正我又没长翅膀。”说着她干脆在船头坐了下来,“俗话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知道你们的来历,你们怕是还不知道我的来历。” “谁乐意跟你费嘴皮子?到阎王那儿去跟牛头马面说吧!”为首的举起了刀,“我们领头的被你杀了,你得给他赔命!” 原来雷鸢最初伤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被峨眉刺刺中了心口,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一命归西了。 “兄弟固然要紧,荣华富贵就不要紧了吗?你们今天若是肯听我的话,保你们后半生自在无忧。”雷鸢是第一次杀人,但没人看得出来,此刻她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得不说还挺唬人,“实不相瞒,我是唐大儒的书童,他老人家的名讳你们总是听说过的吧?” “唐大儒?你真是他家的人?”果然一提唐唯贤,那些人举着刀的手便不自禁微微放下了一些。 大周国的人或许有不知当朝宰相是哪个的,可是唐唯贤唐鉴之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百姓对唐大儒礼敬爱戴,不是那些权臣贵胄能够相提并论的。纵然这些人暴戾枉法,却依旧有几分敬畏在。 “你们想不到吗?是谁帮白大婶翻案的难道不清楚?”雷鸢笑问,“林公子是他的亲外孙,这可是掺不了假的。” 这些人见雷鸢说中了要害,不禁更加迟疑起来。 但到底有人不信,质问道:“我看你小子多半唱的是空城计。若真是如此,唐大儒家难道就只有你一个不成?不会多派些人来?” “自然是只派我一个来就够了,”雷鸢道,“说实话,你们若不是想对那小姑娘动手,我也不会对你们出手的。另外嘛,那个人死也不白死,刚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去。你们几位好摘干净了身子,等着加官进爵。左右天都府眼下只有四个空缺,他活着也是个累赘。” “曲大哥是老爷的表小舅子,他死了,咱们可是不好交差……”邵八提醒那几个。 难怪那姓曲的能做领头的,原来靠的是裙带。雷鸢又继续游说:“唐大儒吩咐过了,只要你们肯反过来做证人,到御史台说清楚究竟是谁指使的你们,就能保你们无罪还有奖赏。要知道,他老人家可是从不会骗人的。” “我们信得过唐大儒,可信不过你。你一个嘴上没毛的黄口小儿,有什么凭证让我们信?”带头的问道。 “问的好,唐大儒又没什么官印兵符,我也拿不出什么信物,便是我拿出什么信物来,你们又如何知道真假?不过嘛,情理摆在这儿说清楚了,由不得你们不信。 你们可知道我是如何跟过来的?若不是事先就有防备,焉能如此? 白大婶的那位同乡就是你们的内应,对不对?你们让她把白大婶骗去,又在饭菜里下了迷药,哄着白大婶和翠儿吃下去。 然后把人装进麻袋里,扛出来运到城外。 预备着杀人灭口,使得郝玉姑的案子翻不过来。对不对?” 第四十六章 杀人灭口 那四个见雷鸢说得丝毫不差,都不禁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雷鸢之所以能说对,也不过是把前因后果串连了起来。 白天她碰见白大婶和翠儿,说是给她的那位同乡去做饭。 夜里她们两个就在那附近被人装进麻袋里偷运出城,显然就是在她同乡那里出的事。 禹州地处偏远,白大婶若不是为了申冤,绝不可能千里迢迢到京城来。 而她的那位同乡,偌大年纪进京城来谋生,就更是罕见了。 何况她还是孤身独自居住,连个照应的人也没有。一个老妇,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到京城来谋生,这本就不合常理。 更何况就算她来了,偌大一个京城,和白大婶碰面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 而且出事的地方就在那附近,只绑了这两个人,却没绑那个同乡,依照这些人不留后患的行事风格,是不大可能的。 事事纵有巧合,可一旦多个巧合都凑在一处,那就明显是反常了。 所以能和她同乡里应外合的也只能是禹州那边的人,白大婶要翻案,最害怕的自然是当初那些断案的人。 再结合这些人的言语举止,雷鸢便断定他们多半就是衙门里的差役。 他们虽然是公家人,可是私底下的行径并不比土匪好到哪里去。 “你们想我一个小厮如何能知道的这么清楚?自然是因为事先唐大儒就已经把你们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你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一切早都被人看在了眼里。 我劝你们先把船住了,因为再往下漂个十几里就有官差事先等在那里了。 到时候将你们一伙熟人都按住,押往天都府,到了一句话不是问,每人先打一百杀威棒,不信你们是生铁做的皮肉。”雷鸢越编谎话越圆,听得那些人越发动摇。 “那我们住了船,你能保我们平安吗?” “当然能,不然我跟来做什么?”雷鸢道。 “我不信,倘若事先已经安排了人手捉拿我们,你又何必跟来多此一举呢?”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官府的人事先埋伏在那里是为了万无一失。唐大儒打发我来,一来是防着你们提前动手。 二来也是想要抢在官府之前,说通你们。 毕竟这事儿经了官府可就是官府的功劳了,等于抢了林公子的风头。 何如一切都由林公子经手来得好? 毕竟这个案子最后若能平反,林公子自然会因此声名大震。谁愿意把功劳分给旁人?” “你这么说我们就明白了,”那个受伤的捂着胳膊说,“敢情唐大儒也有私心,为了自己外孙独得功劳美名,才叫你截住我们。” “对呀,若是我们来的人多,你们一慌,怕是就会提前杀人灭口了。”雷鸢道,“唐大儒虽有私心,可是心却不黑,只要你们能改过,他老人家是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这一点不用我说,你们也该放心。” 此时那些人已经被雷鸢说动了,将船靠了岸停住。 “你说的话可千万要算数,不要诓我们,否则我们就把你杀人的事捅出去,你也别想好。”那些人到底还是不能全然信任雷鸢。 “呵呵,各位大哥只管放心,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若是存心不良,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吗?”雷鸢嘻嘻笑道。 “上流有船来了。”其中一个人指着远处有些慌张地说,“不知是什么人,该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这些人此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雷鸢回头一看,见是一叶小小渔舟,船上共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纤细身影站在船头,手里挑着一盏黄纸灯笼,不是别个,正是豆蔻。 而另一个撑船的…… 雷鸢使劲儿眯了眯眼睛,竟然是宋疾安。 “没事,是我的同伴来接应大伙儿了。”雷鸢此时才暗暗松下一口气。 先前她就是在唱空城计,这招虽妙,却多少有些不好收尾。 而宋疾安来的刚好。 那伙人见来的只有两个人,也就不当回事。 小船很快泊过来。 豆蔻眼中满是担心,但努力忍着一言不发。生怕说错了话,惹出麻烦来。 “都说通了?”宋疾安轻轻巧巧跳到大船上,笑着问雷鸢。 此时雷鸢面向着他,背对着那些人,轻轻点了点头。 宋疾安的脚步并没有停留,与她擦肩而过,朝那伙人走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刹那相触,如灵犀一点,照彻幽微。 “不知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带头的的见宋疾安高大秀挺,气度不凡,料他身份不一般,便堆起笑脸来主动相问。 “这位大哥客气了,在下的名字有些不好说……”宋疾安也是一张笑脸,“我叫……送你见阎王……” 最后几个字他是附那人的耳边说的,“阎王”二字一出口,匕首已经割断了那人喉咙。 旁边的人来不及反应,紧接着也被刺中,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想跑,宋疾安一脚踢倒了离自己近的那个,又将匕首掷出去,正中另一个的后心。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他就已经将四人全部制服。 雷鸢和豆蔻走上来,宋疾安将被踢倒的那个翻转过来,只见那人鼻血长流,惧怕得牙齿打战:“好汉……饶了我的性命吧!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家中还有年迈的老母和躺在床上的哥哥……你们就当积德了……” “要留下一个活口问话吗?”宋疾安侧过脸问雷鸢。 雷鸢冷冷摇头,没什么好问的,这些人不过是禹州知州派出来的小卒子,他们背后的人目的再清楚不过。 这些人没必要留着,因为雷鸢不能掺和进去。 这里头的事情太多了,不但关系着她的名誉,还有雷家的安危。 这件事既然是林晏在管,那就让他管到底好了,自己救下了白大婶和翠儿,已经足够了。 何况这几个人上堂作证与否,其实并不要紧。 因为案件发回重审,总要审清当时的情由才作数。一旦案子审清,当初办案的那些人必然要受重责,那么这些事也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反之就算这些人上堂作证,当年的案子最终蒙混过去,那么这几个人也可以拿别的借口来搪塞过去。 第四十七章 放火焚迹 雷鸢把里头的关节想得很清楚,既然是这样,自己就没有必要卷进来,以免后患无穷。 宋疾安手起刀落,杀了邵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豆蔻忍不住看了一眼雷鸢,雷鸢神色亦平静如常。 “咱们进去把白大婶和小翠抬出来,弄到岸上去。”雷鸢说着迈过尸体率先进了船舱。 宋疾安在那些人身上搜了搜,搜到了一块衙役的腰牌。 随后又帮着雷鸢她们把那两个人扛到岸上。 “残局怎么处理?”宋疾安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一边收回壳鞘一边问雷鸢。 “我刚才看了,船的后舱有几桶火油。”雷鸢说着又回到船上去,提出一大桶火油来,往船上倾倒,那几具尸体上倒的尤其多。 火油的气味有些刺鼻,在深浓的夜色里散开,像一张粘稠的网。 站在小船上,宋疾安吹着了火折子,却被雷鸢伸手拿了过来:“人是你杀的,火就由我来放,这样公平。” 说完雷鸢毫不犹豫地将火折子扔出去,赤红的火焰腾空而起,像一群妖魔,瞬间将那艘船包裹起来。 他们二人一个不是善男,一个不是信女,杀人放火的勾当做得纯熟。 宋疾安望着火光映照下雷鸢的侧脸,心里像是闯进来一只野蛮小兽,横冲直撞,任性无礼,却又是那般不可多得。 随着缆绳被解开,火船顺流而去,将河水映得一片赤红。 这附近几十里都是荒野,又是在半夜时分,便是之后有人察觉,那船和船上的尸体也早烧得所剩无几了。 “姑娘,真是吓死我了。”直到那艘船飘远了,豆蔻方才顾得上和雷鸢说话,“多亏了宋公子,要不然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雷鸢看向宋疾安,这个疑问她早就有了,只是这会儿才有恰当的时机问出来。 “你猜。”宋疾安咧嘴一笑,露出好整齐一口白牙。 “你跟踪我。”雷鸢右边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微微透出不悦。 “不是刻意的,”宋疾安试图辩解,“是恰好碰见你们骑马出城,有些好奇就跟上来了。” 雷鸢冷冷地漫了他一眼,当然是不信的。 宋疾安却觉得雷鸢这眼神妩媚极了,心中受用无比,忍不住犯贱地说:“你说咱们两个是不是格外有缘?否则为什么你一出来我就能遇见你?” 雷鸢冷笑:“我小时候出门常常遇见野猪,丝毫不觉得有缘,只觉得倒霉。” 宋疾安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嘻嘻一笑。 雷鸢鬼一样精,骗她太难了。 “宋公子,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我替我们姑娘谢谢你。”豆蔻连忙打圆场,“咱们还是赶快把白大婶他们送回去吧!说不定翠儿的爹娘已经找疯了。” 就算自己之前对宋疾安没什么好印象,可这次他毕竟给自家姑娘解了围。 豆蔻永远不会忘掉自己焦急无助的时候,宋疾安现身对她说的那一句:“别怕,你们姑娘一定会平安的。” “今天是我欠了你人情,放心,我会找机会还你的。”雷鸢给了宋疾安一句承诺。 “这两个人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也只好拿麻袋装回去。进城之前应该能遇到进城卖菜的车,给赶车的几两银子就能放到他们车上了。”宋疾安却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盯着那两个依旧昏迷不醒的人,“不然碰上巡夜的更是说不清。” 说着就上前把装翠儿的麻袋重新系上,又掏出之前搜到的那块腰牌丢到白大婶的麻袋里:“姓林的若是够聪明,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看来林晏替白大婶翻案的事他也知道。 想来也是,虽然京城人多事多,林晏翻案的事也还没闹到沸沸扬扬的地步。可对于宋疾安这样野马式的人物,知道这事却也在情理之中。 悦来客栈的人果然已经找了一宿,却不见这两个人的影子。 “要了命了!天亮之后赶快去报官吧!若是翠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翠儿娘红着眼睛道。 “先别说这些丧气话,街坊邻居都帮着找呢!都怪我,当时她们两个出门,我就应该问清到底是去哪家。”翠儿爹后悔莫及,“我那时只顾着算账,就没当回事。” “罢呦,谁成想会找不见人了呢?平日里她们两个哪儿不去?也没出过事啊!”邻居大婶好生劝道,“依我说没准儿这两个人跑到瓦子里去看杂耍或是听戏了,那东西一旦入了迷就不知道早晚了。” “真要是这样就好了,”翠儿娘的眼泪就没断过,“真是急死我了。” “这……这边……”旁边茶楼的小二急匆匆的从后头跑了过来,“人……在那里呢!” 白大婶和翠儿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到了客栈的后门旁,两个人身上的麻袋只解开一半,露出头来,双目紧闭。 “翠儿!翠儿!是娘啊!你这是怎么了?!”翠儿娘扑上去抱住闺女使劲摇晃。 翠儿的爹还算沉稳,走上前查看一番说道:“莫慌,喘气是匀的,人应该只是昏了。” 在场的人七手八脚把这两个人抬了进去放到床上,翠儿爹向众位街坊说道:“让各位受累了,跟着我们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人回来了,你们都去歇着吧!只是劳烦小二哥,帮我们去叫个大夫来。” “人回来了就好,请个大夫好好瞧瞧。”众人也是熬不住了,毕竟明早都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他爹,你看这是个啥?”翠儿娘在将白大婶身上的麻袋退下来之后,发现了一块腰牌。 “这东西先别叫人瞧见。”翠儿爹连忙攥在手里,“等明日问过了林公子再说。” 这两个人一看就是被人给挟持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又被送回来了。他们现在想不清楚这中间的曲折,可这腰牌让他们明白此事必然和禹州有关联。 白大婶在他们这里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了,他们当然知道案子的内情。 皇城根儿下的人,哪怕只是贩夫走卒,也都是有一定见识的。 第四十八章 忆及当年 雷鸢睡到了正午,只觉得屁股疼得厉害,一睁眼,就看见自己娘亲高高举起的巴掌。 “母亲大人息怒。”雷鸢一把抱住甄秀群的胳膊,“饶了小的吧!” “我不在家,你饭都不吃,只顾着睡。你二舅母不忍心管你,由着你任性。”甄秀群道。 “小的再也不敢了,”雷鸢撒娇,“这不是昨晚看书看得入迷,才起得迟了些嘛。” 甄秀群看了一眼女儿枕头旁边话本子:“这些东西还是少看,点灯熬油的,把眼睛都看坏了。” 她不拦着女儿看话本子,只是担心她的眼睛。 雷鸢就势懒洋洋躺在母亲怀里,问她在庵中这几日的情形。 甄秀群舍不得要跟他说几句,又催着她:“快起来梳洗了,瞧瞧你外祖母去。你前些日子不是嚷嚷着要吃签头羊肉?她老人家还记得呢!进城来第一件事,就是催着人去买。” “外祖母可真疼我,我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在梦里头找吃的呢!”雷鸢笑嘻嘻跳起来,胭脂连忙取了衣裳过来,豆蔻去备洗脸水,而珍珍则预备着梳头。 一通忙下来,回头再看母亲,却见甄秀群已经躺在雷鸢的床上睡着了。 众人默默偷笑,雷鸢道:“我娘择席,想来这些天就没睡好,叫她睡吧,我先过去。” 到了甄老夫人这边,二夫人柯氏和大房的大奶奶牟氏都在。 牟氏的两个孩子宜清和宜宁吵着要去后花园的池塘放水上凫,这东西是蜡做的中空玩物,大多是鸳鸯鸭鹅水鸟造型,涂着彩色,浮在水上不沉下去。 雷鸢一看就知道是外祖母买给这两个重孙的:“现在天气热,刚好给小孩子玩儿这个。”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你七岁的时候回京城,我叫人把各样玩物都给你们买了来。你也是贪玩这个,可那时候已经入秋,纵然是在屋子里,却也因为衣裳沾了水,弄出外感来了。吓得我赶紧叫人藏起来,不让你瞧见。”甄老夫人想起当年的情形,仿佛昨日。 “我也还记着呢,找了好一阵子也没找到。直到第二年开春,才从柜子顶上的箱笼里翻出来,可因为冬天里屋子里烧炭,它们都受了热,全都变了形状,怪模怪样的,惹得我们笑了好几天呢!”雷鸢边笑边说。 “哎,是啊!我还记得锋儿从街上看杂耍回来,自己也要练什么飞刀。用糖糕哄着鹭儿,要她站在门板前头做靶标。幸亏惠妈妈瞧见拦住了,要不然真怕闹出事来。”柯氏当年差点儿没把魂儿吓丢了,如今提起还是忍不住咬牙。 “二舅母那次把三哥哥的屁股打得开了花,多少天都不敢坐凳子,吃饭都是站着吃的。”雷鸢想起当年的事也是忍不住笑,这个三哥哥实在太能闯祸了。 “唉,孩子们一晃都长大啦!”甄老夫人忽然又伤感起来,“这些孩子虽然各有各的淘气,可都是有孝心的。那年老太爷病重,这几个孩子天天陪着我在佛堂里磕头念经。 铎儿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偏方,说是把自己的头发和指甲剪下来,放在火里烧成灰,再给他祖父喝下去,就能延年益寿。这几个孩子都剪了,锋儿还因为太着急剪到了手。 若是老太爷还在,看着这两个重孙子重孙女儿,必然也会爱得不得了。” 雷鸢他们回京城不到三年,外祖父甄琅便过世了。 临终前将自己的私产均分给了几个孙子和外孙女,雷鸢得了万平街的一处米店。 因为当时年纪小,便由她母亲代为掌管,但每年的盈余,甄秀群都如数存进了钱庄,记的是雷鸢的名字。 “小妹怎么才来?”柯氏笑着问刚进门的甄秀群,“不会是又偷着补觉了吧?” 甄秀群自己也忍不住笑:“我原是催四丫头起来的,却不想一歪身就在她床上睡着了。” “政通和鸷儿可有信来?”老夫人问,“鹭儿成亲的事他们也早知道了吧?” “按理说也该有信来了,想是这一路有天气不好的地方,故而耽搁了。”甄秀群说,“总是不出这两天。” “鹭儿身上的伤不知好了没有?这些天她也没回家来。”甄老夫人和所有的老人家一样,一颗心不是惦记着这个小辈,就是惦记着那个小辈,虽已不必劳力,却总是忍不住操心。 “老太太放心吧!这些日子送了许多治伤的药过去,也派人去瞧过了,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甄秀群说,“我也想着这两天把她接回来住些日子呢!风波也淡下去了,也不至于让敖家太难堪。” “我和你在城外的时候没提起这些事,因是在菩萨跟前,怕说出什么犯碍的话。”甄老夫人的神情比往日里都要严肃,“虽则她出嫁的时候,我陪送了两个人过去,但现在想想还是少了些,这次等她回来,再叫她带几个人回去,尽量就不用敖家的下人。左右太后娘娘也下了懿旨,她的院子只有她能说了算。” “老太太说的是,依我说,以后鹭儿也不必和他们一桌吃饭。单在自己院子里开了伙房,想吃什么就让自己的人做去。”柯氏道,“我院子里上灶的于妈妈最是干净麻利,我叫她过去伺候鹭儿。” 自从在宫里闹了那么一场,甄秀群原本是要把女儿接回家来养伤的。 可是雷鹭执意不肯,甄秀群想了想,也不好十分勉强。 再则也免得让真老夫人她们见了伤心,就想着等女儿身上的伤好一好再接回来。 这事儿闹得太大,想瞒也瞒不住。 所以甄秀群从宫里回来就跟老夫人说了。 说了一会儿雷鹭的事,又说起今天吃羊肉。 “四丫头偏爱羊肉,如今这样的天气不能天天吃,但一个月吃一回于身体却是相宜的。上回她来我这儿,说是想吃签头羊肉了,”甄老夫人说,“索性借着这个由头,咱们大伙儿都尝尝。” “老太太做东,咱们只管放开量吃就是。”柯氏笑道,“一个月可只有这一回。” 说的众人都笑了。 第四十九章 姊妹叙话 倏忽间又是几日过去,甄秀群房中的丫鬟采荷来到雷鸢这里,递过来一请帖大红绒面,正中是烫金的折枝石榴花图样。四周锁着富贵不到头的花边,一色也是烫金的。 “好气派的请帖。”珍珍咋舌道,“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是宫里派人送来的,送到门口就走了。后日金陵公主在尽欢园办榴花宴,请四姑娘前去赴宴。”采荷含笑道,“夫人问姑娘可要裁新衣裳吗?若是要就紧着这两日做得了好赴宴穿。” “不用了,去年做的还有两件没上过身呢!”雷鸢接过帖子说。 “今年的石榴花开得格外好,这个榴花宴办得的确应景儿。”胭脂笑道。 “我猜多半是公主最近无聊得紧了,想弄点热闹来瞧瞧。”雷鸢失笑,“否则这么热的天,在宫里头清清静静地避暑岂不好?” 金陵公主最喜欢看热闹,雷鸢深知这一点。 到了下半天,朱洛梅打发了家里的婆子来传话:“四姑娘,我们姑娘说了,后日赴宴你们好坐一辆车去,我们姑娘过来接着你,叫你们府里别预备马车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便是去的时候不一辆车回来还是要坐一辆车的。”雷鸢笑着说。 她和朱洛梅关系亲厚,再加上两家府邸离得较近,因此若是一同出行,总喜欢挤在一辆车上。 “正是这话了,我们姑娘也是这么说呢。”那婆子笑道。 “想必沈姐姐也是要去的,只可惜文姐姐到别业避暑去了。”雷鸢知道文予真随家人去山中避暑了,她是最怕热的,每年盛夏都不在京中。 沈袖家住在城西和雷鸢她们离得太远,故而不能同路,只好到宴席上相聚了。 说妥了这件事,那婆子便回去了。 雷鸢看看时候,打发人到街上去买乳糖真雪:“只要侯庆儿家的,别处的都不要,二姐姐只喜欢他家的乳糖真雪。记得食盒里要多多的放冰,千万别化了。” 雷鹭昨日回娘家来了,雷鸢和母亲提前已经准备了许多雷鹭爱吃的东西,但因为天气热存不住,尤其是这些冰儿雪儿的,需得当天买及时吃,否则便都化成粥了。 雷鹭这会儿正睡觉呢,要到午饭时候才醒。雷鸢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二姐姐就该起来了,所以便打发人赶快去买。 去买东西的婆子还不忘问雷鸢一句:“只给二姑娘买吗?四姑娘不要?” “只买二姑娘那份就够了。”胭脂道,“快去快回。” 雷鸢这几日身上来红了,吃不得凉的。 果然东西买回来雷鹭也恰好醒了,心满意足地用小银匙挖着雪白细腻的冰糕,边夸奖雷鸢:“你如今越发的有心了,我给你带回来的那两匹衣料是御赐的,倒比外头买的好些,若你也想拿它换银子,可别贱卖了。” 雷鸢身旁的丫鬟都忍不住掩口偷笑,二小姐在家的时候,常喜欢把衣料拿出去卖了换吃的,府里头人尽皆知。 “二姐姐,你如今在敖家都好吧?你婆婆没在为难你?”雷鹭昨日回来只顾着吃吃喝喝,雷鸢也不想扫她的兴,所以等到今天才问。 “嘻嘻,你不必忧心我。自从太后发完话,她纵然憋的面皮紫涨,回去也忍耐着没朝我发作。 不过么我到底是小辈,不能因为太后袒护就对婆婆不敬。 我如今还是每日里五更天就过去给她请安,一遍遍催她起来,怕她因为贪睡积了胃火,特意煎了苦瓜水给她去火。 还求她教我仪态,她不肯教,我便跪着不起来。她不得已只能教我,可又不能像之前那样动手打。 气得头昏的时候便罚我站着不许吃饭,我便掏出瓜子来嗑。她骂我故意挑衅,我就大呼冤枉,说婆婆不让我吃饭,是为了让我挨饿长记性,我自当遵从。 可站在那里饿的头晕,万一不小心摔倒了,身上弄出伤来,叫人看了怕又会说是婆母虐待我。嗑些瓜子吃也只是缓一缓饥,毕竟这东西是吃不饱的。既不违背婆母对我的惩戒,也不至于连累婆母受人诟病。” “二姑娘,你这么说得把那凤县君气得晕过去吧?”豆蔻忍不住笑着问。 “她倒想不让我嗑瓜子,又怕我假装饿昏过去,讹到她身上。”转眼间雷鹭的那一碗乳糖真雪已经吃完了,她用小银匙轻轻磕着自己的牙,一颗门齿因为常年嗑瓜子已经有了个小小的豁口。 “二姑娘,那后来呢?”珍珍一直歪着头听,很好奇后边的事。 “后来?我嗑瓜子嗑得她脑仁儿疼,她要我出去。我哪里会如她的愿?”雷鹭大小不一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我便又哭又闹,说不管怎么样,婆母只管教导我,千万别把我赶出去。我既嫁到了敖家,便是她的半个女儿。我学仪态学礼数,只是为了以后出去不给她丢人。她怎么罚我都成,只求千万别不理我。 磨了这些天,弄得她心思烦乱,头昏脑胀,请了御医开方子调理呢。昨日听说我回来,可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叮嘱我在娘家多待些时候,不必急着回去。” 雷鸢听了又是咧嘴又是笑,她这个二姐姐用的是死缠烂打的法子,豁出自己一个人,把凤名花缠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雷小四,那天在宫里你帮我唱的那场戏着实不错。”雷鹭赞赏地看着雷鸢说,“果然上阵亲姐妹。” “二姐姐,虽然如今你在那府里过的比我们预先想的要好得多。不过你也要严加提防,凤名花那个人是敢下狠手的。虽然眼下被架了起来,不得不服软。可也要提防着以后,她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你又每天都在她跟前,我估摸着她不可能不报复。”雷鸢说到底还是担心二姐姐。 “我既然决定要嫁到他家,势必要和她斗到底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雷鹭微微一笑,“这是我的命,也是她的命,只看谁的命硬。” 第五十章 榴花宴席 到了赴宴这一日,雷鸢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带着胭脂和珍珍出了门。 朱家的马车刚到门前,她就已经从二门出来了。 年轻的女孩子们若是有几天没见,便好像隔了几年一样,一见面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你衣服上没熏香吗?”朱洛梅捻着雷鸢的袖子问,“虽说是纱衣裳,可只要去赴宴难免会惹上些气味,还是要用香扶一扶正才好。等到不穿了放起来,也免得有陈腐味。” “上回姐姐给我的那一盒子四合香,我瞧着二舅母和大嫂嫂都喜欢得很,便给她们分去了大半,只剩下那么几颗。”雷鸢道,“前些日子一直下雨,屋子里气味不好,我便每日都焚上一颗,没几天就用完了。” 朱洛梅善调香,她做的香市面上买不到。 “你倒是早说,我再给你多做些就是了。”朱洛梅道,“给旁人舍不得,可你不一样,有我用的就有你用的。” “我也是想着如今天气潮湿,姐姐做香不易,就没找你讨去。”雷鸢道,“我虽然不会做,可也知道做香极劳神的,不想累着姐姐。” “你倒是体贴人,不过同我犯不上见外。”朱洛梅笑道,“回头我叫人再给你送些去。我今日身上带的香不多,可也够给你用的了。” 说着就让贴身女使映月拿过车上的香炉来,焚上一颗秘制的香药,拉过雷鸢的衣袖来熏。 “朱大姑娘,请问这是什么香?怎么这么好闻呢?只觉得心清眼明,头脑也凉丝丝的,好生畅快。”珍珍忍不住使劲儿吸了两口。 “这香我给它取名‘湛露’,因以沉香为君,又有冰片薄荷等做辅,所以能够提神醒脑。五月自古被称是恶月,就是因为天气热雨水多,易生虫蛇瘴气。 这用香也是有法门的,让衣袖生香是最表面的,使衣料色净质柔,也是其次;令人身心舒泰,这才是最要紧的。”说起用香,朱洛梅如数家珍,“除去这些,还要看用香人的年纪、身份、体度、性情,若用的好便是锦上添花,若用的不当,可就成了画蛇添足,还不如不用。” 雷鸢在一旁捧着脸听,朱洛梅伸手将她的裙角提起来熏香,一缕鬓发滑落在脸侧,恰好车帘缝隙透过一线光,将她的侧颜映得一片温柔。 玉簟油壁,香霭氛氲,言笑无厌,神安心宁。 雷鸢有一刻的恍惚,情不自禁开口道:“梅姐姐,若是光阴能凝结住,便就是在这一刻吧!” 朱洛梅抬眼,抬手将鬓发捋到耳后,柔柔笑道:“阿鸢,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光阴何曾为人停留过?若你我能做一辈子姐妹,相伴到老,也算是上苍的恩典了。” 朱洛梅家中只她一个女儿,没有旁的姊妹,因和雷鸢投缘,便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小妹,心疼爱护不输亲姐姐。 雷鸢听她说到后来语气怅然,不禁抱歉:“都是我胡说,惹得姐姐伤感。” “并不是你胡说,只是我读的书有些多,总爱犯矫情。”朱洛眉眼含笑,星眸如水,“所以我不喜欢你读太多书,人这一辈子,自在活着最要紧,其他的都无足轻重。” 马车到了尽欢园,这是一处皇家园林,只有每年的上元、中秋前后三日允许百姓入园游玩,皇上太后也会在这期间来此与百姓同乐。 “没见到阿袖的马车,咱们在这里等等,再一同进去。”朱洛梅道,“她胆子小,和咱们一处还能自在些。” 果然等了有半炷香的功夫,沈袖也到了。 见朱若梅和雷鸢都在等着她,沈袖很是高兴,抿嘴笑着走上前来,一手拉住一个:“路上有些堵,让你们久等了。” “我们也才到。”朱洛梅道。 “进去太早也不好,”雷鸢也说:“除了呆坐还是呆坐。” “五月榴花照眼明,瞧这满园的石榴花开得喷火蒸霞,真真热闹极了。”走入园中,朱洛梅不禁感叹。 “是啊,这花可真醒目。”沈袖也赞叹,“这里的石榴树少说也有上千棵,教人好赏。” “可惜文姐姐不在这里,”雷鸢遗憾,“她最会插花儿的,若是能给我做个石榴花的花篮,不知有多美。” “说起来咱们还真没见过她用石榴花做花篮,只因她每年入了夏便不在这里了。”朱洛梅也遗憾,“她画画插花都是极好的,不是一般的才情。” 几个人边说着话边往里走,转过了假山才看到设的宴席,一色的楠木矮脚条案,配着刺绣锦袱小枰(矮凳)。 案上已然陈设了茶水果品,不见有人入席,已经到了的这些人都三三两两地在各处散落着闲谈观景。 公主还没到,就见不老少小太监小宫娥来回忙碌。 “那位怎么一个人?我瞧着她好面生啊!”沈袖看着不远处站在花荫下曲栏边的青衣女子小声对朱洛梅和雷鸢说。 “我也不认得。”朱洛梅摇头,“以前没见过。” “我认得她,”雷鸢开口,“她是圣上乳母菅氏的小女儿,好像叫什么吴世容。” “原来如此,怪不得面生。”朱洛梅道,“只是她怎么一个人?不是还有个姐姐吗?” “为什么她们姐妹不在一处?本就初来乍到,一个人孤零零的怪可怜。”沈袖望着那单薄身影,不禁有些感同身受。 “她姐姐应该不在受邀之列,”雷鸢知道内情,“吴家的大女儿应该是嫁过人的。” 今日这榴花宴算是女儿会,来的都是未出阁的女子。 这样的宴会在京城的闺阁中很是盛行,有大有小,少的也不过四五个人,多的足有上百人。 春日里有桃花宴、海棠宴,夏日里榴花宴、荷花宴,秋日里桂花宴、菊花宴,冬日里则是腊梅宴、水仙宴。 除了这些还可以自行取名,只要合时令,都使得。 所以今天这个宴会,金陵公主只请了雷鸢而没请雷鹭,也是这个原因。 “啊?那位吴大姑娘竟然是嫁过人的。”沈袖意外,“那我怎么听说……听说……” 她没说出来,但是雷鸢和朱洛梅都明白。因为她们也听说了,菅良子的大女儿吴世殊已经贴身侍奉皇上了,只是目下还没给名分。 第五十一章 唇枪舌剑 “这位吴二姑娘虽然是孤身一个,可这满园子里头倒有一半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朱洛梅轻咳一声道。 “瞧着她倒真是个美人儿,”沈袖也说,“如今他们家圣眷正浓,说不定过些时候陛下也会将她一并收入后宫呢!” 这也不是沈袖胡说,毕竟皇上连她嫁过人的姐姐都肯收用,又何况是吴世容呢。 “今日的宴席是金陵公主做东,据我所知,公主并不待见她们姐妹。”雷鸢自然要提醒她们二人。 她之前进宫看到过严陵金陵两位公主对吴家姐妹的态度,也明白她们彼此之间利益相左。 其实在她看到吴世容的时候,就明白了公主今日宴请想瞧的主要热闹是什么了。 “是了,既然如此,咱们还是别和她搭话了。”朱洛梅道,“皇家的事,不是咱们该牵涉的。” 正说着,就见有三个人径直朝吴世容走了过去。 “怎么是这三个罗刹女啊?”沈袖一害怕着急就忍不住咬手。 她说的三个罗刹女,分别是郁金堂、何皎皎还有宋宁儿。 这三个人平日里便总爱混在一处,以郁金堂为首,招摇跋扈,和雷鸢等人很不对付。 不过郁金堂是义国公郁拱的小女儿,很是受宠。 和雷鸢她们好几个月进一次宫的相比,郁金堂进宫如家常便饭,毕竟郁家的家世更显赫。 因此郁金堂和公主的关系也就更为亲近,不是雷鸢她们能比的。 “不过这几个人的打扮还是这么叫人不敢恭维,”朱洛梅摇头喃喃道,“一个好像葡萄成精,一个好似蛾子投胎,另一个恰与石榴花同色,直教人看了眼晕。” 雷鸢忍不住噗嗤一笑:“姐姐书读的多,点评人也是入木三分。那郁金堂一身紫色衣裳,绣的还是连珠纹,可不就是恰似葡萄精一样么!” “宋宁儿的蝴蝶团花绛纱衫也的确不好看,她和我是一般的矮胖身形,忌讳穿这个颜色和花样,只会更显胖。”沈袖也摇头。 其实沈袖和宋宁儿长得都不丑,只是丰腴了些,不是纤腰楚楚的身形。 至于何皎皎,她的衣裙颜色正是石榴红,和周围开的正炽的石榴花混为一谈,冷不防还会吓人一跳。 只因她们几人穿衣裳只讲求明艳华贵,并不管什么场合。 不像雷鸢她们,今日穿的都是浅色衣裳冷色调,被明艳的石榴花一衬托,更显得清妩。 “她们三个把那位给围起来了。”沈袖道,“我瞧着架势不好。” “走,到近前去瞧瞧。”雷鸢说着扯了扯那两个人的手,“有热闹为什么不看?” 其实不光她们想到跟前去瞧瞧,其他人也都渐渐朝那边围拢过去,就好似听到了开戏的锣鼓声响。 “吴二姑娘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啊?是不屑与我们这些俗人为伍么?”郁金堂慢声问。 吴世容高挑清瘦,身穿月白里衣,外罩黛青烟纱窄裉深衣。细眉浓鬓,凤眼琼鼻,一副冷淡神情。 全身上下更是没一点珠翠装饰,简素得不像话。 众人纵然知道她出身低微,却也不禁暗叹她气度不俗。 “我初来京城,与各位并不相熟,哪里知道谁是俗人谁是雅人?”吴世容轻飘飘回了一句。 “口气这样轻狂,还真把自己当成名门贵女了。”何皎皎是出了名的刁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是我没见识了,不知道你们这些名门贵女平日里照自己的容颜都是用尿的,可惜我家穷的只有镜子。”吴世容一哂。 “你……”何皎皎被噎得不轻,伸手指着吴世容,却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还口。 “噗嗤……”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郁金堂等三人立刻横眉冷对过去,那是个长相娇憨的女郎,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儿,因为尴尬变得有些红。 但她并不畏惧那三个人,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雷鸢见这人也极面生,之前断没打过照面,想必来京的日子不长。 “吴二姑娘,说话别这么夹枪带棒的,”宋宁儿把脸转过来对着吴世容,“我们也不过是要跟你说笑几句。” 吴世容却明显懒得和她们纠缠,语气更冷地说:“我没什么可同你们说笑的。” “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真是给脸都不要!”何皎皎怒道。 “我求着你们抬举了?”吴世容反问,“还是你们除了我找不到别人说笑?我不是你们消遣的玩物,离我远着些。” “人家有圣上抬举,自然不稀罕和咱们说笑。”郁金堂生得侬艳,声音也是甜腻腻的,她轻易不动怒,不过说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只是我想请教吴二姑娘一句话,不知这不伦不类是个什么意思?” 见吴世容只是看着自己不答话,郁金堂顿了顿似笑非笑道:“都知道这榴花宴请的是京中公侯人家的小姐,且是女儿会,就是不知来的可都是贵女?又或者都是真女儿呢还是有名存实亡的假女儿……” 众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既指吴世容出身不够贵重,也已然不是清白之身,还混在这些未出阁的世家女中间,不伦不类。 这篇话说得难听至极,简直就是在当众羞辱人。 吴世容的脸色也变了,看向郁金堂的眼神带着寒光。 就在众人等着看她如何还击的时候,忽然有人抢在她前头来了一句:“莫非咱们当中还有男扮女装的不成?还不快找出来把他撵出去!” “你脑子让狗叼去了?!”何皎皎朝那人瞪眼。 依旧是先前没忍住笑的那个姑娘,她一脸懵懂:“不是你们说这里头有假女儿吗?那定然是男人假扮的了,要不然哪会有假的?” 郁金堂大翻白眼,她说的话懂的自然懂,不懂的也没法子当众解释给谁听。 她们到底是有身份的,有些话是不能说得太直白,说出来只能丢自己的脸。 “我当然是如假包换的真女儿,所以不大懂得什么叫不伦不类。倒是有些人自己心脏看什么都脏,又或许……”吴世容微微一笑,“贼喊捉贼也说不定……” 第五十二章 欠份人情 “放肆!”宋宁儿同何皎皎两个立刻就要冲上去动手,她们的祖辈父辈都是武将出身,行事冲动,不怎么顾及仪态。 却被郁金堂拦下了:“清者自清,何必同她一般见识?今日是公主设宴,若闹得太不像了,岂不是有损天家颜面?” 然后她又看着吴世容,用甚是关切的语气说道:“吴二姑娘,如今天气溽热,你可要当心中暑啊!” 郁金堂变脸之快,不熟悉她的人都要被吓一跳。 事端明明是她挑起的,先前最难听的话也是她说出来的,如今却又摆出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如此反复无常,一般人是接不住的。 但吴世容依旧那副冷清的神色,连一个字也没回。 一番言来语去,雷鸢看清了吴世容不是个省油的灯。 但她更清楚郁金堂的为人,是少见的蛇蝎心肠。 她们两个之间不会善罢甘休的。 “真是便宜你了!”何皎皎瞪了一眼吴世容,“姐妹两个一对狐媚子,没的叫人恶心!只可惜没有兄弟,到头来还是绝户!” 菅良子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因此就算是皇上给了她家爵位,也是无人承袭的。 没有儿子的人家被称为绝户,就算眼下有名利有地位,可在一般人看来都是不能持久的。 雷鸢家也是如此,因此她从小到大没少遭受过冷嘲热讽。 她与郁金堂等人早有不协,何皎皎骂这话的时候眼风亦扫过雷鸢,显然也捎带上了她。 雷鸢立刻瞪回去,毫不示弱。 何皎皎却怯了,别过头去不和她对视。 论口齿,何皎皎不是她对手。两人也不是没动过手,依旧是雷鸢占上风。 毕竟雷鸢是边地长起来的,战场厮杀虽未亲临,却也是观过战,见过恶斗的。且平日里看军卒们操练,耳濡目染,自然而然,而且她父亲有意让几个女儿习武。 至于何家,虽名为武将,可是连男子都废弛了弓马,更遑论女子了。 “为什么这么说?”那个娇憨的小姑娘又开口了,“没有儿子就算是绝户了?那女儿算什么?若全天下都没有了女儿,哪还有什么后人?那才真叫绝户呢!” “怎么哪儿都有你?你是谁家的?这么没教养!”何皎皎质问,“好像是从哪个山沟海堰子里蹦出来的野人,人话一句听不懂。” “哎呀!明珠,都跟你说了,别乱说话。”那女子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姑娘有些无奈地提醒她。 雷鸢认得说话的这个是工部员外郎卓大人家的三小姐,这个叫明珠的小姑娘和她在一处,想必两家早有交情。 “卓姐姐,我说的不对吗?”明珠的语气也很无可奈何,“无论男女都是女子所生,若这世上没了女子,连人都没有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算了,何必同个听不懂话的啰嗦?听说这园里新请了和合二仙的神像,咱们不如趁着开席前去瞻仰瞻仰。”郁金堂挥了挥手中的冰绡团扇,那上头是是双面苏绣的折枝桑条,绿叶低垂,桑葚红紫相间,新巧别致。 和合二仙是除月老之外也能保佑姻缘的神仙,据说不但能结良缘,更能庇佑彼此和睦情长,因此天都中的女子尤其信奉。 听郁金堂如此说,不少人都暗暗心动。 三人离开,经过雷鸢等人身边,宋宁儿的脚步微顿。 雷鸢身上的香气让她很心动,如果换成别人,她一定会急着询问是什么香。可面对雷鸢,她却张不开口。 她和郁金堂从小就在一起玩儿,而郁金堂又极其讨厌雷鸢,所以她也要跟着一起讨厌才够朋友。 郁金堂三个人离开后,原本围观的人也很快散了。 “烦请雷四姑娘站一站,”吴世容叫住雷鸢,“我有话说。” “不知吴二姑娘要和我说什么?”雷鸢本来已经转过身了,却不防被她叫住。 “我有事相求。”此时吴世容的态度很是谦和,与之前对着郁金堂等人大不一样。 “你有事求我?我能帮你什么呢?”雷鸢有些奇怪。 她和吴世容不相熟,两家本也没什么渊源,往后也不大可能往来。 “我知道此举实在有些唐突冒昧,可在场的人中能帮我的怕也只有你了。”吴世容的眼中显出坚定的神色,“以你对那三个人的了解,她们随后一定会找那位明珠姑娘的麻烦。我势单力孤,护她不住,只能求你施以援手。” “我和你尚且不相熟,更不认得那位明珠姑娘。你既知道她们极易报复,为什么还要让我搅进来?”雷鸢笑了笑,“这怕是不大好吧?” “四姑娘,想必你也看得出来那位明珠姑娘初来乍到,却一派天真烂漫。她虽然不是有意帮我,可说到底也是因我而起,我不愿意牵连无辜的人。”吴世容捏着衣角道,“都说山水不相逢,可人总有再见之时。焉知我不能回报四姑娘这份人情?” 雷鸢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等吴世容的脸由红变白,方才开口:“我看得出你是个不惯求人的清高性子,今天能向我开口,也是看得出我和她们不睦,且亦不惧。一个清高又聪明的人,必然是个重承诺的人。”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吴世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答应你。”雷鸢这一次答得爽快无比。 “四姑娘,真是多谢你!”吴世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感激,“今天的这份情,我将来会加倍还你的。” “好。”雷鸢点头,“一言为定。” “阿鸢,为她们得罪郁金堂那几个人值当吗?”和吴世容分开后,沈袖担忧地问。 “我早就已经是她们的眼中钉了,”雷鸢笑得有几分放肆,“就算是我做缩头乌龟,只要有机会,她们还是不会放过我。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换做是我,我也会答应。”朱洛梅道,“吴家现在正得势,让她欠个人情将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就算是得罪了那几个人也有限,说起来总归是她们欺负人在先,最终还是不会闹大的。” 第五十三章 惊悸落水 “可是郁金堂她们万一在公主跟前进谗言怎么办?”沈袖还是担心,“说你帮着吴世容,那样岂不是得罪了公主?” “公主不会偏听偏信到这种程度,毕竟今天发生的事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们三个对吴世容群起而攻之的时候,咱们只是看客。丝毫没有插手她们之间的事,何况那位憨姐儿也不是吴世容一队的。”雷鸢一边说一边左右看,“说起来那一位哪儿去了?怎么不见了呢?” “应该往和合二仙那边去了。”胭脂道,“我瞧着不少人都往那头走了。” “跟过去瞧瞧吧!”雷鸢既然答应了,就会当成事办,于是一行人也都随着人群走过去了。 快到佛堂那边的时候,就听见一片吵嚷声,还有人尖叫。 “出什么事了?”雷鸢觉着不好,不禁加快了脚步。 果然,到哪里都少不了看热闹的人。等她们穿过人群,才发现在佛堂不远处的小湖中央飘着一只船。 那船不大,是仿照江南乌篷船的样式,本来也只是泊在岸边柳荫下做装点用的,很少人上去坐着,更别说划出去了。 此时有一人站在船头惊叫不止,仿佛见了鬼一样。 不是别个,正是那个名叫明珠的姑娘。 岸边上,卓三姑娘等人急得团团转,其中最着急的是个小丫鬟,应该是明珠的贴身女使。 她一边哭喊着“姑娘”,一边向岸上的人求救:“快想想办法,救我们姑娘呀!求求你们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上前。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雷鸢得知那船上有好几条蛇,明珠已经被吓得退到了船头,再退就要落到水里去了。 如此情形,很显然她是被人算计了。 没想到郁金堂等人这么快就下手了。 雷鸢的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听噗通一声,明珠就掉进湖里去了。 众人一声惊呼,整齐极了。 “姑娘,我会水,我去救人!”珍珍说着迅速脱掉鞋袜,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 只见她像游鱼一样,很快就来到了明珠跟前。 此时的明珠在水里已经扑腾了好几下,她明显不会水,两只手扎煞着,慌急得要命,可越慌急就越是呛水。 这些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如何会游水?毕竟若想学会游泳,需得在河湖中练习,哪家姑娘会跑到野外泅水? 莫说是高门显贵家的主子姑娘,就是一般人家的女儿,也断不可能的。 而今日来赴宴的俱是女儿家,想要找出个会水的,的确不容易。 好在还有珍珍。 明珠见有人朝她游过来,她本能地要去抱住珍珍。 珍珍显然是有经验的,她利落地绕到明珠身后,单手提住她的后衣襟,另一只手划着水,朝岸边游了过来。 雷鸢怕珍珍力竭,忙叫胭脂把一旁的缆绳抛到水里,这样珍珍只需要握住缆绳的一头,她们就能在岸上合力将人拉上来。 但珍珍却摆了摆手,她娴熟地踏着水,很快就来到了浅水处。 明珠被她搀扶着站在水里,水有齐腰深,但越往岸边走越浅,只迈个四五步就只到小腿了。 “姑娘,姑娘,你没事儿吧?谢天谢地!”明珠的小丫鬟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抱住自家小姐。 “哎呦!老天爷!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落水呢?”张公公气喘吁吁地赶了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雷鸢只道今天公主办的宴席归他料理,只是他先前多半在伙房那头忙着,才听到消息赶来。 “张公公,人已经救下来了。”雷鸢说,“应该没有大碍,但还是请个御医来瞧瞧吧!” “对对对,四姑娘说得对。”张公公忙说,“如今天气热,不用担心着凉,只是呛了水也不好。” 于是一面打发跟着他的一个小太监去请太医,又叫另一个:“快送这位小姐到后头去,预备好干净的衣裳替换。” “我婢女的衣裳也湿了,能不能一起过去换换?”雷鸢问。 “哎呦,你瞧我,真是糊涂了!”张公公嗐声自责,“一定是你的这位丫鬟救的人对不对?回头我还要重谢她呢!” 今天万一出了人命,传出去可是大丑闻。 公主的名声固然要受损,他老张便是不死也得搭进去半副老骨头。 要知道,出事的这位可是剑南节度使岳衡匡的嫡亲孙女。 岳老将军的脾气暴烈如火,对待亲儿子异常严厉,却唯独疼爱一对孙子孙女。 这位岳明珠和她的兄长岳千里是龙凤胎,周岁以后便被养在老将军的院子里了,足见受宠。 剑南虽然远离京城,可却是咽喉要塞之地,朝廷安抚还安抚不过来,哪里还能出事? 雷鸢朝人群里望了望,压根儿就没看见郁金堂三人,越是不在场就越说明她们有嫌疑。这是看事情闹大了,故意躲起来了。 张公公把她们带到离这里不远的夕岚阁,命人准备干净沐浴的水来。 “四姑娘,咱们是自己人,我可就不和你说见外的话了。今日事出突然,各样东西都不齐备,还请多担待着些。岳小姐这里烦请你多照看些,毕竟我们在跟前怕人家不习惯。”张公公小声和雷鸢商量。 他们虽然是太监,可毕竟岳明珠是打小由女使服侍是惯了的,此时又颇为狼狈,怕是不愿意他们在跟前。 “放心吧张公公,这里有我们呢!便是我有想不到的地方,还有梅姐姐和沈姐姐帮着我。”雷鸢让他不必担心,“我们也会好好安慰岳姑娘的,必然不会迁怒到你老身上。” “哎呦!我的四姑娘,你可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可是太会疼人了!”张公公如释重负,“我就不多说了,一切都交托给你了。若是再多说,那就是信不过四姑娘你了。” 雷鸢知道张公公怕这件事闹大,万一岳明珠跟祖父告状,依照岳老将军的脾气没个不追究的。 如果是想让岳明珠不追究,就得有说和人,雷鸢是最合适人选。 毕竟是她的丫头救了岳明珠性命,她一定会给面子的。 第五十四章 巧言譬解 岳明珠从被水里救起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 她被蛇吓得落水,受到了更大的惊吓,脸白如纸,害冷似的浑身发抖。 同她一处的卓家姑娘是她的表亲,虽然也在尽力安抚,可却翻来覆去却只是那几句话。 “水来了,岳姑娘先进去沐浴吧!”雷鸢上前柔声说,“张公公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回头给你诊脉,不会落下病根儿的。” “四姑娘,今天多谢你们了。”卓欣兰向雷鸢道谢,“要不然我怎么跟长辈交代?” “岳姑娘是有福之人,依我说今日误打误撞落进水中,倒未必是坏事。”雷鸢知道,此时若想让她摆脱恐惧,寻常的安慰是不起作用的。 果然她的话一出,岳明珠便立刻看向了她:“为……为什么这么说?” “此湖名落仙,每年的上巳节七夕节,宫里都会派人到这里来取水,给宫中的各位主子沐浴。 只因太祖皇帝说这湖水有灵性,不是别处的水能比的。 岳姑娘你今日落水,必然将一切不好的洗去,往后定然事事顺遂如意。”雷鸢笑着说。 岳明珠听了,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 她之前在和合二仙那里暗暗许下让自己能遇见个如意郎君的心愿,随后便被一个小宫女撞到,一大碗话梅汁子撒在她身上,将衣裙都污了。 那小宫女连声道歉,岳明珠不是计较的人,只说让她帮忙找个地方容自己把衣裳换一换。 那小宫女便指着不远处系在柳荫下的乌篷船:“那船离这里倒近,不需要走许多路,上头没有人,姑娘进去将衣裳换了可使得?” 岳明珠觉得这主意不错,便打发了自己的侍女到外头车上去取一身衣裳来。 她们这些人出行赴宴的时候,车上都会再多备两套衣裳,就是为防不小心弄脏需要替换。 因那船狭窄,小宫女便说她同岳明珠过去就好,让其他人在原地等待,众人不疑有他。 岳明珠同那小宫女走到船上,小宫女说她再去拿脸盆手巾过来就从船上下去了。 岳明珠在船里,不知道外头情形,过了一会儿也不见得小宫女再回来,可是船缆不知道怎么开了,就飘到水上去了。 这时她还不怎么慌,毕竟这里有的是人,一定能想法子把船再拢过去就是。 可随后她就看到了蛇,而且有很多条。 她吓得魂不附体,从船舱里跑了出去。 而此时的卓欣兰等人正在瞧宋宁儿和何皎皎吵架,压根儿没往这边瞧。 直到岳明珠的惊叫声传来,她们才发觉出了事,急忙往湖边跑。 “对对,四姑娘你说的真是太对了,明珠妹妹这一回落水是因祸得福。”卓欣兰也一下子就明白了,连忙附和道,“我每次来这里也会悄悄到湖边洗洗手,回去和姐妹们摸骨牌总是赢的多。明珠妹妹这一回可要走大运了,不知什么好事在等着她呢!” 岳明珠是个没有城府的,听了她们两个人一唱一和,也情不自禁地化惊为喜:“这么说来我倒是幸运的了!” 于是高高兴兴去沐浴,再也不是先前那副惊惧可怜的情形了。 “四姑娘,真是要多谢你帮忙。还要谢谢你家的这位女使,今天真是多亏了她。”卓欣兰平日里和雷鸢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他们家人一贯小心谨慎,她自然也是这样的性子。 可今天要不是珍珍下水去救人,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再加上雷鸢巧妙譬解,安抚住了岳明珠,可以说是帮了自己大忙。 这么大的人情,由不得她不感激。 珍珍浑身湿透,胭脂拿了手帕给她擦脸。 珍珍忙向卓欣兰道:“卓三姑娘太客气了,奴婢也只是碰巧会水而已。” 这是给珍珍准备沐浴的水也到了,雷鸢说:“让胭脂姐姐陪你进去,你没带替换的衣裳就穿我的,咱俩身量差不多。” 有小宫女又端上来茶水点心,让雷鸢和卓欣兰等人吃茶相待。 几个人不免要闲话,朱洛梅便问起事发的情形。 卓欣兰一一说了,末了道:“那小宫女我们也不认得,随后也再没看见她。依我说若是公主不问起,事情也就这么过去吧!一旦闹将起来,还不知要牵扯上多少人呢!” “但不知道岳小姐怎么打算,毕竟她是苦主,咱们替他做不了主的。”雷鸢说。 “明珠最是个好说话的,”卓欣兰了解她,“她就是小孩子心性,哄一哄就过去了。” 雷鸢见她如此说,倒是和张公公想到一块儿去了,既然卓欣兰有把握,那也就犯不上自己再多嘴。 “说起来真的是要谢谢你们主仆,嘴上说谢实在太轻了。”卓欣兰到这时还忍不住后怕,“回家去我也得找人给叫叫魂才是。” 说了一会儿话,岳明珠从里头走了出来,收拾打扮停当,只是头发还是湿的。 “雷四小姐,你的那个婢女呢?她可去换衣裳了?”岳明珠问。 “去换了,想必过一会儿也出来了。”雷鸢答道。 “她可真是个好姑娘,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主子。”岳明珠语气中难掩歆羡之意。 “其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会游水,之前没听她提起过。”雷鸢笑道。 正说着珍珍也换好了衣裳从里头出来了。 她怕误了主子的事,所以尽快收拾好就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泅水?”岳明珠问她,“跟谁学的?怎么游的这样好?” 珍珍抿嘴一笑,说道:“我打出生就会,只是说出来怕大伙儿不信。” “什么?出生就会?!”众人真是给惊住了。 “千真万确,我再也不敢撒谎的。”珍珍说,“我娘是新罗人,她的家乡就在海边。那里的女子都得会游水,才好下海去采珠采贝。我娘说她家的女子,祖祖辈辈都是海女。 海里比河湖还要凶险,所以就须水性尤其高才能活命。于是他们那里的人从孩子下生起,每天都要将其放进大木盆里游上些时候,如此也算是练童子功了。” “那么小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话?万一淹着了不就糟了吗?”沈袖吓得咬手。 第五十五章 一波未平 众人心里想的和沈袖一样。 珍珍却笑着说:“我娘说人本来是会有水的,天生就会,根本不用学。反而是出生之后不与水亲近,所以渐渐地忘了。 所以从我出生起,我娘便每日里把我放进水盆里,就如同回到母腹中一般,所以我才有这样的水性。” “哎呦,我的天!真是匪夷所思。你们那边的人和咱们汉人真是大不相同。”卓欣兰听得直摇头。 而岳明珠却听得兴致勃勃,一脸神往,连声说道:“有趣,有趣,真要是如此的话,就应该家家都这样,一辈子不用担心落水。” 雷鸢看着她一派率真,明媚动人,就想着她家里人必然极爱他,才将她护得这样好。 “看来岳小姐的心情还不错,真是太好了。”张公公笑眯眯走进来,身后跟着个须发花白的太医。 “高太医,劳烦你给岳小姐瞧一瞧脉象,看看可用不用吃药。”张公公对那太医说。 岳明珠的侍女连忙拿过帕子来给自家小姐的手腕遮住,高太医诊了半晌脉,方才起身说道:“依老朽看,姑娘的脉象还算平稳,但也的确受了惊吓。至于这药嘛,开上两副即可。” “我不爱吃药,还是算了吧!”岳明珠使劲儿摇头,“有没有别的法子?” “若不爱吃药,就每日休息时焚些安神的香料,小姐府上若是有,也就不必老朽再开了。”高太医笑呵呵地说。 “高太医,烦请您再给这位小姑娘看看。”张公公指着珍珍说。 “哦,这位小姑娘更是什么事也没有。”高太医诊完脉后说,“公公不必担心。” “哎,那可真是太好了。”张公公笑的眼睛更弯了,“没事最好,没事最好。” 说着又让一个小太监把高太医送出去。 然后回身从小太监端着的托盘里拿过一只小巧的琉璃盒子,用帕子托在手上,殷勤向月明珠说道:“岳姑娘,船上那些蛇已经抓起来了,都是无毒的菜蛇。 毕竟现在这时候就是虫蛇肆生的季节,那船又许久没人上去,可就让那些畜生做了窝。 公主殿下业已听说您落水的事了,很是惦记,特意嘱咐了老奴给您送一颗金珠压压惊。” 说着就将手上的琉璃盒子打开,里头果然安放着一颗光灿灿的金色珍珠。 珍珠并不稀奇,难得的是它是这样的颜色,只能说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件儿了。 “我落水并不是公主的错,我不该收公主的东西。”岳明珠道。 “岳小姐千万别说见外的话,公主既然已经叫老奴把东西送了来,就断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压惊也好,赏赐也罢,终归是给您的,您只管收好了。”张公公态度很坚决,不容岳明珠拒绝。 卓欣兰在一旁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说道:“公主赏赐却之不恭,你就收着吧!” 岳明珠于是咬了咬嘴唇,谢了恩,将那珠子接了过来。 张公公见她收了更加高兴,又转身对珍珍说:“公主听说是你救了岳小姐,大加赞赏,这一百两银子是赏给你的。” 珍珍不敢接,转过脸看雷鸢。 “你收着吧!一会儿记得向公主谢恩,便是到不了跟前,也远远地行个礼。 另外先谢谢张公公,这赏赐是他老人家为你争取的。” “哎呦,可不用可不用,四姑娘实在是太客气了。珍珍姑娘的确应该受赏,这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张公公听了忙摆手。 “珍珍,回头我一定会重重谢你的。”岳明珠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绝不会亏待你。” 珍珍自然要连声推辞。 张公公道:“各位在此略歇歇也该往前头去了,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席了。” “公公提醒的是,”朱洛梅道,“咱们的确应该到前头去等候殿下驾临,说去的迟了就是不恭敬了。” 一行人迤逦来到前头设宴处,公主此时还没有到。 众人却都已经玩儿得不亦乐乎了,有斗草的,有下棋的,还有垂钓的。 茶炉子也拢上了,雷鸢远远就看见郁金堂三人坐在茶桌旁,看宫里的茶水嬷嬷点茶。 看到雷鸢等人现身,郁金堂便不怀好意地说道:“沈袖,我们正无聊呢,不如你过来斗茶啊!” “是啊,这儿有斗草的、斗棋的。咱们来个斗茶不是正应景吗?”何皎皎也大声说,“当然,你若是怯了那就当认输,只是以后不许你在人前卖弄茶艺。” “她们只挑性子软的欺负,沈姐姐,别理她们。你爱点茶谁也管不着,由着她们在这里卖嘴好了,咱们到那边去。”雷鸢拉着沈袖说。 “怎么不敢比试了?就说你平日里耍的都是花架子,见到宫里的茶水嬷嬷吓得不敢上前。”宋宁儿撇嘴,“若换做是我,就算输了也不打紧,好歹还请教了一回呢!” 雷鸢在心里想宋疾安的这个妹妹真是讨厌,成日家让郁金堂拿来当枪使,自己还浑然不知。 “是谁要斗茶?”一道声音传来,不怒自威。 众人循声看去,都连忙停下手中的事站起身来。 金陵公主身穿添花锦柔纱裙衫,头戴金枝玉叶花冠,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雷鸢眼尖,一眼就看到陪在她旁边的两位女子是梁王的两个庶女,辛璇和辛玥。 之前曾在太后的宴席上见过,这次梁王妃进京带了她们两个同来,可见她们很会讨梁王妃的欢心,毕竟梁王有十几个庶女。 “不必多礼了,”金陵公主今日打扮得格外雍容,看上去心情也很不错,“我在宫里头闷得实在是难受,就想着把你们众人请来,咱们一起高兴高兴。” 说着率先入席。 等她坐好了,郁金堂率先掬着笑脸道:“殿下设宴,我们真是荣幸备至。知道您是爱热闹的,就想着斗茶凑凑趣儿。正要邀沈小姐下场比试一番,不知道殿下允不允?” 郁金堂在公主面前故意这样说,就是为了恶心雷鸢她们,谁让她们救了岳明珠? 坏了她的事给自己买好儿,她郁金堂眼里可不揉沙子。 第五十六章 活火分茶 郁金堂这个人心性极为阴狠,她先是要找吴世容的麻烦,结果被岳明珠屡次搅和。 后来她又设计想把吴世容骗到那船上去,结果那小宫女竟然认错了人,一碗话梅汤都泼到了岳明珠身上。 不是所有宫女都在宫里头当差,这个小宫女就是常年在这园子里头的。 而吴世容和岳明珠又都是生面孔,今日穿的衣裳颜色也很相近,所以这个小宫女就给弄混了。 当她身边的婢女察觉弄错人的时候,本想上前制止的,却被她给拦住了。 岳明珠受惊吓,她倒也乐于看到,不让她痛快的人,她就要加倍地还回来。 更何况她从第一眼看到岳明珠就异常厌恶,她的样子让她讨厌,不,不是讨厌,是恨。 岳明珠在水中扑腾的时候,宋宁儿与何皎皎远远瞧见都有些怕了,她们虽然称不上良善之辈,可是远没有狠毒到要取人性命的地步。 郁金堂却是异常的畅快,直到珍珍下水去将人救了上来,她心中的畅快被打断,恨意自然就奔着雷鸢去了。 但雷鸢并不好对付,所以和她在一起的沈袖就遭了殃。 “你们要斗茶?这可是雅事。”金陵公主很感兴趣,“反正还没正式开席,不如就斗一场,叫大伙儿也添添兴致。” 沈袖不是好争的性子,若依着她的本心才不要什么比试,可是公主发话了由不得她拒绝。 “沈姐姐别怕,你分茶的功夫我们都知道,你只管大大方方去比就是了。”雷鸢小声给她鼓劲儿。 “是啊,阿袖,就算是输给了嬷嬷也不打紧,并不丢人的。”朱洛梅也说,“人家是专干这个的,点过的茶比咱们吃过的饭还多呢!” “既然是斗,那就该分个输赢,既有输赢就该有奖惩才是。”郁金堂又添了一把柴,“这才叫真有趣儿。” “正是,”金陵公主点头,“不如我来出彩头,谁赢了就归谁。” “殿下,请容我再多一句嘴。”郁金堂笑起来格外妩媚,但知道她的人都明白,她笑的越美,想出的办法就越恶毒,“赢彩头这种事未免有些太平常了,咱们今日不如玩儿点儿有趣儿的,保证让您开心。” 金陵公主是最喜欢看热闹的,听她如此说,更加来了兴致:“那依你说该怎么着?” “依着臣女的浅见,莫若赢了的人让输了的人当众做一件事,或是跳支舞,或是唱个曲儿,都使得。输了的人不可拒绝。” “郁大小姐,你这法子听着有趣儿,实则并不可行。”雷鸢上前一步,“嬷嬷的年纪比咱们大许多,若是输了,难道沈姐姐还好意思命令她做什么?”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郁金堂不悦,她已经想好让沈袖难堪的法子了,偏偏雷鸢这个讨厌鬼又跳出来阻拦。 “也好办,斗茶自然是沈姐姐和嬷嬷,受罚嘛就由咱们两个来代替,你说好不好呢?”雷鸢挑挑眉,同样不怀好意。 还没等郁金堂说话,金陵公主就拍着手道:“雷鸢的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吧!” 她知道雷鸢和郁金堂两个人犯冲,偏偏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此两个人斗起来才真正有趣儿呢! 所谓斗茶,通常有“四斗”。 一为斗色,即茶汤颜色,纯白为上,青白次之,灰白、黄白则为下品。 二为斗浮,浮即茶沫,乳白如瑞雪者为上,且咬盏越久越好。 三为斗味,四为斗香。 但前头这几个还不是斗茶的最高妙者。 真正的高手斗茶,斗的是活火分茶。 将茶水在有火焰的炭火上急速煮沸,这样的火被称为火“活火”,只有这样的水才能烹出好茶汤来。 点茶时,要紧处在于注水和用茶匙或茶筅击拂茶汤,使茶汤表面的泡沫成画,或是花鸟虫鱼,或是山水文字,如同在水面上作画,因此也叫茶百戏或水丹青。 非是有巧思之人不能为之,真正精湛的活火分茶,简直如戏法一般。 各种图案精妙绝伦,却又须臾即散,令人叹为观止。 今日前来的人众多,很快人墙就围了起来。 金陵公主在最里头,梁王的两个庶女也在旁边。 沈袖让茶水嬷嬷先点一盏,毕竟对方比自己年长。 只见那嬷嬷娴熟地拿起茶盏来,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盏中显出一只翘尾巴的喜鹊站在梅花枝头。 “是喜上眉梢!”有人忍不住低声喝彩,“真是活灵活现!” 随后沈袖也点了一盏,是一只蝙蝠伴着一只梅花鹿,寓意“福禄双全”。 “都好,都好,不分伯仲。”金陵公主笑着评判。 众人也觉得如此。 第二轮,嬷嬷点出的是一尊弥勒佛,大腹便便,笑容可掬。 沈袖便点了一个罗汉,怒目圆睁,筋骨虬结。 “真是越来越精彩了,”金陵公主道,“你们只管打起精神来,看斗到最后谁更技高一筹。” 因为活火分茶,须臾便散,容不得长久观瞧,所以往往要到最后才能分出胜负。 这二人也是棋逢对手,都激起了好胜之心。 那嬷嬷点一个芙蓉出水,沈袖便还一个秋菊凌霜。 嬷嬷随后又是一个凤栖梧桐,沈袖紧跟着点了个龙游曲沼。 “快看!嬷嬷点出来的画是活的!”众人惊呼。 只见这嬷嬷的茶盏中当空一轮圆月,下面水波荡漾,一艘小船飘在其上,竟然在渐渐前行。 就需要在冲水的时候,让水流一直微动,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原本坐在船头的艄公,竟也慢慢站起身来。 可以说生动极了。 沈袖咬了咬嘴唇,此时她的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汗,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发抖。 众人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雷鸢伸手挡住凑过来的宋宁儿,她知道对方想要使坏。 宋宁儿比雷鸢要高出半个头,力气也比雷鸢大。 “别乱动,回头我送你一盒子我用的香。”雷鸢一句话正中对方七寸。 宋宁儿爱香,她曾说过:“女人身上不带香,就好比赵云上阵不带枪。” 但她自己又不会制香,虽然有钱去买,可是真正的好香却不是花钱能买来的。 第五十七章 愿赌服输 其实雷鸢拿捏宋宁儿的法子不止这一个,但看在宋疾安的面上,选了个最温和的。 再看沈袖,她努力定了定神,小心地往茶盏里重新注水,又拿起茶帚迅速搅动,直到盏中渐渐泛起雪白泡沫。 “我也看了许多次点茶,却从没见过会动的,宫里的茶水嬷嬷就是厉害。这位沈大小姐怕不是对手,到底是年轻了些。”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判定胜负了。 但沈袖充耳不闻,只见她用茶匙在上头勾勾画画,很快便出现了一个簪花仕女的侧影,再细看,这女子是立在花阴之下,手臂微抬,拂在鬓边。 “这固然很美,可惜不会动啊!”有人摇头。 “动了!动了!”岳明珠不禁惊呼出声,“花落了!” 果然只见那女子头上的那束花开始簌簌飘落,其实就是上面的泡沫在渐渐消散。 但因为有先有后渐成层次,所以看上去就像是花朵在纷纷坠落一般。 而那花树下的女子,竟也渐渐背转过身去,仿佛掩面哭泣一般。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开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朱洛梅在一旁吟诵道,“真是诗情画意。” 所谓误伤其类,在场的都是些妙龄女子,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如落花一般红颜难再,都不免心生唏嘘。 同时也对沈袖的才情大为折服,毕竟这豆茶不但要看技艺纯熟,更要看心思机巧。 这边赞叹还未完,只听对面哗啷一声,嬷嬷手里的茶盏脱手掉在了地上。 雷鸢眼尖,留意到是辛璇撞了一下嬷嬷的胳膊肘。 这茶水嬷嬷是什么人?在宫里头浸淫了十几年,哪里会不知晓人情世故? 于是便笑着说:“是老奴的手不稳啦!认输,认输!真是后生可畏,可佩可叹!” “沈大姑娘的确了得,本宫今日才算见识了。”金陵公主十分高兴,刚才的斗茶精彩纷呈,尤其是沈袖最后的那一盏,真叫人叹为观止。 “公主过奖了,分明是嬷嬷承让。”沈袖此时才觉得浑身发软,却还是要硬撑着讲话。 “愿赌服输。”雷鸢笑得颇有些放肆,“郁大小姐……” 郁金堂的脸色当然不好看,她本来以为稳赢的。 若换做别的场合,她肯定会耍赖,可是今天有公主在这里,她是不敢的。 她看向雷鸢的眼神明显带着威胁,像是在说“你若是胆敢叫我难堪,我必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我瞧着郁大小姐头上那只点翠钗子不错,不如做彩头送给沈姐姐。”雷鸢浅笑着说。 众人都觉得她这要求太稀松平常了,一只钗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郁金堂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显出极不情愿的样子。 “你就给她吧!这东西能值几个钱?你家里的首饰不知有多少,何必吝啬这一个?”宋宁儿小声劝她。 “怎么了?郁大姑娘是不愿意吗?”金陵公主本来已经不关注这边了,她正侧着脸和一个道士打扮的女子说话。 “没有,没有,”何皎皎忙说,“她是觉得这东西有些太轻微了。” “这有什么可在意的?赢家要什么只管给就是了,她若是只要你一条手帕,那也是她提出的条件,你只照做就算完事了。”金陵公主不想让她们多耽搁时间。 “郁大小姐,您快着些吧!这马上就要开席了。”张公公上前小声催促。 郁金堂咬了咬牙,不情愿地把那钗子拔下来,让小丫头送过去。 沈袖淡淡的,也让自己的丫头接了,她自己却连看也没看。 “沈姐姐,这个钗子你要小心保管,说不定将来会有大用处。”雷鸢附在沈袖耳边秘授机宜。 沈袖想要问为什么,张公公便高声道:“各位贵女且请入席。” “听说今日的主厨是齐味道,”有爱吃的早打听出来今日宴席是谁掌勺了,“我都有一年多没吃到她的席面了,今日可算是有口福。” “真的是齐味道吗?不是说她自从那次河豚宴就再没露面了吗?”有人不信。 “你是说上巳节在春水河边那次吧?敖家世子办的河豚宴最后弄得臭气熏天那一回。”这件事已经成了京城的一个大笑话,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敖鲲在春水河畔设宴,请的主厨也是齐味道。 席间一个姓董的纨绔子弟忽然发起羊癫疯,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说河豚有毒,须得灌金汁可解。 恰好旁边有人拉了粪车过来,不少人为了活命都一拥而上。 任凭齐味道喊破了嗓子,说她做的河豚绝对无毒,可用性命担保。 那些人哪里还听得进去? 齐味道一气之下离开了京城,好几个月不曾回来。 像她这样有名的厨娘,是很受人尊重的。就算是在达官显贵面前,也一样备受礼遇,毕竟人家凭的是真本事。 越有钱的人家越好脸面,拜宴请客,若不是有名的厨子掌勺,都不好意思请客人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风俗,故而岭南那边生了女子倒比生了儿子还要金贵。 细心抚养到七八岁上,再根据这女子的天分,看她适合烹饪还是刺绣,亦或是其他技艺。 想办法投到名师门下,悉心教养,早的十四五岁便可养家,直到终老都不受贫,也算是很好的出路了。 像齐味道这样名满京师的厨娘,派头一点也不比公侯小姐们差,出门入户一样是车马轿子,呼奴使婢,很是光鲜。 “公主旁边站着的那位女道士是谁呀?”岳明珠虽然和卓欣兰坐在一张桌,但也和雷鸢等人挨着。 她看到什么都好奇,总是不停地问东问西。 “那一位是大名鼎鼎的女相士黄荑谷,”朱洛梅笑着告诉她,“公主今天把她也请来了,怕不是宴席后还有别的安排。” 雷鸢略有深意地笑了笑,今天这宴席于她们而言是热闹欢会,可是对有的人而言却是鸿门宴一般。 只是这话她不能当众说出口,否则可就是得罪人了。 第五十八章 仙师相面 宴席的主厨的确是齐味道,从第一道菜端上来众人就确定了。 席间种种不必一一赘述。 单说宴席结束后,金陵公主方才向众人引荐道:“黄仙师云游在外已数年,前些日子才回京来。本宫听说之后很是高兴,特地命人将她也请了来。 黄仙师的名头想必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她可是当今世上最负盛名的相士。” 黄荑谷的年纪并不大,如今也不过才三十出头。 她出身也不算低危,虽然祖上没做过什么大官,却也是书香门第。 据说她从出生起便不会说话,直到七岁那年才第一次开口,却是预言她祖母房中的一个老妈妈命不久矣。 果然,第二天那个老妈妈就被房上脱落的瓦当砸中了头,一命呜呼。 自那以后她每言祸福必中,名声也就渐渐地传开了。 有很多达官显贵都亲自登门,请她相面占卜,更有人称她为“许负再世”。 等到她十七岁那年,父母想要给她定下亲事。 黄荑谷说自己命中无偶,还是不要费周章了。 虽然她如此说,可是做爹娘的又有几个愿意自家女儿终身不嫁的? 又何况她盛名在外,前来求娶的人家多如牛毛。 其中有一个姜侍郎家,幼子名叫大兴,爱慕黄荑谷久矣,求着爹娘请了媒人前来提亲。 可是这边刚刚换了庚帖,那姜大兴便失足落水淹死了。 此后再也没有人家敢上门提亲了。 十九岁的时候,黄荑谷生了一场重病。 痊愈之后,她便立下每年只给十个人看相的规矩。 “黄仙师今年已经给三个人看过相了,还剩七个。”金陵公主笑盈盈道,“今日我做东,从赴宴的人中选出七个人来,请黄仙师给她们看相。” “你说公主请黄仙师来为的是谁?”朱洛梅低声问雷鸢。 “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吴二小姐。”雷鸢早就想到了。 金陵公主不待见吴家姐妹,尤其是吴世殊近身侍奉皇帝之后,更令她感到不安。 菅良子等人入宫,使得皇上渐渐与太后之间产生了嫌隙。 这种感觉很微妙,虽然说不清道不明,可却不容忽略。 皇上对于他这个乳母异常的亲近信任,太后也不好拿她们怎样,否则只会使得自己与皇帝的关系更僵。 而且金陵公主察觉到皇上对虽然收用了吴世殊,可是明显对吴世容更感兴趣。 所以金陵公主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把吴世容弄出来,如果黄荑谷给她看相,说她命格不好,不宜侍奉君王,那样就有足够的理由将她逐出宫去。 顺带着也就把那母女二人也弄出去了。 但她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不能只让黄荑谷给吴世容一个人相面,那样就做的太露骨了。 因此就再弄几个人做陪衬,也算是掩人耳目。 但不是人人都像雷鸢和朱洛梅一样能看得清公主此举背后的目的,有不少人都在叽叽喳喳的议论,既兴奋又忐忑。 谁都知道黄荑谷相面如神,铁口直断,可如果自己被选中了,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如果命好当然没什么,可如果有什么不好的被说了出来,那还不如不相面。 “郁金堂、雷鸢、朱洛梅、吴世容、宋宁儿、沈袖、何皎皎,”金陵公主把吴世容放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就你们七个上前来吧!” “哎呦,不知道她们几个都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是啊,万一有不好的被算了出来,那可怎么办?” “快别说了,留心听着吧。看看到时候应验不应验。” “黄荑谷从来也没看错过,怎么会不应验呢?” 在众人的低声议论中,这七个人已经来到了黄荑谷面前。 大约是因为没嫁人,更没生育过的原因,黄荑谷此时看上去也不过是二十岁出头。 她虽是道姑打扮,可却并没有出家。 很多女子都喜欢穿道袍,这个风气还是凤太后的亲女儿当阳公主带起来的。 黄荑谷的长相并不算出众,可是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再加上气度出尘,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甚至让人生出一种她不必生得多么美貌,因为世俗的美貌于她而言显得太过庸常。 她的目光慢慢地扫过眼前的七位女子,不是审视,也不是端详,只是平淡地一瞥。就像水漫过堤岸,就像风拂过花草,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黄仙师,你可都看过了?”金陵公主好奇地问,“可一一点评否?” “殿下,这七位小姐的面相我都已经看过了。”黄荑谷的声音是沙哑的,据说她自那场大病之后便如此了,“可拿纸笔来,容我一一写下。” “快拿纸笔来。”金陵公主道。 “殿下,我在写的时候谁都不要看。等我写完之后会将其交给公主的,不过要在我离开后方可打开。”黄荑谷说,“还请殿下应允。” “那就依黄仙师的意思,本宫不会勉强你的。”金陵公主很干脆地应允了。 黄荑谷在纸上笔走龙蛇,很快就写满了一张纸。待墨迹干后,才轻轻折了起来。 将其交给张公公,然后回身向公主施了一礼,说道:“答应殿下的事我已经做完了,这就告退了。” 说完也不看众人施施然去了,众人都知道她算不得是方内之人,行事做派不在规矩当中。 “把那纸拿来我看。”金陵公主有些迫不及待。 其实在场的众人也都很好奇,不知那上头到底写了什么。 张公公双手将那张纸呈上,金陵公主打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这可怎么看?”公主疑惑中带着不悦,“又不说清是谁,难道让我去猜吗?” “殿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呀?”岳明珠忍不住了,张口就问。 “你把这当众读出来吧!”金陵公主把那张纸递给张公公,“黄仙师如今越发不地道起来了。” 张公公拿过那张纸来,举到眼前念道:“所相七人,命数不同,然彼此牵涉,冤孽同路。其一为毒后,其一为妖妃,其一嫁贤相,其一守空闺,其一传教化,其一杀恶贼,其一改前非。可怕可怕,有趣有趣。” 第五十九章 如此甚好 “这到底对应的是谁呢?”众人听完了全都摸不着头脑。 “有人是毒后,有人是妖妃,这不是要祸国殃民吗?听着怪吓人的。” “还会有人独守空闺,也不知是做了寡妇,还是压根儿就没嫁出去。” “那个嫁贤相的怕是最好了吧?难道她们几个人的夫婿中有将来的宰相?” “依我说也未必准,否则黄仙师为什么不指明了呢?怕只是闹着玩儿的吧!” “殿下,不然还是派人追出去,将黄仙师请回来解释解释吧。”金陵公主身旁的一个宫人小心询问道。 “不必了,既然她这样做,本宫也不必强求。”金陵公主此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不快,反倒是饶有趣味地笑了,“如此甚好,这样一来更有热闹好瞧了!” 宴席随后便散了,众人纷纷出园去。 “沈姑娘请留步。”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沈袖。 “四小姐,五小姐。”沈袖转过身,叫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梁王的两个庶女,辛璇和辛玥。 她们因为是庶出,没有封号,所以只能称小姐。 “沈小姐,请恕我们两个冒昧了,实在是太仰慕你的才情,所以才忍不住想要和你亲近。”辛璇把身段放的颇低,她长了一张慈柔面孔,没来由的令人亲近。 毕竟就算她们是庶出,可到底是王爷的女儿,在王妃那里也颇受宠,身份终究是比沈袖高出许多的。 沈袖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讷讷道:“我……我这人蠢笨得很,实在没有什么才情。” “沈小姐太过谦了,方才你的活火分茶实在叫人惊艳。”辛玥甜甜地说,“都说这京城能人辈出,我们今日才算见识了。若你不弃,能不能教教我们姐妹?” “啊?”沈袖更意外了,“我哪配教二位?今日我不过是侥幸赢了,都是嬷嬷有意相让才……” “沈姑娘不会是嫌弃我们吧?”辛璇有些失落地说,“的确是我们太冒昧了。” “不,不,不,四小姐,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嫌弃你们二位呢?”沈袖连忙解释。 “既然你不嫌弃,那就教教我们吧。”辛玥非常亲昵地说,“我们那里有好些建盏,兔毫的、鹧鸪斑的,还有几只曜变的盏子呢!只可惜我们点茶的功夫太一般都糟蹋了这些东西。” 建窑的盏子是点茶的无上妙器,沈袖痴迷于茶道,可是她家最好的建盏也不过就是四只个银兔毫的,其他的都是最平常的乌金盏了。 至于鹧鸪斑的盏子,她虽然用过,可是家中却没有,不得把玩。 而曜变盏,她只是在别人府上见过一次,连试用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这盏子极其稀少,能烧出来全看运气。 这东西对她而言,不啻侠客见了宝刀,伯乐遇了骏马,顿时心痒难耐。 “朱小姐、雷四小姐,若不嫌弃,你们可同沈小姐一起到我们府上坐坐。”辛璇诚意相邀,“我们初来京城,认识的人不多,有些不懂的事还想向你们请教呢!” “实在对不住了,我家里还有事,不得不早回去,改日再登门拜访吧。”朱洛梅歉然道。 “我是坐朱姐姐的马车来的,自然要同她一起回去。”雷鸢说,“况且我实在不通茶道,去了怕是只会煞风景。” 于是沈袖便同那两个去了,而雷鸢则和朱洛梅原路返回。 “这会儿天气又闷热上来了。”上了车,朱洛梅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说,“再这样热下去,只能把压箱底的珍珠衫拿出来穿了。” “我娘早起也给我找出来了,我嫌穿着累赘。”雷鸢也说,“不过凉快也是真凉快。” “今日阿袖斗茶的时候,是谁撞了嬷嬷的手?你可看见了?”朱洛梅问。 “看见了,是那位五小姐。”雷鸢说。 “她为什么要帮咱们?”朱洛梅皱眉,“按理说她们应该和郁家更亲近才对呀!” “方才她们和沈姐姐说话,你也看见了。”雷鸢打了个哈欠,每天这个时候她都应该午睡的。 “哦,对了。”她本来都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又忽然睁开,“你什么时候能再做一盒子湛露香?我答应了宋宁儿的,要给她。” “这香做起来麻烦得紧,给你用就罢了,多少都舍得,若是给别人我还心疼呢。”朱洛梅说。 “好姐姐,你就替我做吧!”雷鸢腻着声央告,“就当都给我用了。” “你呀!真是我命里的天魔星!”朱洛梅喃喃,“我做就是了。” 雷鸢在马车上昏昏睡去,如果不是一阵吵闹声将她惊醒,怕是要睡到家门口。 “到哪里了?外头怎么了?”雷鸢皱着眉问。 “好像是个外乡人冲撞了哪位公子哥儿,”朱洛梅一面给她扇着风一面道,“前头围着好几重人,看不太清。”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人真不是有意的。”只听有人吃痛地求饶,听声气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求您高抬贵手!” “不长眼的畜生!饿不死的狗杂种!”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骂道,“扒了你的贱皮!剜了你的狗眼!” 紧接着就是马鞭抽打的声音。 “这也太过了,难道真的要把人打死吗?”朱洛梅秀眉微拧,吩咐马车夫道,“将车赶过去,把他们分开。” 车夫吆喝着,马车缓缓前行。 被打的人灰头土脸,一身粗布衣裳已经被鞭打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污。 他倒还算机灵,见马车过来,便翻滚着躲到马车后头去了。 “快走,快走!”一个满脸横肉的纨绔子弟手拿马鞭指着朱家的马车道,“别在这里碍事。” “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岂能容你这般行凶?”朱洛梅坐在车里,隔着车帘冷冷发话。 “呦呵,来个多管闲事的!他惊着了我的马,我抽他几鞭怎么了?”那人应该是喝了酒,红胀着脸,气势汹汹。 “你的马不是还在吗?”朱洛梅道,“况且你已经把他打成这个样子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他一身贱骨头,挨几鞭子怎么了?谁让他没钱赔给我?”那人气哼哼地说。 “赔你多少?”朱洛梅问。 “不多不少,二十两银子。”那人伸出两根手指头。 “十两,”朱洛梅的语气中没有半分商量,“给你十两让他走。” 第六十章 依心而行 “呵呵,小娘们儿家家的还爱多管闲事。”那人笑得异常猥琐,“还心疼起穷小子来了。” “闭上你的臭嘴!十两银子要不要?”雷鸢在车里呲牙,“你当街行凶,若是见官也讨不到便宜去!” 奇怪的是雷鸢骂了他,他居然态度软了下来,故作大度地说道:“好吧,好吧!本公子菩萨心肠,就饶了这死穷鬼。” “映月,把银子交给马夫。”朱洛梅吩咐侍女,“让马夫给那人去,别脏了你的手。” 那人得了银子,便跨上马走了。 “姑娘,那人被打得有些重,咱们要管管吗?”映月小心问道。 “你下车去看看吧!”朱洛梅说,“若实在厉害就把他送到医馆去。” “这位小哥,你身上的伤怎么样?”映月下车问那被打的人。 “多……多谢你们,我还好……还好。”那人瑟缩着,脸色很难看。 映月看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同自己的弟弟一般年纪,便更生出恻隐之心来,向他说道:“前头不远有个医馆,我带你过去吧!到那里治一治伤。” “不必,不必……”那少年连连摇手,“你们替我还了银子,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 “映月,”朱若梅将车帘微微掀开一角,叫着侍女的名字道,“给他些散碎银子,让他自己去治伤吧!” “是,姑娘。”映月答应着将自己荷包里的几两散碎银子都给了那少年,“这是我们姑娘吩咐的,你不可以拒绝。好好治伤吧,以后走路小心着些。” 马车继续前行,雷鸢此时已经没了困意,她倚在板壁上,透过车帘看街上的情形。 直到看到前头有一个摇头晃脑骑在马上的人,她便将身子坐直了。 正是前头打人的那个纨绔子弟。 雷鸢并不认得他,京城中达官显贵多如牛毛,这个人应该还不上数。 雷鸢从衣袋里摸出个弹弓来,这是前些日子甄铎送给她的,小巧又结实,很适合随身携带。 配的是用铁砂团的弹丸,一并装在一个口袋里。 “阿鸢你要做什么?”朱洛梅问她。 “教训一下这个泥猪赖狗。”雷鸢笑得坏坏的,“像这样的货色,刚好拿来练手。” “别伤到路人。”朱洛梅不阻止她行凶,只是提醒别伤及无辜。 她和雷鸢自幼相识,见识过雷鸢闯过无数次祸。好在随着年纪渐长,她的性子也渐渐谨慎起来,不像小时候那样明目张胆了。 雷鸢看好了时机,一弹弓射过去。 啪地一声正打在那马屁股上,马受了惊吓,一下子将前腿抬了起来,把那人从背上掀了下去。 “哎呦,你个畜生!”那人的屁股摔在地上,砰然有声。 “好结实的屁股墩儿。”雷鸢笑得异常开心,“怕是得好几天不能骑马了。” “你不是个男子,否则成日里只会打架。”朱洛梅有些无奈地笑着,伸手在雷鸢的脸颊上掐了一把。 “嘻嘻,我就是这睚眦必报的性格。”雷鸢毫不否认,“别人不知道,姐姐还不清楚吗?” 雷鸢不是善男信女,她很滑头,也很爱报复。 “其实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像我们这些人,已经被规训得如绵羊一般了。”朱洛梅哀叹,“什么三从四德,闺仪训教,很多时候都是一道道绳索,捆住了女子的手脚,更方便别人来欺负罢了。” “姐姐,今日黄荑谷所批的那些你是怎么想的?”雷鸢问,“你觉得谁是毒后谁是妖妃呢?还有其他那几个,又是哪个对应的你哪个对应的我?哪个对应的是沈姐姐?” “如果命数已定,早知道和晚知道。又有什么要紧?”朱洛梅道,“若是命数不定还可变动,那么也不需要去细想。我总觉得人活一世,但求无愧于心便够了。虽说造化弄人,可终究自己的心还是能做主的。” “其实我还蛮好奇的,”雷鸢点着头说,“不过姐姐说的也对,说书唱戏的不是常说事与愿违么?许多事大概不由人做主,可只要定好了自己的心,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不过有一点我能确定,”朱洛梅这一次笑得异常明媚,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让她整个人身上都镀着一层淡淡的光,“那个改前非的一定不是你,也不是我。” “我也是这样想,”雷鸢也跟着笑起来,“依心而行,随意自在。管他什么是是非非呢!” 朱洛梅把雷鸢送到她家府门前,雷鸢拉着她的手说:“梅姐姐,你就到我房里去坐坐嘛!” “今日我就不进去了,还得回去赶着给你制香呢!等什么时候香做得了,我就来找你,也用不了多少时候。”朱洛梅说,“况且我也有些累了,想快些回去,洗一洗,换换衣裳。” “那好吧!”雷鸢依依不舍,“我若是得空儿了就去你家。” “这个容易,不过听说鹭姐姐这几日在家里,你多陪陪她吧。”朱洛梅道。 雷鸢下了车,看着朱洛梅的马车渐渐走远了,方才转身进府去。 谁想回到家却不见雷鹭,只有甄秀群坐在那里看丈夫和三女儿的信。 “二姐姐呢?这会儿还睡着?”雷鸢问。 “你二姐姐又回去了。”甄秀群放下信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愿意回敖家,我说好歹让她再住两天,她却说什么也等不了。” “二姐姐又不吃亏,母亲不用担心。”雷鸢一边说一边往信上瞟了一眼,果然父亲这么多年的习惯都没改,每次在给母亲的信开头都要写上“卿卿秀群,吾心甚念”之类的腻歪话。 “你今日也累了吧?想必出了不少汗。我已经让豆蔻她们给你预备擦浴的水,这几天是你的小日子,不可以洗头发,”甄秀群说,“你爹爹和三姐姐也有给你的信,已经放到你房里去了,不可以贪凉,瓜果也要少吃。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雷鸢咕哝道,“有汤妈妈在,我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雷鸢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事都得奶娘跟着操心。可是每当她小日子的时候,汤妈妈必定守在她身边,照管得无微不至。 若非今日是女儿会,汤妈妈说什么也要跟着去的。 第六十一章 厚礼 新炒的瓜子刚刚放凉是最好吃的时候,那叫一个香脆。 雷鹭慢悠悠地嗑着瓜子喝着茶,她的猫儿胡哨从门外走进来,喵呜一声跳到桌子上。 雷鹭伸手摸了摸它缎子一般光滑的皮毛,猫儿呼噜呼噜地蹭着她的手。 雷鹭便给它剥瓜子吃,都说物似主人形,雷鹭养的这只滚地锦的玳瑁猫也一样喜欢吃瓜子。 “前头来客人了,”雷鹭的陪嫁丫头核桃走进来说道,“是梁王妃。” “贵客啊!那我可得去瞧瞧。”雷鹭说着喂了猫儿最后一颗瓜子仁,然后就要水洗手。 “要不还是等前头来请咱们再过去吧?”惠妈妈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来了客人我不去迎接怎么说得过去?”雷鹭最让人惊奇的地方是她自从嫁到敖家来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并不管这家人如何对她。 此时凤名花正与梁王妃对坐饮茶。 凤名花问道:“王妃这次进京可能多住上些时候么?” “我这次是回京调养的,南边湿热,咱们自幼生长在北边的人实在住不惯。”梁王妃忍不住向凤名花诉苦,“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想回到京城来。”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个年纪只恋家乡,外头便是再好,也安不下心来。”凤名花说。 “是啊,想着咱们自幼便在一处,这中间有着十几年不见,再见面真是让人感慨。”梁王妃说,“本来想着早些来拜访的,可总是有事耽搁。不知如今鲲儿的身体怎样了?” “他如今已经无大碍,能下床走动了。”凤名花说,“这是太医说了,还得继续调养一段日子。” “三分治七分养,从来都是如此。况且如今天气这样的湿热,更是不易保养。”梁王妃说,“可得叫伺候的人精心着些才好。” “说的是,每日里我都亲自过去瞧几次,不然不放心的。”凤名花叹息一声,“病在儿身疼在娘心,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瞧着你的脸色也不大好,想必这些日子又担心又操劳,也失于调养了。”梁王妃关切地说,“我今日给你送个人来……” 她指着跟随自己而来的三个侍女中的一个道:“她叫碧烟,是个医女。虽然医术不比御医高明,但是胜在能够贴身侍奉你,又擅长推拿和香疗,若日常让她帮你调理调理,舒活舒活,倒是方便得很。” 那个叫碧烟的女子生得纤巧白净,虽无十分颜色,看着却颇顺眼。 “你还是这样的细心周到,也只有你能替我想着这些。”凤名花叹息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日子我真是身心俱疲了。” “你都是让孩子的事闹的,过些日子就好了。像你这样的人,是命里头就带着富贵的,便是遇见再不好的事也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梁王妃笑着说,“我今日来除了探望你,还有件要紧的事想请教。” “说这话就见外了,有什么事只管说。”凤名花对别人傲慢,但在梁王妃面前却没有半分骄矜。 一来梁王如今功劳卓着,不是一般的王爷能比的。 二来梁王妃也是个能人,她们自幼相识,相处得就很不错。 “下个月便是丞相的大寿了,我想请教你该送什么礼好,毕竟今年不同往年,”梁王妃笑着说,“今年我能亲自贺寿了,往年只是派人从南边送过来。” “嗐!我当是什么事?送寿礼但凭个人的心意罢了,只要是诚心相送都是好的。”凤名花道,“你大可不必犯难,更用不着请教我。” “别呀!我是真想让丞相他老人家高兴,你好歹帮我凑凑趣儿。”梁王妃央告道,“这事我若问别人,倒显得咱们之间生分了。” “你若问我我也犯难,你也知道我父亲他上了年纪,越发对什么都看淡了。”凤名花带着几分为难又带着几分炫耀,“实不相瞒,我到现在还没定下来送什么呢!” “我倒是备了样礼物,你帮我参详参详。”梁王妃说,“今年初,王爷得了两领象牙席子。” 梁王妃说到这里的时候,跟随的侍女便拿出一个长条锦盒来打开。 “哎呦,这象牙洗可真精巧。如今咱们宫里也只有一领,比这个还小呢,也没有这个细密。”凤鸣花自然是见过不少好东西,可还是被锦盒中的象牙席震惊了。 将象牙剥片切丝编成席子,说一句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一块三尺见方的象牙席,没有三五年的功夫是制不成的。 而梁王妃今天拿来的这张席子足有七尺见方,纹路细密,光泽莹润,更令人惊叹的是它可以像竹席一样卷起来。 “这象牙席共用了九十九头大象的象牙,取长久祥瑞之意。”梁王妃说,“你也知道这东西极难制成,稍不合适就彻底毁了。” 凤名花怎么会不知道,她知道这象牙席凉爽宜人,却温润不刺骨。光滑细腻,比上等丝绸还要柔滑。就算在上面躺的再久,也不会在身体上压出印痕。 且异常轻薄,这么大的一张席子也不过两斤重,远比同等大小的竹席轻便。 清洁打理更是方便,极为耐脏。 这样的好东西便是有钱也买不到,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好宝贝。 “这样的宝贝谁都会满意的。”凤名花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那席子上移开,“王妃可真是有心了。” “这一领是送给县君你的,”梁王妃小声说道,“另外还有一领一模一样的,是送给丞相的。” “这……你要送给我?这也太贵重了。”凤名花嘴上这样说,可是脸上已经笑开花了。 “再怎么贵重的东西你也用得起,”梁王妃说,“我当初收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就想好要送给谁了。” 这件礼物真是送到了凤名花的心坎上,她对梁王妃的态度也更加亲热起来。 拉着梁王妃的手说:“你如此真心待我,我也不会辜负你的。” 两个人的对话雷鹭在外头听了个一清二楚,她眯起大小不一的眼睛,笑得异常开心。 第六十二章 骨折 “县君,大奶奶在外头呢。”丫鬟进来,小声附在凤名花耳边说道。 凤名花的神色不禁一变,她现在真的很不愿意见到雷鹭。 可是雷鹭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这一点她心里也清楚。 于是说道:“她既然已经来了,就叫她进来见见客人吧!否则倒显得不知礼了。” 丫鬟于是转身出去,将雷鹭请了进来。 时隔半个月,梁王妃再见雷鹭,只觉得她比第一次见面时更胖了些,这么热的天还能长胖,足见得她的胃口很不错。 “给王妃请安。”雷鹭说着就上前行礼,她似乎想按照凤名花教她的样子做,可没想到一下踩到自己的裙裾,险些绊倒。 凤名花只觉得太丢脸了,把头偏向一边,不愿再去看她。 “快不要客套。”梁王妃神色端庄得体,态度也十分亲近,丝毫没有嘲笑的意思,“我正同你母亲说呢,如今天气炎热,病人不易保养。有你照顾着鲲儿,也着实为你母亲分忧了。” 梁王妃说的当然是客套话,实则凤名花根本不敢让雷鹭到儿子身边去。 一来怕她笨手笨脚弄差了什么,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二来敖鲲也实在不愿见她,娶雷鹭不是他的本愿,他是醒来之后才知道这回事的,因为是太后做主,他不能抗旨,但终究不满意。 “长辈们说话,你也插不上嘴。”凤名花只想快些把雷鹭打发离眼前,“你先退下去吧。” “是,母亲。”雷鹭表现得十分乖顺,“不如我去看看大爷。” 有梁王妃在跟前,凤名花当然不能不同意,于是说道:“你去看看也好,更要紧的是到厨房瞧瞧,我要留王妃在咱们府上用饭。” 雷鹭答应着退下去了。 “姑娘,咱们真的要去姑爷那边吗?”核桃小心地问。 敖鲲每次见到雷鹭都没好气,她不愿让自家小姐受委屈。 “你没听县君吩咐吗?”雷鹭边走边说,“当然要去了。” 敖鲲此时正被两个丫鬟扶着走路,他主要伤到了头,但因为躺的时间太久,所以太医说每天早晚都要下床走上一炷香的时间,如此循序渐进,身体恢复得才快。 “大奶奶。”两个丫鬟见雷鹭进来了,连忙招呼。 敖鲲一见雷鹭脸就黑了。 雷鹭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来,捏着嗓子问敖鲲:“你今日觉得怎么样?头还发晕吗?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好得很。”敖鲲看也不看她,“这里有人服侍,用不着你。” “是婆母让我过来的。”雷鹭往后退了一小步,委屈地说,“你是不是讨厌我?” “你能不能别这么烦人?”敖鲲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厌恶,“明明知道我在养病,还过来讨嫌!” “我……我是你的妻子,你病着我日夜悬心,我也知道你讨厌我,可还是想要照顾你,尽一份为妻的责任。”雷鹭低垂着头,语气伤感极了。 “瞧瞧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敖鲲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不信一个日夜忧心的人还能吃得这么胖。”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弄了这么一个又丑又胖的活宝做老婆。 “我……我……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你病着需要人搀扶着走路,我若是不吃胖些,哪有力气扶着你呢?”雷鹭绞着双手,几乎要泪下。 敖鲲倒不怀疑她所说的,因为据凤名花等人讲,雷鹭是真的钟情于自己。 他虽然不知道雷鹭是什么时候对自己起的情愫,但就凭他母亲的名声,若不是因为这一点,怕也不会心甘情愿嫁进来。 “我……我扶着你走吧!”雷鹭像是鼓足了勇气走到敖鲲身边来,扶着敖坤左手的丫鬟识趣地退开了。 敖鲲想要拒绝,可是他现在没什么力气,倘若用力太过头就会疼得要命。 而雷鹭的力气又很大,由不得不从了她。 “慢些,”雷鹭小心地搀扶着,口中还不忘提醒,“别碰到柱子。” 然而仅仅片刻过后,敖鲲的右腿就撞在了桌角上,疼得他直吸气。 “怪我没瞧见。”雷鹭忙说,“再往这边走走。” “嘶……你踩我的脚了!”敖鲲吃痛。 “啊?!对不住,对不住。”雷鹭连声道歉。 “我的腰……”敖鲲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又疼又生气。 “大奶奶,您歇歇,还是我们来吧!”那两个丫头见势不妙,连忙抢上前,想把敖鲲从雷鹭手里解救出来。 “哎呦!” “哎呀!” “噗通!” “哗啦!” “世子爷!” “世子爷,你没事儿吧?!” “快请大夫!” 那两个丫鬟就快到敖鲲跟前的时候,不知怎么其中一个脚下一绊就摔倒了,把另一个也带倒了,两个人齐齐扑向敖鲲,三个人一起倒了下去。 而雷鹭想要搀扶敖鲲,却也因为脚下不稳摔了下去,砸在了这三个人上面,敖鲲被压在最下头,因为本能地用手撑地,右臂传来钻心的疼痛。 等到众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把敖鲲扶到床上,见他已经疼得面白如纸了。 因为凤名花正在招待贵客,他们也不敢惊动,只是告诉了管家,赶快请大夫来。 情况紧急,来不及进宫去请御医,所以就近找了个坐堂的大夫,也是一位口碑不错的良医。 大夫来了一看便说:“手臂骨折了,须得涂上跌打药,再用木板固定好。” 处理完这些还得要开内服的汤药,大夫可是犯了难:“世子爷摔伤了头,不宜用过于活血的药,可是手臂骨折又非要用这样的药不可。小的医术有限,还是请宫里的御医来吧!” 毕竟敖鲲的身份不同一般,他可不能惹祸上身,还是小心为妙。 敖鲲恶狠狠地盯着雷鹭,杀她的心都有。 可雷鹭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安慰那两个魂不附体的丫鬟:“你们两个不是故意的,世子爷不会怪你们的。何况你们在这房里已经服侍这么多年了,县君多少都会顾及一些情面的。” 第六十三章 郝玉姑案 豆蔻上外头买东西回来,飞奔着进了院子。 “这妮子疯了!嘎!没规矩!窗底下跪着去!”廊下的鹦哥扑扇着翅膀乱叫。 “你个小畜生!哪天买块粘米糕粘住你的臭嘴!”豆蔻跳起脚伸手去吓唬它。 鹦哥胡乱扑腾着,弄掉了两根羽毛。 “混账东西!扇了我一头的灰!”豆蔻嘴上骂着,脸上却喜气盈盈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从外头听了什么喜事回来?这么忙着跑回来。”珍珍正在给雷鸢篦头,笑着问豆蔻。 “林公子真把案子翻成了!”豆蔻大声道,“街上好多人都在议论这事,大理寺已经准许重审当年郝玉姑的案子了,相关人已经陆续押解到京师,明日就要升堂,白大婶终于能为家人昭雪了!” “林公子真是好样的!这陈年的冤案可不是想翻就能翻的。”胭脂也说,“虽说林公子出身高,可那些人官官相护,结成一条藤儿,想要重新立案真是千难万难。” “是啊,林公子为了这件事奔走了好几个月,一开始状子递到哪里就被哪里打回来,和他据理力争,不肯退缩半分,终究还是争得了重审的机会。”豆蔻道。 “还是别高兴太早,”雷鸢说,“重审也不就等于真能昭雪,你以为那些人会坐以待毙吗?他们会想尽办法脱罪的。” “这些狗官真是该死!草菅人命,贪赃枉法,难怪太祖皇帝会定下千刀万剐的规矩。可就算是这样的酷刑,竟然也吓不住他们。”胭脂叹道。 白大婶的女儿郝玉姑在当地刘大户家做绣娘,却被刘大户的儿子刘誉琪强行玷污了。 他们家告到平阳县衙,可是刘誉琪的亲姐姐嫁的便是当阳县丞的儿子。 县令郭则林受了刘大户的贿赂,又与县丞官官相护。 当郝家人想要让官府主持公道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派人去把刘誉琪捉拿归案,而是反复盘问郝玉姑案发的具体情形。 试想郝玉姑一个不谙人事的少女遭此劫难,本就羞愧难当,痛不欲生。 郭县令却还要当众反复盘问具体情形,让她如何受得了? 身为人父的郝大郎便忍不住在堂上顶撞了郭县令几句,这下可让郭县令抓住了把柄,立刻治了他一个“扰乱公堂”“不敬上官”之罪,当堂打了三十板子,便宣布退堂了。 可怜郝家人受此大辱却无人主持公道。 因为郝大郎被打伤了,只能抬回家去治伤。 饶是如此,第二天郝白氏又再次带着女儿到县衙报案。 而在这一夜间刘家也没歇着,趁天黑又给郭县令送去了不少好处,求他千万了解此事。 所以当白大婶带着女儿再次来报官的时候,郭县令虽然受理了,却依旧不捉拿刘誉琪,而是要求先给郝玉姑验伤。 这倒也不算过分,毕竟要验过伤后才能确定郝玉姑是不是被人玷污了。 可他不派稳婆前来验伤,却硬要衙门里的几个男仵作来验,并且不许郝白氏陪在身边。 郝家母女不同意,郭县令便把惊堂木一拍,又退堂了。 白大婶知道,在平阳县是不可能争得什么公道了。 于是便把一对小儿女托付给娘家,自己夫妻两个和大女儿到禹州去告状。 可是他们的行踪早就已经被刘家和郭县令盯上了,等到他们将状纸递到禹州知州的手上时,那边早已经打点妥当。 禹州知州董奉先倒是叫稳婆来给郝玉姑验了伤,可却说是旧伤,郝玉姑早已非完璧。 又装模作样地把刘誉琪也叫到了堂上,问他和郝玉姑是什么关系? 刘誉琪便信口雌黄,说郝玉姑平日里就不检点,这次到他家里来做绣娘,几番几次勾引于他。 出事那天夜里也是郝玉姑先找上的他,他自己酒后把持不住,就做下那种事。 于是董奉先便断定不是刘誉琪强奸了郝玉姑,二人只能算是通奸。 郝玉姑不甘受辱,当堂撞死在了石柱上。 董知州等人一看出了人命,也是有些害怕了。 他们都没料到这个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刚烈的性情。 于是中间动用了很多说和人,想要劝说郝家夫妇收了银子完事。 可郝大郎夫妇又怎么可能收这些肮脏钱? 他们用车推着女儿的尸身继续上告,想着就算拼了命也要还女儿清白。 可那些逼死郝玉姑的人自然要百般阻挠。 随即,郝大郎就被诬陷盗窃财物关进了大牢,没几天就死在了里头。 郝玉姑的尸身也已腐烂,不得不下葬。 安葬完了女儿和丈夫,白大婶一咬牙一跺脚,决定进京告御状。 她已经身无分文,只能乞讨着进京,足足走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到。 她挨个衙门去喊冤,可十次有八次都被驱赶。 偶尔会有人问问她详细的情形,可是一听说郝玉姑已经死了,时间又过去那么久,且经手此案的官员大都调离原职,便都摇着头说无能为力。 白大婶来京城整整两年,心也渐渐死了。 今年三月她在街上讨得几文钱,便用这钱请了个写状纸的先生,为她写了几份状纸,述说冤情。 那天是她女儿玉姑的忌日,他将那些壮志当众撒了,然后便投河自尽。 却被经过这里的林晏主仆救了上来,因为头被河中的石头磕破,血流不止,情形十分凶险。 雷鸢因为有治外伤的经验,便上前施救,白大婶也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等到白大婶醒来之后,雷鸢等人方才从她口中知道了这段冤情。 林晏毫不犹豫地应允帮白大婶翻案,此后便是不停地奔走,如今终于有了确切消息,案子要重审了。 说实话,雷鸢从心里敬佩林晏。 年轻气盛,一股热血冲动之下谁都能说下豪言壮语。 可真要身体力行,屡次碰壁,依然能百折而不挠的,还真没有几个。 这件事她虽然没有参与过多,却也一直关注着。 林晏能凭一己之力让大理寺重审此案,自开国以来,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姑娘,那寻尸的告示还贴着,到现在也没人认领。”等到屋里只剩下雷鸢和豆蔻的时候,豆蔻悄悄地向雷鸢说,“过去这么久了,应该查不到咱们了。” 第六十四章 主有客至 这一日雷鸢早起,梳妆的时候,右眼皮一个劲儿跳。 “今天是怎么了?”雷鸢抬手按住,“莫非昨晚上没睡好?” “我给姑娘查查。”胭脂笑着拿出《玉匣记》来,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笑道,“这个时辰眼皮跳主有客至,想来是家里要来客人了,还是奔着姑娘来的。” “能是谁呢?”豆蔻好奇,“可要千万是个好客,不要是个坏客。” “母亲昨日就跟我说早饭去外祖母屋里吃。”梳妆完毕,雷鸢起身,“说她老人家这些日子胃口不大好,也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让咱们多些人陪着她,说说笑笑,一高兴饭也能多吃些。” “谁说不是呢!这些日子的天气实在热得让人受不住。”胭脂说着将一把海棠团扇递给雷鸢,这时节人人扇子不离手。 “阿鸢来了,快过来坐下。”二舅母柯氏一见雷鸢便眉开眼笑,“我这里有一匣子绢花,给你们分一分,这一对海棠的给你,那对玉兰的给你大嫂子,杏花的给你阿鸾,并蒂荷花的就留给阿鹭吧!” 说着还亲手把那对海棠绢花戴在雷鸢的鬓边,左右端详着:“可惜了我怎么就没个女儿?这样的标致可爱,贴心贴肺,真是活宝贝。” “二舅母有我也是一样的。”雷鸢抱着柯氏的胳膊说,“和亲生的没有区别。” “天气这么热,你还往你二舅母身上贴。”甄秀群从后头走过来打趣女儿,“走吧!咱们都到里屋去,好陪着老太太吃饭。” 甄老夫人是吃素的,天气热的时候人人都没胃口,陪着老太太吃素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二小子方才跑过来吃了一碗稀饭两只糕跑了,还是那么慌脚鸡似的。”甄老妇人笑道,“真是随了他爹。” “说起来二舅舅也好些日子没回家来了。”雷鸢伸手捏了个松软的桂糖糕说,“我都有些想他了。” “你二舅舅活的都不如个孩子,孩子还知道想他,他都不知道想家。”柯氏一提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就觉得头大。 “他何止是不如孩子,他都不如一条狗,狗还知道回家呢!”甄老夫人和儿媳一起数落自己的儿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怪胎,哎哟,造孽哟!阿弥陀佛!” 甄家婆媳之间向来和睦,甄老夫人是真的把两个儿媳妇当成闺女来疼。 就算大儿媳冯氏身体孱弱得风都能吹倒,她也没有过半句怨言。 因为这亲事是早些年就结下的,且是甄老太爷提出来的,断然没有反悔的道理。冯氏过门后他们家反倒更加照顾体贴,不曾给过一点气受。 如果不是这样,冯氏怕是活不到如今。 就连大爷甄秀固唯一的妾室,也是冯氏力主让自己的陪房丫头在屋里伺候才有的。 “想来念着念着二哥哥就回来了。”甄秀群笑道,“他总是喜欢忽然回来,提前不告知家里,孩子一样的心性。” 吃过了早饭,众人陪着真甄老夫人说话。 甄秀群的房里的丫鬟双红走了来说:“夫人、四姑娘,有一位岳家的小姐前来拜访,说是寻咱们四姑娘的。” “岳家?哪个岳家?”甄秀群问。 “母亲,我知道是谁。”雷鸢道,“就是前些日子同您说过的那个,珍珍把他从水里救上来的岳明珠。” “哦,原来是她,”甄秀群了然,“既然这样,咱们也别怠慢了人家。” 说着便起身带着雷鸢一同往自家来。 岳明珠今日穿的是桃花红的短襦配着筠雾绫裙,粉光脂艳,秀色可餐。 “给夫人请安,今日来得冒昧,还请见谅。”岳明珠上前见礼。 “岳姑娘太多礼了,快请坐下,我们迎接得迟了,还请见谅。”甄秀群笑着说。 “我今日来是特意谢谢四姑娘和她的婢女珍珍,若不是她们,我那日可就危险了。我也知道只我一个人来,实则有些不够庄重,只是欣兰姐姐一再叮嘱,先不叫跟家里长辈们说,怕吓着了他们。”岳明珠稍显羞赧地说,“可我实在等不及了,所以就一个人先来了。” “岳姑娘太客气了,是你福大命大,也是赶巧她们那日撞上了。”甄秀群道,“你没事就是最好的事,旁的通通不要紧。听说你的闺名叫明珠,你也真是当得起这个名字。” 岳明珠生得讨喜,尤其讨长辈们的喜欢。 甄秀群自己有四个女儿,可是见了她还是说不出的喜欢。 “夫人实在过奖了,叫我无地自容,你们家四姑娘才是顶顶尖的美人儿呢!”岳明珠一派娇憨道,“为人又豪爽义气。” “你们年轻女孩儿家在一处玩儿吧!我就不在跟前了,免得你们拘束。只是今天午饭一定要留下来,尝尝我们家厨子的手艺。”甄秀群吩咐丫鬟,快些将茶水果品备齐,自己就先走了。 “四姑娘,我这人性子疏落不够细心,若是有什么做的说的不妥帖的地方,你可别往心里去。”岳明珠有些小心地看着雷鸢说。 “岳姑娘何出此言?我瞧着你处处都好,千万不要拘谨了。”雷鸢说,“你来我家做客,我尚且怕招待不周。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更是叫我无地自容。” “因为没有家中长辈定夺,我又是初来乍到,”岳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怕我准备的礼物不合你的心意。” “岳姑娘你太多礼了,千万不要送什么礼物,咱们常来常往,就是最好了。”雷鸢忙说。 “不不不,一定要收下,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岳明珠说着亲手捧给雷鸢一只四方的锦盒。 雷鸢推辞不过,只好打开,见里面放着一只嵌满了红蓝宝石的赤金臂钏。 “这太贵重了,快拿回去,我受不起。”雷鸢连忙把锦盒推回去。 这只臂钏一看就不是凡物,雷鸢觉得礼物太贵重,不能收。 “别、别给我退回来呀!我是诚心诚意送的,你若不收,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岳明珠都要急哭了。 “岳姑娘,若是你打算以后不同我来往了,用这臂钏来堵我的嘴,还我个人情,那我可以顺着你的意思收下来。”雷鸢正色道,“救你的人不是我,我于你也没有救命之恩。咱们以后若想如姐妹般相处,就不要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第六十五章 梦中人 雷鸢的话果然起效,岳明珠不再强求了。 因为她很想和雷鸢成为好友,不愿因为这个使得两个人难以亲近。 “可是我送你什么好呢?”岳明珠十分为难。 “我瞧你鬓边带着这朵茉莉绒花很是新巧,不知能否割爱?”雷鸢笑着问。 “这个未免也太简薄了,”岳明珠红了脸,“拿不出手的。” “朋友贵在交心,”雷鸢说着伸手从她鬓边轻轻摘下那朵茉莉绒花戴到自己头上,又将自己鬓边的海棠绢花送给了她,“这是我今早新戴上的,分你一枝。” 岳明珠抿嘴笑得开心,她越发觉得雷鸢好相处。 “对了,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给珍珍的。”岳明珠道,“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了,否则我也没脸在这里坐着了。” 那一盒子里有银票,有金镯子,还有银锞子,显然是岳明珠从自己的私房里搜罗了满满当当一盒子。 珍珍涨红了脸,说什么也不敢拿。 岳明珠的丫鬟硬是塞到她手里:“我们姑娘为这事儿惦记得几夜睡不着觉,你今天若是不收下,我们姑娘必然要添心病的,这岂不是救了她又害了她?” “好伶俐的口齿,却是忠心护主的好女使。”雷鸢笑着夸赞道。 “奴婢杜鹃,自幼贴身服侍我们姑娘,只因那日我病了,不曾随我们姑娘一同去赴宴。多亏了四姑娘和珍珍妹子,奴婢真是感激不尽。”杜鹃说着深深向雷鸢和珍珍分别施了一礼。 雷鸢暗暗点头,岳明珠身边有这么一个老成的丫头,于她而言十分要紧。 “怎么卓小姐没有一同前来吗?”雷鸢笑着问。 “卓姐姐这些日子身上不大舒服,我就没有劳烦她。”岳明珠还是那副心无城府的样子。 而一旁的杜鹃则微微垂下了眼帘,嘴角也略略向下撇了撇。 雷鸢知道今日卓欣兰没有和岳明珠一同前来,真实原因并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卓欣兰并不赞同她到雷家拜访。 否则岳明珠新来乍到,不太可能自己一个人前来。 那卓欣兰本就是极小心谨慎的性子,甚至到了胆小的地步。 岳明珠出了这件事,说白了是纸包不住火的,终究会被家里长辈知道。她就算瞒得过眼前也瞒不过以后,可她还是要瞒着。 足以说明她是一个特别怕担责的人,这样一个人不论表面上如何,实际都是个不可深交的人。 “四姑娘,我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但是就是莫名觉得和你投缘,你若不嫌弃,咱们能不能经常在一处玩儿?”岳明珠很郑重地问。 “当然好了,”雷鸢笑道,“我也觉得和你一见如故,不如以后你就叫我阿鸢,我叫你明珠。” “好,好好,这样才更显得亲近呢!”岳明珠笑得异常开心。 “咱们别在屋子里坐了,到我们家后园子里转转去。”雷鸢说着便起身拉着岳明珠走出房去,“我叫人到后街给咱们买些雪泡豆儿水回来,天气太闷热了,喝这个才畅快。” 两个人在花园的凉亭里说笑玩闹,雷鸢不小心把裙子弄脏了,只好回去换。 她向岳明珠说:“对不住了,你先在这儿坐一坐,我让珍珍她们陪着你。” 岳明珠忙道:“你只管忙你的去,不要把我当客人。” 雷鸢又说:“胭脂姐姐,你到厨房里去,把午饭给我们端到这里来吃。预备着我换完衣裳,这边也该摆齐了。” 雷鸢走后,不一会儿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菜。 珍珍怕岳明珠无聊,就引着她说:“姑娘不如到那边去转转,那边园子有许多的盆景儿,也好赏得很。” “你陪着我去就好了,杜鹃你们在这里帮着她们收拾吧。”岳明珠打算过去看看就回来,没必要那么多人跟着。 真真把她领到东边的园子,这里是一处安静的小院落,有几间小小房舍,石径幽竹,因为经常下雨,处处长满了苔藓。 “这院子可真清幽。”岳明珠道,“让我想起蜀州的老家来了。” “姑娘想家吗?”珍珍问。 “想的,不过京城也很好玩儿。”岳明珠毫不掩饰。 两个人在这院子里转了一会儿,本来是要回去的,可是岳明珠却不小心滑了一下,绣鞋蹭在了青苔污泥上,弄脏了。 “岳姑娘,我扶你先到那边略坐坐,再去重新给你寻一双鞋来。你这鞋子大小和我们四姑娘的应该差不多,她那里有好几双新做的鞋呢。”珍珍忙说。 “那就麻烦你了。”岳明珠道,“我自己能走,你去吧。” 珍珍离开后,岳明珠便信步走到那几间房舍跟前,看得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但应该每日都打扫。 她一个人无聊,见房门只是虚掩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这里应该是间书房,满墙的书架,为了防止书被虫蛀,屋子里飘着芸香草的味道。 岳明珠不喜欢看书,便顺手从一旁书架的一堆画轴里抽了一卷出来,打开一看,画的是一位少年将军。 银枪黑马,红带束发,眉眼凌厉有神,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杀气来,一下就把她看呆了。 “这个人……我好似在哪里见过的……”岳明珠喃喃,整个人不由得有些痴痴的。 直到外头响起脚步声,她才匆忙地将画轴放了回去,从房里走出来。 珍珍取了一双新鞋子给她换上,又同她往亭子这边来。 “明珠,你尝尝这个莼菜羹,我夏天最喜欢喝这个了。”雷鸢热情地招呼岳明珠。 “好,好,是很好喝。”岳明珠点头。 “你可喜欢吗?”雷鸢又说,“再尝尝这个青瓜杏仁,用麻油拌的,可清爽了。” “好,好,的确清爽。”岳明珠唯唯。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雷鸢觉得她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没有,没有,我就是每天这个时候该睡午觉了。”岳明珠笑着解释。 “原来是这样,我也是每每吃完饭后就开始犯困。”雷鸢点点头。 “你有没有……”岳明珠有些期期艾艾的,不复之前的干脆,“有没有梦见过你从来都没见过的人?” “好像有吧?不记得了。”雷鸢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岳明珠也跟着摇头,“我也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第六十六章 劫香换香 入了六月,天气越发酷热难当。 胭脂用新汲的井水湃了些新鲜瓜果在外间,预备着随时取用。 朱洛梅打发了照影来送香:“四姑娘,我们姑娘说了,这些香不大好,你先将就着用吧!等入了秋再制好的送来。” “快坐下歇歇喝口茶,真是有劳姐姐了。”雷鸢连声道谢。 “奴婢不多打搅了,这就回去了。”照影并不坐,“我们姑娘还叫我捎话给四姑娘,若得闲只管到我们家玩儿去。” “过几日我就去,这里有一匣子宫里赏的六清茶,给姐姐拿去吧!天热正好喝。”雷鸢也早预备了回礼,“还有二姐姐送来的话梅干,她们自己鼓捣着做的,比在外头买的强。” “怪不得人都说会吃的必然会做,”照影笑道,“这梅子干瞧着个大肉多,闻着就怪香的。” “这一小包糖渍梨干是单给你的,我记得你最爱吃甜。”胭脂将一个小包递给照影,“只是吃完了可要好好漱口,别引得牙痛。” 照影道谢不迭,雷鸢又让胭脂好生将她送出去。 这盒子香本也不是她自己要用,而是答应了给宋宁儿的。 于是便叫过豆蔻来:“把这盒子香给宋宁儿拿去,算是我还她的人情。回来顺路去朱三卤味铺子买些好羊肝回来,母亲昨日念过一句,怕不是想吃了。” 豆蔻于是叫上个小丫头,让她捧了那香,从后门出来雇了辆骡车。 来到宋家门前,恰好宋疾安正要出门去,碰了个对脸儿。 因为上次的事豆蔻对他很是感激,于是忙行礼问安。 宋疾安很是意外,问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是我们姑娘打发奴婢来给宋姑娘送香的。”豆蔻指了指身后小丫头手里捧着的盒子。 宋疾安不是很关心他妹子平日里都和谁往来,左不过是那几家的女娘,但在他印象中雷鸢绝不在其中。 但他也没多问,只是伸手把那盒子接过来说:“知道了,我拿给她。” 豆蔻不疑有他,道了个谢便转身走。 宋疾安又叫住她,压低了声音问:“你们姑娘……这几日在做什么?” “这可不能乱说,我们姑娘知道了是会生气的。”豆蔻道。 她心中虽然感激宋疾安,可也不能随便说出自家姑娘的事情,到什么时候自己的主子才是最要紧的。 况且她明白知道宋疾安喜欢自家姑娘,那就更不能乱说了。 因为眼下姑娘又不喜欢他。 “呵呵,”宋疾安被她逗笑了,“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一样的鬼怪刁钻。” 豆蔻也只是嘻嘻一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宋疾安也不出门去了,翻身往里走,找到他妹子问道:“好端端的,雷家四姑娘给你这香做什么?” “她都把香送来了?倒是说话算话。”宋宁儿点点头。 “我问你话呢,”宋疾安道,“好端端的她干什么送香给你?我不记得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来往。” “快给我!”宋宁儿迫不及待,“这是她欠我的。” 宋疾安却把手抬高,让她根本碰不着:“她欠你什么?你给了她什么恩惠?你不会又在外头惹祸了吧?”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宋宁儿撇嘴,“上次尽欢园榴花宴,雷小四身上便用的这香,我闻着怪好闻的。后来她有事请我帮忙,就欠了个人情,是她自己主动说要给我的,又不是我同她要的。” “把话说清楚,不许含糊带过。”宋疾安道,“否则别想让我给你。” 宋宁儿没办法,只好把当日的事情说了出来:“就是这么回事,她让我别给沈袖捣乱,答应给我一盒子香。后来沈袖才斗茶赢了,否则断不可能的。” “你以后少跟郁家和何家的那两个厮混。”宋疾安教训妹妹,“一个心术不正,一个泼辣悍妇,学不出好来。” “用你管我?你还不如我呢!”宋宁儿气得跺脚,“你不是要出门去吗?就快出去吧,把这香给我。” “这香不好,”宋疾安语气武断,“来历不明,不可以乱用。” “你给我拿回来!你犯什么疯魔?!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宋宁儿急了,“你一个臭男人,懂什么香?” “我把那块瑞龙脑香给你好了。”宋疾安道,“这香不好,我拿去丢了。” 他有一块拳头大的瑞龙脑香,为了这块香,宋宁儿不知和他打了多少吵子,他都没给,今天却松了口。 宋宁儿莫名觉得她哥哥今天极其反常,虽然他平日里也常常行事做派出人意表。 “你没吃错药吧?”宋宁儿上下打量着哥哥,“还是让什么东西上身了?” “别胡说八道。”宋疾安瞪她一眼,“那块香金贵着呢,你要好好用,别自己胡乱配,顶好找个香婆儿。”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出了宋宁儿的院子,迎面碰上继母邹氏。 “这是要出门去?街上车马多,千万当心。”邹氏叮嘱道。 宋疾安却一言不发,绕过她继续往外走。 邹氏进门已经十几年了,宋疾安对她的态度却从来也没变过。 说起来宋疾安与邹氏并无直接恩怨,只是宋怀泽对待邹氏和对待宋疾安的生母蒋氏判若两人,且对待宋疾安和邹氏所生的宋知安也有天渊之别。 相形之下,宋疾安难免为自己的生母感到不值。 这几日若不是祖父病得严重,他是不可能回家的。 宋怀泽离京公干去了,父子俩不必见面,这也是宋疾安能回来住的另一个原因。 与他相比,宋宁儿和邹氏两人的关系还算融洽。 毕竟内宅之中日日相见,宋宁儿性情直爽,邹氏又是柔软的性子,知道自己是继母的身份,不便多管。 “大少爷也真是的,每回都让夫人您脸上过不去。”邹氏身边的丫鬟有些看不下去了。 “做下人的不可背后议论主子,”邹氏倒也不是训诫的口气,叹气道,“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且随他去吧。” 又说:“去问问大小姐,过几日我到城外天王庙去烧香,她可要一同去吗?” 第六十七章 大打出手 雷鸢出来逛街。 沈袖的生日快到了,她琢磨着送点什么新鲜玩意儿。 “咱们前些时候在大舅老爷家看到的那个鎏金自鸣钟就不错,怪新巧的,一到了整时辰,还有个小鸟出来唱歌呢!”豆蔻出主意。 “过生日送钟怕是不大吉利吧?”珍珍小心地说,“再说是因为舅太太常吃药,怕错过了时辰,才特意托人从船舶司弄了那么稀罕物儿来,也不是想要就一定能弄到的。” “珍珍说的对,那东西轻易弄不到,再说于沈姐姐而言怕也不一定喜欢。”雷鸢坐在车上,一边望着街上一边说。 “那可送些什么好呢?衣裳首饰这些倒是不会出错儿,可也不容易出彩。”豆蔻沉吟,“至于烹茶那一套,沈姑娘满屋子里堆的都是,更是寻常了。” “还是到金银铺子里去瞧瞧,”雷鸢定下了主意,“沈姐姐那里茶具多的是,可是与之相配的点心盘子倒是不多,我听说如今金银铺子里也多有描金的上好细瓷,倒比一般瓷器店里头卖的讲究。 若真有合适的,选上两套送她,下次再去找沈姐姐玩儿,她便可以拿这个招待我了。” 她和沈袖是好友,送的东西总以实用为主。能用得上的才是好东西,否则纵使贵重,拿来只能束之高阁,也算不上合宜。 她们进的这家叫六合银楼,也是京城里的老字号了。 这里的掌柜和伙计对于常来的客人都认得,雷鸢一进门就连忙过来招呼。 “掌柜的,你这里可有好瓷器?”豆蔻问。 “有的,有的,昨儿新来了一批浮梁的上好瓷器,做工精细得很,样子也新雅不俗。”掌柜的忙说,“在楼上呢,我叫小二带您几位上去。” “珍珍,豆蔻随我上去就够了,你去旁边的胭脂铺子给霜月姐姐她们选几样胭脂带回去。”雷鸢嘱咐珍珍,“别忘了汤妈妈爱用的茉莉粉。” 珍珍虽然进府的时间不长,但她心思细腻,考虑周到,这样的事交给她去办到比豆蔻还要妥帖。 汤妈妈体胖怯热,每到夏天都得用兑了冰片的茉莉粉搽在腋下和脖颈止汗。 府里头一般下人婆子要用的这些东西都归管家去采买,但贴身伺候主子的大丫鬟们和奶娘用的脂粉,都是雷鸢上街的时候顺带给买了。 雷鸢上了楼,果然见那楼上摆着成套的描金瓷器,和很多大件的金器摆在一处。 “四姑娘,你瞧,这些都是掺了珍珠粉的,烧出来格外有光彩。请的都是江南有名的画师,所以说比金子还值钱呢!”小伙计娴熟地介绍,“您若是不喜欢,这边还有玉做的,也都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能入得了咱们铺子的东西,您尽管放心,绝不会差。” “这一套画着素心兰花的就很不错,牡丹花这个也好看,还有那边那几套玛瑙的也怪有趣。”雷鸢说,“都拿来细瞧瞧。” 等雷鸢这边选定了,叫伙计给包好了带到楼下去会账。 “怎么珍珍还没选完?”雷鸢问了一句,“我怎么听着有些吵嚷声?” “我去找找她。”豆蔻说着加快了脚步。 她出去不多一会儿,就听见喊道:“反了天了!欺负我们没人?!” “掌柜的,你先看多少钱,我出去瞧瞧。”雷鸢随后也跟了出来。 只见豆蔻正跟几个丫鬟婆子扭打在一处,一旁的珍珍头发散乱,脸被打肿了,袖子也扯破了。 何皎皎在一旁双手抱肩,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乱局,一脸得逞的表情。 雷鸢一看就明白了,必然是何皎皎也出来逛街,看到了珍珍。见她孤单一个,自然不肯放过。 “真是冤家路窄。”雷鸢冷哼,她跟郁金堂几人不睦久矣,越是互看不顺眼就越是起冲突,越是起冲突就越是互看不顺眼。 因为她们几个一贯欺压人,很多人都怕事,不敢招惹。但雷鸢不一样,她可不是肯吃亏的主儿。 当即便上前一把将何皎皎扯住了:“做什么打我的人?” 何皎皎正专心看热闹呢,被雷鸢吓了一跳,挣扎道:“你的丫头是贼,被我捉住了,要搜她的身,她不肯。” “放屁!”雷鸢毫不客气地骂回去,“我的丫头要是贼,那你就是强盗!分明是你以众欺寡!” “你松手!”何皎皎大叫,伸手去推雷鸢,“凭什么来拉扯我?!” “这叫擒贼先擒王!”雷鸢不但不松手,还反扭住她的胳膊,让她动不得。 “放开我们家姑娘!”何皎皎的下人立刻上前护主。 她好排场,每次出来都要前呼后拥的一大帮人。雷鸢今天出来只带了两个丫鬟,而何巧巧身边伺候的人少说也得有七八个。 雷鸢甚至都不回头,一脚一手就把那两个人打倒了。 剩下那些都离得远些,因为她们一开始都过去欺负珍珍了。 这会儿见主子挨了欺负,便都想跑回来对付雷鸢。 “想跑?门儿都没有!”豆蔻先是一脚一个踹倒了两个,又从后面揪住两个人的头发,把那两个丫鬟都拉倒在地上,“先跟我过过招儿!” “雷小四你活的不耐烦了?!你今天要是敢把我弄伤了,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何皎皎脾气大,被雷鸢扭住之后更是暴怒,“方才是你偷袭我,胜之不武,你把我松开!” “好啊,那咱们就重新打。”雷鸢冷哼一声,将她推开去。 何皎皎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身体,反过身扑向雷鸢。 她脾气暴烈,此刻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态体面,只想出气。 雷鸢轻巧地一闪身,脚下一个绊子就将她绊倒了,然后整个人顺势骑在她身上,揪住了她的头发左右晃。 “放开我们姑娘!”一个何家的婆子冲了上来,伸手就往雷鸢脸上抓。 雷鸢一抬腿就给她踹倒了,躺在地上直哎呦。 “珍珍,刚才都谁打你了?给我打回去!”雷鸢看着呆若木鸡的珍珍向她大声说道,“做我的丫头,须得敢动手。” 林晏骑着马经过这里的时候,就见雷鸢正骑在何皎皎身上大发淫威。 豆蔻一打三,还占上风。 珍珍虽然有些怯怯的,可还是鼓足了勇气给倒在地上的婆子两个嘴巴。 第六十八章 打就打了 “雷四姑娘骁勇啊!”墨烟咋舌,“头一次见到姑娘打架这么狠的。” “哎呦,老天!还会用拳头呢!”砚泥身子向后躲着,眼看着雷鸢一拳就把一个胖大丫头的眼窝打青了。 林晏也是被惊住了,他之前看到的雷鸢是活泼灵秀的,却不失是为端庄识礼的闺秀。 她有勇敢的一面,在给白大婶治外伤的时候,果敢沉稳,令人刮目相看。 可今天这般彪悍的样子,还真是不曾见过。 “别打了,别打了!”终于有人吃不住痛,开始哀求了。 “何皎皎,咱们还要再打吗?”雷鸢对她没下狠手,不过那几个丫头婆子嘛,哼哼,可没这么好命。 “雷小四,你给我等着!”何皎皎气得一佛出世,“我回去非找个女教头教我,到时候打得你满地找牙!” “还有力气吹牛皮,我还真是把你打轻了。”雷鸢抬起手,何皎皎吓得连忙闭眼。 “有本事你就回去练吧。不过我可告诉你,以后我的人你少欺负,我心眼儿小,一准儿找你报仇。”雷鸢从她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回头招呼自己的两个丫头:“豆蔻,珍珍,回去了。” 说完也不看四周那些围观的人,没事儿人一样上车走了。 “姑娘,你没伤着吧?都是因为我……”珍珍哭了。 “我们都没事儿,这算得了什么呀!”雷鸢舒活完筋骨,脸上的气色更好了,“她们本就是冲着我来的,你若不是我的婢女,她们也不会无故欺负你。” “我什么都没做,她们上来就说我偷了她们姑娘的首饰。然后就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让就打我。”珍珍委屈得直掉眼泪,“实在太蛮横不讲理了。” “像这样的人就不必同她们讲理,打就是了。”豆蔻意犹未尽,“这些年咱们姑娘早都收敛了,换做前几年,非打她们个满脸开花不可。” “那……那何家那位不会把事情闹大吧?毕竟她们吃了亏。”珍珍担心极了。 “不会的,何皎皎他们家是继母说了算,她不敢告诉。”这一点雷鸢门儿清,“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必然会找个地方换好干净衣裳再回家去。” 何皎皎这一点还是不错的,虽然脾气暴躁不讲理,但直来直去,并不会玩儿阴的,所以雷鸢也乐得和她直来直去,不耍心眼子。 “都怪我,要是当初快一点儿买就好了。”珍珍还是忍不住埋怨自己,“害得姑娘东西都没买成。” “我要的东西。过一会儿店家会送到咱们府上去的,这个并不耽误。”雷鸢道,“你别再埋怨自己了。这算是无妄之灾,你干嘛总找自己的不痛快?” “姑娘,咱们刚才上车的时候我看见林公子了。”豆蔻咬了咬嘴唇说,“他肯定看到咱们打人了。” “你心虚什么?”雷鸢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子破了一块儿,“围观的人没上百也有几十人,难道我能把人家的眼睛捂上?” “姑娘,你真不介意吗?”豆蔻紧盯着雷鸢的脸问,“毕竟林公子可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最重规矩礼仪的。” “他重什么关我什么事?”雷鸢满脸不解,“我活我的,我可从来没想过做什么圣贤女子。” 豆蔻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她私底下总觉得自家姑娘和林公子特别般配,也觉得林公子对自家姑娘很有好感。 万一因为这次的事,林公子对自家小姐的好感打了折扣,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呢? 但她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因为雷鸢一定会骂她。 “姑娘回去喝点儿莲心茶吧。”豆蔻憋来憋去憋出这么一句,“每年一入夏,你的火气就有些压不住。” 作为在雷鸢身边伺候了将近十年的丫鬟,豆蔻对自家姑娘的脾气习惯早就了如指掌。 每年春天是自家姑娘心情最好,脾气最温和的时候,入了夏就变得火爆,这时候最好不要有什么事。 原本想着前些日子姑娘连杀人放火的事都做了,邪气应该散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今天还是打了一架。 不过说到底今天这架也的确该打,谁让她们那么欺负人呢! “你这个样子,回去赶紧躲起来吧,等伤好了再见人。”雷鸢对珍珍说,“到时候让胭脂姐姐请个郎中从后门进来给你瞧瞧。” “不用郎中,我这都是皮外伤。”珍珍连忙说,“涂上些消肿止痛的药膏,几天就下去了。” “那你俩也把头发重新梳一梳。”雷鸢自己的头发倒是没乱,“记住,下次打不赢就快跑。怎么能老老实实站在那里让她们打?” “姑娘,我记住了。”珍珍一面帮豆蔻挽头发一面说,“我实在没想到她们会那么嚣张。” 甄秀群这会儿不在自己家里,到她大嫂房中去说话了,雷鸢等人赶紧回到院子。 汤妈妈见了吓了一大跳,豆蔻连忙捂住她的嘴说:“好妈妈,你可千万悄声些。若是让夫人知道了,就不让我们上街了。” “姑娘没伤着吧?”汤妈妈拉着雷鸢仔细查看,“那些人好不要脸!” “奶娘,我没事儿,就是珍珍挨了打。”雷鸢笑着说,“给她找些药涂一涂吧!回头让豆蔻教她一些拳脚,也好用来防身。” “姑娘,赵大叔派人送了信来。”等到汤妈妈出去之后,胭脂拿来一张字条递给雷鸢。 雷鸢接过来一看,是赵大叔说他好像是被人盯上了,这些日子先别碰面。 雷鸢如果要递消息,也要尽量谨慎,千万莫教人跟上了,否则怕是有麻烦。 “京城近来出了许多事,有好几家的小报都被查了。”胭脂有些忧心地说,“咱们的定也在风口浪尖上,姑娘可要千万小心。宁可不赚钱,也平平安安地把这风头等过了再说。” “我知道,”雷鸢把那纸条烧了,“既然如此,就先耐心等段日子再说吧!” 这个小报既要办下去,还不能暴露自己,就得学会避风头。 第六十九章 百折不屈 夜很深了,林晏还没睡。 案头的乌桕烛异常明亮,已经燃到了底。 他眉头深锁,案前的卷宗只有薄薄两页,可却是沉重的两条人命。 其实不止两条,郝玉姑父女冤死,只是禹州受冤屈百姓的一个缩影罢了。 一群贪赃渎职成性的官员又怎么可能只办错一两桩案子呢?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事。 他虽然帮白大婶重新翻案,可离真正为郝玉姑父女昭雪还差很远。 无论是罪魁祸首刘誉琪,还是平阳县令郭则林,还是禹州知州董奉先,他们都不肯束手就擒。 供词早就串通了一遍又一遍,力图将真相彻底掩盖。 林晏也在公堂上真正见识了浸润官场数十年的老油条们如何装聋作哑,如何颠倒黑白。 郝玉姑的案子是旧案,当初便是糊涂乱审的,故而卷宗上言语含混,验尸单也是潦草几笔,语焉不详。 两个人的尸身早已朽坏,想要重新验尸,也验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 证人一个没有,老百姓都怕事,谁会为一桩陈年旧案去得罪当地长官? 而刘家人更是咬死了不承认,只依照卷宗上的通奸说法,说郝玉姑有意勾引酒醉的刘誉琪,令他把持不住,才做下了那勾当。 事后郝玉姑以此索要钱财,二人意见不协,郝玉姑才反口说刘誉琪奸污了她,以至于闹上公堂。 林晏知道,此案若要真正翻过来,必须得把当年的来龙去脉审清,可是不想让这案子翻过来的人太多了。 郭董二人背地里使尽了手段,已不知贿赂了多少人。 他越发清晰地感觉到大周的官场处处都是糟污,好似大理寺门前的那处清莲池,表面上池水清澈,莲花亭亭,实则底下全是腐臭淤泥,若是不小心踏进去便会被陷住腿脚,难以抽身。 但即便他感知到了这一切,却没有丝毫的悔退之意,反而更激起了他想要激浊扬清的决心。 有些事再难也得有人做,这人间正道总要有人走在上头。读圣贤书,自当弘毅,纵使百折九死,不改初衷。 想到这里他又在心里暗暗为自己鼓劲,用冷水抹了一把脸,继续将卷宗拿起来,从头细瞧,力求从上头找出可以突破之处。 “这验伤的日期与报官日期不符,有违章程,或许可以从这里突破。”林晏拿起笔来在纸上画了个圈,“如今既不能直接查明真相,索性抓他们办案的错处,若确定了他们有乖章程,再进一步梳理办案漏洞就更容易些了。刘誉琪是这些人中最年轻心性最脆弱的一个,下次上堂便专问他一个,不问旁人,不信他言语之间没有错漏。” 林晏手中的证据太少了,有不少人都说若是他想要翻成此案,好比平地抠饼一样,实在千难万难。 “晏儿,”唐梅韵扶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你的课业本来就重,又忙着翻案的事。天气这样溽热,娘担心你的身体受不了。” “母亲快去安息吧!我再过一会儿也睡下了。”林晏站起身,走到母亲跟前。 “瞧你,这些日子实在瘦的厉害。”唐梅韵心疼地说,“不如让你外祖父出面,这案子想必会变得容易一些。” “以外祖父的身份,想要把案子翻过来,的确比我自己做容易太多了。”林晏很清楚这一点,“可我还想靠自己再试一试,如果实在无能为力了,再请外祖父出山也不迟。” “唉,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你外祖父也是这么说的。”唐梅韵轻叹一声,“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你早些休息吧!” “我送母亲回去。”林晏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我看母亲这些日子饮食也不是很好,千万当心身体。我明日从街上回来,再买些点心给您。”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唐梅韵连忙拒绝,“我要吃什么,打发这些小幺儿们出去买就是了,你快忙你的正事吧!” 她儿子倒是一片孝心,可是每次买回来的东西都一言难尽。 “你姨母也惦记着你的事,只是你表弟这些日子又病了,她出不得家门。这两日你若是得空儿,可到他们家去瞧瞧,顺便见见你外祖父。就算不用他出面,听听他的意见也是好的。”母子俩走过一片茉莉花丛,淡雅的香气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怡人,唐梅韵忍不住停下片刻,深深地呼吸了几口。 “好,母亲放心,我这几日一定过去。”林晏应道。 “晏儿,还记得这丛茉莉吗?”唐梅韵忽然笑着问林晏。 “儿子不记得了。”林晏离家六年,家里难免新添置了许多东西,都是他所不熟悉的。 “你还记得那位宋小姐吗?”唐梅韵微微偏了头笑着问,“你十岁那年……” “记得。”林晏点头。 “那天她寻上门来,我正在房中侍弄那盆你父亲给我买回来的茉莉花。”唐梅韵思绪飘渺,回到了当年,“她跪下哭求,让我给她一个容身之处。你父亲站在房门口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恍惚间将那盆茉莉打翻,可惜开得正好的花儿,一霎就变做了披离乱枝。 稍后你便来了,站在我面前,为我驳斥你父亲和那位宋小姐。你说事父如事君,君主有错不行规劝者为佞臣,父亲有过不劝止的是为愚孝。你说宋小姐于父亲有恩,可赠金银,可送田宅,若仍嫌不足,大可以命还之。但绝不可纳为妾室,否则即是将恩人降为奴婢,将大义混为苟且,既不能报恩更滋生嫌怨。更有甚者,致使家宅无宁,夫妻反目,父子失和,岂不是厚此薄彼本末倒置?” “母亲还记得这样清楚。”林晏有些失笑,“我倒是不怎么记得清了。” “为娘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我记得你站在我身前,那样小小的身子却挺直背脊,那种气概便是身高八尺的伟丈夫也未必能有。”唐梅韵说到这里无比自豪,“这里的茉莉便是当年那盆摔碎的茉莉中收拾出来的残枝条,被她们收在一个盆里,撂在后廊上好几年都半死不活。 后来你入青衫阁读书,我在廊下看见了它,就让她们移到这里来。谁想这六年间,它竟长成好大一丛。” 半个月亮从阴云中脱身出来,洒下薄薄一层清辉。 唐梅韵转过脸郑重地对儿子说:“如今你长成了,站在受冤屈的百姓身前,就像当年维护我一样去维护他们,为娘很是自豪。虽千万人吾往矣,道以人存,可无悔矣。” 第七十章 舌战群庸 郝玉姑的案子迟迟难以推进,便有许多人开始说风凉话。 雷鸢闲极无聊,因甄秀群和柯氏姑嫂二人去鲁国公府吊唁,因是大办,要在城外住两日才能回来,她便在下半天便扮作男装出来街上闲逛。 天气热,在外头待不住,便只好到茶楼里去喝茶。 京城的茶楼花样繁多,并不是单纯的喝茶,最普通的是听书听曲儿,在高雅些的有赏字画的、博古的,还有清谈的。 所谓的清谈,就是一众人坐在一处,就一个话题各抒己见,看谁的论断更加高妙。 当然有些也称不上清潭,不过是闲谈而已。 雷鸢顺脚拐进来的这家茶楼刚好在闲谈,她想着这些日子不能和赵大叔见面,小报也没办法刊印。 不如在这里听一听,说不定有什么新鲜趣闻,可以顺藤摸瓜查一查底细。 于是拣角落里的位子坐下,要了壶茶,一碟盐水豆,一碟茶干,慢慢品着茶听旁边的人清谈。 “以我之愚见,这一位不过是变着法儿的沽名钓誉罢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身着青布衫的枯瘦老头儿咳嗽了两声说,“诸位想想,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太学的学生,不好好地潜心求学,跑出来管这闲事做什么?还不是想让自己的名声更大一些,到时候破格录用,岂不省事?” “我觉得不大是这样,”一个圆圆脸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摇头道,“若旁人沽名钓誉的实属常见,不过林家这位犯不上吧?他已经是太学的头一名了,又是唐大儒的亲外孙,这还不够有名吗?” “此话差矣!这名声大了还想再大,就像是钱多了想要更有钱一样。没人会觉得钱扎手,也没有人会嫌名气太大。”一个腮边长着颗大黑痣的人说,“年轻人功名心重,是免不掉的。” “呵呵,要我说这林公子是个顶顶聪明的人,他替那个穷婆子翻案,不管成与不成,对他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一个鹰钩鼻子的人一拍桌子,开始大放厥词,“赢得了民心,博得了美名,纵是事有不成也情有可原。诸位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雷鸢看着这些小人嘴脸,不由得心里腾起一股火来。 单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指着那个山羊胡子说道:“这位老先生,一看您便是位学问渊博的,不知小子可否请教您几个问题?” “好说,好说,老朽必定知无不言。”那山羊胡子听到恭维的话,脸上忍不住显出美滋滋的神气。 “不知您如今高寿?”雷鸢依旧客客气气地问。 “呵呵,老朽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山羊胡子捋着自己的胡子说。 “敢问您功名几何呀?”雷鸢又往前走进一步笑眯眯地问。 “呃……这……老朽只是个秀才。”山羊胡子不免心虚起来。 “这不对呀!这分明是屈了您的大才呀!”雷鸢一副为他打抱不平的样子,“真是老天无眼,老天无眼呐!” 山羊胡子略显尴尬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雷鸢又问他:“想来还是您这么多年光是潜心做学问了,没顾得上沽名钓誉,所以才埋没到如今。我有一个法子能帮您,要不要听听?” “这……”山羊胡子左右看了看,他实在不知道雷鸢到底要干什么。 “林公子年纪轻轻就想着沽名钓誉,您都这把年纪了,何不也豁出老脸去钓一钓?不如明日你就到大理寺去,替那婆子慷慨陈词,上官若是不听,你便一头撞死在堂上。如此岂不是出了大名?左右您这把年纪在人间是做不了什么官了,博个节烈名声,阎王爷也会给您升个城隍做做的。” “你……你……你这小兔崽子。”山羊胡子气的发抖,更像一头抽风的老山羊了。 “还有你,”雷鸢转向那个大黑痣,“你若不嫌钱扎手,不嫌名气大,你为什么不去赚钱,不去博名声?那边招人修缮城墙,一天五十文,你干嘛不去挣?踏顿使者遇刺,到处捉拿刺客,你干嘛不去认?便是被杀头至少也让百姓称你一声好汉,这名声可是大得很。” “我们好好的在这里闲谈,关你小子什么事?真是没教养!”大黑痣也怒了。 “你也一样,”雷鸢又冲着那个鹰钩鼻子去了,“什么叫百利无一害?这么百利无一害的事儿你怎么不去做?你不怕得罪权贵?你不怕给自己树敌?你不怕那些人买凶来杀你全家?!” “我、我、我……”鹰钩鼻子一时之间想不出该如何反驳,“你别走,看我不打死你!” “少来了!你们这帮坐着说话不腰疼的庸才,不敢议论那些贪官酷吏,反倒对着正义之士大放厥词,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在,才让黑白更加颠倒。”雷鸢寸步不让,“实在可恶的很!” 说完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任由那些人在身后叫骂。 “姑娘今日火气怎么这么大?”豆蔻边走边给她扇风,“快不要同那些蠢货一般见识,他们知道些什么?” “我最恨这些这些吃饱了撑得坐着瞎说的人,听他们说那些混账话就有股无名火。”到街角的树荫处雷鸢站住了脚,“能为百姓说话的人本就不多,还要被他们拿来编派,真是岂有此理。林晏就算没能为冤者昭雪,至少尽心尽力了。” “是啊,原本我以为大理寺都立案了,就一定能成功的。现在看来还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这陈年旧案,又没有什么可靠的证据和证人,哪能说翻就能翻呢?”说到这里豆蔻也不禁有些沮丧,“林公子实在太难了,也就是他那样的心性还能坚持得住,若换做是我怕是早就要打退堂鼓了。” “原本我还想着用小报帮一帮他们,现在小报一时之间也不能刊印。”雷鸢起急也有这层缘故,“这种干着急的滋味可不好受。” 当初雷鸢和林晏一起救了白大婶,她在知道白大婶的遭遇后也非常的同情和愤慨。 但因为林晏已经在她之前答应替白大婶出头了,所以她也就没再插手,但一直关注着这件事。 雷鸢的性情虽然圆滑,但也不失侠义,这件事她知道了,就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 第七十一章 当街献计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雷鸢还在街上闲逛。 汤妈妈有个老姊妹,家里头娶媳妇便把汤妈妈请去做接亲婆了,母亲二舅母和奶娘都不在家,所以雷鸢能像没笼头的野马一样跑到外头来。 “姑娘,您瞧,那边汤饼店里坐着的好像是林公子呢。”豆蔻指着不远处的索家汤饼店说。 雷鸢看过去,果然就是林晏坐在那里正在吃汤饼。 他的两个小厮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 “林公子可真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这店子里头接待的多是平民百姓,换做别人家的公子少爷,早去酒楼里头挥霍了。”豆蔻叹道,“难怪不见他和那些人有什么往来呢!” “他们应该也快吃完了,”雷鸢忽然说,“咱们就在这儿等一等。” “等林公子?”豆蔻不解,“咱们这个样子……” 她指的是自己和雷鸢都是男装打扮。 “这有什么?”雷鸢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姑娘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么……”豆蔻小声嘀咕。 看来自家姑娘还真是对林公子没什么意思,否则多少总要在意些自己的打扮吧? 林公子那么循规蹈矩的人,看到女扮男装的四姑娘,不知又会作何想? 雷鸢是真不在乎,她压根儿也不理会豆蔻嘀咕了些啥。 林晏吃完了汤饼,让砚泥去付钱,墨烟讨了一杯清水,让自家公子漱口。 主仆三个从汤饼店里出来,就听不远处有人招呼:“林公子,请移步到这边来。” “是哪个?”墨烟觑了眼睛望过去,见一个少年公子和一个小厮站在那边槐树下,一时间却认不得。 “瞧着有些面熟。”砚泥也说,“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晏在远处也没认出来,等走近了忍不住一笑:“原来是雷四姑娘。” 雷鸢做男装打扮的时候看上去俨然是个俊俏的纨绔子弟,没有女儿家的娇媚,只有少年人的风流。 墨烟和砚泥对望了一眼,心说这位四姑娘行事还真是出人意表,前些日子才看见她当街骑着人打,今天又换成男装出来闲逛了。 雷鸢大大方方地说:“听说大理寺如今正在重审郝玉姑的案子,但不知进展如何了?” “不甚明朗,”林晏实话实说,“证据湮灭,时隔久远,一时之间很难查实。” “那大理寺的人什么主张?”雷鸢又问。 “民不举者官不究,如今虽然有所举,却也只是依章循例,但求无过而已。”林晏说的有些含蓄。 但雷鸢听明白了,大理寺虽然重新立了案,可是却不肯查实查细,除非林晏等人自己找到证人证据,否则他们是不会帮忙查找的。 这样下去极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证据缺失,案发太久,也只能维持原来的结果。 “眼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从那些人不遵章程入手,看看还能不能撬出些东西来。”林晏对雷鸢说的这么详细,是因为她对案件本身知道的比较详细,且一直对白大婶都有关照。 他每一次见到白大婶,白大婶都要感谢他和雷鸢救了自己,还向他说雷四小姐隔三差五就派人给自己送些吃的穿的,实在是个好心人。 “林公子,请容我多言。”雷鸢,“你就没想过用别的法子吗?” “别的法子?”林晏看着雷鸢,对方笑得有些阴险,“但不知四姑娘指的是……” “我读的书少,但知道有一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雷鸢说,“郝玉姑这桩案子便是换成其他人来也一样难办,这一点公子想必心知肚明。何不从别的事情上入手,先把这几个人定了罪,如此他们可就成了笼子里的老鼠,跑也跑不掉。而后拔出萝卜带出泥也好,让他们狗咬狗也好,反正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再让他们吐出实情就不难了。否则只在这一件事情上纠缠,他们必然抵死也不肯认的。” “四姑娘说的很有道理,只是现在要想再找他们别的错处,一时之间怕是也不容易。”林晏明白雷鸢的意思,可是禹州距离京城上千里,再找他们其他的罪证,又谈何容易? “林公子,”雷鸢笑的像只小狐狸,“你可去勾栏听过曲儿没有?” 此言一出,把墨烟和砚泥两个吓得倒退了半步。 阿弥陀佛,他们家公子打出生起都没进过那些风月之地,雷四姑娘一个女儿家如何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我没去过。”林晏微微红了脸。 “那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一同去吧。”雷鸢嘻嘻一笑,她觉得林晏红脸的样子还蛮有趣的,平时总是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像个道学先生。 “去那里做什么?”林晏当然要问,“那地方不利于孺子之心。” “当然是为了案子。”雷鸢道,“据我所知董奉先的儿子董迟,于去岁年底就来了京城。他从禹州进京不为别的,是为了躲避风头。因为他在那里也犯下了人命官司,只因为他爹是那里的长官,所以才将事情压了下来。” “有这样的事儿?亲儿子犯罪,当老子的包庇,这可是重罪呀!就该把这父子两个一起押上刑场!”砚泥忍不住叫道。 “那我们去勾兰院找谁?”林晏的眼睛明显亮了,雷鸢的法子的确可行。 “老子被传唤至京,当儿子的自然要躲起来了,难道还明晃晃地在街上晃,叫人逮住不成?”雷鸢哼哼一笑,“只是他这样的人,要躲起来也不可能清清静静地躲着,须得是能让他花天酒地的安乐窝。” “那个董迟躲在勾栏院里?!太好了,咱们这就去抓他!”墨烟也激动起来,“这父子俩一样的伤天害理!咱们可要替天行道。” “雷四姑娘,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林晏难免觉得奇怪。 雷鸢不过是闺门中的一个女子,如何会知道这些秘闻? “嘿嘿,我也是偶然听说的。”雷鸢嬉皮笑脸就把问题挡了回去,“或许是他们父子两个作孽到头了吧,所以冥冥中叫我知道了这些。” 第七十二章 同去欢场 皇都诸多风流地,楚腰馆占得一席。 入夜,门前便亮起一排红纱栀子灯,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凭栏招揽客人。 雷鸢一行人却不走正门,从侧边小门进去,那里有个隔间,常年烧着滚水。 刚好遇见一个小龟奴拿了茶壶预备沏茶,豆蔻丢给他一小块碎银子:“我们公子找花菲菲姑娘,劳烦带个路。” 小龟奴得了好处,多余的话一句不问,往茶壶灌满了水,一边头里走着一边说:“几位请随我上楼去。” 这地方从来有生客有熟客,老鸨姑娘龟奴们一打眼便分得清。 林晏一看就是头回来,偏他又生得清俊,立刻便有许多姑娘蝴蝶一般扑将上来。 慌得墨烟和砚泥两个左拦右挡,生怕自家公子遭了毒手。 反观雷鸢却毫不尴尬,姑娘伸手她便牵手,姑娘挨近她便搂腰,打情骂俏张口就来。 若非早知她是女儿身,怕不是要将她认作风流场上的老手了。 实则雷鸢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但她天性圆滑,擅长逢场作戏,林晏已是格格不入了,她若不演得像些,难免叫人起疑。 花菲菲自打十五岁起便在这楚腰馆中挂牌,如今已有十年。 雷鸢与之相识是在两年前,那时花菲菲与一个湖州的茶商相好,两个人商议好了,等下次再来的时候就为她赎身。 花菲菲便自此摘牌谢客,整日里倚在窗边看远处春水河上的船只。 谁知那茶商久候不至,并连音信也无。当时许多人都笑花菲菲被人哄了,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竟然认作了真。 这在欢场是大忌。 花菲菲想到自己痴心错付,为了凑够赎身钱,她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也给了那人,谁知到头来竟成了笑话。 她伤心恼怒之下便要寻短见,投水被救了起来,服毒也被拦下了。 最后一次她拿了刀自刎,楚腰馆里的人慌忙抬她去医馆救治,恰好遇见扮作男装在街上闲逛的雷鸢。 雷鸢救了她的命,还在她苏醒后跟她说“姐姐已经死过一次了,何妨试着再活一回”。 花菲菲没再寻死,她默默地养起了伤。又过了两个月,有人寻了来,是那茶商的同乡。 说他们原本一处贩茶,打算卖完茶,交割了款项一同回京的,却偏偏遇上了阴雨天,久久不开晴。 别人都还等得,花菲菲的这位相好却等不得了,他将茶叶折价转手给几位同乡,只带了个随从便匆匆忙忙上京去了。 此后又过了半个多月,同乡在进京的路上偶然看见一则寻尸告示,上头写的特征竟与那人有几处相似,到衙门去认,果然就是他和随从。 差役说是当地渔民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尸体手脚被缚,胸有刀伤,显然是被人杀死后推入水中的。 这种情形应该是遇上了水匪,将钱财洗劫后又把人杀了。 这位同乡既认下了尸,少不得要帮忙收敛,并将灵柩送回家乡。 如此折返下来,就耗去了几十天的功夫。 但他想着这人本是要进京给花菲菲赎身的,却惨死在半路,说起来也算是死不瞑目。 索性好人做到底,于是又到京城来把事情告诉花菲菲,也免得她蒙在鼓里。 花菲菲知道真相后几次晕厥过去,痛哭了三天,之后重匀粉黛,整顿衣裳,又挂起牌子来。 她感激雷鸢救活了她,让她有机会知道真相,而不是含恨入黄泉。 雷鸢有时会借用她这里和赵甲见面,商议小报的事。但并不经常,只有在风头特别紧的时候才会来这里。 “田公子,你可好久没来了!”老鸨欢姨正从楼上下来,和雷鸢等人打了个照面,“这一位是?” 雷鸢做男装打扮的时候自称田雨,就是把自己的姓氏拆开了。 “这是我表兄。”雷鸢一语带过,“我们到菲菲姑娘屋子里坐一坐,劳烦妈妈着人给我们上一桌酒菜,拣好的来。” “好说好说,”欢姨门口答应,“可还要姑娘不要?你们这么多人……” “先不必了。”雷鸢干脆地拒绝,“我这位表兄不喜欢人多。” 欢姨没再问下去,她不是很清楚雷鸢的底细,但知道她到这里来绝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再看林晏,一股子耿介正气,更不可能是寻花问柳的主儿。 她在这烟花场混了将近四十载,一看人的眼睛就知道对方是正是邪。 而且雷鸢每次来出手都算得上大方,她就更懒得管闲事了。 “田公子,你怎么来了?快请坐,许久不见了。”花菲菲一见雷鸢就十分的高兴亲热,连忙招呼他们进来坐下。 “不敢请问这位公子的名讳。”花菲菲看了一眼林晏,陪着小心询问。 “在下姓林。”林晏并不直视花菲菲,他自从进了楚腰馆便眼观鼻鼻观心,真个做到了非礼勿视。 “花姐姐,我们这次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些事。”雷鸢不绕弯子,“这件事很要紧。” “田公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花菲菲一笑道,“但凡我知道的,半个字也不会对你隐瞒。” “那个董迟是不是近来都在你们这里?”雷鸢问。 “你是说董八少?”花菲菲说着往门那边看了看。 “我们的人在门口守着呢。”雷鸢方才就让豆蔻和墨烟砚泥守在门口。 “最近这一个多月他都住在嫣红的屋子里。”花菲菲低声道,“吃喝拉撒全在里头,连屋门都不出。反正他有的是银子,只要肯掏钱,妈妈乐得留他在这里住个十年八年。” 花菲菲说完又犹豫了片刻,问道:“听说他父亲被押解进京了,这里头也有他的事吗?” “那案子你也听说了?”雷鸢微微笑着问。 “自然听说了,我们还都盼着那郝玉姑能昭雪呢!只是官府也没有出告示捉拿董八少,所以我们这里也算不上窝藏吧?” “这一时还不好说,”雷鸢道,“我们想见见董八少,不知姐姐你能不能帮上忙?” “他不见人的,”花菲菲犯难,“他是金主,连老鸨都不敢得罪他。” 第七十三章 身负命债 “我明白跟姐姐说,这董八少身上也是背着人命的。”雷鸢手中折扇半开,挡住了半张脸,悄悄向花菲菲说,“去岁他在禹州的时候,看中了一个新寡的妇人,逼奸不成,为了泄愤竟把人家三岁大的孩子扔进了井里。那妇人护子心切,也跟着跳了下去,母子俩都淹死了。他爹强压下官司,让他到京城来避风头。” “还有这样的事?真是个畜生!怪道他不敢出门呢!想来也是怕东窗事发。”花菲菲点头,“只是田公子要见他,到底为了什么事?” “实不相瞒,我想劝他去自首。”雷鸢道,“所以想请姐姐牵个线。” “这和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花菲菲不认为董迟会同意,“他们这样的人从来视百姓的性命如草芥,更不会良心发现的。” “放心吧,姐姐,只要让我见了他,就一定能劝动他。”雷鸢打包票,“也定然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不是我不帮忙,要紧的是嫣红。那董八少是她的恩客,没少在她身上花银子,这样一棵摇钱树她如何肯放?”花菲菲非难地说,“我们平日里想到她屋子里去,她都拦着不让,生怕我们抢了她的主顾。何况又有你们几个生人,更是不可能了。” 花菲菲说的是实情,雷鸢于她有救命之恩,她很乐意帮忙,可嫣红和雷鸢是没有交情的,也不可能因为花菲菲的缘故,把自己的金主舍出去。 谁想雷鸢听了她的话反而笑了。 “田公子,你笑什么?”花菲菲不解道。 “若你同我讲这嫣红对董八一片痴心,这事怕是不好办。可若是因为钱的缘故,这事情再好办不过了。”雷鸢道,“我请问你,他每个月在嫣红身上能花多少钱?” “这事儿嫣红喝醉的时候也曾跟我说过,刚开始来的时候,每个月能花在她身上二三百两,如今整月住在这里大约也是这个价钱。只不过如今风声越发紧了,这董八少行事也小心起来,比之前又少了些,但每个月一二百两也是有的。”花菲菲说。 每个月一二百两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也不算少了,若是一般来喝花酒过夜的客人,她们最多能落下五两银子,剩下的都要给老鸨。再除去胭脂水粉衣裳钱,剩不了几个。 否则岂不是人人都能攒够赎身钱了? 这嫣红也不是多么红的姑娘,并没有人为她一掷千金过。 能遇见董迟这样的恩客对她而言已经算是走运了。 “那这事情再好办不过了。”雷鸢转了转眼珠,一个计策已经完完整整地在她心中形成了,“只是事缓则圆,今日且商议到这里。姐姐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待明日我再来找你。” “放心吧,今天的事我不会对别人说的。”花菲菲郑重道,“若是真能把这畜生绳之以法,我也愿意出一份力。” 林晏一直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听雷鸢的意思,知道该走了,于是示意墨烟付银子。 墨烟也没来过这里,不知多少合适,又想着不能太小气,折了自家脸面还好,断不能让雷四姑娘跟着跌份儿,于是拿出来五十两一张的银票给花菲菲。 花菲菲初时还不肯收,雷鸢让她别推辞,她才收了。 花菲菲送他们下楼,欢姨又过来招呼:“怎的不多坐坐这便去了?可是酒菜不合胃口?” “我这位表兄有事,今日便先走了,改日一定再来。”雷鸢笑着答道。 “账已经汇过了,多给了许多。”花菲菲把那张银票递给欢姨。 欢姨接了,也就不再多问什么了,只是说改日一定再来。 几个人又从侧门出去,到了清净地方,林晏方才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雷四姑娘,真是多谢你了,若非你在下断不知那董迟躲在这里,且他身上也有人命。”林晏朝着雷鸢施了一礼表示感谢。 “林公子太多礼了,你能扶危济难,我又怎好袖手旁观?”雷鸢笑着说。 “但不知明日又该如何行事?我能做些什么?”林晏问道,“或是用钱,或是用人,在下都会竭尽全力。” 听他这么说,雷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林公子,若是朝堂辩经,或是论对律法,我及不上你的一根小指头。可是你是正人君子,不擅长和下三滥打交道。俗话说的好,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对簿公堂平冤案是你该做的,将那个董老八糊弄去自首是我该做的。你只要等我消息就够了。” “四姑娘说的不差,不过多半是用钱的,不能让你破费。”林晏坚持。 “林公子,我有本事不搭钱就是了,你只管放心。”雷鸢不肯让他出钱。 听了雷鸢的话,林晏沉吟了片刻,随后又郑重地施了一礼,说道:“如此就拜托四姑娘了。” 他什么都不再问,因为他知道雷鸢必有自己的道理。 “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雷鸢拱手作别,“再过几日应当有结果了。” “公子,雷四小姐真能把那个董老八弄去自首?这事听着有些像天方夜谭呢。”回去的路上,砚泥忍不住说。 “我也觉得这事儿挺难办。”墨烟也说,“那董老八要去自首,必然也是重罪。换做一般人宁可亡命天涯,也不会去自首的。” “可是雷四姑娘说的那样笃定。”砚泥挠头,“我觉得她不可能说谎。” “公子你觉得呢?”说完他又问林晏。 “她能对董迟的根底知道得这样详尽,她就不是平常的闺阁女子。”林晏终于开口,“我们不要以自己的见识去揣度她,只遵照她的安排行事即可。” 雷鸢知道董迟的底细,是因为她办小报到处买消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几个月前就有人把董驰进京来的真正原因,当消息卖了三百两银子。 只是这个消息雷鸢和赵大叔商量之后,觉得不适合刊出来,所以才没有见报,但却是派人详查过的,的确属实。 “姑娘,你晚饭都没怎么吃呢,楚腰馆里那一桌酒菜你也没吃几口。”豆蔻说,“要不在街上吃一口再回去吧?回家也不好再惊动人。” “说的有理,”雷鸢点头,“我闻着那馄饨怪香的,咱们过去吃一碗。” 两个人就来到小桥边的大柳树下,那里歇着个馄饨担子,一对老夫妻在卖鲜肉馄饨。 雷鸢要了两碗,她和豆蔻一人一碗,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吃了,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家去。 第七十四章 排兵布阵 雷鸢夜里睡得晚,第二天就睡到了红日高升。 左右没人拘管着她,她便将早饭和午饭一并吃了。 “姑娘若是觉得没睡足,一会儿略散散再睡也使得。”胭脂已经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明白雷鸢接下来有的忙。 “等我吃过了饭去看看外祖母,回来接着睡。”雷鸢打小有个毛病,吃完了饭就犯困。 家里人怕她积住食,不肯让她就睡,总是想办法让她遛一遛,消一消食。 雷鸢想着自己若是一整天都不在长辈们跟前露面,怕是不大好。若是晚上的时候,那院儿打发的人来瞧自己,胭脂她们还得一顿搪塞,有些麻烦。 于是吃过了饭,换了衣裳到外祖母这边来。 走之前还特意嘱咐豆蔻到外头去办件事。 她今日午饭吃的早,老太太这边才开始预备。 “这会儿巴巴跑来可是要跟着我用素斋?”甄老夫人笑着问小外孙女儿。 “我因馋鱼饼糕叫人到街上买了,已经吃过了。”雷鸢笑嘻嘻道,“偏了您老人家了。” “零嘴儿终归是零嘴儿,要好好的吃饭才是。你母亲这几日不在家,你可不能就这么混。”老夫人说着看向胭脂。 胭脂原本是老太太跟前的丫头,是因为她不放心雷鸢,所以才叫胭脂到外孙女跟前伺候。 “老太太放心吧!四小姐吃饭并没有糊弄,方才吃了鱼饼糕,却也吃了碧粳米饭和芦笋火腿,还喝了小半碗的汤呢!”胭脂堆着笑回复道。 “很好,很好,这个才是乖孩子。”甄老夫人听了很满意,“吃饱了还知道出来溜溜腿儿,的确是长大了。” 雷鸢在外祖母房中陪着说了半日话,伺候着老太太用过了午饭,方才回到自家来。 之后她洗了个澡,擦干了头发,又睡了一觉。 等再醒过来,已是日影西斜,豆蔻也回来了。 “姑娘,你叫我印的东西印完了。”豆蔻递给她一张纸卷儿,雷鸢打开一看,是一张最新的《风闻》小报。 《风闻》已经有一个月没刊印了,因为最近风头正紧。她今天让豆蔻出去,只是找个熟识的地方单印了这么一张而已。 “姑娘,咱们用这东西干什么呀?”豆蔻满是好奇地问。 “这东西么,就是饵,专用来钓董老八那条胖头鱼的。”雷鸢把那张小报在手里轻轻摆弄着,神情雀跃,“一会儿就带你看好戏。” “姑娘可要多带几个人去吗?只你们两个成么?”胭脂有些担心。 “放心吧,我们先到庄子上去。”雷鸢道,“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再下吊钩儿。” “对了,胭脂姐姐,你给我拿三千两的银票出来。”雷鸢说。 胭脂转身拿钥匙将钱匣开了,数了三千两的银票出来。 雷鸢换了男装,将银票掖进怀里。 让胭脂先去把后门看着的人骗走,她和豆蔻悄悄溜了出来。 雇了辆马车直奔庄子上,薛师父不在,带着人到西市卖菜卖鱼去了。 薛流素刚给陈阿娘施过针,正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大热天的,你怎么来了?”她见到雷鸢很高兴,“快坐下喝口茶。” “陈阿娘近来怎么样?”雷鸢问。 “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薛流素一边给雷鸢倒茶一边说,“但依旧不清醒,有时她以为两个女儿还在,倚着门盼她们回来。 有时候又忽然想起两个女儿已经遭了毒手,便大喊大叫,好在有刘隆在跟前,做好做歹能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陈阿娘真是太可怜了,除非大仇得报,否则她便是清醒着也痛苦。”雷鸢忍不住叹息。 “这也急不得,只能慢慢来了。好在刘隆的腿伤恢复得很快,他除了帮忙照顾陈阿娘,还到地里忙活,父亲不让他做太重的活计,他还有些不高兴。”薛流素道,“都是好人啊,却因为一个畜生……” “师姐,我今天来有一件要紧事。”雷鸢说出此行的目的,“你们要配合着我演一出戏。” “什么要紧事?要怎么演戏?”薛流素忙问。 “不知你可听说近来有桩郝玉姑的案子?”雷鸢问。 “听说了,不是正在重审吗?”薛流素道。 “咱们今天要做的事就和这个案子有关……”雷鸢低声在薛流素耳边把事情说了一遍,“回头你们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雷鸢从庄子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天还未全黑。 她坐着庄子上的马车来到楚腰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开始陆陆续续有客人来了。 雷鸢这个时候到一点也不突兀。 她和豆蔻下车后,从正门走了进去,点名要找花菲菲。 而花菲菲也一直在等着她,见她到了,连忙将房门关上。 “花姐姐,劳烦你悄悄将嫣红姑娘请过来,就说有人找她,有要紧话说。”雷鸢开始排兵布阵。 花菲菲答应一声出去了,过了有一会儿才又回来。 “嫣红,是这位田公子找你,你们坐下说。”花菲菲对嫣红说,“我到外头去取壶酒来。” 明显是把地方空出来,让雷鸢和嫣红单独说话。 嫣红不知所以,她有些警惕地望着雷鸢,并没有坐下。 “嫣红姑娘不要怕,我不是坏人。”雷鸢彬彬有礼地说,“你还是坐下吧。” “田公子,我认得你,你救过花姐姐。”嫣红坐下后便说,“不知你找我有什么吩咐?” “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董八少在你这里,对不对?”雷鸢单刀直入。 嫣红一下子又警惕起来,并不正面回答:“田公子这是要做什么?你和董八少有过节?” “不算过节,”雷鸢一笑,“只不过他如今麻烦缠身,姑娘若是继续留他,怕是也会引火烧身呐。” “田公子,你说你不喜欢绕弯子,我也不喜欢。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要做什么?”嫣红后背绷得很直,眼睛盯着雷鸢,一眨不眨。 “我要带董八少离开这里,因为他在姑娘房里,所以要先和你打个招呼。”雷鸢却是十分松弛,言语间笑意不减,还伸出手去摩挲了几下嫣红的手背。 第七十五章 重赏之下 嫣红却像遭了炮烙一样,急忙把手撤了回去。 “姑娘放心,我不是要害他,”雷鸢微微坐直了身子说,“我也是受人之托,要把董八少带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我如何信你?”嫣红的怀疑始终没有消除。 “嫣红姑娘,董八少是你的恩客不假,但你们应该还没到生死相托的地步。”雷鸢收起了笑,“我想我再怎么向你保证没有恶意,怕是你也不会信。”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了嫣红:“这是三千两,你权且收着,也算是你带我引荐董八少的好处。我见到他之后,自然会和他谈,他若同意和我走,我便带他走。他若不同意就继续留下,总之这三千两银子是给你的。” “这……这么多的银子给我?你不是骗我吧?”嫣红身子向后躲着,可是眼睛却牢牢地粘在那叠银票上。 “我骗你做什么?你不妨仔细瞧瞧这银票是不是真的。”雷鸢道。 嫣红在看到那叠银票之后,就已经明显心动了,尽管到现在她也不能确定雷鸢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可是有了这些银票,善意和恶意她都不想去分辨了,也分辨不清,只是本能地倾向雷鸢是要帮董迟。 “人家田公子都说了,只要见一见董八少,至于跟不跟他走全看董八少自己的。我不过是个卖笑女,能做得了什么主?人家若是公门中人必定连我一块儿捉去了。我又不是董八少的护卫,充什么大头?”嫣红心里这么想着,先前紧张警惕的神色也慢慢消散了。 这可是三千两银子,她一辈子也攒不到。那董老八虽然在她这里花了些钱,可因为他成天霸占着自己,也接不到旁的客人。 每月最多能剩下几十两,且不是长久之计。 万一哪天再给自己扣个窝藏罪犯的名头,不吃官司也得脱层皮。 有了这笔钱她就不用在这儿苦熬了,利利落落给自己赎了身,买房子置地,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 她现在也不老,找个本本分分的人嫁了,若是老天爷可怜,赐她个一儿半女。若实在不能生养,抱养一个孩子,就要刚出生不久的,好吃好喝地养着,也和亲生的没两样,到老了一样有指望。 她想得入了迷,竟然忘了身在何处。 直到雷鸢轻咳了一声,她才猛地醒过来,打点起一脸甜笑,亲热地对雷鸢说道:“田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善人,方才是我小人心肠了呢,我这就引荐你去见董八少。” 说着她将那叠银票紧紧攥在手里,生怕雷鸢再拿回去。 “不急,”雷鸢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把这张小报带给董八少,告诉他乔家的人花了大价钱要买他的命呢!已经知道他藏在这里了。若是想保命,就听我的。” “好,我这就拿给他看。”嫣红拿起那张小报站起了身。 她的脚步稍微有些凌乱,因为她整个人身子都是抖的。 她从来没这么兴奋过,真恨不得董八少立刻就离开。 因为自己也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如今董迟在她心里已经不是金主了,而是随时会招来麻烦的祸害。 “姑娘为什么给她这么多银子?”豆蔻不解,“依我看一千两已绰绰有余了。” “先别急着发问,静观其变就好。”雷鸢一笑。 董迟这些天都闷在屋子里,除了吃就是睡,脑袋越发大了。 他双眼发直地看着嫣红拿进来的小报,那上头说禹州百姓上百人进京状告董奉先,已经到了宿州,要不了几日就能抵达京城。 还说董奉先犯了众怒,这回无论如何也难逃法网了。 董迟的手抖得捏不住一张薄纸,那张小报滑落到了地上。 嫣红上前捡起来,说道:“爷,这风声越发紧了,你在这里躲着怕不是长久之计。” “那我该怎么办?”董迟原本是一张黑脸,此时又像附上了一层白霜,看上去铁青的,死人一般。 他是个蠢人,从来都依附着他的老子横行霸道,如今他老子出了事,他却只会像老鼠一样躲着。 “八少爷,有位田公子说他能帮你。”嫣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位田公子可是个大好人呐!” “谁?他如何认得我?”董迟木然地动了一下眼睛。 “田公子说他是受人之托,知道你如今有难,特意来帮你的。”嫣红极力劝道,“你不妨见见他,把话说开了,说不定他能给你指条明路呢!左右他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你便是躲在我房里,也不是铜墙铁壁,护不了你一世的。” “那你把阿大和阿二给我叫来。”董迟踌躇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脑袋虽大,里头装的却都是浆糊。一遇上急事更是混混沌沌,他有两个随从,一直跟在他身边,他想着或许三个人在一处,就能不上当受骗。 “那好,我把他们两个叫上来,也把田公子请来。”嫣红此时已经是在极力忍耐着对董迟的厌恶了。 这个董老八就像是黑猪成精一样,又臭又骚,要不是看在那几个臭钱的面子上,谁乐意伺候他? 嫣红出去之后并没有亲自下楼,而是叫过一个小龟公来,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 然后便扭身往花菲菲屋中来,脚步格外轻快。 “田公子,董八少答应了。”嫣红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雷鸢身上靠,“他说等他的两个随从也上楼了,你就可以过去了。” “多谢嫣红姑娘成全。”雷鸢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今夜过后,你也是自由身了。” “这还不是因为遇上了你这个大贵人。”嫣红说着翘起兰花指,轻轻地在雷鸢额头上点了一下,“若你常来这里,我还真舍不得走呢!” 雷鸢拿起旁边的酒杯喂了她一口酒:“那就劳烦姐姐带路吧!先把要紧的事办完咱们再温存。” 嫣红笑盈盈地转过身给雷鸢带路,这里的日子是伴着血和泪的,可是真的说要离开,心里却还是有那么几分不舍。 第七十六章 落入圈套 董迟真没想到来见自己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少年,而且只带了一个随从。 “你……认得我?”董迟看着雷鸢,总觉得她太年轻了,办事会不牢靠。 “在下是头次见您,”雷鸢轻轻一笑,“是受人之托,给您找个更安稳的存身之处。” “受谁之托?”董迟旁边的阿大警惕地问。 “吏部文大人,”雷鸢压低声道,“如今形势不好,京城待不下去了。况且公子您之前犯的事,如今也有人翻了出来。” 董迟哦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父亲和这位文大人一向有往来。他们本是同科的进士,父亲也常常向他夸耀说文大人帮了他不少忙。 当然了他父亲也没少给文大人送礼。 “你可有文大人的书信证明?”阿二拦了一句。 雷鸢看了他一眼,并不掩饰地流露出揶揄的神色:“这个时候写书信,是要将把柄递到别人手里吗?” 董家已经岌岌可危了,这个时候聪明人都会躲得远远的,便是有伸手相帮的,也只是在暗处使力。 “不要胡说!”董迟训斥阿二,“文大人的人怎么会有假?” 他当初闯的祸这个姓文的也帮忙了,如今他派人来给自己通风报信,虽然有顾念旧情的成分,但同样是在给自己免除后患。 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这个文大人的是知道内情的,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相信雷鸢了。 毕竟就算是想要诓他,也未必知道这些事情。 “田公子,既然是文大人让你来的,想必他已经为我安排好出路了吧?”董迟问。 “这个自然,一会儿你们几个就跟着我离开,马车就在后门等着呢。”雷鸢道,“趁机出城去,连夜坐船离开,到并州去,我们大人已经在那里安排了接应的人,公子到了那里隐姓埋名,等风头过了再说下一步。 若是令尊无事,自可回来团圆。若真是不幸,至少你也逃出去了,那边有人照应着,也过不了苦日子。” 董迟听了,觉得还不赖,向阿大和阿二说:“咱们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此时还能走得脱便走吧!” 那两个人也知道董奉先多半是凶多吉少,他们也不想坐以待毙,况且如今他们躲在这里的事情已经被人知道了,再躲下去也不安全。 于是便说:“公子既然决定了,我们二人只管追随便是了。” “公子若要走今夜就走,否则夜长梦多,可就不好了。”雷鸢道,“等夜再深一些,咱们便从后门走。只是下楼的时候遮住脸,别叫人瞧见了。” “好,好,请田公子先出去,我们收拾收拾,随后就离开。”董迟忙不迭地说。 他没有太多要带的东西,最要紧的就是银票。 他爹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又是个贪弊成性的,搜刮了不少的民脂民膏。 这董老八自然不能缺钱,何况前些日子他爹出事之前还又命人给他送了一大笔。 “八少爷,您这就要走了。”嫣红进来,故意依依不舍地问。 “我顾不得你了,咱们也算相识一场,这张银票你拿着,千万别跟人说起我。”董迟塞给她一张二百两的银票,算是封口费。 等到亥初,他们三个跟着雷鸢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董八和他的两个仆人坐进车里,雷鸢和豆蔻则骑马,赶车的是庄子上的人,这马车就是雷鸢她们来的时候坐的那辆。 夜虽深了,街上却依旧有行人。 雷鸢他们一行人故意走的小路,从延瑞门出去,到了城外可就是一片昏黑了。 董迟等人坐在车里也不辨方向,不知走了有多远,也不知到了哪里,忽然间就从路边冲出来一伙人,把他们团团围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这可是天子脚下,不得乱来!”雷鸢出声恫吓。 “车里坐的可是董迟?”那伙人身形彪悍,手里都拿着兵器,说话也是恶声恶气的。 董迟一听是冲着自己来的,立刻筛起糠来。 他的两个随从倒是有一些功夫在身上,当即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轮不到你们来盘问,快点儿让开!”豆蔻说着也拔出了刀。 只听镗的一声,她的刀一下就被磕飞出去,随后一声惨叫,跌到马下一动不动了。 董迟见对方手起刀落就杀了一个人,三魂早下丢了两魂半,只会念佛祖保佑了。 “你们是哪里来的强梁?!我可是吏部文大人……”雷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马上拖拽下来,将刀横在了脖子上。 对方有十几个人,阿大和阿二见此情形知道寡不敌众,索性直接投降。 这伙子人把董老八从车里拖出来一顿揍,但都不往致命的地方招呼,打的全都是屁股大腿这些肉多的地方。 “把这几个人捆上都带走!”打了一气后为首的人一招手,便有人拿出绳索来把雷鸢和董八主仆三人给捆上堵了嘴蒙了眼扔到马上带走了。 一路风驰电掣,几个人在马上颠得晕头转向,也不知到了哪里。 再睁眼的时候只见一间空屋,四周都是庄稼地,几个人被带下来,扔进了空屋子里。 点上蜡烛,再看那几个人,虽然一个个都蒙着面,可是光看眉眼也觉得瘆得慌。 这些人一定是杀过人的,而且杀过不少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几位好汉,我是受人差遣办事的,你们既然是冲着董八少来的,有什么话只管跟他说,就将我放了吧。”雷鸢一旦能说话了,便陪着小心哀求道。 “少废话!”为首的人没好气地喝道,“谁让你倒霉赶上了呢!跟着一块儿陪葬吧!” “我……我没得罪过你们。”董迟快吓尿裤子了,“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没弄错,你不是董迟董绍英吗?你父亲原是禹州的知州。”那人蹲下身,用匕首拍着董迟的脸说,“你还记得乔廉氏吧?她难道不是你害死的吗?” “她……她……她是自己跳到井里去的,你们……你们又怎么会认识她?”董迟像见了鬼一样。 “反正你也快死了,不妨告诉你个明白,乔家的二少爷在外省做买卖发达了,回家知道了这件事,便花了大价钱雇我们取你的狗命。”那人道,“还说要将你千刀万剐之后,再将尸首丢给野狗。” 说着他一旁的人便亮出了刑具,正是剐用的,那一整套刑具在烛光下闪着幽冷阴森的光,令人心胆俱寒。 第七十七章 花钱买命 董迟立刻吓得杀猪一样叫起来,他想要逃却被捆着,只能在地上胡乱挣扎,像一头被缚住了四肢将要待宰的肥猪。 “妈的!吵死人了!把他的嘴给我堵上!”为首的人皱眉,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 那伤疤切断了眉毛,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凶恶。 “把他身上衣服剥去,裹上渔网。”一柄弯钩型的刀子被取了出来,“乔二爷说了,割你一片肉便给我们一两银子,今天咱们怎么着也得给他割够五千刀。” 董迟这次真的吓尿了,他的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但就是这样含糊不清的声音也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恐惧和绝望。 “这位好汉,且慢动手。”就在那人手中的刀子将要割到董迟身上的时候,雷鸢开口了,“那乔二爷给你们多少银子买他的命?” “你问这个干什么?乔二爷给了我们五千两银子,还说我们剐他一块肉,就多给一两,能不能凑够一万银子就看我们兄弟的手段了。”那人说道。 “那至多也就一万两吧?”雷鸢道,“这么多兄弟一人还分不够一千两,实在有些划不来。” “你倒教训起我们来了,忘了自己死到临头了?”那人抬起手就要打雷鸢。 “好汉,听我把话说完。兄弟们不过是为了求财,可据我所知,董八少的命可不止值一万两啊!”雷鸢道,“若是他肯出更高的价钱买自己的命,你们能不能饶了他?嘿嘿……顺带也饶了我们。毕竟是天子脚下,出了人命,官府一定会追查不休的。” “大哥,这小子说的好像有道理。”那伙人中有一个人凑了过来,显然是动心了。 “滚一边儿去!不知道咱们在江湖上混最重要的就是个信字吗?!”为首的怒了,“谁要是坏了规矩,我就先剐了他!” 说着他又转向董迟,揪起他的一块肉就要割下去。 董迟目眦欲裂,仿佛已经看到阎王在向他招手了。 “这位好汉,先别动手。”雷鸢又一次打断了那个人,“英雄重然诺,这的确不错。可是你想一想,若是真把我们杀了,官府追查下去,早晚会查到乔二爷的。到时候他们乔家岂不是会遭殃?我想老兄你之所以应下这桩买卖,除去糊口的缘故,想必也是为乔二爷的义气所感。” “嗯,你这话倒是说的不错。”那人果然又放下了手中的刀,点了点头,“这姓董的太可恶了,乔家那对母子真可怜。我若是乔二爷,也一定会为嫂嫂和侄子报仇的。” “话说的一点儿不错,这乔二爷确实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只是话说回来,为了这么一个败类,犯不上把这么多人都置于险境。”雷鸢鼓动着三寸不烂之舌,“小弟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保证比剐了他要强。” “你说来听听。”那人坐到椅子上,伸手抠了抠耳朵。 “那劳烦你们先让董公子能开口说话。”雷鸢道。 “你不准乱叫。”一个壮汉上前把堵在董迟嘴里的破布拿了下去。 “田公子,救我!”董迟就快要给雷鸢跪下磕头了,“只要你能救我一命,我一定会做牛做马报答你的。” “董少爷,如今眼下这情形只能拿钱买命了,雷鸢道,“你能出多少钱买自己的命?” “我……我有三万银子……”董迟急急道,“只要你们饶了我,我都给你们。” “大哥,三万两呢!还不用背人命。”又有几个人上前来劝。 “都先别说话。”这个老大还有些焦躁,“谁知他那三万两是真是假?” “是真的,是真的,我现在有五千两带在身上,剩下的都存在一个地方,”董迟道,“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们。” “去他身上搜!”一声令下,立刻有人过来把董迟身上搜了个遍,果然有五千两银票。 看到了银票,那个为首的人明显缓和了一些。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想最后把银票都给了你们,回过头来,你们再把我杀了。”董迟这会儿脑袋倒灵光起来了,“咱们得想个妥善的交接法子。” “这事好办,”雷鸢道,“让你的这两个随从走,明日带着剩下的银票来赎你,约定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不成,”董迟摇头,“万一他们两个拿着银票跑了,我不是完蛋了?” “也对呀。”雷鸢苦笑,“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眼下我能信得过的人只有你,”董迟看着雷鸢像看着救命藤一样,“若不是你几次出言阻拦,我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剐了,你又是文大人的人,本来也是要救我的。” 他没得选,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和砧板上的肉没什么区别。 在场的这些人里,他必须要选一个最信得过的,比较之下还是雷鸢更可靠一些。 毕竟如果文大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也不是不能。 他既然派人来救自己,就是还不想让自己死。 “董八少,你真的信得过我?”雷鸢问,“毕竟咱们只是头一回见面呀。” “我没的选了。”董迟苦笑,“只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再者-----” 他把脸转向那个带头的,“如果他不回来,你能不能看在我已经给了你五千两银子的面子上给我个痛快?” “这个你可以放心,盗亦有道。我们虽然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可也不是不讲道义。到时候先一刀结果了你,回头再剐就是了。” “也好,至少那时候我已经不知道疼了。”董迟此时想哭都没有眼泪,甚至挤出一抹苦笑来。 “不过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否则我们没法跟乔二爷交代。”那个人又说,“等到剩下的银票交给我们之后,你必须去官府自首。到时候我们好跟乔二爷说,是你抢先我们一步去投了案。如此一来,我们也不算是违背约定,也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弄得我们在江湖上坠了名头,以后都没有人再找我们办事。” 第七十八章 大施骗术 “自……自首?”董迟一听这话眼睛又直了。他原以为花钱消灾,把自己的命买下来,然后继续随着文大人的安排躲到并州去。 如此虽然没了钱,可到底还有自由。 “怎么,你不肯自首?”为首的人猛地站起来,又拿起了那把剐人的刀,“那钱是买你的命的,可我们也得给主顾有交代才行。你若不肯答应,没什么,我们不要你那两万五的银子了,毕竟银子没了,可以慢慢赚回来。信誉没了,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董八少,这时候咱们跟人家讲不起,去自首虽然会被判刑,可到底有命在。况且当初你们相应的证据也都毁掉了。你自己咬死只逼奸没杀人,也就判个徒罪流放几年。” 雷鸢说着朝阿大和阿二使眼色,这两个人当然也以保自己的性命为重。董老八要是给杀了,他们自然也不可能逃活命,这些强盗哪里还会留下活口? “少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歹还有我们兄弟呢。不管你流放到哪里去,我们兄弟都会一路上照应着。不然的话天打雷劈,人神共愤!” “是啊,少爷,到时候你只要说那孩子是自己掉到井里去的,于你不相干。反正那妇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再让这位田小哥帮忙疏通一下,便能遮掩过去了。” 董迟早已经六神无主了,要么死,要么去自首。别说只是这种选法,便是今晚死还是明早死,他都会选择后者。 多延挨一刻是一刻,人都是贪生怕死的,又何况他这种酒囊饭袋。 “你们……说好了……我若真去自首,你们就不杀我,对不对?”董迟涕泪横流着问。 “这个自然,你能去自首,我们对雇主有了交代,又不必背上人命,何乐而不为?”为首的人说,“不过你也要说话算话,如果明示你不去自首,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取你的性命,不信你能藏一辈子。” “只要你们能说到做到,我就一定能说到做到。流放几年和一辈子被人追杀,我还是能分得清的。”董迟吸了吸鼻涕。 他身上被揍的地方火辣辣的疼,那些吓人的刑具就摆在眼前。 由不得他不老老实实的。 “董八少你放心,我一定取了银票来赎你。”雷鸢信誓旦旦。 “那银票我就放在……”董迟在雷鸢耳边细细叮嘱。 和这伙人约定了明天早上交接的地方,雷鸢被蒙着眼睛带了出去。 “姑娘,怎么样?”豆蔻就在庄子里等着她。 “能怎么样?那货自然老老实实交代了。”雷鸢笑道,“咱们先回去吧,明天去取剩下的银票。” 原来这些强盗都是庄子上的人假扮的,他们原本都是雷家军的人,上过战场杀过人,所以很容易就能把董老八等人镇唬住。毕竟别的东西都能装,而杀气是装不出来的。 “岳大哥,辛苦你们了。那五千银子就放在庄子上,你们用吧。”雷鸢回头,对送她出来的人说。 “四姑娘,庄子上眼下不缺钱的。”岳忠说。 “扩地,买地,买铺子都要钱。”雷鸢道,“三姐姐信上跟我说过些日子还会有人来,庄子上的房子怕是不够住,也要加紧在入冬前盖好。” 岳忠听雷鸢如此说,便点点头应下了。 四姑娘年纪虽小,本事却大,若不是她,自己和同袍们不是在做苦力,也是在给人做帮佣。 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吃的饱,穿的暖,有盈余,有奔头。 “姑娘,他吐了多少银子出来?”出了庄子坐上马车后豆蔻问。 “三万两。”雷鸢小小声道,“这头猪还挺肥的。” “三万两呢!可真不少。”豆蔻眼睛亮晶晶的,“这些日子就算不出小报也够了。” “现在你能明白我为什么要花三千银子买通嫣红了吗?”雷鸢笑着问她。 “明白了一点儿,一定是这钱能赚的回来。”豆蔻说。 “这个自然。”雷鸢道,“更要紧的是这笔钱足够让她永远为我们保守秘密。” 如果只是给嫣红几百两或一千两,她当然也有可能帮忙。 但是这些钱不够她为自己安排好后路,就算勉强够赎身,也会因为没有别的法子谋生,依旧只能做这个行当。而只要还在烟花场中,她就极有可能把这件事抖落出去。 万一被有心的人听到了,后续一定会扯出很多麻烦来。 可是给她三千两就不一样了,这笔钱足够她轻松为自己赎身,且安排好后半生。 一个欢场女子为自己赎身后,一定会远离原来的地方。嫣红会远走他乡,改换姓名,重活一回。 她会尽量抹去之前的痕迹,对过往的种种绝口不提。 所以这件事她一定会烂在肚子里,并非是为了雷鸢,而是为了她自己能好好地过日子。 听完雷鸢的解释,豆蔻恍然大悟:“姑娘,你想的太周到了,若换成是我,这事儿怕是就办砸了。” “你就是性子急了些,凡事多往前想一想,再往后想一想,总能周全一些。”雷鸢说着闭上了眼睛,“我歇歇,到了地方叫我。” 此时已经黎明时分了,马车在雷家后门不远处停下。 下得车来,转到东北角门,豆蔻在门外学了几声猫叫。 胭脂一直在门里头着呢,忙取了钥匙将角门开了。 “事情可办成了?”胭脂低声问。 “基本上成了,”豆蔻就算是极力压着声音,还是满眼兴奋之情,“那个该死的董老八,这回可上了咱们的当了。” 几个人悄悄摸回房中,雷鸢倒头就睡。 没一会儿天就亮了,爬起来换好衣裳梳了头,吃了早饭。 到老太太那边转了转,才又出门了。 之后找个地方换好男装,雇了辆马车出城去。 到了三清观,只说要取回供奉在这里的一坛子骨灰,小道士便领着她往供奉骨灰的地方去了。 有许多人在这里供奉骨灰,只需要每年交些银子便是。如果要取回,也是一样。 雷鸢交了二十两银子,将那坛骨灰取走了。 等坐到车上后将坛子打开,里头装的是大半坛香灰。 伸手进去摸了摸,有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果然是两万五银子的银票。 第七十九章 董八自首 “嘻嘻,发财了,发财了。”雷鸢笑的像只偷到肉的小狐狸,“这董老八还真是一头肥猪。” “姑娘,他到时候会真的去自首吧?”豆蔻还有些不放心。 “他会的。”雷鸢把银票塞进怀里,又将一叠纸包进那个油布包,“他已经是惊刀之猪了,根本猜不到咱们在诓他。到时候你别下车,毕竟他都以为昨晚你已经死了。” 到了约定的地方,早见巷子尽头柳荫下停着一辆马车。 雷鸢走过去隔着马车问:“董八少在里头吗?” “我在!我在!田公子你真的来了。”董迟一听雷鸢的声音立刻哭了出来。 让雷鸢取银票救自己,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么多的钱,拿了之后走掉完全有可能。 “别哭了,董八少。”雷鸢还在继续扮好人,“我还给你买了早饭。” 董迟坐在车里,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他。 他的眼睛被蒙着,哆哆嗦嗦伸出手来,接住了还热乎的包子。 “银票呢?”车里的人问。 “在这里。”雷鸢把布包递了过去。 “这周围有不少我们的人,你们最好别耍滑头。这里头的事要烂在肚子里,敢说出去就等着被追杀吧!吃完了包子滚下车去,再往前走转到正街往西就是大理寺了。”那人接过布包,查看了一番,然后揣进了怀里。 董迟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有几次噎住了,他拼命地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好容易吃完了,他下了车,将蒙住眼睛的黑布扯了下去。 这里是一处偏僻的小巷子,看不见有人经过。 如果他这时候想耍花样,毫无疑问会被当场杀了。 他知道再往前走就会走到街上,但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也一定夹着绑架自己的人,如果他不去自首,就会横尸当街。 “董八少,且放宽心。”雷鸢一边陪着他慢慢向前走一边道,“文大人说了,事已至此。你也不能不去自首,毕竟他也没办法护你一辈子周全。你去了之后他会想办法为你疏通的,尽量让你少受苦。” “好,我知道了,多谢。”董迟木讷地点了点头。 “还有,咱们虽然相识日浅,可也算是共患难的,我在这里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雷鸢欲言又止。 “田老弟,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人都说患难见真情,你的话自然是金玉良言。”此时的董迟实在无助,当然是信得过雷鸢的。 “若实在一切无法挽回,你不妨以功赎罪。”雷鸢道,“律法里是有这么一条的,别的不说,那郭县令的罪行你想必知道一二,到这个时候只能顾自家了。” 雷鸢的意思董迟当然听懂了,如果他能做污点证人,自身的罪责就能减轻。 这法子损人利己,但他确实需要。 “多谢你了,这时候还能帮我谋划。”董迟此时对雷鸢真是感激不尽,“若有缘相逢,我定会尽力报答你今日的恩情。” “董兄说这话就客气了,往前的路我不能陪你过去了。”到了巷子口雷鸢道,“咱们就在这儿作别吧!” “好,田老弟你也多保重。”董迟有些呆呆地说。 雷鸢转过头要走,他却忽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雷鸢问。 “田老弟,咱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董迟微微眯着眼睛,有些疑惑地问。 “咱们昨日不是见过?”雷鸢笑了。 董迟没再说话,方才雷鸢转过头的时候,那个侧脸让他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可是再仔细想,他的确是昨天才第一次见雷鸢的,在此之前二人并无交集。 此时太阳已经升高,街上的行人熙来攘往。 董迟慢慢地走着,朝着大理寺走去。 他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有很多只手悄悄握住藏在袖筒里的刀。 他在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的痛苦中来回翻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阿大和阿二昨天已经被连夜送走了,不知被弄去了哪里。 他们还会回来找自己吗?像他们许诺的那样继续服侍自己。 还是说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音信? 他不知道,他根本分辨不清真假。 他忽然恨起了自己的父亲,如果他能少做点儿孽,自己现在是不是还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雷鸢藏在暗处,看着董迟走进了大理寺。 “回去睡觉,”雷鸢打了个哈欠,“对了,母亲和二舅母今天应该回来了。去买些点心和蜜饯带回去,好叫人知道咱们上街是干这个来的。” “嗯嗯,咱们这就去买。”豆蔻开心的像只小麻雀,“那董老八去自首,白大婶他们的案子就有指望了。等到沉冤昭雪的那天,我一定要去恭喜白大婶。” “这是自然。”雷鸢也高兴,“也让人们都看看什么叫邪不胜正。” 主仆两个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卖点心的地方。 “对了,再多买一份吧!给梅姐姐送去,前些日子她帮我制香,那可是个大人情。”雷鸢道,“就是她爱吃的那几样儿,别买差了。” “放心吧,姑娘,我还没糊涂的这份儿上。”豆蔻笑道,“回头我就给朱大姑娘送过去,保证还是热乎的。” 买完了点心,雷鸢回到家,豆蔻则又带了个小丫头给朱洛梅去送点心。 快到午饭时候,她母亲甄秀群回来了。 看雷鸢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便上去打她的屁股:“我不在家你就胡闹,昨晚又做什么了?今天都这时候还不醒。” “哎呦我的亲娘,我一早上就排队去给你买点心了,你可真是冤枉死我。”雷鸢苦着脸委屈道。 “好了,好了,是我冤枉你了。”甄秀群笑道,“娘只是两天没见你想得慌。” “我也想阿娘了。”雷鸢搂住母亲的脖子,“今晚我要到阿娘房里去睡。” “你呀还和小孩子一个样。”甄秀群也揽住女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在她眼中小女儿还是一派的天真懵懂,不脱小孩子心性。 却不知雷鸢实则是个成了精的。 第八十章 有意亲近 沈袖生日这天,雷鸢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带上礼物和朱洛梅约齐了往沈府去。 沈袖今日打扮得比往日隆中些,尤其衣裳的颜色轻了许多,往日她多爱穿深色的。 她的表姊妹们早都来了,挨挨挤挤一屋子的人。 雷鸢同她们都认得,彼此厮见说笑,一时间笑语喧阗,异常热闹。 “文二姑娘打发了人来送了生辰礼了。”沈家下人进来通报。 “快请进来。”沈袖忙说,“预备好红包。” “姑娘放心吧,早都准备着呢。”她的丫头展眉道,“一早就准备好了。” 文予真随家人去山中避暑,要到立秋才回来,故而命家中两个婆给沈袖送生辰礼。 “不知今年文姐姐送的什么?她向来心思细腻又手巧。”雷鸢道,“前些时候她打发人给咱们送的扇子就极好,我爱的不得了,只是舍不得用。” “说的是,那扇子上的蝴蝶花卉都是坟起来的,真跟活的一模一样。”朱洛梅也说。 正说着只见文家的两个婆子抬着一个老大的花篮走进来,众人惊奇赞道:“好大的花篮!怎生这般好看?!” “咦,这花篮里的花哪里采得?好鲜艳呢!” “不对吧?这些花卉怎么能同时在一个花篮里?开的时候都不一致啊!” 金丝藤编的花篮中,一大朵盛放的魏紫牡丹居中央,配有杜鹃百合杏花海棠,甚至还有石竹和水仙。 “原来是象生花。”雷鸢轻轻摸了摸笑道,“跟真的一样。” “是用通草做的。”朱洛梅细细看着说,“这么一个大花篮做下来总得两个月的功夫。” “阿袖原也配牡丹花。”众人都围着那花篮啧啧称赞的时候,一道声音传来,带着水乡独有的娇软。 众人转脸看时,竟是辛璇与辛玥姐妹两个。 众人忙见礼,沈袖更是红了脸:“真是叫我羞惭无地,牡丹花国色天香,我哪里配?” “你今日这打扮分明就是一朵牡丹花儿。”辛玥笑道,“路上有些堵,我们来的迟了些。” “这两只茶盏是我们送你的,知你好茶道,必然是喜欢的。”辛璇身后跟着个丫鬟,捧着一只锦盒,盒盖是开着的,里头放着两只建窑的油滴盏子。 “这未免太贵重了些,实在折煞我了。”沈袖难免有些惶恐。 “你这么客气做什么?这东西放在你手里便是宝贝,在我们那里只好落灰。”辛璇微微一笑,“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这两位真是大手笔。”朱洛梅悄悄向雷鸢道,“同她们的一比,咱们的可就太微不足道了。” “的确是大手笔。”雷鸢只一笑。 辛家姊妹俩也是围着那通草花篮欣赏了半天,夸了几句。 “我们家小辈生日从来不大办,今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沈袖红着脸道,“请了一班小戏子来热闹,咱们得到后园子听戏去,回头席面安放好了再到前头来。” 众人都往后头去的功夫,雷鸢叫住文家的婆子。 “妈妈们这就要回去吗?劳烦替我们给文姐姐捎点东西过去,就在我们外头的马车上,我叫珍珍随着你们出去。”雷鸢早就知道文予真今天一定会打发人来给沈袖送礼。 “朱大姑娘、雷四姑娘,你们可真是个有心人,还想着我们姑娘呢。”那两个婆子称谢不迭。 “我的是几册话本子,还有些蜜饯。梅姐姐的是一本画册,还有几样丝线。”雷鸢道,“那话本子是新出的,也不知姐姐喜欢不喜欢。” “知道她在山中多半是无聊的,送些过去,让她消磨时间吧。”朱洛梅也说,“叫她不要忘了故人。” 说得几个人都笑了。 等雷鸢和朱洛梅过去的时候,那些人都已经坐好了。 辛玥看到雷鸢笑着朝她招手道:“四姑娘,你坐在我旁边吧!我看不大懂北边的戏,劳烦你替我讲讲。” 南边的人听南曲,的确不大听北边的戏。 雷鸢却没就过去,而是看了一眼朱洛梅。 “人家都叫你了,你只管过去。”朱洛梅不在意,“否则岂不难看?” 雷鸢于是过去坐在辛玥旁边。 “四姑娘这些日子在忙什么?”辛玥轻摇着齐纨的流苏团扇笑着问。 “左不过是闷在家里。”雷鸢一笑,应付道,“天气太热,去哪里都有些不耐烦。” “说的是,我也是跟着沈大姑娘学了几日点茶,可总静不下心来,索性算了。”辛玥脸上似乎永远挂着笑,“明日凤丞相的寿宴,你可要去吗?” “按礼数应该去的。”雷鸢道,“毕竟我们家只有母亲和我在家。” “雷家军镇守陇西多年,军功赫赫,的确是为国尽忠,只可惜家人难团圆。”辛玥道,“说起来咱们还真有些同病相怜,我父王也是常年在外征战,好容易平定了贼乱,我们却又到北边来了。” 此时台上的小戏子早依依呀呀地唱了起来,可是雷要见辛玥压根儿就没有听戏,而是一直和自己搭话,便知道她叫自己过来并不是为了说戏的。 “雷四姑娘许久没进宫去了吧?可想念你大姐姐吗?”辛玥又问。 “想自然是想的,可即便进宫去也说不了几句话,毕竟大姐姐要在太后娘娘身边侍奉。”雷鸢说。 “的确是这样,我们姐妹来京也有些时候了,想着哪天治一席,请一请你们这些京中贵女,到时候四姑娘你可一定要赏光啊!”辛玥轻轻用扇子掩住口道。 “五小姐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叫我有些无地自容。”雷鸢道,“敢不从命。” “四姑娘不愧是将门千金,真是爽快。”辛玥笑得眉眼弯弯,她的长相举止确乎讨喜。 一看便知道是刻意训练出来的。 “对了,这出戏叫什么名字来着?”辛玥终于想起问戏了。 “是《喜荣华》,”雷鸢道,“讲的是失落民间的千金小姐与家人团聚又觅得如意郎君的故事。” “听着是个有趣的戏文,”辛玥道,“但我更喜欢悲情些的。” 第八十一章 春冰虎尾 丞相凤亚丘的书斋取名枯坐。 他位极人臣,但是几十年来枯坐斋的陈设却几乎没有变过,简单朴素得不像话。 一张花梨书案,一角已经不全,明显带有火烧的痕迹。 那是二十年前乙酉之乱的时候留下的,若是再细看看,这屋子的椅子和书架上也都有刀兵的痕迹。 如此一间破旧的书斋,莫说是当朝宰相,便是五六品官员家里也不至于寒酸至此。 可这枯坐宅又是多少文臣武将梦寐以求能一入的地方啊! 凤亚丘坐在案前的太师椅上,背后挂着一幅林下听泉图,纸面泛黄,显然是一幅旧画。 此刻凤丞相双目低垂,只能看见他那一对雪白的寿眉,和鬓边深褐色的老人斑。 是的,他已经七十岁了,早已不能用年富力强来形容,甚至老当益壮都有些过了。 可那又怎样呢?他依旧是大周朝的首辅相爷,朝臣们依旧要唯其马首是瞻。 “父亲,您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日了。”凤柏麟走进来,垂着手,恭恭敬敬地说,“不如儿子陪您到院子里走走。” “你今年多大了?”凤亚丘老迈的声音响起,像一只开裂了的旧竹笛。 “四十有三。”凤柏麟答道。 “再有两年。”凤亚丘道,“你就该坐到这里来了。”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坐的太师椅的扶手。 “儿子惶恐,还是得父亲您才能稳住大局。”凤柏麟知道父亲说的并不是指他如今坐的那张椅子,而是指大周的丞相之位。 “我老啦。”凤亚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有两年,你要好好学着如何做一个宰相。若是老天垂怜,能让我将你扶上马再送一程,那是最好的……前头太吵了,还是这里安静。” 丞相府这些日子格外忙碌,因为要接待各处送寿礼的。 虽然明天才是他的寿辰,可是给这样的高官送礼,从来都有明礼和暗礼。 明礼是要到明天寿辰的时候当众送的,喜庆热闹,但绝不会太过贵重。 而提前送的暗礼就不一样了,人人挖空了心思,用尽了物力,那些东西,普通人一辈子见都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 “今年的寿礼属梁王送的最贵重。”凤柏麟不想让凤丞相哀叹自己老迈,便岔开了话题,“如今天气正热,儿子已经命人将那象牙席放到您的房中去了。还有那两个洗脚婢,也是极出挑的,让周嬷嬷略微教导教导,好服侍您。” 梁王妃除了送礼还送人,那两个婢女虽然指名是给凤亚丘洗脚的,可是容貌、身段,甚至声音都是千里挑一的。 “梁王如今也是功臣了,”凤亚丘淡淡地道,“太后同我说乌宛既已经平定,梁王那里的兵也该分出去一些。” “梁王也不想养那么多兵,只是毕竟新定,一旦将兵解散,只怕又生风波。”凤柏麟收到的礼物更多,自然要帮梁王说句话。 “呵呵,梁王打什么主意,咱们心里都清楚,不过是想要个亲王罢了。”凤亚丘抬了抬眉毛,“这也好办。过几个月下一道圣旨将他调回京城,既离了他的那些兵,又能到京城来安享晚年,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那南边谁去镇守?”凤柏麟忙问。 “敬修去。”凤亚丘说的是他的女婿敖敬修,“梁王不会不答应。” 他们绝不允许梁王拥兵自重,之前借着他的手平定了吴宛之乱,飞鸟尽良弓藏,如今局势逐渐安稳,该把兵权收回来了。 如果梁王不答应,那么等着他的必然是家破人亡。 早在几年前,他的几个儿子便都被凤太后以各种名义叫到京城来了,如今梁王妃也到了京都。 莫说梁王没有别的心思,便是有,也断不敢造次。 “父亲说的是,大周社稷如同一盘棋局,这上头的每一个棋子都在您的手中。”凤柏麟道。 “做官如下棋,要学会掌控大局,莫要在边边角角上争夺。”凤亚丘道。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凤柏麟颔首,“对了,今年给唐唯贤送去了请帖,依旧被退回来了。” “年年如此,何必多说。”凤亚丘笑了。 “不过他今年倒是送了样寿礼。”凤柏麟道,“是一幅画。” “哦?”凤亚丘显然有几分意外,“是什么画?” “儿子没有打开看。”凤柏麟道,“我这就叫人取来。” 画取来了,放在书案上。 明瓦做的窗户让室内洞然,丝毫不显昏暗。 只有明眼人才能发现,这看似破旧简陋的书斋,实则大有乾坤。 四面的窗户上全部镶嵌着海月贝打磨的明瓦,这东西轻薄如纸,且透光极好,又防雨防潮。 只是造价极其昂贵,便是皇宫中也只有几处用得起。 画轴被打开,是唐唯贤的真迹。 上头画着一只老虎,老虎后面还有一个人正抓着它的尾巴,而那人的脚则踩在一块冰上,能看得出那冰已经有了裂纹。 “这……他送这幅画是什么意思?”凤柏麟皱起了眉头,这画明显不是什么吉祥寓意。 “呵呵!这个唐唯贤,还是不改儒生习气。”凤亚丘捋着胡须笑了,“他这是在提醒我呢!自古晏安如鸩毒,春冰虎尾勿相忘。” 春天冰雪消融,还残留的春冰也必然不牢固。而老虎的尾巴也很危险,因为不知道哪一刻老虎就会反扑上来。踩在春冰上,握着老虎的尾巴,都是极其危险的事。 “这个腐儒!专会败人兴致。”凤柏麟不悦地骂道,“父亲给他礼遇,他便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 “何必动气?我就说你的涵养还是不够。”父凤亚丘笑吟吟道,“把这幅画挂上,就像当年他送我的这幅林下听泉图一样。” 原来凤亚丘书斋中现挂的唯一一幅画就是二十年前乙酉之乱平定后唐唯贤送给他的。 这幅画的寓意是劝他弃官归隐,但凤亚丘却以“天下未静,不敢偷闲”为由拒绝了。 却不想二十年后,又是在他的生辰之际,唐唯贤送了第二幅画给他。 第八十二章 左右两难 雷鸢从沈家回来就见甄秀群坐在那里一脸愁容。 “阿娘这是怎么了?”雷鸢走上前蹲下身,仰起脸来看着甄秀群。 “我是想着该如何登门。”甄秀群艰难开口。 “去给凤丞相贺寿吗?这有什么难的?寿礼不是早就备下了?”雷鸢不解。 “不是凤家,”甄秀群摇头,“是那六家。” 甄秀群没有指名道姓,但雷鸢已然明了。 母亲所说的就是随敖鹏前去陇西的一众纨绔子弟中巡边丧命的六人,原本三死三重伤,但伤的那几个后来也没挺过去。 这六个人都是有出身的,随着敖鹏去混军功,却不想殒命塞外。 雷鸢当然知道详情,因为三姐姐已经在给自己的书信中把前因后果都说明了。 甄秀群当然也是知道的,这件事没必要瞒着她。 虽然敖鹏上报的文书中只说这六个人是在例行巡边的时候与羌人遭遇,寡不敌众之下为国捐躯。 可这也只是表面文章罢了,只能作为向朝廷请功的凭证,立碑赠赙,再给其家抬上一块勋烈匾额。 但这一切不过是在走章程罢了。 实际该是怎样的情形,雷家人清楚十分,敖家人清楚九分,这六家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来。 他们之所以放心让自己的子弟去边塞,就是知道有敖鹏照应着,他们根本不可能上战场,不可能遭遇敌人,也就不可能丢了性命。 敖鹏作为雷家军的监军,他的职权比雷政通还要大。 可是雷鸷还是带着他们去巡边了,并且敖鹏对他们的家人没做任何解释。 这六家也不可能向敖鹏讨说法,因为公允来讲,既然去参军了,就应该履行军人职责,便是太子前去也是一样。 他们原本利用的是私底下的交情,可这东西是不可能放在台面上说的,谁说就是谁的错。 可他们也不是傻子,能猜得出这不是敖鹏的本意,至于中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虽不得而知,却也明白必然是雷鸷抓到了他们的把柄,才胁迫他们出去巡边的。 如果说怨气有十分,他们对敖鹏至多有两分怨气,剩下的全都记在了雷鸷头上。 甚至坚定地认为这一切都是雷鸷的在搞鬼,故意要借敌人之手杀了这几个。 否则为什么巡边的人中只有他们六个丢了性命,别人却都幸免了呢?为什么不见普通士兵有伤亡?雷鸷不也一样好端端地活着吗? 这些人是四月初的时候死的,二十几天后消息传到京城。 甄秀群当时听说之后也曾亲自登门去吊唁,但这几户人家都闭门不见。 她也没有强求,毕竟人家死了人正在伤心处,不愿见自己增添伤感,也合情合理。 可是就在这几天,运送这些人骨灰的队伍就要进京了,到时候自然要设灵堂祭奠。 亲友故旧都要前去吊唁,她当然也不能例外,而且还要比别人更加重视才行。 让甄秀群为难的是,这些人家如今对雷家格外敌视,可以想见自己一旦露面,必然会有一番风波。 她倒是不怕自己丢面子,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稍稍缓和一些局面。 毕竟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还有雷家军镇守前线,最怕的是有人背后捅刀子,矛盾是不可以再激化了。 “如今的局面的确艰难,”雷鸢理解母亲的难处,“但依着我想来,死仇已经结下了,岂是咱们想缓和就能缓和的?再说这件事归根结底也是他们造孽在先,敖鹏就是最大的罪魁。” “话是这么说,可有什么用呢?他们这些人家不敢恨敖家,便只能恨上咱们了。”甄秀群哀叹一声,“不管怎么说,都尽我所能吧!这些天我也不断叫人送拜贴过去,但每次都被退回来。到了正式祭奠的时候,我便是硬着头皮也得去,大不了他们给我没脸就是了。” “咱们也不必过于低三下四了,倒显得咱们心虚。”雷鸢把头枕在母亲膝上,“反正他们也不敢在明面上说太多的怨言,咱们到时候大大方方地去,上了香便离开,随他们怎么想。到时候我陪着阿娘一起去,若是他们敢过于为难你,我也给他们个好看。” “你这性子怎么还是有些收不住?”甄秀群有些着急,“何必在言语上争高低呢?我现在只求他们不要造谣重伤雷家军就好。” 雷鸢知道母亲和自己的看法不一致,她也不多说什么,只说:“阿娘放心,还有我呢。” “好了,好了,不和你说这些烦心的事了。说到底你还只是个小孩子呢,我让你跟着操心干什么呀?”甄秀群心疼的捧起小女儿的脸,“今日在沈家玩儿的可开心?客人多不多?” “还不赖,客人跟往年差不多,只是今年又多了梁王的两位庶女,”雷鸢一边拉着母亲的手起身一边说,“我们听了半日戏才入的席。” “这样热的天气听听戏也好,能让心静下来。”甄秀群道,“说起来梁王府的这两位小姐倒是很得宠呢!穿戴打扮都不俗,一看就是娇养起来的。” “我想她们必然也很得用,否则梁王妃干嘛对她们这么好?”雷鸢笑了笑说,“她们还邀我有空儿一处玩儿呢。” “那你怎么说?”甄秀群问。 “我能怎么说?自然是应承下了。”雷鸢道,“否则岂不是显得不识抬举?” “那倒是的,不过你也要分清人家是不是和你客套。”甄秀群道,“你和她们没见过几面,要多看多听,少说话。” “我知道的。”雷鸢道,“母亲快别劳神了,歇一歇,我去洗个澡。” “好好好,多想无益,我也索性就不想了,你快去沐浴吧。”甄秀群拍了拍女儿的后背,“那有西瓜,但你只准吃两片,多了可不行。那东西寒凉,吃多了会闹肚子的。” “哪里来的西瓜?”雷鸢一听眼睛就亮。 “是张公公送来的,”甄秀群道,“他满口的称谢,还说上回的事多亏了你,只是他近来不得闲儿才抽出个空儿来,偏生你又不在家。” “我就说嘛,这东西只有宫里有。”雷鸢道,“洗完澡再吃上两片西瓜,简直美死了。” 第八十三章 意外投缘 翌日,雷鸢随着母亲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表面上一共有八进院子,实则十几进都有了。 只不过是设计得巧妙,用曲廊、假山等错落遮掩。毕竟除了皇家可以住九进的院子外,其余人家可就是违制了。 凤亚丘位极人臣,又有凤太后撑腰,他们家的府邸当然不同一般,当初可是强占了好几户人家的院落才建成的。 今日里前厅款待男客,后院招待女眷。 雷鸢她们下了车,就从西角门进去了,由凤府的下人领着过二门往后头去,与由东角门入的男宾们互不干涉。 到了待客的地方,就见凤名花和梁王妃正坐在那里吃茶说话,旁边围着一大圈命妇凑趣。 雷鹭坐的离那些人有些远,抓着一把瓜子津津有味地嗑着。 一眼看见自己娘家人,忙起身迎上来。 “二姐姐,你这瓜子是从家里带的?”雷鸢笑着问。 “不是,是我刚才去后厨拿的,这里待客不上瓜子,嫌脏。不过他们后边灶头上炒的好香糖瓜子,你也尝尝。”雷鹭说着就分了一半给雷鸢。 “我不要,会把牙嗑坏的。”雷鸢摇头。 “小矫情,”雷鹭撇撇嘴,“数你最磨牙。” “你丈夫的腿怎么样了?”甄秀群问。 她虽然是敖鲲的岳母,可到目前为止也还没和这位二女婿说过话。 因为敖鲲一直病着,刚好些就又折了腿,只能卧床。见面的话难免有诸多不便,所以甄秀群也只是叫管家送了几次补品过去,算是关心了。 “应该好些了吧……”雷鹭笑了一笑,“他们如今不让我近他的身,好似我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上次雷鹭去照顾丈夫,结果敖鲲断了腿。 凤名花气得直骂“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此后命人严加死守,再不许雷鹭进儿子的房里。 “听说你婆婆把伺候的那两个丫头的腿都打折了。”雷鸢小声道,“她可真够霸道的。” “呵呵,她倒是想把我的腿打折,只可惜又不能,便只好发作到那两个头上了。”雷鹭笑道。 从她的神情上看,丝毫没有对那两个丫头的愧疚和同情。 事实上也是如此。 敖鲲之所以腿折,都是雷鹭弄出来的。 她不露痕迹地绊倒了其中一个丫头,那两个人相继倒在敖鲲身上。 尽管没有人证明是她干的,可凤名花就是觉得这事儿和她脱不开关系,所以才会骂雷鹭是家贼。 雷鹭自然不会在意,她知道凤名花不会把自己怎样,至少现在不会。 至于那两个丫鬟受冤屈,雷鹭也丝毫不认为是自己害的。 一来那两个人的腿是凤名花叫人打折的,凤名花性情凶残,不关自己的事。 二来她们既在敖鲲身边伺候,就该学会自保,无力自保也不关自己的事。 所以她对此毫无愧疚之意,亦无可怜之情。 “你婆婆她们没怎么为难你吧?”甄秀群从看到二女儿起就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生怕她在婆家受苦。 “母亲不必担心,瞧着二姐姐这些日子气色更好了,就知道没有人为难她。”雷鸢忍着笑说。 雷鹭如今更加珠圆玉润了,再加上穿着打扮比在娘家的时候贵气了许多,看上去竟也有那么几分颜色。 “我得过去和那些命妇们客套几句。”甄秀群道,“四丫头随着我过去见个礼。” 梁王妃待谁都是和颜悦色的,那两个庶女辛璇与辛玥,一直像两个纱罗裹的素瓷美人儿一样站在她身后,脸上始终挂着笑。 “雷夫人,你家的这个四丫头好得很。我们家的两个回去跟我念叨好几遍,若是不嫌弃的话,明日叫她们到你们府上找四姑娘玩儿去。” “王妃真是太抬举我们家这个了,她淘气的很。四小姐五小姐若是到我们家去,那可好了,只是万一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千万包涵。”甄秀群堆着笑道。 凤名花则只是了了一眼雷鸢,什么话也没说。 最开始她是相中雷鸢的,可是随后就被雷鹭给搅和了。 之后在太后的宫宴上,雷鹭和雷鸢姐妹两个又唱了那么一出,可是彻底把她给得罪了。 现在她觉得雷家姐妹没一个好东西,谁家娶了谁家倒霉。 “你们各位都早到了,原谅我们来迟了。”说话的是义国公郁拱的夫人万氏,她旁边打扮得金碧辉煌的便是郁金堂了。 “我们也是刚到,快坐下。”凤名花一改之前对待雷家母女的冰冷态度,笑着对万氏母女说。 梁王妃自然是又把郁金堂夸了一遍。 “这孩子生得好富贵胎子,将来怕是要做娘娘的。”梁王妃笑着道,“像朵牡丹花呢!” 雷鸢听了不禁暗暗撇嘴,她可不觉得郁金堂像牡丹花。 在她心里只有两个人配得上牡丹,一个是她大姐姐雷鸾,另一个是沈袖。 不过嘛这两个人又有所不同…… “阿鸢……”这时身后有人小声叫她,雷鸢一回头,是岳明珠来了。 一道来的还有卓欣兰母女三人,以及岳明珠的母亲贾氏。 贾氏高挑纤瘦,岳明珠长得不像她。 接下来自然又是一番见礼寒暄,岳明珠她们常年在蜀州,和许多人都不大认得。 郁金堂的母亲万氏似乎很喜欢岳明珠,硬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雷鸢察觉郁金堂看着岳明珠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阴刻至极,但很快就藏了起来。 “你今年多大了?来京几个月了?”万氏拉着岳明珠的手不松开,“我那小女儿若是还在的话,和你是同年呢!生得也像,也是这么的可人意儿。” 万氏原本有两个女儿,郁金堂为长,还有个小女儿郁桂堂。 可惜十岁的时候落水淹死了,为此万氏大病了三年,几乎要了性命。 岳明珠原本是极讨厌郁金堂的,但听万氏如此说,又不禁心软。 “万阿娘,你不要伤感。我听人说好人往生了会变神仙,你的小女儿一定也去做神仙了。”岳明珠道。 “不得无礼,要叫夫人。”她母亲贾氏连忙提醒。 “不,不,不!我太喜欢她叫的这声阿娘了,我和这孩子有缘,以后就让她这么叫。”万氏几乎要哭了,“就这么叫吧!” 第八十四章 恶言相向 早起,甄秀群就命人将早就准备好的一身素服拿了出来,首饰也都换成了银的。 “四姑娘来了,”霜月打起帘笼,笑着向雷鸢道,“早饭吃过了没有?夫人正要用呢,我叫她们再添副碗筷上来。” “不用了,我今日的早饭是在外祖母房里用的。”雷鸢昨天是在老太太那边住的,她隔三差五就会跑去老夫人房里住,就像她也经常到甄秀群房里一样。 “老太太起的早,你的早饭吃的也早。”甄秀群已经梳妆完毕,对着镜子左右略看了看,边起身边说道,“我猜着必然有你爱吃的笋干烩面筋和萝卜丸子汤。” “阿娘真是神机妙算。”雷鸢嘻嘻笑着,作势要往甄秀群怀里钻,“的确有。” “这会子不许胡闹,快换了衣裳去!”甄秀群难得绷着脸同女儿说话,“今日祭奠的人多,咱们早到些,才显得有诚意。” “知道了,”雷鸢撅了一下嘴,“那几个人的骨灰要在大相国寺供奉够七七四十九天再送去忠烈祠,这些天哪天都去得,何必一定要争头一日?再说了他们六个本也不是什么忠烈之士,在陇西做下多少坏事,却还要供奉到忠烈祠里去,叫那些真正的英魂都不得安宁。” “好了,越发胡说起来。”甄秀群喝止道,“这些话以后绝不可再说了,听见没有?会招祸的!”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事情,可是人世间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甚至颠倒黑白的事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了。 小孩子们总觉得大人懦弱糊涂,不敢讲真话,不敢得罪人,殊不知很多时候为了大局着想,不得不妥协退让。 雷鸢很快就换好了衣服,母女俩一同坐了马车出门。 临上车前柯氏赶了过来,有些喘吁吁地说道:“要不还是我陪着你们娘两个去吧!总觉得不大放心。” “放心吧二嫂嫂,没事的。”甄秀群又一次回绝了柯氏的好意,“难道他们还能把我们吃了不成?你过两日再去就好,咱们去的人越多,他们心里越有气。” “那……那好吧。”柯氏道,“你们这些跟着的人千万护好了她们母女两个。” 双红等人都忙说:“二夫人放心,有我们呢!” “母亲,你不叫二舅母同去,是不想让他们也和那六家交恶吧?”马车走出去很远,雷鸢开口道,“毕竟二舅母和那崔家也算是远房的表亲了。” “你这猴儿,什么都知道。”甄秀群忍不住一笑,“我可得再叮嘱你一遍,到了那里千万不可乱说,当心闯祸。” 到了大相国寺,门前已经有许多车马了。 门口除了知客僧和几个小沙弥之外,还有那六家在外头迎客的人。 见雷鸢母女下了车,那六家的人顿时就冷了脸。 甄秀群也不在意,早知道他们不会给自家好脸色瞧。 “小师父,我们是前来祭奠上香的,劳烦你给带路。”豆蔻看也不看那些人,直接对一个小沙弥说话。 “两位女施主,请随小僧过来。”小沙弥施了一个佛礼便转过身带路。 崔、厚、张、刘、邵、于这六家许多人都到了,别管真假都在灵前哭。 看雷家人到了,更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大放悲声。 这一个哭“我苦命的儿”,那一个泣“我可怜的兄”,这一个号“摘了我的心去”,那一个念“怎不叫人肝肠寸断”。 甄秀群准备上香,却被人劈面拦住了,领头的是崔宝鼎的姐姐崔宝珠和弟弟崔宝玉。 霜月等人连忙挡在雷鸢母亲前头。 “各位,你们家里的子弟殉国,我们也是万分悲痛,今日前来祭奠。何故拦住我们呢?”甄秀群好声好气地说。 “哼!你也知道我们家的人惨死在了边疆,若不是你女儿带着他们去巡边又何至于丧命?!”崔宝珠咬牙切齿地说,“我祖母因为弟弟的死得了风瘫,我母亲几次哭得昏死过去。这都是你们雷家造的孽!别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话不能这么说,就算是我三姐姐带他们去巡边,可到底是羌人杀了他们。”雷鸢反驳道,“怎么能把恨记在我们头上?” “不记在你们头上记在谁的头上?那么多的人她不带出去,偏偏带上这些勋爵人家的子弟,明摆着没安好心!”崔宝玉瞪起眼睛道。 “崔公子,这话可说不得。难道勋爵人家子弟的性命就更贵重吗?那他们到边疆去不为保国杀敌,难道是为了轻轻松松混军功?”雷鸢反问,“你这么说不但将他们的功劳抹杀了,也把你们列祖列宗的脸面给抹杀了。勋爵由何而来?还不是于国有功吗?”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今日我来不过是给各位过世的魂灵上一炷香,聊表寸心而已。”甄秀群道,“若你们实在拦着不让上香,我也不强求。毕竟死者为大,莫要搅扰了他们的安宁。” “早就说了不用了,你为什么还腆着脸来?没得叫人恶心!”说话的是于家的夫人,死的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于定涛,“古人云,千金之子不弃于市,勋爵之子不死于郊。你们用不着拿冠冕堂皇的大话来压我们,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清楚,我们也清楚!” “于夫人……”甄秀群还待要说什么,却被无礼打断了。 “滚出去,不许再来这里,污我们的眼睛!” “看我们死了人,你们在心里偷着乐吧?自家没儿子,便见不得别人家的儿子好好活着!” “活该他们家绝户!这样的心肝本也不配有后!” 听着这些无理的谩骂,甄秀群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雷鸢心疼地挽住母亲的胳膊说道:“我早说什么来着,这些人不可理喻的,咱们还是回去吧!” “你个小贱人,尤其可恶!年纪轻轻专会说丧良心的话!”崔宝珠指着雷鸢的鼻子大骂,“老天若是有眼,就让你以后生十个儿子,生一个死一个!” 这句话一下子就将甄秀群激怒了,骂她可以,怎么能这般侮辱她的女儿?! 第八十五章 忍无可忍 “崔大姑娘,这般恶毒言辞实在太过了吧?”甄秀群将双红等人拨开,面上如覆严霜,“我们好心好意来祭奠,你们却屡次口出恶言。真以为我们怕了不成?我们雷家人难道死的少吗?哪一代不是为国捐躯? 上念着皇恩浩荡、祖宗昭烈,下念着百姓无辜,子孙铭继。从来都将生死置之度外,更从未想要以此博得功劳,封妻荫子。 就像于夫人说的,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心里清楚,我们心里也清楚。” “清楚又怎样?不清楚又怎么样?说一千道一万,我们家的人死了!”崔宝珠疯了一样尖声吼叫,“就问你们能赔命吗?!若是不能也用不着假惺惺的到这里来看热闹!” “你们把子弟送到边疆,为的是什么何必要我说的太清楚?我丈夫和女儿常年戍边,饮尽风沙,刀头舔血,不曾说过一句苦和累。 同样是巡边在外,同样遭遇羌人,为什么我的女儿活下来了?而你们的堂堂七尺男儿却命丧敌手?难道不是自己武艺不精吗?!”甄秀群气得反驳。 “哼哼,装不住了吧?!终于把实话说出来了!”于夫人冷笑,这些天她一直在痛哭,使得面目浮肿,如今再配上冷笑,那张脸看上去格外诡异,“我就知道你们雷家没有一个好人。” “我们怎么做,你们心里都认定了是要存心害你们。”甄秀群无力解释,“随你们怎么想吧!我们问心无愧就是了。” “别在我们面前假清高了!没空看你们演戏。”于定波道,“快滚,快滚,别占脏了我们的地!” “滚出去,滚出去!” “别在这里猫哭耗子了!” “流着眼泪哭你们自己家的人吧!” “老天有眼,你们早晚会有报应的!” “血债血偿!早晚有一天让你们血债血偿!” 那些人像发了疯一样,恨不得用唾沫把雷家人淹死。 他们早就失去了理智,更不会分辨所谓的对错,只觉得自己家人死了便有天大的理。 而且甄秀群的姿态越低,他们越觉得雷家人心虚,越发恨上了。 雷鸢知道再吵下去情况只会更糟,她们毕竟人少,不能吃眼前亏。 “母亲,咱们别和这些人争执了。大热的天,当心气坏了你。”雷鸢挽住甄秀群的胳膊,朝底下人使眼色,“回去,回去。口头上的便宜咱们不占。” 霜月双红等人也都拉住甄秀群劝道:“是啊夫人,咱们回去吧!何必听这些话?” “滚吧,快滚!” “演戏给谁看呢?真叫人恶心!” “阿兄,你英灵不远,要看着这些恶人遭报应啊!” “这些人太可恶了!”甄秀群忿忿,“我忍不了了!” 她本来已经往外走了几步了,可是听到身后这些恶毒言语,怒气便压不住了。 还想要转过身去理论。 “阿娘,别和他们做口舌之争。”雷鸢使劲儿拽住她道,“冷静,冷静。” “夫人,老太太他们在家里必定担心坏了,咱们还是快回去吧!”霜月也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由着他们说就好了。” 甄秀群咬了咬嘴唇,努力压下心中的愤懑不甘,朝山门外走去。 他们一众人在那六家的谩骂声中走了出来,见车夫正要冲进去。 “回去了,回去了。”双红道,“把马车拉过来。” 甄秀群冷着一张脸,而雷鸢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了解她的人知道,她一般想到鬼点子就是这样一副神色。 上了车离开大相国寺,甄秀群的气还未消,坐在车里胸脯起伏。 雷鸢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母亲,你之前总是还劝我要隐忍呢,结果你怎么也忍不住了?” “你还说?还不是因为他们那么恶毒的诅咒你,哪个当娘的能忍得了?这些人家真是太嚣张跋扈了!气死我了!”甄秀群白了一眼雷鸢,随即也撑不住笑了,“回去叫她们给我煮些丝瓜汤喝吧!天气太热了确实容易上火。” “阿娘,你之前嘱咐我的那些话是不是也一直在告诫自己?”雷鸢嘻嘻笑道。 甄秀群年轻时候也是个暴脾气,如今随着年事渐长,已经收敛了许多了。 可今天那些人实在欺人太甚,她可以受些窝囊气,但是不能受太大的窝囊气。 她原想着大局为重,不管怎么说,那些人家到底是死了人。可没想到他们对自家的敌意已经大到了毫不遮掩的地步。 事情想要和解,从来都得是两方愿意才行。如今她虽然有诚意,可是对方却只有恨意,看来自己之前还是把他们想的太好了。 能养出那样子弟的人家,长辈必然也是无德无识的。 “唉!这事儿彻底叫我弄砸了。”甄秀群冷静下来之后也是忍不住懊悔,“可有什么办法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些事不是人力所能强求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事的,阿娘放宽心。”雷鸢心疼的抱住母亲,“还有我呢!” 那些人既然敢当众喊出血债血偿这样的话来,就说明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雷家。 雷鸢绝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血债血偿吗? 呵呵,真是好极了。欺负我雷家没有儿子,就让你们见识见识雷家女儿的手段。 她扑在母亲的怀里,没有人能看清她此时的神情。 事实上太多人都以为她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娇滴滴小姑娘罢了,却不知她实际是个极不好惹的主儿。 甚至说一句心思诡谲也毫不为过。 甄秀群不再说话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她没把雷鸢的话放在心上,她只是个小孩子,至多能给自己解解闷儿,大事上又哪里能顶用呢? 虽然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嘲讽她生不出儿子来,但甄秀群自己多少还是有些庆幸的。 雷政通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为国捐躯,战死沙场的。雷政通这么多年也有过不少命悬一线的时候。 兵车行有云:“信是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正是她心思的写照了。 第八十六章 主动挑衅 一连下了几日雨,好容易这天放晴了。 辛璇辛玥派人给雷鸢递了帖子,邀她七夕那天到府上赴宴,明显又是一次女儿会。 “在屋子里闷了好些天都快要发霉了。”雷鸢在窗下伸了个懒腰,看到窗外的芭蕉因为雨水滋润的缘故,叶片更加翠绿肥美,“可惜京城这地方芭蕉虽能生长却不会开花结果,再过一两个月就要萎黄了。” “姑娘最爱的两样海棠和芭蕉,咱们院子里都种满了。”胭脂笑着走进来,“如今有一种矮小些的美人蕉,种的人家也多。那个倒是开花的,红艳艳的。只是枯萎之后实在难看。” 雷鸢转过头朝门外看了看。 “姑娘在找豆蔻吧?应该快回来了。”胭脂道,“姑娘把这碗玫瑰花蜜水喝了吧!是昨日大舅奶奶叫人送过来的花蜜,刚调好的。” 雷鸢呆着脸儿慢悠悠喝了半碗蜜水,豆蔻也回来了。 她走得急,一脸的汗,雷鸢便叫她把自己剩的蜜水喝了再说话。 “姑娘,他们说崔宝玉和厚福义几个今日约在了羽仙楼……” “好,那咱们这就出门堵他们去。”雷鸢利落起身,把手里的扇子摇了摇道,“珍珍,你去告诉夫人,就说我出门去散散。” 甄秀群不疑有它,反正雷鸢平日里也经常出门去逛街。 只是随口叮嘱了一声:“早些回来,别贪玩。” 雷鸢带了豆蔻和珍珍两个出门,也是赶得巧,刚到羽仙楼就碰见了那几个人。 雷鸢打眼一瞧,除了没有邵家的,那五家的子弟都在。 他们平日里净做些吃喝玩乐的勾当,正经事一概不会。 如今家里有丧事,他们多少收敛了些,今日是打着借酒浇愁的名义到这里来的。 “妈的,真是冤家路窄!”厚福义一眼看到雷鸢张口就骂,“怪不得我刚才经过那片柳树听到老鸹叫呢,真是晦气!” “我才是真晦气呢!一下子碰见五只老鸹。”雷鸢反唇相讥,“得去取点儿浴佛水喷一喷,不然是要倒霉的。” “你个臭小娘!别以为你是女人,我们就不打你。再敢胡说八道,有你好看的!”崔宝玉骂道,“你们雷家欠着血债呢!最好小心着点儿。” “哎哟哟,好大的威风!真是吓死我了,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找羌人给你兄弟报仇呢?那样不但了了血债,说不定还能让你们家的爵位再往上升一升呢。”雷鸢丝毫也不动气,双手叉腰,怎么解气怎么说。 “妈的,臭丫头快滚开!别挡了爷们的路!”于定波不耐烦道,“贫嘴贱舌的,当心嫁不出去。” “呵呵这路又不是你家的,我先站在这里的,你们要过可以绕过去,凭什么叫我让开?”雷鸢一动不动,“别看你们一个个好像兄弟情深的样子,实则心里早乐开了花吧?少一个人家产就能多分一份儿了,要不然今儿怎么来这里庆贺了呢?” 他们在这里吵嘴,早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郁金堂竟然也在这里,雷鸢心中暗笑真是好巧。 “你个小贱人,真是找死!”崔宝玉说着就扬起了巴掌。 但是他的手被一股大力给掣住了,他恶狠狠地转过头,想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居然敢拦住自己。 没想到竟然是宋疾安:“宋兄,怎么是你?” 宋疾安他们从小便常在一处,后来随着年纪渐长,他们这一大群人又分成了几个小群,来往比之前少了些,但到底也算是是朋友。 况且他们还算是佩服宋疾安,毕竟和他们比起来,宋疾安的身手的确是一等一的。 而且宋疾安的性情更狠戾,他们不敢招惹。 “何必跟女子一般见识,我寻你们半日,打听着你们到这儿来了,走,喝酒去。”宋疾安顺势扳住了崔宝玉的肩膀。 崔宝玉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铁臂给困住了,不由自主地就被宋疾安给拖走了。 另外几个自然也跟着走了,没有继续和雷鸢纠缠。 “真是的,这个姓宋的怎么像是阴魂不散一样。”雷鸢腹诽,这架才吵的有点儿滋味,就叫他给半路打断了。 “阿鸢,阿鸢,你没事儿吧?我才听说急忙赶过来的。”岳明珠急匆匆地赶了来,一脸的关切焦急。 “不过是拌了几句嘴而已,没事的。”雷鸢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么巧你也在街上。” “我前几天听说的,你和你阿娘去大相国寺……”岳明珠小声道,“本来想去你们府上坐一坐,可是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好容易天才放晴,我娘又叫我到街上来置办一些东西。” “梁王府的四小姐五小姐也给你请柬了吗?”雷鸢问,“七夕那天你可要去吗?” “我到街上来为的就是这事儿,总不好空手登门的。”岳明珠道,“万阿娘带着我和郁金堂一起来的,你不知道,我都要别扭死了。” 原来万氏自从那天在凤亚丘的寿宴上见了岳明珠便喜欢的不得了,一个劲儿的要认作干女儿。 要不是郁金堂拿话岔过去,怕是岳家人也不好推辞。 今天万氏又带着女儿又到岳家去拜访,说起七夕女儿宴的事,便主动提出带她们两个到街上来采买。 但郁金堂明显不愿意和岳明珠在一处,在珠宝铺子里她只看了两眼就出来了,正赶上雷鸢他们的热闹。 听她如此说,雷鸢像郁金堂看去,郁金堂朝她们两个翻了个白眼儿,正准备转身离开。 “郁大小姐等一等。”雷鸢决定再点一把火。 郁金堂虽然站住了脚,但脸色却很不好看,她和雷鸢一直不对付,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也不少了。 尤其她是那样的讨厌岳明珠,而雷鸢又和她非常要好。 自己的母亲就像中邪一样,喜欢这个山沟里来的死丫头,雷鸢一定会背地里给她出主意,给自己添堵。 “郁大小姐,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呢?”雷鸢笑吟吟走上前一副欠揍的样子开始挑衅,“是因为明珠她讨你母亲的喜欢吗?” “雷小四,你要是闭嘴也没人把你当哑巴。”郁金堂冷眼盯着她道,“你是吃了蜜蜂屎吗?到处犯轻狂。” 第八十七章 激发恶意 “你说我轻狂?”雷鸢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好笑地说,“不知是我轻狂呢,还是有人嫉妒得要发疯了。” “我嫉妒什么?嫉妒你当街被人指着鼻子骂吗?”郁金堂忽然笑了,她眼尾很长,笑起来自带媚态,“刚才那几个人骂你骂得很是痛快又贴切嘛!怎么?你是不是被骂得很受用啊?” “受用不受用的,改天你自己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吗?”雷鸢依旧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郁大千金,我要是你母亲,我也会喜欢明珠的。” “雷小四,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的面皮,就你这张脸应该拿去糊城墙,一万年都不坏。”郁金堂的声音拔得很高,“不知羞耻!”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呢?”岳明珠跑过来拉住雷鸢向郁金堂说道,“你再这样说阿鸢,我不和你坐一辆马车了。” “那可最好了!真是谢天谢地!”郁金堂长舒一口气道,“来的一路我都没敢喘气,车里的气味都要腌臜死了。” “你胡说八道,我才不臭呢!”岳明珠瞪圆了眼睛,“若不是看在万阿娘的面上,谁愿意理你?” 岳明珠是个心软的,万氏一见到她就是那副可怜的神情,几乎是哀求着让她多和自己说说话。 她不忍心拒绝一个思念亡女的母亲,只好连讨厌的郁金堂也一并容忍了。 “明珠,你不用同她争辩,更不用和她一辆马车回去。”雷鸢扯住岳明珠,“你到那边的茶社去点一个雅间,回头我就去找你,咱们吃点心喝茶不比同她逛街舒坦的多?” “好极了,我先去跟万阿娘说一声。你也不要用她纠缠了,早些过来说话。”岳明珠高高兴兴地去了。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郁金堂冷笑一声,撂下这句话准备走人。 “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咱们有好久没斗嘴了呢,过过招呗!”雷鸢上前一步扯住郁金堂的袖子。 郁金堂厌恶地甩开了:“你是狗皮膏药吗?还是吃错了药?” “郁金堂,若不是因为明珠的缘故,我不会和你说这么多话的。作为她的朋友,我告诫你,不许再欺负她,否则我和你没完。”雷鸢盯着郁金堂的眼睛,神色郑重。 “你算老几?”郁金堂自然不会买她的账,“识相的话就劝那个臭丫头离我们家人远一些。你也一样,少来烦我。” “对不住了,之前我有一句话说错了。”雷鸢道歉,“我不该说你是嫉妒得发疯了,我应该说……” 说到最后她把声音放得极为轻缓,还向四周瞧了瞧,然后探过头去,在郁金堂的耳边悄悄说道:“是有人嫉妒得要杀人了才对。” 郁金堂的瞳孔像蛇眼一样骤然紧缩,雷鸢那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了她心里。 她冷冷地推开雷鸢,骂了一句:“你该请个大夫瞧瞧,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早已恢复如常,可是雷鸢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别假装了,”雷鸢冷笑着抓住她推自己的手,压低声音,“你那位小妹妹一定是你害死的吧?” “你胡说八道!”郁金堂的声音紧绷着,身体微微发抖。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我早就察觉到你的不对了。”雷鸢又换上了那幅轻松的语气与神情,“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怎么样?到如今你对我的态度是不是该好一些呢?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想再伤害明珠,否则你的这个秘密,我会想办法让你家里人知道的。” 说完之后她便毫不留恋地转身走掉了。 她和郁金堂不睦了这么多年,对这个人自然是比较了解的,从一些细枝末节中她早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尤其是岳明珠出现以后。 其实今天雷鸢也不是很能拿的准,但她知道想断真与假,不妨诈一诈。没想到,这一诈还真见效。 郁金堂看着雷鸢得意洋洋的背影,恨得咬紧了牙关。 敢威胁她郁金堂的人,不该活在这世上! “小姐,别和那野丫头一般见识。”郁金堂的婢女春香走上来道,“我瞧着她就是嫉妒您,故意挑拨呢。” 雷鸢之前说的话,只有郁金堂自己听见,别人并不知道。 郁金堂只是微微冷笑,婢女的话对她而言什么用都没有。 “春香,你最讨厌什么?”郁金堂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啊?小姐问我?”春香被问得一愣,随即答道,“奴婢最讨厌毛毛虫了。” “那若是有一只毛毛虫爬到你身上,你会怎么办呢?”郁金堂笑着问。 “那不是恶心死了!”春香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拼命搓着胳膊一边说,“我怕是会哇哇大叫。” “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郁金堂看了她一眼,开始朝街对面走去。 春香追上去问道:“那依着小姐的意思会怎么办呢?” “弄死它!”郁金堂头也不回地说。 雷鸢和岳明珠在鹿鸣茶社喝了一壶茶,因为时近正午,岳明珠非要请雷鸢吃饭。 雷鸢道:“这茶已经是你请的了,饭就由我来吧。我知道一处小小的地方,东西好吃得紧,只是屋子小,家具都是旧的,算不得干净。” “那有什么,东西好吃是第一要紧的。”岳明珠说道,“像这样的地方才是真正该去的,酒楼只是排场好罢了,菜的滋味也就那么回事。” 于是雷鸢带着她又穿了两条街,到了茉莉巷的艳春烧糟铺子。 “他们家做得好烧肉,还有各式酒糟的小吃。”雷鸢拣了个空位子坐下,一边向岳明珠介绍,“还酿得好青梅酒、石榴酒,你都尝尝。” “这香味好浓郁,我光闻着就已经馋了。”岳明珠嘻嘻笑道,“只是我这人酒品不好,只能少喝,绝不能多了。” 雷鸢常来,驾轻就熟地点了几个招牌菜,酒要了两壶。 “你一样来一杯,剩下的归我。”雷鸢对岳明珠说,“不求尽兴,但求怡情。” 第八十八章 闯祸 其实这里还是雷鹭最早找到的,她带雷鸢来吃过几次。 如今雷鸢又带了朋友来,姐妹情深,难免想起二姐姐。便叫豆蔻向店家要了几样雷鹭爱吃的,用油纸包好了,打算给二姐姐送去。 把岳明珠送回去后,雷鸢便叫车夫去一趟卫国公府,从这里再往前走一条街就是了。 “姑娘今天吃了酒还要往那家去吗?”珍珍问道。 “我又没喝多。”雷鸢道,“难道我去看望自己的姐姐,还要看他们敖家人的脸色不成?” 雷鹭听说小妹来了,非常高兴地迎了出来,亲热地拉住雷鸢的手说:“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来看我。” 珍珍和豆蔻走在后面,珍珍小声问豆蔻:“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姑娘有些不对劲儿?” 豆蔻道:“你敢是要疯了?谁许你背地里胡乱议论主子的?” 珍珍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儿担心。” “你跟着姑娘的日子浅,别瞎揣度。”豆蔻给了她这么一句,“你只管好好伺候着就是了。” 来到雷鹭的院子,里头多是陪嫁过来的下人,只有那么几个是敖家的家奴,且看上去都还算老实。 “二姐姐,你在这儿的日子过得还真是悠哉。”雷鸢吃了酒,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害得我们白担心了。” “早就说了,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既然乐意嫁进来,就能在这里活下去。”雷鹭亲手调了一杯青梅蜂蜜水给她,“这个解酒最好,你喝了吧!不然回去阿娘又要念你。怕是她这些日子心里头不舒坦,前些天的事我也听说了,正想着这几日回去一趟呢。” “阿娘倒是还好,当时虽然和他们吵了起来,但过后也就算了,并不放在心上。”雷鸢一语带过。 “那几家怕是不会轻易放过,”雷鹭摇头,“最好都当心些。” “胡哨呢?我怎么没见着它?”雷鸢不愿深说,就问雷鹭的猫去哪里了。 “方才还在这屋里头呢。”花生说,“可能一见来人就跑出去了。” 那猫是雷鹭的陪嫁,异常淘气,但又很有灵性。 “他们家的鸭信滋味最好。”雷鹭已经吃起了雷鸢给她带来的东西,“这些天下雨,我在屋里头也是待得百无聊赖,嘴巴也觉得寡淡,你今天送来这个刚好。” “我就说嘛,咱俩是心有灵犀。”雷鸢嘻嘻地笑,“还有这个五香蚕豆,下酒最好。” “吃这个你倒不怕费牙了。”雷鹭撇嘴,“我今早让她们炒的盐瓜子,香得很,回去给外祖母舅母她们带些回去。” 正说着一个婆子走进来神色慌张地向雷鹭说道:“姑娘,咱们的猫闯祸了。” “胡哨怎么了?”雷鹭问。 “我方才从前头过来,听见一片叫喊。听说是咱们的猫往县君屋子里衔了条蛇,把县君给吓着了。”婆子道,“那边一叠声地喊抓住打死,怕是要把咱们的猫……” “不行,我得去看看。”雷鹭扔下啃了一半儿的鸭掌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哎,不知道我出事了,二姐姐会不会这么着急?”雷鸢嘀咕了一声,也跟了上去。 此时凤名花的院子里已经闹翻了天,有喊着叫神婆来收魂的。有说手被猫抓破了,要纱布裹伤口的。 还有说拿网子的,还有说快关门堵住的。 雷鹭养的这只滚地锦玳瑁狮子猫,因为平日里吃得好,长得异常肥壮,比一般的小狗都要大一些。 两只眼睛绿油油的,爪子尖得像钢钩。 这么多人围着它喊打喊杀,难免把它的野性激了出来,浑身的毛都奓了起来,跳在院子里的一棵枣树上,呲着牙呜呜作声。 “这是怎么了?”雷鹭进门问道,“这么多人围着我的猫干嘛?” “大奶奶,这猫闯祸了。”凤名花跟前的一个丫头道,“把县君吓着了,还把我们给抓伤了。” “有这回事?它是怎么吓着县君的?”雷璐说这话的时候,那猫已经从树上跳下来躲到她脚下了。 “这猫不知从哪里叼了一条蛇放到了县君的床上……”那丫鬟正在进一步解释。 只听屋里凤名花发话了:“叫大奶奶进来,我有话说。” 雷鹭便把猫交给雷鸢抱着,自己则施施然进了屋。 “媳妇给婆母请安,听说婆母受了惊吓,委实担心。”雷鹭捏着嗓子,并学着凤名花之前教她的样子行礼。 “行了,行了,快别弄这套了。”凤名花如今一见她行礼就头疼,把脸转向一边,“你那个猫留不得,赶快给我打死!” “不是的婆母,胡哨它往你屋里头叼东西,是在向您表孝心呢。”雷鹭解释道,“只是它到底是个畜生,并不懂人的规矩。你就别和它一般见识了。” 说着她还伸出手去拉住凤名花的袖子来回摇晃。 凤县君的脸色原本就很差,这会儿更是难看得要死:“你那手抓什么了?!还不快给我松开!”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我来的有些急,忘记洗手了。”雷鹭唯唯诺诺地缩回手。 她刚刚抓过的地方有着明显的油手印儿,还有一股浓重的酒糟味。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凤名花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你就跟你养的那个畜生一个德行,都该拖出去打死!” 此时正是炎热天气,门窗都大敞着。 凤名花在屋里头大发雷霆,雷鸢在外头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但她并不担心,知道二姐姐有的是法子治她。 于是趁人不备就把胡哨给放走了,那畜生机灵得很,早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婆母息怒,婆母息怒,有什么怨气只管朝着我发就是了。别同那猫一般见识,传出去好说不好听的,有损了您贤德的名声。”雷鹭又开始扮猪吃老虎,“人都说再怎么也不能欺负哑巴畜生,那样太缺德了。” “闭嘴!你不用拿话点我,出去跪着去!”凤名花屡屡被激怒,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再敢胡说,打烂你的嘴!” 第八十九章 难缠 “只要婆母能息怒,儿媳愿意去跪着。”雷鹭一副怂包样子道,“只是儿媳体胖怯热,能不能到树荫下跪着?否则若是中暑晕倒,又怕牵连婆母……” “偏生你有这么多的废话!”凤名花骂道,“听说你妹子来了,好,好好,我这就叫人把你母亲也请来。让她看看她养的好女儿,她女儿养的好猫!” 雷鸢一听,心说来了。 凤名花之前搓磨那几个儿媳妇常用的一招就是把亲家叫过来,一通数落排揎。 给亲家没脸,比直接发落儿媳更能折辱人。 雷鸢朝身后的两个丫头使了个眼色,豆蔻一时解不过来,珍珍却一点就透,朝雷鸢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这里,抢先一步回雷家报信去了。 随后凤名花果然打发了人去请甄秀群,但等去的人回来,却是这般回复:“亲家太太说了,这些日子正病着,不好出门来,怕把病气过给了县君您。还说有什么不是都只怪她教女无方,但话说回来,雷家的姑娘既已嫁到了敖家,便也是您的儿女,打骂都随您,娘家没一句埋怨就是。” 凤名花听了之后都要气笑了:“好好好!我娶的好儿媳妇!我结的好亲家!” 甄秀群这招明显是以退为进,就是不露面,不给你数落的机会。你能怎么着?难道杀到雷家去吗?只怕一时之间凤名花还豁不出去。 就算她豁出去了,可也把事情闹大了,闹大了自然就会传到太后娘娘的耳朵里,到时候各打五十大板,凤名花也别想落得干净。 凤名花一肚子气,可也知道不能把事情闹大。说到底是那只猫惹的祸,可它毕竟是畜生。没道理非要和它较个真儿。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必定都会说她小题大做,有失身份。 “县君息怒,奴婢给您推拿推拿,再焚上一炉安神香吧!”这时候梁王妃送的那个医女碧烟缓缓走上前,轻声细语地对凤名花说,“趁吓着的时候不长,若是日子久了,怕是不大好。” “告诉你,那畜生养不得了,就算不打死也给我扔出去。”凤名花冷着脸吩咐雷鹭,“我是属鼠的,最忌讳蛇。那畜生还叼来那东西吓唬我。真是晦气!” “不如叫大奶奶到庙里去给县君烧香祈福吧!只要心诚,一定能积下福德的。”碧烟又说。 “嗯,这主意不错。就让她到佛前每日跪够两个时辰,念够了经再说。”凤名花觉得这主意不错,“既给家里人祈了福,也长一长她的慧根。否则总是一副愚笨的样子,真叫人发愁。” 这样既责罚了雷鹭,又让她离了自己眼前,落得清净。 此时雷鹭跪在一边傻呆呆的,一动也不动。 凤名花看着她就更添气,喝道:“还不快滚出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是朽木雕的吗?听不懂人话!” 这些话在别人听来必然觉得羞辱万分,可是对雷鹭而言,简直就是清风过耳,屁事儿不当。 “那个……你们谁能过来搀我一下?我跪的时候有点儿久,腿麻了。”雷鹭笑得没心没肺,她的脸浑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只剩下两条缝。 两片厚嘴唇裂开露出的门牙,还因为常年嗑瓜子出了个豁儿,这让她看上去更呆了。 可偏偏这样一副憨厚到痴傻的面相,让凤名花莫名觉得心烦心悸。 “我原来在和一个傻子较劲。”凤县君在心中哀叹,只觉得自己流年不利。 雷鹭被三个丫鬟搀扶着才终于站了起来,但一迈步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要不是碧烟及时将凤名花拉开,她那肥胖的身躯一准儿砸到婆婆身上。 “你……你快给我滚!”凤名花手指颤抖地指着雷鹭,“你这个搅家精!你这个丧门星!” 就算雷鹭是头猪,也让她怒不可遏。 “二姐姐,再这样下去,你那婆婆怕是要气得风瘫了吧?”离了凤名花的院子,雷鸢悄悄问雷鹭。 “管她呢!她之前那么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可不就是嫌自己命长吗?”雷鹭哼哼一笑,“人人看我无才无貌,百无一用,却不知我生下来就是专治他们家的。” “嘻嘻,这个我信。”雷鸢笑道,“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等进了雷鹭的屋子,那只猫儿已经在窗台上趴着舔爪子了。 “呵,你这个小惹祸精跑回来了。”雷鸢上前逗逗它,“以后可要小心些,有人要你的命呢!” 那猫儿抬头朝它叫了两声。 “我的小乖乖,干的不错。”雷鹭欢喜地给爱猫顺毛,“那老妖婆不喜欢蛇,下回你给她抓几只老鼠过去,她是属鼠的,老鼠总是一窝一窝的。” 雷鸢被她逗得笑弯了腰,要是凤名花听见这话,怕是当场就要气的厥过去。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二姐姐你自己要当心,若无事记得回家来住上几日。”雷鸢提出告辞。 雷鹭也不留她,说道:“把这些吃的给家里人带回去,就说我好着呢,让他们别惦记,等过些日子我得空儿了就回家去。” 雷鸢离了敖家,回到家中来不及换衣裳先去见母亲。 “怎么样?你二姐姐没受责罚吧?”甄秀群当然惦记着。 “放心吧,对二姐姐来说都不是事儿。”雷鸢笑道,“我在外头一整天出了好几身汗,得回去洗洗。” 再说雷鹭这边,到傍晚时候丫鬟通禀:“碧烟姑娘求见。” “她来做什么?”雷鹭正嗑着瓜子配咸菜,随即说道,“既然她要见我,就让她进来吧!” 碧烟进府的日子不长,但是很受凤名花的倚重,足见她是个会来事儿的。 见了雷鹭也是满面堆笑着行礼:“大奶奶,奴婢是向您赔不是来的。” “你向我赔什么不是?”雷鹭吃了满桌的瓜子皮,毫无仪态可言。 “今日奴婢在县君面前提议说让您到寺庙去祈福,其实并不是为难大奶奶,而是想着把情绪缓一缓,别让您吃了眼前亏。”碧烟微微低着头一派谦恭。 “我在哪里都是跪,无所谓的。”雷鹭毫不在意地说道,“只要有好吃的就行。” 说完还笑了笑,打了个嗝儿。 碧烟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心说这位真是个傻子,不怪县君上火。 第九十章 病得蹊跷 雷鸢忽然病了,但奇怪的是到她家来的竟不是郎中,而是道婆儿。 道婆儿也叫神婆,是专管着给人压惊收魂除邪祟的。 “四姑娘是撞客着了,得七天不能出屋,不能见客,最忌见属鸡的,否则会有大灾殃。”道婆儿在雷鸢房中查看了一番,念诵了一气,又烧了七张符纸后留下这么几句话就走了。 撞客就是中邪,雷鸢遭了邪祟,只能在家中闭门谢客,这消息很快就传出去了。 多数人都不大在意,毕竟这事儿也并不鲜见。又何况前些日子雷鸢还陪着她的母亲到大相国寺去了,那里不是供着许多灵位么。 是日小雨,雷家的东北角门悄悄开了一道缝,侧身走出两个一样装束的丫鬟来。 一个是豆蔻,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个篮子。 另一个则是双手撑伞,只是她手中的伞压得太低,根本看不清面目。 二人走到街口叫了辆马车,豆蔻扶着另一个先上了车,随后自己才坐了进去。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只是时间不定,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 要过好几个时辰,这二人才会回来,依旧从原先的角门进去,每次豆蔻都会塞给那个看角门的半瞎婆子一把钱。 而另一个始终用扇子或手帕等物遮着大半张脸。 郁金堂正坐在水榭里吃葡萄,春葱般的指头,蔻丹嫣红欲滴。 天好容易放晴了,可是日头一出就晒得人几乎脱皮,只有在水边能凉快一些。 “小姐当真料事如神,听说那雷四姑娘病了,便打发了人去悄悄盯着。果然不对劲儿,”郁金堂的婢女春香端上一盘胭脂李,“一开始只是发现他们家的两个婢女总是鬼鬼祟祟地从角门出来,要过很久才回来。 其中一个就是雷鸢的贴身婢女豆蔻,另一个始终看不清面目。奴婢叫他们跟上去看个究竟,她们二人叫了马车坐上去,一路来到万安街芙蓉巷子的一处隐蔽门户。 她们也不敲门,推开门就进去了,进去之后却把门从里头插上了。之后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足足有两个多时辰才出来。 她们走了很久之后,那门才又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年轻后生来。得亏咱们的人留了心眼儿,特意留了人在那里蹲守着。 跟着这个后生走了一路,见他进到万春戏楼里去了。一打听才知道,他是年初从东都来的戏子叫什么乐逍遥的,咱们不出去听戏不知道,他还是个角儿呢! 就在昨日,豆蔻和另一个人回去的时候,那人手里的扇子不小心掉下来了,竟然就是雷鸢!” “可看清楚了?”郁金堂的手一顿,捏在指尖的葡萄又落回盘里。 “千真万确,再不会错的。我叫他们回头去打听那处宅子到底是谁的。您猜怎么着?居然就是给雷鸢看病的那个马道婆儿赁下的。而且奴婢和他们都对过了,每次她们出门的时间都是那个乐逍遥不必上台的时候。由此可以推断,雷鸢每次出门都是去私会这个戏子了。”春香难掩得意之情,“这雷四姑娘明摆着是在装病,而且必然是和那个马道婆儿串通好的。 说什么不能出屋,不能见客,最忌讳属鸡的。那甄夫人不就是属鸡的吗?她这是想方设法避开所有人的耳目,然后装扮成丫鬟偷偷出去私会情郎!” “雷鸢到现在病了几天了?”郁金堂问,她到现在还不能将这件事定准。 “咱们是第三天上开始盯梢的,到昨日已经满七天了。”春香说,“那个乐逍遥明日就要回东都去了,想来他们是难舍难分,故而才弄出这个局来。” 郁金堂不再说话了,她捏起一粒葡萄在手中反复揉搓着,就好像她此刻的心绪。 “小姐,要不趁着那乐逍遥还在京城把他抓住审一审?”春香忍不住出主意。 “不成,戏班子人多嘴杂,万一漏了风声就是竹篮打水了。”郁金堂摇头,“还是派人去把那道婆儿摁住了,审一审她。” “没错,这马道婆儿孤身一人,而且她一定知道细情。”春香点头,“奴婢之前就瞧着那雷四姑娘印堂发黑,看来她真是要倒霉了。” “这事儿别人去办,我不放心。还得你亲自走一趟,细细地审一审,别叫人骗了。”郁金堂道。 “是,奴婢一定细心再细心。”春香答应着就要离开。 “等等。”郁金堂却又叫住了她。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春香连忙转过身来。 “她们每次出门的时候可带着什么东西吗?”郁金堂问。 “这个奴婢还没细问,待我出去把盯梢的人叫过来问问。”春香微微红了脸,她知道自己还是疏漏了。 等她再次去而复返,因为天气热,走路又急,所以脸涨红着。 “小姐,奴婢问过了,她们每次出门都带着个篮子,只是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就不清楚了。”春香气喘吁吁地说。 郁金堂微微一笑,透出几分了然来:“那就是了,就算不问马道婆,这事儿也有五分准了。” “小姐为什么这么说?这个篮子很要紧吗?”春香忙请教。 “你想啊,这些天阴雨连绵,幽会情郎怎么能不多备一身衣裳呢?至少小衣要带上一套的……” 郁金堂说着忍不住掩口偷笑,大周有许多的风俗,有些风俗是摆在明面上的,有些风俗则是要藏在暗地里。 比如男女私会,事毕女方往往要将自己的贴身衣物留给男子,算作欢好的纪念。 男方也会留下别的信物给女子,作为交换。 “小姐当真是女诸葛,奴婢真是太蠢笨了。”春香道,“盯梢的人还奇怪,为什么每次她们都提着个篮子却又不见买东西呢!” “好了,不用再奉承我了,办你的事去吧!还有,这盘胭脂李你拿走吧!这果子上的霜被洗掉了就不中吃了,我可不吃它。”郁金堂又悠闲地吃起了葡萄,她最爱葡萄了。而且这会儿她又觉得这葡萄的滋味比之前还要香甜。 第九十一章 暗中较量 马道婆一辈子没嫁人,打年轻起便做了道婆儿。据说她是个石女,不能人道,更不能生育。 马道婆无儿无女,便将钱财看得格外重。前几年她不知从哪里领养了一个孤儿,这孩子又聋又哑,本来注定是没人要的,可她偏偏异常高兴。 说他聋便不会听别人的挑唆,哑便不会和自己顶嘴,只会一心一意孝顺自己。还给这孩子取名“小臭”,说是贱名好养活。 近来马道婆的心情不错,知道她的人都明白,这必定是得着钱了才会如此。 马道婆除了爱钱还爱酒,因为心情好,她决定晚饭时候喝一壶。于是朝那哑巴孩子小臭比了个手势,又丢给他几文钱,那孩子便懂了。 袖了钱,提了酒葫芦出得门来。 他从门外将门锁上,等回来的时候再拿钥匙打开,如此就不必折腾马道婆给他开门了。 可就在他走后,昏暗的小巷子里又闪进几条人影,好似泥鳅一般滑到马道婆家门前,不知怎么一下就将锁弄开了。 随后又悄无声息地从门缝溜了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这么快就回来了?别是跌破了酒壶吧?”马道婆屋子里没点灯,她听到了脚步声,以为是小臭又折返回来了。 “别叫唤,要不然就割断你的脖子。”一个黑影欺身到床边,与此同时一把刀抵住了她的喉咙。 “……谁?”马道婆枯瘦的身子先是一僵,继而筛起糠来。 “是我们问你!”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冷硬的刀锋又往下压了一寸,“实话实说就能保命,敢撒一句谎就宰了你!” “别……我说实话,绝不撒谎。”马道婆使劲往后缩着脖子,生怕被割破喉咙。 “那好,”刀子往后退了半寸,“雷家四姑娘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这……她中了邪祟……”马道婆哆嗦着挤出这句话。 “老虔婆还敢撒谎!”那人劈面甩了她一个巴掌,“莫非她中了邪祟才跑到你这里和野男人私会的?” “你们……你们都知道了?”马道婆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心凉了半截儿,“她花银子买通了我……然后就装起病来,我跟她家里人说她撞客着了。要在房中静养七天,不能见外人。这些话都是她教我说的,为的就是偷跑出来方便。” “跟她私会的男人是谁?”那人又问。 “是个戏子,好像已经离开京城了。”马道婆急急说道,“我真的不敢再撒谎了,都是雷四姑娘求着我干的。她说他们两情相悦,求我成全。” “你说的都是实话吗?”那人冷声问道。 “实话,实话,我拿我的祖宗发誓,绝对是实话!”马道婆用哀求的语气说,“各位好汉就饶了我这老婆子吧!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不知道哪天就死了喂野狗了。你们若是要了我的贱命,还得摊上官司,犯不上的。放心,今天的事我一概不对人讲,绝对烂在肚子里。求求你们就饶了我这条老命吧!” “我们说过,只要你实话实说,绝不要你的命。不过这件事还没完,这些天我们得留下人在这里看住你,免得你通风报信去。”那人终于收回了刀。 马道婆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但依旧忐忑着。 她嘴里念叨着:“四姑娘,别怪我不仗义。实在是性命攸关,顾不了旁的。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检点吧!” 义国公府后宅。 郁金堂正在试衣裳,再过两日就是七夕了,她要去赴宴。 屋子里点着二十几根大蜡烛,照得如同白昼一样。 她的屋子和她的穿戴一样,装饰得极尽奢华。 屏风旁边放着一面能照到全身的大镜子,一个婢女正将一大串珍珠宝石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 “天热戴珍珠最相宜,咱们小姐就适合这些华贵的东西。”服侍她的几个人都纷纷称赞。 “咱们小姐可惜晚生了几百年,否则就能与那杨贵妃比美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忘了黄仙师那天给我们卜的卦了吗?”郁金堂一边欣赏着自己在镜中的倩影一边慢声说道,“有人是毒后,有人是妖妃,不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人给我们对号入座呢!” “依我说毒后怎么样?妖妃又如何?那是人家有本事,也不是谁想祸国殃民就能做到的。”这时春香笑盈盈从外头走了进来,“说书唱戏的,不都说曹操是乱世之奸雄。可人家到底是有本事的人呐!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能比得上的?” “春香姐姐说的有道理,我觉得咱们小姐再不济也能做个宰相夫人。”一个叫小红的丫头也说,“否则凡夫俗子又哪里有福消受咱们姑娘?” 郁金堂被她们哄得高兴,将身上穿的衣裳脱去,又去试另一件。 “这件更显得华贵,瞧这金线在烛光下还闪光呢。” 郁金堂在镜前左照右照,非常满意,点头说道:“就是这件吧!” 她喜排场爱奢华,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野心。 那几个婢女将她选定的衣裳拿出来放在衣架上撑好,又把其他的收了起来。 春香则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样安排很好,”郁金堂点头,“趁着这会儿还不算晚,我再交代你一桩事,也是顶顶要紧的。这件事办好了。咱们的天罗地网就算设下了,只等着雷鸢往里钻。” 与此同时,雷鸢正预备吃晚饭,忽然猛的打了个喷嚏。 珍珍立刻递上了一张细纸,雷鸢随手接过。 “再过两日就是七夕了,这是夫人特意叫人给姑娘裁的新衣裳,才给咱们送过来。”胭脂走进来,手上托着叠放好的新衣裳,“只是今日天晚了,试不出什么来,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这衣裳的颜色在灯光下看着就这么鲜艳,若是到白天必然更加好看了。”珍珍啧啧赞道,“我跟在姑娘身边这许久,顶数这件衣裳最鲜亮。” “若非有事情要办,我也不会让阿娘给我做新衣裳。”雷鸢笑了笑,拿起筷子开始吃晚饭。 第九十二章 公了私了 梁王的两位庶女在太后下旨赏赐给梁王的府邸里设宴,邀请了许多人。 雷鸢一袭红衣,配着翠玉珍珠璎珞长背云,衬得整个人娇媚灵动,艳压桃花。 金陵公主也在,雷鸢笑着上前请安:“殿下今日到得早,怎不见严陵公主?” “姐姐病了,不爱动。我前些日子也有些不大好,病了一气。好容易能出门了,真是觉得外头好极了。这些日子可憋闷死我了。”金陵公主道,“若不是天气不好,我都想把你叫进宫给我们解闷了。” “我也瞧着殿下您比前些时候清瘦了不少,”雷鸢说,“也难怪,宫里头一切循规蹈矩,的确没什么热闹好瞧。” “你这话真是说到本宫的心坎儿里去了,你是知道的,我天生就爱瞧热闹。可是宫里头人人都守规矩,每个人都那么老气横秋的无趣死了。”金陵公主大吐苦水,“我感觉我也快要成半老太婆了。” 严陵公主和金陵公主姐妹俩虽然贵为金枝玉叶,但其实却很命苦。 乙酉之乱发生的时候,严陵公主一岁多,金陵公主还在母腹中未出生。 后来没几年先帝驾崩,孝贞皇后也随即一病不起,相继去了。 姐妹两个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是依着凤太后长大的。 可祖母只是祖母,依旧不能取代父亲母亲。 虽然没有人说,可众人都知道这两位公主的性情都有些乖僻。 严陵公主早就说过不肯嫁人,凤太后也由她。 而金陵公主因为自幼和姐姐相依为命,所以也一样不肯选定驸马。 按理说这样的选择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可也许是因为凤太后见过了太多的磨难波折,所以也并没有强迫她们嫁人生子。 这两位公主在宫外也是有府邸的,只是姐妹俩习惯了在一处,再加上凤太后年事已高,所以很少出宫来住着。 “我听说殿下近来在公主府住着呢!”雷鸢笑问。 “可不是吗?姐姐病着脾气坏,嫌我太吵了。”金陵公主叹气,“所以我从前日起就出宫来住着了。” “如此也好,在外头想必能瞧见不少热闹。”雷鸢笑道。 “我原来想的也是,可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如今我到了哪里,那些人都还是毕恭毕敬的,无聊透顶了。”金陵公主苦着脸。 也许人人都羡慕她尊贵的身份,可她却知道这身份带给她无限尊贵的同时,也带给她带来种种限制与无趣。 正说着,又有人来向金陵公主问安,雷鸢便起身到别处去了。 她很快就见到了郁金堂,打扮的像一只龙凤花烛一样,闹哄哄的。 “郁大小姐的品味还是那么让人一言难尽。”雷鸢不禁摇头叹气,“好像是元宵灯会上的大鳌山成了精。” 郁金堂自然也看见了她,不同于往日里冷眼相向,这一次她竟然含笑朝雷鸢走了过来。 “雷小四,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郁金堂离雷鸢还有三四步远,她身上的香气就已经让雷鸢忍不住闭住了气。 何皎皎和宋宁儿不在受邀之列,朱洛梅也不在。 “郁大千金什么时候关心起我来了?”雷鸢笑了起来,“莫非是不打不成交吗?” 前些时候她还和郁金堂在大街上恶语相向呢。 “还是说……”雷鸢往前走了两步,忍着那浓烈的香味说道,“你现在怕了我了。” “咦,雷四小姐什么时候添了新首饰?”郁金堂不回答她的话,反而伸手抓住了雷鸢的手腕。 雷鸢手腕上带着一串白玉串珠,每一颗玉珠都雕刻成莲子的形状,一共十四颗,每一颗上都刻着一个字。 郁金堂眯起眼睛,煞有介事地念道:“鸢飞心似月,逍遥情如水。好诗啊!这串珠也别致呢,莲子即怜子!倒好似定情信物……” 雷鸢猛地抽回手,侧转了身子冷下脸道:“我同你很亲近么?少来烦我。” “怎么?不乐意与我斗嘴了么?”郁金堂脚步轻移,再次正对上了雷鸢,“前些时候不是还拉着我吵么?怎么病了一场胆子变小了呢?还是因为心绪不佳?” “我今日是来赴宴的,不屑与你纠缠。”雷鸢瞪她一眼,“改日我有兴致了再说。别惹烦了我,否则……” “否则怎样?”郁金堂冷笑一声,“你有证据么?” “不需要什么证据,”雷鸢也冷笑,“只要你母亲起了疑心就好,她自己会去找证据的。” “你没有,我却有。”郁金堂抬手理了理鬓发,“雷鸢你前些日子不是撞客了,而是得了相思病吧?” “你才得了相思病,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雷鸢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明珠来了,我和她有话说。” “乐逍遥……”纵使雷鸢已经被背了身,可是当郁金堂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顿了一下。 “雷小四,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大胆,”郁金堂不再掩饰心中的得意,“没想到你竟然自甘下贱到这种地步,和一个戏子鬼混……” “郁金堂,你不要欺人太甚。”雷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整个人浑身紧绷。 “不是你先开的头儿吗?”郁金堂嗤地笑道,“我说过了,我有证据。你和那个戏子在马道婆那儿鬼混的事我全都知晓,你说要是这件事儿传出去,你们雷家的脸面……” “别!”雷鸢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她想发怒但明显又忌惮,“你到底要怎样?”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郁金堂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玩味:“那就要看你是想公了还是私了?” “什么是公了?什么是私了?”雷鸢问。 “公了吗?便是我们互相当众揭短,看看谁更吃亏。”郁金堂道,“私聊么,就是私底下把我们之间的恩怨一并解决了。” “我选私了。”雷鸢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你是个聪明人,只要肯听话,拿出诚意来,我也不想让你身败名裂。”郁金堂道,“毕竟我也不想冒险。” 第九十三章 螳螂黄雀 “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雷鸢咬了咬嘴唇,额头上出了汗,很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这个嘛,得咱们两个静下心来好好地谈。”郁金堂忽然往后退了两步,“后日午时之前,你到城南的镜花庵来,我在那里等你。” “好,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雷鸢也反过来告诫她。 “雷小四,留心你和我说话的口气,现在是你反求着我才对。你若不来也没什么,我全当散心了。不过嘛,我这人耐性不怎么好,最讨厌失约的人。”郁金堂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当她说到机会二字,岳明珠已经走到了跟前。 “阿鸢,你比我早到了。”岳明珠不搭理郁金堂,而是亲亲热地挽起了雷鸢的手臂。 郁金堂正心中得意,才不会在意这点小事,施施然转过身,找别人说话去了。 “阿鸢,你是不是又因为我和她吵起来了?”岳明珠有些担心,“别理那种人了,我以后也尽量离她远着些。” 岳明珠不想因为自己给雷鸢添麻烦。 “只是说了两句话而已,没有你我们也是针尖对麦芒。”雷鸢说,“倒是你,别把这些放心上。” 花荫下,郁金堂微微眯起眼睛,春香一边给她扇着风一边小声问:“这雷四不会察觉到什么吧?万一她把小姐同她约见面这事告诉给了别人……” “不会的,”郁金堂毫不犹豫地否定,“她丢不起这个人,而且就算她告诉了别人又怎样?到时候我压根儿就不会露面,更何况我和她方才的对话又无第三人听见。便是想要找上我也没半点证据不是?” 春香也笑道:“这倒是的,到时候咱们不倒打一耙就算便宜他们了。” 随后雷鸢和岳明珠又碰见了沈袖,沈袖这些日子和辛家两姐妹来往得十分频繁,和雷鸢倒是有好些日子不见了。 “你如今可大好了吗?”沈袖见了雷鸢,连忙快走几步到近前问道。 “早没事了,叫姐姐担心了,你前几日叫人给我送去的吃的我都收着了。”雷鸢道,“原本还和梅姐姐说咱们几个一处聚一聚呢,偏生她又病了。” “可是说呢,这一阵子也不知道怎么了,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沈袖道,“我娘说等到立秋就好了,再过两日天气就会凉下来了。” 正说着辛璇的婢女过来,请她们入席去。 今天的宴席办得很好,可见辛家姐妹两个十分用心。 席上有很多南边的风物,众人都觉得稀罕。 唯有雷鸢坐在那里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越发让郁金堂笃定了她心里有鬼。 “金堂,我刚才见你和阿鸢在那里说话,不知道你们两个在聊什么?似乎聊了很久呢。”金陵公主笑着问道。 “回殿下的话,也没聊什么,不过是问问雷四姑娘身上的料子叫个什么名?我瞧着新鲜得很。”郁金堂道,“还有她手上戴的珠串也怪别致的。” “是吗?阿鸢,拿来我瞧瞧。”金陵公主道。 “方才不小心散开了,叫婢子收拾了下去。”雷鸢说话之前先是看了郁金堂一眼,眼神中带着几丝隐忍的恼怒,“想来那不过是寻常之物,自知入不得殿下的眼,故而早早散掉了。” “如此一说,这珠子倒也有趣儿,罢了,同本宫没有缘分,那便不必强求了。”金陵公主只是一笑,她刚出宫来住着,瞧着什么都怪新鲜有趣儿。 等到宴席散了,郁金堂等人先行走了。 雷鸢有意留在后头,延挨着不肯走。 辛玥走过来问她:“阿鸢,你不如在我们这里住上几日,我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呢!” “我前些时候不大好,就没怎么出门,”雷鸢笑了笑,“也是想请你和四小姐改日到我家去坐坐。” “原来如此,”辛玥笑道,“只是我们预备这宴席实在忙乱了好些天,这会儿完了事难免觉得有些乏累,且容我们歇两日再说。” 雷鸢笑着说是:“两位是该好好歇上几日,再过几日立了秋天气凉爽了,咱们一同游湖去,岂不美哉?” “好极!妙极!我就说你是个有趣的人。”辛玥连连点头,“到时候你只管下帖子请人吧!我们一准儿去。” “是阿鸢要做东吗?”金陵公主也要走了,辛璇陪着她。 “不知殿下肯不肯赏脸呢?”雷鸢道。 “我若无事就过去。”金陵公主很给面子,“若实在不得空儿就没办法了。” “殿下可是要回府?”雷鸢颇殷勤道,“我陪着您一同出去吧。” “有阿鸢陪着我,你们两个就不必再送了。”金陵公主道,“也够累的了,早点歇着吧!” 雷鸢和金陵公主走了一段路,忽然说道:“殿下的玉佩怎么不见了?” 金陵公主低头一看,说道:“是呢!丢到哪里去了?” 她自己当然不怎么介意,可是底下的人不行,公主的东西丢了那是他们跟着的人不小心,依规矩是要受责罚的。 于是随行的人开始纷纷寻找玉佩,雷鸢也让自己的丫头帮着找。 等周围的人都散尽了,只有她和公主就近坐到了竹林边的椅子上。 “臣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雷鸢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金陵公主道。 “其实郁大小姐那时候同我说的并不是衣服料子的事。”雷鸢颇有几分吞吞吐吐。 “那是什么事?”金陵公主早就看出她们两个之间有些不对劲儿。 雷鸢和郁金堂两个人从来都不是一路人,而且经常起冲突,怎么可能会谈论这些事。 “玉大小姐跟我说让我后日出城去陪她捉奸。”雷鸢道,“我问她捉谁的奸?她又不肯说,只是跟我说要是不去一定会后悔的。” “捉奸?!”金陵公主一听眼睛就亮了,“我瞧着话本上写的捉奸最热闹有趣了,只可惜不能亲自上场。” “我跟殿下说这个只是不想有意欺瞒,”雷鸢道,“实则我自己是不想去的。” 第九十四章 带上公主 “为什么不去呀?难得的好热闹!”金陵公主听说雷鸢不想去,一下子就急了。 “这……我和她从来互看不顺眼的,谁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觉得她让我去多半儿没安什么好心。”雷鸢嘀咕。 “她能把你怎么样呢?”金陵公主不以为意,只惦记着瞧热闹,“你要是害怕,本宫陪你一起去!” 雷鸢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我不去,殿下您也别去。这又不是什么好热闹。” “哎呀,你知道什么呀?!这种机会千载难逢。”金陵公主急得掐住雷鸢的肩膀使劲晃,“错过了可就再难遇到了。” “就算真有这种龌龊事也不能让殿下您瞧见呀!再说我要敢带您去,叫人知道了还不得活活打死!”雷鸢拼了命拒绝。 可她越是拒绝,金陵公主就越是要去。 她贵为公主,想要什么得不到?所以很多事情在她看来都太无趣了,她每天几乎都过得百无聊赖。 而且她从小到大也没做过几件不守规矩的事,有些时候她想做些出格的事,可一来惧怕凤太后,且又有严陵公主拘着她。 譬如上回雷鹭求着她带自己去见太后,之后便发生了主动求指婚的事。那一次严陵公主便狠狠地数说了她一通,告诉她不要乱管闲事。 可天性这东西是改变不了的,她骨子里就是个爱瞧热闹的人。 越是不许,越是压制,就越是蠢蠢欲动,难以克制。 如今她好容易能出宫来,又碰上了这么一件大热闹,若不让她去瞧,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因此她向雷鸢许诺道:“好阿鸢,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会给你惹任何麻烦,到时候若是谁想追究你,我一定会拦着不让的。” “那也不成,”雷鸢头摇得像拨浪鼓,“就是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就算是别人不追究,让我娘知道了我带您去瞧这热闹,也得把我打个半死,从此以后再不准出府去。” “哎呀!咱们不叫她知道不就行了吗?到时候我假扮成你的婢女跟着,谁能认出是我来?”金陵公主笑着说道,“你娘若是要打你,我只把你带到公主府就完了。” “让殿下假扮我的婢女,那我岂不是越发该死了?”雷鸢死活不干,“都怪我多嘴,之前就不该同殿下讲,这下可闯了祸了。”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跑,却被金陵公主一把给扯了回来:“不准走!你若是不肯应下,本宫可不会轻饶了你。” 雷鸢闻言苦了脸,哀求道:“好殿下,你就饶了我吧!” “好阿鸢,只要你带我去,就算本宫欠你一个大人情,将来你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这时公主的玉佩已经找到了。了,随从们也都赶了过来。 金陵公主催促道:“快应下来,算本宫求你。” “那……那好吧。”雷鸢似乎无可奈何,“只是您要出来,可怎么瞒得过众人呢?” “放心,我自有办法,你只要和我约定个见面的地方和时间即可。”金陵公主道,“我到时候直接去找你。” “那就……那就万顺街的孙记成衣铺吧!后日辰时初刻,咱们在那里会齐。”雷鸢想了想说道。 “好,一言为定。”金陵公主努力掩饰着兴奋之情,“我一定去,你可不要失约。” 这时辛璇和辛玥也都赶了过来,她们听说公主的玉佩丢了,不禁有些着急。 “已经找到了,没事了,你们快回去吧。”金陵公主摆了摆手说。 “都是我们不当心,多亏了雷四姑娘提醒。”辛璇笑道,“说到底这怕也是老天看我们姐妹太失礼了,所以无论如何,今天我们也得把殿下送上车去。” “好吧,既然你们如此坚持,”金陵公主道,“其实我这人最随意的,尤其是出了宫。” 将公主送上车后,直到那马车去得远了,雷鸢才又坐上自家的车。 上了车后,她便直接躺下了。 “姑娘今日错过了觉盹儿,若是在家里怕是早都睡上小半个时辰了。”珍珍笑道。 “马车还得走一会子呢,姑娘在车上养养神吧。”胭脂心疼地给雷鸢打起扇,“我瞧着姑娘今日在席上也没吃什么东西。” “我这不是在演戏么!”雷鸢噗嗤一笑,“郁金堂不是傻子,若是让她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儿,只怕就要前功尽弃。” “姑娘,你的这个计策会万无一失吗?”珍珍歪着头问。 “傻丫头,明告诉你吧!别说是我,便是孔明在世,也不可能有万无一失的计策。否则这世上就不会有那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雷鸢伸出手去轻轻弹了一下珍珍的额头,她现在也已经是自己的心腹了,“可是只要能让他们上钩就行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免除后患,就算是不成,也没有什么损失。” “依我说也是这样,有的时候那计策明明拙劣得很,可就是有人闭着眼睛往里钻,有的时候那计策也堪称高妙,可是也难免为人所识破。”胭脂道,“但愿咱们姑娘这一计能得偿所愿。” “但愿老天能保佑。”雷鸢双手合十,望空拜道。 这个计策她可以说是殚精竭虑想出来的,毕竟有些事不由她来掌控,所以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够做成。 但有些事必须要做,她不喜欢埋下隐患,宁愿早早将其除去。 街上有小贩吆喝着卖新鲜菱角的,雷鸢道:“把车停下来,买些菱角给梅姐姐,她最爱吃这东西的。” “我去买吧,这个时候的菱角未必鲜嫩。”胭脂道,“若是老了的就不宜生吃了。” “也是的,有些不老实的,专把老的和嫩的掺在一起卖。”珍珍也说,“可得看准了。” 随后胭脂下去,选了两包菱角带上车来,笑着说道:“这菱角真真好,我多买了一包,姑娘且尝尝。” 说着就剥了一颗给雷鸢,果然好吃。 “一定要趁着新鲜给梅姐姐送去。”雷鸢道,“许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菱角了。” 第九十五章 果然有诈 到了和郁金堂约定的日子,甄秀群问雷鸢:“你前些日子和我说的避风头,算是避过去了?” “已经没事了,阿娘。”雷鸢点头,“你就放心吧!” “今天还要出门去?”甄秀群见她穿戴整齐,不禁问道。 “嗯,是要出去转转,也说不定去看看梅姐姐。”雷鸢神色如常十分随意地答道。 “去也使得,只是别在人家待太久。那梅丫头是个要强的,又同你亲厚,你去了她便是强打精神也要好好招待你的,可这样一来又不免让她费了神思,不利于养病。”甄秀群仔细叮嘱女儿。 “知道啦!知道啦!”雷鸢一边使劲点着头一边应道,“我都记住了。” “你大姐姐托了人带了些东西出来,你去选选看可有要给梅丫头带过去的。”甄秀群对于雷鸢的朋友都很重视,“早些回来,你外祖母说了,今天晚上要你到她房里住去。你晚饭也去那边吃吧!多几个人陪着老太太,她吃的也香甜些。” 等母亲叮嘱够了,雷鸢方才出得门来,她只带了豆蔻一个人。 到了孙记成衣铺,雷鸢假装走进去看衣料样式,刚掂起一块府绸,就有人蹭到她旁边小声说道:“我已经来了半天了,你可算到了。” 雷鸢一看是金陵公主,她果然打扮成丫鬟的样子,用扇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殿下真的出来了,”雷鸢道,“可有人察觉?” “半天的工夫应该没什么事,我跟她们说本宫要参禅,叫她们都别打搅。”金陵公主催促道,“咱们快走吧!赶快捉奸去。” 雷鸢没坐自家的马车,是雇了车到这里来的,因此出城到镜花庵去,也是在街上雇了一辆马车。 上车之前,金陵公主在旁边的糖水铺子买了四碗雪泡豆儿水,给雷鸢和豆蔻一人一碗,她自己吃两碗。 雷鸢有点担心:“这东西虽好吃却不宜多吃,殿下还是要小心肠胃。” 金陵道:“街上的东西比宫里的好吃多了,冰凉冰凉的,又格外甜。打小儿就不许我吃凉的,再热的天,井水湃的西瓜都不准吃。我听说还有人吃冰培的西瓜呢,说是一口能凉快到后脑勺去,那叫个过瘾。” 又问雷鸢:“你吃过没有?” 雷鸢点头:“小时候跟着舅舅家的表哥吃过几次,后来大了娘就不许了。不过是真甜,比不冰的甜太多了。” “唉,我常想自己若不是个女子,是不是就不用忌这么多的口了?不过阿姐也说了,我若不是女子,只会更累。”金陵公主眼中闪过几许落寞。 “殿下若喜欢外头的吃食,改日我带您去几处寻常人找不到又极好吃的地方。”雷鸢说,“也可以买得了到船上,边吃边赏景。” 金陵公主听了果然开心:“说好了的,可别拿话诓我。” 说话间马车就已经出了城,那镜花庵在一片幽静竹林中,小小的一座。 曾是前朝某高官的家庙,乙酉之乱时废弃,后又重修,但香火一直不盛。 “果然是修行的地方,到了这里就觉得格外心静。”金陵公主一边在石子小径上走着一边感叹道,“这里虽没什么香客,却打扫得很干净。” 而雷鸢表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暗中留心观察。 庵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不知是谁的。金陵公主便先以入为主地认为是郁金堂已经来了。 “几位施主,请随贫尼入内。”一个年纪不大的尼姑穿着灰布僧袍,早早地在庵门里等候。 “郁大小姐呢?”雷鸢问道。 “她在里边等候。”尼姑道,“施主且随我来。” 七拐八绕地走到了后院,那尼姑指着西边的一间屋子道:“贫尼还有事,请几位自行进去吧!” 金陵公主率先走了过去,雷鸢和豆蔻随后。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 “咦,怎么没人?”金陵公主走进屋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人在。 “咱们别不是被骗了,”雷鸢道,“我早就觉得有蹊跷。” “晚啦!”忽然有人从后头的帐曼处走了出来,带着一脸邪笑,“雷小四,我看你今天还敢不敢张狂?” “崔宝玉,你怎么在这里?这可是尼姑庵。”雷鸢冷了脸。 “尼姑庵怎么了?”崔宝玉一哂,“又不是阎王殿。” “豆蔻,咱们走,别同他啰嗦。”雷鸢转了身就要出门。 这时又从门外头走进几个人来,打头的是厚福义,还有于定波。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雷鸢厉声质问,可是却显得色厉内荏。 “怎么?这会子不猖狂了?知道害怕了?”那几个人狂妄地笑着,“我们兄弟几个想和你亲近亲近,怎么样雷四小姐?肯不肯赏脸呢?” “你们和郁金堂串通好的!”雷鸢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她诓我说到这里来捉奸,没想到竟然是把我骗到这里来!” 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笑得更加放肆:“捉奸?怕是捉你自己的奸吧!” 这时雷鸢豆蔻和金陵公主三人紧紧靠在一起,雷鸢暗中捏了捏金陵公主的手,悄声道:“不可暴露身份。 这些人没见过金陵公主,只当她是雷鸢的一个丫鬟。 金陵公主明白她的意思,在这种情形下,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结果只能更糟。 人都是这样,一旦知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为了免去后患,往往会杀人灭口。 “别跟她废话了,”崔宝玉阴狠地说道,“把她们几个都捆了,堵住嘴,装进麻袋里,弄到咱们的地盘去,有的是功夫慢慢折磨她们。” 雷鸢和豆蔻还装模作样地反抗了几下,却被那几个人笑是花拳绣腿。 捆了手装进麻袋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依旧知道是被抬到了马车上。 马车走了一段路,终于停了下来,她们又被从车上抬了下来。 等到麻袋被解开,她们才看清此时正身处一个地窖之中。 “怎么样雷小四,给你安排的地方还不错吧?”于定波上来踢了雷鸢一脚说,“喊破喉咙都没有人听见。” 第九十六章 逃出生天 “你们快放了我们姑娘!这是犯王法的,知不知道?”豆蔻大叫,“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妈的,哪里轮到你多嘴!”崔宝玉一个嘴巴甩了过去,豆蔻的脸顿时肿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以众欺寡也算是男人?!”雷鸢咬牙切齿。 “呵呵,我们是不是男人,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于定波淫邪地看向雷鸢,“你这个小贱人虽然可恶,但模样着实不赖,更生得一身好皮肉,必能让爷们几个舒服。” “你们疯了?!堂堂世家子弟,竟然做这龌龊勾当!也不怕丢你们列祖列宗的脸?!”金陵公主实在忍不住了,出声呵斥。 “你他妈的找死!”于定波扬起手来,却没有打下去,而是扭住了她的下巴,“我们今天就是报血海深仇的!你们雷家人害死了我们的兄弟,今天就让你们血债血偿!” “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雷鸢大叫,“我们雷家人没一个软骨头!不像你们这些货色,不管到哪里就只会欺负女人!你们那几个兄弟在边境奸杀了陈家姐妹,犯了众怒,死有余辜!” “玩几个女人怎么了?!是她们太小气才自杀的。”侯福义反驳道,“你们这些贱女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寻死觅活!还不是天生下来就给男人们玩儿的!” “雷小四,你想死个痛快,没那么容易!告诉你吧,把你弄到这儿来,就是要你们雷家丢尽脸面,”于定波舔了舔嘴唇说,“等你轮流伺候过我们兄弟之后,再把你弄死,趁天黑光溜溜丢到大街上。就要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雷家四小姐死的有多脏!让你们家人永远抬不起头来!” “你们太卑鄙了!”雷鸢咬牙,“我好歹也是公侯人家的女儿,你们如此行事,视国法为何物?就不怕圣上和太后娘娘追查下来吗?” “做梦去吧!”崔宝玉嗤笑,“我们还没蠢到让人抓住把柄。” “看到这些灵位了没有?”一直没说话的邵武开口了,“今天就要拿你们的血来祭奠我们的兄弟!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他伸手指的方向是一张长长的香案,上面供着六个灵位,就是那六家死在边疆的人。 “我明白了,是你们和郁金堂串通好了,故意把我引诱过来的,对不对?”雷鸢似乎一下子就镇定了下来。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现在你已经是我们砧板上的肉了,你要是肯乖乖给我们磕头求饶,说不定我们还会手下留情,对待你温柔些,让你死的不那么难看。”崔宝玉道,“剩下其他的就别想了,有什么委屈,到阎王殿去诉吧!” 说着伸手就来扯雷鸢的衣裳。 雷鸢冷笑一声,抬起腿,一脚将他踹翻了。 “妈的,贱人!非剥了你的皮不可!”崔宝玉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再次上前。 “都给我住手!本宫在这里还敢放肆!”金陵公主大声喝道,“赶快把我们放了,饶你们不死!” “你他妈疯了?!吓唬谁呢?!”厚福义抬脚就要去踢金陵公主。 雷鸢吹了声口哨,只听嗖的一声,一团灰影从她的袖口钻了出来。 紧接着厚福义便啊地一声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着。 那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灰影从眼前闪过,快如闪电。 随后这几个人身上某处猛的一痛,便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怎么了?!”金陵公主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不可思议。 “麻哥儿!”雷渊笑着招呼一声,那团灰影嗖的蹦到了她怀里。 小脑袋,大尾巴,两只小眼睛如椒籽,身上的以灰色为主,还撒着星星点点的白斑,是一只鼬鼠。 “这是我跟别人借来防身的,”雷鸢一边说着一边自己解开了绳子,“毕竟有殿下在,万一有什么差池疏漏可就糟了,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这些人还真是无法无天,”金陵公主先前的确有些害怕,但此时胆子早壮了起来,只剩下愤怒,“我一定要告诉皇祖母,严惩这些败类!” 雷鸢上前给她解开绳索,跪下谢罪:“连累殿下受惊,这都是我的错。他们六家曾经不止一次当众扬言要我们血债血偿,没想到竟然真的做出来了。 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郁金堂竟然也和他们勾结在了一处。如果不是她,我今天断不会来这里。” “放心吧!有本宫给你做主呢。这些捣鬼的一个都跑不了。”金陵公主道,“只是不知道,这外头还有没有人看守?这些人都死了吗?” “他们中了毒,应该还不至于要了性命,只是一时麻痹过去了而已。”雷鸢道,“咱们得尽快离开。” 说完拔下手中的发钗握在手里,此时豆蔻也已经自己解开了绳索,她从崔宝玉身上摸到一把匕首。 “别忙,咱们把这些人捆上,免得他们醒来再跑了。”金陵公主道。 “还是殿下想的周到。”雷鸢虽然知道这些人一两个时辰之内绝不可能醒来,但还是立刻动起手来,把这六个人捆了个结实。 从地窖里出来,金陵公主道:“看样子这也是个庙,但不知是哪一家?” “应该是崔家的家庙如月庵,”雷鸢道,“咱们不能让人瞧见,得想法子翻墙出去。” “那边菜地里有个梯子,奴婢去搬来。”豆蔻道,“有这个翻墙就容易多了。” 她们两个身手都敏捷,金陵公主差些,好歹连推带拽也弄出去了。 “姑娘!姑娘!”这时胭脂带着几个家人神色仓惶地奔了过来,“我们到镜花庵去寻你,那里的人却说今日没有香客到那里去。慌的我们四处找,你们怎么在这里?” “一言难尽,”雷鸢苦笑,“说来话长。” “先别说别的了,赶紧拿着我的牌子去天都府报官!”金陵公主道,“就说有人胆敢挟持本宫,叫他们多多带人来,把这里给我彻底搜查,凡是喘气的都押进大牢里去!” 雷鸢朝胭脂使了个眼色,胭脂向两个家丁道:“你们两个快去吧,剩下的人留在这里保护殿下和四姑娘。” 第九十七章 一网打尽 “殿下,咱们先到车里歇歇吧!”雷鸢道,“瞧您的手腕都被绳子勒红了,我车上有香膏,涂一涂应该能缓解一些。” “说起来这还是本宫从小到大头一回受这么重的伤呢。”公主一笑,“可是连皮都没破。” “殿下金尊玉贵,上有太后娘娘疼爱,下有宫人们细心服侍。若非今日之事,殿下也不必受这苦楚的。”雷鸢歉然道。 “不要紧的,我单只是觉得新鲜有趣罢了。一个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其实是天底下最不快乐的人。我虽到不得这地步,可相较于常人而言,也已经是无趣得很了。”金陵公主转了转手腕说,“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那只貂鼠还不知今天会遭遇什么呢!这些该杀的孽障!都欺负到本宫头上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想起那几个人的肮脏嘴脸,金陵公主就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更不想嫁人了。 “唉,都怪我,当初就不应该带着您来。”雷鸢自悔道,“让那些腌臜货色惊了您的驾,我真是难赎其罪……” “都说了不怪你,是本宫自己立意要来的。”金陵公主道,“本宫还要谢你带我瞧了一场好热闹,真热闹。下次有热闹一定还要带上我,听到没有?” 雷鸢苦笑:“您还是饶了我吧!这一回我还不知道要脱几层皮呢!” 这一回的动静可是闹得够大,虽然不至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雷鸢也清楚,自己也注定是要挨收拾的。 “我一定会帮你说情的,让你尽量少受责罚。”金陵公主倒是十分的义气,“实则我自己也免不掉挨说,说不定还会从此不许再出宫来。不过不要紧的,便是受罚也值了。” “殿下请上车,”胭脂躬身道,“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 金陵公主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身边没有服侍的人,胭脂等人自然要代司其职。 “阿鸢很会用人,你身边的人都是得力又忠心的。”金陵公主点头,“那个豆蔻也很好,她的脸肿了,别忘了给她上药。” “奴婢能得殿下的一句关心,不用药也就好了。”豆蔻肿着半边脸笑嘻嘻的,这点小伤痛对她而言都不当吃根小辣葱。 车上备有茶水和点心,虽然简单了些,可此时却显得尤为珍贵。 雷鸢亲手给公主倒茶,公主连着喝了三盏,夸赞道:“我生平还没喝过这么甘甜的茶水呢!这点心也好吃。” 其实并不是茶水真的有多好喝,点心有多好吃,而是此时她的心境使然。 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终于过瘾的畅快。 毫无疑问,这件事能让公主记一辈子。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天都府的兵终于到了,是天都府尹裴之诲亲自带着的。 “微臣裴之诲向公主娘娘请安,微臣护驾来迟,万望恕罪!”裴府尹跪在车前,匍匐请安。 “裴大人,不知你这额头上冒的是冷汗还是热汗?”金陵公主微沉着脸问。 “呃……是属下无能!属下失职!不知京城出了这些败类。”裴之诲连声认错,“所幸殿下您洪福齐天,有惊无险。不知殿下您需不需要让大夫瞧瞧?” 他看到公主的牌子时,就已经知道出大事了。 急急向报官的人询问情由,虽不十分确切,却也知道了个大概。 他已不知在心里念了多少声阿弥陀佛了,多亏公主没有真的出事,否则别说他的乌纱帽了,就连性命也不保了。 “本宫什么事也没有,用不着大夫。你也不要光在这里给我请安,还不快去把那些人抓起来!”金陵公主道,“还是有心要放他们走?” “卑职怎敢?卑职早已经派人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了。”裴之诲连忙解释道,“殿下放心,若是走脱了一个,微臣拿性命来抵。” 他说这话也是白饶,都已经知道是谁了,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何况这些人都是世家子弟,有头有脸的,若不跑尚可,一旦跑了只会罪加一等。 “好了,起来吧!别在本宫这里弄嘴了。”金陵公主道,“今日算你护驾有功,事情该怎么办,话该怎么说,不必我教你了吧?” “是是是,卑职知道。”裴之诲点头如捣蒜,“是这六个人意图不轨,却早被殿下瞧出了端倪,事先调兵遣将,将其一网打尽。” 雷鸢当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公主再尊贵,可也是女儿家,女儿家的清白名声是鼎鼎要紧的,不管公主将来嫁不嫁人,也不可以有半点污迹。 所以对外如何公布这里头大有文章,其实不用公主说他也知道,绝不能有任何纰漏。这可关系到他的性命前程,是半点也马虎不得的。 “殿下,除了这六个人之外,顶好让裴大人他们再仔细里里外外查一遍,不论是这如月庵还是先前的镜花庵,莫要放走了余孽。”雷鸢在公主耳边小声提醒。 抓人只是他其中的一个目的,更要紧的是搜查。 她雷鸢既已经决定要斩草除根,就要把事情做绝才可以。绝不可以再留后患,否则就等于放虎归山,迟早会伤到自己。 “不错,你说的对。”公主点头,“这两个庵里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放过。我不信他们一点都不知情,既知情便是共犯,当然要一网打尽。” 她觉得这件事新鲜有趣,也不代表就要对这些人网开一面,是非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裴之诲脚不沾地的去了,生恐慢了一步。 很快,那六个人就被带了出来。其中只有两个醒来却身子软得不能动,另外几个还在昏迷当中。 “叫人来把他们救活,这么就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们。”公主道,“你不是带了大夫来吗?” 那随行的大夫上前给几个人都号过了脉,说道:“都只是昏迷了,性命无碍。” 此外,这两个庵里的一众人等也都被绳子拴着牵了出来,唯独不见在水月庵给她们引路的那个姑子,显然是跑了。 不过雷鸢并不在意,这人本也是她有意放走的,留这一个活口还有用。 裴之诲的脸色很不好看,因为他在这庵里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但他一个区区府尹还无权处置,只能上报。 第九十八章 大祸临头 崔家的管家在两个男仆的搀扶下踉踉跄跄跑进院子,上台阶前那两个男仆松开了他,他们是绝不能进到夫人房里去的。 按理说他们也不该进院子的,可今日不同往日。 崔宝珠这些天一直住在娘家,她母亲思子成疾,已经卧床一个多月了。 作为女儿,她当然要留在娘家侍亲奉药。更要陪着母亲一起流泪,一起诅咒那该死的雷家。 如果不是雷家人,他们的子弟应该在边境吃喝享乐,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能带着军功回京了。 而不是化作一抔骨灰,徒留虚名。 “大小姐,不好了!”管家的脸上一副死气,嗓子也破了音。 他的腿直发软,脑袋也快要炸了。 “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是一副奔丧的样子?”管家的样子让崔宝珠心里很不舒服,忍不住拉下脸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太正病着,有什么话出去说,难道天还塌了不成?” 病人需要静养,尤其听不得烦心事。她母亲好容易吃了安神药才睡下,管家这般样子,让崔宝珠觉得他很不知轻重。 “来不及了,大小姐。”管家哭丧着脸说,“快做准备吧!” “准备什么?!”崔宝珠的脸阴沉着训斥道,“你也撞客着了吗?说这些没头脑的丧气话!” 听管家的口气好像是什么人要死了,得抓紧时间装殓一样。 他们家已经死了一个人,够倒霉的了,更是格外忌讳不吉利的话。 管家急得直跺脚:“大小姐,真的要来不及了,咱们家怕是完了!赶快!把能送走的快送走,安排后路吧!” “到底是怎么了?”崔宝珠此时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咱们家二少爷闯下大祸了!”管家哀嚎道,“他们六个人把雷鸢给绑了。” 不用说明是哪六个人,崔宝珠也清楚都是谁。但她听管家这么一说,反倒松了一口气,甚至还笑了一下:“亏你活到四十多岁,胆子还没有老鼠大。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竟要给我们崔家灭门,原来不过是绑了个黄毛丫头。难道弄死了她不成?” 她能想象到最严重的事也不过是雷鸢死了,虽然说杀人偿命,可足足有六个人,总不能人人给她抵命。 再者说了,雷鸢母女两个在大相国寺与这几户人家恶言相向,激起了众怒,才做下这样的事,也不是情不可原。这几个子弟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冲动。 再退一步说,这六家人的关系盘根错节,又都是勋爵门户,合起力来想要脱罪,也不是办不到。 更何况他们六家可也是死了人的,且是为国捐躯,两相抵偿也不至于要了性命抄了家。 不管怎么说,在她看来事情大可转寰,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不止这个呀,大小姐!”管家咧着嘴,哭都找不着调,“要是单绑了雷四小姐还算了,偏偏他们连公主一起给绑了!” “什么?!绑了公主?哪个公主?”崔宝珠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变得更加煞白,“这消息可真吗?你别误听了。” “绝不可能误听,是金陵公主,说是她为了凑什么热闹,假扮成了雷鸢的婢女……”管家说道。 “什么?宝玉他们居然绑了公主,这还了得?”崔夫人在里间颤声问。 “母亲别着急,当心身子。”崔宝珠赶紧到里间来,见她母亲崔夫人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张慌失措的。 “别瞒着我,到底是怎么了?”崔夫人说着话,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她这些天除了哭就是哭,已经不会干别的了。 “管家,公主没事吧?”崔宝珠赶紧问。 “公主殿下没受什么伤,连那个雷四姑娘也无大碍。”管家道,“可是……” “哎呦!可是什么可是!既然没什么事,咱们也不过是请罪就完了,大不了多赔些银子。”崔宝珠真想让人把管家拖下去打五百大板,说话这么大喘气,分明就是要吓死人么! 崔夫人听了心也放下一半,一边拭泪一边念佛道:“阿弥陀佛,没事就好。只要好好地赔罪,没什么过不去的。” 她承认小儿子的确闯了祸,可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夫人,大小姐,求求你们,让我把话说完吧!不然真的来不及了。”管家急得冒火,“他们把人绑到了咱们家庙,随后公主和雷鸢就跑了出来。公主命人拿了她的牌子去报官,天都府的人把咱们少爷连同另外那五位都给押了起来。最要命的是从咱们家庙里搜出来吴王的灵位,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呀!” “什么?!吴王的灵位?!怎么会呢?!”崔夫人和崔宝珠两个人一听就傻了。 当年吴王带兵反叛,联合三族屠戮大周,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吴王的间隙更是在先帝的饮食中下毒,致使他英年早逝。 凤太后恨极了吴王,当年凡是和吴王亲近的都被抄家夷族,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能幸免。 如今在他们家的家庙里居然搜出吴王的灵位来,不但犯了凤太后的大忌,更是犯了大周的大忌。 偏偏他们还把公主给得罪了,这不是要了命吗? “完了!”崔夫人颓然瘫倒,两眼直直朝上翻去。 “母亲!母亲!”崔宝珠扑上去死命摇撼她母亲的身体。 “大小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问问夫人,值钱的东西都在哪里?想办法藏一部分吧!有罪不累外嫁女,至少您还是能独善其身的呀!”管家提醒道。 “对对,想办法保下一部分家底来,将来万一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呢?”崔宝着喃喃道,“再说了打点关系,托人求情,都要用到银子的。” 最后崔家到底能落得个什么结果,她现在根本不敢想。可不管怎么说,也要想办法保住家底。 “母亲!母亲!你快醒醒!告诉我,咱们家的钱都在哪?”崔宝珠使劲掐她母亲的人中。 而此时崔家上下早已经乱了套,仿佛洪水决堤前四处乱爬的虫蚁。 第九十九章 斩草除根 雷鸢回到家已经接近傍晚。 甄秀群的脸从来也没有这般阴沉过,好似凛冬的冰面。 雷鸢蹭进门来,耷拉着脑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跪下!”甄秀群坐在那里,桌上摆着自打她成亲以来就没动过的家法。 下人都被打发出去了,屋子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个。 雷鸢跪得麻利又顺从,乖巧如绵羊:“母亲大人息怒,女儿让您担心了。” 可是她这般样子却只换来甄秀群的冷笑:“我从来都不知咱们家竟有你这样一位女英雄,真是恕我眼拙,失敬失敬啊!” 她嘴上说着夸奖的话,语气却又是那样的讥讽凉薄,和平日里那个温和慈爱的母亲判若两人。 雷鸢偷偷看了母亲一眼,又做贼心虚地低下头去,嗫嚅道:“母亲要怎么责罚我都使得,只求您别动气。” “你还知道我会动气?雷小四,你真是好有主张!谁给你的胆子?是谁让你做下这样的事的?”甄秀群紧盯着小女儿喝问。 “母亲……你都知道了?”雷鸢又抬眼看了一眼甄秀群。 “你瞒得我好啊!”甄秀群笑得苦涩,“先前你同我说要装病,为的是少生麻烦,我还欣慰,觉得你越发懂事了。谁想到,才把你放出去几天就闯出这样的大祸! 你若还认我是你的母亲,就把这前前后后的事说清楚!若是再敢隐瞒,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雷鸢知道母亲动了真气,连忙膝行到甄秀群跟前,双手环抱住母亲的腿,把一张千娇百媚的小脸儿抬起来,可怜巴巴地说道:“母亲,我保证再不撒谎。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打鼓,不怕别的,就怕惹你生气,伤了你的心。” 甄秀群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脸上的神色更是没有半分松动。 雷鸢舔了舔嘴唇,开始交代:“阿鸢不敢欺瞒母亲,我对那六家的确起了杀心。那天我们同到相国寺去上香,他们那些人如狼似虎一般,甚至扬言要咱们雷家血债血偿。 想来母亲也是清楚他们这些人家是何等的蛮横不讲理,也必然清楚他们绝不只是嘴上说说。 阿爹和三姐姐远在边疆,大姐姐在宫里不得自由,二姐姐已经嫁人,难再过问娘家事。咱们雷家虽然没有男丁,可纵然是女儿身,阿鸢也不愿坐以待毙。困兽犹斗,何况人乎? 可是若不能斩草除根,又会惹得后患无穷。所以要么不动,要么就要将其一网打尽。 思来想去,便想出了这样一个法子来。将装病的消息放出去,必然会有人觉得不对劲儿,而来暗中查看。 我再故意将破绽丢出去,引得那人以为我不检点,自然会想进一步拿住我的把柄。 郁金堂果然上当,可是以她的性子最喜欢借刀杀人,那日又当街看到我和崔宝玉等人口角,知悉我们之间的恩怨。这样明晃晃的一把刀,郁金堂不可能不拿来用。 随后她的人便找到了马道婆儿,事先我已经和她交代过了,只要有人问,她便只管说,哄得那些人信了真,也不会要她的性命。 随后再见郁金堂,她便以此来威胁我,我假装畏惧,不得不受她的胁迫。 她约我在镜花庵相见,我一听便知道她是想把我骗到那里去,好让那些人下手。因为镜花庵和崔家的家庙如月庵离得极近,她若是真想和我谈事情大可不必走到这么荒僻的地方去,随便在城中哪一处都使得。 但我假装六神无主,被她牵着鼻子走。可私底下却告诉金陵公主,郁金堂约我去看热闹。 金陵公主在宫里被拘束得太久,可她偏偏又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一听这话自然要迫不及待地随女儿一同前往。 我假意推脱,推脱不过后只得从命。让她扮成侍女的样子,和我一同前去。到了那里果然不见郁金堂的影子,随后崔宝玉等人便出现了,将我们捆绑了塞上车,带去了如月庵。 到了那里的地窖,崔宝玉等人便彻底露出了面目,威胁说要将女儿奸杀,再丢到大街上,让我们雷家抬不起头来。 我是先和薛师姐借了她的貂鼠,母亲也知道那小东西防身甚为管用,别说是那六个酒囊饭袋,便是再多几个人也不怕。 撂倒了他们之后,我和公主跑了出来,而胭脂姐姐他们已经寻了来。公主便吩咐让人带了她的金牌去报官,而在官兵到来之前,我安排的人已经把吴王的灵位放了进去。为了显得更真,还将他们共在大相国寺的骨灰换成了香灰,而把真的骨灰放到了如月庵里。 我想着这样一来,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摘不干净了。重则满门抄斩,轻也要夺爵流放,不管怎样,也算将隐患剔除了。” 雷鸢一口气说完,甄秀群听得心惊胆战:“你才多大的孩子?就敢设下这样大的计策。万一其中有什么疏漏或是意外,你的小命还要不要?!” “母亲教训的是,阿鸢也知道这样做很冒险。可是想来想去,总是先下手为强。”雷鸢虽然愧疚,可语气也很笃定,“便是因此丧了命,那也是我该着命短,怨不得旁人。” “你这妮子!真是胆大妄为!当着我的面居然死呀活呀的,你让我如何自处?”甄秀群说着流下泪来,“又何况你居然敢带上公主,万一公主有什么闪失,咱们雷家多少条性命够赔的?” “母亲,阿鸢说过不骗您,就一个字也不骗您。我之所以带上公主,一则是必要有一个见证人。二则因为有公主,所以才能保证我的名声不受损,雷家的声望不受损。 因为公主和我一起遭绑,有人怀疑我的清白,就是怀疑公主的清白。 再则真要有什么闪失,我固然以身抵命,那六家也别想囫囵,也算是同归于尽了。”雷鸢说到这里也忍不住流泪。 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万全的计策,也知道这样做有多处风险,一个不慎就会搭上性命。 可就算最坏的结果,也能换来家人的平安,如此也就够了。 第一百章 大局之谋 雷鸢说到此处,甄秀群已然泪流满面。 “阿娘别哭,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雷鸢忙拿出帕子给母亲拭泪。 “竟然要一个十几岁的女儿为了家族去犯险,我这个做母亲的情何以堪?你把这么大的事瞒着我,可见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称职。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要了我的性命吗?”此时的甄秀群方才真情流露,她先前板着脸训斥雷鸢,是担心是后怕,如今则是出于自责。 “不是的,阿娘,你是天底下最最好的母亲。我不同你说,一来是怕你拦着不让。二来,你一定会担心,倒不如我先斩后奏。大不了我挨一顿训斥,受些责罚,既省得让您担忧悬心,也免得我顾虑太多,放不开手脚。”雷鸢道,“是女儿不孝,不干阿娘的事。” 这个计策她反复斟酌又斟酌,已经尽力令其周全。 若真是天不庇佑,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雷鸢是将门之女,慈不掌兵的道理她自幼就懂得。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她就必须要硬起心肠来。如果瞻前顾后,左右为难,终究是成不了事的。 “话虽如此,我心里却过不去。”甄秀群叹息一声道,“罢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便再怎么责罚你也是无用的。眼下还是快想想怎么样能让人相信你的确是无辜的,而不是从中瞧出破绽,反将一军。” “阿娘放心,我的这个计策虽然不是万无一失的,却也是借势而生。”雷鸢嘻嘻一笑,又恢复了往常活泼的样子,“这盘棋已经下到这步,不愿让那六家翻过身来的大有人在,不必咱们再出手了,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你是说……”甄秀群看着雷鸢,欲言又止。 雷鸢则伸手指了指南边,并未言明,但甄秀群却了然。 她怔了片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要……” “要变天了,”雷鸢把声音放得很低,“我们雷家想要长保安宁,就得利用好这段时机。” “可这里头勾心斗角,波云诡谲,你一个小姑娘竟然敢趟进去,不怕粉身碎骨吗?”甄秀群早就知道小女儿的胆子大,可却是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雷鸢的胆子大到可以包天。 原来的乖觉滑头都只不过是表象,雷鸢骨子里蓄着的是大局之谋。 “还是那句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雷鸢的眼神异常坚定,“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夫人,二舅太太来了。”霜月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说道。 “快请进来吧。”甄秀群迅速缓和了神色说。 别人不见犹可,二嫂嫂是不能不见的。她从来都把雷鸢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疼,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当然要过来询问关切一番。 甄秀群向雷鸢抬了抬下颌道:“别跪着了,赶紧起来吧。” 雷鸢刚站起身,柯氏就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我的小祖宗,你没事儿吧?真是吓死我了!” “二舅母,让你担心了,我没事。”雷鸢上前迎着柯氏,拉住她的手笑着说。 但柯氏还是不放心,到底仔仔细细地把雷鸢瞧了一遍,方才真正放下心来,语气里还透着后怕:“我的魂儿都快吓没了,怎么还出了这样的凶事啊?多亏是祖宗保佑,否则可怎么是好?!” “二嫂嫂,你快坐下喝口茶吧!这丫头没事,也算是万幸。”甄秀群道,“我这会子才好些,先前也是慌得六神无主。” “我是在街上听说的,急急忙忙往回赶,偏偏路上遇见一伙子吵架的,把路给堵住了,足的又绕了两条街才回来。”柯氏道,“那几家怕不是要被抄家了,敢做这样的事,看谁还敢包庇他们!” 还没等她说完,大房甄秀固父子两个,还有甄铎都一股脑地来了,个个担心得要命。 “瞧瞧,都是因为你。”甄秀群白了雷鸢一眼,“以后可省点心吧。” “姑姑,你怎么能说四妹妹呢?明明是那些人作恶。”甄铎每次都站在雷鸢这边帮着她说话,“要不是四妹妹够机灵,哪里能够脱身出来?” 说完之后又两眼冒光地拉着雷鸢说道:“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头传的那些我是不信的。说什么公主早已经洞悉那些人的诡计,提前排兵布阵,将凶徒一网打尽。 金陵公主要有那样的本事,早把吴家姐妹给收拾了,还容得她们在后宫做耗?” “不准胡说!等我撕烂你的嘴!”柯氏立刻训斥道,“阿鸢这事咱们自家都不许和外人谈论,免得多说一句少说一句的,徒惹是非。如今这事已经牵扯到了公主,就更是要小心为上,到时候官府说什么咱们便说什么。” “弟妹这话说的很是,我过来一来看看阿鸢,二来也是要叮嘱这个。”甄秀固说道,“如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可到底如何处置还没有定论,在这之前咱们一定要谨言慎行,免得给自家招祸。” “我怎么听说这里头还有郁家人的事?”甄钊道,“阿鸢,是这样吗?” 雷鸢点点头:“有的,是郁金堂约我到城外去的。” “难道说郁家也……”柯氏吃惊极了,她可是听说那六家是供奉着吴王灵位的。郁家人参与了诓骗雷鸢,那么他们是否也是是吴王的余党呢? “不可能吧?当年若不是义国公郁拱带兵护驾,吴王还未必就会败了呢。”甄秀固摇头。 “郁家也搅了进来,那事情只会更麻烦呀!”柯氏不禁倒吸凉气。 郁家的地位可不同于那六家,是跺跺脚京城都要颤一颤的国之重臣。 “依我说,郁家小姐未必肯承认的。”甄秀群说,“不管她到底知不知道实情,还是也被他人利用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多半会矢口否认。又何况她和阿鸢说话的时候又没有别的人作证,只要矢口否认,怕谁也不能拿她怎样。” 第一百零一章 伏笔幽微 甄家人走后,朱洛梅来了。 “梅姐姐,天都这么晚了,你又病着,何必折腾?”雷鸢看着朱洛梅焦急的神色,不免觉得愧疚。 “虽然知道你没大事,可我终究是担心,不来看看不踏实。”朱洛梅病了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再加上着急担心,气色也显得不佳。 “我原还想着这两天去探望姐姐呢,却不想出了这样的事。”雷鸢叹道。 “是啊,出了这样的事,怕是你家里有好一阵子再不许你出门去了。”朱洛梅说,“所以我才急着过来见你一面,若是一旦被禁足,想要再见就难了。” 京城中的勋贵人家最重闺门,家中女子犯错,最常用的惩治法子就是禁足。 不但不准出门去,也不许见外客。为的就是让犯错之人长记性,守规矩,更彰显家风严谨,训教有方。 雷鸢闻言不禁苦笑:“依我看也是跑不了的,少则一月,多则百天,终归是夏天过完了。原本还想等着姐姐病愈,文姐姐也回来,还有沈姐姐,咱们一块去游湖呢!” “今年游不得还有明年!这个倒是无所谓,要紧的是你无大碍。”朱洛梅伸手捏捏她的脸,“也怪我没好生提醒你防着些,这些日子病着,我也恍惚听说大相国寺的事,那时我在心里便有些不安,知道那些人家是睚眦必报的。但却一时犯懒,想着等病愈再和你说或许也不迟,没想到他们下手竟这样快,当真是穷凶极恶了。我还听说他们还打误打误撞上了微服出行的金陵公主?” “公主好容易出宫一趟,本想要我带着她四处转转的,他们不认得。”雷鸢笑笑,“只是这样累及了公主,只怕我受的责罚就更重了。” 朱洛梅闻言,垂下眼帘,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笑道:“依我说这是大幸,有公主在,你的名声便不会有一丁点受损了。” 这时甄秀群房中的双红拿了点心过来向朱洛梅说道:“朱大姑娘,我们夫人听说你来了,忙叫送点心来。还说劳你费心了,叫你千万别累着。” “不会的,我如今已经好了大半了。知道阿鸢没事,更是不勇担心。”朱洛梅笑道,“叫伯母不必惦记着,我再坐坐就回去了。” 双红听了忙说:“朱大姑娘可别误会,便是天再晚我们也没有逐客的道理。” “我和阿鸢相交甚久,哪里会不知道伯母只是担心我的身体罢了。”朱洛梅道,“姐姐回去也代我向伯母问候一声,叫她早些歇息,千万别过多劳神了。” 双红走后,雷鸢问朱洛梅:“姐姐这头痛的毛病也缠绵了好几年了,怎生想个法子把根去了呢?” “我自打行经起便是这样,药吃了无数,偏方也用了许多,却总是时好时坏,不论是哪个大夫,哪个法子,都是头两回见晓,到第三回便不行了。”朱洛梅苦笑,“倒是有个姑子说,我若是不读书这病便能不药而愈。可要我不读书,谈何容易?” 雷鸢知道朱洛梅读书成痴,打从识字起便每日手不释卷,她那屋子里满墙都是书架,垒得满满的书。 “姐姐说不定会成为第二个唐大家呢!”雷鸢道,“到时候能进宫去给公主妃子甚至皇后太后,多了不起!” 她所说的唐大家,便是唐唯贤的小女儿唐竹姿,“大家”是特有的尊称,读作“太姑”。 只有极有学问,又能入宫讲学的女子方能获此尊荣。 “你少来消遣我了,我怎么能跟人家相比?”朱洛梅笑着摇头,“说起来我当年也想拜他为师的,只是她的儿子体弱多病,她无暇分出身来。” “姐姐读了那么多的书,不知能不能预料一下那六家的下场?”雷鸢问。 她没跟朱洛梅说这是自己的计策,并不是信不过朱洛梅,而是有些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像朱洛梅本不与此相干,若知情便被卷了进来,于她有害而无益,不是善待朋友的法子。 “依我看,这六家多半是不中用了。”朱洛梅道,“巡边丧命是因公殉职,他们却怪罪到你们头上,纯属因私废公。这已是大忌,偷供吴王灵位,私换骨灰,明摆对朝廷不满,这更是不忠。妄图挟持公主,以下犯上,亦有谋逆之嫌。如果这些事朝廷还姑息,是可忍孰不可忍?” “姐姐这么一说还真是头头是道。”雷鸢赞赏道,“那么郁家呢?” “依我的浅见,郁家不会有什么大事。”朱洛梅思忖了片刻才开口,“一来郁金堂和咱们年纪相当,她一个人代表不了整个郁家。二来以她的性子,自然不肯老老实实地认。到时候撒泼耍赖,一哭二闹,怕也就混过去了。” “姐姐真是女诸葛,”雷鸢竖起大拇指,“依我看,多半也是如此。”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却不打算轻松放过郁金堂,就算不能真把她怎么样,也得给她一顿好教训。 “唉,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朱洛梅望了望外头漆黑的天空,有些疲倦的抬手按住太阳穴。 “姐姐可是又头痛了?”雷鸢担心地问。 “还好,这些日子已经轻多了。”朱洛梅要她别担心,“只是有些困倦,该回去睡了。” 又叮嘱她:“我知道你胆子大,不过今日这事到底非比寻常,你燃些能安神的香也快睡吧!” “我送姐姐出去,不知你带了几个人来,我再多叫几个人把你送回去。” “大可不必。”朱洛梅道,“咱们离得本就近,一会就到了,大晚上的,何必劳动那么多人。” “正是因为近才不费事。”雷鸢道,“否则我也不放心的。” 正说着就见甄秀群房中的张妈妈已经带着几个婆子和家丁在二门外等着了。 雷鸢笑道:“瞧瞧,已然不用我安排了。” 朱洛梅推辞不过,只好接纳了。 雷鸢送她上了车,方才回去。 此时夜凉如水,促织声声叫着,雷鸢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银河,叹一声道:“天上银河转,要入秋了呢!” 第一百零二章 传太后谕 第二日,雷鸢刚吃过早饭,宫里便来人了。 甄秀群多少有些着慌,问道:“是宫里的哪位来了?” “是张公公。”双红道, 甄秀群一面命人请张公公进来,一面叮嘱小女:“你可谨慎着些,多半是要叫你进宫问话。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可千万不许胡说。听见没有?” “太后娘娘这么急着叫我问话吗?”雷鸢觉得有些不对头,“我总觉着不大像呢。” “什么像不像的,小心谨慎总不会错,”甄秀群道,“不准自作聪明,你才吃了几年的干饭?” 张公公依旧是一团和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张公公来了,快请坐。”甄秀群连忙让座,“太后娘娘安好?” 雷鸢也跟着问安。 “太后她老人家一切都好,”张公公笑眯眯道,“四小姐没受到惊吓吧?” “多谢张公公动问,我没什么事。”雷鸢说完抿嘴笑了笑。 “此番叫老奴前来是传话来的,”张公公说,“因还有别的事要办,所以来的早些。” “太后娘娘有何吩咐?”甄秀群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发紧,她是真的很担心雷鸢到太后面前会露出破绽,如果是那样的话可就糟了。 “是这么回事,昨日金陵公主回宫后跟太后娘娘说了昨日的事,其间提到了郁家大小姐。太后娘娘便叫四姑娘和郁大小姐同去公主府,把事情说清楚了。”张公公说道,“太后娘娘说了,这件事她老人家就不插手了,由公主决断即可。” 张公公的话说完,雷鸢和母亲对视了一眼,甄秀群眼中是释然,雷鸢眼中则是了然。 “既如此,便叫她收拾了去公主府拜见。”甄秀群缩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语气也不由得轻松起来, “倒也不急,我还没去告知郁家呢。”张公公道,“四姑娘慢慢来,不妨事的。” “张公公,我大姐姐在宫里还好吗?”雷鸢紧着问了一句。 “很好,你不必担心。若实在想她了,也可以递折子进宫去看她。”张公公说,“我记着你好些日子没进宫了吧?” “阿鸾在宫里伺候太后,我们只怕她有不尽心的地方,哪里还能经常去扰她?”甄秀群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们家大姑娘虽则是太后跟前的得力人,可太后娘娘也不是容不出让她与家人相见的空儿来。”张公公笑道,“该见还得见,不妨事的。我也该走了,到郁家传话去。” “张公公,您且略站一站,前些日子我在街上遇见卖马缰绳的,想着你经常骑马出宫,就给您买了一副。”张公公每次来他们家,雷鸢都会送上些小礼物,不值多少钱,但都很用心。 “哎呦,我的四姑娘,你总是这么贴心。我那马缰绳的确用了有些年头了,可从来都没想换过。”张公公谢道,“到底是姑娘家心细呀!” 这时豆蔻早已经去取了,没一会就拿了回来。 这马缰绳是西域来的的货商卖的,制作得十分精巧结实,张公公拿在手里一边端详一边称赞。 张公公走后,雷鸢向母亲说道:“阿娘这下放心吧!不必担心和郁家起太大的冲突,太后娘娘让公主来问我们两个的话,就是要将大事化小。”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就好比叫鸿门宴变成了小孩子的家家酒。大人们都不参与,你们几个小孩子又能折腾出什么来?”甄秀群说着也忍不住笑了。 “显然太后娘娘为了顾全大局,不肯让郁家卷进来。”雷鸢道,“这倒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又在你的意料之中了,”甄秀群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以为你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告诉你,可千万别自以为是,当心栽跟头。再者,你和郁家大小姐最好少结仇,他们家和敖家都是咱们招惹不起的。” 甄秀群并没有夸大其词,义国公郁家,卫国公敖家,都是耆老元勋,国之重臣。 他们雷家势单力孤,若与之硬碰硬,堪称螳臂当车。 “知道了。”雷鸢随口答道,心里却不服气。 敖家再跋扈又能怎样?还不是被她二姐姐给折磨得焦头烂额。 郁家再霸道又当如何?她雷鸢手上捏着他们不少把柄,早晚有一天要将他们连根拔了。 但这些话是不能说给母亲听的,她一定又会骂自己,吓唬自己,甚至还有可能把自己关起来。 “好啦,快收拾收拾出门去吧!去的太晚显得怠慢,反倒不好了。”甄秀群催促女儿道。 “阿娘,我能不能和你打个商量?”雷鸢却不急着走,拉着母亲撒娇。 “我昨日叫你吓了个半死,急了个半死,哪经得住你磋磨?”甄秀群拨开雷鸢的手,“你又要作什么妖?” “若是今日的事情我处理得好,阿娘能不能别禁我的足?”雷鸢眼巴巴望着母亲,像只讨食的小狗儿。 “你倒是想得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不禁你的足怎么说得过去?”甄秀群板起脸,“为娘也是为你好。若让人人都觉得你是个没教养的,将来怎么嫁的出去?” “那我不去公主府了。”雷鸢开始耍赖。 “你要讨打是不是?”甄秀群气道,“你还嫌闯的货不够?” 正闹着汤妈妈急匆匆地赶了进来,拖着哭腔道:“我才家去几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真真吓死我了。” 汤妈妈的丈夫病了,甄秀群便叫她回家去照应着,反正现在雷鸢大了,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少。 “奶娘,我没事,这不好好的吗?”雷鸢笑嘻嘻道。 “哎呀,老天保佑啊!那些挨千刀的!”汤妈妈抱住雷鸢心疼道,“叫他们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她昨晚都要睡下了,才听从外头回来的儿子说起这事。当时就慌得六神无主,可因为天太晚,家里人说什么也没让她出门,好容易挨到今天早上,汤妈妈饭都没吃就赶紧回来了。 有汤妈妈帮着,雷鸢到底让母亲开口应允只关她一个月禁闭。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回合 雷鸢来到公主府,只见金陵公主正坐在那里刺绣。 “瞧瞧我这松菊并茂绣的如何?”金陵公主扬起花绷给雷鸢看。 “自然是极好的,想来是为了重阳节准备的吧?”雷鸢笑着说道。 “这是自然,我预备着给祖母做一条抹额戴,这个做得了想来是好看的。”金陵公主两大爱好,一是刺绣,二是瞧热闹。 热闹不能总有,那便只好用刺绣来打发日子。 “寓意好,绣工更好。”雷鸢赞道,“我虽不怎么读书,却也经常听梅姐姐说一句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公主能乐在其中,是旁人达不到的境界。” “这话我爱听,”金陵公主很高兴,拉着雷鸢的手坐下,“别人针线做的好,要么是为了养家糊口,有一技之长。要么是想得人夸赞,为己增色。唯独本宫什么也不图,单纯就是喜欢。” “殿下,太后娘娘没因为昨日的事为难你吧?”奉承完了雷鸢把话引上正题。 “就是问了我一顿话,随后便分派我把你和郁金堂的事问清楚,发落了。其余的倒也没说什么,也不知是不责罚我了,还是没到时候。”金陵公主也有些莫名其妙,“倒是姐姐狠狠把我数落了一顿,我倒不觉得怎样,她反是又添病了。所以她要今日出宫来和我一起问话,祖母都没答应。” “严陵殿下是担心您,姐姐疼妹妹可不是虚的。”雷鸢道,“说起来终究是我的不是。” “都说了你别自责,这事儿本宫帮你担着。”金陵公主一拍雷鸢的肩膀义气地说道,“等郁金堂来了,我非好好审她不可。” 话音刚落,宫女便进来通禀郁金堂到了。 她依旧打扮得富贵侬艳,唇上涂着鲜红的口脂,指甲也染着蔻丹,因为装饰太过,使得她看上去比金陵公主还要成熟几岁。 “臣女郁金堂拜见公主殿下,公主万安,丰荣吉祥。”郁金堂款款见礼。 “免礼,”金陵公主一扬下颌,“本宫有话要问你。” “公主请问,臣女必定如实禀告。”郁金堂发现公主对她的态度比之前明显疏离了很多,甚至都没有给自己赐座。 再看雷鸢就坐在公主旁边,心中不由得冷笑,原本公主跟自己更亲近的。雷鸢的算盘打到自己身上,那就别怪自己让她身败名裂。 “昨天本宫和雷鸢被挟持的事你都知道了吧?”金陵公主声音有些冷。 “略有耳闻,但都是道听途说,未必真切。”郁金堂丝毫不慌。 “阿鸢,你把事情给她说清楚。”金陵公主道,“然后咱们再从头捋一捋。” “是,”雷鸢朝公主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往郁金堂身前走了几步,“梁王府的四小姐、五小姐宴请那日你拦住我,说后日约我一同去镜花庵捉奸。 随后殿下问我和你说了什么,我不忍心欺瞒,便如实说了。只是没料到殿下听说之后便也想要一同去瞧个热闹,都怪我没能拦住,才让殿下涉险。 昨日我们到了镜花庵之后,被一个尼姑带去了后院,可到了那里却不见你的踪影。随后崔宝玉、厚福义、于定波等人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二话不说便将我和公主堵了嘴,装进麻袋里带去了崔家的家庙如月庵。 好在我和公主殿下早有防范,将那些人打翻逃了出来。如果不是你将我诓去,那些人又如何知道我会去那里?” “雷鸢,你要编瞎话,也麻烦你编得像一些。”郁金堂毫不掩饰对雷鸢的鄙视,“平日里你和我扯谎也就算了,怎么还敢当着公主的面胡说八道呢?” “她怎么胡说八道了?难道不是事实吗?”金陵公主问。 “当然不是了,”郁金堂又往前走了两步,“刚才她这一篇话分明漏洞百出,殿下千万不要被她给蒙蔽了。” “你说她的话里有纰漏,本宫怎么没听出来?”金陵公主道,“莫非你没约她前去?” “殿下别急,听我一一道来。”郁金堂道,“想来殿下也是知道我和雷鸢两个人素不相能,哪里会好到相约一起去捉奸呢?便是我约她去,她难道不会疑心这里头有诈而不肯前去吗?又怎么会甘心就犯呢?” 金陵公主听了她的话,沉默了片刻,道:“这个嘛,阿鸢其实本也不想去的,是本宫撺掇着她去的。她也不止一次地说过这事,怕是有蹊跷,你未必怀的是好意。” “看来我现在说这个还未到时机。”郁金堂看了雷鸢一眼,笑了一下,心说雷鸢也的确够滑头,对金陵公主用这欲擒故纵的法子,事后好更轻松洗脱嫌疑。 不过不要紧的,她手上有雷鸢的大把柄,更何况,她也同样做了两手准备。 “实则我的确约了雷鸢去一个地方商量事情,只不过不是你们去的镜花庵,而是静华庵,我当时可是跟她说的清清楚楚,也不知是雷四姑娘无心听岔了,还是有意听岔了。”郁金堂语气轻缓,显得她心不虚,“昨日我在那里等了大半日,不见她去,方才回家的。殿下若不信,大可以把梁王府的四小姐五小姐叫过来问一问,昨日我们是在一起的。” 她昨天约了辛璇和辛玥两个人一起去了静华庵,下了半日棋,又吃了一顿素斋才回府。 “不对呀!我们到镜花庵的时候,雷鸢还特意问了引路的姑子郁大小姐在不在里头?那姑子说你在里头等着我们呢,我们才进去的。”金陵公主立刻反驳道,“这又该怎么解释?” “这个我也不清楚,也许那姑子就是要把你们骗进去。毕竟你们都那么问了,她若不顺着说,万一你们再不进去怎么办?又或者提前有人知会过她了,故意要栽赃到我头上,也未可知。”郁金堂微微冷笑,“毕竟我和雷鸢两个人说了什么,只有彼此清楚。她若要随意编造,也只好由她。” 言下之意便是雷鸢没说实话,有意欺瞒公主。 第一百零四章 第二回合 “郁金堂,我虽然以前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现在看来你简直就是个奸邪小人!”雷鸢做出怒不可遏的样子来,“那天你和我说得清清楚楚,去城南的镜花庵。静华庵是在城西的,难道我不知道吗?” “雷鸢,咱们两个谁是小人,你清楚,我也清楚。”郁金堂的个子比雷鸢高,她向前走了两步,低头逼近雷鸢道,“总之是你带公主去的那里,鬼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好,就是这样吵!”金陵公主一脸的兴奋压抑不住,“不过我得插一句,阿鸢怎么可能故意把我带错地方?那些人要害她,难道还会和她串通好吗?” “殿下,我没有亲历后来的事,不敢乱说。”郁金堂向金陵公主说话的时候柔声柔气的,与对雷鸢判若两人,“不过您可千万不要被雷鸢蒙蔽了,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雷鸢刚要说什么,郁金堂又将她打断,向金陵公主跪下道:“有些事臣女本不打算说的,可是雷鸢步步相逼,我若是不说出来只怕会连累家族,更会让公主受蒙蔽。” 金陵公主见她说得煞有其事,便赶忙催促道:“你想说什么事?快说快说!” “殿下,您可还记得宴席那天你曾问我们二人在说些什么,我是怎么答的吗?”郁金堂有意勾起公主的回忆。 “那天……你似乎说你在问雷鸢衣料的事。”金陵公主仔细想了想道。 “没错,臣女承认当时没说实话。但并不是存心欺瞒殿下,而是有些话实在没法当众说出来。其实我当时抓着雷鸢的手腕是在看她手上的那串玉珠。”郁金堂昨天就猜着雷鸢一定会和她当面对质的,所以早就想好了措辞。 “哦,本宫想起来了,你当时还说她的那串玉珠很别致呢!”金陵公主道。 “没错,但是雷鸢推三阻四地不肯给公主看,您难道就没觉得这里有蹊跷吗?”郁金堂又往前引了一步。 “她的手串不是碎了吗?”金陵公主道,“碎了的不吉利,当然不能拿给本宫看了。” “非也,非也。”郁金堂笑着摇头,意味深长,“只因那串玉珠里隐着一段奸情,她又怎么敢拿给殿下看呢?” 金陵公主一听立刻就站起来了! “你血口喷人!”雷鸢张口就骂,“我看你分明就说崔宝玉等人勾结起来要害我,如今事情败露了想脱身,所以就往我身上泼脏水!” 说着雷鸢也跪了下来,拖着哭腔向金陵公主说道:“殿下,求你给我做主啊!那天郁金堂一个劲儿拦着我,不准我走。还抓着我的手腕问我前些日子生病,是不是得了相思病?不然怎么都清减了?手腕上的珠串都显得松垮垮的。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想好要栽赃我了!” “殿下,我没有胡说,我有实打实的证据。”郁金堂道,“雷鸢和一个戏子有了私情,她装病是为了和那男人私会。如此淫奔不才、下贱可耻之人,什么谎话说不出来?!” “殿下,我绝没有!我是清白的!”雷鸢叫道。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节!真是越挖越有。”金陵公主大喊,“我一定要审出来你们两个孰真孰假。” 她是真没想到,竟然还能扯上奸情。 “郁金堂,你说你有证据,只管拿出来。若是你冤枉了雷鸢,该如何处置?”金陵公主烦了,她想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 “如果是我冤枉了她,我向她磕头认罪。”郁金堂道。 “光磕头怎么成?你把我的名声毁了,回头轻轻磕一个头就完了?”雷鸢歪着脖子不干。 “那你说呢?”郁金堂一笑,“还想怎么着?” “赔我三万银子,再磕一个头,以后凡是见到我就得先过来恭恭敬敬请安。”雷鸢嘻嘻一笑,“你敢不敢答应?” “哼!这有什么不成的?我答应就是。”郁金堂冷哼,她觉得雷鸢之所以这样说,只不过是想吓唬自己,别把她的老底儿揭出来,自己才不会上当呢! 但随即她就反将一军:“若我能拿出证据,证明你就是淫奔不才之流,你又当如何?” “我以死谢罪,怎么样?”雷鸢挑了挑眉毛,“这总行了吧?”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到时候舍不得死!”郁金堂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她就是要雷鸢死,这个惹厌的贱蹄子! “好,既然这样,本宫就叫人立刻立了字据,你们两个签字画押,免得反悔。”金陵公主这次学乖了,空口无凭,还得立字句为准,免得到时候有人抵赖。 公主身边有专伺候文墨的宫女,依照吩咐,将字据写了来,一式两份。 雷鸢和郁金堂二人分别签字画押,公主是见证人。 “殿下,雷家前些时候传出消息,他们家的四姑娘撞客着了,需要静养七日,不见外人。且最忌讳属鸡的,所以连她的亲生母亲也不能见她。实则这只不过是她摆的迷魂阵罢了,目的就是为了和她的情郎幽会,不被人撞破。”郁金堂说道。 “这就奇怪了,就算她真有这样的事,你又如何得知?难不成你时时刻刻盯着她?”金陵公主问。 “这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郁金堂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派人跟踪雷鸢,“我们府里有人无意中知道的那个说雷鸢撞客着的马道婆儿,是雷鸢拿银子买通了的,她和那个戏子幽会也是在马道婆家中。 那个与雷鸢偷情的戏子任逍遥早已经去了东都,一时之间找不到。公主若不信,现在就派人去把那道婆儿抓来审问,也一样能审出来。还有雷鸢的贴身丫鬟,必然也是知情的。所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底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天我跟雷鸢说的就是这事,我想着就算我们平时不和睦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自甘堕落,于是就约她私底下见面,想劝一劝她。没想到她居然反过来要害我,我也不能再替她瞒着了。” 她说得义正词严,仿佛跟真的一样。 “好,那本宫现在就派人去把那个道婆儿带来,审上一审。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金陵公主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没错,又有热闹瞧了。 第一百零五章 水落石出 很快,马道婆就像被抓鸡一样抓了过来。 她见到公主,吓得战战兢兢,立刻跪倒在地上。 “你就是马道婆儿?本宫问你话,你可要如实说,否则就割了你的舌头。”金陵公主吓唬她,“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听清了,婆子半句假话也不敢说。”马道婆连连磕头。 “你前些日子是不是给雷鸢瞧病来着?”金陵公主问。 “没错,婆子我的确给四姑娘瞧邪祟来着,她有些发热昏沉,是撞客着了。”马道婆连忙答道。 “你可要说实话,敢撒谎,不要命了吗?”郁金堂忍不住出声。 “你吓唬她干什么?”雷鸢立刻反驳,“难道她当着公主的面还敢撒谎?” “可是有人说你们骗人,是你帮着雷鸢和她的情郎私会,才故意这么说的。”金陵公主道。 “冤枉啊!公主殿下。”马道婆儿声泪俱下,“没有这样的事,人家四姑娘是个好好的姑娘,怎么会做这样的下作事呢?” “马道婆儿,你明明对我的人说雷鸢为了和戏子相会,才让你编出的这种鬼话。你莫要怕受责罚,我会替你求情的。”郁金堂开始察觉有些不对了。 “原来……原来是你……是你派去的人!”马道婆看着郁金堂眼中显出畏惧的神色,“郁大小姐,你可真是个歹毒的人呐!那三四个大汉手里拿着刀,横在我老太婆的脖子上让我说,我敢不说吗?!别说让我冤枉四小姐有奸情,便是冤枉我亲爹亲娘,我也得认呐!” 说完又向金陵公主哭诉:“殿下,求您给我老婆子做主啊!那天不知怎么趁天黑就有三四个强盗似的人闯进我家来!把刀横在我的脖子上让我说四小姐和戏子有奸情。我不肯说就要宰了我,还要杀了我那个养子。您想想,性命旦夕的时候,我还能顾得了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听他们的话。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我那么说。随后他们还扔给我几两银子,说以后要是有人问话,我就照着这篇话说。 只是婆子我没想到竟然是公主殿下来问话,那我还如何敢撒谎?那不成了欺君之罪了嘛!” “不是的,殿下,这个婆子在撒谎!”郁金堂此时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胜券在握了,她有些慌急地打断了马道婆的话,“我的人的确威胁了她,可不是教她说的话,只是让她说实话。她便说出了雷鸢奸夫的姓名,而且我的人之前也发现雷鸢他们两个都到过马道婆家里,是确有其事的呀!” “郁大小姐,是谁看见我去马道婆家里的?什么时候?”雷鸢好笑地问。 “就是你装病的那七天!”郁金堂道,“你装神弄鬼的,明摆着有事!” 然后又哀求公主:“殿下,这婆子一看就是个老油条了,非得给她上刑不可!还有雷鸢的两个贴身侍女,用了刑,她们必然会说真话的。” “怎么?你还想屈打成招?!”雷鸢让她给逗笑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先对你用刑呢?看你遭不遭得住,承不承认那天就是你约我去镜花庵捉奸的!” “我是公府贵女,怎么能对我用刑?!”郁金堂大叫,“雷鸢,你真是放肆!” “公主殿下,郁金堂说她有证人,那我也有证人。”雷鸢忽然正色道,“我瞧着今日若是不能分证清白,她必然咬死我有奸情,往后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你有证人?那可太好了!”金陵公主高兴地拍手道,“快带来!快带来!” “你有什么证人?那也不过是你故意买通了的!”郁金堂不屑。 雷鸢只是淡淡的望了她一眼,眼中有着嘲弄与讥讽。 这时张公公恰好进来了,公主便吩咐道:“雷鸢,你的证人是谁?让张公公去把他带来。” 雷鸢便走到张公公跟前耳语了几句。 张公公去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回来。 跟着她来的是个尼姑,六旬上下年纪,面容清癯,目光如水。 郁金堂一看就傻眼了。 “我的证人不是别人,就是妙慧师太。”雷鸢道,“我病的那七日特意请了妙慧师太到我房里去给讲解佛法,那七日从早到晚我都和妙慧师太同吃同住。她足够为我作证了。” 妙慧师太作证,没有人会不信。因为她持戒精严,与世无争,且是妙印师太的师姐,而妙印则是太后身边最得信任的方外人。 “阿弥陀佛,贫尼见过公主殿下。”妙慧行了个佛礼。 “妙慧师太,雷鸢说的可属实吗?”金陵公主问。 “千真万确,那七日贫尼都和雷四小姐在一处,便是偶尔分开,也不过一盏茶时分。”妙慧道,“绝没有郁大小姐所说的事,这一点贫尼可以用性命担保。” “哎呦呦,我的好师太呀!多亏有你呀!不然我老婆子可活不了了。”马道婆又哭了起来,“公主殿下,您可要给我做主哇!我真怕郁大小姐找我的后账,再叫她手底下的人把我和我那哑巴儿子弄死。” “好了,好了,事情已经分明了,本宫保你无虞就是了。”金陵公主道,“你只管回去吧!本宫会经常派人去探望你们的。若是你和你那养子有什么事,本宫为唯郁金堂是问!” “事情既已分明,那贫尼也告退了。”妙慧又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郁金堂坐在那里双眼发直,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输得这样一败涂地。 而雷鸢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之前写好的字据默默发笑。 金陵公主咳嗽一声说道:“郁金堂,如今你又怎么说?” 郁金堂的脸色很难看,她的手隐在袖子里,指甲狠狠戳着自己的掌心,却不觉得疼:“成王败寇,愿赌服输,臣女没什么可说的。” 是的,都到这一步了,她说什么也没用了。 雷鸢没有奸情,没有奸夫。是自己上了当,还沾沾自喜,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雷鸢布的局,而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颗子罢了。 第一百零六章 大获全胜 “好,本宫陪着你们闹了这一气也着实过瘾,哦不,是着实地乏了。既然是你冤枉了雷鸢,那就按照之前说的办吧!”金陵公主的语气里说不出的满足。 刚才这场热闹也很精彩,连着两天两场大热闹,不错不错,真是过瘾。 雷鸢笑吟吟地拎着那张字据,在郁金堂眼前晃来晃去:“郁大小姐,三万两银子,你怕一时拿不出来,那就先磕个头吧!” 郁金堂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她,瞳仁里似乎有业火在烧。 雷鸢却一点儿也不怕,更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挑衅:“当然,若是你觉得屈辱,不肯磕这个头,折成银子也使得的。” “你要多少?”郁金堂咬牙切齿,她先前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敢这么说的,如今真要让她给雷鸢磕头,真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怎么也得……一万两吧?”雷鸢忽然换上一副谄媚嘴脸,“嘻嘻,你可是公府贵女,堂堂的郁家大小姐,若是要少了,岂非瞧不起你?” 雷鸢算是狮子大开口,可她也知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不趁机敲她一笔竹杠,岂不是傻子? “好!一万两就一万两。”郁金堂宁可花一万两银子,也不愿意向雷鸢磕头谢罪,“是我技不如人了,咱们走着瞧。” 她后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和雷鸢能听得清楚。 “随时奉陪。”雷鸢也挤眉弄眼地轻声回了她一句,俨然小人得志。 “公主殿下,那就劳烦在这字据上附加一条吧!我到时候好拿这个跟郁大小姐讨银子去。”雷鸢道。 “好,既然你们两个商议妥当了,那就这么办吧!”金陵公主当然不会反对。 她本也是要帮雷鸢讨回公道的,如今也算说到做到。 “公主殿下,臣女告退了。”重新写了字据后,郁金堂向金陵公主行礼,她知道从此以后便失去了公主的欢心。 “你回去之后要好生反省,”金陵公主淡淡的,“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这一次是祖母开恩,让我问你们两个的话。说是小孩儿家的事,小孩儿们自己解决,不要把大人牵扯进来。还说这件事说完了以后便不准再提了,否则就不会这么轻轻带过了。” “多谢公主教诲,臣女铭记。”郁金堂顿首,死死咬住嘴唇。 金陵公主的意思是太后已经给他们郁家留情面了,让她好自为之,以后不要再翻旧账。 现在想起来雷鸢之前屡次挑衅,分明是她有意为之。 她故意激怒自己,让自己生出害她的心思。然后又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从而联合崔宝玉等人来害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雷鸢假装是蝉,实则却是黄雀。可笑自己竟然做了她的帮手,还要白赔上四万两银子,更失了公主的欢心。 如果没有自己,崔宝玉等人是没办法把雷鸢诓出来的。而自己如果不拿住她的把柄,也不可能顺理成章约她出来。 这一环套一环的计策,少了哪一环都不成。 雷鸢这个贱人,还真是有点儿本事。自己之前是小瞧她了,以后再对付她要加倍小心才是。 郁金堂走后,雷鸢向金陵公主道谢:“多谢殿下为我做主,那四万两银子孝敬您一半。” “少在我面前耍滑头了,本宫还不至于缺钱到让你来孝敬我。”金陵公主一笑,“我虽然不够聪明,可也看得出来,你是故意引郁金堂上钩的。” 雷鸢闻言连忙跪下,诚惶诚恐道:“殿下英明,一眼就瞧出来了。不过我也只是想要和她解决个人恩怨而已,万没想到她会联合那六家来害我。” “你起来吧!何必吓成那个样子?她郁金堂不无辜,这点本宫是知道的。但她也一定不知道那六家谋逆的事。否则便是借她八个胆子也不敢。”金陵公主道。 “是!是!殿下所言极是。”雷鸢连连称是,却忍不住腹诽,“别说郁金堂不知道那六家谋逆的事,连那六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谋逆。” “好了,你也回去吧!你家里人还都惦记着呢!”金陵公主道。 “殿下,那个……”雷鸢期期艾艾,“您不是说照应着我么?我娘她可要狠狠地责罚我呢。” “是了,本宫差点忘了,你不用怕,我让张公公随你回去,带上我的话,叫你娘别为难你就是。”金陵公主点点头。 “多谢公主!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雷鸢手舞足蹈地谢恩。 “起去吧!”金陵公主忍俊不禁,“以后有热闹想着本宫就是。” 雷鸢和张公公一同出来,马车在街上走着。 透过车帘,雷鸢看见了在不远处墙根那里默默走着的马道婆。她的身子佝偻着,像一棵半枯的老树。 人人都以为她是个刻薄贪财的孤老婆子,却不知道当初是雷家军把她从羌人刀下救下来的,还帮她安葬了相依为命的侄儿。 又见她一个人难以过活,便将她送到京城来,从此安身立命。 只是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些旧事也都被光阴埋了起来,知道的人越来越少。 雷鸢默默垂下眼帘,假装没有看到她。她不能和马道婆表现得太熟,那样会给她招来麻烦。 好在经过这件事,郁金堂必然不会再奈何她,一来她已经没有什么用,二来有公主盯着,杀了她会惹麻烦。 张公公把雷鸢送回家,甄秀群一直在等着,柯氏等人也在。 “夫人,公主殿下说了,别为难四姑娘,这事她也受了委屈,就别再责罚她了。”张公公笑眯眯地说,“剩下的事就等着朝廷处置吧!怕是一时半会结不了案子。” “有劳张公公送她回来,且坐下吃碗茶吧!这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这一次多亏是公主洪福齐天才,保佑着她也平安,我们真应该去叩谢公主大恩的。”甄秀群道。 “公主很喜欢四姑娘,还说让她常进府去陪着说话呢!倒别太拘着她啦,毕竟年纪还小。”张公公替雷鸢说好话,“老奴不坐了,得回去向公主复命呐。” 说着去了。 第一百零七章 威 太后宫中。 传膳宫人呈上一碗羊肝汤,雷鸾亲手捧过,以手背试了试碗壁的凉热,便知道汤的温度能否入口。 “太后娘娘,这是尚食监特备的新鲜羊肝汤,补血明目,入秋食之尤佳。”雷鸾柔声劝道,“奴婢瞧着您老人家近几日饭量减了些,不如尝尝这汤合不合胃口。” “嗯,这汤倒是好的。”太后向碗中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雷鸾抿嘴一笑,用汤匙舀了半匙汤喂给太后。 “这汤的味道很轻,却不失鲜味,很是难得。是哪个厨子做的?哀家要赏他。”太后不喜欢厚味的东西,吃的膳食忌讳放很多佐料,尤其是葱姜。 但羊肝这东西有着很重的腥膻气,如果处理不好,那味道很容易引人恶心。 “太后娘娘,这汤是阿鸾姑娘做的。”穆逢春笑眯眯地说道,“读了好些医书和膳方才调理出来这么一碗汤。” “原来是你,”太后看着雷鸾笑了,“那就不奇怪了。” “要不怎么说太后娘娘舍不得放阿鸾姑娘呢?”丛嬷嬷在一旁笑道,“愿意服侍太后的人多得是,可真的能知情着意,思量备足的怕也只有穆总管和阿鸾姑娘了。” 雷鸾听了忙说道:“嬷嬷可是太缪赞我了,实则我不过是再平常的一个,便有些许好处,也是太后调教、大家周全。是我自己舍不得离开太后娘娘,硬赖着不肯离开。” “你那小妹子与你倒有几分相似。”太后看着雷鸾道,“只是不像你这么守规矩。” 雷鸾闻言,心里打了个突。 雷鸢这次闹出来的事着实不小,朝野都震动了。 她刚开始听说的时候,着实吓了一大跳。以她对雷鸢的了解,这里头必定有故意为之的成分。 可她并不知晓全貌,所以也不能确定到底雷鸢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她最担心的便是太后对此有所察觉,如果深究起来雷鸢多半摘不干净。 但太后却没有叫雷鸢来问话,而是让金陵公主去解决,这就表明太后不想深究,雷鸾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此时太后又提起雷鸢来,由不得她不警觉。 “她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的时候便总爱闯祸。如今虽然大了,总还是改不掉莽撞的毛病。”雷鸾语气颇无奈。 刚说完小枝子便进来禀报道:“启禀太后娘娘,陛下和吴婉侍前来向您请安了。” 菅良子的长女吴世殊进宫后不久便侍了寝,太后心中不悦,但也不好为这点小事与皇上置气,因此便封了吴世殊为婉侍,这是后宫妃嫔最低等的位次,连封号也没有。 玄龙帝今年刚好二十岁,面白消瘦,带着几分荏弱之气。 他九岁继位,如今称帝十一载,但并未亲政,朝中大事一由太后和丞相裁决。 “大娘娘,您今日安好?”玄龙帝自幼便称太后为大娘娘,这也是他的专称。 吴世殊也跟着娇滴滴地行礼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凤体安泰,夙夜吉祥。” “罢了。”太后明显很不喜欢吴世殊,“早起嫔妃们向哀家请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会子倒同皇上一起来了。” “这……”吴世殊红了脸,支支吾吾。 “大娘娘,早起的时候孙儿有些头痛,吴婉侍在一旁照应来着。”皇上忙说。 “皇上不用替她遮掩,你这些日子一直宿在她房里,后宫里已是怨气弥散了。”太后的眼睛望向玄龙帝,“陛下本就子嗣艰难,到如今一个皇子都没有,再不雨露均沾,大臣们可就要上折子了。” “大娘娘教训的是,”皇上忙说,随即又用喜不自胜的语气说道,“殊儿……吴婉侍她有喜了!” “御医可瞧过了?”太后脸上倒没有多少喜色。 “回太后娘娘的话,三位御医都瞧过了,确定是喜脉。”吴世殊虽然低着头,可嘴角的笑意依旧十分明显。 “恭喜太后娘娘!恭喜陛下!恭喜吴婉侍!不过这日子还浅呢,可得好生保养。”穆逢春一张孩儿面永远带着笑。 “说的不错,你既已有孕,那就不要再侍寝了。”太后向吴世殊道,“这本也是宫里的规矩。” “是,臣妾谨遵太后娘娘的吩咐。”吴世殊的声音落寞地低下去。 “陛下,后宫中没有皇后,但是宜妃一直帮助哀家协理后宫,样样做的都出色,不如就将她封为贵妃吧!如此更能服众,也算是对她辛劳的犒赏。” 宜妃姓何,是忠国公何昙的嫡亲孙女。 人都说凤太后有三不杀,一不杀保立太子的忠国公何昙,二不杀阻公主和亲的唐唯贤,三不杀使自己免受牵羊礼之辱的义国公郁拱。 太后凤君怜一生只生育一子一女,也就是宣庆帝和阳夏公主。 当初宣庆帝还是太子时,先帝便屡次向朝臣们表露自己更属意吴王。是何昙带头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以头触殿阶,险些丧命。 如此才保住了太子之位。 而唐唯贤则是在乙酉之乱时,只身赴三族敌营,一番纵横捭阖,使得三族向大周索要的岁贡减半。且使乌桓单于收回了想要求娶阳夏公主的心思,因此公主不必远嫁到异族去,而是留在京中,承欢太后膝下。 至于义国公郁拱的功劳自不必说了,只要郁家没起兵造反,太后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 何宜妃便是何昙的嫡亲孙女,也是眼下后妃当中最受太后倚重的人。 只是皇上并不喜欢她,从不主动与她亲近。 “大娘娘的安排是最好的,宜妃的确辛苦。”皇上例行公事的口气没有丝毫起伏,但当他的眼神看向吴世殊的时候,便又温情脉脉起来,“孙儿还有一事请求。” “什么事?”太后从他的眼神便能猜出这请求必然和吴世殊有关。 果然,皇上随后说道:“世殊如今已然有孕,大娘娘能不能进一进她的位分?”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热切,语气又是那般恳求,这让太后十分不舒服。 “现在胎像还不稳,进位分的事还是再等等吧!”太后没有答应。 第一百零八章 怨 “可世殊如今有了身孕,吃穿用度都该更好些才有利于龙胎。”皇上很少反驳太后,是以他的声音多少带着一丝颤动,“再说她原本的位分也实在有些太低了。” 太后没有接皇上的话,而是端起了那碗羊肝汤,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皇上的这番话落到了地上,他尴尬地红了脸。 太后吃东西的时候不许有人说话,连咳嗽也不许,所以整个慈和宫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太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这汤好喝得很,给皇上也盛一碗尝尝。羊肝明目,对眼睛是极好的。” 随即便有宫人盛了一碗捧给皇上,皇上伸手接过了。 “怎么不吃?快趁热喝吧!汤凉了就不中吃了。”太后难得笑得如此温和,“年轻人不知保养是有的,如今已经立了秋,该用些温补的才是。这羊肝不像羊肉那么火气大,也没什么腥骚气。虽然略带些苦味,却是于身体最好的。” “多谢大娘娘赏赐。”皇上谢过了,才开始喝汤。 “我年纪大啦,不像你们年轻人这么有精神头了。吃点东西困倦就上来了,”太后自嘲道,“皇上也来了有半日了,想也有些乏了吧。” 说着她便轻轻抬起手,雷鸢连忙靠过去,将她搀了起来。 吴世殊有些着急地看一眼皇上,皇上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太后说她乏了,要休息,皇上也只能离开。 走出慈和宫,皇上的脸色铁青。 吴世殊想要说什么,看他这样的脸色也不敢开口了。 回到吴世殊住的芳丛苑,皇上三步并两步的奔到漱盂前,大吐特吐起来。 “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呐!”吴世殊顿时慌了。 “不必……”皇上扯住她,因为呕吐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吐出去……就好了。” 他最不喜欢吃羊肝,无论做的有多讲究,他都受不了。 太后明明是知道的,却还是赐给他一碗羊肝汤。 她并不是忘了,而是在告诫自己。 在这个宫里,太后的话是人人都要听的,包括自己这个皇帝。 好容易吐完了,皇上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更加白了。 吴世殊忍不住埋怨道:“陛下,你就任由她打马虎眼吗?我肚子里怀的又不是野种,还口口声声说陛下子嗣单薄,又不肯赏我这有功之人!” “你悄声些,万一叫人听见可就糟了。”皇上急的要去捂她的嘴。 “哼,听见了又怎样?”吴世殊任性道,“她想要进谁的位分就进谁的位分,皇上向他讨一个小小的封赏都不答应。可见这天下是姓凤的,不是姓辛的!” “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是也要学会隐忍才是。不然的话,吃亏的总是你。”皇上把语气放得十分缓和,“你不晓得她的手段。” “陛下,你都二十岁了,她还不肯将大权交到你手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吴世殊十分不甘地说道。 “她说过的,等到朕行了加冠礼就能亲政了。”皇上道,“再等两年……” “陛下,不是我不肯等,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等,”吴世殊委屈地哭道,“我这样低的位分生的孩子也不能自己抚养,那个老妖婆到时候一定会把我的孩子夺了交给何氏,那我不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吗?” “如今你才有孕,大可以从长计议。”皇上安抚她,“不要再哭了,对孩子不好。” 吴世殊哭倒在皇上怀里:“陛下,亲生的娘再怎么不好,也是这天底下最疼孩子的人。我实在受不了自己的孩子认别的女人当娘,却将我这个亲生的母亲视如陌路……倘若真是如此,那还不如不生……” 她如此,皇上似乎有些招架不住,只是一个劲儿讷讷地安抚道:“莫哭,莫哭。咱们再想想法子……” 随后便到了皇上听经的时候,由礼部的大学士讲授四书五经。 皇上离开后,吴世殊擦干了眼泪,一面吃着御膳房精制的蜜饯一面冷笑道:“死老妖婆!老虔婆!挨千刀的老娼妇!不进姑奶奶的位分,早晚有一天让你好看!不信你能活一百年,迟早把你挫骨扬灰!” “主子,二小姐来了。”吴世殊跟前的宫女轻轻挑起帘子小声说。 “让她进来吧!”吴世殊又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随后吴世容窈窕的身形走了进来,她和吴世殊是亲姐妹,气质却迥然不同。 吴世殊明丽张扬,吴世容冷艳出尘,却都甚有颜色。 “二小姐怎么有空儿到我这里来了?”吴世殊带着几分笑,语气却有几许凉薄,“平日里请也请不到的。” “平日陛下在你这里,我过来不相宜。”吴世容失踪并不讲姐姐的冷嘲热讽当回事,“我听说你有孕了。” “耳报神还很快么!”吴世殊面带骄矜之色,伸手抚上十分平坦的小腹,“我肚子里的可是龙种。” “什么种也要生下来才作数,”吴世容始终淡淡的,“还得养得大才成。” “你这话什么意思?”吴世殊不悦道,“有别人咒我的,也有你咒我的吗?” “你若是觉得我咒你,那也随你。”吴世容道,“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低调小心一些,太张扬了没有好处。” “呵呵,好像我低调小心些人家就能容下我一样。”吴世殊笑道,“那凤君怜是心软的人么?” “她不是心软的人,但她是个重权的人。你只要表明听她的话,顺从于她,她不会对你赶尽杀绝的,至少要顾及陛下的感受。可如果你非要和她逆着来,她对你也绝不会手软就是了。”吴世容道,“你和母亲不肯离开皇宫,我也没有办法。但终究是一家人,我也不能置你们于不顾。” “我不知道你一天天清高个什么劲儿?”吴世殊不屑地笑道,“难道还想回去过以前那样的苦日子吗?我可是受够了。我比不得你,黄花大闺女,有皇上指婚,必然能嫁个好人家。我能依仗的只有皇上的几许念旧之情罢了,否则再嫁别人也不会被看重的。” 第一百零九章 铁树开花 齐王幼子辛玙打扮得彩秀招展、油头粉面地来寻林晏,一进门便大呼小叫:“不渝!不渝!真有你的!这等磨牙的案子到底翻了过来!哈哈,今天我们要痛饮一场!”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说是小厮却也不甚妥当,因为那人实在是块头太大了,犹如黑熊直立,铁塔成精。 通身的皮肤漆黑,厚嘴唇卷头发,是只有极富贵的人家才养得起的昆仑奴。 他头上顶着个大食盒,是寻常食盒的五倍大,只用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抱着一坛酒。 林晏在书房里听见他来了,便将手中的书放下。 墨烟和砚泥则早早地迎了出去,给辛玙问安。 “我不进书房去,叫你们主子出来。”辛玙最不喜读书,瞧见书就头疼。 他是齐王的幼子,家里一应事情都有他大哥担着,吃喝玩乐才是他的主业。 自幼也曾读书识字,但课业从来不重,十五岁后就再也没拿起过书来了。 偏偏他和林晏却是最要好的,多少人都想不通这点。 “无患兄,你今日若不来,我也要去寻你的。”林晏衣着简素地从书房走了出来,和辛玙站在一起丝毫不落下风。 “你小子可真行。”辛玙抬手在他的肩背上使劲拍了几下,“不肯叫我帮忙,可也得让我给你庆功不是。” 林宴帮白大婶翻案成功,不但为郝玉姑父女证了清白,还将一干罪魁全都绳之以法。 奸污郝玉姑的刘誉琪被判了充军,其父刘春贿赂上官逼死人命,被判绞刑。 平阳县令郭则林以及禹州知州董奉先贪墨枉法非止一端,革去官职,抄没家产,斩立决。 此外还有涉案的平阳县丞、衙役,以及董迟等人也都各有发落。 只是郭则林早在判决下来后就畏罪自缢了,免去一刀。 董迟则变得疯疯癫癫,总念叨会有人救他的。因为惹人烦,被一同关在牢里的囚犯打成了傻子,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宛如猪狗。 按理说这是本应引起不小的轰动,可因为雷鸢的事太大,竟生生地被压过去了。 但林晏并不在意,他本来也不是为了求名求利,只想帮白大婶讨回个公道来。 辛玙随着林晏来到他房中,将酒菜都安放好了,分宾主坐下。 林晏向辛玙的小厮说道:“阿谁,你随墨烟他们去院子里坐着吧,让他们拿点心给你吃。” “他如今改叫鲁小达了,”辛玙道,“梁山泊的鲁达是我最喜欢的好汉,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儿。” 辛玙总喜欢给自己的小厮改名字,有时候一天都要换几次。林晏觉得总换名字不好,索性便一直称其为阿谁。 阿谁实在不适合待在屋子里,天光被他遮住一半,室内里显得很暗。 辛玙给林晏倒上一杯酒,口中依旧不停地夸赞道:“别看我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最佩服的就是你这样敢钻牛角尖的人。这次你靠自己翻成这案子,知道的人谁不说你是条汉子。” “惭愧得很,这件事并不是靠我一个人成就的。”林晏实话实说,“若非那人相帮,这案子要翻过来还不知道何年何月。” “是谁?我怎么不知道?”辛玙顿时来了兴致。 林晏不让自己的插手,也不借助其外祖父等人,那又是谁还有这样的本事,并且不让林晏排斥呢? “我同你说,你可不要再告诉别人了。”林晏和辛玙是莫逆之交,有些事他纵然不告诉旁人,却是不瞒着辛玙的。 “我晓得,这桩案子里牵扯的人众不少,明里暗里多有妨碍,我不会乱说的。”辛玙急急点头。 “是……雷家四小姐。”林晏从来都是光风霁月,可提到雷鸢却多少有些迟疑。 “不是,你刚才可是脸红了?”辛玙一把扯住林晏,几乎凑到他脸上,“我的天奶奶,你该不是要铁树开花了吧?” “无患兄别闹,就算只有咱们两个,也未免唐突人家四姑娘了。”林晏正色道,“我是觉得提人家姑娘的名讳多少有些不合宜,可又不忍心埋没她的功劳。” “我不管,我不管。”辛玙使劲摇头,“你就是脸红了,你就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奚落打趣我可以,但不可冒犯四姑娘。”林晏抬手按住辛玙乱摇的头,“否则我便……” “好好好,”辛玙讨饶,“我错了,再不乱说就是。” 林晏对他是有撒手锏的,他可不敢闹得太过。 林晏于是撤回手也给他倒了一杯酒,说道:“这案子能大白于天下,我心中着实畅快。可我朋友不多,能举杯畅谈的也就只有你了。” “咱们俩算是异父异母亲兄弟,你做成了这事,我脸上也有光。”辛玙和他碰杯,“你倒是说说雷四姑娘怎么帮你了?我不信一个姑娘家能帮到你什么?” 林晏于是便将雷鸢救治白大婶以及诱导董八少去投案自首的事和辛玙说了。 “乖乖,这个雷小四还真不一般啊。”辛玙听了喃喃,“比我这个大男人强多了。” 然后他眼珠一转,又开始怂恿林晏:“人家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不得谢谢人家?” “理应重谢,只是我和她男女有别,万一处置不当,反倒不是谢人家,而是害人家了。”林晏当然有所顾虑。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辛玙揽住林晏的肩膀循循善诱,“只要你想谢。们,自然能找得到法子。恩怨分明才是大丈夫嘛!” 两个人吃了一顿酒,辛玙告辞而去。 阿谁驾车,辛玙忽然问他:“你说林晏要是有了心仪的女子,他给人家送礼物不会把人给吓跑了吧?” “林公子的礼,谁收谁头疼。”阿谁道,“林公子有喜欢的人吗?他那样刻苦慎独的人也会生出男女之情?” “你这话说的就不通,他再怎样也是个男人,怎么会没有男女之情?”辛玙伸手在阿谁的后脑上敲了一记,“就好比你进到一家院子,没听见狗叫,就说这院子里没有狗吗?只是那狗在睡觉而已。 林晏也一样,之前是那根弦没动,如今被人拨动了心弦,当然会生出爱慕之情啦!” 第一百一十章 人以类聚 送走辛玙后,林晏多少也带了几分醉意。 “公子不如躺下歇歇,等夫人什么时候回来,小的再叫醒你。”墨烟道。 唐梅韵今日不在家中,去找她妹妹说体己话了。 “也好。”林晏应道。 “少爷,外头来了位姓余的公子,说是要见您。”有下人进来通传。 “姓余的公子?”砚泥闻言有些纳闷,“谁家的?” 在林宴交往的人中,他不记得有哪位是姓余的。 “他身上穿的衣服有些破旧,年纪看上去也不大,”来传话的下人道,“既然他和咱们少爷不熟,那我就打发了他去吧。” 那人一看便出身贫寒,不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林家的下人虽然不像有些人家那样势利眼,可一来林宴吃了酒正要休息,二来又与他不相熟,想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既是这样,倒不如打发了去。 谁想林晏却说:“好生将他请进来,不要怠慢了。” 又吩咐砚泥:“去给我打盆水来,我把脸洗了,去去酒气。” 过了一盏茶时分,一个清瘦的少年被带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裳虽破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补丁的针脚匀净细密,没有一丝马虎。 因为太过于清瘦,他的两颊微微凹陷着,但眉眼舒展俊秀,骨相饱满,仍不失为翩翩少年。 “你是……”林晏猛一见他还有些想不起来,随后才又认得,“那日借我书的兄台。” “林公子,在下实在有些冒昧了。”那少年抱拳道,“但一来所借之书已经拜读完毕,二来也是想当面向你道贺一声,所以才前来打扰的。” “余公子太客气了,快请坐。”林晏让座,“我都说过了,那书不必急着还我。” “林公子叫我余年就好,”原来那少年叫余年,“我听说你帮禹州的郝白氏平了冤案,心中万分感佩,辗转一夜没有合眼。这世道,敢为百姓奔走的志士凤毛麟角,追名逐利之徒却如过江之鲫。公子大义,请受余年一拜。” “莫要如此,折煞在下。”林晏连忙阻止,“我能做到实属侥幸,天下怀有为民之心的士子不独我一人。若今日我之所为,能感召更多读书人为民请命,也算是林某之幸了。” 能看得出余年颇为激动,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敬佩地望向林晏,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但随即那眸光又有些暗淡,抱歉地说道:“这本书我夜以继日地读,晚上的时候点着油灯,烟气大,将书页都熏得有些黑了。” 他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双手捧着那本书,看得出他对这本书很珍重,书页都不敢折。可终究因为家境所限,那书依旧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这有什么要紧?书本来就是给人读的。”林晏上前拉住余年的手说,“有人深夜挑灯来读它,于书而言便是最大的幸事。我在山中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用延安烛。就因为它明亮耐用,一支可以顶三支牛油蜡烛,而且价格低廉。但它也有个弊端,就是烟气大。不但纸张常常被熏黑,连我的脸也一样。” 他说着便拉着余年走出待客的房间,直奔自己的书房。 因为林晏比他高出许多,余年被他领着脚步有些踉跄,但心中却是那样的欣喜雀跃。 “你瞧,我这屋子里的书有一半都是被熏黑了的。”林晏笑着说,“所以你不必有任何顾虑,我的书便是你的书,只要你想读可随时拿去。” “林公子,你说的是真的吗?不不不,你这样的志诚君子当然是不会骗我的。”余年有些语无伦次,“这么多的好书啊!这么多的孤本!有些我只听过没见过,有些连听都没听过。” 纨绔子弟们不喜读书,所以也从来不把书当回事。 可真正爱读书的人知道,书是何等的珍贵难得。 一般贫寒人家的子弟是买不起书的,往往要借来读,或者是借来抄,还要定好了日子还回去,否则下次便不容易再借出来了。 余年是贫家子弟,想要买书来读谈何容易? 但他又爱学成痴,常到书局去偷偷蹭书读。 但那里的掌柜和伙计一看他这身打扮便知道是买不起书的。倒也不会拒绝他进门,只是若在一本书前停留久了,人家便会上跟前来或咳嗽或理书,余年便不好意思再看下去。 那一日他又到书局去,恰好遇见林晏在那里买书,因买的多,伙计往车上拿的时候不小心掉落了一本。 余年恰好在旁边,连忙上前拾起,可是看到翻开的书页便移不开眼睛了。 林晏见他如此,便大方地说这书先借给他读,说什么时候读完了再还给他也不迟。 其实林晏心中并没想着让他归还,但并也没有说送给他。 那样随便的施舍,他怕伤到余年的自尊,毕竟就算衣衫褴褛,他也是个读书人,而读书人往往十分看重尊严。 “你不妨多拿几本回去,”林晏鼓励他,“真的不必急着还我。” “林公子,真是多谢你!”余年感激到浑身发抖,“我将你视作榜样,纵然不及你万分之一,我也不会懈怠。” “余兄何必妄自菲薄?读书本为修身弘道,不可为贫富所限,亦不应为世风所扰。无论穷达,不忘铁肩担道义,便不枉所读圣贤书了。” 林晏向他和气地说道。 余年没再说话,他望着林晏就向望着天上星。 世间真有这样的磊落君子,他总算见着了。 林晏给余年装了几十本书,还找出一大箱子延安烛来。 “这些蜡烛自从回京之后便没再用上了,白放着也可惜。”林晏道,“你如今在哪里就读?” “我……我今年去应国子监的试没有考中……”余年羞愧地低下头,“如今拜在吴学士门下旁听。” “原来如此。”林晏知道,国子监应试并不是单纯的看资质学识,往往与家境出身有关。 那个吴学士他倒也认得,勉强算个饱学之士,但善学不善教,只因束修便宜,故而能广收弟子。 “这些书你且看着吧!上头都有我的批注,你若不懂,便来问我。”余年离开前林晏如是说,“你若真心求学,就不要羞于启齿。”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夜闯闺房 清夜,月色如银。 雷府上下人等都已睡下,只有门房还亮着灯。 雷鸢在酣睡中察觉到一丝异样气息,猛地睁开了眼。 她床边有人! “是我。”那人大手捂住雷鸢的嘴,声音低哑,“我在路上听说了你的事,跑废了一匹马赶回来的。” 雷鸢打掉他的手,皱眉道:“宋疾安,你不知道女子闺房是男子的禁地?大半夜闯了来你是要死吗?” “我只想亲眼看见你没事,死不死的打什么紧?”宋疾安嗤地轻笑,“再说了,你又不是寻常的女子,敢杀人放火的主儿,还怕房里多个男人?” “你少放屁了。”雷鸢气得张口就骂,“立马给我滚出去!” 宋疾安不走,抱着肩倚在床栏边:“你不妨声音再大点,把你家里人都喊起来,这样明天我就能向你家提亲了。” “宋疾安!”雷鸢真的生气了,黑暗中都能发觉她神色不对。 “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宋疾安服软,“我实在太想你了,又担心……” “不对!”雷鸢猛的警觉,“豆蔻和胭脂她们……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豆蔻和胭脂都在外间上夜,就算是睡着了,听到里间的动静也该醒了,绝不可能睡得这么死。 “放心吧,只是让她们睡得更香甜而已,不会有事的。”宋疾安对于雷鸢的警觉很是赞赏,“你可真对得起自己的名字。” 鸢为黑鹰,敏锐迅捷,不受羁绊,雷鸢人如其名。 雷鸢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迅速在心里掂量了一下眼前的形势。硬赶宋疾安是赶不走的,弄不好还会惊动家里人。 尤其是母亲,这几天因为自己悬着的心还没完全放下,再因为这个惊动了她,实在不应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雷鸢道,“我也不习惯衣衫不整的同人说话。” 宋疾安见她态度缓和很是高兴,说道:“那依你怎么着?” “你先到屋顶上去等我。”雷鸢道,“我随后就去。” “好,我等你。”宋疾安很开心,一闪身就从窗户出去了。 随后雷鸢便听到头顶有瓦片轻响,暗暗骂了句:“真是天生做贼的料!” 随后自己穿戴整齐,也从窗口出去了。 她平日里没少在夜里出入,自然也是轻车熟路。 此时天上月色正好,因为已经入秋,夜里已经很凉了,秋虫声声,越发将夜叫得凄清。 雷鸢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但随即就觉得精神一振,忍不住大口呼吸了几下。 宋疾安从房上递下手来,想拉她上去。 雷鸢一撇头,自己顺着斗拱便攀了上去,轻巧灵活如夜猫。 “雷四姑娘好俊的身手。”宋疾安笑着夸赞,“若投生到一般人家,多半会做个女飞贼吧?” “你自己惯做贼,便看谁都像贼。”雷鸢反唇相讥道,“你有什么话快说。” “那几个蠢货可伤到你没有?”宋疾安问。 “就凭他们也配?”雷鸢龇了龇牙。 宋疾安又被她逗笑了,点头道:“是我小瞧你了,雷四姑娘算无遗策。那六家是你下的一盘棋吧?” “我知道瞒不过你去,”雷鸢索性不遮掩,“谁让他们扬言要血债血偿?我凭什么还留着他们?” “说的对!敢这样放肆无礼,活该受教训。”宋疾安对于雷鸢的快意恩仇大加赞赏。 随即又道:“那你觉得这次可有把握将那六家斩草除根?” “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雷鸢道,“毕竟最后决断的人不是我。” “那就再添一把火,”宋疾安忽然恶声道,“杀人须杀死,断不能让他们缓过气来!” “你倒像比我还恨他们。”雷鸢也被他逗笑了,“据我所知,你们平日里也是称兄道弟的。” “想要你命的人如何能留?”宋疾安道,“又何况我与他们本不是一路人。” “你要做什么?”雷鸢很想知道。 “这个你就别管了。”宋疾安却不告诉她,而是问道,“你是不是常常一个人偷跑上屋顶来看星星?” 雷鸢仰起头,看着天上繁星,想起小时候的情景:“我是在大漠出生的,最喜欢躺在沙地上数天上的星星。你见过大漠的星空吗?那么完整干净,没有一丝缺角,没有云雾遮挡,穹隆如墨,繁星璀璨。我见过那样的星空,往后再见别处的,总觉得不够美。” 宋疾安偏头看着雷鸢,清辉如水般笼罩着她,使她周身仿佛也在发着柔雾一般的光。 少女稚气未脱的面庞宛如初绽的白昙,娇脆迷蒙,仿佛下一刻就要凋零。 宋疾安忽然觉察到自己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在这一刻,他爱极了雷鸢,可是却不敢去触碰。 “你该走了。”雷鸢不再看天,而是将视线调转向了宋疾安,“你已看到我无恙,不是吗?” “你很讨厌我?总是催着我走。”宋疾安苦笑。 “这与讨不讨厌没有关系,”雷鸢端正了神色道,“你本就不该来的。” “这个礼物你收下,我就走。”宋疾安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来,递给雷鸢。 雷鸢本不想收,可是她清楚宋疾安的为人,如果不收,他会继续死缠烂打。 那是一块上好的春水玉,温润无瑕,上头刻着海冬青正在捕杀天鹅,下头还雕刻着水草荷花。 “这不是中原的东西,”雷鸢一眼就认了出来,“你去哪里了?” “你真是个鬼灵精。”宋疾安有时候对雷鸢又爱又恨,“事情有些复杂,以后有机会再细说给你听。” 雷鸢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不再问了。 有些事不知道,并不是坏事。 “扰了你的清梦,我很过意不去。”宋疾安恋恋不舍道,“等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宋疾安,以后不准再来了。”雷鸢正色告诫,“你当我是什么人?” “自然当你是我要娶的人啊!”宋疾安笑的有些坏,“我认准的人逃不掉的。” 说完他极快地捏了一下雷鸢的脸颊,便从屋顶翻身下去,一身黑衣很快隐没在夜色中。 徒留雷鸢在屋顶低声咒骂。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画人入梦 雷鸢夜里耽搁了觉,早上自然不想起来。 胭脂和豆蔻进来请了好几回,见雷鸢困成这个样子还都费解。 “姑娘昨晚比我们歇下的还早呢,怎么竟睡不醒?我们这一夜倒是好眠,这会子身上格外轻快。”胭脂道。 “我觉得也是,大约天凉下来了,夜里睡得格外香的缘故。”豆蔻亦是精神百倍,“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夜里走了困?” “该不会是前些日子受到惊吓还没好吧?”汤妈妈走进来心疼地端详雷鸢的脸色,“那起挨千刀的,怎么不唬人一跳?再怎么说你也还是个孩子呢!” 汤妈妈如今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每日里骂那六家子人,因为他们居然对她的小祖宗下手,合该着碎尸万段。 “奶娘,我没什么事。就是昨天夜里连着做了几个梦,睡得不算踏实。”雷鸢道,“早饭我不吃了,就让我再多睡一会吧。” “那可不成,不吃早饭就睡觉,虚火上升,会生出病来的。”汤妈妈好生哄道,“你最是个好宝贝了,吃完饭散一散,午睡的时候多睡一会子也使得。” “夫人叫我来问,四姑娘可起来了没有?”双红脸上堆着笑,抱了一大捧折枝的桂花进来。 整个屋子一下子就盈满了桂花的香气。 “哪来的桂花?开的真好。”胭脂笑着夸赞道,“四姑娘赖床呢!我们正哄她起来。” “是岳家姑娘打发人送来的,还让问一问咱们姑娘今日可得闲儿?她想过来说会子话。”双红把花交给胭脂。 “是明珠啊!告诉她尽管来吧。”雷鸢忙说,“就说我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想得很。” 因为要见客,雷鸢不得不起来,到母亲房中吃了早饭。 洗漱穿着停当,没一会儿岳明珠就来了。 进门就拉着雷鸢道:“今日才来看你,真是过意不去。我知道那事情的第二天就来了,但听说你被公主叫去问话了。随后我祖母便犯了旧疾,我在跟前侍奉了几日,今日才容出空儿来。沈袖她们都来看过你了,唯有我落了后,倒显得我不重视你似的。” “瞧把你急的,快坐下说话。我什么事都没有,别把你担心坏了。”雷鸢笑着安抚她,“原本还以为要被母亲禁足几个月呢,到底也是虚惊了一场。” “阿鸢,你的胆子可真大,若是叫我遇上了这件事,只怕早就吓破了胆子。”岳明珠道,“还有那个郁金堂,那天在宴席上我就瞧着她不对劲。” “事情都过去了,何况她也赔了礼。”雷鸢道,“太后不想把这件事情弄大,我也就息事宁人好了。不过你要离她远着些,你这么天真纯善,可别被她算计了。” “嗯,阿鸢,我知道你说的话都是为了我好,我会尽量远着她的。”岳明珠乖巧地点头,“我跟祖母和母亲说了,今日要和你说够了话才回去呢,你可不许嫌我烦。” “那可太好了,咱们是到街上逛去,还是就在我家里?”雷鸢问她。 岳明珠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心虚:“就在你家里就好,街上有什么可逛的?你家的花园子景致就怪好的,到那里逛逛就好。” “你倒是不挑,”雷鸢道,“那咱们就到后头逛逛去,一会叫我们准备好午饭,听说她们拾了很多新鲜的菌子回来,给咱们炒来吃。” 两个人说说笑笑来到了后花园,岳明珠的心思却飘向了东边的小书房。 她在那里见过一幅画,此后便频频梦见那画上的人。 黑马银枪,英气迫人。 他在自己的梦里纵马驰骋,每次来到自己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自己便醒了。 醒后的怅惘让她甜蜜又痛苦,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只想要来那幅画,或许有了这个寄托,那个梦就能更长一些。 “阿鸢,”岳明珠鼓起勇气,却发现雷鸢打起了瞌睡,“你是昨夜没睡好吗?” “啊?啊!对不住,我昨天夜里是有些睡不安稳。”雷鸢连忙使劲眨了眨眼睛,“这风吹的真舒服,我不自觉就睡着了。” “我上次经过那边的时候看到里头好像有许多字画,”岳明珠稍显局促的笑了笑,“我最近也在学画画,可又没什么好临摹的,不知道能不能……” “你想借那里头的画去临摹?”雷鸢道,“随便拿呀!” “真的吗?”岳明珠高兴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这有什么?白放着也是放着,你只要不嫌弃画的不好就成。”雷鸢道,“那有我二舅舅画的,也有我二哥哥画的,不过时间都有些久了。” “我不多借,就借几幅。”岳明珠道,“很快就送回来。” “不用还了,就送给你了。”雷鸢大方地说,“难得有你看得入眼的东西,我这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阿鸢,你真是太好了。”岳明珠几乎要感激涕零了。 “我前几日恍惚听说那房子漏了雨,好些字画都不能要了。”豆蔻说道,“不过也应该剩下一些还能用的。” 岳明珠一听,心顿时就凉了一半。 “走吧,我陪你过去选一选。若实在没有可用的,到时候我再带你去二舅母那边找几幅。”雷鸢道,“反正我听二哥哥说这里头的画都只一般,算不得精品。” 岳明珠又来到那间小书房,果然屋子里有明显漏雨的痕迹。 今年夏天的雨水多,这间屋子又久不使用,漏雨也是难免。 “可安排了人来修?”雷鸢问,“就算不使用也别弄成这个样子,总要干净整齐才行。” “放心吧,四姑娘,明日就来人修了。”管屋子的婆子说,“已经安排下人了。” 月明珠仔仔细细看了剩下的画,果然没有了那一幅。心中不由得怅然。 可又不好明显表露出来,只能装模作样的挑了两幅。 可终究是失望,吃饭的时候也提不起兴致。 雷鸢自己也是困得要死,两个人都有些无精打采的。 但都因为精神不济,所以也没察觉对方有什么不妥。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参悟禅机 重帷深堂,金炉篆香。 梁王妃正在罗汉榻上打坐,她从小便有坐禅的习惯,除了有孕生育,从来不曾荒废。 这间禅室除了梁王妃自己,还有她的两个贴身婢女能进来外,连辛璇辛玥两个庶女都不可以进。 铜壶刻漏的滴答声响过一千零八十下,梁王妃缓缓睁开了眼。 她不年轻了,可是一双眼睛却很有神采。面相不够柔和,却很耐看。 一旁的平头案上残烟将尽,她看着那细弱的烟丝,像极了难解的禅机。 “主子焙香的手段越来越高妙了,几乎与这刻漏的时间分毫不差。”一个穿红衣的婢女笑盈盈地走了进来,“真是妙至毫巅。” 有一个着绿裳的小婢女端上一盘清供的佛手柑来,那佛手的形状极好,恰如与愿印一般无二。 手心正中安放着一颗鸡卵大的白蜜蜡,成色极佳。 “王妃,这是凤县君特特打发人送来的,请您赏玩。”绿衣婢女柔声道,“确乎是稀罕玩意儿,拿银子只怕都没处买去。” 梁王妃看了一眼,认出是极难得的骨珀,但也只是略略点了点头,并不放在心上。 “纱屏做好了,主子可要过目吗?”红衣婢女问。 “抬进来吧!”梁王妃轻轻抬了一抬下巴,她的下颌很宽,让她看上去很有威仪。 随后便有几个小厮抬进了一架乌木羽纱屏风,虽然不是很大,可却极沉。 安放好了之后,那几个小厮连忙退了出去。他们进来的时候不敢乱看,眼睛始终只敢盯着地面。 乌木架子沉稳庄重,配着雪一样的羽纱,却显出异样的华贵。 梁王妃缓缓起身,走到屏风前,缓缓踱着步子打量这架屏风。 两个婢女紧盯着梁王妃的脸,揣测她是否满意。 直到梁王妃微微弯了弯嘴角,她们的心才算放下来。 梁王妃在人前是一副温和作派,见了谁都是带着笑意说话。人都以为她是个极随和的,却不知在人后她是最不苟言笑的。 当初她们两个也是经过千挑万选才被留下来的,梁王妃独处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只有懂得揣摩她心意的人才能留在身边使唤。 她们始终只能一个穿绿衣,一个穿红袄,梳的头发样式也绝不许变。就连每日里喝几口水,吃什么饭食都是既定好的。 一丝都不可以错。 当然了,条件如此苛刻,待遇自然不差。 她们两个在梁王妃身边当差,吃穿用度绝不比辛璇辛玥两个差,就连月例也比这两个庶女高出十倍有余。 在梁王妃身边伺候,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思活络,手脚麻利。 譬如此时梁王妃微微抬了一下手,两个侍女便立刻磨墨吮毫,然后一个轻轻为她折好袖子,另一个恭恭敬敬地将毛笔递上,时间分寸都拿捏得刚刚好。 很少有人知道梁王妃写的一笔好字,龙飞凤舞,刚健婀娜。 这雪白的羽纱屏风,比纸张更托墨,梁王妃一笔下去,整架屏风仿佛活了。 只见她写道:其一为毒后,其一为妖妃,其一嫁贤相,其一守空闺,其一传教化,其一杀恶贼,其一改前非。 不错,她写的就是榴花宴席上女相师黄荑谷给雷鸢等七人相面后所写的卦辞。 也是这些天梁王妃所参的禅机。 “主子,容奴婢多一句嘴。”绿衣婢女道,“那七个人到底该对应哪一个呢?” “何必要每个人都对应得上?”梁王妃淡淡地道,“我只要知道两个就够了。” “对呀!还是主子英明。谁守空闺,谁传教化,谁改前非与咱们什么相干?”红衣婢女道,“只要要紧的那几个知道就是了。” “主子,那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是毒后谁又是妖妃呢?这几个女孩子年纪一般,出身差的也不多。该如何去判别?”绿衣婢女道,“可真叫人犯难。” “何家那位不用想了,性躁心粗,一生不济。”梁王妃早早就把何皎皎排除在外,“最要提防的是郁金堂和雷鸢,这两个都是极有心机的,还有那个吴世容,也不容小觑。” “说的也是,没城府的人哪里做得了毒后妖妃?”两个婢女都点头。 “不过还有一个人我看不透……”梁王妃忽然沉吟。 “是哪个?”红衣婢女问。 但梁王妃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主子这会有些口渴了吧?”绿衣婢女及时地端过茶盏来。 “罢了,我也有些累了。”梁王妃啜了一口茶,叹息了一声,“把房门锁了吧。” 她前脚出去,禅房随即落锁。 转过幽径,便是一路虎皮墙,上面的凌霄花已经开败,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绿玉,你去一趟卫国公府。”梁王妃向绿衣婢女吩咐道,“带上那盒子雪莲给凤县君。” “是,奴婢一会儿就去。”绿玉道。 “别忘见一见碧烟,”梁王妃轻嗽一声,“告诉她天凉路滑,当心别崴了脚。” 梁王妃自从回京之后和凤名花来往得就十分频繁,更是把那个叫碧烟的医女送给了凤名花,让她能贴身伺候。 如今碧烟已经成了凤名花离不得的人,因为她不但通医术,而且心思细巧,办事得力。 绿玉拿了东西,坐上马车来到卫国公府。 她虽然只是个下人,可因为是梁王妃跟前的贴身侍女,所以到了哪里都被高看一眼。 被管家亲自迎接进府后,又有一个婆子带着到了凤名花的院子里。 只是里头却大呼小叫,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里头这是怎么了?我还方便进去吗?”绿玉问那领路的婆子。 “姑娘在这里略站站,我进去问问。”婆子说着急忙进去。 过了一会儿出来道:“没事的,是我们大奶奶的猫叼了老鼠进了县君的屋子,里头正捉老鼠呢! 这只猫也真是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跟我们县君过不去。前些日子弄了条蛇进来,今天又叼了老鼠。偏偏这只猫还狡猾的很,谁也抓不住它。” “这有什么的?它再狡猾还能聪明过人去?”绿玉笑了,“弄些香饵拌上毒药,不信它不着道儿。”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把大火 忽然间天便冷了下来,还没到中秋,竟然落了霜。 雷鸢早起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汤妈妈连忙拿出夹袄来给她披上。 又叫豆蔻:“别在那里玩儿了,快叫厨房给姑娘预备着热汤。这时节最容易受凉,脾胃必须温养,是半点儿马虎不得的。” 汤妈妈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她把雷鸢的身体照顾得极好,从小就很少生病。 “汤妈妈,您老真是眼花了,我哪里是在玩儿呢?”豆蔻撅了撅嘴说,“我是在这儿理丝线呐!” “你不用跟我花马吊嘴的,那丝线用得着你去理?小丫头子们是干什么的?”汤妈妈训斥道,“我手底下调教出来的毛丫头,还跟我犟上嘴了。” “我可不敢跟您老犟嘴。”豆蔻撇下丝线,“我怕再说话您老就拿拐棍子砸我了。” 说完做了个鬼脸,跑了。 “文姐姐昨日应该到家了。”雷鸢盘算道,“一会吃过早饭,珍珍可过去瞧一瞧,若是已经回来了,点进去替我问个好儿。说我这些日子很想她,叫她略歇歇,我便下帖子给她接风。” 其实昨日雷鸢已经打发人去问过了,文家人说他们家老夫人和二小姐应该是午后进府。 “听说文二姑娘的亲事定了。”汤妈妈一面给雷鸢擦手油一面说,“定的是许家的大少爷。”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雷鸢一听吓了一跳,“这事可真吗?” “怎么不真呢?”汤妈妈又拽过她的手来继续擦油,“我昨日听管家陈升说的,他常在外头跑,有什么事自然很快就听说了。” “那个许纵……”雷鸢一个劲儿皱眉,“怕是配不上文姐姐。” “唉,什么般配不般配?也不过主要是看门第罢了。许家如今和卫国公府打得火热,正得势呢!再说了,文侯爷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儿女的婚事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雷鸢沉默不说话了,她知道文家的情形和自家不一样。 又或者说他们雷家和别家的情形都不大一样。 他们家女儿多,没有儿子,很多人家都嫌弃雷家将来无人继承爵位,迟早要败落。 可是雷政通夫妇却不以为然,他们不怨怼,不丧气,而是尽心尽力把女儿们养好。 雷政通常将两句话挂在嘴边,一是“怀中有可抱,何必是男儿”,一是“百年身与名俱灭,何必苦思万事愁”。 有人夸他洒脱超然,也有人说他故作清高。 雷政通都不在意,只一心一意疼爱妻女,保卫疆土。 而那个许纵,雷鸢是知道的。 他与宋疾安、韦摩宵、韦摩汉几个常在一处,每日里飞鹰走狗,也是个游手好闲的。 如果要单论门第,文予真也算得上高嫁,可若论人物…… “外头起风了,真是好冷。”豆蔻回来了,直打哆嗦,“厨房里已经预备热汤了,夫人提早就吩咐过了。” 等到雷鸢吃过了早饭,豆蔻和珍珍一起出门去了文家。 回来后说文予真果然于昨日黄昏时分回到家中,一切都好。也说十分想念雷鸢,等歇过两日就来。 “姑娘,我悄悄问过文家的婆子了,那门亲事八成是定准了。”珍珍道,“就差换庚帖了,预计着中秋节后应该差不多了。” 豆蔻则等汤妈妈离开之后,悄声向雷鸢说道:“赵大叔叫人把这信给我,叫我给姑娘。” 雷鸢他们的小报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出了,一来是这些天她不得闲儿,二来也是因为风声有些紧。 她和赵大叔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面了,平时书信来往也很少。如今他既写了信给自己,必然是有要紧的事情。 雷鸢将信打开一看,原来是近日官府又从那崔厚两家的外宅里搜出一些东西来。 有与踏顿贵族往来的信件,上面多有忌讳之语。 要知道辽西、乌桓、踏顿三族当年与吴王勾结,大肆屠城抢掠。 如今虽然也有使者往来,可也不代表当年的仇怨已解。 再者说了,崔家厚家不过是大周的大臣,哪里有资格与踏顿贵族私下往来?这可以称得上是通敌叛国了。 此外还搜出了襄阳王墓中的明器,当年襄阳王在世的时候就极力主张早早除去吴王,他几次公然上书,言吴王有谋反之志,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 如今他去世还不到十年,他的墓居然被盗了。 敢盗他墓的人又岂能是寻常的盗贼?这些人家有他墓里的明器,就极有可能参与了盗墓。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说明他们勾结番邦,意图为吴王报仇。 只是这件事并未公开,而是知情人卖出的消息。 雷鸢看到这个就明白了,一定是宋疾安的手笔。 他前些日子和自己见面的时候就曾说要再添一把火,将这六家彻底除去,以免后患。 自己当时还问他打算怎么做,他没有说,如今看来是已经做完了。 “姑娘,你看这事咱们还需要过问吗?”豆蔻问。 “不必问了。”雷鸢摇头,“其实我也早想过,会有人推波助澜的。” “这话说的不假,现在有很多人都到衙门去状告这六家呢!什么欺男霸女,强夺产业,林林总总的总有几十件。”胭脂道,“莫说什么墙倒众人推,总是他们自己多行不义。” 这六家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犯法的事自然也没少干。只是因为之前都惧怕他们的威势,不敢告而已。 如今雷鸢开了个头,自然会有人一拥而上。 再加上宋疾安添的这把火,这六家想要翻身,怕是难了。 “呵呵!也叫他们瞧瞧什么是现世报,之前在大相国寺那般嚣张,如今怎么样?真该问问他们牢饭香不香?”豆蔻恶狠狠地说道,“反正现在已经入了秋了,正是砍头的好时候!” “你这丫头,整天嘴里打打杀杀的。”汤妈妈走了进来,“这是在家里,到外头去可不许这么胡说八道的。” 豆蔻被她念的头疼,哎哟两声道:“我可知道孙大圣为什么怕唐僧了,就这么念,谁能不疯?”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请自来 管家陈升匆匆忙忙地从外头跑进来,向甄秀群禀告:“夫人,梁王妃到了。” “梁王妃?”甄秀群也大感意外,“她怎么会到咱们家里来?” “说是顺路经过,来探望探望,还带着四小姐和五小姐。”陈升道,“夫人还是带着四姑娘到二门上去迎一迎吧!来者是客,何况梁王妃身份不同一般。” “说的是,叫她们预备待客的东西吧,我这就出去。”甄秀群又使唤丫头,“去把四小姐也请过来,叫她快着些。” 雷鸢腿快,从后头跑过来,甄秀群也才走到中堂。 “慢着些,把气喘匀了。”甄秀群道,“好端端的梁王妃怎么突然到咱们家里来了?” “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雷鸢嘀咕道,“这位王妃看着随和从容,八面玲珑,必定是有所图的。否则以她的身份,何以到咱们家来?况且又没什么旧交情。” “上次有贵客不请自来还是你二姐她婆婆。”甄秀群不由得心里打鼓,“这一回可别再有什么蹊跷事儿了。” 怨不得甄秀群有些提心吊胆,实在是从春起到现在就没怎么消停过。 梁王妃带着两个庶女并几个仆从,还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甄秀群母女连忙迎上前问好,梁王妃笑道:“是我没有礼数了,也没提前知会你们一声。实在是这些天一直都在宫里陪伴太后,虽然听说了你们家四姑娘的事,心里惦记着,却也不能过来瞧瞧。好容易出宫来了,又恰好经过,便不请自来了。” “王妃如此说,可真是折煞我们了。”甄秀群道,“只是迎接得匆忙,多有失礼之处,还望王妃和两位小姐多包涵。” 而此时辛璇和辛玥二人早已经一左一右地挽住了雷鸢,亲热又自然地问道:“阿鸢,你没事吧?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可还好吗?我们在宫里头听说了很是着急惦记你,可又不好自作主张出宫来。好在听金陵公主说你没有大碍,才稍稍放下心。” “我也算是运气好,沾了公主的光。”雷鸢嘻嘻一笑,“也就是虚惊一场,前几天倒是有些睡不安稳,这几天早好啦。” “要我说那几个也的确有些丧心病狂了。”梁王妃道,“多亏没伤着人,否则真是死不足惜!” “就是,先前他们便口出恶言,把自家子弟的死怪罪到你们头上,可见就没有忠君报国的心思!”辛玥气愤愤道,“多亏阿鸢没什么事,否则我便是诅咒,也要诅咒死他们!” “五小姐真是直爽的性子,”甄秀群一面把她们往屋里请一面说,“快人快语。” “这孩子说话总是有些不谨慎,让雷夫人见笑了。”梁王妃轻轻看了辛玥一眼道,“到底是小孩子呢!” “王妃可别这么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就喜欢快人快语的。难得五小姐没把我们当外人,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甄秀群笑容可掬地请梁王妃等人坐下。 此时丫鬟婆子们早已经将待客的茶水点心预备好了。 “实在是没什么好的招待,怠慢几位了。”甄秀群陪着笑道,“早知王妃驾临,必要好好准备一番。” “都说了随意就好,”梁王妃道,“夫人再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 “王妃、母亲,不如我带着四小姐五小姐到我屋子里坐坐去。”雷鸢甜甜笑着,一脸天真,“反正时候还早,刚好叫咱们家的厨子预备午饭。” “去吧去吧!你们小孩子在我们大人面前难免受拘束。你可得好好招呼两位小姐,万不要怠慢了。”甄秀群道,“要吃什么玩什么,咱们家里不齐备就快打发人出去买。” “夫人实在太客气了,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今天来见阿鸢,就是想和她说说话,旁的都不打紧。”辛璇笑道,“我们不同你们见外,你们也别同我们见外才是。” 雷鸢于是带着这两姐妹到自己房中来,梁王妃则同甄秀群叙话。 “说起来我们王爷不止一次夸赞雷将军,”梁王妃喝了口茶说,“说他忠义勇信,是难得的将才。” “王爷实在太过奖了,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甄秀群微微低头一笑。 “说起来你才难呢!夫妻两个常年不得见面,两个女儿也不在身边。”梁王妃叹息一声,“独自一人撑着这个家,只有女人才能明白其中的苦楚。说起来你也真是个能干的,瞧这家让你治理的井井有条!几个孩子教养的也好。” “王妃真是谬赞,其实我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甄秀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多亏离娘家近,哥嫂他们时不时的能照应我。” “这倒也是的。”梁王妃点头,“我家这两个丫头和你们四姑娘很是投缘,连我也很钦佩你们这样的人家,不结党不逢迎,真真是有骨气的。说一句托大的话,若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我能帮得上忙,千万不要吝惜开口才是。” 她如此示好,甄秀群心中却越发警惕,只是面上并不显露出来,而是十分感激地说道:“王妃这样看得起我们,我真是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又觉得惭愧,因为咱们身份相隔悬殊,实在无以为报。”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人与人相交,何必只看身份,那岂不是落了俗套?”梁王妃说着手轻轻拍了拍甄秀群的手背,“我在京中也没有几个知心的人,表面看着我们威威赫赫,实则也只是表面风光罢了。” “是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甄秀群不往深里说,“老祖宗这话再不错的。” 此时雷家上下都在忙活,因为要留梁王妃和那两位小姐在府里用午饭。 “阿鸢,那个郁金堂要不要我们帮你教训她?”辛玥一脸认真地问雷鸢。 “算了吧!太后吩咐公主给我们两个调停,既然已经调停完毕了,若是再生事,岂不是驳了公主的面子?”雷鸢道,“谁叫人家门第高呢!” 说完便长叹一声,显出几分郁闷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恩耶仇耶 “话可不能这么说。”辛玥道,“她明摆着没安好心!太后她老人家看在义国公的面子上纵容她,我是看不下眼去的。” “好了,好了,你就别充什么荆轲聂政打抱不平了,阿鸢夹在中间很难做的。”辛璇明显更沉稳,“以后小心着些,离她远点儿就是了。” “我和她不相能已经多少年了,”雷鸢道,“这次的事我也没有十足的证据说她怎样怎样,反正举头三尺有神灵,将来都有报应。” “是这话了,”辛璇道,“你能看开就最好。” 辛玥又说:“阿鸢,听说文家的二小姐回来了。上一次在沈袖生日时她送的那个花篮,我至今还记得呢。想要跟她学一学,不知你能不能做个引荐?” 雷鸢听了就笑:“这有什么不能的,过些日子我就想做个东道,一来给文姐姐接风,二来也是想热闹热闹。不知你们二位什么时候有空儿?” “我们应该都没什么事。”辛玥看了一眼辛璇道,“若是能来一定来。” 随后便到了吃饭的时候,准备得十分丰盛。 用过了饭,丫鬟们又重新上茶。 梁王妃笑吟吟拉过雷鸢的手来,将一只红翡镯子给雷鸢戴上,是水头极足的鸡冠红。 “没什么好的给你,这个戴着吧!算是送你的压惊之物。”梁王妃满面慈爱地看着雷鸢,“真是个好孩子。” 雷鸢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接了道谢:“多谢王妃,这镯子真好看。” “让王妃破费了,真是过意不去。”甄秀群也忙道谢。 “客气什么?一只镯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梁王妃一笑,“叨扰你们许久了,我们娘们儿也该回去了。” 雷鸢母女自然要挽留,梁王妃道:“实则我是个最随意的,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午饭吃的饱,这会儿困劲上来了,就想回去躺一躺了,改日咱们再聚吧!” “既如此,便恭送王妃回府吧。改日若再有闲情,不妨常来坐坐。”甄秀群道。 将梁王妃三人送走之后,雷鸢母女慢慢往回走,看那天也阴了上来。 “姑且不论梁王妃出于什么目的,这镯子却是真的好。”雷鸢笑嘻嘻端详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年初的时候,我让梅姐姐试着帮我卜了一卦,她说我今年财运亨通。” “岂不知拿人手短?”甄秀群告诫道,“咱们还是小心些好。” “那也未必,比如郁金堂赔给我那四万银子,我拿着就一点儿也不手短。”雷鸢道。 “手虽不短,过节却更深了。”甄秀群道,“不知在什么地方等着咱们呢!” “那又怎样?反正忍气吞声也换不来好处。”雷鸢不以为然,她也等着郁家呢。 威烈侯府。 宋宁儿要出门,却被她哥哥宋疾安给拦住了。 “我跟你说过了,离郁家那个远一些。”宋疾安沉着脸说。 “你管我?”宋宁儿也臭着脸,“我们从小一处玩到大的。” “那不是个好人,当心她害你。”宋疾安堵着门。 “她是我朋友,你少说她坏话。”宋宁儿瞪了她哥一眼。 又说:“你少管我了,老爷回来了,当心他又要审你。” 正说着宋宁儿跟前的丫鬟慌慌张张的跑了来:“不好了!老爷听说大少爷在家,便拿了马鞭子过来了!” 宋宁儿一听顿时急了,一边往外推搡她哥一边说:“你快走!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那你答应我,别和那郁金堂来往。”宋疾安站的笔直,他妹妹根本推不动他。 “你什么时候起专管起我的闲事来了?”宋宁儿又气又急,“你快走吧!不然就得脱层皮。” 而这时宋怀泽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口中骂道:“你这个畜生!没笼头的野马!前些日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跑到哪里闯祸去了?!” “父亲息怒,哥哥这次出门也是谋差事去了。”宋宁儿连忙上前拦住父亲。 “呵呵,当我是傻子吗?家里给他谋的差事他不去做,自己又能寻到什么好草?!”宋怀泽怒道,“你给我让开,我今天非抽死他不可!” “宁儿,你别拦着他。”宋疾安冷着脸道,“他喜欢打让他打就是,反正打死了我,他还有别的儿子。” “好啊!你这是嘲笑我呢?!”宋怀泽的眼睛红了,像一头发怒的公牛,“我能生你,便能杀你。你这不孝的孽障!非要把我也气死了才好过!” 他们父子两个仿佛是前世的冤仇,要么就不见面,只要见了面便是这样喊打喊杀。 “快去把太太请来。”宋宁儿小声吩咐跟前的侍女。 她父亲宋怀泽也就还能听得进去邹氏的话。 而这时宋怀泽已经推开了宋宁儿,大踏步走上前,劈面甩了宋疾安一鞭子。 宋疾安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鞭子贴着他的耳朵呼啸过去,抽在他的肩膀上,只一下外头的衣裳便破了。 “我问你这些天去哪里了?!可京城都寻不着你。”宋怀泽打完一鞭接着问。 “出去散散心。”宋疾安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挨打的不是他。 “你这没心的东西!给你寻了差事为什么不去?!”宋怀泽紧了紧手里的马鞭,又甩了一鞭过去。 “不想去。”宋疾安忽然笑了起来,仿佛异常开心。 他这样的反应更加激怒了宋怀泽,如果儿子对父亲毫无敬畏,看他像看个笑话一样,哪一个父亲都会被激怒的。 刷刷刷,连着几鞭劈头盖脸打过去,宋怀泽发泄似的喊道:“你这不成器的废物!你娘就是被你气死的!” “父亲!”这时宋宁儿扑了上来,“你真要打死他吗?!” “老爷,别打了。”这时邹氏和宋知安也赶了过来,一起劝宋怀泽,“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一味这样打,只会让你们父子更生分。” “他但凡有一点人样,我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宋怀泽扔下马鞭,恨恨地道。 “疾安,你也给老爷赔个不是,别一个劲儿的犟了。”邹氏道,“他到底是你父亲啊!” 可是宋疾安唯有冷笑,他只是对宋宁儿说了一句:“记住我说的话,否则就别认我这个哥。” 之后便扬长而去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敬谢恩人 “姑娘,醒醒吧!别睡了。”一大清早,豆蔻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冷气。 “别往姑娘跟前凑,身上怪凉的。”胭脂道,“今天又没什么事,让她睡好了。” “刚才我在外头,”豆蔻道,“门房的人传话说有人找咱们四姑娘让我出去瞧瞧。” “是谁?”珍珍提了洗脸水进来问。 “是白大婶和翠儿,”豆蔻道,“她们在外头等了老半天也不敢上前,还是门房过去问才敢说的。” “早上怪冷的,可叫她们进院子来了?”雷鸢在被窝里问。 “她们是来请姑娘的,说案子平了,想谢谢姑娘这个恩人。”豆蔻说,“就定在明日中午,在悦来客栈。我倒是请她们进来坐坐的,可她们还要忙着去买菜,就走了。” “姑娘可以去吗?”胭脂问。 “若别人请不去还罢了,白大婶请总是要去的。”雷鸢道,“正好,我也有好些天没到街上去逛逛了。” 雷鸢说着又打了个哈欠,“问问奶娘去不去,她和白大婶的年纪相当,应该有话说。” 雷鸢要出门自然得提前禀明母亲,但也没说得太详细,只说明是要上街去,且有奶娘陪着。 甄秀群对于汤妈妈是十分放心的,知道她对雷鸢的心不比自己这个亲娘差。 于是就说:“去逛逛也使得,只是别再乱跑了。明日是周府老太太的寿辰,我也是要出门的。你们看好了四小姐,别让她胡闹。” 第二日雷鸢出了门,先到街上去逛了逛,给白大婶买了些礼物,都是汤妈妈挑选的。 然后来到了悦来客栈,见白大婶和翠儿正在门口择菜呢。 见雷鸢的马车到了,连忙起身相迎。 翠儿的爹娘也从里头出来,笑容可掬地向雷鸢问好。 “四姑娘快请进,其实婆子我一早就该去谢你的。只是去了几趟都说你不在家,我也不敢说相请的话,”白大婶略带歉意地说,“林公子都同我说了,这次的事若不是姑娘你还不知要多久才出头呢!真是谢谢你!” “白大婶你太客气了,我也不过做了些顺手推舟的事。”雷鸢笑道,“林公子才是真正出大力的。” “是,是,都是你们二位才能让我们家陈冤昭雪,今日我就是要谢谢你们两位大恩人的。”白大婶激动地抹着眼泪说,“大理寺宣判完了的当天夜里,我做梦就梦见了孩子他爹和玉姑,往常他们在我梦里,要么浑身血淋淋的,要么便是一直流泪。唯独那一回,他们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裳,手脸也都是干干净净的,还带着笑。” “大妹子,你也别伤感了,这是好事儿,说明他们爷两个可以投胎到好人家去了。”汤妈妈安慰白大婶,“这些年最不容易的就是你了,如今这案子结了,你也该打算打算以后。你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寄放在娘家吗?” “是啊,这么多年我背井离乡来打官司,二妮儿和三小子就都丢给我娘家弟妹了。”白大婶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想起来也真是对不起这两个孩子。” “白大婶,那你以后是如何打算的呢?我们能不能再帮上你些什么?”雷鸢问。 “姑娘已经帮了我太多了,这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清。我在这客栈里也待了有半年了,掌柜的夫妻两个都是好人,连同翠儿待我也是这样好。他们同我商量,要我先回老家去把两个孩子带来,以后就在这客栈里做帮工。这院子后头有几间放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一间我们娘三个住。” “这样很好。”雷鸢听了点头,“能在京城安身立命,不受冻,不挨饿。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彼此能照应,比什么都强。” “是啊!是啊!我瞧着这掌柜一家子都是忠厚人,你留在这里也算是两厢成全。他们有了可靠的人使唤,你也有了安身之处。”汤妈妈道。 正说着,林晏带了两个小厮来了。 大周的风俗还不至于太过僵化,有长辈在场的情况下,男女也是可以同席的。 “林公子来了,快请坐。你和四小姐都给我这老婆子面子,成全我的这份穷心。”白大婶热情地请林晏坐下,“两位恩人在上,请受我郝白氏一拜。” 说着就跪了下去,慌得林晏和雷鸢连忙跳起来一起去扶她。 结果咚的一声,两个人的额头撞在一起,雷鸢疼得眼泪都下来了。 林晏更慌,又要扶白大婶起来,又要向雷鸢道歉。 “不妨事,不妨事。”雷鸢捂着额头连忙摆手,“白大婶你快起来,万不要如此。” 汤妈妈一边垫着手帕给雷鸢揉额头一边说:“大妹子,我们知道你这份心意就够了。怎么说你也是长辈,可不兴如此。” “我实在是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白大婶红了脸,“乡下人不知礼数,还请公子和小姐千万别见怪。” “白大婶,你快坐下。”林晏的额头也在隐隐作痛,但他其实更担心雷鸢又不好说什么,只对白大婶说,“若你真是想要谢我们,就过好以后的日子。” “林公子说的对,我也是这个意思。”雷鸢示意汤妈妈不要再给自己揉了,“我们都替你高兴,更盼着你以后一切都好。” 墨烟和砚泥在门口站着,并没有上前,因为屋子里的人已经很多了。 “你瞧瞧,咱们公子和雷四小姐般配不?”墨烟悄悄问砚泥。 “怎么不般配?尤其刚才那一撞,简直跟拜堂了一样。”砚泥忍不住偷笑,“瞧咱们公子那囧样儿,早晚被雷四姑娘吃的死死的。” “这话可不能让公子听见了,肯定会狠狠责罚你。”墨烟警告他,“他最不喜欢私底下乱议论人家姑娘了。” “我跟你说,我以后肯定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咱们公子那秉性你还不知道?像顽石一样不开窍,必须得时常提一提,才能让他更往心里去。”砚泥一副操碎了心的样子,“便是责罚我,我也认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诺千金 豆蔻和珍珍将白大婶扶着坐下,众人又说了几句话,她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这些年实在太不容易了,如今案子平反,面对恩人她也是悲喜交加。 “今日咱们不分主客老幼,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算是为白大婶庆贺了。”雷鸢笑着提议,“林公子说好不好?” “好,十分的好。”林晏自己是没有分别心的,但他没想到雷鸢也是这样的豪爽大方,只觉得她实在特别。 “林公子、雷四小姐,你们平日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我们自家准备的都是些家常饭菜,但也是我们的一份心意。”客栈掌柜的笑呵呵说,“有好几样是白大婶做的家乡菜,怪有特色的。” “山珍海味也没什么了不起,家常饭菜才最养人呢。”雷鸢开心地说,“我爹在军营里都是和将士们吃一样的饭菜,还得他们吃饱了,我爹才吃。我小的时候在陇西,也一样吃大锅饭,只觉得很好。” 雷政通的身份虽然不是十分显赫,可雷家军却是大周朝出了名的能征善战。 这都是因为雷政通作战时身先士卒,平日里又与将士们同甘共苦。 所以将士们都乐于为其效力,愿意和他同生共死。 “我就觉得四姑娘和旁的公侯小姐不一样,”翠儿的娘笑道,“从来不会瞧不起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林晏虽然没有说话,可他也觉得雷鸢这一点实在难得。 如今大周风俗浇薄,有些门第的人家往往嫌贫爱富,自恃高人一等,全然不顾先贤教诲,全然忘却了百姓才是国之根基。 这一点实在令人心痛,可那些王公贵族却毫不醒悟。 “林公子,婆子我先敬你一杯。我我为了沉冤昭雪奔波了好几年,眼看着没了指望,却没想到世间还有你这样正直热血的人。”白大婶端起酒杯来,眼含热泪向林晏说道,“若不是你风雨无阻,百折不挠,一次次为我们申冤找证据,我一个孤老婆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但愿老天有眼,让我能有机会报偿你的大恩大德吧!” “白大婶,你若是真想报答我,以后便好好生活,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如此也就算不辜负我的一番奔波了。”林晏当然是不要回报的。 他做这些事完全是为了行正道,既不是沽名钓誉,更不可能有白大婶的回报。 “明日我便回老家去,先到玉姑他们父女两个坟上去祭奠,也让父老乡亲都知道,他们的确是被冤枉的。见见家里人,住上些日子收拾停当了,便带着两个孩子再回京城来。”白大婶道,“我们会好好活着的。” 第二杯酒又敬给雷鸢:“四姑娘,你真是个好姑娘。我会日日在佛前祝祷,求你一生顺遂平安,事事如意。” “多谢白大婶,佛家有云心诚则灵,有你为我祝祷,我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到老。”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雷鸢临走前把买好的礼物给了白大婶。 “是些衣料和棉花,还有点儿路上吃的。你给自己和两个孩子做身冬衣吧,眼看着天就冷了。”雷鸢送的都是能用的上的东西。 林晏也给白大婶送了礼物,是两本书,还有二十两银子的盘缠。 “这银子你做路费吧!这两本书给两个孩子看看,若是能读的进去,以后到京师来,我可以送他们进书塾。” 白大婶千恩万谢地收了,又感动地落下热泪来。 汤妈妈在出门前就打点了两大包袱的东西,悄悄向白大婶说道:“大妹子,这里头有我穿过的,也有没穿过的衣裳,还有些布头缎角,针头线脑。你不嫌弃自己拿去穿用,或者是送给家里人都成,也能拿来做鞋做帽子。” “老姐姐真是多谢你了,什么时候都想着我。”白大婶紧紧抓着汤妈妈的手。 这些东西有钱人自然是看不上的,可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却实用得很。 随后雷鸢和林晏便都告辞离开,雷鸢上车前,林晏叫住了她。 “林公子还有什么事?”雷鸢回过头问。 林晏却向她十分庄重地深深行了一礼:“雷四姑娘,白大婶家的案子多亏了你。在下铭记五内,终身感佩。只是身份所限,不好以物相赠。姑且以一礼带过,若以后四姑娘有什么事要在下代劳,尽管开口。” 雷鸢被他的样子逗得想笑,但还是忍着笑说:“君子一诺千金,林公子既如此许诺,便比送千金的重礼还叫我高兴了。” 说完便登车而去。 随后林晏也回家去了,一路无话。 可是到了晚上他却发起梦来。 一会梦见他到街上去给雷鸢买礼物,可挑来选去都没有合意的。 而且周遭还围着许多人一起嘲笑他。 这个说:“这么蠢笨的东西,怎么好意思送给人家姑娘?还不让人笑掉了大牙。” 那个说:“不会送礼的人便不会讨人喜欢,天生的榆木脑袋,人人敬而远之。” 忽然一转身,又见雷鸢坐在那里,苦着脸,额头上老大一个包。 林晏想起来是自己撞的,便上前去赔礼。 雷鸢却伤心地哭道:“这么大的包,丑死了,我嫁不出去了!” 林晏只觉得万分愧疚,在梦里急的都冒了冷汗。 忽然有人走过来,一看竟然是白大婶。 白大婶悄悄扯住林晏的袖子说:“林公子,不如你娶了四姑娘吧!这样她就不哭了。只是以后她头上的这个包都会消不下去,你还愿意吗?” 林晏在梦里觉得这个法子很好,他不在乎雷鸢头上的包。 可是当他去找雷鸢的时候,却发现她人不见了。 林晏便到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着急的一脚踩空,洒然醒来,惊觉竟然是梦。 怔忡了半晌,看见一旁的灯烛还亮着,半部书打开在那里。 伸手揉了揉脸,起身将灯熄灭了。 再回到床上,想起梦中的情形,实在有些荒唐。 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多半是近来没有静心读书的缘故。 第一百一十九章 遇刺 夜风凄紧,残月当楼。 卫国公府却明灯亮蜡,人声嘈杂。 十几位御医都被从宫中或家中接了来,从大门到中堂一路洞开,直接将马骑了进去。 卫国公敖敬修遇刺了,在从城外巡营回来的路上。 凤名花慌乱中起身,发髻都顾不得仔细绾起。 “县君放心,血止住了,国公爷的性命无碍。只是伤口有些深,须得好生静养。”终于,吴院判走了出来,一面用袖子擦拭着额头的汗一面禀告。 “那就好,那就好。”凤名花松下一口气,“只是这些日子就请吴院判在我们府上住着吧!没有你坐镇,我实在是不放心。” “县君放心,卑职这半个月都不走。”吴院判道,“夜里由我守着,白天是张院判和孙院判。” “如此安排甚好。”凤名花点头,“有什么要用到的我们府上没有的,尽早开口,提前预备着。莫要等到用的时候不齐备误了事。” “县君请放心,您府上没有的宫里必然有,叫吴院判列出个清单来,老奴亲自带回宫去准备。”凤太后跟前的总管太监穆逢春也早赶了来,一直陪凤名花等消息。 “那就有劳穆公公了。”凤名花朝着穆逢春挤出一丝笑来,尽管她此时没什么笑的心情。 “依老奴的意思,吴院判再给县君把把脉。这一番也必然受了大惊吓,可别存在心里,日子久了不好。”穆逢春办事滴水不漏,这也是他为何这么多年都深得凤太后倚重的原因之一。 “穆总管说的对。”吴院判忙打开医箱,拿出引枕,一旁伺候凤名花的丫鬟也立刻用手帕将凤名花的手腕给遮住。 “待卑职开上一张方子,县君吃个三五日即可。”吴院判诊完了脉便开了方子,“若休息的时候配上些安神的香会更好。” “我跟前这个碧烟就懂这个,到时候让她服侍我就好了。”凤名花道。 “吴院判,那要不要再给我们大奶奶瞧一瞧?”碧烟一副关切的神情建议道。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了一旁的雷鹭,只见她坐在那里,头垂的很低,显然已经睡着了。 凤名花见她如此,原先的担心恐惧一下子都化成了怒火,训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睡觉?!真是没心肝的东西!” 核桃连忙摇醒了雷鹭,她们姑娘每天睡得早睡得沉,今天半夜被吵醒了到这边来,可不得犯困么。 “婆母所唤何事?”雷鹭睁开眼睛,一秒入戏,仿佛刚才瞌睡的人不是她。 “呵,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让你回去好好睡。”凤名花说的咬牙切齿。 敖敬修被抬回府的时候,她真是吓了个半死,家里人自然也被吵起来了。 敖鲲腿伤未愈,却也急得叫人将他抬了过来。一路颠簸难免牵扯到伤腿,可他还是忍着等候父亲的消息。 而雷鹭这副毫无心肝的样子只让他更觉得讨厌,一眼都不想看她。 “国公不是已经无大碍了吗?”雷鹭就好像看不见凤名花等人脸上的表情一样,一派自在地说,“以儿媳的浅见,只留下照应的人,其余的都散了吧!否则吵吵闹闹的也不利于病人静养。” “闭嘴吧!”敖鲲没好气地呵斥道,“不说话也没有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夫君,我又哪里做的不对,惹你生气了?”雷鹭忽然就眼泪汪汪望地着敖鲲,“你莫动气,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呢!” “你还有脸提我的腿。”敖鲲只觉得牙痒痒,“收起你那副恶心样子,快滚回你房里去!” “夫君……”雷鹭的眼泪断线珠子一样落下来,“你看我不顺眼,打我骂我都使得,只是自己别生气,什么也比不上你的身体要紧。” “好啦,当着这些人的面做出这般腔调来是嫌不够丢人吗?”凤名花没好气地说,“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 很快敖敬修遇刺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雷家自然也知道了。 “是谁行刺的?这么大胆子!”甄秀群是早起吃饭的时候听管家说的,当即便放下了筷子。 “京城现在都这么乱了吗?”雷鸢眨眨眼,“连天下兵马大元帅都自身难保。” “你少胡说。”甄秀群瞪了她一眼,“这件事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牵连进去呢!” “那母亲可要到那府上瞧瞧去?”雷鸢舔了舔嘴唇问。 “唉,这是自然,不管怎么说都是亲家。”甄秀群纵然不愿登敖家的门,可也知道这种事不去不行的。 说完就吩咐人去找衣裳,准备礼物。 “我也陪着母亲一起去吧!好些日子没见二姐姐了,实在想她。”雷鸢说着也站起身。 “你去也使得,可是千万管住嘴,别乱说。”甄秀群叮嘱女儿,“当心给你二姐姐惹麻烦。” 她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敖家人一定心气不顺。自家女儿在他家不受待见,可千万别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放心吧,母亲,我绝不乱说。我是懂分寸的。”雷鸢保证。 于是母女两个穿戴好了,带上礼物,驱车便往敖家来。 到了敖家所在的那条街,只见停满了车马,显然都是来探望敖敬修的。 “我的乖乖!还真是了不得。”雷鸢掀开车帘啧啧道,“知道的是敖敬修受了伤,不知道的还以为敖敬秀归西了呢!” 气得甄秀群从后边使劲拍了她一巴掌,骂道:“你这孽障,刚在家叮嘱你什么来?到这儿就胡说八道!” “嘻嘻嘻,无心之失,无心之失。”雷鸢吐了吐舌头,“这不是没人听见吗?等到了里头,我一定规规矩矩的。” 很多前来拜访的人都被挡了回去,只好托门房将所带的礼物送进去。 雷鸢母女两个自然不会被拦下,从西角门进去了,由一个婆子领着往里走。 “县君这会儿不得闲,等雷夫人暂且到大奶奶房中坐坐。”陈婆子从凤名花屋里出来N陪着笑向甄秀群说,“梁王妃韩王妃等人都在里头呢,屋子差不多坐满了。” 第一百二十章 心疑 “那我就先去瞧瞧路鹭儿。”甄秀群本来也不稀罕见凤名花,她更惦记自己的二女儿。 雷鹭在自己房中,正一边吃新出锅的瓜子粘,一边逗猫玩儿。 见母亲和妹妹来了,大为高兴。 一面起身让座一面说:“这瓜子粘又香又甜,快尝尝。” 又吩咐人快沏茶来。 “这东西吃一口还不甜掉了牙?”雷鸢拈起一小块瓜子粘,放在嘴里尝了尝。 这东西是用猪油熬的糖和蜂蜜,再把瓜子仁倒进去翻炒,趁热平铺在大盘子里压实,稍微凉一些,再用刀切成小方块儿,等彻底凉了就可以吃了。 “你就是没有口福。”雷鹭撇了撇嘴,“这东西就着浓茶,一边挨打一边吃,都不觉得疼。” “鹭儿,阿娘问你,府里来了这么多客人,你怎么不过去陪着?回头你婆婆再挑你的理可就不好了。”甄秀群问雷鹭,“虽说有太后的懿旨,可你也尽量别总是让她抓住什么把柄。时间长了,吃亏的还是你,毕竟你是小辈。” “是她不准我过去的。”雷鹭不以为然,“她嫌我给她丢人,更嫌我晦气。” “你晦气什么?”甄秀群一听就不高兴了,“这话是她亲口说的?” “夫人,不瞒你说,这府里上下如今都这么说我们姑娘呢!”核桃一边给甄秀群奉茶一边委屈地说,“就是因为昨夜里县君说什么家门不幸,也不知是哪个烂了嘴的,就说咱们姑娘晦气,是丧门星。自从和敖家结了亲,傲家便总是出事。” “这怎么能怪到鹭儿头上?”甄秀群摇头,“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母亲,你别生气,这算什么,我压根就不放在心上。”雷鹭拉着甄秀群的手说,“这话也就是专难为心眼小的人,随他们怎么说去,我只不在意就是了。” “是啊,阿娘,二姐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若是心小的,哪能活到今天?”雷鸢也觉得母亲不应该为这件事生气,“那些人为了讨好凤名花什么屁话说不出来?咱们若是接着,才算真把这当回事了。” 听两个女儿都如此说,甄秀群的气也渐渐平复下来:“倒是我不稳重了,如今便是心里有气,也不好怎样的。毕竟他们家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若是为这些闲话闹起来,只会让人说咱们家不懂礼数,更让鹭儿难做了。” “母亲是心疼我。”雷鹭道,“容不得别人说我的坏话。” “唉,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嫁做人妇了。母亲不能时时护着你。”甄秀群道,“如今你在这家里还是小心些为妙,千万别吃亏。” 在雷鹭房中说了好半天的话,那头的客人们也都走了,甄秀群才和两个女儿一起到凤名花房中来。 凤名花昨天夜里睡得不好,如今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疲态。 见了甄秀群,面上的礼数倒也过得去,只是没什么亲热劲儿。 她旁边的碧烟和雷鸢对视了一眼,又慢慢底下头去。 “听说国公爷受了伤,我便忙过来瞧瞧。出了这事真是叫人有些猝不及防,不过好在没有大碍,县君也要多保重才是。”甄秀群客客气气地说。 “多亏了老天保佑。”凤名花道,“难得亲家太太惦记着,午饭就在这儿吃了吧。” 说出这话明显就是在逐客了,甄秀群哪里会听不出来?脸上带着浅笑推辞道:“我们过来也是想尽一份心,家里头正忙乱着,县君也怪疲惫的。就不再叨扰了,以后再说吧!” “你能体恤我,我也就不弄那些虚套了。”凤名花说着叹息一声,“只是我想着你来一回,到底和女儿一起吃顿饭也好。我便是再累,也用不着我亲自下厨。” “婆母歇着吧!我和母亲,妹妹一起吃午饭就是了。”雷鹭道,“我那边饭已经备好了。” 甄秀群母女出去之后,碧烟上前扶起凤名花往卧房内去。 “县君陪了半日的客,耗费神思,可该歇歇了。” “我也知道该歇一歇,可是这心里总是闹得慌,不安生。”凤名花有些虚弱地道。 “您且躺下,奴婢给您按一按,慢慢的就放松下来了。”碧烟柔声道,“越是这时候越得休息够了,不然身体会吃不消的。” “你说的也是。”凤名花躺在了榻上,“多亏还有你呢。” “奴婢进京的日子浅,今日进府的那些客人里有几个不大认得,”碧烟一面给凤名花按揉太阳穴一面说,“那个穿着蜜合色牡丹团花袄子的是哪位?” “是长荣侯夫人。”凤名花闭着眼睛道。 “送客的时候,她特意跟奴婢说了句话。”碧烟有些迟疑,“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跟县君说。” “什么话?你只管说就是。”凤名花依旧闭着眼。 “她说咱们府可请了高僧或道士来瞧过没有?”碧烟道,“说是世子和公爷接连出事,该瞧瞧的。” “嗯,我这两日心里也总想着呢。”凤名花把眼睛睁开了,“的确该问一问的。” 说着便叫人进来,吩咐了几句。 等到雷鸢母女在雷鹭房中一起用过了午饭离开敖家,凤名花也恰好睡醒了一觉。 她房中的心腹袁婆子进来说道:“县君,青云道长请来了。” “快请进来。”凤名花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快换上新茶,我这就出去。” 青云道长是大周有名的道士,许多高官人家都信奉,也常常出入皇宫。 “贫道见过县君娘娘。”青云须眉头发皆白,穿一身雪白的道袍,的确称得上仙风道骨。 “道长请坐,”凤名花对待方外僧道还是很讲礼数的,并没有平日的倨傲,“请您来是想问问,我们家接二连三的出事,可是有哪里不对劲的?若是有,还要劳烦道长给襄解襄解。” “原来如此,”青云道长听了点点头,“待贫道查看一番。” 由不得凤名花不疑神疑鬼,实在是今年她们家发生的坏事太多,颇有些流年不利之感。 请青云来,至少还能解解心疑。 第一百二十一章 欢聚一堂 八月初十这天,雷鸢请了诸多人到自己家来欢聚。 文予真是最先到的,她和雷鸢好几个月不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阿鸢,你好像又长高了。”文予真亲热地拉着雷鸢的手,“我这些天一直急着要见你,只是有不少亲戚来探望祖母,我只好在一旁陪着。” 文予真的性情温柔细腻,她祖母最喜欢她在跟前陪着,不论到哪里都要带上她。 “是啊,你和老太太都几个月没回京了,可不是要会会亲人吗?”雷鸢说,“说起来过几日我也要去你们家给老太太请安呢!” “那好啊,我祖母昨日还说起你,说你是我们几个当中年纪最小,却是最聪慧伶俐的一个了。”文予真像疼爱自己的妹妹一样疼爱雷鸢,“可惜我和姐姐差的大,她早几年就出嫁了。我若是有你这样一个妹妹相伴,该有多好呢。” 文家男丁多,两房嫡庶加起来小二十个,但女儿就只有两个。 “我们家现也就只剩我一个。”雷鸢抱住文予真,“文姐姐,我这些日子好想你呀!”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文予真笑着捏了捏雷鸢的脸颊,“我在山中的时候实在想你们,于是就画了这幅画。虽说画的不大好,可也是用了心的。” “快拿来我瞧瞧。”雷鸢急着要看,“文姐姐你画画最好了,你说用了心的,那必然是极好的。” “可是胡说,我画画写字都比不过朱大姑娘,也只有插花还算说得过去。”文予真谦虚地说着,一旁的丫鬟递上画轴。 雷鸢一把拿过来打开,只见上面画的是一幅春游图。 海棠树下有四个女子坐在锦裀上,品茶观花,身旁有丫鬟侍立。 雷鸢喜道:“这是画的是今年上巳节咱们去东郊赏春的情形啊!这个是你,这个是梅姐姐,这个是沈姐姐,这个是我。和当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正欣赏着,朱洛梅笑盈盈地进来了,说道:“怎么我今日竟算是晚到的了。” 文予真连忙起身,笑道:“我好容易从山中出来,当然是迫不及待了。” “山中风景美,水土好,你在那里住三个月,回来整个人都更显轻灵飘逸了。”朱洛梅牵住文予真的手上下打量她,“绝世有佳人,幽居在空谷。想来绝世佳人必须得偶尔避世,否则是养不出这空谷幽兰的气质来的。” “你少拿我取笑了。”文予真道,“快瞧瞧我画的这画,在你这行家面前倒是班门弄斧了。” “我早就说你画的好,只是不怎么画,也不常给人看。”朱洛梅说着上前,仔细看雷鸢手中那幅画,“我的画因为师承的缘故,总脱不了学究气,难免少了些最本真的意趣。” 随即便和雷鸢并头一边欣赏,一边连声夸赞。 随后沈袖和岳明珠也到了,众人都围着看那幅画。 丫鬟们也都叽叽喳喳的指着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当时她们有不少人都在场,文予真也把她们画了进去。 辛璇和辛玥两姊妹也联袂而来,众人便放下画,互叙寒温。 因为是和文予真头一回见面,雷鸢自然要引荐一番。 “文二小姐,我们虽是头回见面,可我们对你却是倾慕已久了。阿袖生日那天你送来的花篮真叫人过目不忘,我们前些日子还和阿鸢说想要拜你为师呢!”辛璇似乎得了她嫡母的真传,待人接物和顺温柔不拿架子,很容易便让人生出好感来。 “四小姐实在是抬举我了,那不过是随手编着玩的。若还看得过眼去,倒是我的荣幸了。”文予真道,“休要提拜师的话,折煞我也。” “我们两姐妹自幼生长在南边,和众位比起来,实在没什么见识。所以就想趁着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好好的学些本事。以后用来打发日子也好,或是偶尔卖弄卖弄,博两句夸赞,也算是学有所得了。”辛璇道,“还请你们都不要推辞。” “这话说的是,总得找些什么打发日子才是正经,要不然得把人憋闷死。”忽然有人从外头进来说道。 雷鸢没有想到金陵公主会来,连忙上前请安。 “小阿鸢,你请客居然不带本宫,我看你是皮痒了。”金陵公主今日算是微服出行,并没有大张旗鼓。 雷鸢缩了缩脖子陪笑道:“殿下恕罪,我是觉着不够庄重,委屈了殿下。” “说这话就该拖下去打死,”金陵公主慢悠悠坐下,“明知道本宫最不喜欢庄重,就喜欢这随意热闹的。” “那我知道了,下回不管您有没有时间,我都下帖子请。”雷鸢道,“还请殿下高抬贵手,千万别把我打死。” “你也用不着跟本宫打马虎眼,我知道你不请我来,是怕旁人受拘束。”金陵公主一笑,“所以你们今日务必尽兴,可千万别拘束了,倒让本宫心里过意不去。” 甄秀群今天不在家里,和柯氏一起走亲戚去了,主要是不想让雷鸢和她的这些好友们受拘束。 雷鸢提前备下了很多玩意儿,什么捶丸、双陆、投壶、秋千,以及笔墨纸砚,骰子、骨牌、围棋、九连环,样样都有。 “我最会打秋千。”雷鸢道,“不比杂耍班子的差。” 作为主人,她得让场面活络起来。 “我也喜欢。”岳明珠立刻道,“不如咱们两个比试比试,输了的人下回做东道。” “那好,比我一个人热闹有趣。”雷鸢拍手,“咱们这就到后院去。” 今日天气不错,后花园的菊花有的已经开了,飒爽秋风里传来阵阵菊香。 岳家也是武将出身,岳明珠又是好动的性子,尤其爱玩秋千。 小的时候半夜想起来也要去玩一会儿,她和孪生哥哥岳千里是祖父母最疼爱的孩子,简直到了溺爱的地步,家里人无不顺着。 到了后花园,雷鸢和她各据一个秋千。 为了方便两个人,都用襻膊拢住袖子,裙角也都掖了起来。 雷鸢做了个请的手势,岳明珠便轻巧地跳上了秋千。 雷鸢则是倒缠金丝的方式,倒挂着上了秋千。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危在旦夕 秋千越荡越高,两个人在上头腾挪辗转,或立或坐,甚至于翻跟头,头朝下。 沈袖胆子小,捂着眼睛不敢看。 其他人却都看得目不转睛,时而惊呼,时而喝彩。 一旦开了头,众人的情绪上来了,剩下的事就好说了。 锤丸的锤丸,摇骰子的摇骰子,整个后花园算是闹开了。 雷鸢又是个最活络的,像只小花蝴蝶一样穿行于客人们中间,陪这个下两步棋,陪那个摸两把牌,招呼的众人都尽兴。 这时珍珍跑过来在她耳边悄声道:“姑娘,我和胭脂姐姐她们商量着京城来了个有趣的小杂耍班子,不如就近请了来,一会去花厅吃饭,也添些趣味。” “这主意很好。”雷鸢摸摸她的头,“是你想出来的吧?” 珍珍红了脸说道:“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就去问了胭脂姐姐,她叫我自己过来跟你说。” 珍珍心思细腻,善于揣摩人心,而且还不抢功,但胭脂也愿意让她出头,就让她跟雷鸢说。 “那就请来吧。”雷鸢道,“再添些热闹也没什么不好。” 随后那杂耍班子便被请了来,都是些小女娃儿,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班主是个中年妇人,名叫丑三娘,只因她的左边脸颊被火烧过,留下老大一块伤疤,连带着眼角都被扯了下去,半边脸都有些歪。 众人在后花园玩累了,便都被请到花厅去。 先上了茶水和几盘开胃的菜肴点心,杂耍班子也已经开始热场了。 “全都是女子的杂耍班子,还是头一回见呢!”众人都觉得稀奇,“以前倒没有。” “也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想来是吃了不少苦的。”文予真道。 “是啊,世道艰难,尤其是对于女子。”朱洛梅点头,“行走江湖怕是平白无故都要受欺负。” “回头多打赏她们一些。”岳明珠道,“改日也叫她们到我们府上去演一台,请你们大伙儿都去瞧。” 一时饭毕,众人略散了散,便都纷纷告辞出府去了,雷鸢特意叫文予真略等等。 只剩下她们两个的时候,雷鸢才开口道:“文姐姐,我听说你和许家议了亲,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文予真红了脸,低了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当然要问啊!女子嫁人是天大的事,事关你一辈子。你愿不愿意这门亲事?”雷鸢有些着急。 文予真抬起头,既感动又有些纳闷:“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可这种事也不是咱们自己做的了主的呀!” “做得了主,做不了主先别说,只要你不愿意,至少也要为此想想法子。”雷鸢说,“我也会尽力帮你。” “阿鸢,不怪我这样疼你,你本也是真心待我。”文予真紧紧拉住雷鸢的手,“这门亲事是我大伯要定下的,你也知道,我们家的事一向都是大伯做主。” 文予真的祖父还不到三十岁就过世了,她大伯文修承袭了爵位。作为家中长子,他也的确尽到了责任。 从十几岁便当家主世,性情难免刚毅专断。 而文予真的父亲文备则偏于温和沉默,事事都听他大哥的。 这一点雷鸢是很清楚的。 “那个许纵……”雷鸢沉吟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人。” “谁知道呢?”文予真忍不住叹息一声,“听说也是终日飞鹰走狗的主儿,怕是个不安分的。” 然而长辈议亲最看重的总是门第,尤其是她大伯这样拼了命也想将文家门楣发扬光大的人。 他们文家只有两个女儿,自然要力求这两门亲事都要结得恰到好处。 所以文予真不能任性,只能听任安排。 “不如我帮你打听打听,若实在是个靠不住的,就得想法子断了才成。”雷鸢咬了咬牙。 她知道在世人眼中自己没资格过问文予真的亲事,可她不愿意这样好一个女儿被辜负被坑害。 “你真是我的好妹妹。”文予真忍不住一把抱住雷鸢,“若有下辈子,咱们做亲姐妹吧!” 她抱的是那样紧,让雷鸢只觉得心疼。 文予真的生母在她三岁的时候就染病过世了,她姐姐大她有十岁,在她还不怎么懂事的时候就嫁了出去。 后来没几年又随着夫家调往外省,这么多年都没再见面了。 文予真的继母还不错,但终归不是亲生的,她从小就生活在祖母身边,与之亲近的人并不多。 送走了文予真之后,后院看门的婆子找了来。 向雷鸢说道:“四姑娘后门来了个姓陈的婆子,说有急事找您。” “陈婆子?”雷鸢一听瞪大了眼睛,“快叫她进来!” 如果猜的不错,这应该是凤名花院子里的陈婆子,是之前陪着雷鹭回门的那个。 雷鸢抓住了她的把柄,威胁她以后雷鹭若是在敖家有什么事,不能传话出来,让她及时报给自己。 陈婆子这个时候来,必然是二姐姐有事了。 随后陈婆子便被带到雷鸢房中,她神色颇有些仓惶,连给雷鸢请安都顾不上。 “四姑娘,我得赶快回去,就长话短说吧。”陈婆子舔了舔嘴唇,“我们大奶奶病了,县君不让人往外说。叫人把她院子看了起来,一个人也不许放出。” “二姐姐病了?前几日我到你们家去,二姐家还生龙活虎呢!”雷鸢不信,立着眼睛问道,“那老妖婆把我二姐姐怎么了?你给我如实说!要不然我就把你的老底翻出来!” “别,别,四姑娘,你就别吓唬我了。”陈婆子讨饶,“我也没到跟前去,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都是听说来的。” “你说这话我能信吗?你是什么人?凤名花跟前的人,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雷鸢眼睛都红了,“其实你要不跟我说实话,我不会饶你的。” “婆子我真的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陈婆子极力辩白,“我这两天受了寒凉,有些咳嗽,就没在府里头,怕把病气过给谁,这也是县君定下的规矩。 这消息还是我听我儿媳妇回去说的,说我们大奶奶……怕是……怕是要不行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试探虚实 哐当一声,珍珍手里的茶盘落在了地上。 她原本是给雷鸢端茶来的,听到陈婆子的话,吓得手抖拿不牢,将一碗茶打碎在了地上。 “姑娘别急!”胭脂连忙上前安抚雷鸢,“陈妈妈也只是听说,未必就准。” “就是,就是,也没准是这些下人们添油加醋乱说的。”陈婆子也连忙道,“我是想着既然听到了这个消息,不及时来告诉说不过去。毕竟是听人传话,总有几分不那么真。” 可雷鸢却摇头:“二姐姐一定出事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何况是这样严重的事。” “那姑娘咱们现在要怎么办呢?夫人也不在家。”胭脂忍不住发愁,“贸然上门去,怕是也不成。” “四姑娘,话我传到了,剩下的我可就管不了了,这就得回去了。”陈婆子小心翼翼地说,“我那亲家说了,掌灯前要到我家里去。要是叫她觉出什么不对来可就糟了,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啊。”陈婆子很怕她的亲家袁婆子。 “你还不能走。”雷鸢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凉,“我有话问你。” 一般人到了这个时候必然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再加上陈婆子近来毕竟没在卫国公府里头,知道的不确切。多半就会放她走了。 可雷鸢却还要问她的话:“最近那府里头还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国公爷受了伤,自然有不少人前去探望的。”陈婆子使劲眨巴着眼说,“别的也没什么事吧?” “我问你,凤名花这些日子都干了什么?”雷鸢问,“你纵然不在府里头,你丈夫、儿子还有儿媳妇都在那府里头做事,每天回到家多少都会说一些。在我二姐姐出事之前,可听到有什么事是和她相干的?” 陈婆子拼命翻着眼睛想,忽然间顿了一下,继而又说道:“没……没什么事,想来是大奶奶忽然病了。” “陈妈妈,你前来报信,我很感谢你。”雷鸢忽然换上温和的口气,“虽说这里头有胁迫的成分,但我也能看得出来你心中是存有良善的。” 说完又对胭脂说:“拿一千两的银票过来。” “陈妈妈,这一千两银票是我给你的辛苦费,但你要告诉我,你刚刚想到了什么。”雷鸢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银票,轻轻地晃了晃。 陈婆子前来告诉是怕雷鹭真的出了事,她没有报信,雷鸢会迁怒到她身上。 可是有些话她想了又想,还是不能说,因为那毕竟是出卖自己的主子,更有可能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可有了银票就不一样了,那可是整整一千两,足够买安心了。 “是有这么回事,我们府里头请了青云道长前去问卜,说是接二连三的出事,怕是有什么说道。 那天我听我儿媳妇回来念叨,说下人们都在传,是大奶奶的生辰八字不好,克夫家。 所以如今大奶奶出了事,我儿媳妇就说多半是那青云道长设坛做法应验了,把霉运反噬到了大奶奶身上。” “放屁!”雷鸢脱口就骂。 陈婆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准与不准的也没法子确定。四姑娘还是想法子见见我们大奶奶吧,一切就都明白了。” “好,这银票给你。”雷鸢让胭脂把银票给她,“以后再有用到你的地方,只要尽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多谢四姑娘,多谢四姑娘。”陈婆子千恩万谢,“只是千万别让人知道是我通风报信的才好,否则我们一家子命都没了。” 雷鸢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如今又给了银子,可以说是恩威并施了。 但她依然有顾虑,凤名花可不是好惹的。 “你放心,”雷鸢点头,“你这么有用,我当然不会让你折了。豆蔻,好生送陈妈妈出去,别让人瞧见。” 陈妈妈来的时候头脸都是用手巾包着的,出去的时候也一样包的严实。 “四姑娘,现在怎么办?那敖家为什么不给咱们消息?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胭脂着急道。 “母亲应该快回来了,我们自然要找上门去,只说有事要见二姐姐,他们若真拦着不让,那就是确有其事了。”雷鸢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姑娘,姑娘,夫人回来了!”雷鸢正换衣裳的时候,豆蔻跑了进来,“刚进院子。” “谁也不许先把话透出来。”雷鸢道,“否则母亲要是知道了,必然会慌的不成样子。也会让凤名花起疑,追查到底是谁透出了消息,这样于咱们不利。” 胭脂等人都连忙点头,她们知道雷鸢说的对。 甄秀群刚进屋,还没来得及换衣裳,雷鸢便笑嘻嘻地跑来,拉着她说道:“阿娘,咱们去看二姐去吧!我找她有事。” “什么事?今天都这么晚了。”甄秀群也有些乏了,只想歇着。 “真的有事,你就陪我走一趟吧!”雷鸢拖住母亲的胳膊,“等到了地方我再跟你细说。” 甄秀群被她拽着,心中狐疑。但又想着雷鸢到底不是胡闹的性子,她要去找雷鹭,那必然是有事的。 因此便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跟她出门上了车。 车走到半路,雷鸢还打发人下去买了几样新出锅的糕点给雷鹭带着。 “你这么急三慌四地拉我出来,就是为了给你二姐姐带点心?”甄秀群问小女儿。 “这不是捎带吗?”雷鸢嘻嘻一笑,“难得今天排队的人不多,又是二姐姐爱吃的。” “不知你在搞什么鬼,”甄秀群摇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瞒着我要做什么。” 马车到了卫国公府门前停下,胭脂走到门前去向敖家的下人说道:“我们夫人和四小姐想见你们府里的大奶奶,劳烦通禀一声。” 那看门的看了看胭脂说道:“真是对不住了姑娘,县君前日请了青云道长,说是我们府这几日都得闭门谢客,凡不是自家人都不能进的。” “既然这样,能不能让二姐姐出来和我们说几句话?”雷鸢直接开口了。 “这……这也不成。”那下人道,“青云道长还吩咐了,我们府里的各位主子也不能出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硬闯 雷鸢眯了眯眼睛,随后又说:“既然二姐姐不能出来,我们又不能进去,那能不能让她的陪嫁丫头出来?把点心带进去,我再让她捎几句话呢?这总成吧?” “这……这……这我做不了主,容我进去回禀一声吧。”看门的下人颇有些踌躇。 至此,雷鸢已经能确定,二姐姐的确是出事了。 “这是怎么了?”甄秀群见此情景忍不住皱眉,“好端端的怎么不让出入了?他们该不会是给你二姐姐禁足了吧?” 虽然雷鸢没有跟她明说为什么到这里来,但看那下人支支吾吾的样子,甄秀群也能略微猜出些端倪。 “我现在也定不准,”雷鸢道,“但他们若连二姐姐丫头也不放出来,那就是出事了。” 过了好半天,才出来一个婆子,雷鸢认得她是雷鹭院里粗使的下人,但不是陪嫁过去的,而是敖家的人。 “夫人,四小姐,别人都忙着,就打发我来了。”那婆子陪着笑上前,“您二位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我。” “别人都忙着?忙什么?!连差个人到我们跟前来应承都不能?”雷鸢一把扯住那婆子,恶狠狠盯着她逼问,“我二姐姐到底怎么了?你敢不说实话,我把你这膀子掀了!” “哎呦!哎呦!”那婆子疼得直叫唤,可却就是不松口,“真的是都不得闲儿,才打发过来的。四姑娘对我下这般狠手,怕是说不过去吧?哎呦!哎呦!说到底我也是卫国公府的人呐!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这时守在门前的敖家的几个下人也都围了过来。 “阿鸢松手,”甄秀群拦住女儿,“跟下人争不出什么长短来的。” 雷鸢一推,那婆子一跤跌倒在地上。 “只咱们两个是闯不进去的。”甄秀群小声在雷鸢耳边道,“得想法子。” “好,”雷鸢咬牙,“母亲,你去找梁王妃,我去找金陵公主。有这两位,不信他们还敢支吾!” “什么?!又有热闹瞧了?”已经到了掌灯时分,金陵公主的眼睛比桌上的灯烛还亮,“现在就走吗?” “现在就得走,等着殿下救命呢!”雷鸢呼吸急促,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我二姐姐性命攸关,我能指望的只有殿下了。” “好好,你别急,本宫这就陪你前去。”金陵公主见雷鸢都要哭出来了,连忙安抚她。 金陵公主在宫外住,张公公便是总管太监,雷鸢在见公主之前已经把事情跟他说过了。 当然隐去了是谁报的信,但张公公也不是笨人,自然知道,若没有可靠的消息,雷鸢也不可能闹这么大的阵仗。 他平日里和雷家人的关系就很好,又何况也知道自己拦不住金陵公主。 等雷鸢和公主再次来到卫国公府门前,那些下人顿时慌了。 不敢阻拦,却也不敢让她们进去。 这是管家出来道:“不知公主殿下驾临,还请容小的们进去回禀一声,毕竟青云道长说了,这些日子我们府不宜迎客进门。这也是怕让客人沾染了晦气,还请殿下见谅。” 金陵公主当然不买他的账,冷笑道:“这话便狗屁不通,若你们府里有晦气,那合该从里头搬出来才是,没有道理守着晦气不动的。若是怕外人带晦气进去,也得看看对方是什么人。我堂堂大周公主,皇室之女,难道竟压不住所谓的晦气?” “不不不,小的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青云道长说了……”管家还在负隅顽抗。 金陵公主却没有耐性:“青云那个牛鼻子老道纯属放屁!他若是不能襄解除厄就趁早说,弄这些玄虚做什么?!今日我看哪个敢拦本宫。” 说着便硬往里走,这些下人哪里敢真的拦她?只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说什么青云道长正在做法,需得满七日,否则法阵便不灵了,家中可能有血光之灾。 雷鸢引着她往雷鹭的院子走,后面跟着一众下人,也有人早去报给凤名花了。 “这里头一定有事儿,否则这些下人干什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金陵公主边走边和雷鸢咬耳朵,“也不知道你二姐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离雷鹭的院子越近,雷鸢心中便越忐忑,哽咽道:“我不知道,现在只希望老天保佑。” “这么多人围着二小姐的院子,里头的人哪里能出的来?!”豆蔻见敖家的好些家丁守在雷鹭院门前,那门从外头锁着。 那些人见雷鸢和金陵公主来了,顿时慌了,可就是不肯开门。 “把门打开。”金陵公主道,“本宫要进去。” “殿下,这门不能开……”一个婆子仗着胆子说,“县君吩咐了……” “啪!”豆蔻一个巴掌狠狠甩过去骂道,“猪油蒙了心的老货!是县君大还是公主大?!如今你们大奶奶的娘家人都来了,你们还敢锁着门不让进,是要造反吗?!” 而雷鸢则从身上抽出一把短刀来,握在手中冷声道:“谁敢拦着我不让进,我便杀了谁!” 她面覆严霜,眼似寒冰,一步步向前走去。 有一个家丁大着胆子挡在前面,雷鸢只一挥手便将他从胸口到手臂划了老长一道口子,顿时鲜血淋漓。 “不好了!杀人了!”敖家的下人们登时乱喊起来,却也没有人再敢阻拦雷鸢了。 她手里的短刀削铁如泥,上前指两下,便将那锁头砍落了。 豆蔻一脚踹开门,跟随雷鸢而来的人都一股脑涌了进去。 “四姑娘!是四姑娘来了!”花生和核桃等人哭着从里头跑了出来。 雷鸢只觉得浑身发麻,嘴里又干又苦,颤声问道:“二姐姐呢?她怎么样了?” 雷鹭陪嫁过来的人,个个儿哭得面目浮肿。 花生道:“我们姑娘……多半是中毒了……可是他们不许我们请大夫,更不让我们出去。 到如今已经折腾了一天一夜,眼看着越来越虚弱了……” 雷鸢不等她说完就已经跑了进去,只见雷鹭的奶娘惠妈妈正在床前给雷鹭喂绿豆汤。 而雷鹭则面如死灰地躺在那里,眼睛闭得紧紧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中毒 雷鸢一下子扑上去,声音不高,却十分急切:“二姐姐,二姐姐,你怎么了?睁眼看看我!” “四姑娘,”惠妈妈一张嘴就哭了,“我们姑娘可受了罪了……” “二姐姐昏迷多久了?”雷鸢问。 “除了今早睁开眼睛说了几句话,就再也没睁眼了。”惠妈妈道。 “二姐姐说了什么?”雷鸢问。 “说是这府里的人都不想让她活,让我们别硬碰硬,白搭了性命……”惠妈妈呜咽道,“还说要若真是她不在了,就让四姑娘一定为她报仇……” “看来还是二姐姐最懂我,她知道就算劝我别报仇,我还是要报的。”雷鸢抹了一把眼泪,“你跟我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几日府里头请了个什么道长前来占卜,说是要去什么邪祟,渐渐的便有那些乱嚼舌根子的,说都是我们姑娘给克的。 紧接着上房就传下话来,说是叫我们姑娘这些日子不准出自己的院子,说什么国公爷星宿不利,忌属猪的。 本来这么一说,我们也不怎么当回事。我还说这样也好,免得天天到上房去问安,让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我们姑娘也不在意,你也知道的,她天生的心宽。只要不断了她的吃喝,她是没什么可愁的。 昨日傍晚,我们姑娘想喝甜汤,就差人到厨房去告诉了。到了晚饭的时候,花生带着两个小丫头把饭菜和甜汤一并取了回来。 姑娘就照常吃饭,最后喝甜汤的时候刚喝一口,胡哨这猫儿就跑了回来,跳到桌子上,把甜汤打翻了。 我们当时还说这猫儿太不知规矩,姑娘却不在意,以为它要喝,谁想这猫儿嗅了嗅却没喝,还一个劲儿朝着二姑娘叫。 我们这院子里有个刘婆子,这几天不知从哪弄了条奶白的小狗崽子,怪得人意儿的,我就叫她把狗抱进来,把那洒在地上的甜汤舔了。 吃完饭也不过一两刻钟,我们姑娘就说恶心腹痛。怕是吃凉了,特意倒了温水让她喝。 可一碗水还没喝几口就吐了出来,肚子疼的也越发厉害了。 慌的我连忙打发了人去到上房告诉,叫快请大夫来瞧。 谁想那凤名花听了不但不着急,反而说我们姑娘是在装病,故意的怄她。 我看着姑娘实在难受得厉害,又自己过去跪着求她。可她却说那个青云道长说了,夜里不准有人出入府中否则便不吉利。 我说现有好几位御医在家里坐着,叫他们去给我们姑娘瞧瞧,又能有什么妨碍?她便说自己吃撑了肚子痛,还好意思请御医把脉。她丢不起这个人,叫我们姑娘自己在院子里走一走散一散,以后少吃些就是了。 还叫她屋子里的人把我赶了出去,说她要睡下了,再敢去烦她,就大棒打出来。 还是她跟前的那个碧烟姑娘偷偷走出来告诉我说,若实在腹痛的厉害,可叫她多喝些水,使劲的吐一吐,肚子空了会好些。若还是恶心的厉害,就熬了绿豆汤喝。 我再回来的时候,我们姑娘整个人都瘫软了,疼的浑身冒冷汗。我赶忙给她灌水,又叫人熬绿豆汤。吐了又吐,到最后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可还是疼。 这时那个刘婆子慌里慌张地跟我说她的那只狗崽子死了,死前叫唤了好一阵子,使劲蜷着身子好像也是肚子痛。 我一听就明白了,定是那甜汤有毛病。可那些碗筷早都收拾下去清洗干净了,哪里还有证据? 多亏了胡哨这小畜生,若不是它撞翻了甜汤,我们姑娘只怕……” 惠妈妈一边流着泪,一边感激地伸出手去摸了摸蜷缩在床脚的玳瑁猫,那猫儿始终蜷缩在雷鹭身旁,一刻也不肯离开。 “这人都不如猫,心太狠了。”惠妈妈道,“四姑娘,我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可也敢对着灯发誓,这一定是他们家人嫌弃我们姑娘,要毒死她! 都怪我们没加小心,疏漏了,才叫他们得了手。” “惠妈妈,你也别这么说,谁会想到给自家人投毒呢!”雷鸢知道这事怪不得她们,因为就连自己也没想到。 就算凤名花手上有人命,可也都是她折磨自尽的,此前并没有听说过她朝谁下毒。 毕竟投毒可是重罪,一旦查实了,那可是不能轻饶的。 “就这么着折腾了一宿,快天亮的时候,我们姑娘就渐渐昏迷了。”惠妈妈哭倒,“我们这些人想出去,出不去。凤名花干脆派人把我们的院子锁了起来,派人看管得铁桶一般。 还说什么青云的道法灵验,扫把星遭了反噬。这不是往我们心上插刀子吗?!真是太缺德,太不要脸了!” “雷鹭不是还有气吗?”金陵公主早就进来了,只是一直没说话,叫着她的两个侍女道,“红线、金针,就说是本宫的命令,叫把现在卫国公府的太医都叫过来给雷鹭瞧病。” “殿下,殿下,婆子我谢谢你的大恩大德!”惠妈妈当即就给金陵公主跪下了,花生核桃等人也都跪了一地。 “殿下,今日多亏有你。”雷鸢也是真心感激,“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能救二姐姐。” “别说这样的话,我也是有姐姐的人。若我的姐姐出了这样的事,我是敢和任何人拼命的。”金陵公主很能理解雷鸢的心情。 她自幼和严陵公主相依长大,若是自己姐姐遭遇了这样的事,她真是杀人的心都有。 随后甄秀群也张皇失措地赶了来,她身后跟着的是梁王妃还有凤名花。 “怎么病的这样厉害也没有人跟我去说呢?”凤名花进来就倒打一耙,“害得我还以为她只是肚子不舒服。” 甄秀群没有说话,雷鸢也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眼下还不是和她算账的时候,保住雷鹭的性命才最要紧。 “哎呦,这孩子病的可不轻呐!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呢?”梁王妃走上前担忧地说道,“可不能再耽搁了,否则真要出人命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推卸 要知道雷家的门第虽然比不上敖家,可到底也是侯府。 再加上雷鹭是太后指婚,就更不能等闲视之了。 凤名花用帕子包着头,由两个小丫鬟扶着,也做出一副病歪歪的样子来,坐下说道:“这些日子府里的事多,我也是又急又累病倒了。底下的人不是十分要紧的事都不告诉我,再加上这孩子平日里健壮得很,哪有什么病痛啊?” “亲家太太说的对,鹭儿的确病得蹊跷。”甄秀群不再称呼她县君,只称呼她为亲家。 不是为了显得亲热,而是告诉她两个人在关系上是平等的。 “可是说呢!我们家的蹊跷事也太多了些。”凤名花冷笑一声,“所以才不得不寻了道士作法,这也是病急乱投医,没办法的事。” “鹿鹭儿病成这个样子,竟然都不给请大夫,可见你们府里的下人也实在是太不将主子放在眼里了。”甄秀群心疼女儿,又实在看不下去凤名花这幅事不关己推的干干净净的样子,“若是不好生惩治,我是不会干休的。” “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早了,快给她治病吧!”凤名花不将甄秀群的话放在眼里,“想要惩治下人还不容易?何必急于一时呢!” 正说着在敖家的三位御医都过来了,给众人请过安,便上前去查看雷鹭的情形。 雷鸢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几个太医的神情,尽管他们表现得都很克制,可雷鸢还是能捕捉到异样。 “殿下、王妃,县君、雷夫人,”为首的吴院判上前回复道,“依我们几个诊断来看,大奶奶是脾胃失和、脘腹着凉所致的泄泻之症(今之肠胃感冒)。这病症凶险得很,如果医治的不及时,会有性命之忧的。” “只是泄泻吗?”金陵公主不信。 “以我们三人诊断来看就是泄泻之症,内里积食湿滞,加上外感邪寒,最终成了表里同病。会有呕吐,腹泻,恶寒,身痛等症状。”吴院判耐着性子道。 “既然是这样,那就快些给她治吧。”凤名花捂着头道,“我真是顾得了这头,顾不上那头。” “知道亲家太太顾不上我女儿,我还是把鹭儿接回家去吧。”甄秀群冷冷地说,“免得被关在这里,连门也不让出。” 她如今真是懒得照顾凤名花的面子了。 若不是雷鸢及时察觉不对,她这个二女儿的命都要没了。 “你若不放心她在这里尽管接回去吧。”凤名花有恃无恐,“毕竟再怎么说,我这个当婆婆的也比不过你这个亲娘不是。” “吴院判,如今既然你们经了手,我二姐姐的性命定然无忧了吧?”雷鸢当着众人的面问。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雷鹭的性命。 他知道吴院判等人撒了谎,不肯说雷鹭是中了毒,只说她是肠胃病。 这些太医都是人精,最会看人下菜碟。 若是确诊雷鹭中了毒,凤名花当然脱不了干系,雷家人要闹起来,必然搅得好多人不得安宁。 这里边牵扯的人太多了,不管是凤太后、凤家,还是敖家,他们都得罪不起。 所以此刻雷鸢也不便和他们较真,但一定要让他们把雷鹭治好。 “四姑娘放心,大奶奶的病症虽然急,却还有的余地可挽回。”吴院判哈腰道,“卑职一定尽力。” 他面对雷鸢这个小姑娘都把姿态放的这么低,足见小心谨慎。 “你们可一定要尽心治好雷鹭”金陵公主道,“才不枉本宫特意来这一趟。” “是,是,公主请放心,卑职们怎敢不尽心?”吴院判等三人都说。 “能救过来就好。”梁王妃笑着说,“要我说这孩子也是个福大命大的,雷夫人你就别太担心了。” “殿下、王妃,你们两位贵客前来,我都没能好好迎接,实在是太失礼了。不如到我房里去,让她们备下些点心,稍坐片刻。”凤名花殷勤地说道。 “不了,我一向睡得早,要养眼睛,这会儿该回去了。”金陵公主淡淡地回了一句。 梁王妃见凤名花脸上显出尴尬的神色,便说道:“我还真是有点儿饿了,你们府上的点心向来做的好,我去尝尝。” 雷鸢母女两个再次向梁王妃和精灵公主道了谢,雷鸢将金陵公主送出门,看着她上了马车。 “殿下,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雷鸢恳切地说。 “那好,以后有什么热闹记得带本宫瞧。”金陵公主道,“否则我是不依的。” 雷鸢听了不由得一笑,这位公主实在是个很可爱的人。 自己早就察觉出她不喜欢凤名花和敖家,哪怕他们是凤太后的至亲。 看来自己以后要好好利用这点才是。 这里吴院判等人已经合计出来一个方子给雷鹭,惠妈妈等人连忙去熬药了。 “这方子连着用三天,我们再上门去给大奶奶诊脉。”吴院判道,“饮食一定要清淡,千万不要沾荤腥。” 甄秀群纵然知道吴院判等人偏袒凤名花,可还是向他们道了谢。 一时药熬好了,晾得温了,众人扶起雷鹭来给她灌了下去。 “没有吐出来最好了。”吴院判道,“回去好生静养吧,这药得一天三顿。” 随后众人便将雷鹭包裹得严实抬上了马车,甄秀群甚至懒得和凤名花去道别。 敢害她的女儿,从此之后两家便是仇人。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甄秀群在车上抱着二女儿,心疼得默默流泪。 雷鸢也心疼母亲和二姐姐,拿出帕子来给母亲擦泪。 “阿鸢,今日你是如何得知你二姐姐出事的?”甄秀群吸了吸鼻子问。 “母亲,是敖家一个仆人冒险来告诉我的。我之前给过她些散碎银子,她念着我的好儿。”雷鸢道,“只是她也是听说,不是很确切。所以我才想着和你去试探一下。” “好好,这是遇上了好人了。”甄秀群点头感叹,“也是我鹭儿命不该绝。” “母亲,咱们自己再找可靠人给二姐姐瞧瞧吧!”雷鸢道,“总得做到心里有数才行。”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关切 “你要找谁?”甄秀群问。 “找我师姐。”雷鸢道,“她是一定可靠的,而且医术也不差。” “你说的对,”甄秀群同意女儿的做法,“那些御医不肯帮咱们说话,这是明摆着的。我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她从小到大就算爱吃,可也从来没撑着过。何况就算是泄泻之症,也不至于昏迷。还有惠妈妈说的,分明是那甜汤有毒。” 回到家,刚进二门就见柯氏和甄铎迎了上来。 “我的天爷呀!这是怎么了?是鹭儿吗?”柯氏几步奔上前,心急如焚道。 “二嫂嫂,铎儿,你们怎么在这里?”甄秀群问。 “我晚饭时候打发彩环给四丫头送甜酱鸭,说是你们都出门去了。我就想着哪有天黑了出门去的,这必然是有事啊!就叫他们盯着些看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可等到天都黑透了,也不见你们母女的踪影,我这心就越发地慌。 安顿了老太太睡下,就过来等着你们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柯氏这个嫂嫂是像疼妹妹一样疼甄秀群的,对雷鸢几个小辈更是关心。 “说来话长了,”甄秀群见到娘家人更觉得心里委屈了,忍着泪说,“咱们还是进屋说吧!” 当把雷鹭安顿好,听的外头已经有鸡叫声了。 甄秀群不放心二女儿,又心疼小女儿:“四丫头,你回房去睡吧!到了白天你好替我。” “是啊,好阿鸢,你去睡一会儿。这儿有我和你娘呢!”柯氏也道,“瞧鹭儿的样子,怕是得休养些日子,咱们有的熬呢!” “那我先去睡了,等天亮我叫人去请我师姐过来。”雷鸢也不和长辈犟,二姐姐现在已经脱离虎口了,剩下的事得从长计议。 甄秀群又看了看二女儿的情况,然后才拉着嫂子到对面的房中去说话。 把前因后果都跟柯氏说了,听得柯氏直骂娘:“真是黑了心肝了!这是眼睁睁要把人给逼死!她凤名花也未免太无法无天了,自己家屡遭报应还不反省。等着吧!不会有好下场的。” 甄铎也道:“这明显是有人下毒,太医们不敢直说罢了。” “谁说不是呢!”甄秀群叹气,“那凤名花说自己生着病,便推得一干二净。太医们只说鹭儿吃伤了食,咱们毕竟不通医术,又没有十足的证据,也不好就闹起来的。” “瞧鹭儿那可怜样,真是叫人心疼死。”柯氏嗐声,“老天爷可要千万保佑她能恢复如初,往后可要都平平安安的。” “嫂嫂、铎儿,你们也回去歇歇吧,让你们也跟着不消停。”甄秀群道。 “一家人说这话干什么?”柯氏道,“就我这精神头儿,便是三天三夜不睡觉也都撑得住。” 又说甄铎:“你一个大男人不好在这里久待的。你若是睡不着,便叫厨下去准备些饭食。你姑姑和小妹昨天晚上到现在都还水米不沾牙呢!越是着急的事儿就越得好好吃饭,要不然身体怎么撑得住?” 柯氏自己便是一副好身板子,能吃能睡,中年不生病,要不然也不可能一个人撑起这么一大家子,还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事先瞒着老太太吧!还有大嫂子,让她们知道了,不但于事无补,自己身上还要添病。”甄秀群说,“甭说别的,这事本就让人憋闷,还是别叫她们知道的好。” “放心吧,一切都有我呢,准不叫她们知道。”柯氏道,“你就别操心别的了,好生照顾鹭儿就是了。” 雷鸢回到卧房,衣裳都来不及脱,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今天本就忙着待客,后来又奔波吵闹,实在累得很了。 等再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了。 雷鸢一骨碌爬起来,珍珍连忙上前道:“姑娘慢着些,当心起猛了头晕。” “二姐姐怎么样了?可有人去请我师姐了?”雷鸢急忙问。 “方才胭脂姐姐去看过了,二姑娘的情形比昨天夜里更稳当了些,已经吃了早上的药。豆蔻姐姐一大早就出门去请薛姑娘了,想来再有一顿饭的功夫应该就到了。”珍珍道。 “好,好,”听珍珍如此说,雷鸢才稍稍放下心来,“给我换身衣裳吧,我到二姐姐那边去瞧瞧。” “姑娘别着急,夫人说了,让你先在房里把早饭吃了,不然迎着冷风怕是肚子不舒服。”珍珍道,“正是交节的时候,可千万要小心保养。” 雷鸢定了定神,见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于是穿鞋下地先吃饭。 “今日的早饭和往天的口味不大一样呢,怪好吃的。”雷鸢边吃边说。 珍珍抿嘴笑道:“自然不一样啦,今天这早饭是西院二少爷亲手做的。” “二哥哥做的?”雷鸢一听就笑了,“那就难怪了。” “我们都说呢!其实二少爷若是不发狂病的时候是个很好的人,又细心,手又巧。”珍珍道,“哪有几个男人会下厨做饭的?她就能做的这么像样。” “我能明白二哥哥的意思,他没办法亲自照料二姐姐,内宅的事也不能插上手去。只有给我们做一顿饭,也算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心了。”雷鸢是很了解自己这个表哥的。 “姑娘说的有道理,难怪她们都说你和二少爷就像亲兄妹一样。”珍珍很羡慕。 她娘只生了她一个,而且因为是外族人,也没什么亲戚。 正说着话,胭脂进来了。 抱着一只影青双耳瓶,里头插着几只白绣球菊花。 后面跟着个小丫头,拿着个托盘,里头放着香橼佛手柑子等香果,这些都是秋冬季节用来放在房中清供的东西。 “这香橼等物是朱大姑娘府里的人送来的。”胭脂道,“至少能放两三个月不坏。” “我看是梅姐姐想要躲懒,不给我制香,才拿这些东西来塞责。”雷鸢笑道,“可还礼了没有?” “这个自然。”胭脂办事最妥帖的,“送了几包咱们前些日子制的桂花糖,还有昨日席上众人夸奖过的石榴酒,也拿了两瓶过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幸而 等到雷鸢吃完了早饭,赶到雷鹭房中的时候,薛流素也被请了来。 “师姐,你可来了!”雷鸢急忙迎上去,“我二姐姐的事,豆蔻都跟你说了吧?” “听说了个大概。”薛流素道,“二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流素啊,你来了,快先坐下。”甄秀群道,“这孩子今天早上吃过药之后倒是睁眼看了看我,只是虚弱得很,连话也说不出。” “我还是先看看二小姐的情况吧。”薛流素明白雷鸢母女的担心。 她走到里间,小心查看了雷鹭的情况,随后又把吴院判等人开的那张方子要了过来仔细查看。 “师姐,你可有结论?”雷鸢看着薛流素将药方折起来才问。 “依我看是中毒,”薛流素的语气很笃定,“而且是剧毒鹤顶红。” “啊?!”甄秀群惊呼出声,纵然知道女儿是中毒,可听说是鹤顶红这样剧毒的时候,她还是惊悸万分。 “夫人稍安,依我看二小姐的性命是无碍的。这虽然是剧毒,但一来她吃下去的并不多,二来太医们开的方子管用,三来二姑娘先天壮,比一般人扛得住。”薛流素是学医出身,所以格外稳重,“太医们虽然说二小姐是积食伤寒,可开的这药方里却大部分都是解毒的药,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是啊!也只有你这样的内行能看明白药方。”甄秀群道,“那些御医是不肯说实话的。” “当年我随着我爹四处行医的时候,曾经到过苗疆,机缘之下得到过几颗解毒丹。”薛流素说,“说是解毒丹却是一种奇怪的石头,给中毒的人含在嘴里,便能够慢慢将体内的余毒吸附干净,我们曾经用过,是见效的。”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甄秀群听了十分高兴,“你今日可带来了?” “我带着呢!”薛流素说着便从衣袋里拿出一颗四扁不圆的灰白色石子,交给了慧妈妈。 叮嘱道:“这石子每次含两个时辰左右,等到变黑便拿出来放到牛奶或羊奶里浸泡。等到再恢复成灰白色的时候取出擦拭干净,再放到病人口中。如此数次,直到这石子的颜色不再加深,就代表中毒之人体内的余毒都已经清除了。” “好好,多谢薛姑娘,我这就给我们姑娘含上。”惠妈妈无可不可地说,“可不能让我们姑娘留下病根儿。” “师姐,还需要你再给我二姐姐开方子吗?”雷鸢问。 “不用了,御医们开的这个方子就很好了。”薛流素道,“再加上解毒丹,已经足够了。” “好孩子,真是多谢你了!我先前急的什么似的,也没顾得上问你,你父亲还好吧?”甄秀群拉着薛流素的手说。 “托夫人的福,我父亲一切都好。”薛流素笑着答道,“只是脾气还是那么的硬。” “薛军医从来都是这样,医术是最好的,脾气是最硬的。”甄秀群也忍不住笑了。 薛流素的父亲原来是雷政通的手下,后来因为年纪大了,身上的伤也多,所以才离开了边境。 雷鸢拜他为师,所学的都是治外伤的手段,于内伤药理解毒一类却是不怎么通。 随后甄秀群为了感谢薛流素,非要送给她衣料和首饰。 慌得薛流素连连推辞:“夫人叫我来是看得起我,我哪能要您的东西?叫我父亲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雷鸢也说:“母亲就别为难师姐了,我师傅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顶多也就四时八节收些薄礼,其余的时候你敢给他东西,他必然要生气的。” “也是啊,那我就不让你为难了,过几日是中秋节,到那时再说吧。”甄秀群道,“好孩子,你好容易来一回,别忙着就走。让阿鸢陪陪你,在我们家待上几日,转一转岂不好?” 雷鸢也说:“对呀师姐,有你在这里,我们的心也稳些。若二姐姐这边再有什么事,你也好及时能给瞧瞧。” 薛流素想了想,没有推辞:“二姑娘现在毕竟还没痊愈,家里头没个懂医术的,怕是也不大合适。便是有什么事再去请大夫,恐也有不及时的。” 她们家和雷家的渊源以及她和雷鸢的私交,都让她愿意留下来,尽到十分心。 “师姐,你真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我该怎么谢你才好?”雷鸢一把抱住薛流素,感激地说。 “你给我几句好话就够了,你的嘴巴这么甜,说出来的话能甜到人心里去。”薛流素抿嘴一笑,亲昵地点了点雷鸢的额头。 郑秀群则暗暗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帮薛流素寻一门好亲事。 若是她已经有了意中人,那等到她出嫁的时候,自己也一定要给她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 “母亲,你去歇歇吧!我在这儿陪着二姐姐。”雷鸢道,“顺便陪着我师姐说说话。” “那好,你可别累着了人家,”甄秀群叮嘱,“随时备好了点心茶水,万不要怠慢了。” 等到甄秀群走后,雷鸢问薛流素:“师姐,这些日子我都没到庄子上去,陈阿娘怎样了?” “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薛流素道,“但还是常常恍惚,她遭遇的事实在太不幸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起来的。” “敖家人真是太可恶了!”雷鸢咬牙,“除了害人,还是害人。” “为富不仁,为贵不义,终究会引火烧身的。”薛流素道,“可是说,前些日子岳大哥他们办的那事没纰漏吧?” “能有什么纰漏?”雷鸢哼哼道,“就等着那六家砸锅垮台吧!” “这些人家都是敖家的帮凶,虽然眼下咱们还不能把敖家怎么样,但是将这些帮凶一一铲除也叫人爽快。”薛流素说,“我爹爹还夸你有将才呢!说你心够硬,手段也够狠。” “这也就是我师父说,若换成旁人就不是在夸我,而是在骂我了。”雷鸢嘻嘻笑道,“他老人家虽是个军医,却最是有血性的。上阵杀敌不输旁人,尤其射的一手好箭。” 第一百二十九章 灵验 “哎呦呦,快瞧瞧!这石头变得乌黑乌黑的!”大约两个时辰后,惠妈妈从雷鹭口中拿出了那块解毒石。 只见原本灰白色的石头,如今已经变得漆黑。 花生端过早就预备好的羊奶,惠妈妈将那石头放了进去。 众人都盯着看,没一会儿,那雪白的羊奶便开始发青发黑,而且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令人欲呕。 “这东西还真灵!”雷鸢惊喜道,“之前就听人说苗疆那头有很多古怪东西,是中原人不能理解却又有奇效的,我今天也算长见识了。” “再换一碗羊奶来。”惠妈妈道,“这都是我们姑娘身体里的毒啊!真想把这些给那黑心肝的人灌下去!” 惠妈妈转身离开后,薛流素问雷鸢:“这毒真是凤名花授意下的?” “现在还说不准,但不管是不是她让人动的手,到后来她都安了心想要我二姐姐的命是真的。”雷鸢道。 “这倒是的,否则怎么也不能拦着不请大夫啊!”薛流素道,“这人的心还真狠。” “四姑娘,西院大奶奶来了。”胭脂说着打起帘子,甄家大房的大奶奶带着个婆子进来了。 雷鸢和薛流素连忙起身让座,又让珍珍上茶。 牟氏道:“我又不是客,让我做什么?二妹妹怎么样了?我早起就听说了,可不敢让太太知道。伺候着她吃过早饭,又把两个孩子哄去一边才过来。” “没有太大妨碍,就是得养着。”雷鸢说,“人还不清醒,大嫂进来瞧瞧就知道了。” 几个人悄悄进里间,雷鹭还在昏睡,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些。 牟氏见了心酸,出来说道:“这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祸事,让人防不胜防。不如我在这里照顾二妹妹,你陪薛姑娘到院子里逛逛去。” “大嫂嫂,你的事情多,本就已经很忙了。我和师姐在这里就很好,你隔三差五的过来瞧瞧也就是了。否则宜清宜宁时候长了看不到你必然要找的。”雷鸢道。 牟氏想想也是如此,她纵有这份心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得她操持,也实在分不开身。 于是就说:“要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到我那边拿去,人手不够也跟我说。二妹妹要是醒了,也打发人告诉我一声。” “你们这一大家子有疼有热的可真好。”牟氏走后,薛流素颇羡慕地说,“难怪你是这样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却总是有股热乎劲儿。” 期间有不少亲友都听说雷鹭病了,回了娘家,也都纷纷打发人来探问。 但病人须以静养为主,尤其是雷鹭现在的情形。所以都是由雷鸢母女两个接待,这一天下来,实在令人疲惫。 到了傍晚时候,雷鹭睁开了眼睛,此时雷鸢母女两个都在跟前。 甄秀群凑上去,捧着二女儿的脸问道:“鹭儿,你这会觉着怎么样?” 雷鸢也紧盯着她的脸:“二姐姐,你能说出话来吗?” 雷鹭还是很虚弱,动了动嘴唇,说道:“我饿。” 甄秀群又是心疼,又忍不住笑:“真是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可大夫们都说了,你这些日子只能吃清淡的。薛大姑娘也说,最好是先喝两顿米汤再吃白粥。” “能不能……加点……鸡丝?”雷鹭一句话分成三段,却还是坚持说完!可见对鸡丝的执着。 “二小姐,你如今脾胃过于虚弱,只能吃特别好消化的东西。若这时候纵然是汤粥里加了鸡丝,也会让你胃脘疼痛,甚至胀气嗳气,与身体大不相宜。”这时薛流素说话了,“你耐烦过这几日,等到脾胃恢复了,就可以尽情吃了。” “那……那什么时候……能喝鸡汤?”雷鹭努力睁着小眼睛,不甘心地问。 “我觉着若是你能连着吃两天白粥,再过几日就可以喝些淡鸡汤了。”薛流素也是忍着笑回复她。 这个二姑娘真是位神人,生死都先放在一边,只顾肚肠。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打小爱吃身体壮,才能扛得住这一通折腾,换个人怕是都不行。 “好了,你这是硬从阎王跟前抢回一条命来,就乖乖的听大夫的话吧!”甄秀群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也让你娘定定心,收收魂,真是要被你吓死了。” “阿娘,我没事的。”雷鹭道,“胡哨呢,没把它也带回来吗?” “怎么没带回来?若是把它留下,还不被那些人打死了?”甄秀群道,“再说这回多亏了它,若不是它撞翻了那碗甜汤,你如今可还有命?” “二姐姐,胡哨可真是个宝贝,如今母亲待它可不是一般的好。你没醒的时候,它原本都一直趴在你旁边的。是母亲说它一直没吃食,也没喝水,叫丫头抱下去吃东西喝水了。”雷鸢笑嘻嘻道。 甄秀群以前是很怕这个猫的,因为胡哨很淘气,经常往她房里叼蛇,衔老鼠。 但这回它救了雷鹭的命,所以甄秀群便认定它是个忠心护主的好猫。 早叫人给它做了杂鱼蟹黄猫饭,连喝的水都要烧开晾温了的。 正说着胡哨已经吃完了饭,一边舔着嘴巴一边小跑进屋,喵喵叫着又跳回到雷鹭的床上。 雷鹭有气无力的朝他伸出手,那猫便把头蹭上去,又是舔,又是拱,十分的亲密。 随后惠妈妈已经端了碗米汤进来,众人将雷鹭扶着半起身倚在床头,惠妈妈一勺一勺地喂她米汤喝。 边喂边掉眼泪:“这才几天呀!姑娘就被折腾得瘦了一大圈了,我们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快些好起来,奶娘好给你炖酥烂蹄膀吃。” “惠妈妈,你就先别说这些馋二姐姐了。”可雷鸢在一旁提醒道,“她听得到吃不到,岂不是更难受?” “哎哎,好,我不说了。”惠妈妈道,“等姑娘好了,我得到庙里还愿去。前几日我可是向诸天神佛许了愿的,只要保佑我们姑娘能好起来,我愿意把京城南安门外的所有庙宇都上一遍香。” “四姑娘,你也熬了一天啦,趁这会回去打个盹儿,然后好吃晚饭。”雷鸢的奶娘汤妈妈也说,“谁奶的孩子谁疼,再错不了的。” 第一百三十章 忍 禁宫的黄昏似乎比别处来得早去得迟,那一抹残阳映在暗红的宫墙上,流连不去,好似依依惜别的故人。 慈和宫还没有掌灯,太后总是这样,喜欢在黄昏时候坐在幽暗的屋子里,缄默如木石人。 这个时候一般宫人都不敢上前打搅,只有两个人例外,穆逢春和雷鸾。 “娘娘,老奴给您把灯掌上。”穆逢春迈着细小的步子上前,驾轻就熟地点燃了桌上的琉璃宫灯。 灯芯的火苗由一点点变成长长的一簇,微微跳跃着,带着一点光,一点热,像极了一颗年轻的心。 “徐大人进贡的河阳花烛太后不喜欢用,皇上宫里却是离不得的。”穆逢春道,“这徐勉也真是心思活络,以往进贡的河阳花烛,也不过是明亮耐燃些,或是雕刻些花样子在上头。自打今春起,进贡来的花烛里头竟然添了香料,燃起来是又香又暖,在民间也被捧上了天,不少显贵人家都争着买呢!” 凤太后缓缓放下手中的菩提念珠,穆逢春连忙弯腰双手接住了。 “皇上没有刚断,耳根子又软。总念着他那个乳母旧日的恩情,想要点水之恩涌泉相报。却不知道身为帝王,最忌讳的便是坦露真心。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喜欢用河阳花烛,大臣百姓们自然纷纷效仿。将来想要投其所好的人更多,玩物丧志,如何是好?”凤太后声音暗哑,明显透着不满。 “老奴斗胆问一句,太后娘娘为什么不制止呢?”穆逢春道。 凤太后唇角微微向下撇着,沉声道:“有些时候管的越多,恨的就越多。他从心里头认定奶娘离他近,哀家离他远。即便说的是好话,他也觉得刺耳。有些话说重了,他会恨哀家的。” “皇上现在毕竟还年轻,分辨不出好歹也是有的,将来他一定会明白娘娘的苦心。”穆逢春说。 这时雷鸾也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领新绣好的披风,走到凤太后跟前,轻轻将披风抖开,披在她的肩上:“这会子天凉了,披上这个护住后背,娘娘就能少些咳嗽。” “这披风做的可真精巧,阿鸾姑娘的手艺越发精湛了。”穆逢春赞道,“颜色和花样都极衬太后的气色,尚衣监做出来的都不如这个好。” 凤太后看着雷鸢鼻尖微红,眼下也有一点发红,知道她是哭过的,就说穆逢春:“我记得前些日子辽东进贡了很多鹿胎你去告诉一声,让他们每日里给我蒸一碗来。还有人参鹿茸等物,都分一分,中秋哀家好赏人。” 穆逢春走后,凤太后看着雷鸾道:“你是不是惦记你二妹妹?” “什么都瞒不过太后娘娘去,”雷鸾微微垂下眼睛,“奴婢不是有心露出痕迹来的,实在是没忍住。” “你作为长姐,惦记妹妹合情合理,哀家怎么会怪你?”凤太后站起身,雷鸾连忙搀扶着她!慢慢走到窗前。 “你有什么话想对哀家说吗?”凤太后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问她。 “没有。”雷鸾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凤太后侧脸看向她,“你当真不觉得你妹妹受了委屈?不想让哀家帮你们做主?” 雷鹭的事自然传到了宫里,凤太后表面上并没有过问,凤名花等人也没有进宫来说明情况。 雷鸾知道后十分的担心,说一句忧心如焚也不为过。 可她毕竟在宫里伺候凤太后,是万不能把情绪带出来的。 凤太后不喜欢感情用事的人,这么多年雷鸾在她跟前无纤芥之祸,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她克制隐忍,从不因自己的私事影响到服侍太后。 “奴婢心疼二妹妹,也盼着她以后少受委屈。可也知道太后要兼顾的太多,有些时候为了平衡,不得不有所取舍。奴婢不能因一己之私,让太后您为难。若太后觉得这事情可以过问,那么用不着奴婢来求。若太后觉得应该置之不理,奴婢求也无用。 又何况敖公爷遇刺不久,事情尚未查明。朝野人心惶惶,莫衷一是。在这等情形下就更不应该多生事端,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雷鸾缓缓道。 “我没有看走眼,你是个懂大局的,不是那等热血一上头就顾前不顾后的蠢货。”凤太后赞赏地看了雷鸾一眼,“以哀家来看,名花便是再不喜欢你二妹妹,也曾经下笞打过她,却绝不会用下毒的手段来谋她的性命。 至于你二妹妹为何会中毒,要么是误食,要么就是别有主谋。要你二妹妹的性命在其次,多半还是冲着敖家和凤家来的。” “太后的意思是……有人想害我二妹妹,栽赃到县君身上,好让我们两家反目成仇?”雷鸾一下就明白了凤太后的意思。 “秋风起了,”凤太后伸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有些人又不安分了。” 她慢慢走回去,坐下来,又变成了一尊木刻的雕像。 雷鸾也没再说话,在凤太后面前伺候,一定要把自己的好奇心按得死死的。 又过了一会儿,穆逢春回来了,顺道带着传膳的宫人。 “太后娘娘,二殿下回来了,说是想您和大殿下了。”穆逢春笑眯眯道,“姐妹俩说一会儿要过来陪着您一起用晚膳呢!” 金陵公主赶在天黑前回了宫,她有感于雷家姐妹情深,想到自己的姐姐便迫不及待地回宫来了。 严陵公主的身体稍稍好了些,已经能出门了。 又过了一会,便有两个胖胖的宫女搀扶着她走了进来,后头跟着金陵公主。 “祖母,我想你了!”金陵公主进来便扑到凤太后跟前抱住了她,“我这几日都不出宫去了,陪你和姐姐好好吃饭。” “我看你出宫待了这些日子,人倒是更精神了。难道是宫外的饭更香?”严陵公主打趣她。 “宫外有的东西就是更下饭,我还带回来一些呢!请你们尝尝。”金陵公主献宝一样,“是雷小四特意带我去吃的,这东西隔上几日不吃就想得很。” 第一百三十一章 救 月亮接近圆满,毕竟后日就是中秋了。 雷鸾服侍着凤太后歇下,出了慈和宫,一径往后头四司去,她要找人托付些事情。 四司在皇宫西北角,慈和宫在东南,正好是个大对角,要走上好一阵儿。 雷鸾心里有些急,便抄了近路,宫里有很多犄角旮旯,不熟悉路径的人是不敢乱走的。 雷鸾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便是经过暗处也不怕。 这会儿在外头的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巡夜的侍卫经过。 一般的宫女太监是不可以在夜间乱走的,抓住了要被施以杖刑或禁闭。 但雷鸾作为太后宫里的人,是有夜行腰牌的,所以用不着避人。 又因四司这边自有上夜的太监,侍卫们巡查的就不算勤,差不多半个多时辰才会经过一次。 雷鸾走了好长的路,这会儿不禁慢下脚步,倚着一棵树,让喘息缓下来。 “过来!快走几步!你的腿折了是怎么着?” “贱胚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谁给你的胆子?!还敢去告咱们曲总管!真是活腻歪了!” 紧接着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声,夹杂着沉重的闷哼,可是没有求饶和哀嚎。 “骨头还他妈挺硬!啐!饿不死的狗杂种!” “能把自己卖进宫来,还要什么脸面?天生的奴才命!叫你舔脚就舔脚,叫你暖床就暖床,装他妈什么的清高?!” 这些人骂完了又打,打累了就骂。 忽然有个人说道:“这狗东西碍事得很,不如咱们把他的肠子掏出来,让他死得难看!” 雷鸾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可最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是谁在那头?”她提起灯笼走过去高声发问。 “谁?!”那伙人立刻停了手,不客气地反问道。 等看清是雷鸾之后,又立马卑躬屈膝道:“原来是阿鸾姑娘,恕小的们眼拙了。”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雷鸾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在这群人身后有一个人蜷缩在地上。 “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有个小太监手脚不干净,被我们抓住了,教训教训他。”那伙儿人中为首的说。 “大节下的别弄出人命来,”雷鸾道,“明知道太后她老人家最忌讳这些的。” “是是是,阿鸾姑娘教训得是,我们也是一时气急了,没想到……” “我过来办事正缺人手,叫他跟我走吧!”雷鸾道,“你还站的起来吗?” 后一句是对蜷缩在地上的人说的,那人显然听到了雷鸾的话,他知道雷鸾是在救他,所以咬紧牙关,拼了命从地上爬了起来。 “阿鸾姑娘,他不可靠的,进宫才没多久,不懂规矩,手脚又不关干净……”那些人不想让雷鸾把他带走。 雷鸾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冷地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才向为首的说道:“曹公公,说起来你进宫的日子倒比我早上几年,也的确有资格教我怎么选人,怎么做事。” “不不不,阿鸾姑娘,你可别误会,我绝没有那个意思。”那个曹公公立刻赔不是道,“是我多嘴了,是我多嘴了,你要选谁就是谁。” 说着还推了那人一把道:“快上前去,阿鸾姑娘叫你呢!办事要尽心,否则饶不了你!” “你跟我来吧!”雷鸾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那个小太监则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这就把他放走了?万一他告咱们的黑状……”有人不放心。 “能有什么办法?这位主儿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你得罪得起吗?”曹公公啐了一口,“不过他就算告咱们的黑状也没什么用,在这宫里永远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完这伙人便悻悻地回去了。 禁宫的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雷鸾走出很长一段路才站下,回头看时那人就跟在她不远处。 “阿鸾姑娘……咳咳……多谢你……”那人的气息很乱,显然是拼命忍着疼痛。 “你叫什么名字?”雷鸾问他。 “小兔子。”那人说出这个名字却垂下了头。 “我问的是你原来的名字。”雷鸾道。 “小的进宫在孙公公手下做事,他跟前原有个伺候的小太监,就叫小兔子,为了使唤方便,我便叫了这个名字。”那人说,“原来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雷鸾举起灯照着他的脸他苍白瘦弱却难掩清秀,年纪大也不过十四五岁。 “你为什么把自己卖进宫?家里没有人了吗?”雷鸾问。 “还有个弟弟,只比我小一岁。”小兔子艰难地说,“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雷鸾没有再追问,不用说也一定是极为悲惨的遭遇。 “你知道今天如果我不救你,你会怎么样么?” “会被他们折磨死。” “你为什么得罪了他们?” “曲总管看上了我,让我在床上伺候他。我不肯,他们就变着法儿折磨我。 我一怒之下告到了总领太监那里,结果不但没有人为我做主,还彻底把他们给得罪了。” 雷鸾没有怀疑他的话,之前听到那些人对他的叫骂刚好能对得上。 宫里的这些太监,不但身体残缺,更是经受了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委屈折磨。 很多人的性情变得扭曲可怕,甚至以折磨比自己弱小的人为乐。 小兔子进宫没多久,长相又清秀,难免成为被欺压的一方。 他不肯屈服,便换来了更残忍的惩罚。 “你识字吗?”雷鸾问他。 “认得几个字,也能写上两笔。”小兔子道。 “太后宫里还缺一个能记账的太监,我可以举荐你来试一试。”雷鸾道。 小兔子扑通一声给雷鸾跪下了,去太后宫里做事,哪怕是最低等的宫女太监,也比在四司强百倍。 “我先带你治一治伤,今夜暂且找个地方随便睡一宿,”雷鸾道,“记住,今夜的事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了,在宫里第一件学会的事就是闭嘴。” “小的记住了。”小兔子使劲点了点头,原本暗淡的双眼也亮了起来。 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有人给他一点温暖,就让他觉得活着还有希望。 “小兔子这名名字不好,我给你改一个可使得?”雷鸾问他。 “当然使得,”小兔子忙说,“求姑娘赐名,小的感激不尽。” “就叫小生子吧!”雷鸾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好好求生,不可自弃。”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最会送礼 梁王妃的马车停在一处府门前,只见宅前冷落,门上连匾额也无,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王妃,就是这里了。”车夫将踏凳放好说。 跟着梁王妃出行的丫鬟先下了车,走上前去敲门。 过了好半天才有个年纪很大的老家人来开门,他佝偻着背,神情淡然又从容。 “老人家,不知唐大家可在府上?”丫鬟陪着笑问,“梁王妃携四小姐五小姐前来拜访,劳烦您给通禀一声。” 那老家人听到来的是梁王妃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请客人稍待,我进去通禀一声。”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唐竹姿的家。 隔壁与她家差不多的院落就是唐大儒唐唯贤的宅子。 唐竹姿颖悟绝人,过目不忘,是当之无愧的大周第一才女。 她的丈夫甘茂青,是大周忠臣甘获的幼子。 当初吴王意图谋反,甘获身为吴郡太守,早在乙酉之乱前十年便察觉到吴王蓄有反意,屡次上报朝廷。 却被诸多与之政见相左的大臣们联合吴王构害诬陷,最终被处以凌迟之刑。 其妻丛氏与两个儿子也被杀,只有幼子甘获被忠仆护送着逃出吴郡,投奔了唐唯贤。 唐唯贤给他改换姓名,收为弟子,就养在自己身边,后来更是将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了他。 因为他是个孤儿,来历又不甚明了,所以只说他是入赘,为的是不引人怀疑。 等到乙酉之乱以后好几年,甘大人才被平反。 唐大儒上书言明甘茂青身世,凤太后宣旨让他恢复本名,并且特许他入朝为官。 但甘茂青却不愿踏足官场,只愿着书讲学,继承岳丈的基业。 后来唐竹姿生下了儿子,唐大儒便立意要这孩子姓甘,而不以赘婿来论让这孩子姓唐。 唐竹姿夫妇是世间少有的饱学之人,志趣相投又都淡泊宁静,没有丝毫沽名钓誉的心思。 因此虽然轻易便能获得荣华富贵,却一直都安贫乐道,这是最让人敬佩的地方。 梁王妃今天带着两个庶女前来拜访,也是筹划已久的。 叮嘱两个庶女到道:“一会儿你们见了唐大家一定要恭顺有礼,切记卖弄,听到了没有?” “王妃请放心,我们还是清楚自己的斤两的,略微读了那么几本书,会写两笔字,在人家面前只当小孩子扮家家。”辛璇道。 “咱们是诚心来求教的,当然要虚心了。”辛玥也说。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老家人才又把门打开,向等在门外的梁王妃等人说道:“各位客人请进吧!我们夫人恭候着呢!” 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两个丫鬟,穿着打扮很是朴素,可神情气度却不卑不亢,又带着一股儒雅气。 “听说他们家的下人没有一个不读书的,十几岁的小丫头学问都不比举子差,”辛玥嘀嘀咕咕向辛璇说,“可真是了不得。” 进了门是一面影壁墙,绕过影壁墙看见的便是满院的幽竹,清雅的竹香沁人心脾,令人忘俗。 唐竹姿站在门首迎客,她三十以上年纪,姿容秀美,气度飘逸,真好神仙人物。 梁王妃见了她,立刻脸上堆满了笑,加快脚步上前道:“要不怎么说人杰地灵呢?就这院子里草木生长得也比别处更有灵气。只这么几步路,我都觉得异常心静,想着回去也得读几页书了。” “王妃过誉了,快请进吧。”唐竹姿微笑着相请,“我不知今日有客,恐招待不周。” “实在是我们失礼了,本该提前递个帖子的。”梁王妃满怀歉意地说,“只因实在定不好哪天太后就会宣我们进宫,生怕递了帖子又不能赴约,反倒成了诓人了。只好提前让人帮忙递个话儿,说这几日会来拜访,只是定不准哪一天。” “王妃事情多,又何必专程来一趟呢?”唐竹姿笑了笑,“这些年我久不与外界来往,闭目塞听,已经成了孤陋寡闻之人了。” “大家可别这么说,谁不知你这些年是为了照顾孩子?可怜一片慈母心,只有当娘的人才能真正明白你的不易呀!”梁王妃感叹一声,“听说哥儿最近又有些病了,不知现在怎样了?” “他先天弱,每逢节气交感都要生病的。”唐竹姿道,“这两日咳嗽略轻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天气冷了,保养越发不易,可一定要当心才是。”梁王妃一副极度关切的神情,对着跟来的下人道,“将我带来的东西拿过来给唐大家。” 身后的两个丫鬟应声上前,将之前托在手上的两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大家,这是我的一点微薄心意,还请千万笑纳。”梁王妃浅笑着说。 “这是……”唐竹姿看了过去,只见两只锦盒里分别放着两块物事。 那东西非金非玉,接近琥珀色,带有规则细密的纹路,形状似圆非圆,比男人的手掌还要大,厚如砧板。 “这便是鳘鱼胶中的金钱鳘,”梁王妃道,“南海特产,有市无价。” 唐竹姿没有见过鳘鱼胶,但在书上却看到过相关记载,属滋补妙品。 其中金钱鳘胶更是比人参鹿茸更为珍贵难求,本草上说它“大补气血,滋阴补阳”,对于先天病弱、元气大伤之人能起到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的奇效。 这样的东西放在唐竹姿面前,她不可能不心动。 因为他儿子甘愈便是严重的先天不足,极度虚弱。不少人都说这孩子活不过十二岁去,但这么多年,唐竹姿夫妇却一直也没有放弃过,求医问药,悉心照料。 到如今,甘愈已经十岁,却依旧七病八痛,不见好转。 唐竹姿生这孩子的时候就十分凶险,难产大失血,以后也不能再生育了。 而甘茂青又执意不肯纳妾,所以这孩子也是甘家唯一的根苗。 人都说梁王妃最会送礼,凡是她亲手送出的礼物,没有人会拒绝的了。 因为她所送的东西都是送到人的心坎上,让人爱不释手,欲罢不能。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有事相求 “这可是上好的公鳘胶,就连宫里也寻不出来。”梁王妃特意把声音放得缓缓的,显得推心置腹,“这两块鱼胶补下去,贵府哥儿必定病气全去,身强体健了。” 可是唐竹姿却不再看向那两块鱼胶,而是郑重地问梁王妃:“王妃此来可是要我做什么?” 梁王妃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瞧我,前言不搭后语的,难怪大家摸不上头脑去。我的确是有事相求……” 说罢指着两个庶女道:“我的这两个女儿虽然拙陋,却有好学之心。在南边的时候就久仰大家的清名,恨不能一见。 到了京城之后也是隔三差五的磨我,想要拜大家为师,向您讨教学问。” 辛璇和辛玥也都急忙表态:“大家莫怪,王妃实在是被我们两个磨的烦了,才来贸然拜访的。您身为女子,学贯古今,真是令人感佩。我们姐妹虽不才,却也渴求做您的弟子。不知大家能不能怜取我们的一片赤诚心意?” “二位小姐一心向学,这当然是好事。只是我已久不收弟子了,”唐竹姿道,“做学问须得专心,教授弟子也是一样。可是我儿子常年病弱,我已无暇他顾,更不愿误人子弟。” “大家不必急着回绝,她们在京城也还要待上些时候。”梁王妃道,“送的这两块鳘鱼胶就算是她们的束修了,相信哥儿用上这个之后,不日便能慢慢恢复。到那时大家也能容出心思来教她们读读书,做做学问了。” 梁王妃把话说到这份上,可以说是诚意十足了,换做一般人,应当没有再回绝的道理。 可唐竹姿不一样,因为她看事情太透彻了。 梁王妃亲自登门拜访,带着如此贵重的礼物,所求之事却又很微末。不过是收她的两个庶女为弟子,既不累人,也没有风险。 而唐竹姿家又恰好极为需要这金钱鳘胶,这东西太珍贵,太稀少了,说一句可遇不可求也毫不为过。 如果她就此收了,没有人会说她什么。 可这件事从根本上就不对。 梁王妃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让自己教这两位小姐,唐竹姿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两姐妹不是做学问的材料。 她们精明有余,沉静不足,而且也很清楚此行的目的。 那就是找一个借口把这东西冠冕堂皇地送给自己,只为了让自己欠她们一份人情。 因为就算自己开门收弟子,束修至多也不过百两文银,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礼物,千两已是封顶。 这两块鱼胶十万银子都买不来,这就好比有人要买你家一只鸡,却给了你千两黄金一样。 那鸡不过是个由头,白送显得太过生硬,好说不好听。 梁王妃无疑是个人精,她把人性摸得透透的,像唐竹姿这样有学问有声望的人,必须要把她捧的高高的,然后拿学问说事。 说实话,唐竹姿在一开始看到这两块鱼胶的时候,心中也是一热,因为这就等于是儿子的续命金丹。 可随后她就冷静下来,她所受的教诲,所学的学问都让她知道如何克制住贪欲。 “今日恐怕要令王妃和两位小姐失望了。”唐竹姿缓缓站起身来说道,“我早已经立下誓言,不收弟子,还请几位回去吧!” 梁王妃和两个庶女都愣了一下,随即梁王妃就说道:“唐大家,是我强人所难了,实在对不住。你无心收徒,我们也不勉强。只是物送有缘人,这鱼胶还是留下给哥儿用吧!” “这更不行了,这样贵重的礼物请一定要带回去,所谓无功不受禄,是断断不能留的。”唐竹姿态度十分坚决,“无论是家父还是家夫,倘若知道我收了您如此贵重的礼物,势必要大加责怪,以至于弄得家宅不宁,反倒是辜负了您的美意。” 梁王妃见她如此,知道不能勉强,若再说下去,彼此难堪!就犯不上了。 于是说道:“那就依大家说的办,我这两个女儿无福,不能向您讨教了。” “王妃和两位小姐慢走,恕不能远送。”唐竹姿刻意表现的冷淡,就是想让梁王妃明白自己无意与之结交。 “这个唐竹姿性情可真古怪!这么好的东西送上门去,又不求她做什么,还这般推三阻四的,难怪守着几间破屋过日子。”上了马车,辛玥十分不高兴地发起了牢骚。 梁王妃都说了,只要今日能拜师成功,回去定好好奖励她们姐妹,眼下也是泡汤了。 “唐家人是出了名的骨头硬,她父亲连太后赏的匾额都敢不挂,赐的官也推了不做,她不要我的两块鱼胶,有什么稀奇的?”梁王妃却笑了。 谁都知道唐家名满天下,受海内敬仰,并不单是因为学识渊博,更是因为他们不贪慕富贵,恪守清操。 这么多年,像拉拢唐家的人不计其数,给出的各种诱惑也足够让人眼热心跳。 毕竟世人重名,有名才能有实。 唐唯贤虽然是一介布衣,却可以傲视王侯,正在于此。 “夫人,小少爷又咳血了!”丫鬟张皇失措的跑进来禀告。 唐竹姿立刻白了脸,急忙朝后院跑去。 甘愈委身在竹椅上,面白气弱。 因为太瘦了,在床上硌得慌。家里人便给他弄了这个竹椅,铺好柔软的被褥,让他斜躺在上面。 “愈儿,你怎么样了?”唐竹姿上前握住儿子的手,声音里带着颤动。 “母亲,我没事,你不要担心。就是咳的久了,痰里难免带上血丝。”甘愈沙哑着嗓子安慰母亲。 唐竹姿心如刀割,儿子瘦的皮包骨,性情却总是这样淡漠沉稳,他越懂事自己就越难受。 此时她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可是,却没有后悔。 身为母亲,儿子的性命于她而言要重于自己的性命。 可有些东西比生死更要紧,那便是气节与操守。 “愈儿,娘对不起你。”唐竹姿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娘没能给你一个好身体。” “母亲,这不怪你,这是我的命,怪不得任何人。”甘愈自己却看得开。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见倾心 中秋这天因为雷鹭病着,所以甄家也没什么心思过节。柯氏倒是早早打打发过人来说都到他们家里去,各色东西都齐备,让甄秀群别再张罗了。 因为敖敬修遇刺的事,太后也没心思举办宫宴,今年算是一切从简了。 甄老夫人不知道雷鹭的事,看着桌上的莲蓉月饼道:“鹭儿最爱吃这月饼了,可有给她送过去些?” 众人只得含糊答应。 老太太又说:“她公公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好歹也是亲家,隔三差五的过去瞧瞧。若没有这档子事,鹭儿还能回娘家来吃顿饭,她公公躺在床上,她也不好回娘家的。” 众人都说是。 甄秀群则是忍着心酸,二女儿如今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了,可也不知道身体还能不能恢复如初。 若是就此有了大损伤,往后都要缠绵病榻,还有何福泽可言? 雷鸢借口肚子不舒服,在饭桌上一直皱着眉头,没吃了几口就说要回家去。 “是不是来的路上灌着风了,还是吃了什么凉东西?”老太太忙问。 “母亲别管他,越叫她少吃些石榴,越是不听。”甄秀群也帮着雷鸢演戏,“叫她肚子疼去。” “使不得,使不得。”老太太嗔怪道,“快叫大夫给瞧瞧。” “不用大夫,让汤妈妈炒了糊米给她煮粥吃下去就好了。”甄秀群说,“就是克化不动闹的。” “外祖母,我先失陪了。”雷鸢苦着一张脸说,“晚上我再过来陪你赏月。” “四妹妹,我跟你一道去,”甄铎也忙忙扒了几口饭道,“刚好想跟你借点儿东西。” 走出门来,雷鸢问甄铎:“二哥哥,你要跟我借什么东西?” “走吧走吧,到你家再说。”甄铎嘿嘿笑着。 雷鸢看了他两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 其实雷鸢假装肚子疼,是为了到自家陪薛流素吃饭。 人家毕竟是客,不好扔她一个人大过节的。 雷鹭昨天又是呕吐不止,薛流素也不好就走,怕万一有什么不防备的。 “二哥哥,你到底要做什么?能不能跟我直说?别这么遮遮掩掩的。”雷鸢回到自家院子后问甄铎。 “我想见薛姑娘,问她点事情。”甄铎道。 “那你干嘛还说要和我借东西?”雷鸢翻了翻眼睛。 “也没说错呀!借你们贵宝地一用嘛!”甄铎油嘴滑舌道,“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到我们那边去。” “得了,得了,你别跟我这么弯弯绕,有什么话直说就是。”雷鸢边说边上了台阶,“你可稳重着些,别吓着我师姐。” 这几日薛流素一直住在雷家,甄铎也经常过来探问雷鹭的近况,所以见着了。 薛流素还没吃饭,雷鸢特意吩咐人说让等一等,她过来陪着师姐一起用饭。 “阿鸢,你不用陪我的。”薛流素有些过意不去,“在这里我又不拿自己当外人。” “话是这么说,可师姐你一个人吃饭也未免太孤单了些,又是这样团圆的日子。叫你留在这里不能和师父他们团聚,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雷鸢亲热地说,“我还叫她们烫了些桂花酒呢!咱们两个热热地吃上一杯。” 这时甄铎在雷鸢身后使劲咳嗽,而且一听就是在假咳嗽。 “哦,对了,师姐,我二哥哥说他有些事想请教你。”雷鸢回头看了一眼甄铎。 薛流素是医女,和普通人家养在深闺中的女子不同,她既走南闯北,也给男女老幼都瞧过病,所以见人总是大大方方的,即便是异性也毫不扭捏。 听雷鸢如此说,她便浅笑着问:“二公子要问我什么?” 甄铎平时都是一副玩世不恭,愤世嫉俗的样子,此时却难得地端正了神色,直视着薛流素问道:“薛姑娘,你可有意中人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雷鸢跳起来要去捂他的嘴,埋怨道:“二哥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出去!” 薛流素也不禁红了脸,她就算再大方可面对这种问题还是要害羞的。 甄铎一边闪躲一边继续问薛流素:“薛姑娘,求求你告知在下。” “二公子为什么要问我这个?”薛流素很快收敛好心绪,落落大方地问。 “你若说有,烦请告知我是谁?若是没有就说没有,但一定要说真话。”甄铎眼睛发直,带出几许疯癫。 “师姐,你别理他,我二哥哥有癫病,时常发作。”雷鸢一个头两个大,薛流素是她家的客人,又是特意来帮忙的,怎么能这么唐突人家呢? 她一面又吓唬甄铎:“回头我告诉二舅母去,有你好瞧的!” 可甄铎却像铁了心一样,执意跟薛流素要个答案。 “我没有意中人。”薛流素吐字干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甄铎眼睛亮的吓人,“我心悦于你,你可愿意?” “救命啊!我要疯了!”雷鸢只觉得一道雷劈下来,她算是懂得什么叫原地升天了。 “我不了解二公子,所以并不愿意。”薛流素回答得毫不拖泥带水。 “对对,师姐,狠狠回绝他!让他失心疯!”雷鸢只恨自己力气不够大,否则早把这个现世宝推出门去了。 “不要紧,我有的是诚心,”甄铎丝毫也不沮丧,“日月可鉴!” “来人!来人!把他给我推出去!”雷鸢三尸神暴跳,这都什么事儿啊?! 汤妈妈等人连忙上前,做好做歹把甄铎劝了出去。 “今天的事谁也不许乱说!”雷鸢脸上无比严肃,却是想死的心都有,更是觉得万分对不住薛流素。 “师姐,都是我不好,把这混账东西给带了来。他出言无状,唐突了你,回头我一定狠狠教训他,再不准他招惹你。”雷鸢窘迫地向薛流素说。 “阿鸢,你不必自责。我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薛流素笑了笑,“二公子大约还是小孩心性,全当是闹了个笑话吧。” “师姐,你真是宽宏大量。”雷鸢万分感激,“否则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都不要脸 到了下半天,雷鸢给二姐姐喂了半碗白粥,那白粥很稀,只比米汤多几个饭粒。 “你吃的什么馅月饼?”雷鹭提鼻子闻着雷鸢身上,“有玫瑰馅的,还有枣泥。” “二姐姐,你别闻了,越闻越馋。等你过几天好了,让她们给你做新鲜的。”雷鸢像哄孩子一样哄着雷鹭。 “等我能吃月饼的时候都该做狮蛮糕了,”雷鹭因为身上没力气,说话都轻飘飘的,可依旧透出对月饼的执念,“这东西要应时应景儿才美味,否则你怎么不见端午节的时候有人做月饼?” “二姐姐,你就饶了我吧!”雷鸢是真的头疼,“喂完了你我还得去二舅母家。” 原来甄铎被雷鸢赶走之后回家就对柯氏说了,气得柯氏要对他用家法。 雷鸢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可母亲还在外祖母那边,照顾二姐姐的事,她就得亲力亲为才行。 好容易安抚住了雷鹭,雷鹭放下碗就赶到二舅母这边。 一进院就听见二舅母追着二表哥满院子跑,丫头婆子们劝的劝,偷笑的偷笑,鸡飞狗跳。 “二舅母,快进屋吧!别累着了您。”雷鸢上前扶住气喘吁吁的柯氏,“冷着他说不定就好了。” “他发狂病我都懒得管,要紧的是别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他若是跑出去乱说可怎么得了?”柯氏恨得咬牙切齿,“不叫人省心的孽障!窝窝头翻跟头---现眼的东西!” 柯氏被他们父子三人气得骂人都一套一套的。 “二哥哥,你可别乱说了,”雷鸢一边拉着柯氏顺气一边对甄铎道,“看看都把舅母气成什么样子了。” 果然甄铎一听便慌忙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怎么是乱说呢?我告诉我娘也是想让她知道,别乱给我许什么亲。” “我打死你!”柯氏气得把手里的戒尺丢过去打他,“你是那靠谱的?” 雷鸢好容易把柯氏哄进屋,又一再让甄铎别再乱说,又让丫鬟给二舅母倒茶顺气。 “阿鸢啊,你替我跟你师姐赔不是吧!不是我架子大,实在是怕我过去了让人家姑娘更不自在。那个孽障是个没长性的,我会尽量管着他不去招惹人家姑娘的。你也把他素日的为人告诉你师姐,提防着些。”柯氏喘了半天,有气无力道,“我早就说不知前世里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么两个要人命的东西……” “舅母快别伤感了,我师姐不是轻浮没头脑的,二哥哥胡闹,她必然不会放在心上。”雷鸢道,“等过了节他回画院去,也就没事了。” 又说了一气话,雷鸢方才回到自己家来,听说母亲正和薛流素说话呢,她也没去打扰。 百无聊赖地便躺到了床上,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等再睁开眼,天已经很暗了。 “姑娘这一觉睡得沉,我们出来进去都没吵醒你。”珍珍笑着说,“夫人说了,晚饭让姑娘和薛姑娘都到她屋里去吃,现做的签头羊肉油焖菌子。” “师姐最爱吃菌子,母亲必是特意为她准备的。”雷鸢洗了把脸,披了件斗篷往甄秀群房中去了。 走在路上,胭脂和豆蔻闲聊:“早起汤妈妈我们聊天还说,实则顶数咱们夫人最有福气。在娘家的时候最受宠,与老爷又是青梅竹马,不像一般人那样盲婚哑嫁。 生的孩子个个贴心,又得娘家帮衬。上头又没公婆,一点气不受。” “我也时常羡慕我娘,”雷鸢点头,“我爹爹什么事都让她做主,她做错了再大的事,我爹爹都不会有一句埋怨。” 雷鸢父母的感情十分深厚,这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雷鸢到了母亲房中,只觉得一股热气扑来,连声说道:“怎么这么暖和?” “厨下炙羊肉,就叫她们盛了半盆碳放进屋里,没想到竟然这么热。”甄秀群道,“想着天气有些凉了,别冷着流素。” “暖着些也挺好,”雷鸢说,“一会儿开了窗子赏月,就不用担心着凉了。” 没一会饭菜端了上来,几个人边吃边将窗子打开,那一轮圆满满明亮亮的大月亮从东边升了起来,当真是精彩绝伦。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月亮就已经走到了中天。 还是薛流素说:“时候不早了,大伙白天也怪累的,都早些歇着吧!” 雷鸢把薛流素送回她住的屋子,然后才又回到自己这边洗漱了歇下。 她晚饭之前睡了一觉,此时难免没有困意,听到外间胭脂等人都起了鼾声,自己却还是呆呆的望着床帐。 “算了,反正睡不着。”雷鸢索性一骨碌爬起来,从床底下的暗格摸出一壶酒来,打开窗子上了房顶。 此时的月色才是最好的,如清灵的水雾一般,迷蒙沁凉,令人心醉。 雷鸢向着月亮坐下,轻轻抿了一口酒,心中止不住生出一股凄凉。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没头没绪,没缭没乱。 克哒,身后的瓦片传来轻响。 雷鸢猛回头,看见一道黑影。 “谁让你来的?!”她小声质问,“当我们家是什么地方?客栈吗?” “嘘!”宋疾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像一只黑色的夜枭腾挪几步便来到她面前,“咱们两个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放屁!”雷鸢见了他就忍不住骂,“谁跟你心有灵犀?” “你在这里不就是等我来吗?”宋疾安丝毫不以为忤,“刚好我想找个人和我一起赏月。” 此时的月亮已经转到了西南,尽情播洒着清晖。 “离我远着些。”雷鸢告诫道,“如果你再敢这么随便,就别怪我下狠手。” “你吓唬我,”宋疾安虽然这么说,还是往旁边挪了一步,“别生气,我不是来惹你生气的。今天除了想要和你一起赏月,还是因为听说了你二姐姐的事。” “你貌似对我家的事很上心。”雷鸢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那是自然,毕竟爱屋及乌。”宋疾安来了这么一句。 雷鸢一下子就联想到了甄铎的所作所为,忍不住问道:“你们男人家都这么不要脸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从此无心 “这怎么能叫不要脸呢?”宋疾安十分地疑惑不解,“这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爱就是爱,不说出来难道要等着你被别人抢走吗?” “闭嘴吧快闭嘴!”雷鸢真想把他的嘴堵住,“这时候怎么不打雷呢?” “你干嘛总咒我?”宋疾安觉得委屈,“我和你说正事呢!你二姐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先把我二姐姐的身体养好,再说别的。”雷鸢说到这里也不禁有一点挫败,“敖家权大势大,多方掣肘,怕是难以给我二姐姐讨回公道。” 如果雷家硬要把这件事闹起来,也不是不行,但怕是要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一来没有确实的证据,二来敖家一定会百般抵赖,最最要紧的是凤太后一定会偏向凤名花。 闹到最后,随便推个替罪的仆人出来,将大事化小。 并且这样只会将敖家凤家都得罪了,而今敖鹏在雷家军做监军,雷鸾在凤太后身边当差,雷鹭再怎么说也是敖家的媳妇。 这里头错综复杂,彼此纠葛,实在很不好拿捏。 “那你们打算认了?”宋疾安问。 “认了?”雷鸢直着眼看着月亮,使劲儿喝了一口酒,“我认不下!这事要是认了,将来我二姐姐还不知道要怎么受欺负呢?可也不能明着来,到最后反倒是我们吃亏。” “说的也是,”宋疾安从雷鸢手中夺过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大口,“明面上不敢把他们怎么样,暗地里也不能让他们消停。” “你有招?”雷鸢顿时来了兴致,“我知道你这人喜欢玩阴的,快教教我。”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个人?”宋疾安一副受伤的表情。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啰嗦了,快说说,你有什么办法?”雷鸢催促道。 “我听说敖家不是对外宣称让青云道长给他们除邪祟了吗?”宋疾安道。 “没错!我正想着这几天会会那个老牛鼻子呢!让他胡说八道。”雷鸢这几天实在是没容出空儿来,“他必定是受人指使的,要不然胡吣的话怎么句句指向二姐姐?” “你也怀疑到他了?”宋疾安眼中闪过一抹赞赏,“我也觉得这老道一定有鬼。” “你再接着往下说。”雷鸢道,“除了这老道,还有别的呢?” “敖家不是觉得流年不利么?你说要是他们家闹起鬼来会怎么样?”宋疾安挤挤眼睛。 “闹鬼?”雷鸢转了转眼睛,笑了,“那可就有意思了。” “既然她让你们家不得安生,那咱们也让他们家不得安生就是了。一报还一报,让他们也收敛收敛,顺便把那牛鼻子老道使劲地坑一坑。”宋疾安坏笑起来。 “我懂了,只要敖家闹鬼,就代表牛鼻子老道的法术不管用。”雷鸢也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而且我二姐姐如今已经不在他家住了,他们家宅不宁也不关我二姐姐的事。” “是了,是了,等到你二姐姐再回去,闹鬼的事也就消停了。”宋疾安道,“以后必然就没有人再胡乱编你二姐姐的闲话了。” “嘿嘿,如果闹鬼的话,不会再把敖鲲吓得腿断胳膊折吧?”雷鸢对这个便宜二姐夫没有丝毫怜悯,谁让他看不上自己的二姐姐呢。 “你同意就好办,剩下的事交给我吧。”宋疾安大包大揽。 “不成,”雷鸢断然拒绝,“你帮忙就够了,不能全指望你。” “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个跟你要人情的。”宋疾安立刻伸出三指对着月亮,“我心甘情愿,只想帮你出口恶气。” “我从来喜欢亲自上手,”雷鸢的小脸儿在月色中显出庄重的神色,“我知道你能找到身手极好的人,我不白用他们,每个人白银五千两,最少闹他一个月。” 宋疾安刚要说话又被雷鸢打断:“你的那份我就不给了,只因我把你当朋友。” 宋疾安听她如此说,很是感动:“你这一句话就顶一万两金子了。” “眼下咱们也只有个大概,到时候具体的细节还要详说。等过几日我会找个借口住到敖家去的。”雷鸢道,“到时候里应外合,让他们防不胜防。” 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放在一起做坏事简直就是狼狈为奸。 可雷鸢越是这样,宋疾安就越是喜欢她。 “阿鸢,”他忽然有些忘情地叫了一声,“我不怎么读书,这时候却想起来不知从哪里看到的半首诗-----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我与你赏过这么好的月亮,以后有再好的月亮却没有你,定然也无心再赏了。” “别叫的那么亲热,”雷鸢起了鸡皮疙瘩,“你若不想让我讨厌你,就要本分庄重一些。” 宋疾安看着她,心里想着是不是爱极了就会生出怕来?想自己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生死也不怕,可却怕雷鸢生气不理自己。 “好,我不胡说了。”宋疾安立刻正色道。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问你。”雷鸢想起了另一件要紧事,“那个许纵为人到底怎样?” “你怎么认得他?问他做什么?”宋疾安顿时紧张起来,“我跟你说他那人不可靠的,和我比差远了,你可得离他远着些。” “我是替文姐姐打听的,”雷鸢朝他翻了个白眼,“文姐姐的伯父给她议了许家的婚事,我想那徐宗卓实在不靠谱的话,你们能不能帮忙让他把这门婚事取消?反正现在还没有最后定准。” “原来是这样。”宋疾安一下就松懈了下来,“徐纵和我是从小玩到大的,他这人为人不坏,就是有些贪玩。但也绝不是崔宝玉等贪杯好色之流,文二姑娘要是个有韬略的,倒也能把他调理出来。可若文二小姐太过于软弱,却是管他不住。” 雷鸢听了沉默了好久没有说话,婚姻这事,有些时候就是说不准的。同样一个人和不同的人成了婚,往后的人生就会大不相同。 听宋疾安的意思,这许纵倒也不是一味的提不起。 “那他至今身边没有什么莺莺燕燕吧?”雷鸢还是问了个关键问题。 若是有,那就麻烦不小。 “这个还真没有,”宋疾安笑了,“我能打保票。” “好了,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我要去睡了,你也快走吧。”雷鸢看着已经沉到西天的月亮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拿自己的酒壶。 宋疾安却不给她:“上次我给你那玉,你还没还礼呢!就拿这个还吧。”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过分殷勤 这天梁王妃带着两姐妹到雷家来探望雷鹭,雷璐回到娘家的第二天,梁王妃就已经派人送来了不少补品,这次又专程前来探望。 甄秀群心中自然感激,连忙迎了出来。 “这是我回京的第一年,节下难免来人走动,过了节才到你们家里来。”梁王妃极其自然地携住甄秀群的手说,“我知道,你必然能体谅我的。” “王妃说这话真是叫我自愧无地,那天若不是您,我还进不去敖家的门呢。论礼该我们过节前就到贵府拜访的,只是家中实在忙乱不堪。再加上忧心如焚,也不愿把自家的烦恼带给别人。”甄秀群是的确觉得过意不去。 “我明白你的心,哪里还会挑你的理呢?你打发人给我送去的东西我都收着了,那醉蟹尤其好,整个秋天我吃到的最好的醉蟹就属你们家的了。” “难得有王妃喜欢的,实不相瞒,那醉蟹是四丫头房中的一个小丫头做的。初时只当她是弄着玩的,谁想我尝了尝,竟比那些积年的厨娘做的还好。”甄秀群笑着说,“王妃若不嫌弃,回头再带上一坛子吧!” “那可就太好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实不相瞒,我最爱吃的便是螃蟹,可那东西性寒,不能多吃。醉蟹就好,多吃几口也无妨。”梁王妃笑得也很开心,忽然又住了笑,“瞧我,光顾着要嘴吃,把正事都忘了,鹭儿现在怎么样了?可好些了吗?” “托您的福,如今已能喝白粥了。”甄秀群忙道,“我这两日才敢闭眼睛睡觉。” “这孩子实在是受苦了,我在旁边瞧着都觉得可怜。”梁王妃叹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又说:“她婆家那头也正乱着,怕是没人精心照料,不如就在娘家多住些日子,等身体彻底调理好了再说。” “王妃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反正也已经回来了,就等养好了再说吧。”甄秀群可是不敢再把二女儿送回去,如今才刚刚有些起色,怎么能放心离了自己眼前? 说着话就到了甄秀群屋里坐下,丫鬟们上茶上点心。 雷鸢也从雷鹭房中过来请安,梁王妃一把攥住她的手道:“好孩子,我真是越看你越喜欢。” “王妃,我们也特别喜欢阿鸢妹妹,不如你认了她做干女儿吧!”辛玥在一旁兴冲冲地说。 甄秀群连忙推辞道:“这可不成,王妃是什么身份?哪里是我们能高攀得上的?”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梁王妃嗔怪地看了甄秀群一眼说,“我是王妃又怎样?你们雷家哪里不好了?忠臣之后,名门淑女,又是这般的模样心性,放在哪不是一等一的人才?” “既然如此,王妃便认了阿鸢做干女儿吧!我们也得了个姐妹。”辛璇也满是期盼地说。 梁王妃却抿嘴一笑,大有深意地说道:“这孩子我看千好万好,当真是个人尖儿,只是我可不能认她做干女儿,这意思你们猜去。” “哦,我知道了!”辛玥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大悟,“王妃是要娶……” 但随即觉得说出来不妥,便又住了口。 梁王妃没有亲生女儿,却有两个儿子。 长子早已娶妻成家,还有个小儿子,今年只有十六岁,比雷鸢堪堪大了一岁。 梁王妃当众表示特别中意雷鸢,可又不认她做干女儿,有心的人必然能猜出她是想让雷鸢嫁给自己的小儿子。 “这孩子流年不利呢!春天的时候就找人掐算过,说她这几年寡宿照命。”甄秀群以闲聊的口气说道,“好在年纪还小,放在我跟前养几年,稳一稳性子也好。” 甄秀群自然也听出了梁王妃话里的意思,可是她却无意让自己家的女儿攀附这门亲事。 一来梁王妃的这个小儿子品性如何不得而知,万一是被惯坏了的,身上有诸多娇纵的毛病,谁家女儿嫁过去能省心? 二来他们家的门第太高了,所谓齐大非偶,雷鹭嫁到敖家去便是现成的例子。受了委屈都不好声张,因为连做主的人都没有。 与所谓的荣华富贵比起来,女儿们实实在在的幸福比什么都要紧。 梁王妃听了,脸上不禁显出失望的神色来。但随即又恢复如初,说道:“可不是嘛,这孩子还小呢。有她在你身边陪着,能解多少不开心,要是我,我也舍不得。” 甄秀群朝她笑了笑,又对雷鸢说:“你带着四小姐五小姐到你房里去玩一会儿吧!听我们大人说话能有什么意思?” “我也正想和母亲说呢。”雷鸢道,“方才打发豆蔻买了些艾婆婆点心铺里的赛云酥和蜜里裹,想请两位小姐也尝尝。” “依我看,你是在客人面前不好意思吃吧?到了你屋子里就随便了。”甄秀群调侃道,“你别一个人都吃尽了,给客人留一些。” 雷鸢便朝着那两姐妹说道:“四小姐,五小姐,咱们到我那边去。” 她们三个走后,梁王妃又向甄秀群说:“今天其实是特意来瞧鹭儿的,四丫头早起有些咳嗽,就不叫她过去了,我先过去瞧瞧吧。” “实在是叫您费心了。”甄秀群感激地说,“论礼她是小辈……” “孩子不是病着吗?就不要讲所谓的礼数了。”梁王妃一笑,“我也想过去跟她说几句话。” 到了雷鹭房间,雷鹭挣扎着想要起来,梁王妃连忙说:“好孩子,快躺着,不要和我见外,你这些日子怎么样?好多了吧?” “托王妃的福,我们姑娘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只是这身体亏下来需得好一阵子调养,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惠妈妈替雷鹭答道。 “那就好,有你们细心照料着,想来也用不了太久的时候。”梁王妃道,“缺什么少什么,不要客气和我说,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王妃您真是宅心仁厚,鹭儿的事多亏了你,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激才好。”甄秀群的确万分感谢。 “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从第一眼见着孩子起就觉得很投缘。我之前曾经送给凤县君一个丫头,名叫碧烟的,她略通一些医术。以后鹭儿要是回到敖家去,有什么不方便的,尽可以找她,多少总能帮上忙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全是鬼话 惠妈妈连忙说道:“是了,是了,我们姑娘当初找不见大夫的时候,碧烟姑娘还嘱咐我们给姑娘多喝绿豆水呢!那东西是解毒的,的确是帮了我们大忙。” 说着还滴下泪来:“她和王妃一样,都是心善的人呐!” “我前些日子在那府上也悄悄叮嘱过她了。虽说如今她已不再是我的人,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只要不太过头,能帮的就多帮一帮,不也是为她自己积福德吗?”梁王妃道,“我今日特意过来,实则就是为了留下这句话,这话总不好叫旁人转告。” “多谢王妃如此照拂,等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谢谢碧烟姑娘。他们家人恨不得盼我死,我偏要活着!”雷鹭一开口便有些气恨恨的,“谁要我命不该绝呢?” “你这孩子,怎么能说气话?”甄秀群告诫二女儿,“什么死呀活呀的?如今你已经无碍了,且心平静气的养着吧。” 又转过脸来对梁王妃说:“让王妃见笑了,这孩子实在是有些任性,都是让我给惯坏的。不过千说万说,您对我们真是太好了。到什么时候我们也不会忘记这恩情的。” “都说了多少遍了,不必如此客气。我是敬慕你们家的德行,又同你谈得来,方才忍不住多管闲事。你们左一个感激不尽,右一个感激不尽,倒让彼此显得生分。”梁王妃实在是一个平易近人的高手,“不要说什么门第高,实则是高处不胜寒呐!” 雷鸢房内,她正陪着辛璇辛玥姐妹俩喝茶吃点心。 “阿鸢,方才你母亲说的什么星宿不利,是找谁给你看的?”辛玥好奇地问道,“可准吗?” “准不准的我哪里知道?反正有些不顺当就是了。”雷鸢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说,“大人们总爱信这些的,我娘和我二舅母隔三差五不是到这个庙里烧香,就是到那个寺里磕头。我也不记得是找的谁给我掐算的,好像是雀屏山的道士。依我看,不过是拿来吓唬我,不叫我到处乱跑的。” “你也别太不信了,有些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敬畏着些好,毕竟你母亲也是为了你好。”辛璇明显更稳重些。 “阿鸢,你们家四个女儿,你又是最小的,你母亲该不是打算要为你招赘吧?”辛玥十分好奇地问,“反正这里就咱们三个,说点体己话也无妨。” “我还小呢,压根儿就没考虑想过这些。”雷鸢打着哈哈道,“我还想多陪在母亲身边几年呢。” “论理有些话不该我们说,只是我觉着凭你的才貌人品,若是招赘就太可惜了。”辛璇道,“高门户的嫡出子弟怎么可能入赘呢?要么是清贫人家的子弟,要么就是庶出,前程上都要打折扣的。 这女子嫁人顶顶要紧,好比是再投一次胎。若是选个门第好,人品好的一辈子荣华无忧,便是咱们自己的儿女也跟着享福。” “是啊阿鸢,到什么时候可别错打了主意。你瞧着我们两个,每日里巴巴儿地跟在王妃身边,难道只是为了热闹?还不是想着靠些温存小意儿、听话乖巧博她的可怜,到时候给我们找个好归宿嘛!”辛玥语气里带着心酸,“否则何必这么花蝴蝶似的,围前围后,给人充景儿?” 她们两个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女子嫁人的确马虎不得。尤其是在京城,没有门地靠山,的确是难。 像雷鸢这样的,虽然门第和人物都不差,只可惜没有兄弟可以依靠,在择亲上也免不掉有些犯难。 说一句高不成低不就倒也不为过。 如果要招赘的话,肯定招不到四角周全的,往往要退而求其次,甚至是又其次。 雷鸢听她两个如此说,不禁低垂了头,默默无言。 辛璇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咱们相识的日子虽然不长,可知己本不以这个来论。今天不妨给你透个底,王妃私底下跟我们说要给小公子寻一门合意的亲事。 还说门第不可太高,否则怕是上头要忌惮。但家风要正,人物要好。如此才能娶到真正的贤妻,后代子孙也能聪明俊秀。” “是啊,我们王爷功劳太大了,难免引得些飞短流长。虽然如今看着一切都好,可上头的心思谁又能拿得准呢?我们这次进京来也是处处避嫌,生怕有什么不防备的惹来闲话。”辛玥叹息道,“何况择亲这样的大事,更是不能不慎重了。” 其实辛璇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雷鸢便是假装听不懂也不可能,反倒给人一种故意做作之感。 “我可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好,”雷鸢羞怯中又带着几分喜色,“母亲常说我性子不够稳重,总要留在他身边好好的磨一磨才成呢。” “谁也不是一生下来才稳重的,你这么聪明一点就通。况且谁家姑娘在家里头不是娇惯的,总是得嫁出去后才能独当一面。”辛璇笑了,“真希望咱们以后能更亲近。” 这时珍珍她们又端上了新的点心,话头就此打住,改说一些别的事了。 又过了一会儿,梁王妃跟前的侍女过来说王妃要走了,让辛璇辛月两姐妹也快出去。 雷鸢便起身陪她们一起到前头去。 和母亲一起送完了客,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珍珍歪着头问:“姑娘,若梁王妃真有意让你嫁给她的小儿子,你可愿意吗?” “我愿意个大头鬼!”雷鸢冷笑,“糊弄鬼的话你也信?” 倘若心实或者是贪心的人,听了梁王妃和那两个庶女的话多半都会心动。 那可是王府啊!而且梁王还是众多王爷中最有权势声望的,梁王妃又是那样的殷勤慈柔。 可雷鸢却知道这些都只是表面,梁王妃此次进京所图非小,她们刻意与自家亲近,根本不是钦佩风骨,喜欢人品,只是变着法的拉拢而已。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妞儿,更不是满脑子装着情情爱爱的怀春女,朝堂上下事情从来如棋局,不懂纵横谋划之术的人,注定被吃得渣也不剩。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可恨可杀 “姑娘,你既然不信,为什么当着她们的面还好像有几分愿意呢?”豆蔻问,“干嘛不直接回绝了?” “这有什么不懂的?她们在我跟前演戏,我又何必拆穿?姑且陪着她们演下去,到时候谁耍弄谁还不一定呢!”雷鸢一点也不怕玩心眼儿,她心眼子可多了。 晚饭之前,雷鸢特意到二姐姐房里去说话。 雷鹭正抱着猫听呼噜,那猫只听她的。 “胡哨这毛团,这几天吃得太好,又肥了一圈,毛色也更亮了。”雷鸢伸手摸了摸它,逗弄道,“你现在是功臣啦,好吃好喝伺候着,可美不美?” “它昨日差点儿把人家薛姑娘的貂鼠给扑住,吓得那小东西吱吱乱叫。”雷鹭好笑地说。 “麻哥儿可是有毒的,万一咬了它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雷鸢提醒,“再说真咬死了它我师姐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不怕,貂鼠也是鼠,胡哨不怕它。平日里它也没少吃蛇吃蝎子,也没见它有什么事。”雷鹭说着得意地搔着胡哨的下巴说,“要真是貂鼠把它给咬死了,那也是它命该如此,怪不得旁人。” 雷鸢看着她,忽然问道:“二姐姐,你昏迷的时候留下话,要我替你报仇,如今这话可还算数么?” 雷鹭抬起眼,神色平静,语气淡定:“仇自然是要报的,只是那时我以为自己要不中用了,才想着托付给你。如今我已无大碍,这仇自然也就能自己报了。” “话是这样说,不过等你身体恢复如初还要好些时候。”雷鸢道,“我也是应了这件事的,总不好就放手。” 雷鹭听了就笑:“既然如此,我也不拦着你。只是你可想到什么法子了?” “也只是个腹稿而已。”雷鸢嘻嘻笑道,“先吓唬吓唬敖家人,不许他们安生。” “可千万要当心,如今敖家人颇有些风声鹤唳,别叫他们瞧破端倪才好。”雷鹭叮嘱,“报仇倒是其次。” 姐妹两个正说着,有婆子拿着家信进来:“侯爷和三姑娘的信到了,是给四姑娘的。” “快拿过来!”雷鸢一听立刻道,“我就估摸着这几日该有信来。” “你给我读读,”雷鹭说,“他们现在那边可有什么事。” 雷鸢展开信读下去,信上先是问候家人平安,随后又说自己一切安好,叫不必惦记。 还特意询问雷鸾雷鹭姐妹俩的近况,虽然雷鸾在宫里,雷鹭已经出阁,她们的事情雷鸢也未必清楚知道,可还是忍不住要问。 “父亲和三姐姐想不到你如今在家住着,若是知道你中了毒,怕是杀心都起了。”雷鸢向二姐姐说道,“回头我写回信的时候可要告诉他们?” “你是傻了吗?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他们知道?!”雷鹭瞪眼,“三妹妹和那敖鹏本就水火不容,再添上我的事,怕不得闹出大事来。” “三姐姐早晚一枪挑了他!”雷鸢道,“三姐姐在信上说过的。” “阿鸷总是这样,”雷鹭细细叹了一声,“动辄喊打喊杀,实则何必如此呢?伤敌亦自伤,多少有些不划算了。” “说的也是,”雷鸢点点头,“但除非有更好的法子,否则真是难以解恨。敖家人太过可恶,恨得人牙根痛。” “接着念,”雷鹭催促道,“看看还写了什么。” 信上说近来百羌又有些异动,频频寻衅滋边,尤其是夜里。 雷鸷他们每夜都不敢懈怠,将士卒分作三班,倒换着防卫。 “年年如此,一入秋那些鞑子便不安分了,想要抢粮抢物。”雷鸢道,“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派送粮饷过去,咱们也顺便把做好的冬衣一并捎过去。” 边地苦寒,每年入秋前最后一批粮草发运时,雷家都会把七月里就做好的几百上千套冬衣交给押韵粮草的人一并给雷家军送去。 “谁知道呢,这时候还没有动静。敖敬修遇刺,这怕是也要因之耽搁了。不知这次要派谁去?大约不会再是沈措了。”雷鹭道。 “三姐姐信上还说,屠大哥他们打赢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仗,可是敖鹏就是压着不给上报,将士们都颇有怨气。”雷鸢继续往下说,“若是能上报朝廷,多少也能再多得些粮饷,屠大哥的军功也能多上一笔。” “屠大哥如今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高了,不愧是爹爹的好徒弟。”雷鹭道,“说起来他也该到成亲的年纪了。” 她们口中所说的屠大哥名叫屠百忍,是雷政通收养的遗孤。 他父亲屠盎原本也是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后来因为得罪权贵被降职,死于靖边的战事中。 屠百忍的母亲得知丈夫战死的噩耗,惊悸早产,一尸两命,抛下屠百忍一个。 雷政通于是收养了年仅七岁的屠百忍,就像当初甄秀群的父亲甄琅收养自己一样。 这么多年屠百忍一直跟随在雷政通身边,他性情沉稳,有担当,能吃苦,是雷政通的得力帮手。 “屠大哥他们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京。”雷鸢忍不住叹息一声,“当初咱们回京的时候,他便留在了陇西,想要挣得军功,好迎娶大姐姐过门,也不知这心愿最终能否得偿。” “这事还真不好说,若是大姐姐没进宫还好。”雷鹭也跟着叹息,“一旦进了宫,这亲事多半就没法自己做主了。” 屠百忍和雷鸾青梅竹马,彼此钟情,很多人都说他们就像当年的雷政通和甄秀群。 然而三年前雷鸾入宫,在凤太后身边伺候,如今看太后对她甚是满意,此后多半是要指婚的。 若太后垂怜,许雷鸾自己做主,那么还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若是太后有别的打算,那就只能拆散鸳鸯两下里了。 “所以说敖家人实在可恶,敖鹏更是该杀。”雷鸢忍不住磨了磨牙,“估摸着三姐姐每天看到他都忍不住要磨枪。” 正说着,豆蔻拿了张帖子走进来,向雷鸢说道:“姑娘,岳家小姐给您下帖子了。后日她家桂花宴,请了齐味道做洗手蟹,您就带我去吧!” 原来是岳明珠要宴客,这还是她进京以来第一次设宴,雷鸢当然要捧场。 第一百四十章 送份毛礼 “齐味道做的洗手蟹是一绝,这时节又正是吃螃蟹的时候。”雷鹭向往却又无奈地咂咂嘴道,“可惜我是没有这口福了,否则便是不能去赴宴,也能让你给我带一些回来。” “那东西就要趁热吃才好,冷了就不好吃了。”雷鸢道,“只要你把身体养好了,不愁没有吃的时候。” “你到岳家去赴宴,不好空手的吧?”雷鹭道,“带些礼物过去吧。” “这是自然。”雷鸢道,“我早就准备好了。” “你准备的什么?”雷鹭问。 “咱们府里管花园子的高妈妈不是养了一只大狮子猫?上个月生了一窝猫崽儿,其中有一只白身子黄尾巴,额头、脖子、后背各有一片铜钱大的黄毛,又格外乖觉讨喜有灵气,我预备着把它送过去。”雷鸢道。 “你说你要送只猫?”雷鹭有些意外,“岳大姑娘很喜欢猫吗?之前怎么没听说?” “不是她喜欢,是她祖母岳老夫人喜欢。”雷鸢笑道,“记得她曾跟我提过一句,说他们家老太太养了一只铁棒打三桃的猫儿,爱得什么似的,可惜从蜀郡带来没多久病死了。老太太哭了一场,到如今还是常常念叨。家里人也寻了好几只差不多毛色的,可都不合老太太的心意,不是笨就是爱挠人。 我想着他们家什么都不缺,送别的礼也都不过是走个过场,人情不能说没有,可意思上总是差了些。 我送这只猫儿去,若是合了他们家老太太的心意,那自然最好。送礼本不在贵贱,最要紧的是送到人家心坎儿上。若老太太介怀毛色不一样,那也没什么,总归会收下的。这猫儿本身就极讨喜,时间长了未必不能让岳老太太移情于它。 最坏的结果便是人家始终不待见这个猫儿,那也没什么。到底也知道我是用了心的,总不至于生出不满来就是。” 雷鸢说完,雷鹭只是盯着她看,半晌才说:“雷小四,你这妮子若想哄谁能把人生生哄死。那黄荑谷批的卦不知你到底应哪一个?” “我才懒得想这个。”雷鸢道,“若真是如此,那便是注定好的,我又何苦自寻烦恼?若是不准,那就更应该抛到一边去。我之前与梅姐姐就曾谈论过这个,觉得大可不必费尽周章地去琢磨,做人只要依心而行便是了。” “说的也是,人在这世上,总得有一套自己的章程才行。”雷鹭点头。 听他如此说,雷鸢就笑了,问道:“二姐姐,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的章程是什么?”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看透雷鹭,换句话说,她之前太小看这位二姐姐了。 随着她向太后陈情,到后来屡次治倒凤名花,都显出她极有城府。 “这个可不能说。”雷鹭笑了,“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雷鸢当然不会强求,也只是一笑就过去了。 这时跑到外头去玩的胡哨又跑进来,一下蹦到雷鹭床上。 雷鹭把脸贴到它身上,使劲儿闻了几下。 她最喜欢天气凉的时候,猫儿从外头回来身上带的那股气味,怎么闻也闻不够。 “胡哨以后会更胖吧?”雷鸢道,“每天吃的这么好,又不必像别的母猫那样生崽哺乳。” “对呀!我才不要让它受那样的苦。”雷鹭很得意地抚摸着胡哨的毛,“这样也能活得更久。” 胡哨是只母猫,但雷鹭不知从哪里搞到一个不叫母猫发情的秘方给它吃了,从那之后胡哨不像别的母猫那样被发情折磨得死去活来。 它好似永远都是一只小猫的心性,淘气爱玩儿,无忧无虑。 其实对于雷鹭这样的做法有些人是觉得很不妥当的,他们觉得母猫就像女人一样,必须要生养才成。 甚至还有人在背地里说雷鹭残忍,可雷鹭根本不在意。 到了桂花宴这天,雷鸢提前准备了一个秀气的小竹篮,里头铺了红缎子软垫,把那只脚小猫儿放在里头。 那猫儿也只比拳头大不多,一被放上去便立刻用两只前爪交替踩着,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雷鸢怕她万一跑了不好捉,就给那篮子加了个盖子,让豆蔻抱着上了马车。 一路到了岳家,进了门先和岳明珠厮见。 “你家二姐姐怎样了?可大好些?”岳明珠拉着雷鸢的手问。 “承蒙你惦记着,比前些日子好不少了。”雷鸢笑着答道。 岳明珠又拉着她去见祖母,岳老夫人鬓发如银,眉目甚是和善,见了雷鸢便一把拉到跟前夸道:“好孩子,我这小孙女儿见天提起你,说你怎样怎样好,我还多少有些不信。今日一见,原来她说的话竟打了折扣。” “老太太真是会夸人,”雷鸢笑道,“我可是不禁哄的,常把夸奖当真话听。” “不是夸你,是真心话。”岳老太太道,“我若是年轻个几十岁,也愿意和你做姐妹。” “我今日给老太太备了份毛礼,万望笑纳。”雷鸢笑嘻嘻道。 众人听了都不禁有些纳闷,岳明珠则直接问道:“阿鸢,什么是毛礼?你还不是想说薄礼吧?” “还真是毛礼,”雷鸢抿嘴一笑,“诸位见了就知道了。” 此时豆蔻已经托着篮子走上前来,雷鸢轻轻揭开盖子,里头颤悠悠探出一颗小猫头,粉白鼻子棋子眼,喵喵一叫,奶声奶气。 “哎呦,是只猫儿啊!”岳老夫人笑了,“难怪说是毛礼,快给我摸摸。” 那猫儿极温顺,老夫人的手一伸过来,它便把头蹭上去,因为有些没站稳,还趔趄了一下,惹得众人一笑。 “嗯,是只乖猫儿。”岳老夫人点头,轻轻摩挲着它的额头。 “这猫儿真乖,长得也好看。”岳明珠道,“很像阿团,只是阿团是铁棒打三桃,这只是金棒打三桃。” 阿团是岳老夫人之前养的那只猫。 其他人都纷纷附和,岳老夫人也点头。 但雷鸢还是从她眼中看到一丝失落,显然,这猫儿并不十分合她的心意。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互不相容 岳明珠办的桂花宴上,郁金堂姗姗来迟。 岳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雷鸢小声解释道:“我本来不想请她的,可她母亲实在待我很好,而且我家中的长辈并不知她的为人,只叫我万不可失了礼数……” “我明白的,你只是不想伤长者之意。”雷鸢点头道,“又何况这本是件极小的事,你我都不必放在心上。” “阿鸢,你可真好!”岳明珠高兴地握了握雷鸢的手,“我先前还有些担心你会生气呢,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不是小人之心,是你在意我。”雷鸢朝她挤了挤眼睛,“人对在乎的人总是格外小心的。” 郁金堂还是那副傲慢样子,眼神掠过雷鸢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怎么了郁大小姐?”雷鸢才不惧她,双手抱肩,慢悠悠晃到她跟前,“还在心疼你那四万两银子吗?” “雷鸢,你用不着动不动就拿这个来讥讽我。”郁金堂也是一副不好惹的神情,“我不过是遭了你的暗算而已,早晚会讨回来的。” “那你可得快些,”雷鸢一笑,“迟了都被我花光了。” “呵呵,听说你二姐姐差一点儿死了,真是可惜。怎么就差一点儿呢?”郁金堂这话说得十分刻毒。 还没等雷鸢说话,岳明珠先恼了:“这话也是人说的吗?你便是和雷鸢有过结,也不该这样说她二姐姐。你若是还这样,我可就要下逐客令了,也不管什么有脸没脸,有礼还是失礼。” “乡巴佬办的宴席,你当我稀罕吗?”郁金堂鼻子里哼了一声,“若不是我娘赶着我来,我才不来呢!” “那你还不走?现在就走!”岳明珠几乎要跺脚,“我不要这脸面了,就算全京城的人都笑话我,我也不要你这样的人来赴我的宴!” 郁金堂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一字一句说道:“老死不相往来是最好,以后你也别厚着脸皮到我们家去!” 雷鸢听她如此说,便明白她为什么要一再激怒自己和岳明珠了。 她就是不想让岳明珠到自己家去,不愿看到她和自己的母亲过于亲近。 “郁金堂,你最好不要给明珠造谣,否则……”雷鸢一抬下巴,“你明白的。” “哼!雷小四,你也给我小心点儿。”郁金堂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其实她最恨的还是雷鸢。 齐味道的洗手蟹滋味曼妙,一众人吃得赞不绝口。 有人悄悄议论道:“岳家好大手笔,一个女儿宴还请了齐味道来,可是不小的破费。” 齐味道作为京城中最有名的厨娘,排场可不比公侯小姐低。 凡是请她的人家提前一两个月就要下帖子,且必须态度恭敬,一切都要听她的安排。 至于佣金就更不用说了,不是一般人家能请得起的。 “这有什么奇怪?人家祖父可是剑南节度使,号称西南王,又最疼她,自然什么都可着她的心意来。”又一个人说,语气中难掩羡慕。 雷鸢在岳家赴了宴之后回到自己家中。 到了下半天,珍珍从外头进来,悄悄向她说道:“姑娘,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遇见了宋公子。” “你是说宋疾安?”雷鸢反问。 珍珍点点头:“他问你什么时候能出府去,说什么商量报仇的事。” 珍珍说完又不放心地问雷鸢:“四姑娘,我知道自己不该多话,你可千万不要冒险。” 雷鸢知道她是真心担心自己,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闹着玩。他可说让我去哪里找他了?” “他说姑娘若是能出去,就去芙蓉巷一家名叫宝源局的赌坊,从后门进去找麻三,让他带路就行了。孙公子这几日都在那里,无论黑白。” 天都共有九街十八巷,这十八个巷还是大巷子,其间又有数不清的小巷。 “我知道了。”雷鸢点头,“我今晚就去。” “今天晚上?”珍珍忍不住瞪大眼睛。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雷鸢看她一眼,“白天去那里不是更惹人生疑?” 果然到了这天晚上,待甄秀群歇下以后,雷鸢扮起男装来,只带豆蔻一个,两个人悄悄出去了。 到了约定的地方,豆蔻找到麻三,说他们公子要见宋疾安。 那麻三便带着她们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阁楼。 宋疾安正倚在栏杆上吹笛子,雷鸢见他吹得入神,就让麻三先下去了。 直到一曲终了,宋疾安才转过身来,望见是雷鸢,十分惊喜:“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当然是急着要报仇了,”雷鸢道,“你以为我有多想见你吗?” “我觉得没差别。”宋疾安笑的很不要脸,“反正都是要见我的。” “说正事。”雷鸢语气稍冷,她可没有闲情逸致跟宋疾安扯玩笑,“这些天你都琢磨出什么好点子了没有?” “你坐下,喝杯茶听我慢慢跟你说。”宋疾安知道雷鸢一定会来找他,虽然不确定是什么时候。 但一直都准备着茶水果品,自己还天天都洗澡,尽管雷鸢根本不用正眼瞧他。 “我不能天天出来,”雷鸢坐下道,“天气冷了,夜里尤其凉。我若是着了风寒,必然耽搁大事。” “你说的是,”宋疾安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天气的确凉了。” 两个人商议了半天,计策大致已经定下来了。 这些天雷鸢也没闲着,把敖家的情况在脑袋里反复琢磨。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雷鸢站起身就要走。 “我送送你。”宋疾安自然依依不舍,“不然不放心。” 雷鸢想了想也没拒绝,宋疾安这人很执拗,如果自己坚持不让他送,没准儿今天晚上他就会跑到自己卧房里去。 毕竟他曾经跑进去过,但雷鸢尽量避免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雷鸢坐进马车里,宋疾安却让豆蔻赶车:“我驾车太招摇了,还是别叫人瞧见了。” 豆蔻的嘴角抽了抽,无语地接过了马缰绳。 此时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一来实在有些晚,二来天气也冷了。 马车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宋疾安偷偷看着雷鸢的侧脸,心里盼着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才好。 第一百四十二章 麒麟楦 但即便是在寂静的夜里,也总有醉汉。 雷鸢听着有几个人渐渐走近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含糊,一听就是吃了酒。 “岳兄,你的酒量还得练呐!你尝一尝,上好的竹叶青,不喝几口太可惜了。” “就是,就是,不去可就是没把我们当朋友,叫人伤心呐!” “卢兄,孙兄,我……我实在是喝不下了,你们就饶了我吧!改日我做东,一定让你们尽兴如何?”那个姓岳的人讨饶道。 雷鸢起初并不在意,因为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 可是她听这姓岳的说话带有蜀地口音,便忍不住掀起车帘,仔细看过去。 只见三四个人互相搀扶着,后头还跟着几个小厮牵着马,显然是吃酒吃多了连马也骑不得。 那几个人手里都拿着酒壶,一味给中间架着的人灌酒。 中间那个人醉得最厉害,脚步虚浮,眼神迷离,脸上却还挂着单纯的傻笑。 雷鸢虽然是第一次见他,可也马上就认出来他是谁了。 因为他和岳明珠长得太像了,显然就是岳明珠的孪生哥哥岳千里。 那几个给他灌酒的人雷鸢也认得,都是京城中的纨绔子弟。 “怎么了?”宋疾安小声问。 “这伙人好尴尬。”雷鸢说着话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几个人,“总觉得没安好心。” “你认得那个小白脸?”宋疾安的语气立刻变得酸溜溜起来。 “岳明珠是我的好友,那是她孪生哥哥,你说我该不该管?”雷鸢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宋疾安一眼。 “我知道他是岳千里,他进京的时间不长,人傻钱多,人都叫他麒麟楦。”宋疾安道,“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麒麟楦”就是绣花枕头的意思,并不是什么好话。 岳千里长相的确俊秀,可惜没脑子,读书便十分的不灵光,一篇文章几个月都背不下来。 为人处事上也缺根弦,分不清真假人,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京城里的这些子弟,有不少把他拿来当笑话的。 宋疾安平日里不和他来往,但也是知道这么一号人物的。 他本来还想多说两句,可看雷鸢的样子分明是管定了闲事,于是只好闭嘴。 他知道万一把雷四姑娘的小暴脾气惹起来,自己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豆蔻,你把马车赶到路边。”雷鸢低声吩咐豆蔻,“然后就在原地等我。” 这时那伙人已经往远处走了,豆蔻把马车赶到路边柳荫下,雷鸢悄悄从车上下来,在暗处一路尾随着,宋疾安自然也跟着。 那伙人还在不停地灌岳千里的酒,岳千里脚步越来越乱,最后整个人都支撑不住了,醉死过去。 那几个人互相递了眼色,后面一个小厮拉过马来,几个人合力把岳千里搭在马上。 又朝那小厮挥了挥手,他便牵着马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都已经这么晚了,便是要把人送走,也该送回家去,怎么能送出城呢?见此情形,雷鸢便更加笃定了这伙人绝对有问题。 “这是要干什么去?”宋疾安也觉得纳闷,“那小厮不是岳家的,应该是卢三少的亲随。” “你是说卢令令?”雷鸢忽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宋疾安不解。 “没什么。”雷鸢摇摇头,是的,没什么,只不过又发现了一个秘密而已。 他们两个尾随着那牵马的小厮出了城,足足走出了七八里远。 眼看着那小厮将马牵至一处,然后把岳千里从马上扛了下来,小心放好。 之后自己跨上马,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雷鸢和宋疾安上前去,见岳千里睡在地上人事不知,浑身酒气。 “这蠢货着了人家的道儿还不自知呢!”宋疾安促狭地踢了岳千里的屁股一脚,“这是高陵,明日神宫监的人前来洒扫,见他睡在这里岂不是闯下大祸?” “醉酒闯入高祖陵寝,属大不敬之罪,这可是十恶不赦大罪之一呀!”雷鸢也不禁冷笑,“不但他要遭殃,连整个岳家都要受连累。” “是谁想出这么恶毒的招数来?”宋疾安皱眉,“这麒麟楦虽然草包,可还不至于这么遭人恨。卢令令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雷鸢没有说话,因为她已经知道是谁的手笔。 “别废话了,赶紧把他带走吧!免得被人瞧见。”雷鸢说,“你背着他。” “醉酒的人身子死沉,我才不要背他呢。”宋疾安嫌弃地说。 “那好,那就我来背他。”雷鸢说着便蹲下身去。 慌得宋疾安连忙拉她起来:“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我背还不成吗?” 说着便将岳千里背到了背上,回了城。 “早知道要背他,还不如牵匹马过来。”宋疾安忍不住小声抱怨。 “我们自己回去,你把他送回岳家吧!一定要瞧着他家里的人把他带进去才好,可千万不要随便丢在门前,不管不顾的。”雷鸢叮嘱宋疾安。 宋疾安真是老大不乐意,本来他是要和雷鸢同车送她回去的,现在不但不能和雷鸢同行,还要把这个麒麟楦送回去,想想就不痛快。 “就当我欠你个人情。”雷鸢看出他不高兴来,“还不成吗?” “当真?”宋疾安一听就乐了,“那你打算怎么还?” “别做非分之想。”雷鸢用手指着警告他,“我欠你的人情,将来有机会一定会还的,这个你尽管放心。” 再说岳家,夜已经很深了,却不见岳千里回来自然担心。 派了很多人出去找,也没找到。 等到宋疾安来到岳家附近,就见着全府上下灯火通明,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把岳千里放到岳府的角门旁,自己则跳到一旁的柳树上静静观瞧。 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有家丁发现了岳千里,冲上前叫道:“大少爷在这里了!吃醉了酒,快来人扶进去!” 随后就有好些个人奔了出来,七手八脚地把岳千里抬进府里去了。 宋疾安在树上看着这一切,知道自己的差事完了,悄悄从树上下来,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百四十三章 哄转 过了中秋,便隔三差五地刮风下雨,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凤名花看着敖敬修服了药,方才回到自己房里。 紫金泥的炭盆里兽碳猩红,屋子里暖融融的,没有一丝潮味冷气。 丫鬟春喜上来将凤名花的披风取下,夏愉扶着她坐下。 秋爽端上香茶一盏,冬悦跪下给她捶腿。 凤名花呷了一口茶,问袁 三条较为纤细的身材跟在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后面,旁边还有一个骑士装的向导。 夜晚如期来临,暴风雨前夕的宁静拨动着所有人的心弦,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没有人知道最后的胜负将会怎样。不过唯一可以知道的,便是这场战争的主导剑仙林枫谈笑风生,从容自如。 “仇”还没有喊出来,一个西川军的骑兵就飞了起来,胸口是一个大洞,洞里汩汩流出热血。 祭坛四周围着十二根银白色柱子,柱子的表面上还附带有一层浅浅的淡蓝色激电,但是不断发出的那噼啪声,却让人难以忽视其所具有的强大威力。 正是这一点光泽,令他的肌肤变得坚硬,原本连他的骨头都可以洞穿的尖牙最终只是在上面扎了个大洞罢了。与此同时,他则抓住那暴牙犬的双腿顺势将它撕开。 “校长,您是不是先回卧室休息一下,然后再教训石成”秦泝突然插口说道。 “‘二傻’!”已经完全进入到那种特殊状态中的石成在感觉到背后的异样后,突然冲“二傻”打声喊了一声。而在同时,石成原本已经俯下的身子突然一下子趴在了地上,然后连续几个翻滚,滚向了一旁。 海因斯就好象一个糟糕的厨子,穷尽研究后,也只能用最好的东西做出最糟糕的菜点,而伊莱克特拉信手拈来的能力,即使给他最差的材料,也能制造出精美的美食。 “不过你可知道,沐方锦为何就算这么不舍得你,也定然会留着你看住我的缘故么”李沉脸上笑容顽劣,故意逗她说话。 “哈依!”几名鬼子军官同时应了一声,转身分别去传达命令去了。 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些人来回,唐曾拿出天道眼镜戴上,顿时吃惊的发现,能在这里的,最弱也是七级八级的强者。 这种东西,也只有同样层次的人,才能明白,她或者李紫玉都可以感受得到。 这时周围较近的几名长老纷纷靠近,看到宗主昏迷,都是骤变脸色,再一探查,纷纷露出骇然惊恐之色,和那风总管一般,猛然扭头,如看史前生物一般,看着下方那笑容灿烂无害的少年。 春暖花开之际,春光明媚,会说是做事的大好时机且住!草儿初长,叶片多汁,兼且潮湿,牲畜若是贪吃,往往导致腹泻,后果严重,而且有时候草地里面,下雨多了,容易有各种坑洞,踩下去就没影。 这时,灵魂深处的万界直播放出柔和的光芒,将他的一部分心神罩住,也就在这一刹那,他恍惚看见一双毫无感情的双眼紧盯着他,探查他的一切。 而彭司令员的鲁豫皖苏支队,负责向东南方向发展,进军淮北,在淮北一带开拓新的根据地。 就像是积蓄了一辈子的爱意,突然在某一天嘶吼出来,带给世人的震撼和惊喜,绝对是无与伦比的。 如今的唐僧,修为已经是四十九级,距离五十级的仙帝级别只有一步之遥,再加上意志威能,一个瞬移三十四万里不是问题,十万里并不是他的极限。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说和 这天甄秀群母女三人在雷鹭房里刚用过早饭,雷鹭嚷着要吃糖瓜子。 甄秀群道:“你的脾胃还没恢复好呢,刚吃完饭就要吃这个,万一惹起腹痛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歇一歇再吃吧!配着茶水,也好消化。” “瓜子不过是零嘴儿,有什么妨碍”雷鹭不依,“再说我又不多吃,一小把解解馋就够了。” “你最 最终,此剑被坐在拍卖台第三行,一名面戴斗笠的灰袍剑者购得,足足付出了三万五千金木币的代价。 压抑的感觉,笼罩了陈衡的全身,这有让他分外诧异,因为他现在根本弄不清,这种压抑感,到底从何而来。无处不在,又似乎万物虚无。 韩毒龙提议直接潜入河东市的郡议会大楼,把林长新干掉,蒙特拉嘲笑道“调令早就签署,林长新就算死了,调令也仍然是生效的”。 齐瑜走过去,握住细雪,那影子不断的传达自己意念,祈求齐瑜放过她,然而细雪白光大盛,那影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化做一股白烟消失于天地之间。 浑身如电流穿过,巨蛇只感觉在那一瞬间,自己失去对身体控制,那种突如其来的麻木让它绝望。真正的雷霆倾泻下来,将它淹没。雷光闪耀下,它浑身焦黑,倒在冰冷的海水里。 桀桀桀桀,只见城中市坊传来了一声声如妖禽不死鸷鸟的怪叫生,上百个血兵闻血而狂,闻血而来,看到了柳拓和上官翎儿疯狂而舞,一副磨牙吮血的样子。 在火耀阳离开之后,秦俊熙看着在哪里一直喝水的胡八一,就气不打一处来。 “才七点呐……我还是多睡一会儿吧!”说着沉静就揉揉了眼睛继续躺回了床上。 魔龙猿神色呆了呆,明显没想到雷羽会这么说,一时间竟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深渊,一个绝望的深渊,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昏黄的光。这本应该成为希望的光,此刻在他看来,异常可恶。光亮让他看得更清楚,更清楚这个地方有多么可怕,自己的日子多么煎熬。 “呵呵,拿着这么好的武器装备不打一次像样的战斗岂不是太浪费了”刘伯昭遗憾的摇摇头。 在跃起的瞬间,珊瑚惊喜地发现,她居然也能跳得如此之高,已赶上毛贼的高度了。她却不知道,正是体内精湛的内功根底,使她拥有了许多超出常人的东西。 “这里必须坚守,如果我们离开了,未来的澳洲岛将会彻底失去!”哈尔西严肃的告诫着。 许云夕感觉心头被人刺了一下,看着慕容森招来一辆出租车,离她越来越远,竟然产生了一种浓浓的失落的情绪。这是怎么了 邱掌柜回到了自己的宅院,进门的那一刻才敢真正的放松下来,本想着回到房间好好的休息休息,缓和一下紧张的心情,但是身边的下人却禀告道:四位掌柜的已经在前厅恭候多时了。 两人赶紧侧身低下头避开了一下,等那巡逻兵走过去,就听见了旁边的百姓嘀嘀咕咕的说着。 明夷心如虫咬,他是预备着把一世的幸福都当作献礼送到她面前,明知胤娘并非真心,也愿意虚与,胤娘至少得到了她想要的好处,而连山呢,只不过得到一丝慰藉:我对娘子而言,还有用处。 那把长剑死死的架在林初夏脖子上,如今,林初夏颈间已沁出了血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相陪 “王妃别误会,我这不是存心不给县君面子,实在是心疼自己的女儿。况且国公府如今也是忙乱不堪,怎好让县君再多操一份心呢”甄秀群语气柔和,态度坚决,“我这也是为县君分忧不是吗况且既结了儿女亲家,便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 我是她的娘,县君也是她的娘,自然都是心疼孩子的。” 尽管甄秀 日头很高,天空呈现出一片晴朗之象。云朵懒散地伸着懒腰,享受着难得的惬意午后。 “蠢死了,竟然将自己弄成这样。”苏珩一脸高傲,声音当中满是嫌弃。 而且现在因为叶天的伐骨丹,他的实力在短短几天就踏入了练气初期,简直就是神速一般。 杜变发现,这个老者的身体,其实是一个光影,只不过显得特别真实,看上去仿佛是真正的躯体。 夜华宫中,凤凰舞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昏昏沉沉,竟然睡了三天了,每次醒来,也只是昏昏沉沉的呓语,然后又睡了过去,这三天她油米不进,可急坏了太医们想尽各种方法保住她的精气。 她嘴角上扬,闭上眼,再也看不见任何的环境,任何的声音,就像世界变得安静一样,再无任何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 “谁愿意做奴隶,谁愿意做马牛,人道的烽火燃遍了整个的欧洲…………”石教授唱起了夜半歌声。 “呵呵,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已经被包围了”来自铁家的青年人看着窗外说道。 轻风吹过,仇天的发梢微扬,他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竟是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的身子与墓碑平行。 苏瑶一听,轻笑着点头,看着一旁的工作人员,轻笑着走到了位置上听着编剧的指导,等待着开拍。 甩了甩脑袋,将方才莫名生出的渴望甩出脑海,自己怎么会生出想要一直黏着苏晓的念头 通过洞察,苏晓能看到,她对自己的好感度从原本的92,居然一下子涨到了94,要知道,通过今天的购物游戏也才涨了1点好感度,另外1点是这段时间下来涨的。 杨贤立刻御剑离开此处,万一空间之力爆发,那么真的是“万死不迟”了。 如今的林亦行,已经算是积蓄了足够的能量,说一句兵强马壮也不为过,他让肖雅募集资金,为的就是再度强势进入资本市场。 “清除整个大夏地下势力,我知道你有这个实力!”宁韵怡挑了挑眉,动作无比妖娆妩媚。 只见最后一页赫然写道,二号矿洞本季度一共开采出炎玉两千三百余斤。 “婶子别看它现在臭,等我做出来,拿来给你尝尝,你就知道它有多香了!”谢招娣看着王婶儿,笑得眉眼弯弯。 而到了第五天的时候,段痕多了一个同伴,那便是断去一臂的蒋元。 突然有这么一天,他们竟然看到了秦都基地的号竟然白天也开始了直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但是温柒,就连对面的青帝也愣住了,待他反应过来时,pk时间已经结束。 好在怀中的大挪移令带给了林玄一丝的慰藉,坚持着林玄的身体,让林玄明白无论如何自己都还有一条后路留着。 涂影用冰冷的语气说道:“林庸,到房间来,我有事找你!”涂影说完转身就走。 那人最后被方飞鹏给打了一枪,然后第二天东子就没来上学,一直到今天。 第一百四十六章 阴阳 甄秀群和两个女儿来到雷鹭房中。 “先别忙着收拾东西,鹭儿,我问你,好端端的为什么一定要回敖家去?你不知道那里是龙潭虎穴?” “母亲,你别动气。”雷鹭道,“在外头躲着不是办法,我得回去。” “你逞什么英雄?”甄秀群的眼里含着泪,“你不要命了?!” “母亲,二姐姐有她自己的打算。”雷鸢道,“况且有我跟着呢。”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可是也要看看自己的身体。他们敢朝你下一回手,就不怕有第二回,第三回。他们家有的是银子娶媳妇,我可没地儿买女儿去。”甄秀群说着落下泪来。 雷鹭上前抱住母亲:“阿娘,你放心,我这次绝不会再让自己有事了。之前的确是没防备,才着了道儿。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心惊后怕,可说到底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并没有弄清楚,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揭过去。 既然嫁到了敖家去,于我而言就没有退路。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要了谁的命?” “你……你快给我省点心吧!他们家哪有一个好惹的?”甄秀群死死扯住雷鹭,“你就别想着报仇了,保住命就够了。” “母亲,你是关心则乱。一再退让只会让他们越发嚣张,压根不是长久之计。”雷鸢也帮着二姐姐说话,“退得了一时,退不了一世,二姐姐终究是要回去的。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二姐姐吃亏就是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翅膀都硬了,哪一个也不肯听我的话。”甄秀群指着她们两姐妹又痛又气,“我白操了一世的心了。”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也是担心不信的,往后且瞧着吧。我若是斗不过那姓凤的,便不配做雷家的女儿。”雷鹭索性不再劝了,“瑞妈妈、陆婶子,双红、霜月,你们照顾好夫人。” 甄秀群定定地看着二女儿,仿佛从来也不认识她一样,甚至忘了哭。 等到雷鹭的东西都收拾完毕,雷鸢也带上自己的行李,姐妹两个共乘一辆车往敖家去了。 到了卫国公府,一行人自然都先到凤名花房里。 袁婆子道:“县君,老奴把大奶奶接回来了。” “回来了就别站着了,你如今还没大好,先坐下吧。”有韩王妃在跟前,凤名花多少要装一装,微微笑着向雷鸢说道,“四姑娘也来了,那可真是再好不过。有你陪着我们家大奶奶,省了我多少事。” “县君您客气了,我算是不请自来,还望容宥冒昧之过。”雷鸢大方得体地说道。 “这有什么?我们家又不差添双筷子。”凤名花一笑,又向韩王妃道谢,“还是你的面子大,否则我还真怕亲家太太不放人呢!” “县君说笑了,我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你的去。”韩王妃道,“不过这次用不着什么面子,你们家大奶奶一见有人去接她,便二话不说回来了。雷夫人更是通情达理,只是担心累坏了你。” 凤名花不着痕迹的看了雷鹭一眼,心中依旧嫌恶。 她最讨厌雷璐,也最弄不明白的一点就是她为什么要赖上自己家?瞧她如今这情形,至少被折腾掉二十斤肉,可还是舔着脸回来了。 自己原本还以为雷家会提出和离呢!看来又是痴心妄想了。 “时候不早了,我叫他们预备了中饭。有王妃你最爱吃的乳鸽汤和沔阳三蒸,尝一尝我们家的厨子做的可还地道?”凤名花笑着向韩王妃道。 韩王妃是楚地人,这两样都是她家乡的美食。 “贵府的厨师可是堪比御厨的,我今日算是有口福了。”韩王妃笑吟吟道,“也是沾了大奶奶和四小姐的光。” “婆母、王妃,容我告个假。”雷鹭开口了,声音颇有几分虚弱,“实在是如今精神不济,这会只觉得头晕目眩,想要到床上躺一躺,只能失陪了。” “快去吧!好孩子,你的身体要紧。吃饭的时候再过来就使得。”韩王妃连忙说。 凤名花也道:“去吧,好好歇一歇。” “我如今脾胃还很虚弱,只能喝粥,一会吃饭就不过来煞风景了。”当着韩王妃的面,雷鹭对凤名花唯唯诺诺,“四妹妹也留在我屋里吃午饭就行。” “你不过来就算了,四姑娘第一天到咱们家,怎么能不招待呢?”凤名花是极重脸面的,她向来以贵女自居,当然不肯轻易失了礼数。 虽然关起门来对雷鹭百般羞辱,可当着人面却还得端着。 又说:“你那院子许多天不住了,只有几个上夜的婆子。这会过去叫她们好好收拾收拾,人手若不够,就叫我屋里头的人过去几个帮忙。” 碧烟听了就笑道:“这屋里头各人有各人的差事,也就我还算个闲人,不如我跟着过去吧!有什么活帮着做一做,等到吃饭也好领四姑娘过来不是?” “也好。”凤名花点头,“那就你陪着过去吧!” 碧烟很能揣摩她的心意,办事也甚为妥贴,她自然是放心的。 一众人离了凤名花的院子,到雷鹭住的地方来。 进了屋,碧烟才说:“方才在县君和王妃面前,奴婢不敢造次,到了这儿才敢问一句,大奶奶如今觉得怎么样?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别的还好,只是容易头晕,肠胃也总是不舒服。”雷鹭说着就已经躺到床上去了,十分疲惫的样子。 惠妈妈则赶着向碧烟道谢:“碧烟姑娘,真是多谢你!之前在这府里,你好心提醒我们,可真是菩萨心肠到什么时候,婆子我都记着你的好儿。” “妈妈这么说就见外了,我是这府里的下人,大奶奶是我的主子。我对她尽心不是应该的吗?”碧烟微微红了脸,“只恨我才疏学浅,只习得皮毛。说到底也没帮上什么忙。” “人都说患难见真情,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在当时那情形之下,姑娘你的一句话可是值千金呐!”惠妈妈道,“好人有好报,你这么好心,老天爷也会保佑你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给我等着 碧烟见雷鹭躺下了,便柔声道:“大奶奶累了,快歇着吧!我到外间去。” “小妹,替我好生陪着碧烟姑娘,”雷鹭有气无力道,“千万别怠慢了。” “我知道,你睡一会子吧二姐姐。”雷鸢点头,“我和碧烟姐姐到西屋说话去。” 雷鹭自从嫁到敖家就没和敖鲲住在一起,她这院子单属她自己。 雷鹭自己住东屋,西屋一直空着,这次雷鸢来了,自然要住在那屋。 这会儿雷鹭跟前的人早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还上了茶水和点心。 “碧烟姑娘请坐,你比我大上两岁,我叫你姐姐吧!”雷鸢笑着说。 “不敢当,四姑娘只叫我的名字就行了,怎能让你称呼我为姐姐?实在折煞我。”碧烟连忙摇手。 “姐姐若不敢当,还有谁敢当呢?莫说你是县君跟前的得力人,便是从梁王妃那头论,我也该称呼你一声姐姐的。”雷鸢的态度很坚决,“就算抛开这些不谈,光是当初姐姐的那份善心,也配得上这一个称呼。” “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不忍心袖手旁观的,”碧烟道,“只可惜我人微言轻,只能做些微末的事。” “姐姐通晓医术,以后我怕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关于二姐姐的身子如何恢复,以及平日里该吃哪些药膳进补,想来姐姐都是能帮上忙的。”雷鸢说着亲手给碧烟倒了盏茶。 碧烟连忙双手接过,说道:“这是自然,四姑娘有什么只管问,但凡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不推辞就是了。” “其实这些天,不论是二姐姐和我还是我母亲,都念着你的好,只是一直没能见面。如今我总算见到你了,只觉得莫名投缘。”雷鸢说着极自然地握住了碧烟的手,顺势将自己手腕上的一只镯子褪到了她手上。 那是一只黄金点翠的贵妃镯,沉甸甸,光灿灿,做工甚是精巧。 碧烟不免有些着慌,忙的想要把手镯还回去:“四姑娘,这可使不得!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怎么能当得起如此重的谢礼?千万收回去,否则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碧烟姐姐,求你千万不要推辞,这不过是一点点心意。也不是为了感谢,只因咱们做了姐妹,所以才给你留做个纪念。”雷鸢死死摁住她,不让她把镯子还回来,“你要是十分推辞,那便是瞧不起我了。想来也是,你如今是县君娘娘跟前的红人,哪瞧得上我们的这点子东西呢?” “哎呀,四姑娘,求你千万不要这么说,我真是不知该怎么解释好了。”碧烟涨红着脸,“我是个什么阿物,敢瞧不上你。我之所以愿意帮忙,只是因为我原来的主子梁王妃特意叮嘱过我,到这府里后尽可能照应照应大奶奶。所以我虽然如今是县君跟前的下人,可一来念着旧主子的恩情,二来也觉得大奶奶实在可怜。” “说起来梁王妃可真是个大善人,她都帮了我们家不知道多少回了。”雷鸢提到梁王妃也是感激万分,“姐姐不愧是王妃手底下调教出来的人,又心善又能干。” “四姑娘真是太会夸人了,只是我实在当不起这些夸奖。”碧烟不好意思地笑道,“之前我在王妃跟前的时候,她就没少夸赞你们雷家,说你们是忠正良善之家。” 两个人说了好半天的话,碧烟看了看日影说道:“四姑娘,时候不早了,我陪着您到县君那边去用饭吧!” 雷鸢听了点点头:“听姐姐的安排。” 于是两个人便起身,又回到凤名花这边,就见一众丫鬟仆妇正在传菜,凤名花则和韩王妃坐在那里话家常。 见雷鸢来了,袁婆子忙道::“四姑娘坐吧!歇一歇,喝口热茶。等菜都到齐就开饭了。” 韩王妃则笑着问雷鸢:“四姑娘,我刚才还和县君说呢,文家和许家如今定了亲了,文家那位二姑娘与你是好友吧?听说她十分的心灵手巧。” 许家和敖家走得很近,所以他们议论起许家的亲事也并不奇怪。 雷鸢点点头道:“我也听说了,文家姐姐的手的确巧,最擅长插花。但我看来她心灵手巧还是其次的。” “哦?那你觉得她更了不得之处是什么?”韩王妃问。 “文姐姐的性情是最难得的,温柔体贴识大体,我们若是在一处,她总是最会照顾人的那个。”雷鸢是真心夸赞文予真。 “的确是这样,这女子的容貌和出身都可以靠后,唯独性情是顶顶要紧的。”韩王妃连连点头,“古人不是就说娶妻娶贤嘛!” 凤名花听了不由得说道:“谁说不是呢!谁家娶媳妇儿都想要个大方得体、温柔贤惠的。 这媳妇若是得力,不但公婆省心、丈夫省力,而且家业兴旺,门庭祥瑞。若是娶个不详的进来,看着生气,想着堵心,还会连累家门。” 她这么一说,韩王妃脸上的笑便有些凝住了。 很明显她这是在发牢骚,指的不是别人就是雷鹭。 且是当着她的娘家妹子雷鸢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很不给人面子了。 但雷鸢却装作听不出来她话里的意思,甚至还附和着她说:“县君这番话我深以为然,虽然我年纪小,经历的少。但听着看着,也觉得是这么回子事。 谁家若是娶个搅家精进来,不倒霉才怪呢!做媳妇的时候,必然将公公婆婆早早气死。等她若是做了长辈,下头的小辈又要跟着遭殃。轻则让小夫妻离心,重则说不定还会要了儿媳妇的命呢!所以说什么门第长相都不是最要紧的,还得看她是什么样的心性脾气。” 此话一出,韩王妃脸上的神情就更尴尬了。 雷鸢也没有指名道姓,而且神情随意,可她话里话外说的是谁,也一样不言自明。 凤名花的脸色当即就变得十分难看,但又不好发作,毕竟有韩王妃在跟前。 况且雷鸢又是个小孩子家,自己若是因为这两句话和她闹起来,也实在有失自己的身份。 雷鸢始终是那副笑盈盈的面孔,心里却暗暗道:老妖婆,你给我等着,这几天我就要闹得你们家人仰马翻。 第一百四十八章 怒极恶生 韩王妃用过饭后就离开了。 雷鸢也回到雷鹭的院子里。 凤名花往日里吃过午饭都是要在屋子里走上百余步的,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从窗外传来砰的一声,凤名花被吓了一跳。 丫鬟连忙出去看,回来禀告道:“是廊下花架上的花盆掉下去摔碎了。” “好端端的又没有风,怎么会掉下去呢?”袁婆子道,“把管花的叫上来。” 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察觉到凤名花脸色不善。 作为凤名花的心腹,自然将她的脾气摸得清楚。 其实在这之前她就知道凤名花心里憋着气,只是不知道会发作在谁身上。 管花的媳妇被叫了进来,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解释道:“县君,那花盆是被猫给弄倒的,也怪我没看住。” 因为快到重阳节了,凤名花所住的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名贵的菊花。 摆在廊下花架上的更是尤为稀有的品种。 实则出了这样的事,也怪不得管花的人,猫那东西谁能看得住呢?若是一般人,这件事也就轻轻放过了。 可凤名花不一样,尤其是她心不顺的时候,伺候她的人真是动辄得咎。 “又是那个畜生!”凤名花的语气里蓄满了愤怒,就像是阴云密布中泛起的隐隐雷声。 那媳妇连忙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她知道凤名花骂的是雷鹭的猫儿胡哨,但这次闯祸的并不是它,而是库房里养的一只捉老鼠用的狸猫。 但她连解释也不敢,只希望凤名花不要迁怒到自己身上。 “县君息怒,跟那畜生犯不上的。”袁婆子劝道,“就当那花儿替咱们府挡灾了。” 那媳妇听了也忙说:“是啊县君,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凤名花忽然间变得怒不可遏,她将手边的茶盏扔出去,正砸在那媳妇的额头上。 茶盏摔到地上碎了,紫红色的血一下子涌出来,那媳妇本能地伸手去捂,血却流得越发汹涌。 “下贱的胚子!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凤名花指着那媳妇破口大骂,“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嘴脸,还到我跟前来卖弄!” “县君息怒,县君息怒!奴婢错了,奴婢不应该胡说,”那媳妇吓得胡乱磕头,血更是弄得到处都是。 “那一盆菊花要几百两银子,连带着花盆都是官窑的。便是把你的骨髓吸出来卖也还不清!贱骨头烂命,不知羞耻!”凤名花只管一味骂去,也不管那媳妇的死活。 在此情形之下,就连袁婆子也不敢出声劝解。气头上的凤名花,和发狂的老虎没什么区别。 一屋子的人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凤名花一通喝骂,根本不管那媳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只等她骂够了,贴身婢女才连忙递上一盏温茶。 那媳妇跪趴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拖出去!别在我跟前碍眼。”凤名花的气出得差不多了,语气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烈。 立刻就有人上前架着那媳妇的手臂将人带了出去,随后又有人手脚麻利地清理地上的血污和水渍。 “快叫碧烟姑娘过来。”袁婆子道,“县君方才动了气,得赶快调理才行。” “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到处都有添堵的。”凤名花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变得怒气翻涌了。 “县君是不是在生气雷家四姑娘口无遮拦的事?”袁婆子知道,要想让凤名花消气,还得找出让她生气的缘由才成。 “你也听见她说那话了,好个小贱人,真是伶牙俐齿。”凤名花见袁婆子点出了自己的心病,索性也就摊开来讲,“他们雷家人没一个好东西!雷家军的粮草还得再往后延一延,叫他们多喝几天西北风!” 正说着碧烟走了进来,一见凤名花的脸色便说:“县君可是又生气了?这几天才将养好些。” 说着便上前给凤名花推拿按揉穴位,凤名花只觉得胸膈之间有股气逆上来,连着打了几个嗝儿,觉得身上轻快多了。 “不是老奴多嘴,那雷家的四姑娘实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袁婆子说道,“怎不知县君您勾勾小指头就够他们家喝一壶的了。” “说的是啊!在我的家里还想给我下菜碟儿,真是让她成精了。”凤名花冷笑,“我非给这小妮子点颜色瞧瞧不成,让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若要收拾她还不容易?”袁婆子觑着眼睛笑了起来,“也不必动刀动枪的,只需要……” 袁婆子之所以能成为凤名花的心腹,一是她善于揣摩心思,二是坏心眼多,能出一些坏主意。 当即她在凤名花跟前低声说了几句,只见凤名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最后说道:“你的这个主意不错,就这么办吧!她好歹也是侯府的女儿,臊一臊她的面皮,就算是给她教训了。” “县君放心,这事儿交给老奴去办。管教她以后不敢在您面前造次。”袁婆子的样子活脱是一只在主人脚边摇尾谄媚的老狗。 很快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借着雷鹭脾胃虚弱的由头,惠妈妈等人就在这院子里弄了个小厨房。 下人们吃饭还是从大厨房里拿,但雷鹭雷鸢姐妹两个以及她们贴身侍奉的人都在小厨房里自作自吃。 花生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说道:“四姑娘,这是碧鸢姑娘叫人给你拿来的。” “是什么东西?”雷鸢正陪着雷鹭嗑瓜子,随口问道。 珍珍接过来打开,有些纳闷道:“这里头是两味药材,当归和莲心。” “碧烟送这东西来是什么意思?”雷鹭吐了一口瓜子皮道,“你也没生病呀!” “当归、莲心……”雷鸢随即明白,“她这是向我递口信呢,叫我当心。” “怎么?难道有人要算计咱们姑娘?”豆蔻一听就急了,“这家人真不要脸!”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雷鸢丝毫也不紧张,反而笑了,“我倒想领教领教这凤县君道行有多高。” “可咱们现在是在她的眼皮底下呀。”珍珍也有点儿害怕,“万一她要动粗……” “别自己吓自己,该吃吃,该喝喝,等事情到了跟前再说。”雷鸢兴致极好地说。 第一百四十九章 穷凶 桑远本就想将所有的地弄出来,见桑大志先动手了,也就没说什么。但是,所有的地开垦出来,水却又成了问题。 直到现在,东陵国际的员工们,都还没有缓过神来,难道东陵国际的危难,就这么过去了 已经达到天机两品境界的张洛,渐渐明白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就坐在那看着他优雅的做着一切,修长的十指动的很协调,俊朗的脸上写着仔细。 众人前行,雄伟的巨城前鸦雀无声,众人任他们走向城门,这片区域无人阻挡。 云紫沐没有强云烟柔任何的东西,云家的一切,原本就是属于她的,并非云烟柔。 “大姐,这是枸杞树苗,已经开始结果了,种下就能活!这枸杞耐寒耐旱,又能观赏又能吃,在城里可是好东西呢!”商贩见她不懂,立即开始了解说,听得桑远和习绍同时皱眉。 那个时候的我们,是幸福的,这栋别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经留过我的身影和足迹。 五班众人满是不屑的盯着赵玄嘲讽道,接下来这蠢货就应该一脸惊慌不知所措了。 毕竟是出远门才回的,毕竟赵子诚还是姓赵的,毕竟他们还没有真的分家的。 三后彼此间究竟怎样,各自派系又是怎样,这是很多人迫切想探明的,这其中就不乏各自的派系成员。 后来萨尔阿波罗好歹重新进入十刃并到了第八的位置,伊尔弗特则是以葛力姆乔的从属官身份一直到死了。 “啧,麻烦。”换了只手,陆策从胸前拿下了彩色的星星,放在了大转盘中央,唯一的红色上面。 凡事开头难,经过此夜之后凯伦的夜生活自然是更加丰富多彩了,通过双修就可提升修为让凯伦自然也是开心不已,然后乐此不疲。 想到这里,王琇眉头皱的更紧,除了对孙黎有疑外,对楚凌,王琇也有疑。 之所以这么惊慌,因为脚下是一张血红的烂脸,皮肉皱成一团,就连眼球都是皱的。 “爹,就在刚才。枫叶城外出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周翔气喘呼呼的道着,还不时擦着额头的汗水。 沈薇先是带华可馨看了自己的婚纱,那是简司辰请了全球最厉害的婚纱设计大师设计的婚纱。 “谢安彤”走进来的时候,万事通正蹲在地上,好像是在一个柜子前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没想到竟然得到了扇儿肯定的答复,自然欣喜不已,如此以来她就可以给她们来一个将计就计了。 这需要的灵石不计其数,这还不算r身的提升,以及提升武魂等级需要的灵石。 邵绾兮详细地解释了一番后。邵思思和殷暗倒是能勉强接受邵绾兮这个解释。但是……这下所有人又纷纷看向了殷暗。完全是一脸无法置信。 每平明对镜,无不倦厌面中胭脂。频晚来梳妆,几番空累头顶钗环。 “修真一道,地球只是沧海一粟,我们上面还有很强的修真者,他们有移山填海的大本事,也有能让人灵魂重生的神通,他们用逆天的秘术将灵魂进入凡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菩提大师继续说道。 早春的沙田郡气候变化无常。前两天还风和日丽、暖意融融,这两天伴随着大风,沙尘也被扬起,笼罩了整个沙田郡。 浩浩的长烟,那是拼杀的遗影还未完全散去,余留着轻盈的几缕夹着淡淡的哀愁与身后的天光一起飘飘远去。 李恬仔细打量着这对主仆,走在前头的男子气度极好,一身打扮却极普通,面色稍有些苍白,后面的侍从打扮也一样普通,面容谦和非常,和前面的男子步调一致,看样子是侍侯了很多很多年的老仆人。 “混蛋,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林萧和那个老家伙”听到丁德武这话,但见侯晓铭更是怒火,就是阴沉着脸,冷冷地道。 武松听到殷天锡死到临头,还在yin虐柴皇城家眷,气得拔脚便往后面冲去。 “今天外面风大,你要出门的话最好带着口罩和帽子。”秦洛川看着窗户外面的天说。 辛怀玉张了张嘴,看起来是想控诉她却苦于找不到理由,委屈巴巴的,看得温风絮不由得又头疼地皱起了眉。 鬼面这是用了什么办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苏如嫡对他如此信任甚至是依赖 仅仅只是看一眼血月易十三都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的大恐怖,他下意识的想逃,但却发现,那血月仿佛有某种强大的引力一般,不但没有远离,反而来越来越近了。 京都双杰之一的另一位,和谢礼青齐名,却风头远胜于他的清流勋贵一党。 等到了第五层时,周围一片寂静之声,温风絮心底猜想,从这一关往后,应该就不再只是区区几只灵兽了。 就在苏离准备暂时先放弃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陡然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褚泽天连忙乐呵呵地吃起来,毫不顾吃相,又一连饮了好几杯酒。 大石村的学子们见这些州城学者道歉的态度很诚恳,也很大方的没有再同他们计较。 也知道周围的村寨日子都是很艰难,,于是也都选择了谅解,没有再继续追究他们的错处。 碍于有黑蛟在,或者说现在应该称为“敖泽”了,他神经绷紧,只想着逃命要紧。 因为喝多了酒的缘故,男子满身都是浓郁的酒气,脸色也红得不正常,就连飞扬的长眉都皱了起来,似乎很不开心。 “传令下去,让阴竺带人将凌风派的弟子进入鳞波湖附近,至于那些散修,只要没接近鳞波湖,不必理会。若是有人胆敢靠近,通通杀了!”黑獠说罢,便挥退了下人。 第一百五十章 极恶 等到这一批空匪距离近了,他就察觉出,在这一批空匪中,竟然还存在一名灵魂强大的人。 “我们这是在哪”贺豪带着略微的颤音说道,而后一仰脖,又是一大口的烈酒灌入喉中,而后极为享受的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一个狂怒的声音,从门外轰然而至,犹如天雷落地,惊动八方。 到了这个时候,萨格雷无头剑士大约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类有着远超自己想象的实力。但对生命的憎恨和对圣光的天生厌恶,让无头剑士不肯就这么放弃。 “你是说,侯生当年从咸阳逃出来以后,就隐居在此”沈默问李梦莎。 太阳的力量瞬间激荡出去,将一些原本伏在地上的骷髅和僵尸化作了灰烬。 鬼影亲王确实强大,但是也不敢肯定能够抵抗的了这样一个国家的底牌。 盐场苦力见来了帮手,胆气大壮,纷纷冲上去,将那几个还在犹豫的地煞门弟子按倒在地。一番纠缠下来,地煞门竟然整个被控制住。 与此同时,姬考下令,吕布带着三万流寇开拔,护卫姬考,朝着西岐大本营而去。 在增长天王和天兵天将的嬉笑声中,金角大王带着万圣公主离开了天庭,回到了乱石山下碧波潭中。 他低吼了一声,然后跳下棺材。我才注意到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那是白色外套,白色西裤,白色皮鞋,里面的衬衫都是白色的。棺材里面估计是非常干净,所以他的衣服一尘不染。 和别人不同,她并没有真的跟托尼斯塔克嘿咻过,因为有一次林涛急需绿魔爆炎弹,强行拜访了托尼斯塔克,打扰了这对恋奸情热的临时鸳鸯。 只听吴飞肩膀里发出一声闷响,他痛苦地叫了一声,捂着肩膀就跑出了棺材铺。我顿时哈哈大笑,这人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二叔,咱们恐怕是到不了了,这几匹马再跑就得累死。”许朗三人都穿着便衣,一路上高晨和肖俊哲一直喊许朗叔叔。 王承恩在信中说到,如果因为收税的问题引起什么变故的话,琼州府可以宣布免除农业税,榆林湾已经答应,免除的这块农业税会由他们补上。 施润当时听到王经理说要请这些公司的老板们过来,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不过她马上就镇定了。 老王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利用同心结进入洞天,冒着生命危险得到黄金果和灵药,赚一些灵石,一个是卖掉同心结,不需要冒险,自然而然的就能得到结金丹、灵石以及天元神水。 夏洛特不想污蔑一个刚刚在事业上取得成就的警察,尤其是这个警察并没有任何违法乱纪行为……只是,难道这段视频在出现了如此之大的疑点之后,不应该被关注么 尼克下意识的抬起了脚,接下来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个动作的意图,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撩动脚背,寄希望于那颗手雷在没有爆炸前就被自己踢回去。 施润斩钉截铁说个明白,心里不禁为自己凄婉,青梅竹马喜欢过一个男人,盲目热烈爱上另一个男人,而这两个男人最终给她的都是失望,是她这双眼睛不会看人吗 “够了,巴颌,这个战奴是我的财产,你无权处置!”就在那名鱼人部族成员盯着先存蠢蠢欲动之时,先存身旁的一名鱼人却突然站了出来,挡在先存的身前。 青翼背后仿佛出现翅膀,他看着满地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荆宝冰身上。 冰雪之城,窦家一座幽静的院子里面,一道苍老而阴沉的声音激荡开来,无数窦家的长老都是脸色大变。 可是唐易如果不转世,到时转世之前,必然要面对古神族的绞杀。 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个巫血空间似乎非常普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宠兽空间的这种特性却是极大的方便了先存,让得他可以无所顾忌的在无尽虚空之中航行,哪怕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也能及时作出反应。 然后,张梓清的身体就像飞鸟一样重新跃起,去给旳墨亚寻找下一个可口的‘食物’。 非古纳眯起眼睛,探出身体仔细观察,因为现在就算是精灵和魔兽都没有办法靠近那匹战马,他就在两个兽人战斗范围之内,这两个兽人实力都属于上乘,至少在三段位以上。 这样来看,消耗与收入完全不匹配,毕竟一滴八品精血相当于是十滴九品精血。 这一生的反叛是注定无法停止的,未来东沙华洲究竟会如何自己的族人以及家人又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她早就说过。她可不在乎什么好狗赖狗,只要认肉骨头。她都可以用,不就是一些肉骨头嘛,她在乎可不是这些。 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都已经直接开始绝望了起来,开什么玩笑,这样层次的超级天骄,已经不是他们可以撼动了的好不好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反将一军 “我不活啦!”袁婆子开始痛哭流涕,满地打滚,甚至还想往雷鹭身上撞,“我这把年纪也活够了!与其让人这样羞辱,还不如死了算了!” 花生核桃等人将她拦住,让她没办法靠近雷鹭。 在这个家里凤名花最大,只要她不放话,谁也奈何不了自己。 “我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界了。”雷鸢好笑地说道,“看来这巴掌 不经意地朝贴着窗花的窗口望去,一条漆黑的剪影临窗而立!我的目光被这剪影深深吸引着,一秒也舍不得眨,我与他,别离了千年,这时,却相隔得那么近,那么近。也许,他捅破窗纸,我便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 天色尚未全黑,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和行人经过,它飘起来不太合适,只得沿着马路徘徊。 一种碧色光芒亮起,丈天尺上竟然也有一道道碧色光华沿着脉络流了出去。 一股风浪在我的左掌边涌现,逆上,朝着我的右手而去。风浪化作两股,在我的身前和身后涌过,又在我的右手处汇聚、扭曲、聚散,猛地变作了一个巨大的手掌,随着我的手朝暴猿缓缓横推。 那时怎样一双非人眼眸,其内完全看不见任何人类应有的悲喜情绪,有的只有无穷无尽无悲无喜的冷漠淡然,最重要的是,在这双眼眸内,龙傲娇根本看不出到一丝熟悉痕迹。 那团黑雾中的存在,似乎在撞击护山大阵,之前的地动山摇和炸雷般的轰鸣声,便是由此而来。 宗卫府在赵显手里,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但是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神秘而且可怕的地方,尤其是宗卫府的诏狱,只要是进去的,就没听说过谁能囫囵出来。 “哗,我来啦!”蓝木木大喝一声,右手抬起,大有一副指点江山之气势。 白天行被他唬住了,仔细打量了好几遍,发现这真的只是普通的和尚。 纪跃驰之前答应与她订婚,有一个条件,就是他们结婚之后,他可以进博亚的董事会。 就连幸芮萌也不由打了个寒颤。她也害怕。害怕荣梵希什么都做得出来。 阴天煞听完只能将闷气憋在心里,程震宇说的也没错,但是他玄冥宗财大气粗,又岂是天阴宗能比的,阴天煞只得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被困如此邪恶的六芒星阵,周边尽是黑暗之气,下面一条条携带着恐怖气息的冥龙疯狂的袭击而来,然而神之手依然是神情不变,驾驭着白色天马依旧朝着亚瑟冲锋而去。 此时,童冷已经坐上了前往欧洲的飞机,这也让童启刚松了一口气,只要离开香港,他相信这里就算掀起惊涛骇浪,也无法波及到童冷的身上。 康培阳渐渐红了眼睛。再一次拉住幸芮萌。有力的双臂。紧紧环住她。 说着,牧河心中一阵的伤感,凌一凡听到这里,暗暗点头,这里的修士大多身上都是有丹药的,在进来的初期。身体的力量被抽取,大多都会依靠自己身上的丹药来恢复支撑的。 “看完比赛,我再找你算账,拿走了我的第一次,还消失了好几年,别想这么一走了之。”贝拉幽怨的说道。 一直没有人将这个问题拿出来讲,似乎所有人都默契的忘记了这个事情一样。 “我不够资格,我怎么不够资格的我……”胡明理从来没被如此鄙视过,不禁大怒,还想说什么,却被坐在车中的钱主任给悠悠打断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低头认罪 袁婆子是凤名花的陪房,又是她的心腹,较比一般的下人,自然是要富裕不少的。 可再富裕也该有个限度,毕竟下人终归是下人。 三进的院子对于她来说太过违制了,本朝五品官才能住这样的院子,她一个奴籍根本不可能。 “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大的院子”凤名花此时并没有多愤怒,更多的是不解。 “是 关羽看到刘备气的牙齿都在发抖,已经丝毫没有以前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暗暗想到自己这个大哥真的是否适合争霸天下吗 「要不我还是直接说了吧,你这车里这么干净,回头我又把你的座位弄脏,怎么办」老人尴尬而又为难的说着。 沈若仪一听兰月这么说,心里也平稳了些。之前的不安被她压了下来,就像兰月说的一样,若是仪妃真的想要与自己交好,那对她来说肯定是再好不过了。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最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直到第二天醒来看到通话记录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又抽风了。 “那你废踏马什么话!”苏国山到底还是没压住火气,高声骂了一句。 萧熠也早已收拾好了情绪,继续做出一副没有丝毫情绪的冰山脸,安坐在前厅的椅子上。 两个匪徒听到他的话后瞪大了眼睛,可还不待他们有所反应,陈严直接摁着两人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一起。 于是两人心灵相通,凝聚丹药最后的效力,手提宝剑向着黄灵儿攻去。 满心欢喜的等着老爷子驾鹤归西,他们就能瓜分老爷子手中的股份。 门外的人纷纷举起剑冲着两人,等看清他的脸后又诧异的收了起来。 老王连声:“都好!都好!”应完话,他看到了跟在后头的苏赞,顿时怵在了原地。 “闪开!”铠清楚的看着正上方一道强光剧烈靠近,连忙抓住马可波罗朝着侧方极速冲出。魔种炎怒的反应却远远不够,在铠和马可波罗身后被天空之上的强光命中,哀嚎一声便被炸了出去,落在地上多出的大坑旁边。 苏烈用目光瞟了一下那通缉令上的晟,早已没有了他们初识时那般意气风发,一头紫色的秀发早已杂乱不堪,蓬头垢面的就如同不计代价的亡命徒一般。 青修元的声音传入白沭的耳中,这才让白沭回过了神,这时他才发现,青修元和古云二人,已经走到了溪流对岸。 “我呸!”王孝杰悲愤交加,一口口水托膜溅的满地都是:“要不是你挑拨我们京师御动队内部关系,我还不一定要杀你!这下我更不能放过你!去死吧!”一箭射了过去。 见长辈在自己面前争吵,皇甫童有些尴尬,却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我送你回去。”顾靖风一把将脸色苍白的沈轻舞打横的抱起,随后将其紧紧的抱住后,轻声道。 苏叹最终被迫撤离了大型虐狗现场,走之前他悲愤交加,打包饭盒的样子像极了离家出走的孩要带走自己的全部玩具。 毕竟,对方进入了自己神识所能达到的攻击范围,那么自己就没有只挨打不还手的道理。 噩梦总有一天会过去,当醒来以后,一切就会变好,当耳边传来那一阵一阵低沉熟悉的轻唤时,霓裳从床榻之上睁开了眼,看着嘴角带笑满是柔情的望着自己的男人,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百五十三章 幽魂 回到卫国公府,雷鹭已经很困了,哈欠连天。 但凤名花却不打算就此罢休,她现在像是输的只剩下一个铜板的赌徒,眼睛都红了。 “雷鹭、雷鸢,按照你们的要求已经将袁婆子家搜完了,现在轮到要搜你们,该没话说了吧”凤名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上去格外瘆人,“不但要搜你们的身,连雷鹭的院子我也要搜。毕竟 说起来林风也是特别的无奈,为了对付罗斯才尔德家族,只能这么做了。 “虽然麻烦,但好歹相识一场,我一定把他带回来的。”鹿丸立刻出发了。 席子琳惊艳抬头,天空绚丽一片,那些璀璨嫣紫的花火,像星雨一样落満她的眼底。 傻老实安静的躺在街头,他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是周末见过的那身,四周则是为了鉴证科工作方便竖起来的四盏大功率照明灯,这四盏灯将现场照射的如同白昼一般。 莫非它刚才出去就是为了给自己结这个果子刚想到这里,那颗果子已经从枝头脱落,缓缓的朝他飞来。 至于屋子里面的林风却是特别无奈,这一次算是利用了卜卡拉一次,不过也没有什么,就当是给卜卡拉画了一个大大的饼吧。 他以为这是被国土安全局给打的,事实上,失去了乔希支撑的周末,在国土安全局面前连屁都不是,那么,周末脸上的伤还不好解释么他又没派人下手,也没有必要派人下手,不是么 这人说着话在后院转了转,然后去马厩看了看新买的马。魏三在给马叫草料,这草料是买马的时候附送了一包。 更让人佩服的是镇北王的气量,很明显她并非畏惧逍遥王,但对着红袖的时候竟能如此宽宏大量,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就只是因为她和叶春风出去吃饭,没有带韩靖靖,她就这般模样,容颜忽然觉得,非常厌恶。 最重要的是,这次参战的军队来自西部、西北部和中南部,几乎除了东北部之外,全国各地都抽调了兵员和人手。在战争的碾压和渗透作用下,军队之间的隔阂与边界消失,更加有利于协调命令、统一作战。 说完,凯莎突然毫无征兆的出手,手中那白色的长剑突然出鞘,如同天地间第一缕刺破黑暗的光,是那么的耀眼。 傍晚,晚霞盈彩,余晖温润天地,却也将静谧巍峨的深山,映衬的更加悠远深邃。 看着孔熙荣走回来,韩谦与冯缭走过去看到他胸口的护心镜被砸瘪进一大块,将医师喊过来,确认孔熙荣的胸骨、脏器没有什么大碍,才放他下去休息。 “我……我就是想要确认一下嘛,我就是想要知道阳阳完成任务,是不是要离开东城,去一个我们永远也不知道的地方生活……”林雨梦弱弱的说。 留给几人的时间只到晚上去,现在不知道去解决问题,还来向他求饶,这让他心底一阵烦躁。 玄翦就地再次一滚,剑气便打了个空,入地三尺有余,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地痕迹。 王曦何等聪明,已经有些明白了李平安的意思,但还是不能抓到核心,忙是看向李平安的眼睛。 气息变了,手段变了,夜迦音淡定的将牌放下,留下呆滞的众人,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也是信昌侯府这些年积累起来的,其他势力极少具备的优势资源。 “布尘大师。”柳勇手里拎着药袋,行色匆忙,看见布尘和尚恭敬地侧向一边让路。 第一百五十四章 装神 说干就干。青云立刻就将炼制‘离阳丹’的所有药材,还有火阳液全部交给了梵无空。梵无空也不磨迹,迅速取出一个七口火鼎,便准备开始炼制离阳丹了。 张玉带着鲁强等人严密把守着佳人有约的大门,生怕有人挤进去形成一种乱局。 借着月色,白鹏飞看到灵犀穿着破旧的丫鬟服饰靠着栏杆,像风中摆柳般瑟瑟发抖,湿答答的头发滴着水,粘腻在清丽可人的脸上,一双红肿如樱桃的眼睛,像是哭了很久的样子,因此也分不清楚,她脸上究竟是水还是泪? “以前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妤竹悠悠遥望远方,淡淡地叙述,好像在叙述别人的事迹一般。 “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平平淡淡地过生活,我很感谢你对我和我哥哥的特别关照,这份大恩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川岛英子说着就流下了泪水,声音也有些沙哑。 轩辕笑大喝震碎千斤符,焚火灵力环绕在手,力拼两具僵尸。一手逆绕汝贡僵尸左臂,朝他胸前推出一掌,将他震退。随后一手挡开碧青僵尸双爪,一拳击碎虚空打向她的下巴。 “大家说道,谁砍下归谁,天珠这人想耍无赖,你别理他。“听顺风鄙视道。 虽然,朴爱民觉得自己的做法有点无聊。但是他觉得情感的世界里,很多时候也需要努力的争取。 唐程此言一出,气氛立刻不再沉闷,反而空气中处处都透露着紧张,甚至火药味。 钱玲玉突然针锋相对的与郑巧儿斗了起来,而且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叶冰吟、方楚和花柔三人根本就没有离开古董行。 火爆猴对那道目光视而不见,就当做没看到,这是战略性转移,不是逃跑,引到极冰鸟那边,也好聚集力量围杀不是。 是否舍弃,是否扶持,唐泽有自己的考虑,不会因为下属的一己之见而改变太多。 黑暗战场危急,需要的除了海量的天王以上强者,就是半步世界级以上的巅峰存在,只有这样的巅峰存在,才拥有在黑暗战场中改变局势的力量。 几个守卫品茶,聊天,不知不觉依然过了一刻钟,就在此时,从内堂雅间中走出两个华服商人,他们脸颊微红,走路也有些摇晃,很明显是喝了不少酒。 内心暗骂一声,唐泽迅速抬起头看向其他的红凯战士,一个个也都失去神采,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像是被抽去了灵魂。 “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亲戚而已,你不用过多关注。”陆五拍拍她,搂着她上了马车。 白羽鸿沉声道谢,收回其他伙伴,先靠着七夕青鸾全速离开干扰范围。 简以筠看了眼依旧风平浪静的宾利,只能硬着头皮下车,心里祈祷着今天来的不是慕至君。 很明显,那些职业者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它迅速又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但但是四个大宇宙主宰的力量,就强大的难以想象,配合这阵法,召唤而来的黑血自然不凡。 “而这一切,正是因为你,十四包厢,三号包厢,你们两个都逃不掉。”洪玉子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只面具,带在脸上,转瞬之间,面具跟他的脸面融合在一起,宛若另外一人。 火烈鸟借着冲势,枯瘦坚硬的鸟爪,五指张张,狠狠扎进泥土,火红的身影蓦地拔地而起,如同一抹肆意的怒焰,带着银发少年,悍然朝崖壁上轮椅上的那个老人扑去。 “五千五百两!伊云,我和你拼了。”一名富家公子刚才还称伊云为“伊兄弟”,现在已经变成直呼其名了。 慧厄仔细的描述了一番他和殷血歌见面时的场景,一众悬空寺的高僧大德纷纷摇头。 下面的老头老太们没心没肺地捶地狂笑。他们大多都是黑魂出身,现在听到光明武会竟然要和他们比血脉专家比毒,顿时乐了。 打跑了倭寇,伊云的车队终于可以出城了。萌娘旅团的妹子们再次套好了沙车和骆驼,伊云也打算钻进某一辆大沙车,催促起行。 因为撼云令之事,有着众多的混沌之主,甚至是半步混师境强者赶赴这片星域,四处搜寻。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前段时间史遥星君突然动怒,令得绝大部分强者纷纷离开。 “大爷,李箐怎么了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许海蓉抓住了一条线索,连忙追问了起来。 谢清飞出十多丈,他落地一个踉跄,脸上的表情呆滞,几道鲜红的掌痕印在脸上。他呆呆地看一眼那个背影,蓦地眼睛一红,二话不说,就像疯了般转身朝着石剑峰发足狂奔。 从这一件事,我已经对高红还有高丽另眼相看,至于高红的夫妻,还有高丛雨的父亲,直接从我的心里剔除出去。 做完这一切,进化晶石便传来了提示音,城池任务的奖励曾经领取终了。 只不过他们在看到了沈梦溪的时候,这些男子都忍不住的吞了吞自已的口水。 第一百五十五章 闹鬼 掌灯时分。 凤名花疲惫地合着眼。 碧烟走过来,柔声劝道:“县君,不如躺下歇歇吧!奴婢给您按一按。” “我待他们也不薄啊!竟然要这样丧主背德,真真可恶!”凤名花的语气疲惫,却又充满了恨意。 甚至她如此不甘,并不单纯是因为袁婆子等人坚守自盗。 而是她一向自诩御下有术,如今看起来却是个天大的笑话。 “县君不必再为那些不值当的人耗费神思,左右已经交给官府了,不久之后自有论断。”碧烟劝道。 “连雷鸢这小丫头都听说了,可见这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有我还被蒙在鼓里。”凤名花自嘲地一笑,“真叫我意难平啊!” “人总是容易被亲近的人蒙蔽,县君万不可因此自责。莫说是您,就是圣明的君主,也难免一时受小人的蒙蔽。”碧烟继续开导她,“莫说是县君您,就连我们也万想不到袁妈妈背地里竟然坐下这样的事。” “唉,好了,不说了。”凤名花疲惫地叹了口气,“叫她们传饭吧!” “是,县君从昨夜起就没有好生休息,用过了晚饭后略歇歇就睡吧!好好养养精神是最要紧的。”碧烟忙说。 因为袁婆子的事,牵三挂四连累到了很多人,所以凤名花跟前使唤的人几乎少了一半。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她家有的是银子,过后再买进来就是了,只不过是近几天不大方便而已。 凤名花的晚饭吃的很少,因为没有胃口。 小丫鬟端来洗脚水伺候着她泡了脚,碧烟则在卧房中焚了一炉安眠的香料。 那香闻起来很舒服,让人精神放松,凤名花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碧烟微微笑道:“县君有了困意就睡吧!奴婢终夜在旁边守着。” 凤名花身边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因为都认了袁婆子做干娘,所以凤名花一怒之下便把她们四个也都发落下去问话了。 若最后证明她们是清白的,自然还能回来服侍。 夜渐深,卫国公府里也越发安静。 只有后院用来审问的屋子还是灯火通明。 审人的不是别人,就是敖鲲,因为这个时候凤名花已经信不过别人了。 “外边怎么了?忽然间这么吵。”敖鲲不悦地问向身边人。 “小的出去瞧瞧。”那人连忙出去了。 回来之后有些欲言又止:“是马夫……说是添草料的时候遇见鬼了。” “胡说八道!”敖鲲沉着脸训斥,“叫他把鬼抓过来让我瞧瞧。” “世子别生气,小的想着也是他睡迷了眼,自惊自怪。”那人连忙道,“已经训斥过他了,让他不准胡说。”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敖家的许多下人都遇见了蹊跷事。 有的半夜解手看到白影子在飘。 有的睡着睡着,就觉得有人往自己脸上吹冷气。 还有人看到树下有长头发的女人朝自己招手,一转眼却又不见了。 看到的人尽管吓得半死,却又不敢声张,知道主子们忌讳这个。 又赶在气头上,搞不好就得挨一顿打。 但府里闹鬼的事却已经在下人中间传开了,再加上头天晚上雷鹭她们闹了那么一场,所以更是深信不疑。 同样的,凤名花也睡得不好。 她这一晚上连着做了好几个噩梦。 梦见被她逼死的三个媳妇还有很多丫鬟婆子,纷纷向她来索命,每一个都浑身是血,披头散发。 她在梦里拼命挣扎,一下子就醒了。 碧烟正在旁边打盹,桌上亮着灯,只是灯心掐得很暗。 凤名花大口喘着气,梦里的情形让她心有余悸。 “县君醒了,可要喝茶吗?”很快碧烟也醒了,连忙问道。 “倒半盏吧!”凤名花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惊恐,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失态。 喝完了半盏茶,她向碧烟说道:“再把那香多焚上些,再给我捶捶腿。” 等她再次入睡就睡得很沉了,一直到了天亮。 白天还算好过,到了晚上,府里又闹起了鬼。 有人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女鬼,脖子上套着绳索,舌头伸出老长。 就认定是先前悬梁自尽的陆氏。 下人们吓得晚上连起夜都不敢,有胆小的直接吓病了。 而凤名花也同样做起了噩梦。 她梦见左蒹葭和徐葛两个人按住了她的手臂,陆采薇将自己脖子上的绳索解下来,套在了她的头上。 她们三个恶狠狠的盯着自己,眼睛里不断有血流出来,口中一遍遍说着“以命抵命”。 凤名花惊恐万端,她在梦里拼命呼救,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那绳索使劲勒住她的脖子,让她的呼吸越来越费力。 “县君!县君你怎么了?醒醒啊!”如果不是碧烟用力的摇晃她,她压根儿就醒不来。 “呼……”凤名花猛地坐起来,捂着胸口拼命的喘气,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醒来,一定会在梦里被勒死的。 “碧烟,多亏你叫醒了我。”凤名花抓着碧烟的手,流露出少有的感激之情。 “奴婢听着您的呼吸乱了,就觉得不大对劲儿。”碧烟道,“您觉着哪里不舒服吗?” 此时凤名花再也嘴硬不下去了,她知道自己刚刚是鬼压床了。 那种感觉太恐怖,太真实,她绝不想再经历了。 她拼命压住已经错乱的呼吸,吩咐道:“速速派人把青云道长请来,就说府中有了邪祟,让他快快来驱邪。” 凤名花彪悍不假,可不代表她不心虚。 而且连着两天的梦都是那样逼真,搅得她神魂不安,由不得她不信。 看看天还黑着,凤名花不敢再睡了,她生怕一闭眼那三个冤魂又会来向她索命。 “叫她们多多地在屋子里点上蜡烛。”凤名花道,“从佛堂里拿几尊真佛像进来摆着。” 青云道长不可能一时请到,但她的恐惧却亟待消除。 “啊!有鬼啊!”屋外传来尖利的哭叫声。 很快,两个小丫头屁滚尿流地爬了进来。 “有鬼!有鬼!” “是个吊死的女鬼,舌头那么长!” 两个小丫头语无伦次地说着。 凤名花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屈从 凤名花病了,头晕目眩,四肢酸软,胸闷气短。 御医前来诊治,说是思虑过重,外感风寒,开了药让好生调养。 凤名花没有心思吃药,只是问底下的人:“青云道长还没来吗?” “县君别急,应该是快了。”底下丫鬟小心回复道。 “别急?说的轻松!”凤名花本来就心浮气躁,听了这话更是火起。 这时敖鲲从外头进来了,他的腿已经能够走路,但还得拄着根拐杖才行。 “你下去吧!”敖鲲对那丫鬟说,“别再惹县君生气了。” 然后又对凤名花说:“母亲也犯不上和这些下人们动气,你的身体要紧。” 凤名花见儿子来了,心情平复了一些,忍不住诉苦道:“天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夜夜不能安睡,只有白天的时候睡上两三个时辰。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疯了。” “母亲且放宽心,你的那几个婢女我问过了,都没什么大事。还是叫她们回来你身边伺候吧,否则人手也不够。”敖鲲道,“等青云道长来了再叫他看一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等到府里安静了,你也就能睡着了。” “哎呦,看来我得到庙里去好好的烧一烧平安香了。这半年多家里就没有消停时候,我真是心力憔悴。”凤名花继续吐苦水,“那个雷鹭,我早就瞧着她不祥。自从她进了门,倒霉事一桩连着一桩,想法子把她赶出去才能让我心静呢。” 敖鲲倒不觉得雷鹭有什么不祥的,但他也不喜欢她,因为是太后赐婚,又不能休了她,所以只好将就。 “依我看,母亲也别只想着和她较劲了,那样一个糊涂东西不值当的。”在敖鲲眼中,雷鹭跟傻子差不了多少。 他觉得人最好别和傻子一般见识,否则就是自寻烦恼了。 母子俩正说着话,下人通传青云道长请来了。 凤名花连忙道:“快请进来!” 随后青云道长便走了进来,凤名花一见他就有些意外,问道:“这也不过才一个月没见,道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青云道长单手施了一个礼说道:“贫道辟了半个月的谷,近几日才出关。县君娘娘这些日子安好?” “好什么?你看不出我的脸色不好吗?” “去请贫道的人说,县君娘娘这几日睡得颇不安稳,又说家宅不宁,似有邪祟出没。”青云说道。 “道长请坐,快上茶。”凤名花让青云坐下,然后说道,“可煞作怪,这些天总有下人说在夜里见到鬼影子,我在梦里头也不得安生。” “近来这府里可有人亡故?”青云问。 “的确有个下人死了,但是当天就叫他们拉出去葬了。”凤名花说。 “这一旦死了人,尤其是时辰不对,就会妨碍运道。前些日子府里头刚太平些,因这一件事就又招了许多鬼魅进来了。” “前儿鲲儿媳妇在我这屋里,好端端地忽然就发起癫来。口中说些有天没日的话,是不是她自己不祥才招的那些邪祟上身的呢?”凤名花有意把问题往雷鹭身上引。 “大奶奶不是前些日子也病了吗?身子弱的人就容易这样,这也并不是她的过失。”青云道,“还是前几日那个人死的时辰不对,冲撞了煞气。” “那该怎么办呢?道长,你快快施法,把那些邪祟都除了吧。”凤名花用央告的口气说。 “有些鬼魂可以除,有些却不能硬来。”青云说道,“要紧的是这些鬼魂并不是孤魂野鬼,而本来就是敖家的人,所以她们要进这府里连门神也阻拦不住。” 凤名花一听就急了:“那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就放任着她们吧。” “县君也不必过于忧虑,对于这些鬼魂,需要做道场度化她们。让他们消解了心中的怨气,然后入轮回投胎,府上自然也就清净了。” “那就快些超度吧!”凤名花急不可耐,“需要用到什么尽管说出来。” “也不过是在府中搭一个法台,日夜念经,但还有一桩最要紧的……”青云欲言又止,“怕是有些为难。” “是什么你尽管说出来。”凤名花道,“只要能办得到就一定办。” “这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搭上法台之后,须得县君和世子每日里到那里虔诚跪拜忏悔。不这样是无法消解这些鬼魂的怨恨之气的,一旦怨气不消,神人来了也没有办法。”青云把手一摊,交了实底。 凤名花一听就愣了,让她到这些贱人的灵前去跪拜忏悔,她是真不愿意。 青云见状,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县君若是觉得为难,那也就只好罢手。” 敖鲲在一旁听了就问:“道长,我虽然于这上头不太通,可也听过你们道家有度鬼派,也有斩鬼派。度化不了的可以斩杀,打得她们魂飞魄散,不也使得吗?” 青云道长一听,呵呵笑道:“世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那些孤魂野鬼,度化不了自然也不必同他们客气。 可贫道也说了,那些鬼魂不是孤魂野鬼,是葬在贵府的祖坟里的,一旦打的她们魂飞魄散,势必会影响国公府的运道。严重的话,甚至会使子嗣断绝。” 青云老道的一番话无异于一记重锤砸在了凤名花和敖鲲的心上,使得他们之前的想法全部打消,再不敢乱动念头。 “那……这道场要设多久呢?”凤名花有些吞吞吐吐的问。 “这个嘛,少则七天,多则七七四十九天。要紧的是拜忏的人是否诚心,能将这些鬼魂心中的怨气消散。” “那就……先弄个七天的吧!”凤名花咬了咬牙,“辛苦道长了,还请您千万尽心。” 她也算是豁出去了,不过目前为止她能接受的也只是七天。 想到这七天里,她和儿子要每天都向这些人跪拜忏悔,就不免浑身不自在。 想她凤县君从小到大跪过的人有数,这些贱人,死了还不让她安生,真是可恶! 让她们下辈子投胎也投不到好人家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 配合默契 很快就到重阳节,雷鸢要回家去。 凤名花这些日子夜里依旧睡眠不安,因此她每日里要么在法台前拜忏,要么就是补眠。 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折腾雷鹭了。 “我回家去了,二姐姐还是要好生保养,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就立刻找人给我报信。”雷鸢走前不忘叮嘱,“不要觉得麻烦。” “知道了,你回去吧!到了家跟母亲说我一切都好,叫她千万别惦记着。”雷鹭正在那里吃着一小块狮蛮糕。 这是重阳节特有的吃食,又甜又黏,雷鸢是不吃它的,但雷鹭却喜欢。 惠妈妈怕她吃多了不消化,只给她切了一小块,雷鹭吃得格外珍惜。 雷鸢刚从雷鹭的院子里出来,碧烟便笑盈盈地走了来,说道:“听说四姑娘要家去,县君特意打发过来送一送。” 雷鸢便也随口问了一句:“县君如今还好吧?知道她白日里需要补眠,我就不过去辞行了。” “是,县君这会儿正歇着呢。”碧烟一边陪着雷鸢往外走一边说,“我向县君讨了这送人的差事,就是想和四姑娘多说几句话。” “二姐姐在这府里没有什么知近的人,姐姐又受县君的倚重。若有什么不虞之处,还望你能在中间调停缓和,我们一家都感激不尽的。”雷鸢诚恳地说道,“我知道姐姐心善,是个大好人,多余的也不必说了。” “四姑娘放心,我定然会尽力护着大奶奶的。”碧烟道,“重阳节了,我没什么贵重的礼物相送,做了几只药囊荷包,戴着玩吧。” 她拿出几只绛纱做的荷包来递给了珍珍。 “碧烟姐姐的手真巧,这香囊闻着就让人提神醒脑。”珍珍连声夸赞道。 “里头放了蕙草、薄荷,还有菊花瓣,就是为了迎重阳节的景儿。”碧烟浅笑道。 雷鸢在心里早就清楚,这个碧烟绝不是个善茬儿。 梁王妃把她送到凤名花跟前,也绝不是简单的讨好做人情。 她之所以对自己如此殷勤,也是看出彼此能够相互利用。 就拿这次卫国公府闹鬼的事来说,鬼是自己引来的,宋疾安等人武功高强,趁着那夜搜查袁婆子之际偷偷潜进来,而后便开始在夜里频频装鬼。 因为袁婆子的缘故,很多下人都被连累关了起来,府中防范相较于平时自然疏松。 再加上前头雷鹭假装中邪,让众人心中先就已经认定这府里有鬼。 压根想不到是人假扮的。 但真的想要吓住凤名花,碧烟从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就是凤名花自己的噩梦,如果不是每次合眼都噩梦连连,凤名花也不至于真的唬破了胆子,叫青云进府来设坛做法。 这件事在别人看来不大容易,可是对于精通医术和药理的碧烟就再容易不过了。 她贴身伺候凤名花,无论是在饮食茶水还是所焚的香里都可以动手脚。 如果没有她,那么宋疾安等人还要再多装几天鬼,时间长了也会起到同样的效果。 但因为碧烟帮着推了一把,便使得整个计划更快了几天。 雷鸢知道,到此她要做的事基本上已经做完了,剩下就看碧烟的了。 刀她已经递了出去,碧烟也接住了。 剩下的就由她朝这家捅刀子吧! “碧烟姐姐心灵手巧,真叫人羡慕。二姐姐的身体我也托付给你了,姐姐多费心吧!”雷鸢上车前特意说了这么一句话。 其实她也早猜到,雷鹭前些日子中毒,未必真的是凤名花叫人动的手,也有可能是碧烟做的。 目的就是挑拨雷家和敖家的关系,让雷家彻底恨上敖家,从而投靠梁王妃,只是没想到雷鹭命大没有死。 而这次自己陪着二姐姐回来,碧烟看到自己和二姐姐对付凤名花,明白留着雷鹭比杀了雷鹭更有用。 而且很多事双方虽然没有言明,彼此却配合得亲密无间。 聪明人遇到聪明人,本也不需要多说。 只要清楚彼此的目的一致,就够了。 雷鸢离开卫国公府没多久,青云老道也走了出来。 那法坛自有徒弟们守着,他不必日日在那里。 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人揪进了一辆马车里。 “轻着些,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拽散架了。”青云一面扯回自己的衣襟,一面说道,“你这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在公府门前就动手呢?” “这叫灯下黑。”宋疾安一脸不屑,“你他娘的少养几个姘头小老婆也不至于一碰就散架。” “哎呦,宋大少,你不要开口闭口就姘头小老婆的,那都是贫道的红颜知己。”青云努力挽尊。 “你这牛鼻子少放屁了!”宋疾安半句好话也没有,“我问你,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当然是按照你的吩咐去办啦。”青云忙道,“我敢不听话吗?” 原来宋疾安暗中跟踪青云,发现他在城外有好几处别院,偷养了七八个女人,还有几个已经给他生了孩子。 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高人,私底下却是这般的污秽不堪。 宋疾安倒也不奇怪,毕竟他见过太多丑恶了。 不过这倒是个极好的把柄,他把青云抓起来,饿了好几天,然后才问他的话。 知道了是梁王妃的人买通了他,让他故意说雷鹭不祥,引得凤名花愤恨。 宋疾安于是就告诉他,若是凤名花再请他进府去,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行事。 青云不敢不答应,毕竟他现在可是被牵住了牛鼻子。 “宋大少你就放贫道走吧!”青云哀求道,“完了这趟差事我也不在京城待了,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就是了。” 这京城可真是虎狼窝,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被吃得渣都不剩。 他可不想再搅合在这些人中间了,怕是有命拿钱也没命花。 “少跟我啰嗦这些废话!”宋疾安一瞪眼睛,“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事情办得妥当了,自然不为难你。” “是是是,贫道知道了。”青云不敢再招惹宋疾安了,他见识过宋疾安的手段,这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吃软不吃硬。 “要不贫道给您算一卦吧?”青云换上谄媚的笑脸说,“贫道在这上头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你不用给我算别的,你只要算算我以后的老婆姓什么?”宋疾安道。 “那您说个八字。”青云道。 宋疾安报了自己的八字。 青云掐算了半天说:“宋大少,你以后的夫人姓氏里头是带水的。” “带水?”宋疾安翻着眼睛想了想,满意地笑了。 雷字里头有雨,雨可不就是水么! 青云在一旁眨眨眼,没有说话。 其实他还算出宋疾安百日之内就会大祸临头,只是他不敢说,怕宋疾安对他动粗。 ? ?求票票~~~多谢多谢 第一百五十八章 欢聚一堂 雷鸢回到家,却不见母亲甄秀群。 胭脂笑道:“夫人去西院了,二舅老爷回来了。” “二舅舅回来了?”雷鸢高兴道,“什么时候的事?” “也才到家一个时辰左右,若是早回来可不就差人告诉姑娘了么。”胭脂道,“我刚过去请了个安就回来了,大舅太太他们都在呢!一屋子的人,好生热闹。” 雷鸢听了便也顾不得旁的,一道烟似地跑到二舅母院子里来。 她二舅舅甄秀实是个老顽童,雷鸢自幼就喜欢找二舅舅一起玩儿。 甄秀实“为老不尊”,把孩子们带得没大没小的,孩子们也跟他最亲近。 这爷两个再加上甄铎、甄锋,几乎不曾将房顶掀起来,闯的祸事无数。若不是有雷鸢,柯氏早把这爷三个丢出门去了。 “二舅舅,你终于回来了!”雷鸢进门就喊。 “哎呦,我的小阿鸢总算回来了!”甄秀实哈哈笑着站起身,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外甥女,“又长高了些,更像大姑娘了。” “二舅舅,你这次离家快一年了,总算回来了。”雷鸢高兴得直蹦哒,“一定又作了不少好画吧?” “还成吧!”甄秀实故作神秘地一笑,“你二哥哥最近画工也是见长,尤其是那幅《春日河豚宴》,实在是传神的很呐。” 雷鸢听了之后笑个不住,只因这幅图说起来大有典故。 甄铎则在一旁说道:“这幅图如今已经成禁画了,不可外传了。” “这是为什么?”甄秀群不知情,自然要问。 “那幅画上的董迟、崔宝玉等人如今都成了钦犯,画上画的还都是他们身为贵公子的时候呢!”甄铎道,“可不是成了禁画了吗?” “依我看未必。”雷鸢摇头,忍着笑说,“毕竟在那幅画上头,他们可是丑态百出。” 说完两个人相视而笑。 “说起来那六家也都发落下来了,”柯氏道,“就是今早的事,定的是谋逆大罪,抄家灭族,啧啧,这是咎由自取呀!” “这是迟早的事,他们供奉吴王灵位不说,还意图绑架公主,再加上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良民,哪还有他们的活路?”甄钊道,“圣旨没下的时候就该知道是这结局。” “说起来这六家的先祖也都是忠臣能士,不然也不会获封爵位。只可惜后辈忘了祖训,一味骄奢淫逸,只图私欲。才使得祖宗基业毁于一旦,落得个这样的结局。”甄老夫人不由得感叹。 众人也跟着好一番唏嘘。 “对了,我听说鹭儿病了,如今可好些?”甄秀固又问雷鸢。 不是他不关心这个二外甥女,实在是见了面有太多的话要说了。 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就把话岔过去了。 “是啊,你刚从敖家回来,鹭儿的身子怎么样了?”冯氏关切地问。 “我回来的时候,二姐姐正在吃狮蛮糕呢。你们说她好不好?”雷鸢笑道,“她说过几天再回来,毕竟这些日子她婆婆正病着呢。” “怎么?那凤县君也病了吗?”柯氏难掩幸灾乐祸,“我怎么听说他们家出了家贼呢,别不是气的吧?” “这事我也听说了,不过没叫人去问,倒好像咱们有意瞧人家热闹似的。”甄秀群道,“阿鸢你刚好在那里,必然是知道细情的,倒是跟我们说一说。” 雷鸢闻言撸起袖子来说道:“说起这事我可是比谁都清楚,诸位且听我细细道来。” 她于是便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凤名花如何诬赖她和雷鹭偷盗,她们姐妹又如何反将一军。 对于一些要紧处刻意隐瞒过了,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事是她设的计策。 重中之重自然是讲那袁婆子私藏的诸多宝贝,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这袁婆子的胆子也太大了吧?依着凤名花的性子,不把她挫骨扬灰才怪呢!”柯氏咋舌道,“这可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那凤名花是因为这事气病了吧?”冯氏咳嗽着问道。 “倒也不算是,”雷鸢笑着摇摇头,“是她家闹起鬼来了,她自己给吓病了。我从她家离开的时候正请了道士做法呢。” “哎呦,真是的,要不怎么说家和万事兴呢?”甄老夫人念佛道,“家中的主母最需仁慈宽和,若是苛刻太过了,终究会招致祸患的。” 众人又说了些敖家的事,甄秀固因为只是在柯氏写给他的家信中得知雷鹭嫁去了敖家,有许多事都不知细情,此时必然要多问几句。 说着说着就到了午饭时候。 柯氏便请众人都到饭厅去用饭,这是她丈夫回到家来的第一顿团圆饭,全家老幼都在一张大桌子上。 雷鸢笑嘻嘻抱着柯氏的胳膊说道:“二舅母,舅舅这次可交了不少银票上来吧?你的小金库又添一笔。” “那是自然,”柯氏一笑,搂住雷鸢,“等明日得闲儿了舅母带你和你娘到街上去买衣裳买首饰,就给她买买买!” “嘻嘻,还是二舅母疼我。了,二舅母阔气。”雷鸢一副十足狗腿相。 甄秀固是颇有名气的画师,原本是拿宫廷供奉的御用画师,但他不喜欢被拘束,所以几年前就辞了宫里的差事,自己浪迹江湖。 也正因如此,他的书画造诣也更深厚,一幅画能卖不少钱。 他常年不在家中,家中老小并一应事务都交给妻子柯氏打理。 但好在每年回来,会将所赚的银子如数交上。 所以柯氏有句名言:他浪任他浪,老娘自管账。 雷鸢心中很佩服二舅母,不只是因为她将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因为她的洒脱,并不将丈夫儿子十分放在心上,更将自己放在要紧处,自得其乐,比什么都可靠。 众人这顿饭并不在吃上,连老太太都把“食不言寝不语”的训诫丢到一边去。 说说笑笑吃完了一顿饭,扶着老太太回房后,众人方才暂且散了。 柯氏嘱咐道:“晚饭还到这边来,明日过节,更要好好热闹一番!”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担虚名 九月十五夜,宋疾安又来到雷鸢的卧房屋顶。 雷鸢裹着披风打着哈欠,她实在不乐意被大半夜叫起来上屋顶吹冷风。 这几日二舅舅在家,二舅母每日里拉着他们抹骨牌,为的是把二舅舅的私房钱赢过来。 赢了钱就去街上逛,逛得雷鸢腿都细了。午觉自然没的睡,连晚上都歇得比平日晚了许多,她总是睡不足。 “我才在敖家装完鬼,”宋疾安向雷鸢邀功,“定要让他们做够七七四十九天的功德才成。” “连着跪拜四十九天,凤县君的膝盖怕是都要磨出茧子了。”雷鸢忍不住觉得好笑。 “不这样做,那个恶婆子哪里会收敛?”宋疾安道,“就该给够她教训。” 她不知道的是,凤名花之所以如此信服,除了他们在府里闹鬼之外,还因为凤名花在梦里总是梦见那些被她害死的人,日夜神魂不安,由不得不信。 “这次的事多谢你。”雷鸢说着递了一张银票过去,“这个给你的 ” 宋疾安不接,语气也变得羞愤:“你这是什么意思?早说过了,我不拿你的钱。” “怪我没把话说清楚,这不是给你的,是让你请那几个帮忙的兄弟吃饭的。”雷鸢笑道,“毕竟我没法当面谢他们,就得由你代劳了。” “那也用不着许多银子,难道吃龙肝凤髓吗?”宋疾安依旧不接。 “几百两而已,”雷鸢道,“好好请一请他们,之后便遣散了吧!你总和那些人混在一处,迟早会出事的。让他们离开京城,去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逍遥自在过活,不比在京城好吗?” “你到底知道多少?”宋疾安端正了神色,看着雷鸢问。 “我知道多少不要紧,因为我不会告发你。但你也应该就此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君子防未然,一旦事发再后悔可就晚了。”雷鸢是真心劝诫。 不管怎么说,宋疾安也帮了她许多。又何况二人一起做下过很多事,宋疾安平安于她而言是有益的。 闻言,宋疾安垂下头去,沉默许久,将银票接了过去。 “可惜今天看不到月亮。”他抬起头,天上的月亮被灰云蒙住了,只能透出微弱的光。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雷鸢忽然想起一句诗,“记得我们从陇西回京城的路上,曾在一个酒馆里打尖,那酒馆的门头便贴着这么一副对子。 我当时还奇怪,陇西那边常年干旱,不大会有云遮住月亮。想来那老板是外地人,才会有这般印象。” “你从陇西回来许多年了吧?还是对那里念念不忘。”宋疾安道,“地方荒凉苦寒,但想来也有值得怀念之处。” “我毕竟是在那里出生的。”雷鸢道,“从小长大的地方,哪能说忘就忘?” “若有机会,我和你一起去陇西瞧瞧。”宋疾安忽然生出这个想法,“你说好吗?” “我要回去睡了。”雷鸢不回答他的话,“你总是正经不了两句就要说疯话。” “先别走,别走。”宋疾安慌忙道,“我不乱说了,还不成吗?” “那你也该走了。”雷鸢道,“以后没事不要来,对你我都好。” “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宋疾安道,“再说有些事我自己也说了不算。” “这不是胡话吗?”雷鸢诧异,“你自己要不来,谁还会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这里,”宋疾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管不住它,它想见你,我只能来。” “越发胡说。”雷鸢不想再跟他外缠下去,“夜里冷,着了凉不是闹着玩的。” “我还有话没说完呢。”宋疾安拦住她,“还有要紧的东西没交给你。” “什么要紧的东西?”雷鸢纳闷,她不记得给过宋疾安什么要紧的东西。 “这可是宝贝,你要拿好了。”宋疾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雷鸢。 那东西硬邦邦,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 “这是什么呀?”雷鸢问他。 “嘿嘿,那凤名花不是诬陷你们偷了她家的宝贝吗?”宋疾安坏笑道,“怎么能让你们枉担虚名呢?” “你说这个东西是金钱鳘胶?”雷鸢恍然。 凤名花当初便说太后赏赐的金钱鳘胶被偷了,怀疑是雷鸢她们干的,才惹出了那么一大堆的事。 事实上她不过是想找个借口侮辱雷家姐妹。 “她屋子里藏着好两三块呢,”宋疾安道,“我顺手拿了出来,这两块给你,要紧时候能救命的。” “这可是好东西,我留一块就够了。”雷鸢说,“刚好给二姐姐用。那老婆子说太后只赏给他们家一块,专门给敖敬修补身体用的。依我看,她也是故意那么说,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还有多的,生怕给二姐姐用。” “所以她也只能吃哑巴亏。”宋疾安笑道,“毕竟她先前就已经当众吵嚷开这东西已经丢了。” “说的没错,”雷鸢也嘻嘻一笑,“也算是凤县君未卜先知了。” 宋疾安又道:“这两块你都拿着吧!你二姐姐用一块,留下一块做后手。毕竟这东西难求,急切间未必寻得到。” “可也有些太重了。”雷鸢不好意思,“我受之有愧。” “你救过我的命,救命之恩怎么还都不够的。”宋疾安道,“要下霜了,冷得很,你快回去吧!” 雷鸢看他一眼,点点头:“好,你也回去吧!” “这边的事情完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可能要好一阵子见不到你。”宋疾安依依不舍,“若有什么要紧事找我,就还到那赌坊去。” “我知道了。”雷鸢应了一句,“你做事情的时候小心些。” 宋疾安点点头:“你回去吧!看着你进了屋子我再离开。” 雷鸢没再说话,轻巧地攀折椽头从窗户回到自己房中。 将那两块鳘鱼胶妥善收好了,才脱下披风挂在衣架上,一骨碌钻回被窝里。 宋疾安目送着她的身影,之后又看了看天上迷蒙的月影,心中说不出的怅然。 第一百六十章 香闺笑谈 岳明珠约了朱洛梅一起来找雷鸢玩儿。 “原本还想叫上沈袖和文二姑娘的,只是她们两个都有事,所以只有我们两个来了。”朱洛梅笑道,“好些日子没见你,怪想的。” “我也想你们,只是家里一时间事情有些杂,总是没能容出空儿来。”雷鸢一面给她们让座一面说,“你们这些日子都好吧?文姐姐忙着准备嫁妆,沈姐姐在忙什么呢?” “被梁王家的四小姐五小姐请去教茶艺了,”岳明珠捧起雷鸢屋里桌上供着的佛手嗅着说,“你也知道她那性子,不会拒绝人的。” “这些佛手香橼还是我送给你的吧?”朱洛梅道,“明珠若喜欢,明日我叫人也给你送些过去。” “我们在蜀州的时候,园子里好多佛手和香橼树,我闻了这味道只觉亲切得很。不过我家里头也有许多,都是祖父叫人送过来的,祖母也很喜欢。”岳明珠道。 又笑:“说起来你送的那只猫儿如今可受宠了,祖母越来越喜欢它,还给它取了个名儿叫金环。” “老太太喜欢就好,我也觉得那猫儿伶俐又乖顺,是个讨喜的。”雷鸢道。 “那猫儿的确有叫人疼的本事,乖巧得不像样子。别说老太太喜欢,我每天都非得过去逗它玩一会儿才行,不然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岳明珠说,“母亲说物似人形,阿鸢送的猫儿也像阿鸢一样招人待见。” “物似人形,这话说的可真对。梅姐姐送给我的东西都是香香的,”雷鸢牵着话头调侃朱洛梅,“因为梅姐姐本来也是梅花精投胎,自带着香气。” “好你个雷小四,好端端编派起我来了。”朱洛梅笑骂道,“依我看你才是妲己投胎,专会迷惑人的。” “梅姐姐欺负人,我说你是梅花精,是在夸你,你倒说我是妲己投胎。”雷鸢道,“我不依,除非你赔我一大盒子四合香完事。” 朱洛梅指着雷鸢向岳明珠笑道:“你听听她这话,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要不我怎么说她最是无赖,将来谁娶了她,怕不是京城第一惧内的。” “我常想,可惜我不是男子,我若是男子一定就娶阿鸢。”岳明珠认真道。 “你们两个越发胡说了。”雷鸢不禁红了脸,“没一个好人!” 正闹着,甄秀群房中的大丫鬟双红走了来笑着说道:“四姑娘,夫人说今日午饭不叫朱大姑娘和岳大姑娘回去了。就在咱们家里用,厨房里一切都准备着呢!” 朱洛梅和岳明珠听了都忙站起身,连声道:“多谢婶母,万不要太麻烦了。” “双红姐姐,我们午饭时想喝些酒,不知可使得?你去向母亲讨个示下。”雷鸢朝双红挤挤眼睛。 “你胆子大啊,还喝酒。”朱洛梅道。 “不用怕,就是石榴酒,甜丝丝的不醉人。”雷鸢道,“我娘都不拿这个当酒,说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果然又过了一会,双红回来了,传甄秀群的话:“夫人说了,少喝些使得。只是要留二位姑娘歇过晌再走,否则喝了酒容易发汗,一旦让冷风扑了可就不好了。” “我知道,叫母亲尽管放心。”雷鸢嘻嘻笑道,“我们不多喝的。” 随后又吩咐豆蔻:“去街上买些下酒的腌糟风干的下酒菜,咱们家的菜偏清淡,不喝酒还好。若是有酒,滋味就不够了。” “你瞧瞧她,将来必然是个酒鬼无疑了。”朱洛梅道,“我还罢了,你可别把明珠带坏了。” 一句话提醒了雷鸢,貌似无意地向岳明珠问道:“明珠,你们来京也有些日子了,你交下了不少好友,想来你哥哥也一样吧?” “哎,别提了。”岳明珠提起这个就忍不住叹气,“我那个哥哥比我心里还没有成算,不知道交了些什么狐朋狗友,每日里也不务正业的。这些日子还好,在家里老老实实的没出门。” “为什么不出门了?又不是女孩家。莫非是病了?”雷鸢问。 “也不是,前些时候不知半夜里跑到哪里喝酒去了,把随从也给弄丢了。家里人慌的什么似的,到处找他找不见,后来不知怎么的,他自己走回来了,就在门外,也没见着有人陪他回来。”岳明珠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好笑,“第二天睡醒了,他说他浑身都痛,身上青紫了好几块。也不知是他自己跌跤跌的,还是别人打了他。 因为这件事,祖母便不许他和那些人厮混。实在不得已要出门也是跟着好几个随从,他自己大约也觉得无趣,索性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了。” “其实这样也好,依我看,你们兄妹都是单纯的性子,有些时候人心坏着呢,不可不防。”朱洛梅道,“阿鸢,你说是不是?” “是这么回事。”雷鸢点头,自然也放下心来。 之前她和宋疾安半夜里撞见有人暗算岳千里,便顺手把他救了。 但这种事指着别人伸手来救总是不能万全,顶好是自己洁身自好,别和那些乌七八糟的人鬼混在一起。 听岳明珠的意思,她这个麒麟楦的哥哥还算识时务,若真是执迷不悟,早晚还会着了那些人的道儿。 几个人说说笑笑了一阵子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可是原本想叫小姑子和外甥女都到自家去吃饭,听说雷鸢的女伴儿来了,便不好再叫她过去。 而是把自家最好的几道菜都拿了一份过来。 “这酿鸭子一看就是二舅母亲自做的,我最爱吃了。你们也快尝一尝,不比淮阳的厨子做的差。”雷鸢道,“还有这个桂花糖藕,也地道得很。” “我是到京城才开始吃得惯淮扬菜。”岳明珠道,“不过都偏甜,吃的多了长肉可快了。” “能长肉是福气,有了肉气血才好。”朱洛梅羡慕道,“我从小就皮包骨,天一冷手脚都像冰的一样。不像你,小手摸着热乎乎的。” 年轻女子们在一处,时光过得是最快的,说说笑笑便吃完了一顿饭。 三个人嘴上说着少喝,可最终谁喝的也不少。 一个个赤红双颊,笑语呢喃,都拥到雷鸢床上,盖了一张大被睡去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靡靡之音 承顺宫中,丝竹柔靡。 今夜无月,宫里燃着手臂粗细的河阳花烛,不但明亮,而且香气氤氲,令人昏昏如醉。 玄龙帝穿着明黄色五龙常服,靠在软枕上,眯着眼睛听吴世殊弹奏琵琶。 吴世殊如今已经有将近三个月的身孕,小腹微微突出。 她能弹会唱,原本也还算善舞,但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需得多加小心。 “陛下,不如我再给你换个曲儿吧。”吴世殊柔声道,“这一个欢快些,听了长精神。” “好啊,你多弹些欢快的曲子,想必腹中的胎儿也能听得见。小孩子爱热闹,定然是喜欢的。”皇上疼爱地看着她的小腹,“朕还没问你晚饭吃了多少?早起的燕窝粥喝了没有?” “陛下放心吧!伺候我的人照顾的可周到了。”吴世殊道,“徐姐姐特意把伺候她的人拨给了我,都是伶俐又聪明的。” 她不忘在皇上面前夸一句徐淑妃,她们进宫之后,除了徐淑妃,再也没有人正眼看她们了。 那些人都只听太后的,太后瞧不上的人,她们自然也不待见。 “苏妃的确体贴人,她的父亲也是。”皇上点头,“若不是徐勉将你们从民间寻回,朕怕是此生也再难与你们重逢了。” “是啊,所以说徐太守是我们的大恩人,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他的恩情。”吴世殊说得情真意切。 “做人不可忘本。”皇上十分认同,“朕也常常告诫自己,不可做忘本之君。” “陛下,有了您,臣妾就像是那藤萝有了依傍,再也不必受飘零颠沛之苦了。”吴世殊的眼圈红了。 “放心,只要有朕在,你们母女便可一生无忧了。”皇上怜爱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皇上最喜欢来的就是这承顺宫了,毕竟在他幼年的记忆里,乳母菅良子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孩子对于母亲的依恋,是天底下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吴世殊比皇上还大一岁,皇上年幼的时候,她也常陪在身边。 虽然身份悬殊,可因为玄龙帝幼年时光景实在辛酸,所以在吃穿用度上也只是比他们稍稍好那么一些。 如今他身为九五至尊,但是每天只要得了空儿就到这边来。 他喜欢乳母做的面汤,尤其是天冷的时候。御厨们调制的珍馐美味都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只想念那一碗面汤。 进宫的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有吃到过,所以当金良子从民间被寻回以后,皇上终于能够吃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面汤。 这承顺宫是皇上专门拨给菅良子母女住的,吴世殊既已侍寝,又被封为婉侍,这正殿自由她来住,她母亲和妹妹则分住左右偏殿。 不过这承顺宫也是后宫中最小的一处寝宫了,此时正殿的琵琶声传进偏殿,声声入耳。 吴世容坐在床边绣帕子,一支兰花开在乱石丛中,纤弱娉婷,遗世独立。 她母亲菅良子扶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说:“这屋子里冷冷清清的,怎么不弄个碳盆?” “我不觉着冷,四司给的碳有定额,往后冷得厉害了再说吧!”吴世容淡淡地说。 “笑话,便是再俭省也不必在这上头。不过是几块碳,莫说不用皇上吩咐,便是你姐姐和他们说一声也能多支出上百斤。”菅良子道,“你当咱们还是在民间吗?苦日子还没过够?” “话不是这么说的,这地方重规矩,咱们也得讲规矩。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太后看不上咱们,何苦在这小事上让人争长说短呢?”吴世容劝她母亲。 “你也知道这是小事,何必又拿小事来敲打我这当娘的?”菅良子委屈道,“皇上都念着我的恩情,说若不是我拼命相护,断不能有朕躬。难道救陛下的功劳,还不值几筐破碳?” “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姐姐可你的心意,你有什么事同她说去。我也知道自己惹人厌,你们远着我些岂不都好?”吴世容叹息道。 “你是干净人,都是我们误了你!”菅良子冷哼一声道,“要怪就怪你不会投胎,非投到我的肚子里来。有些事说不得,你处处小心,在意又有什么用?不还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吗?” “都该睡了,又到我这边来,找不自在,何苦呢?明日又说这痛那痛的,倒好像我故意怄你的气。”吴世容只觉得异常憋闷。 这世上最苦的事,从来都是说不出的。但凡能说出口来也就还不算苦。 她和她的母亲姐姐拆不开,挨骂一块挨,受赏也一样。 菅良子和她的大女儿从小就一条心,进宫之后也是一样。 一门心思的想要攀龙附凤,使尽了手段笼络皇上。 她多次劝说,得到的只有冷嘲热讽。 “我都这把年纪了,享福还能享多少天?受罪也不是没受过!你和你姐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两块肉,我还不是想着要把你们托付个好去处吗?”菅良子一抖手绢哭了起来,“你口口声声太后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可咱们便是再谨小慎微,她容不下也还是容不下。 外人的皮肉是不相干的,连种田挑粪的都知道,羊肉贴不到狗身上去。自家人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我是你的娘,哪有害你的道理。” 说着又打发跟自己来的小宫女:“把我屋里的碳盆挪过来,这里的门窗本就不够严实,到了夜里越发冷。” “都说了不用,不过是多盖一条被子的事。”吴世容道,“你的腿最怕凉,睡前烤一烤,夜里也能睡的安稳。” 她的话让菅良子大感欣慰,说道:“我的好女儿,娘知道你是孝顺的。你待娘的心不比你姐姐差,只是她嘴甜些。” 然后又说:“我瞧着夜也深了,你姐姐又怀着身孕,睡太晚了不好。我又是长辈,也不好到她那屋里去。方才我做了一碗面汤,是皇上小时候最爱喝的,不如你送过去,趁势劝你姐姐早些歇了吧!” “母亲早些歇了吧!”吴世容走过去捧起食盒,“我这就送过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识抬举 琵琶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吴世容提着食盒转过屏风,迎面碰见两个宫女。 她没说话,径自走进去。 她姐姐和皇上在一起的时候,身边一般都不留宫人伺候,所以吴世容也没觉得奇怪。 掀开软缎的丝绵门帘,一股暖香热浪扑上来。 吴世容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姐姐的屋子里总是弄得又热又香,和外边宛然两个天地。 她的眼帘始终微微向下,能看得见皇上在软榻上坐着,但又看得不太清。 “陛下,母亲做了面汤叫我送来。”吴世容声音不高不低,将食盒轻轻放在桌子上。 皇上轻笑了一声,问她:“你这么拘谨做什么?小的时候你可不这样。” “尊卑有别,小的时候不懂事。”吴世容谦卑地说。 “容儿,这屋子里没有别人,你在朕的面前不必守规矩,我也不喜欢你们守规矩。”皇上看着她纤细的手冻得有些红,忍不住心疼,“你的手冷不冷?” “民女不敢得陛下如此称呼,”吴世容始终低垂着头,“民女的手也不冷。” “容儿,你为什么要和朕这么生分?”皇上的语气有些不悦,“是朕哪里做的不好吗?你也不要自称民女,你们是有功之人,朕早晚会给你们该有的尊荣。” “面汤就要凉了,陛下慢用。”吴世容只觉得这屋子里让她热得如芒在背,只想快些离开。 “朕不准你走。”皇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威严起来,“把头抬起来。” 吴世容在心里叹息一声,慢慢将头抬了起来,才发现她姐姐也不在这屋子里。 “你现在看见了,屋里只有朕和你,那谁来服侍朕喝面汤呢?”皇上忽然又笑了,“你非要这么怄人吗?” 吴世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母亲打发她来送面汤,一定是是先和姐姐商量好的。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是口口声声尊卑有别吗?如今朕命令你,你却杵在那里不动,是什么意思?”皇上看着她问,“可是存心违拗朕?” “民女不敢。”吴世容立刻又垂下头去,将食盒小心打开,捧出了那碗面汤。 她艰难的迈着步子走到皇上跟前跪下去,小心地将那碗面汤捧到皇上面前。 “喂给朕喝!”皇上依旧板着脸。 吴世容没有办法,只能照做。 皇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眉目如画,态度清冷,忍不住唤了一声“容儿”。 又握住她的手道:“不如朕把你也收用了吧!这样你和你姐姐就都能陪在朕的身边。你母亲也不必出宫去了,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皇上说的是真心话,在他心里只将菅良子一家视为自己的家人。 太后对他也有恩,可是他入宫的时候已经十一岁了,算不得是小孩子。 而且太后又是那样的严厉,让人无法亲近。 他在梦里总是回到有菅良子陪在身边的时光,梦里当然也有吴氏姐妹。 “陛下自重!”吴世容忙要躲开,可是皇上很用力,她一时挣脱不开。 “你不要怕,朕能护住你们的!”皇上忽然扯住她往怀里带,“没人再把我们分开了!” 吴世容慌乱极了,她顾不得尊卑礼数,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不顾一切跑了出去。 那碗面汤洒了玄龙帝一身,淋淋漓漓,好不狼狈。 站在围屏后的吴世殊气得骂了一句,但她并没有出来为皇上收拾。 而是低声吩咐身后的宫女:“还不快过去给陛下更衣!” 吴世容跑回自己的屋子,浑身抖得厉害。 她母亲没好气地走进来,压着声音骂她:“你这是做什么?难道和皇上在一起还玷辱了你不成?!” 吴世容脸色煞白,看着她母亲道:“有姐姐一个还不够吗?我不愿意,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不知道你那脑袋里天天在想些什么!还是你姐姐说的对,当初就不应该让你识字读书。”菅良子恨恨,“学的都是道学的假正经,有用的东西一点儿也没学到!光你姐姐一个怎么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道理还用我说吗?” 说到这里,她把声音压的更低:“你姐姐毕竟是嫁过人的,陛下现在念着旧情,还不怎么样。将来的事谁又知道呢?就算陛下始终待她好,可她最多也就封个嫔。 况且她现在有了身孕,侍奉不了陛下了。你若不顶上去,我还能指望哪一个?” 吴世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怔怔地望着母亲,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人生在世,为的是什么?如今有这样好的机会摆在你跟前,你不知道抓住,将来悔青肠子也没用。”菅良子苦口婆心,“陛下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若你是个姿色平平的,也还罢了。偏偏生就了这样一副好模样,不就是要进宫当娘娘的吗? 那黄荑谷给你们几个人卜卦,不管她什么毒后还是妖妃,终归是人上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如今这月亮都俯就到你跟前来了,你却挣命似的逃了。叫我说你什么好?!” “我是个没用的,”吴世容抹了一把眼泪,“你们要的荣华富贵我争不来,以后也不会争。我只想清清白白做个草民,没出息地过一辈子。” “真是榆木脑袋!”菅良子被小女儿气得直喘粗气,“你要是有你姐姐一半懂事,我死了也能闭上眼睛。” “姐姐乐意那样,那是她的事。我不乐意,你们谁也别逼我。”吴世容不再哭了,“我劝母亲也知足些,莫要被人撺掇着不知进退。将来若是有什么祸事,别怪我没告诉你。” “谁撺掇我?徐家是我们的贵人,你不要说这些丧良心的话!”菅良子伸手在小女儿身上拍了几下,“我看你是山珍海味吃腻了膈,没得说这些胡话。” 又说:“你今天这个样子冲撞了圣驾,陛下不难为你已经够仁慈了。你别整天一副丧门神附体的样子,再这样,咱们迟早得被赶出去。” 吴世容低垂的头,不和她母亲接言。 她知道她们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既然这样,就索性一句话也不说。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尽孝 “县君,药膳汤熬好了,”碧烟走到凤名花跟前,柔声说道,“您这会儿可还觉着心慌吗” “好些了,你这药膳的确管用。”凤名花道,“这会子不但心慌好多了,好像还有了些胃口似的。” 碧烟闻言笑道:“这可是好事,不知县君想要吃什么好叫人快备着。” “白蜜茯苓糕就好,茶要老君眉,”凤名花 眼看颜仙儿跌向地面,谢宫宝吓了一大跳,赶紧俯冲下去,一把扯住颜仙儿的手。此时,颜仙儿缓过气来,将谢宫宝一脚踹开,自己依旧下坠,砰声坠地,落在山头之上。 随之而来的,就是江成风手中的最后一点兵权也被削掉,而朝廷也自然而然的做出了补偿。 西国比较注重仪容仪表,这倒和北国的礼仪,南国的典雅,东国的霸道有些不同。每个百姓的脸上都带着一些高贵的表情。 “你是外边那骗子老头儿的分身是吧”屠明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突然说道。 逐渐的,朴利上空盘旋的乌云开始被血色所掩盖,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上方疯狂的旋转,好像作势要将两人全都给吞食进去。。 所以门派任务的奖励一直都很低,并不能够算作福利,只是能够算是一种补偿。 虽然这样不会对罗怜雪操控绿萝有什么影响,却让绿萝本身的能力,下降了一个档次。 气死你仙庄只是姬静豪一时兴起组建的,而且名字也太猥琐,不大气,为了以后的发展壮大,决定还是整个上档次的名字。 一到了这里,灵魔也是直接说话了,玉佩上开始涌动出了血色力量,陈潇直接把葫芦一丢,顿时玉佩上涌动的血色力量就把葫芦给拉进了玉佩中消失。 而且江寒的神念之力比起普通开灵期的三千米是强了不少,却也仅此而已了,品级还是停留在开灵期。 特别是期末考试的成绩,连陆峥自己都还没有收到学校发来的成绩单,她却已经提前知道了,而且报出来的分数,和陆峥自己预估的分差非常接近。 密林的彼端,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全是各色的花朵。 梨蓦在一旁一直神思不定,她被惜芷一吓,又想着不知乔洛愚去了哪里,便有点恍惚。 大师级别的能力贺郑见过不少,但是宗师级别的能力,贺郑仅仅第二次见到。 对奖品根本不在意夜星辰扫了一眼便跳过了这个环节,报名完毕就看向了大厅某个方向,在他报名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偷看着这边。 讲述完胡璐提供的信息,林煌将自己从胡璐那里得到的死者照片一张张投影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辽东不过一郡而已,如今竟要连鸿胪寺的职权都代为行使了 “我是认真的!我们交往吧!”折纸用着严肃的语气再次重复道。 陆峥抓起她的头发,狠狠一扯,就把她直接从水泥地里,拉了出来。 “苏先生把我们这处售楼中心所有的房源,都买下了,包括那些栋在修的大厦,价值一共……50亿美元。”山姆声音颤抖地道。 能量肆虐瞬间充满整间墓室,毁灭性的力量掀起一阵灰尘如烟,无数的困元锁链从虚空中凝聚而成在空中盘旋,如同星云漩涡一般,按照一种玄奥的轨迹旋转,形成一张巨大的锁链网。 已经退无可退的慕容辰,硬着头皮打出了这一炮,而对方也跟着一起放出了自己的绯炎炮击,黑洞炮与绯炎炮击在双方期待的眼神中撞在了一起。 金乌岛的面积极大,四周果然都是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包围,大海之上有着这样一座岛屿,也算是一大奇观。 “摁你就唱一个吧!我求求你了。”唐悠悠开始奶声奶气的开始撒娇,顿时叫的我一阵酥麻。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不是玩玩的。”郝心内心真的不安,虽然自己很喜欢夏夜诺。可是她对他真的不太了解。她只知道他是sky公司的总裁、他喜欢自己喜欢了7年,然后他其他的事,她真的一点都不了解。 “呵呵,老叫花子你来正是时候,昨晚后半夜孩子就出生了,托你的福,孩子平安无事。你是怎么知道孩子出生了。”老爷子说道。 但是,法宝这东西,对于慕容辰来说,真没啥特殊的,说句不好听的,慕容辰现在都可以流水线生产法宝,只不过暂时用不到,所以才只做了技术储备而没投入使用。而对于法宝的控制,慕容辰也早就研究透了。 “着、、、”面对儿子刚醒便急切的追问,短暂的高兴后姜芳目光开始了躲闪。 所谓属神,虽说也算是神灵,但和主神的关系,和奴隶没什么两样。 所以他们自然也是对于心灵之力有着很深的理解,他们都很清楚这种力量的强大,还有这种力量的深奥。 言欢羞涩的垂睫毛,手攀上男人的肩胛,熟练的回应他,良久,两人才气息不稳的各自松开对方。 哪咤的实力虽然不弱,但是也不可能发出这么恐怖的实力,甚至就算是底牌尽出的情况下,也不可能。 第一百六十四章 撑腰 第二日一早,惠妈妈怕雷鹭耽误了进宫便叫她早些起来。 雷鹭闭着眼睛说道:“不用急,县君那头要大妆,没有一两个时辰完不了事,我何苦干等还不如再睡个回笼觉舒服。” “那也别太晚了,毕竟还要梳头换衣裳,早饭也得吃一口不是。”惠妈妈觉得进宫这件事还是该慎重,毕竟凤太后对自家姑娘也算是照顾了。 那老嬷嬷几乎都把嗓子给咳哑了,才终于让陆长宁平静下来,继而又是一副端庄大气的王妃模样了。与此同时,陆长宁还不忘孝顺的让下人去户部通知陆铭珏这等大好事儿,倒是有点儿用处了。 罗通在与刘仁轨、马周、上官仪的接触中,逐渐发现他们三人都是难得人才,能力也各不相同:刘仁轨处理公务偏向长于战略军略上的事物,马周、上官仪善于处理后勤政务方面的事情,各有所长。 长乐公主俏脸儿泛红,鼓起勇气道:“这么中意,便将她们收了呗。”这个年代,妻子的陪嫁丫头本就大多会成为主人的通房丫头,因故她说的毫不勉强。 龙青尘没有动,眸光凝视着竖眼青年,只要竖眼青年敢再退一步,他立刻就会冲过去。 他拍额,有点头疼,希望不会被人发现,只恨自己刚才没有仔细说明,这两个憨货竟然直接大摇大摆的过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看着那双大手,众人纷纷震惊不已,难道凤逐这是要直接撕裂这头顶的白幕 “太可怕了。这力量。”众人已经被逼迫到大帝墓穴的边缘,强大的凤凰之焰甚至开始沸腾众人的气血和精元,他们完全不受控制,几乎都要被掠夺走。 白司霆猛的起身,便向这边冲来,桌上的东西都被带动掉落了一地。 如果说要保持像超梦那样强大个体的部分自我智能,来使其力量不会下降太多,那么很容易出问题。 而如今,这两字,对于他们来讲,对于她来讲,却如此的陌生与躲闪。 冰系魔兽的肉还需要售卖,如果一点不留的话,肯定会引起怀疑。 那些保安吓得身子抖索着,都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浮现出惧怕的神情。 金翅大鹏闻此言,一翅膀扇了过来,整座石台都被吹完了,而李浮尘生怕孙淼淼摔了,一把将他抱住。 当然,他俩能吃得饱饱的,可是徐家呢,却得不到什么好处,结果却是肥了他俩,穷了徐家。 要是此刻菜菜、天麟或者流云再此,一定会认出这人就是武盟四长老也是昆仑派大长老的孤寒希。 “哎,对了,你灵戒收集完成没有要不,这六枚灵戒,我我就送你了。”对于参赛选手来说,没有收集完成十五分,那些灵戒便是废物。 说完就动手,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赵长安身边,一手向脖子掐去,赵长安扭头躲开后,被一掌拍在了石壁上。 龙三爷,游溯等人也围了上来,大家脸上或是身上都挂着伤,一脸的桀骜不驯。 不过,现在知道这年轻人有着逆天势力,那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因为他很清楚,接下里的绝不是夸赞,毕竟六年前的婚礼前后,周兰可没少在人前人后笑话他。 “外公为什么不陪我们一起回来看爹爹”又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响起。 此处与这大船的别处不同,唯有此地,无有任何雕饰,也没什么奢华用具,透着股淡雅清净的味道。 真不知道这人是属下什么的,性格霸道强势,每次都是那样不管不顾的随他的喜好把她给吃干抹净,无论她怎么抗议都无效。导致最后她也只得对他妥协。 心意微动,那血剑之上凝聚的精神印记,就开始粉碎。而这口血剑,这仿佛是彻底失去了精气神,光泽暗淡。 有人相信叶子峰会继续跟进,现在犹豫,只是在考虑出价多少的问题。 众人的眼神集中在了德妃身上,怕不是有人害怕所以杀人灭口吧 其实这个时候迎春也听到了邢氏的话,她并不是真正的稚儿。虽说查到的是向氏,可迎春的直觉告诉她,这事不一定是向氏干的,向氏要正能找来这么烈的堕胎药还能下到东跨院的厨房里还能保证让邢氏吃了 “呵呵,你这个徒弟竟然教训起师傅来了。计算你说的对吧,青玄门的人果真是有些手段了,宁愿放弃苍龙的力量,也不让后人涉险。可是这么做有什么用呢这一生还不是被禁锢在清灵圣地么。”离忧摇头道。 一旦少主对我们失去了信任和有了猜疑。即使她有一天登上了王位。那这件事也必将成为她心里的一根刺。 林思贤犹豫了一下。告诉墨彩将帖子放好。日子到了他会准时赴约。 相比之下,倒是庞道坤此人似乎薄情寡淡很多,更多的还是想着自己。 大老王的图穷匕见没有冲击到万达的陈总,但中影的新任部长老王可是坐不住了。 宋词看见张凯的着装心中暗笑,得亏科瑞空调制冷效果好,不然大夏天着西装,真的会热死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赏赐 雷鸾拉着雷鹭,走到自己房里。 关上门,眼泪也落了下来。 “怎么瘦成这样子一定受了不少苦吧”自从雷鹭进了凤太后的寝宫,雷鸾看她一眼便心痛如刀割。 原本珠圆玉润的二妹,如今竟然瘦得两腮都有些塌陷了,可想而知遭了多大的罪。 “大姐姐,你别哭,我没事儿的。如今胃口早都恢复了,吃什 沈时安脚下一个踉跄,手扶住了酒吧大门,面前的景色,似乎也在这一时间变得天旋地转。 本来这不算是毛病,他就是一个土匪,怎么有效怎么来,可是对上贺兰瑶的时候他也下意识的用处了这些招数,虽然吧,现在还没有命中过,但是……万一这随着他功力的提升,这万一打中了贺兰瑶,这可怎么办 传音入密吗贺兰瑶警惕,早在她没发现龙瑾瑜离她那么近,却在酒杯里下了辣椒粉时,她就知道龙瑾瑜的武功绝对很高。只是这一声,在场这么多人都毫无察觉,看来龙瑾瑜的武功必然不是她可以低估的。 职业联赛回放的次数不多,一般情况下都是出现了死亡,团战和精彩击杀这些,才会回放。 我背后火辣辣的,稍微一偏头,就能看到站在原地不动的黄玉,正直勾勾盯着我们。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沈东然抓着我的手。 翌日清晨,苏如绘被秀婉唤醒,梳洗更衣,用早膳时,院门被敲响了。 宋倾羽这边刚打到车,正好看见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老大,你就放心把边界交给我们吧,保证完成任务!”赤炎也拍着胸脯保证道。 “无论你是否相信,这个都是事实。其实皇后应该也想到今日我留你在这里,是有话要跟你说的。”毛乐言眸光明亮,随手拿起拔下发簪在烛火上一挑,那烛光便窜高了,照的毛乐言的脸红彤彤的,十分好看。 恐怖的星力在刹那间爆发,楼道里的空气轰然咆哮,形成一股强悍的风压向着秦阳袭去,隐约间还带着几声狐狸戾叫。 “咦这是”原本只是好奇,可当他看到李知时手中正好对着他的玉佩之时神色一变,下意识的走上了前去。 听到穆暮的喃喃自语,李知时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身影,但他仔细想了许久,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看来这云皓轩年纪轻轻,便能够修炼精神类的强悍修技,应该也跟他的命格有着莫大关联。 相比慕枫始终面带微笑的谦逊,皆天岚此番,更是招惹不少弟子。 一刻钟后,食人花的藤蔓都蔫哒哒垂落在食人花的两侧,那尖刺也已经彻底软化,失去了战斗力。 我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可是除了身上被压着之外,并没有撕心裂肺的痛传来,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味,睁开眼睛一看,便看到了倒在身上的张优泽,手指微微移动,便是鲜血直流。 而且她是怎么被夏浩宇从陈落落那里带出来的,这一点我也很好奇,总感觉大家有意无意的在避开这件事,为什么 这两名新生可是这次考核中最为强大的二人,二人对上,自然是有好戏看了。 陶修尴尬地坐下,在大家怪异的目光下拿起筷子,木然地夹着菜,忍不住看了丁乐一眼,丁乐回了他一个眼神,陶修顿时安心很多。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清颜冷笑,宫羽还天真的以为她能够回来吗呵呵,真是可笑。 第一百六十六章 妥协 “什么让我跟那个丑八怪圆房!太后怎么连这个都过问起来了”敖鲲当然不悦,“我的腿伤还没好呢!以后再说吧。” “这可是太后娘娘发的话,说到明年这时候我就得抱孙子了。你便是再往后拖,也只能延挨一个月。”凤名花当然在心里盘算过了,“儿啊,没办法,这就是你的命。也说不定你和她就真能生出好孩子来 王谦凌下意识的又说道,然后看到慕容燕在瞪着他就把后面那个字憋了回去。 这些人想要巡游蛮荒界,将各教重地等看个明白,领略下界风土人情,乘坐此船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华天看着这石碑,心中疑问更甚。这灵极石碑,根本就没有一丝灵气波动,若不是刚刚从地底钻出来,华天甚至觉得这就是一块普通石头。 此时的云家老祖已经被揍成了猪头,脑袋肿了整整一圈,皮肤充血发紫,再也看不出原本的英俊模样。 夜凉如水,月色照在窗外衣衫碎裂显得格外清凉的男人身上时,十分的滑稽,王安自院外经过的时候,吓傻了眼,随后匆匆的从自己的房内寻了套干净的衣衫来给了顾靖风。 同时,妙严法师也很惊讶,因为他听说过马三,金钱鼠马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赌徒,也是江湖超一流高手。 邋遢老者直愣愣的看着秦川,活像是个地狱中的恶鬼,让人想不惊恐都难。 而作为掌门的卜量子此时脸色更是极为凝重,只感觉脚下不断震动,周围的空气更是如同火炉一般炎热。 不出半日,上官家的一切信息便都摆在了皇帝面前。可无论皇帝怎么翻看这些信息,都没有发现上官家的半点异常,这也让皇帝格外的好奇,究竟唐霖皇子为何如此痴迷上官玉。 九大宗师速度不一的闪向周安,却又在距离周安不远的地方,全都先后停下了。 聊着天的工夫,两人已经走到了大厦入口,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管家走了出来。 曾鹏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很喜欢‘恋爱大师’这个称号,“这个嘛,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曾鹏卖起关子来。 糟了,宋天启心中叫苦,丧尸太多了,完全没有硬拼的可能性,只能先跑路。 “你想让我怎么救”凤于飞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得看着上官弘烈。 次日,她将自己改头换面,留了一年的头发也长了出来,穿上了高跟鞋,一改往日的平淡。 “没事如如,接我的人马上就到了,对了!你怎么回去安全不要不要我送你”白婷婷担心的问道。 是个男生声音白婷婷低头看了看手机,她居然鬼使神差打给了李安博。 强忍着内心的慌乱,林萧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温柔地问了一句。 “三姑婆,大姨,新年好!”聂苏姚让妹妹将礼物交给三姑婆,她带着外公走在后面,搀扶着外公上台阶。 黑色西装根本禁锢不住他身上的肌肉,裸露出来的地方,那肌肉鼓起如铜汁浇灌而成一般,不用摸,只是看,就知道里面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当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唐奕才从陆敖的胸口移开,躺在陆敖的身侧,与他肩并肩的碰触着。 他是蜀山的一个长老,但是蜀山像他这样级别的长老,有数十个。 “你肯定巴不得陈让死,杜无伤,你给我收起你那套猫哭耗子假慈悲外加放长线钓大鱼的虚假面孔,我到底欠你们杜家啥,为什么你们母子要这样对付我。”许安然崩溃大喊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赏 雷鸾刚将抹额给凤太后戴好,太监小枝子便进来禀告:“太后娘娘,圣上和徐淑妃来请安了。” 凤太后端坐在妆台前,半合着眼,静默不应。 小枝子便在地上跪着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雷鸾又仔细端详过了,将抹额压住的一茎发丝轻轻拨出,凤太后方才开口:“请进来吧!” 随后雷鸾小心搀起凤太后,扶着她在乌木禅椅上坐下。 皇帝的个子不高,而徐淑妃则生得高挑。 再加上徐淑妃的年纪比皇帝大了两岁,二人乍看上去颇像姐弟。 “给太后娘娘请安,你老人家昨夜睡得可好?今日早膳还合胃口吗?”皇上垂着手问。 “许是天冷了的缘故,夜里睡得还算香。早膳的老南瓜鱼翅粥不错,不知皇上吃了没有?”太后上了年纪怕冷,衣裳穿得颇厚,且宽松肥大,更显得她枯瘦矮小。 皇上看着她,总觉得她像被重重衣料包裹着的一尊木刻雕像,嶙峋枯槁,偏偏那双眼睛格外有神,透着一股叫人不敢亲近的气息。 “那粥怪甜的,我只喝了小半碗。”皇上道,“倒是面汤顺口些。” 这时徐淑妃从旁笑道:“湖州新贡的胭脂米倒好,配了百合煮粥味道不赖。臣妾昨儿来请安的时候,听见太后微微咳嗽了两声,不如晚膳就叫御膳房熬了这个粥进上。” “淑妃有心了。”太后看了她一眼,“快坐下吧,何必站着。” 这时有宫女端了茶上来,皇上和徐淑妃便坐下喝茶。 “哀家本来也有事要和皇上商量呢。”太后道。 皇上闻言,连忙放下茶盏问道:“太后请说。” “你前些日子替吴婉侍讨封赏,哀家没有答应。倒不是别的,只是因为宫里头重规矩,凡事都得按照规矩来。”太后说到这里咳嗽了两声,一旁的雷鸾连忙拿过银唾盒来接着。 “当时是我莽撞了。”皇上挤出一个笑来说,“回头想了想,的确不应该。” “哀家也明白你的心意,感激你那乳母的恩情自然爱屋及乌,想要多照应他们家的人一些,这也无可厚非。”太后道,“不过事情总要分个大小,没理由先赏赐做女儿的。这事传出去,难免让人觉得陛下本末倒置了。” “是,是,太后教训的是。”皇上唯唯应道。 “菅良子是于国有功之人,她的功劳哀家是记在心上的。只是自从她入宫这几个月,一直陪在陛下身边,哀家想着你们多年没见了,自然要好好相处些日子。如今半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也该给她个名分了。”太后用极其寻常的口气说的。 皇上听了不免面露喜色,一直以来他都没敢直接在太后面前为他的乳母讨封赏,怕讨的小了不值当,讨的大了又惹得太后不高兴。 “那我就替乳母谢太后的恩典。”皇上在太后面前说话,从来都自称我,而不称朕,以表示谦恭。 “陛下,先别忙着谢哀家。万一赏赐不合心意,不就尴尬了吗?”太后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 “只要是太后所赐,谁敢嫌轻?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徐淑妃在一旁接过话。 皇上也说:“正是如此。” “哀家打算封赏菅良子为颖阳夫人,她的丈夫吴兴祖为颍阳伯。将原来于家的宅子赐给他们住,不知陛下可满意?”太后合上茶盏,细瓷相碰的声音颇为悦耳。 于家前些日子因谋逆罪被抄家夺爵,府邸自然空了出来。 “太后娘娘如此安排是最合适不过的,奶娘若是知道了一定非常高兴。”皇上也没想到太后居然会这么大手笔。 虽然在他心里,他的奶娘可以被封为侯爵夫人,但他没有亲政,手中没有实权,一切都要仰仗凤太后。 而凤太后明显不喜菅良子一家,能如此赏赐,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自从吴世容泼了自己一身面汤之后,皇上每次去那边都多少觉着有些不自在。 吴世容不愿意委身自己,他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她再住在宫里多少有些不合适了。 可又不能没名没分地让他们出宫去住,倒显得自己不顾恩义。 太后今天这么安排,既出乎皇上的预料,又让他心中感激。 菅良子一家得了这个赏赐,可以风风光光的出宫去,自己对他们也算是有所交代了。 至于吴世殊,她娘家既已是伯爵府,那么她的出身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将来再生下个一儿半女,长位分是迟早的事。 “陛下高兴就好,哀家别的可以不顾,可是不能不顾及陛下的心意。”太后虽然没有笑,可脸上的神情也是缓和的。 皇上惭愧地低下头说道:“多谢太后娘娘体谅,太后娘娘为我了了一桩心事,我心里会永远铭记。” “陛下是一国之君,万人之主,我不过是个孤老婆子罢了,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只是念着陛下年纪还轻,尚未亲政,不得不再勉力支撑两年。”太后长长叹息一声,“但愿陛下能明白我的苦心,不要让我在百年之后成了罪人。” “太后言重了,辛瓒实在慌恐。”皇上连忙站起身,“若无太后,哪有我今日?若是没有了太后您的指掌,这前朝后宫又如何能得安稳?” “陛下快请坐吧!不过是老糊涂的几句玩笑话。”太后道,“这人上了年纪嘴就越发的碎了,陛下不要往心里去。” “天底下还有谁比太后娘娘更心疼陛下呢?”徐淑妃又适时开了口,“说句不大好听的,你们这一老一小相依为命,谁能离得了谁呀?” “淑妃这话说的对。”凤太后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笑影,“我虽然老了,可是看着陛下一天天雄姿英发,也算老怀为安了。你们这些嫔妃们肚子都争点儿气,向吴婉侍学一学,多多的开枝散叶,让这后宫也热闹起来。” “太后教训的是,臣妾把这个牢牢记在心上。”徐淑妃的嘴巴很甜,对谁说话都是笑模笑样的。 “好啦,你们来了也有好些时候了。不必再陪着我这孤老婆子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也乏了。”凤太后打了个哈欠,下了逐客令。 第一百六十八章 果有奸情 夜深。 京郊一处农舍内。 豆大的菜油灯闪着微弱光亮。 门窗漏风,灯芯反复摇摆跳动,照的屋子明明灭灭,摇摇晃晃。 雷鸢和赵甲对坐在破木桌前,桌上放着两碗苦丁茶。 茶已经冷了,雷鸢捧在手里,不时喝一口提神。 “赵大叔,你这些日子怎么样?伙计们没有营生,日子还过得下去吧?”雷鸢关切地问。 “四姑娘不用担心,咱们虽然有小半年没开张了。可之前底子厚,家家都有余粮。”赵甲道,“再说了小报虽然不出了,还能到街上找别的营生,糊口不成问题。我这些日子弄了些生栗子,在家煮熟了,挎着篮子出去卖。一天下来还能听到不少新闻呢!呵呵,倒是不为了赚钱,只是觉得怪有趣儿的。” “那还好,”雷鸢点点头,“最近的风声不那么紧了,我看有好几家小报都出了,咱们是不是也得弄一刊出来?” “正是这话了,我找姑娘也是商量这事呢。”赵甲说,“近来可是买着不少消息。” “你说给我听听。”雷鸢道,“咱们不出则已,要出就得出硬货。” “这头一宗嘛就是朝廷打算要派凤泽去接管梁王的军队,”赵甲道,“南边传来消息说梁王世子和世子妃已经启程进京来了。这两条消息若是一起刊登倒是有意思。” “梁王有心想要消除朝廷的疑心,把自己的儿子送上京。”雷鸢摸着下巴说,“这是为什么这时候才来呢?若是早一些不是更好。” “这个就不清楚了,那里离京城太遥远,能有消息透过来就不错了。”赵甲说,“另外这些日子徐勉那边居然消停得很,除了重阳节又进贡了一批河阳花烛之外,再没有别的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还得继续盯着他。”雷鸢判断道,“他若是安分,天底下就没有安分的人了。” 接着赵甲又说了几个消息,雷鸢和他商议定了都哪几条取用哪几条暂且留着。 之后雷鸢又问道:“赵大叔,我之前让你打听的郁金堂和卢家的三少爷的事,可有眉目了?” “还真别说,四姑娘的眼睛够毒的,这两个人果然有首尾。”赵甲道,“这事也要刊上吗?” “不必了,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有这么回事。”雷鸢道,“下一步怎么走,我还得再斟酌斟酌。” 郁金堂身上有奸情,这件事知者甚少,但依旧没有瞒过雷鸢的眼睛。 若说发端,还是在金陵公主办的石榴宴上。 那一次郁金堂有意找吴世容的麻烦,当众讥讽她已经不是清白的女儿身。 当时吴世容也顺着她的话反驳了几句,说有些人自己心脏看什么都脏,说不定是在贼喊捉贼。 当时在场的众人都没多想,毕竟互相吵架攻讦,当然是捡难听的话说。 可雷鸢还是留意到郁金堂的脸色有那么一瞬的晦暗,虽然短暂,却不免让人起疑。 后来她和宋疾安撞见有人灌醉了岳明珠的哥哥岳千里,并把他弄到了皇陵去,想要陷害他。 当时带岳千里去的那个小厮就是卢家三少爷的伴当。 后来雷鸢留心查过,岳千里和卢家三少并没有什么过节,岳家和卢家也没有什么仇怨。就算是促霞想要捉弄人,也不可能如此恶毒,要治得岳家家破人亡。 但是郁金堂却是一直深厌岳明珠的,一直想要报复,却没能得手。 雷鸢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灵光一闪就把这两个人搭到了一块。 但这也只是个猜测,并不确凿。 那天胭脂她们收拾屋子,找出了八月初十那天,文予真到雷家小聚,送给雷鸢的一幅画。 画的就是今年春天上巳节的时候,她们一行人到郊外春游时的场景。 雷鸢看到这幅画就想起来,那天一向爱热闹喜排场的郁金堂竟然没去,而那群纨绔子弟中也没见卢三少的影子。 这让她的疑心更加深了。 她知道郁金堂恨自己,且不大可能善罢甘休。 所谓未雨绸缪,她当然要为以后做打算。 于是她就让赵甲去查,没想到果然是真的。 有了这个把柄,她再找合适的机会做文章就是了。 不过雷鸢也并不急着动手,只要郁金堂还算收敛,她也不打算用名节毁了她。 “四姑娘,那就按您说的办吧。”赵甲道,“夜深了,您快回府去吧!” “赵大叔,这些银票你拿着。”雷鸢把一只荷包递给他,“天冷了,看看谁家的冬衣棉被还不够,叫都添上些。剩下的钱用来买消息,如果风声不紧,半个月后咱们再出一刊。” “好,我先把这刊的样报弄出来,叫人拿给姑娘你。”赵甲说,“别的还罢了,先把辽东闹雪灾的事刊出来。地方官瞒报,朝廷不知情,老百姓可是水深火热啊!” “这个放在最要紧的地方,用大号的字来印,最好能配着画,更生动一些。”雷鸢道,“另外这一看不再印五千份了,要加印到八千份。” “八千份?不会被盯上吧?”赵甲有些担心。 “试一试吧!多卖出的钱送给辽东百姓赈灾,也算是物尽其用了。”雷鸢道。 “那好。”赵甲点头,“哪怕是绵薄之力呢,也算尽一份心了。” “还有这个,”雷鸢又交给他一包东西,“是我从家里搜罗来的一些东西,冬季进补的,给赵大婶拿回去吧。” “哎呦,四姑娘,真是过意不去,每次和你见面都要给我拿许多东西。”赵甲又感激又难为情,“叫我怎么说才好?” “赵大叔,你跟我太见外了,外头的事一切都全靠着你。赵大婶的身体好,你也能少些后顾之忧,不是吗?我这也不是单纯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雷鸢笑了笑,单边的梨涡一闪而逝。 “哎哎,好四姑娘,我代我老婆子谢谢你了。”赵大叔也笑了,“快回去吧!我叫人远远跟着你们,看见了府再叫他们回来。” 雷鸢这才站起身穿好外套的衣裳,叫上豆蔻,坐了马车离开。 第一百六十九章 忽然发狂 眼看着进了十月,开始落雪。 家家围炉宴客,好不热闹。 这天轮到沈家设宴,沈袖提前两日便下帖子,请了雷鸢等人。 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们自凑了一席,就在沈袖院子里。 “这必然是沈大哥从山上猎回来的吧?”雷鸢见席上有不少獐狍鹿肉便笑问。 “你猜的不错,昨日傍晚猎回来的,新鲜着呢!”沈袖道,“我记得你最爱吃鹿肉的,可尝一尝我家厨子的手艺如何。” “自然是好的,可惜梅姐姐也最爱吃这个,偏她惹了风寒,不能出门。”雷鸢忍不住替好姐妹遗憾。 “这有什么?回头叫人给她送去些,还有剩余呢!”沈袖立刻道。 “鹿肉性热,你便送去,她如今也吃不得。”雷鸢道,“不如过些日子吧,反正沈大哥隔三差五就出去打猎。” “这样也好,免得她看得见吃不着,干着急。”沈袖笑道,“也是我考虑不周了。” 岳明珠则道:“我刚才就想问,怎么也不见文家姐姐呢?” “文姐姐忙嫁妆呢。”雷鸢低声对她说,“别的都还罢了,但贴身的衣裳鞋袜也不能干叫旁人做,只有她自己和跟前的几个丫鬟在忙。” 岳明珠听了不禁呐喊:“怎么这么急?不是上个月才定下亲来吗?” “的确是仓促了些,不过我听说许家的老太爷病得有些沉重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想早早地娶文姐姐过去,说是要冲冲喜。 我想也是的,倘若许家老太爷真的过世,许纵还得守丧。若是再遇上些别的事,婚期又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婚丧嫁娶也不全由自家说了算,倘若遇见国丧,民间就是要忌婚娶,普通百姓守制三月,有勋爵的人家守制至少一年 “宫里的主子们都健旺,应该……没什么事吧?”岳明珠也小小声说。 雷鸢看她一眼道:“莫忘了宣庆帝的妃子们都在法莲寺修行呢!那些太妃们有二三十人呢!” “我倒是忘了这个。”岳明珠连忙点头,“只是一想到文姐姐就要嫁人了,我这心里总忍不住伤感。虽然和她相识的日子不长,却知道她是个极好的人。” “是呀,我阿娘常说娶媳妇儿的人家永远高高兴兴,嫁女儿的人家免不掉要哭哭啼啼。”雷鸢也不禁感慨,“想来在这世上总是男人活得容易些。” 岳明珠也垂了头,默默不说话。她们这些女孩子,于为人妇的疾苦还不甚了了,但也朦胧隐约有些感触。 就像隔着一层纱在看戏,只听闻悲欢离合,却看不真切,只有模糊不清的影子,隐隐绰绰。 在沈袖家里吃过了饭,岳明珠央告雷鸢:“你陪我一同逛街去吧!不然这会儿回家去实在无聊。” 雷鸢道:“逛逛也好,左右我也无事。” “那就叫你家车夫先回去吧!咱们两个坐一辆马车,逛完了街,我把你送回去。咱们两个在车上还能说说话。”岳明珠贪恋着和雷鸢腻在一处。 雷鸢于是叫自家马车先回去,她和岳明珠一起去逛街。 “瞧着天又阴了,多半要下雪。”到了地方,珍珍瞧着天说,“姑娘们千万别冷着。” 岳明珠喜欢逛绸缎庄,一旦有新来的料子,必要买上些带回家去。 “这块苋菜红灵芝团花的料子给甄阿娘做袄子正好,”岳明珠想着甄秀群,“年前年后的,穿这个颜色正相宜。” 又拿起一块官绿如意纹的料子,在手里掂了掂,摸了摸说:“这个送给万阿娘想必也使得。” 说完又向雷鸢解释道:“我如今不去郁家了,不过万阿娘还不时遣人来给我送吃的玩的,我若是不回礼也说不过去。” “万夫人待你是真的好,可恶的是郁金堂。”雷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不还礼怎么成呢?” 雷鸢的理解,让岳明珠很开心,又想着给雷鸢买块料子,被雷鸢断然回绝了。 “你不知道,我那些衣裳够穿得很。前些天二舅母给送来了许多,二姐姐又给我拿了不少,我那里放着还嫌麻烦,买多了岂不是浪费?再说我又不是同你虚客气,若真的想要,不用你开口我也会跟你要的。” 听她如此说,岳明珠才罢了。 挨着逛了几家,买的差不多了,方才预备到另一条街去。 车夫把马拴在路边,自己到一旁的茶馆里要了壶热茶,边喝边等。 天冷了,总在外头守着也不是个事,何况岳家一向宽厚待下。 车夫见雷鸢她们出来了,方才边戴帽子边从茶馆里跑出来。 这时地上早落了一层白,寒气也更盛了。 豆蔻忙把手炉塞进雷鸢怀里叫她暖着,岳明珠的侍女杜鹃也给自家姑娘预备了手炉。 车夫牵起缰绳,甩了一鞭子,马便小步跑了起来。 路滑不敢快跑,车夫始终紧紧拉住缰绳。 “这马怎么有些不听话了?”车夫一边驾车一边小声嘀咕道,“不像是饿了呀。” 他有意让马慢下来,却发现那马似乎有些狂躁,不像往日里那样温顺听话。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勒停了马,恰好有一群半大孩子挑着一串鞭炮跑了过来,嬉闹间,那串鞭炮正丢在马跟前,噼啪炸响,马顿时就惊了。 “哎呦!”岳明珠身不由己,一下撞在板壁上,咚的一声。 “当心!”雷鸢连忙伸手去拉她,自己却也被颠簸得失了平衡。 “这是怎么了车夫?”杜鹃一边护着自家姑娘一边问。 车夫却顾不上回答,拼命地勒住马,不让它乱跑。 可这马一旦发了狂,又哪里肯听人的话?蓄足了力东奔西突,横冲直撞,街上的行人吓得纷纷四散,大呼小叫。 车夫被甩了下去,撞到路旁的石栏杆上,疼得直吸气。 那马越发没了管束,只顾拼了命朝前跑去。 雷鸢知道情势危急,便紧紧抱住岳明珠,珍珍从背后抱住她,杜鹃也从背后抱住自家姑娘,尽全力相护。 一旦几个人跌下车去,这天寒地冻的,必然会摔得不轻。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人一马斜刺里赶了上来。 第一百七十章 下此黑手 马上的人一探手勾住了马缰绳,他居高临下,使劲儿向上提着,逼得那马前腿离地,只剩后腿站着。 虽然嘶鸣不已,但终究是停下来了。 雷鸢等人在车里头被挤到了车尾,又晃荡了几下后,马车终于稳住了。 “车里的人先下来,”勒住马的人道,“这马不牢靠。。” 雷鸢几个连忙从车上下来,她从刚才的声音就辨认出是宋疾安,只是此情此景,两个人不能接言。 “宋公子,真是多谢相救。”珍珍惊魂甫定,“吓死我们了。” “这马受了惊,一时半会儿静不下来。”宋疾安的脸色阴冷,“你们现在还是躲远些好。” 于是几个人互相搀扶着来到路边。 “明珠,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雷鸢自幼淘气,平日里也没少翻墙爬房,所以今天的事于她而言并没什么,但岳明珠从小娇生惯养,看脸色就知道吓坏了。 “我……我也没事,阿鸢,你不用担心。”岳明珠结结巴巴的,却还不忘安慰雷鸢,“有惊无险,没事的。” 宋疾安看了看雷鸢,确定她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那马虽然一时被他控制住了,四个蹄子却还是不停的在地上跺着,更是大口地喷着气,异常烦躁。 这时岳家的马夫也一瘸一拐地追了上来,看到宋疾安后连声道谢:“这位公子,大恩人!谢谢你,谢谢你!” 今天若是治不住这马还不知道会闯出多大的祸来,他真是心有余悸。 “你先别急着谢我,好端端的马怎么会发了狂呢?”宋疾安问。 “我也觉得奇怪,之前都好好的,就是方才从茶楼里出来之后,一赶上车就觉得这马不对劲儿了。”车夫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说,“我正想停下来仔细瞧瞧,偏生有几个孩子把鞭炮丢了过来,这马就彻底疯了。” 他虽然察觉到马不对劲儿,但也只以为是巧合,马毕竟是畜生,哪能指望它像人一样听话呢! 宋疾安没再说话了,他把马脖子上的套包扯起来看了看,顿时显出了然的神色。 车夫也凑的近前去看,顿时吓了一跳,拉车的是一匹白马,只见它的脖子上有那么手掌大的一片血肉模糊。 “这……这是谁这么缺德?!怎么在套包上装了铁蒺藜呢?”套在马脖子上的套包是用软布包着蒲草做成的厚垫圈,用来防止架板磨坏马身。 但是那上头却不知被谁放上了一个带有长尖刺的铁蒺藜,一旦马车走起来,马身受力,那铁蒺藜就会扎进马的皮肉里。 难怪那马要发狂了。 可今天早上的车是他亲手套的,套包上干干净净,怎么会有铁蒺藜呢? “一定是有人趁你们不备放上去的。”宋疾安道,“以后千万小心。” 岳明珠她们离得不远,当然听见了。 “会是谁呢?这么暗算我。”岳明珠原本稍稍缓和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惨白了。 “也是我大意了,竟然没有留意。”雷鸢仔细在脑中回想,却是无果。 “谁没事儿会防着这个,毕竟光天化日的。”杜鹃也是吓得小脸惨白,忍不住咒骂道:“这瘟灾的畜生,应该报复到它身上!” “好在没什么事,咱们雇辆车回去吧!杜娟姐姐,回去后别忘了给你家姑娘叫叫魂。”雷鸢嘱咐道,“今天这件事,留心着些,只要做了多少总会留下痕迹的。” 叫魂这件事不管灵验不灵验,要紧的是能从心理上给岳明珠一个安慰。 雷鸢虽然眼下没有十足的证据,但岳明珠进京的日子短,便是结仇也有限,总归跑不出那几个人。 “回去吧!我现在也没有心情逛街了。”岳明珠垮了脸道,“阿鸢,都怪我连累了你。” “这怎么能怪你呢?”雷鸢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说,“该怪的是暗中动手的人,好在今天没酿出祸来,算是万幸了。” “谢谢这位公子,不知该怎么称呼?回头一定让我家里人登门道谢。”岳明珠朝宋疾安施了一礼。 宋疾安只留下一句不必谢了,便翻身上马离开了。 雷鸢让珍珍雇了辆马车,先把岳明珠送到家,然后才回自己家来。 坐在马车上,雷鸢看着珍珍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有些不谨慎?” “姑娘指的是哪件事?”珍珍忙问。 “你下了车便直接向宋疾安道谢,口称他为宋公子,这不表明咱们和他认识吗?”雷鸢道,“多亏那时候明珠和杜鹃正惶恐着没留意。” 珍珍一听,顿时红了脸,说道:“姑娘教训的是,是奴婢不小心了。当时惊魂未定,看到是宋公子出手,只觉得庆幸,便忍不住叫了出来,现在一想的确不应该。” 雷鸢是个未出阁的女儿,他们家又和宋家没什么往来,宋疾安一个年轻公子,她如何会认得? 这要是让有心的人听去了,难免会多想。 “好了,今日也是事出突然,我不过给你提个醒,并不是真的要怪你。”雷鸢道,“回家去就别跟母亲说今天的事了,反倒让她担心。” “姑娘不怪我就好,我以后一定谨慎小心。”珍珍连忙道:“说起来姑娘真的没受伤吧?那马儿疯跑的时候,我真担心咱们会被甩出车外。” “我没事,虽然说也撞了几下,但身上衣裳穿的厚,不要紧的。”雷鸢道,“你也还好吗?” “我没事的,姑娘别担心。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谁下的手呢?可真阴毒。”珍珍皱眉,“做这样的缺德事也不怕得报应。” “坏人作恶,就是因为他们不畏因果。”雷鸢道,“人生天地间,个人有个人信奉的为人之道,有的人信奉善有善报,有的人信奉富贵险中求,更有人信奉无毒不丈夫。 所以这世上才有了千百样的人,做出千百样的事。” “不管旁人信什么,我始终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么作恶的人,就得给他现世报。”珍珍忍不住小声啐了一口,“回头我一定到观音娘娘面前烧香去咒他(她)。”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二三其友 唐竹姿家的花房内,暖气伴着花香,氤氲滋润,令人呼吸顺畅。 林晏和外祖父唐唯贤、表弟甘愈三人各司其事。 林晏抚琴,甘愈坐在梨花大案前作画,唐大儒则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这几日太学放围炉假,林晏有时间能过来陪陪外祖父和表弟。 随着入冬,甘愈的身子越发虚弱,只能将他白天移到这花房中来休养。 甘愈最喜欢的是下棋,其次便是读书。 但唐大儒却说下棋费神,读书耗血,还是作画能养心。 因此甘愈便拿了一支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画的是案上供的一盆水仙。 林晏自幼身子便结实,鲜少生病,甘愈却禀赋极弱,今冬越发消瘦,甚至到了若不胜衣的地步。 林晏琴声渐稀,恰好山茶花树上一朵花落了下来,正掉在唐大儒的肩头。 唐大儒睁开眼,拈起那花一笑,说道:“这花落得应景,倒不妨以此卜上一卦。” 唐唯贤作为大周最有名望的大儒,自然精通易理,只是轻易不用。 今天和两个外孙在一起,童心偶炽,便忍不住在袖中卜了一课,笑道:“此卦应客至之象,只是客不为寻主,亦为寻客而来。” 话音刚落,唐竹姿家的一个婆子便走进来向林晏说道:“姨少爷,齐王家的小公子来寻你了。带了好些个礼物,说也想见见老太爷和我们少爷。” 林晏听说辛玙寻到这里来,便询问外祖父:“可许他进来吗?” “他是你的好友,怎么不能进?”唐大儒呵呵笑着坐直身子,“齐王这位小公子虽不知学问,嬉笑贪玩,却也不失为心地纯良,通达聪慧之人,我也许多时候没见到他了,快请进来吧!” 辛玙依旧穿得花里胡哨,他天生便喜欢鲜艳颜色,和林晏截然相反。 身后跟着的阿谁提着大包小包,宛如贩货进城的骡子。 “夫子安,小子今日有幸能见到您老人家,真是好运气。”辛玙一进来就给唐大儒问安,叉开双手行礼,好似一只花蝴蝶。 “小公子多礼了,快请坐吧。”唐大儒笑起来异常和蔼可亲,“外头很冷吧?喝杯茶暖一暖。” “这时节还好,”辛玙搓了搓手,“不过这花房里头可真暖和,赶明儿叫我家也依样弄一个。” 又看了看甘愈,说道:“小少爷怎么越发瘦了?我拿了许多好阿胶,叫家里人炖了给你补一补。” “多谢公子。”甘愈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神情语气都有些老气横秋的。 大约也是因为他自幼便总是生病的缘故,将许多生气都消磨了。 林晏知道辛玙最是聒噪话多,而表弟最需要静养,于是便说:“我有好些日子没到外头去逛逛了,既然你寻来,不如带着我各处走走。” 辛玙道:“使得,你是想吃还是想玩?我都陪着你。” 随后又向唐大儒告辞:“夫子,小子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吧。” 又笑向甘愈道:“等天暖和了,你也同我们一起出去,我知道可多好玩儿的地方。” 他这话倒是没说谎,林晏读了多少年的书,他便吃喝玩乐了多少年。 纵然如此,他们两个却依然是莫逆之交。 从花房出来外头的风显得有些干冷,林晏深深呼吸了几口说道:“我不喜欢去那些富贵堂皇的地方,顶好是到那些寻常街巷中走一走,听听看看老百姓们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好好,我明白,”辛玙一面点头,一面从马车上拿下两只面具来,将其中一个递给林晏,“这是静江府的傩戏面具,咱们一人戴一个,也不坐马车,就走着去,如何?” “甚好。”林晏点头,尽管那面具瞧着有些古怪吓人,却也还是接过来戴上了。 “咱们从这里往西边去,陈家木奴园门房那里有好东西,咱们逛累了就到那儿找吃的去。” 一边吩咐阿谁道:“小八子,你直接赶了车到木奴园去等我们吧!” 他的随从又改了名字,叫小八子了。 因为前几日落了一层薄雪,而这些天一直就没怎么开晴,所以地上还有积雪。 辛玙便道:“等什么时候下一场大雪,咱们到山里打猎去。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箭法。” 这些年林晏在青衫阁苦读,是今年春天才回来的,所以他们两个人还没有机会一同进山打猎去。 不过林晏在山里也并不是死读书,春夏读书,秋冬狩猎。君子六艺,没有一样是拿不出手的。 只是他生性淡泊谦虚,从不在人前炫耀。 而此时,一个瘦弱的布衣少年来到了林府门前。 天气冷,他身上的衣裳不够厚,整个人难免显得有些瑟缩。 林家守门的家丁从门房走出来,问道:“这位公子,不知你有什么事?” “我来找林晏林公子还书的。”那少年手中拿了一个布包,里头包着几本书。 门房是新来的,不认得他,但林晏出门前特意交代过,门房道:“您是余公子吧?我们公子今早出门前特意嘱咐过我的。” “在下余年,”瘦弱少年面上显出微笑来,“林公子不在家,那就劳烦您把这书给拿进去吧。” “余公子别着急,外头冷,先到我们这屋里坐一坐。”门房把余年让到了屋里。 那屋里头生着一盆炭火,热乎乎的。火上还坐着一只茶壶,里头的水沸腾着。 “且吃杯茶,只是这茶是粗茶,别嫌弃。”门房找出一只干净的碗来,给余年倒了杯热茶。 余年连忙道谢。 门房又说:“打发个小幺儿进去,我们少爷吩咐过了,若是您来,就叫吴妈妈出来说话。” “请问吴妈妈是谁?”余年问。 “是我们少爷的奶娘。”门房说着叫过一个僮儿来,“进去请吴妈妈出来,就说余公子到了。” 那小孩撒开腿往里头跑去了。 没一会儿,果然出来了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衣着简朴,举止端庄。 手里还挎着一个包袱,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余年连忙起身问好。 吴妈妈笑道:“余公子来了,快请坐。我们少爷估摸着你这两日就要来的,他今天到姨奶奶家去了,特意嘱咐我出来见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寒衣珍馐 吴妈妈将那包袱放下来,说道:“这里头有几本书,我们少爷说都是上次公子你提到的。叫你慢慢看,不急着还。 这包袱里还有几件我们少爷前几年穿的衣裳,说别嫌弃,替换着穿吧。” 林晏的身量比余年高很多,这些衣裳都是前些年他在山中读书时穿的,如今虽然已经小了,却没有轻易扔掉。 虽然不是新的,却也都是清洗干净的。 而且无论是颜色还是衣料,都不艳丽华贵,很适合余年。 余年难免生出几分不安来,手足无措地道谢。 吴妈妈道:“于公子,你小小年纪就一个人过活,还不辍读书,实在叫人佩服。我们少爷并不是可怜你,而是敬佩你坚毅有志,是真心实意把你当成朋友。 莫要因为今日给了你些旧东西,便心中不安。大丈夫不拘小节,何况人生七贫七富,所谓境遇,不过是时运相加的偶然。” 余年听了心中释然,也更加感佩。林晏待他,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尊敬体贴了。 处处为他考虑,处处顾及他的自尊。 “吴妈妈,真是有劳你,也烦请您向林公子转致我的谢意。”余年道,“我知道林公子不是在施舍我,而是把我当成朋友在相帮。我便是再蠢也不会生出那样狭隘的心思,他以知己待我,我自然视他为知己。无以为报,自当修身立志,以期有益于家国。” “余公子这话说的再恰当不过了,我们家少爷总是夸奖你,说你是难得的聪慧人,且又有志向。”吴妈妈看着余年说不出的喜欢,“是真正读圣贤书的人。” 随后将包袱递给余年,余年接过来只觉得沉甸甸的。 吴妈妈将他送出门去,叮嘱他路上慢些。 那包袱里除了书和衣裳,还有些吃的。 林晏知道余年家境苦寒,但又怕伤及他的自尊,所以每次给他东西都不算多。 怕的是一旦给多了,下次他就不好意思再登门了。 这边林晏跟着辛玙两个人在街巷中逛了许久,眼看着快到正午,辛玙摸着肚子说:“这冷天走路就是饿的快,走走走,咱们到木园的门房去吃老汤羊肉。 哎呦呦,我跟你说吧!可着京城这些个酒楼饭铺,没有哪家的羊肉比那儿做的更地道。” “那里是陈家的果园吧?”林晏道,“陈家离京也有好多年了,说起来他们家倒是难得的清流。” “唉,清流有什么好?在朝堂只有被排挤的份儿。”辛玙摇头叹息,“我这辈子只想做个富贵闲人,一点都不想沾官场的边儿。” 木奴园此时一片萧索,果树的叶子都落尽了,枯瘦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不时有一两只觅食的雀儿,从树梢飞到地上,然后又不知所谓地腾的一声飞走了。 园中只有两间低矮的土坯房,住着个守园的老头儿。 烟囱冒着稀薄的白烟,寒风中飘着似有若无的肉香。 辛玙一边提着鼻子猛嗅,一边推开那土屋的门,口中叫道:“陈伯,快给我弄一碗好羊肉来!” 屋里的肉香更浓,林晏也不由自主的吞了一口口水。 守园的陈伯佝偻着腰,正坐在凳子上搓麻线。 见辛玙来了,也不起身问好,只咳嗽了一声道:“等我把这麻线搓完。” “我替你搓吧!”辛玙等不及,“你快弄两碗羊肉来给我们,可馋死我了!” 一面又向林晏说:“这老头儿脾气古怪的很,你给他黄金白银,他都不稀罕。我是软磨硬泡了才能蹭上他的羊肉吃,你可别告诉别人,万一来的人多了把他弄烦了,说不定就把锅给砸了。” 陈伯是陈家的老家人,留在这里看管果园。他自己有一口锅,支在这里二十多年都没熄过火。 经冬历夏,雨雪风晴,永远都是小火熬着一锅老汤。 辛玙每次要来这里吃,都提前让随从买好几斤好羊肉送过来。 顺便带上一坛子烧酒,算是给陈伯的辛苦钱。若敢多给,必然会被赶出门去。 当然,每个月最多只能两次。 “每次来都这么嘴急。”陈伯没好气地把手中的麻绳丢给辛玙,“好似饿死鬼投胎。” 说着走到锅前将锅盖掀开,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林晏朝着锅中望去,只见里头翻滚着奶白色的汤花,浓稠又清亮,不见油腥。 陈伯用笊篱捞出一块拳头大的酥烂羊肉,丢在案板上,用刀剁了几下,放进碗中,又从锅里舀了半碗汤倒进去。 撒上细细的葱花,放上勺子,却是先递给了林晏。 林晏一边道谢一边双手接过。 陈伯随后也一样给了辛玙一碗。 “先喝口汤,再吃肉。”辛玙一边忙着吃,一边对林晏说,“小口,别烫着。” 林晏却不急着吃,而是问陈伯:“老人家你不吃吗?” “公子不用管我,我每日只吃两顿饭,还不到吃的时候呢。”陈伯说着又坐在凳子上开始搓麻线了。 林晏这才吹了吹碗,喝了一口汤,只觉得肺腑都被暖透了,香麻了。 再吃一口羊肉,更是难以形容的美味。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好东西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辛玙得意地说,“我连我爹都没告诉,却还是带你来了,你就说我对你好不好?” 林晏点头,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 辛玙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碗羊肉,又要第二碗。 林晏吃得斯文,此时也才吃了半碗。 他也不知为什么,好端端忽然想起雷鸢似乎很喜欢吃羊肉。 那次白大婶在悦来客栈请客,他留意到雷鸢吃的最多的是那道羊肉瓜片…… “你怎么不吃啊?这么香还不合你胃口吗?”辛玙推了推林晏。 “不是的,的确很好吃。”林晏真心实意称赞道,“多谢你带我来这里。” “是兄弟何必说见外的话。”辛玙嘻嘻一笑,“以后你们家有了娃儿,认我做干爹就行。” 林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辛玙就是这样不着调,他已经习惯了。 等到两个人都吃完,辛玙心满意足地揉着肚子说道:“舒服死我了,晚饭尽可以不吃了。” 临出门前,林晏又向陈伯行了一礼道谢。 陈伯道:“林公子不必多礼,以后你若想吃羊肉,便尽管到这里来。” “凭什么?!”辛玙瞪圆了眼睛道,“你怎么能看人下菜碟呢?” 陈伯也不理他,砰的一声就将屋门关上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雪夜酒阑 十月十五这天,京城落了入冬来最大的一场雪。 宋疾安被几个自幼交好的兄弟拉去乾坤酒楼吃酒,几个人好些日子不见,天气又冷,少不得要大醉一场。 许纵是最先到的,宋疾安从外头进来,一面抖落披风上的雪,一面道:“听说你的亲事议定了,还没恭喜你。” 许纵笑了一下:“有什么可恭喜的,到时候多个人管着,大抵是要厌烦的。” “那文家姑娘应该是个知书达理的,既然娶的是贤妻,婚后自然美满。”宋疾安当然听说了许纵婚期在即。 再加上雷鸢之前也和他提过这件事,他知道文予真与雷鸢十分要好。在雷鸢口中,文予真事难得的温柔贤惠之人,想必不假。 “安之,你什么时候起也留心这些事了?”许纵望着宋疾安带着几分诧异道,“许多时不见,竟有些婆婆妈妈了。” 宋疾安一笑:“我还不是关心你?否则哪有这么多话?” “说起来咱们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也不知道你这些天在忙什么。”许纵拉着宋疾安坐下,忽然把身体压得极低,“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襄阳王墓里头的明器怎么……” 还不等宋疾安回答,阁子的门又被打开了,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临川侯府的两位公子韦摩宵韦摩汉,二人是孪生兄弟,但韦摩宵身子弱,到了哪里都是倒头就睡,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他弟弟韦摩汉则壮如蛮牛,愣头愣脑,却天生的知道照顾兄长。 不管到哪里去,都亲自背着他哥哥,嫌弃随从不够细心。 许纵和宋疾安帮他把韦摩宵放下来,韦摩汉小心地把他哥哥的披风脱下来,叠成个枕头样子垫在脑后:“在车上就睡着了,等一会儿菜上齐了再叫他起来。” 说着又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抖干净了,给他哥哥盖上。 许纵和宋疾安谁也没说他这么冷的天不该把他哥哥带出来,他们早都习惯了。 别说是出来吃个饭,小时候便是去瓜地偷瓜,果园偷果,他也照背着他哥哥不误。 一开始因为背着个人难免落在最后,常常被看管的人捉住。 后来便越跑越快,比他们落后不了几步了。 “我要了粟米红豆粥,是你哥哥最爱吃的,”许纵道,“也点了你最爱吃的碳烤鹿肉脯子。” “你点菜我放心。”韦摩汉道,“可要了酒没有?我从家里偷出来两瓶羊羔酒,咱们今夜须得开怀。” 这时小二过来询问什么时候上菜,韦摩汉在他后颈上拍了一张掌,喝道:“你这混账行子!人都到齐了,不上菜还等什么?告诉你,那菜从灶台上端下来,就要用碗扣好了,若是跑了一点热乎气,把你的王八脖子揪得更长。” 小二嘻嘻笑着,一面摸着后脖颈一面答应着退了出去。 一时间酒菜都拿了上来,韦摩汉轻轻摇醒他哥哥。 韦摩宵一对狭长丹凤眼似睁非睁,口齿缠绵地向许宋二人打过招呼,便用小银勺子拨弄着那碗粟米粥,许久才吃上一小口。 几杯酒下肚,韦摩汉兴致更好了,拉着徐纵二人和他划拳。 又过了一会儿,小二进来添汤的时候,有人走过来,斜倚在他们的阁子门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 宋疾安一抬眼看见,便笑着招呼道:“原来卢三少在这里,不如一起坐下吃几杯酒。” 许纵也让道:“相请不如偶遇,叫小二再添几道菜。” “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了,改日吧。”卢令令道,“今日巡防营得了令,多加了几重防卫,去晚了是要挨军法的。” “怎么忽然间加紧巡防了?可是,有什么事吗?”许纵问。 “主要是查问出入城的人,这不是梁王世子快要进京了吗?”卢令令道,“你们在城里爱怎么样怎么样,是没人管的。” 正说着的时候,又一个人从他身后走了过来,显然是一同吃饭的。 那人宋疾安等也都认得,是敖鲲的堂兄弟,名唤敖鸿。 他和卢令令都在巡防营谋了差事,这在勋爵子弟中也属常见。 “既然有官事在身,就不好相强了。”许纵抱了抱拳说道,“改日我专治一席,请各位都出来聚一聚。” “好说,好说。”卢令令生得风流倜傥,为人也颇圆滑,“我也着实想念兄弟几个,等改日我得闲儿了,必要做这个东道的。” 说罢和敖鸿一道去了。 韦摩汉朝许纵嘀咕道:“你若要请卢三少,我不反对。只是不能带着敖鸿,他那嘴是吃过屎的。” “闭嘴吧你!”许纵给他气笑了,“那不过是客套话,你当我会真请吗?再说正吃饭呢,说那些恶心的事干什么?” “我错了,我错了。”韦摩汉啪叽给了自己一个嘴巴,算是赔罪,“只当是我放屁。” “哎!”宋疾安也被他气笑了,“你这嘴里就不能说点干净的东西?” 三人推杯换盏,喝了个尽兴,而韦摩宵早又昏昏睡去。 他纤瘦白皙,披风遮着小半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女子。 “时候差不多了,散了吧!别回去的太晚了。”宋疾安看着桌上的残杯冷炙道,“这阁子里热,都出了汗,出门千万捂严实些。” 几个人出了酒楼的门,韦家兄弟上了马车。 许家的车夫也将车拉了过来。 只有宋疾安一个人骑马。 许纵问他:“安之,你今天要到哪里去留宿?不如跟我回家吧。” 他知道宋疾安和父亲之间闹得很僵,轻易不回家去住。 “不用管我,我自有地方落脚。”宋疾安一笑,“你快回吧,早些睡。” 说完自己跨上马,先走了。 此时雪已经停了,阴云散去,露出明镜一样的满月。 宋疾安望着一片银白的街道,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大漠沙如雪,这一场雪把京城的房屋街道都遮蔽了,那么在月光下是不是也像大漠一样呢?”他默默地在心中想着。 不知不觉间就走出了很远,等他再一抬眼,竟然已经来到了雷鸢家的后巷。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夤夜报信 宋疾安在马上愣了片刻,忽然失笑。 “你这畜生,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他信马由缰,原本只想随处逛逛,却不想这马儿竟然识途,将他带到这里来了。 那马儿反倒邀功似的,不停跺着四蹄,打着响鼻。 宋疾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算是奖励。 片刻后,宋疾安已经站在了雷鸢的屋顶上。 他和雷鸢在这里看过很几次月亮,只是今也太冷了,他不打算把雷鸢叫出来。 站在屋顶上向四周看去,果然一片银白。 雷家人早都睡下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宋疾安想着雷鸢此时想必也睡得很熟了,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做梦,梦里有没有自己。 也许再过几年,即便是这样寒冷的冬夜,他也可以和雷鸢一起看月亮。 想到这里,他的心忽然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自己从小就戴的护身符。那是一颗虎牙,打磨得光洁温润,一头镶了金护,系着皮绦。 这是他祖父当年戍边的时候猎到的一头老虎,祖父戴了许多年,后来给了他。 宋疾安把这东西在手中握了握,又用脚拨开屋顶的积雪,把这护身符轻轻嵌进瓦缝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朦胧觉得这东西放在这里,大抵能让雷鸢睡得更安稳。 当一个人占满了他的心,他便期待着这人永远平安,顺遂。 等到宋疾安再次骑在马上,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什么光亮了。 他穿过许多街巷,最后在城西北处的一处僻远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这宅子从远处看像是已经荒废了许久,周围一共也没有几户人家。 大半都是墙毁屋塌,好在有几处勉强还能住人。 纵然繁华如京城,可也有皇恩不到处。 宋疾安抬起手轻轻扣门,三短三长。 片刻后,有人在门外低声问:“哪个?” “是我,”宋疾安自报家门,“宋疾安。” “原来是宋大少,快请进。”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宋疾安闪身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直走进屋子里。 将门关严了,才吹亮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燃。 这里的门和窗都用厚厚的帘子盖着,不用担心有光透出去。 宋疾安极快的将屋内扫视一遍,见桌上摆着几只收拾好包袱,地上生着一盆炭火,但屋子里依旧很冷。 有三个人和衣睡在炕上,此时也已经坐了起来。 他们枕头边都放着刀剑,可见即便是睡着也不肯放松警惕。 “宋大少,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炕上的三个人说着也已经下了地。 “你们是打算明早就要出城去吗?”宋疾安问。 “这是自然,不是早就商议好的吗?可是又有了什么变故?”连同开门的一共四个人,他们高矮胖瘦不一,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彪悍之气。 “你们现在还不能走,巡防营这几日会加紧盘查出入城的人,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宋疾安道。 “怎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加强巡防?”那几个人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我今天在酒楼恰好遇上了巡防营的人,顺便听了一耳朵,为的是梁王世子进京的事,与你们并不相干。”宋疾安道,“不过还是小心为妙,等过几日防备松了再出城去也不迟。” 那四人听了,稍稍放下心来说道:“既然不是冲咱们来的就好,多待上几日也无妨,没必要冒风险。” “正是这话了,你们在这里住着,白天也不要出门去,吃的我会再叫人送来。”宋疾安道,“到时候未必来得及过来送行,你们若是出城去,千万要各自保重。” 这些人住在这里,深居简出,所有吃的用的都是宋疾安供应着。 原本定着明日一早城门开了就出城离开,但听了卢令令的话,宋疾安决定连夜前来报信,让他们再住上几日。 等到防备松下来之后再出城去。 “放心吧!宋大少,我们在京城这些日子多得你的照拂。”这几个人都把宋疾安当成是过命的交情,“前些日子帮你的那个差事,替我们挣了不少银子。此番离开京城,随便到哪个偏僻地方去,都能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了。” 他们指的是到敖家装神弄鬼的事。 “是兄弟就不用说什么谢,”宋疾安道,“以后若是遇见什么难处,也只管跟我开口,我若是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宋大少的情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这些尴尬人还是尽量和你断了来往更好些。你毕竟是公侯人家的子弟,本不应该和我们这些人掺和在一起的。 我们若是离开京城便不会再麻烦你了,万一中间有什么疏漏,岂不是害了你?”那几个人都说,“你是个讲义气、有热血的好汉子,将来自当有一番作为,出将入相,光宗耀祖。 我们在乡野间听说你的名头,也会为你高兴的。” “是啊是啊,也祝你和雷家的那位小姐早结连理,早生贵子。”其中那个小个子的嘻嘻笑道,“只是不能向你讨杯喜酒了。”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宋疾安的心里头,他忍不住笑了。 随后又叮嘱了几句,抱拳道:“几位多保重,我也要告辞了。” 他不能让人看见他出现在这里,万一引起麻烦可就糟了。 所以每次都是趁着黑来,趁着黑再离开。 宋疾安从这里离开之后,就到了田七郎家里。 田七郎是个屠户,子承父业,在西市杀猪卖猪肉。 此时他已经起来了,正守着锅吃面汤,宋疾安就推门走了进来。 进了门就躺到田七郎的床上,拉过被子来盖上,准备睡觉。 田七郎也已经司空见惯,一面戴帽子,一面说道:“我到城外去赶猪,从外面把门给你拴上吧!” 说完见宋疾安没有应答,却已经响起了鼾声。 不禁摇摇头笑道:“这人不睡到正午是不能起来的,待我卖完了猪肉,给他带回两个胡饼一碗羊汤来。” 说着拿了赶猪的杖子出门去,就从外头把门给拴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阿鸢判官 这日吃过午饭,因冬日天短不午睡。 雷鸢便陪着母亲甄秀群到二舅母柯氏这边来说话。 因不见甄秀实,雷鸢便问:“怎么不见二舅舅?这样冷的天,他又出去了?” 柯氏叫下人蒸了些当归枣子,一面吃着一面说:“管他呢!爱哪去哪去。” 又说:“我前几日就说,让他得空儿管管你二哥哥,别整日价没个正经,叫我也省省心。 不知父子两个嘀咕些什么,今天一早就一起出门去了,到这时候都还没回来,我也懒得问。” “说不定是因为下了大雪,到外头写生去了。”雷鸢笑道,“回头这画卖了银子还不得归舅母。” “好乖,要真是这样倒好。你二舅舅在家里画笔都不拿的,”柯氏笑着撇了撇嘴,“若真是出去画画了,卖了银子,我请大伙吃炙子羊肉。” “二舅母最是财大气粗了。”雷鸢拍手笑道,“我每每跟着沾光。” “你少跟着起哄吧。”甄秀群笑道,“专爱凑热闹。” “阿鸢这么懂事,你还要训斥她,若咱们两个换个过儿,怕是你都要愁死了,我劝你还是知足些。”柯氏调笑小姑子。 众人正说笑着,甄铎父子回来了。 甄秀实喝的酩酊大醉,被儿子和随从扶着进了屋。 “我的天爷!这是跑到哪里喝酒去了?怎么醉成这个样子?”柯氏忍不住问道。 甄秀实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好像是在行酒令。 甄铎眨巴眨巴眼睛也没吱声。 甄秀群说:“快扶了二老爷到床上躺着去,叫人沏了浓茶来,喂他喝上几口。” 底下人连忙服侍去了,甄铎也要跟着去,被柯氏叫住了:“我问你话怎么不答?是到哪里吃的酒?” “是去的薛家。”甄铎眼神略微躲避,但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架势。 柯氏一开始还有些懵住:“薛家?哪个薛家?” 她不记得京城哪个达官显贵姓薛。 倒是雷鸢一下就听懂了:“你们去我师父的庄子上了?” 柯氏这才恍然大悟,骂道:“好端端的跑到人家去闹什么?你这小的没正经,老的也一样没正经!” “哪里没正经了?是我跟爹爹说了我喜欢薛姑娘,非她不娶。爹爹还夸我是好样的呢!特意带了我去拜访的。”甄铎立刻道。 “我真是要让你们气死。”柯氏涨红了脸,“怎么,合着你爹是好人,我这个当娘的就是恶人?” “不是……”甄铎想要解释,却是越描越黑,“不是怕你生气吗?” “二哥哥,今天这事就是你们做的不对。”雷鸢眼看着柯氏动了真气,连忙开口做起了判官,“不怪舅母生气,换成是谁都会不高兴。” 果然她这话一出口,柯氏的神色就明显缓和了许多,雷鸢继续说道:“一来,你们今天这事做的本来就不合礼数,从来没听说看上谁家姑娘便父子两个自作主张去登门拜访的。这不是明摆着唐突人家吗? 二来你若真是非她不娶,就应该和父母共同商议,为什么单单撇下了舅母?将舅母这个当娘的置于何地? 若亲事真的成了,也难免让婆媳之间先有了嫌怨。薛家多少会觉得舅母有些瞧不上师姐,所以才不得不让舅舅出面。 把舅母弄得里外不是人,又犯不上巴巴儿地去解释。 又或者便是解释了,也未必人人都信。若再遇上爱挑弄是非的小人,又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来。 若事情最终不成,又该怨哪一个?是怪二哥哥你鲁莽,还是二舅舅不稳重?难道舅舅、舅母,以及舅母和二哥哥之间就不会结下疙瘩吗? 都说家和万事兴,这么多年,舅母一个人支撑着这么大的家,里里外外没一点儿不是。 你们做儿子、做丈夫的,有几个过问过她的辛苦,或是替她分担一些?如今连这样大的事也要绕过她,岂不是真要寒了她的心?” 雷鸢一番话,把甄铎说得默默无言。 柯氏却早流下泪来,拉着雷鸢的手说:“好孩子,还是你明白我的心。我早就说我生的是两个孽障,嫁的丈夫也一样指望不上。 先别说什么门当户对,我倒也不指望着他娶什么名门闺秀,没得糟蹋了人家。 那薛姑娘没什么不好的,可眼看着人家心里没有他。可因为和你们的关系,万一咱们这头强提亲,人家不得不认了,这不就是强娶豪夺吗? 他又是个不着调的,三天新鲜两天旧,到时候岂不是误了人家姑娘?毕竟这世间不是人人都贪恋荣华富贵的,你就算有些门第家私又怎样?人家不稀罕,只想要个自在快活,不也是有的吗?” 甄秀群一边给嫂子擦眼泪一边说:“二哥哥他们太胡闹了,真是不懂事。这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非把他们两个叫去一顿臭骂,再关祠堂不可。 只是嫂嫂也别太伤心了,犯不上因为他们犯错糟践自己的身子。这家里家外还全指望着你呢!回头咱们都晾着他们两个,谁也别理他们。” 甄铎此时也不敢再犟了,他是一股热血上头,丝毫没有考虑周全。 偏偏甄秀实也是个不拘小节,大而化之的人。 可有些事情,尤其是嫁娶之事,是丝毫也马虎不得的。因为这后续实在干系着太多事情,一个不甚便埋下了祸端,怕是将来的几年、几十年都牵扯不清。 “他们倒好,一个两个的成天不着家,哪管家里头的事?媳妇娶进门来也是和我相处的时间最长,本就不是亲生的,容易隔着心,他们可倒好,净干背地里下绊子的事!”柯氏恨恨,“我就说我是前世里坐下了孽!不然这一辈子哪有这么多的磨缠!” 雷鸢母女两个做好做歹地劝住了柯氏,叫甄铎快离了,眼前别再惹他母亲生气。 “好在还有你们为我说话,要不然我真是哑巴吃黄连,只能在心里头苦了。”柯氏道,“这事不能让老太太知道,别叫她跟着操心了。眼看着到了年根底下,快消消停停的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弥天大祸 今冬冷得异乎寻常,还没进冬月就已经冻得人伸不出手去。 尤其是日落以后,北风渐起,京城内外一派肃杀。 威烈侯府已经掌灯,该是用晚饭的时候了。 邹氏正在给宋怀泽盛汤,宋知安和宋宁儿也在。 宋疾安许久没回来了,几个人都默契地不提起他。 “老太爷可吃饭了没有?今天怎么样?咳嗽的厉害吗?”宋怀泽接过汤问邹氏。 老人家晚饭吃的少,又吃的早,邹氏是看着老太爷用过晚饭才过来的。 “老爷不用担心,老爷子今日还好。就是早起咳嗽了一阵,比前两天好多了。”邹氏柔声道。 “到底是徐太医的医术高明,用的药也对症。”宋怀泽闻言点点头。 “徐太医也说了,这个时节不添病就已经是万幸了。”邹氏接过宋宁儿递来的汤说,“还说补品也不能用太多,老人家身子虚,最多用点蜂王浆。” 这时桌上的灯花忽然爆了一下,邹氏被吓了一跳,说道:“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从早起左眼皮就一个劲的跳,总觉得莫名心慌。” “你没叫徐太医也给你瞧瞧吗?千万别不当回事。”宋怀泽说。 “我没什么大事,也不过是这几日夜里睡得有些不安稳。这点子小毛病,犯不上麻烦人家太医。”邹氏笑了笑。 接下来便正式吃饭,众人都不说话了,只能听到轻微的碗筷声。 只是这一餐饭还没有吃完,一个前厅管事便急慌慌地跑了来。 宋怀泽见此情形,便放下了碗,眉头深皱:“怎么,又是那孽障闯了祸不成?” 他口中的孽障是谁,府里人都清楚,除了宋疾安没有第二个。 “是大少爷……”管事喘着粗气点头,手不停的地捶着胸口,他跑的太急了,此刻感觉胸腔都要炸了。 “哼!我就知道是他。”宋怀泽冷笑,“这回又是谁找啊?” “是官府。”管事的脸色很难看。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外头太冷冻的。 “天都府吗?到底是犯夜被抓了,还是与人酒后斗殴?”即便听说是官府来找,宋怀泽也没有多大震动。 他这个大儿子闯的祸实在太多了,都已经不新鲜了。 其实这几年已经基本不怎么抓犯夜的了,也只偶尔逮住一两个不长眼的。 “老爷,这回真的是闯下大祸了……”管事咧着嘴干哭道,“官兵把咱们府都给围了起来,一会儿就要进来拿人了!” “拿人?那畜生在家吗?”宋怀泽诧异又费解,“他不是许久都没进家了吗?” “哎呦老爷!他们是要把咱们府里的人都带走!”管事捶胸顿足,“天都府和巡防营的人都来了,那阵仗好不吓人!” 邹氏胆子很小,闻言吓得手一抖,把碗掉在了地上:“为什么要把咱们带走?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这不是要抄家吗?” “说是大少爷窝藏朝廷钦犯,还涉嫌刺杀踏顿使者……还……还有……”纵然是转述,管事也说得心惊胆战,“还盗了好几家王侯的墓……” “怎么会呢?哥哥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宋宁儿瞪大了眼睛,“他不要命了吗?!” “孽障!孽障!我当初就应该打死他!”宋怀泽赤红着眼睛将桌子掀翻了,“闯下这样的祸来,全家都要跟着他陪葬!” “他是不是被冤枉的?说不定这里头有误会呢!老爷也先别着急,有什么话跟官府的人好好说,多少总要给些情面的吧!”邹氏一面搂着吓坏了的小儿子,一面央告丈夫,“都是同朝为官的,总该留几分余地。再不然托一托人情,看看还有没有回转余地……” 宋怀泽仰天长叹:“若真是他做的,大罗神仙来了也不能转圜了……” 然而随后那些人便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不讲情面,没有余地。 “宋家相关人等即刻出门,不得延误。等待事情正式查明后再行发落。” “杨大人,我儿子到底犯了什么罪?他现在人在哪里?”宋怀泽想要问个明白,“凭什么认定是他干的?” “宋侯爷,你们家大少爷好本事啊!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多的事。”那位姓杨的上下打量了宋怀泽几眼,说道,“我们要是没有证据,又怎么敢到府里头抓人呢? 如今你们家的大少爷已经被羁押在刑部大牢里了,还有那几个朝廷钦犯。我这也是奉命办事,就不要为难我这个小小芝麻官了。” “杨大人,我家老太爷年事已高,又是功勋老臣,能不能……”宋怀泽急切地陪着笑脸央告。 “宋侯爷,别为难我们,要怪就怪你们教子不严吧!”姓杨的三分为难七分冷硬地说,“谁要是私自偏袒可是会被连累的。” “这……这是要抄我们的家吗?”邹氏流着泪发着抖,几乎要支撑不住,“老爷……我们怎么会遭这样的祸事啊!” “眼下虽然还没有下旨抄家,不过也要把你们先都关起来。涉及的案情重大,天都府都没有权利审了,要移交到刑部去。”姓杨的说完朝底下的人一摆手,“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带出去!” 从这些官兵进来,宋宁儿就一句话也没说。 她当然也害怕,但更多的是恍惚。因为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一场梦。 明明刚才还像往常一样吃着晚饭,怎么忽然间就来了这些人要把自己带走关进大牢呢? “姑娘,姑娘,快把这个披上。”她身边的丫鬟将披风给她围在身上。 可也一样手抖得连披风带子都系不上。 宋宁儿的身体遏制不住地颤抖着,仿佛地震时崖缝边的一株小草。 “快走!还磨蹭什么呢?!”那些官差一个个板着脸,目露凶光,甚至还上手推搡。 宋宁儿被推得踉跄,一脚踩在瓷片上,险些滑倒,两个贴身的丫鬟连忙将她扶住。 但头上的那只碧玉珍珠步摇却摔在了地上,铿地一声脆响。 两个丫头架着她往外走,她却茫然地回头望去,只见自己最爱的首饰已化为散珠碎玉,在满地凌乱中更添了几分狼藉。 第一百七十七章 晴天霹雳 宛如晴天霹雳,雷鸢愣在当场。 “姑娘!”胭脂小心翼翼推了推雷鸢,“你也先别急,咱们再出去打探打探这消息是否确实。” “是啊,姑娘。说不定是我急三慌四,听岔了也有的。”豆蔻也忙说。 而一旁的珍珍却没有说话,眼睛里蓄满了泪。 “细枝末节或许有错,但梗概上应该就是这样。”雷鸢缓了好半天才开口,“这么大的事,且已经传得巷陌皆知,宋疾安这次真是闯下大祸了。” “那怎么办呢?姑娘,咱们能不能想想法子救救宋公子?他不是个坏人。”豆蔻道,“姑娘,你最聪明了,快想想法子吧。” “豆蔻你糊涂!这么大的事,你让咱们姑娘去想法子,是想把她也搭进去吗?”胭脂忍不住训斥道,“这个时候不说躲远些,别牵扯进去,怎么还能往前凑?” 看着雷鸢失魂落魄的样子,胭脂狠下心道:“姑娘,宋公子不是坏人,可他结交的人、做下的事,哪一条都够问重罪的了。我虽然不甚懂律法,可也知道这桩桩件件加在一起是逃无可逃了。 在这个时候你可不能想着去帮他,万一叫人发现了端倪,姑娘的名声和咱们这一大家子,怕是都要受连累的。” 雷鸢知道胭脂不是无情,她只是更冷静,更明白取舍。 可话是这么说,她的心却忍不住难受。 他早就劝宋疾安把那些人送走,不要再和他们来往了。 他为什么不听呢? 世上没有后悔药,雷鸢能做到未雨绸缪,却做不到未卜先知。 正在这时,甄家大房冯氏跟前的丫头阿寿来请雷鸢:“四姑娘,二太太他们都过去了,大太太让我过来请你去赏梅。是我们大少爷特地从西山带回来的,好艳丽的红梅花。” 雷鸢的大舅母冯氏一向体弱,每逢冬天基本上都是不出屋的。 这几日因柯氏和甄秀实闹了别扭,便想招呼众人都到自家来吃顿饭,热闹热闹,顺便做个和事佬,让他们夫妻两个言归于好。 昨天晚上就已经打发人来告知了,雷鸢自然是知道的。 此时少不得要打起精神,佯装笑脸道:“我正要过去呢!姐姐先头里走着吧!” “姑娘不是已经打扮完了吗?咱们几个一起说着话过去吧!”阿寿笑道,“要不我们太太还以为我躲懒没来请你呢!” “那好,咱们就一起过去吧。”雷鸢没再说什么,站起身任由胭脂给她穿戴好披风。 珍珍早已悄悄抹去了眼泪,把手炉递给雷鸢。 到了冯氏这边,满屋子的人,中央桌子上放着一只大花瓶里头插着两尺多高的红梅枝子,那梅花殷红茂盛,的确好看。 “阿鸢来了,冷了吧?快到舅母这边来给你暖暖手。”冯氏笑着朝雷鸢招手。 “大舅母,我先在这里站一站,等身子暖和了再过去吧,当心我身上的冷气扑了你。”雷鸢甜甜一笑。 “这孩子可真懂事。”冯氏怜爱地看着她说,“我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倒好似又长高了些。” “是啊,像你们有孝顺孩子的,都是积了福的。”柯氏幽幽叹口气道,“钊哥儿大老远冒着风雪去给大嫂折了这株红梅来,只为大嫂在屋子里闷得慌,瞧着这个能解闷儿,真是有孝心。” 说完也不看在一旁站着的甄铎,只向雷鸢说:“好孩子到二舅母这边来,二舅母身子壮,不怕冷气。” 雷鸢笑着走过去,柯氏握住她的手诧异道:“你的手心怎么全是冷汗?别是病了吧?” 众人都忙关切地望过来,雷鸢笑着摇头道:“不是的,是方才路滑,险些跌了一跤。被吓了一跳,所以出了汗。” “哎呦,不怕不怕!摸毛吓不着,摸头吓一阵儿。”柯氏一边念叨着,一边用手在雷鸢的头上摸了两下。 “你们可听说了没有?街上都在传呢,说威烈侯宋家出了大事了。”甄秀固今日休假,他一向不怎么爱议论人,但这样的事除外,“说他们家的大少爷勾结钦犯,刺杀踏顿使者……” “什么?!朝廷悬赏半年的事竟然是他干的?哎呦,我的天呐!这可是要杀头的!”甄秀群也惊,“宋家这下可完了。” “还不止这些呢!”甄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他们还挖坟掘墓,虽然有不少是前朝的,可也不应该呀。我一路走来听,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事呢。” “哎呦呦,你们听听,这不就是败家子孙吗?我早听说那宋侯爷对他这儿子也是下死力笞挞,想来必是个难管的。”柯氏摇头。 “可不是么,我也早听说他们家这个孩子是出了名的能闯祸。只不过以前闯的祸都不大,宋侯爷送礼托人情就把事情摆平了。这回怎么着?闯下弥天大祸了,把全家都给连累了,列祖列宗的连也让他给丢光了。”冯氏啧啧,“要不说创业容易守业难呢?这些纨绔子弟打小蜜罐里头养大,天不怕地不怕,老天爷都不放在眼里。真到闯出大祸收拾不了的时候,后悔也晚了。” 柯氏赶紧趁着这机会敲打自己儿子:“这小辈儿总觉得长辈说的话是老生常谈,动不动就想逆着来。却不知道这姜还是老的辣,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听着家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宋疾安的事,雷鸢却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知道,如今京城上下一定都在议论着这件大事。 也不知宋疾安如今情况怎样,有没有受到毒打? 是他窝藏的那些人把他咬出来的吗? 还是说有人暗中告发了? 在冯氏这边吃的饭,雷鸢味同嚼蜡,但表面上还不能让人看出异样来。 可毕竟假的真不了,她神思恍惚,还是被甄秀群这个当娘的看见了。悄悄问她:“你怎么了?可是有些不舒服吗?我瞧着你今日总有些魂不守舍的。” “也没什么,我今日早起找首饰的时候发现有一只耳坠子不见了,那还是大姐姐给我的呢。”雷鸢只好编了个借口。 “丢一只是不可能的,必然是掉在哪个空隙里了,回头叫胭脂她们给你好好找找。”甄秀群放下心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软硬兼施 刑部大牢。 牢房不见天日,寒风却能钻进来,打着旋儿,毒蛇一样缠上人的肌肤,钻进人的皮肉。 宋疾安双手被吊起来,只有脚尖能触碰到地面。 他被关进来已经三天了,没喝过一口水,更不用提吃饭。 狱卒翻来覆去问的都是那几句话,“你可承认和那四个钦犯是一伙的”,“刺杀踏顿使者谁是主谋”,“还有没有共犯”。 宋疾安一开始还回答“不承认”、“不知道”,“别问我”。 到后来便闭了嘴一言不发。 他浑身被打得血淋淋,却始终不曾呼痛讨饶,甚至唇边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他想这天牢也不过如此,并没有人们传言中的那么可怕。 大牢外,一个身穿裘皮大氅,头戴貂绒暖帽的人问狱卒:“怎么,那人还是不松口吗?你们是怎么审的?” “卢大人,这姓宋的骨头也太硬了,跟铁打的一样。把我们都打累了,他还呵呵笑呢!真他娘的是个疯子!夹棍、拶子也都上了,他也不叫疼。”虬髯狱卒无奈摊手,“要不再给他上点儿刁钻的法子?” “这么重大的案子,还没会审就把疑犯弄死了,怎么交代?他到底也不是平头百姓,宋家还是有几分根基的。”姓卢的冷声道,“真要把他弄死了,你们几个担待得起吗?” “是是是,主事大人教训的是。小的也只是问一问,并没有真那么做。也知道这里头干系重大,不能胡来。不过话说回来,这犯人实在难审,是个生死不怕的亡命徒啊!”狱卒唯唯诺诺却又无可奈何,“也是小的们蠢笨,想不到什么好法子。要不您给我们支支招呢?” “那四个钦犯呢?可有招的没有?”卢主事又问。 “陈婴,黄协,赵广轩三个人死也不招,只有曹胜贤松了口。小的们把他单独关起来了还给了吃喝。这家伙的骨头是这几个人里头最软的,年纪也轻,好糊弄。” “只要撬开一个口子就好办了,终归不是铁板一块。”卢主事道,“告诉那个曹胜贤,只要他交代的好,甚至可以免除他的死罪,这是侍郎大人答应过的。”卢主事说完又道,“算了,这话还是由我去跟他说吧!你们说了他也未必肯信。” “大人说的是,由您去说,再合适不过了。您是侍郎大人的左膀右臂,可比我们这些小卒子强百倍。”狱卒一脸谄媚。 “我去瞧瞧宋疾安,”卢主事迈开脚步,“像这样骨头硬的人就不要一味地打了,试试攻心吧!” 宋疾安听到脚步声,却是连眼皮都没抬。 狱卒打开牢房门,卢主事走到宋疾安跟前,看着他浑身是血,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依旧透出冷硬的光来。 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孤狼,身虽遭陷,却依旧不肯屈服。 卢主事声音不高不低道:“宋疾安,何必做无谓之争?你犯下的事罪责难逃,不是你三缄其口就能回避得了的。” 宋疾安这才了了他一眼,他认得眼前的这个人,是卢令令的二哥卢令仪,如今在刑部任主事。 “被关进来这几日受了不少罪吧?”卢令仪的语气中并没有嘲讽,反倒带着几分痛切,“你还是不肯招吗?” 宋疾安闻言冷笑:“这算什么?比我父亲打我轻多了。” 卢令仪听了这话也并不恼,只是叹道:“宋疾安,我到底比你年长几岁,见你到如今这地步,难免痛心。我知道你并不是有心要犯上作乱,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硬撑着不说,只能让自己罪加一等。 又何况就算是你扛得住,别人未必扛得住啊!” “别人怎样……我管不着。”宋疾安笑着,气息有些不稳,“总之,你们别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有用的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怕受刑,更不怕死。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的家人已被你连累的家破人亡了。”卢令仪痛心道,“我与你虽称不上朋友,可也都算是京城中的勋贵子弟。你祖父宋老将军战功卓着,令人敬仰。却因为你的缘故,已于昨夜里故去了。” 宋疾安猛地抬起头,摇头道:“不可能,你骗我。” “我用这个来骗你干什么?老人家的身体你应该比我清楚。上头下令将你家查封,所有人已全部押到天都府大牢去了,老爷子又怎能幸免?”卢令仪道,“知道你出了这样的事,自然又惊又愧。听说他老人家临终前曾留下这样一句话:爱而不责,终至凶戾。唉,真是令人叹息。” 宋疾安把头深深埋下去,愧疚之情如无边苦海将他吞没。 是的,他不怕痛,不怕死,不怕世人的冷眼和嘲笑。 可是他不能承受疼爱自己的祖父带着对自己的失望心痛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这一刻他承认自己罪大恶极。 “回头我会尽量向上官请求,让你的家人来这里看看你,到那时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卢令仪道,“那四个人已经验明了正身,他们杀了上官,私开太仓,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又为什么要窝藏他们?” “永州遭遇旱灾,民不聊生。他们为了救活黎民百姓,才不得不如此。”宋疾安道,“此等作为令人敬佩。” “可是他们当中已经有人招供了,且把很多罪责都引到了你身上,就算你不是主谋,也是共犯。若是他们都松了口,只有你不招,也一样能定你的罪,还要白白受苦,你好自为之吧!”卢令仪道。 “我说过了,谁也别想撬开我的嘴。”宋疾安冷声道。 “撬不开你的嘴,就得从别的地方挖。说句实在话,与你有牵扯的不止他们四个吧?”卢令仪原本都要走了,忽然又转过身来,“可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硬骨头,到时候牵三挂四,该牵扯出来的,不该牵扯出来的,怕是都藏不住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进了宋疾安的心头。 他眼前闪过很多人的影子,许纵、韦家兄弟、田七郎……还有,雷鸢…… 第一百七十九章 原来是你 岳明珠跑来找雷鸢,一见面就说:“你听说宋家的事了没有?听说宋宁儿也被关押起来了,真是叫人想不到。” “是啊,事情出的太突然了。”雷鸢有些恹恹地道。 “虽然我平日里看不惯她,可听说他家出了这样的事,我还是幸灾乐祸不起来。”岳明珠道,“想来她和咱们是一般年纪,却遭遇这样的事,后头还不知道有多少苦难等着她呢。” 岳明珠心性良善,宋家出了事,她便忍不住同情宋宁儿。 雷鸢只是跟着叹了口气,没说话。 岳明珠道:“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还探手到她额头上摸了摸:“好像有点热呢!不会是着了凉吧?” “不是的,大约是天越发短了,总忍不住想要多睡。”雷鸢压住心事,尽量让自己神色如常。 岳明珠本也不是个心思细腻的,再加上她万想不到雷鸢和宋疾安会有什么瓜葛,因此绝不可能多想。 还继续说道:“那个宋疾安,想不到他会做下那样的事,真是骇人听闻。 上回多亏他拉住了马,说起来我还欠他一个人情呢!那次回家后,我原本想着要不要把这事跟家里长辈说说,由家里人出面向他道个谢。可又有些害怕引出什么误会,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正犹豫着就听说出了这样的事,真是叫人料想不到啊!” 雷鸢听她如此说,好容易压下去的痛楚又泛了上来。 其实宋疾安何止救过岳明珠,还帮过岳千里呢!只是这件事只有他和宋疾安知道,岳家人丝毫不知。 雷鸢也知道宋疾安窝藏的那几个钦犯是什么来历,既不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也不是恶贯满盈的凶恶之徒。 只是基于义愤,杀了鱼肉百姓的上官,并私自开太仓放粮,救灾民于水火。 当然,宋疾安到底也有做错的地方,但他本质上并不是奸恶之徒。 也正是因为这个,雷鸢才和他有所往来。 然而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是无用了。 岳明珠见雷鸢总是闷闷的,便想让她开心,说道:“你在家里闷得慌,不如咱们出去到茶楼里去听书或听曲儿。又或者你想到哪里逛逛,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雷鸢见她一脸恳切,知道是为自己好,笑了笑说道:“也好,不如就出去走走。” 二人到街上来,预备到香霭茶楼里去听弹词,刚从马车上下来,也有一辆马车停在了茶楼前。 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吴世容。 雷渊想起来他们家如今也到宫外住了,被封了伯爵赐了宅子。吴世容如今也算是正经伯爵人家的小姐了。 “吴二姑娘,真是许久不见了。”岳明珠高高兴兴地向吴世容打招呼,她们至今只见过两面,初见面还是在金陵公主的榴花宴席上。 “岳姑娘,雷四姑娘。”吴世容朝她们笑笑,态度称得上亲热。 她原本艳若桃李,冷若冰霜,从来都是一副目下无尘的清高样子。 但因为岳明珠曾经替她说过话,她后来又拜托雷鸢照应岳明珠,因此对她们自然比对旁人要亲厚些。 雷鸢也朝她点点头:“吴二姑娘也是来听曲儿的吗?真是好巧。” “我在小地方长大,后来虽然进了京,却只是在宫里头待着,并不曾领略这天都的繁华。如今到了外头,便想着四处走走看看。”吴世容倒是很坦诚,“当然了,也不见得能看的明白,听的清楚。” “吴二姑娘可有相伴的人?”岳明珠本就是个自来熟的,“若只是你一个,倒不如和我们一起吧!毕竟这么巧遇见了。” 吴世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雷鸢,她知道雷鸢的心思要比岳明珠深沉多了。 “是啊,既然遇见了就是有缘。何况这茶楼的座位从来都很抢手。”雷鸢道。 “既然二位诚心相邀,恭敬不如从命。”吴世容笑了,“正好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二位请教。” 于是三个人进了茶楼,刚巧只剩下一个雅间了。 三个人进了雅间坐下,要了茶水点心,台上的弹词正好唱过一出,要换新的。 “咱们来的刚好,再晚一步怕是都不能。”岳明珠坐下搓搓手,“这阁子里还真暖和。” 听了两首曲子,雷鸢要洗手。 这香霭茶楼只招待女客,除了楼下掌柜的是男的,其余全是女的。 自然也有净手如厕的地方,为的是方便客人。 珍珍陪着她出来,到走廊尽头的更衣室去。 所谓的“更衣”不过是个文雅说法,泛指解手换衣服等需要避人的事情。 那门关着,一个小丫鬟站在门边守着,显然里头有人。 只是这屋子比别的地方都往里缩了几尺,所以她们走到跟前才看到那小丫鬟。 认得是郁金堂跟前的丫头,名叫小红的。 “咱们先回去吧!一会儿再来。”雷鸢不想看见郁金堂,更不想和她说话,因此转身就要走。 “等一等啊!雷四姑娘,这是忙什么?”郁金堂从里头走了出来,拿着一幅绣着茉莉花的手帕,轻轻擦着手。 雷鸢站住了脚,转过身去,冷冷地看着郁金堂。 她只是心绪不佳,不想理人,并不是怕了她姓郁的。 郁金堂的心情似乎很好,她的眉眼舒展着,笑得花枝招展。 一边缓缓向前走着,一边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雷鸢:“啧啧,几日不见,雷四姑娘怎么憔悴了这么多呀?瞧着真让人心疼。” “你还真是多情。”雷鸢冷笑,“竟然还顾得上心疼我。” “呵呵,我再怎么心疼也比不上你心疼吧。”郁金堂意有所指,“毕竟心上人犯了死罪,不痛彻心扉才怪呢!” 末尾这句话她是凑在雷鸢耳边说的,像一条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雷鸢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两眼直直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脸烧出两个洞来。 郁金堂却不以为意,继续冷嘲热讽:“雷小四,我早就说过了,敢得罪我,你也别想好过。” “是你告发的?”雷鸢的声音又冷又硬,眉眼间似乎结上了冰霜。 第一百八十章 好生恶毒 郁金堂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她似乎笑得脱了力,不得不伸手扶着雷鸢的肩膀来支撑自己,顺势贴到雷鸢耳边说:“你这个贱人!居然和宋疾安那个恶少勾搭到一处了,好不要脸!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浪荡胚子!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懒得理会他。可谁让你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呢?你一而再地招惹我,我当然也要让你尝尝我的厉害才行。怎么样?我送你的这份大礼,你还满意吗?眼睁睁看着情郎身首异处、家破人亡,是不是特别过瘾呐?” 雷鸢双手攥紧了拳头,一颗心几乎要被怒火焚毁:“你真是卑鄙!我与你有恩怨不假,可宋宁儿也是你自幼相伴长大的闺中密友,你竟然也狠得下心?!” 郁金堂听了她的话忽然十分诧异,瞪大了眼睛道:“雷小四,你还有脸说我卑鄙,你又是什么货色?!宋宁儿又不是我害的,是被她那个好哥哥给连累的。如果宋疾安没犯王法,我就是把登闻鼓敲破了又有什么用? 再者,她尽可以怪在你头上。如果不是你得罪了我,又勾搭了她哥哥,也不会有今天的事啊!” 雷鸢只觉得耳鸣如雷,心跳如鼓,她之前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宋疾安下狱竟然是因为自己,是自己连累了他,连累了宋家。 她先前懊悔担忧,也只是怪自己没有督促宋疾安早些遣散那几个人。 而如今知道了真相,一颗心仿佛被剖开,痛得喘不过气来。 见她如泥塑木雕一般,郁金堂也只是微微一笑,低声说道:“雷鸢,以后别再惹我。我们最好是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你和宋疾安的事我不会对外说的,但你也别再来招惹我。” 她的意思很明白,雷鸢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她手里也握着雷鸢的。 二人相互制衡,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毕竟雷鸢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不愿意继续纠缠下去,免得再吃亏。 之后她便绕过雷鸢,朝前头走去,路过珍珍的时候,特意抬手拍了拍珍珍的脸:“好丫头,多亏了你。若不是那日在街上你叫了宋疾安,我还不至于发现你家姑娘和他有事呢!” 珍珍原本怒火中烧,听了这句话,犹如被冰水兜头淋下,当即就痴了。 那日宋疾安在街上拉住了岳家的马车,她下车之后便叫了声宋公子,并向他道谢。 回头雷鸢还因为这事说了自己几句,但当时并未太在意。 想来当时郁金堂应该就在不远处瞧见了,这才寻丝追迹,窥见了端倪。 珍珍想的不差,那天郁金堂就在附近。 毕竟岳家的马车就是她让人捣的鬼,然后悄悄跟在后面瞧热闹。 她以为至少也要让岳雷二人受点小伤,甚或是伤筋动骨。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宋疾安来。 她当时就怪宋疾安多事,却见真正下来之后非常自然地向宋疾安道了谢。 而宋疾安的一双眼睛却始终关切地落在雷鸢身上。 这一瞬间郁金堂便犹如醍醐灌顶,什么都明白了。 不得不说,她这个人纵然心术不正,却有一样本事,就是极其善于发现私情。 虽然雷鸢和宋疾安一句话都没说,甚至眼神都没有怎么交流,可她就是认定了这两个人绝对有事。 有了这个发现之后,她便立刻找人去细查。 俗话说的好,“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雷鸢和宋疾安再怎么装作不认识,可私底下的来往却并不少,总是有许多地方能够对得上号。 就像雷鸢反推她和卢三少有奸情一样,不必亲眼瞧见,只需要缜密对应就能够定个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此时她并不知道雷鸢早已经先一步洞悉了她的奸情。 只是雷鸢不愿意拿名节去攻击任何一个女子,至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这么做的。 又何况她掌握郁金堂的把柄并不止这一件事。 郁金堂主仆走后,珍珍来到雷鸢跟前,双手搓着衣角,羞愧无地:“姑娘,我该死!是我闯下大祸了,害了宋公子也害了你。” 说着便哭了起来。 “不是你的错。”雷鸢咬了咬嘴唇,“把眼泪收起来,不是哭的时候。” 珍珍胡乱地抹着眼泪,小声抽泣道:“姑娘,该怎么办呢?那姓郁的不会还要朝你下手吧?” “她没有十足的证据,顶多就是恶心我而已。”雷鸢纵然又痛又怒,可依旧没有被冲昏理智,“咱们要是因此乱了阵脚,才真是让她高兴呢。” “那……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呢?”珍珍明白雷鸢尽管克制冷静,可不代表她不心痛不难过,她是怕自己太过自责,才这么说的。 “该干什么干什么。”雷鸢把心一横,“我是来洗手的,自然要洗手,洗干净了手再回去听曲儿。” “阿鸢,我刚才还想叫人去找你呢!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雷鸢一进雅间的门,岳明珠立刻道,“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没有,没有,只是我们去的时候里头有人,就在外头等了一会儿。”雷鸢言笑如常,“怎么样?这茶喝着还好吧?” “我觉得甚好,很合胃口。”吴世容道,“四姑娘真是好品味。” “就是,就是,我来京的日子也不长,都是阿鸢带着我吃喝玩乐做向导。”岳明珠夸赞道,“事事周全,保不出错儿。” “吴二姑娘,你可别听明珠夸我,她那都是吹嘘之词。”雷鸢笑道,“实则出错的时候多着呢。” 几个人说说笑笑,直到天擦黑了,才从茶楼里出来。 约好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玩之后才分道扬镳。 雷鸢回到家,甄秀群去了老太太那边。 雷鸢便说:“我今日在外头逛累了,晚饭也已经吃过,回头你们跟母亲说一声,就说我早些睡了。” 说完便叫放下帐子,叫人都出去,只留自己一个人在卧房里。 等到四周一片寂静,雷鸢的眼泪方才涌了出来。 她就那么躺着,任由泪水汹涌奔流,也不去擦。 因为她知道,一旦擦了眼睛就会肿,而明天她还要见人呢。 第一百八十一章 披露秘闻 新的《风闻》小报一出,立刻震动京师。 一万份抢售一空,没抢到的大喊着加价求转手。 这一刊小报上每一条消息都令人咋舌惊叹,不但均是不为人知的秘闻,更是涉及到好几户显贵门第。 其中最最重大的,便是义国公郁拱的胞弟郁苗在查抄豫州知州陈殿虎家产的时候,竟然中饱私囊,将许多稀世珍宝都私藏了,并未上交给朝廷。 要知道,那陈殿虎虽然只是一介知州,其家却是累世的巨富。 当初乙酉之乱时,他父亲捐了百万银两做军饷,才因此被赏了个通判的官职。 后来陈殿虎又被赐了同进士出身,慢慢做到知州的位子。 所以抄他的家和抄一般官员的人家大不相同,换句话说,朝廷所委任去抄家的人,必然是身份显赫又值得信任的。 如今爆出郁苗贪墨,可谓惊天丑闻。 立刻便有记性好的想到在今年春天的时候,《风闻》小报就曾特意刊出了一则陈殿虎家所藏稀世珍宝的名录,上面宫罗列了一百样,有听说过的,也有没听说过的,让看的人颇长了一番见识。 但也仅止于此,并没有人想着还有下文。 如今看来,分明是早早就埋了伏笔,如今再爆出来郁苗贪墨,才算是真正的首尾相接了。 贪墨渎职本就是大罪,更何况辜负圣恩? 因此人们都觉得一旦这罪名坐实,郁苗必然要受重责。 虽然只是一张小报披露的消息,但因为《风闻》从第一刊起便没有过假消息,况且姿事体大,更不可能胡编乱造。 因此,虽未查实,却已有不少人都认定确有其事了。 小丫头菱角来到雷鸢的屋子,手里拿着个贴子:“四姑娘,梁王府的四姑娘五姑娘下了帖子请您后日去围炉呢!” 雷鸢应了一声,叫她把帖子放下。 “这时节家家的围炉宴还真是热闹。”胭脂笑道,“姑娘若是不想去也不打紧,只要回复一声说身上不爽利也就推掉了。” “这样的好机会不去怎么成呢?”雷鸢笑了,“小报上的消息刚闹开,还得进一步推波助澜才行。” “姑娘是打算借着梁王府的围炉宴……”胭脂有些明白雷鸢的意思了,但并不知道雷鸢要具体怎么做。 毕竟只是女儿会,这些小姑娘们又能起多大的作用来推波助澜呢? “给我穿衣裳梳头,我要出趟门。”雷鸢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去沈姐姐家。” 沈袖同辛璇辛玥两姐妹走得很近,所以后日的围炉宴她是一定会去的。 “姑娘到谁家去要不要带上些点心?空着手怕是不好。”胭脂提醒道。 “你看着准备就好。”雷鸢道,“沈姐姐不会挑我的理的。” 等到了沈家,沈袖正在挑选衣服,准备后日席上穿。 见雷鸢来了,很高兴,拉着她道:“阿鸢,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参详参详穿哪件更好。你知道的,我最不会选衣裳。冬天穿的本来就厚,一不小心弄得我又矮又胖,真是愁死人了。” “姐姐,你一点都不胖。”雷鸢郑重道,“你生的这样美,何须自卑。” “只有你最会夸我。”沈袖忍不住笑了,“可我总是觉得自己穿衣裳不好看。” 沈袖丰腴白皙,是属于杨玉环一类的美人儿。 但她性情内敛害羞,从来不敢穿张扬明艳的衣裳。 如今屋子里摆的这些,不是暗紫就是暗绿,老气横秋的。 雷鸢就劝她:“把你这些衣裳都收起来,依我看,没有一件合适的。把柜子里那些颜色鲜艳的衣裳拿出来,我帮你选一选。再让珍珍给你梳个相衬的发式,保管后日宴席上你就是最惹眼的那个。” “不不不,你可别吓我。我只要平平常常的就行了,不求出什么风头,只要别出洋相就够了。”沈袖红了脸,拼命摇头。 珍珍上前笑道:“沈姑娘,我最会梳头了,不信就试试我的手段,管保你满意。” 雷鸢也使劲撺掇:“怕什么啊?沈姐姐。这是在咱们自己屋里头,弄完了你若不喜欢,再改回来就是。” 沈袖的两个丫鬟也都极力劝道:“是啊,姑娘,平日里奴婢们也劝你应该穿些颜色轻巧的,一定好看。咱们今日就试试吧!” 沈袖被磨得没了办法,只好说:“好了好了,依你们罢了。” 于是雷鸢便带着几个丫鬟忙了起来,换好了衣裳,坐在妆台前,沈袖不敢照镜子,用双手捂住脸。 珍珍给她绾头发,戴首饰的时候,雷鸢提了一嘴:“姐姐,我记得当初你从郁金堂那里赢了一个点翠的钗子来着,如今在哪里放着呢?你现在的这些首饰都差了点味道。” “在那边的匣子里呢!展眉拿过来吧。”沈袖道。 展眉一边开了首饰匣子,将那钗子取了出来,一面笑着说道:“我们姑娘平日里的确不戴点缀的。” “这衣裳的花样儿和点翠的首饰最相配了,可谓画龙点睛。”雷鸢道,“保不出错儿。” 最后将这只钗子戴在沈袖的头上,就算是装饰完毕了。 “哎呀,好看好看!”沈袖的两个丫头展眉和轻言都高兴得直拍手,“姑娘快把手放下来瞧瞧。” 沈袖还怪不好意思的:“你们别瞎起哄,我也知道衣裳自然是好的,头发也梳的好,可一露脸未必就好看。” 虽然这么说着,她还是把手放了下来。 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顿时就呆住了,镜子里的人儿是那样的娟好可人,她仿佛都有些不认得自己了。 “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我的好姐姐。”雷鸢伸手取过脂粉来,“把眼睛闭上,我再给你装饰几分颜色。” 雷鸢天生下来就喜欢学东西,父亲让她习武,她便习武。后来又随着薛师父学医术。 回到京城后,她和二舅舅以及二表哥在一起的时候居多,自然也学着画画配色,只是她对这些东西的兴趣不是很大,并没有深学。 但耳濡目染,也比一般人要高明。 至于描眉画鬓,她自己是不做的,不过总觉得艺多不压身,于是跟花菲菲学了些时候。 ? ?写到这里想问个问题,大家心目中的男主是谁呢?是姓宋的还是姓林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拉下水来 一番勾勾画画,雷鸢右手拿着眉笔,左手轻轻托着沈袖的下巴,满意道:“我见犹怜,况男子乎?” 沈袖满面通红道:“你这死丫头怎么消遣起我来了?” 雷鸢扳着她的脸看向镜中:“你自己瞧瞧,我哪个字是在消遣?” 沈袖向镜中望了一眼,顿时连呼吸都急促了。 她从不知自己竟然可以美到这般不可方物,黛眉轻颦,美目流波,肤如凝荔,唇绽樱颗。 “姑娘,你简直就是月中的嫦娥嘛。”轻言惊得合不拢嘴,“怎么可以美成这个样子?” 珍珍和展眉也都连连称赞,沈袖这样装饰,的确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阿鸢,你什么时候会这些手艺的?”沈袖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自己的眼睛从镜子上移开,“我自己怕是画不了这样的眉毛。” “能的,我教你,你这么聪明练一练就会了。”雷鸢道,“不过我终归是锦上添花,说到底还是姐姐天生丽质。” “我……我后日这样打扮是不是有些太过了?”沈袖忽然又犹豫起来。 “怎么会呢?端庄得体的很呐!”雷鸢道,“你若是后日不这样打扮,我可要恼了。分明就是辜负我的一片心呐!” “是啊姑娘,你这样打扮实在太好看了。不到人前去展露展露,实在有些可惜。”两个丫鬟也使劲撺掇。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沈袖道,“依你们就是。” 她到底是年轻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呢? 又在沈袖家玩了一会儿,雷鸢才告辞回家。 坐到马车上,雷鸢忽然就像泄了气一样,合着眼躺在那里。 珍珍小心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嘛?” “这里,”雷鸢伸手指了指胸口,“还是堵得慌。” “别说姑娘难受,奴婢这些日子也是寝食难安。”珍珍始终无法原谅自己,“要是能回到那时候该多好,我一定不和宋公子说话。” “傻子,就算你不说,郁金堂也会看出端倪的。”雷鸢道,“这是迟早的事。我难过只是因为我救不了宋疾安,救不了宋家。” “姑娘不也是在为宋公子报仇吗?”珍珍道,“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郁苗的事,风声早晚会传到太后耳朵里的。” 雷鸢没再说话,她当然要报复,报复郁金堂,报复郁家。 转眼到了后日这天,雷鸢去赴宴。 在场的众人即便是深闺女子,也一样都在议论新近发生的两件大事,宋家的事和郁家的事。 “宋家的事不能再有回转了吗?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宋疾安那样一个俊人儿,竟要断送了。” “郁家大小姐今日没来呢?想来也是为了避嫌吧!” “也说不定是为了宋宁儿难过呢!毕竟她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也是有的。” 雷鸢置身事外,不参与任何议论。 等到沈袖露面,果如雷鸢所料的那样,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这……这是沈袖吗?她怎么……变得这么出众了?” “以前竟没留意她这么有姿色,看来还得用心装扮。” “哼,有什么了不起?弄得这样狐媚子似的,好不知耻!” 有人惊艳,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毫无疑问,沈袖今日的确令人刮目相看。 “阿袖,你今日好美!快过来坐。”辛璇满脸含笑地迎上前,亲热地携住沈袖的手。 沈袖微微红了脸,但不失端庄得体:“出门前家里有事耽搁,来的晚了些,还请四小姐见谅。” “千万不要这么客气,何况你到的也不晚。”辛玥也笑着说,“你真是让我眼前一亮呢。” 因为沈袖今日格外鲜妍妩媚,所以在场众人不管怀着什么样的心思,都不免多瞧她两眼,自然有人留意到了她头上戴的那只点翠钗子。 “这沈小姐所戴的首饰里也就这只钗子看得过去。”有人嘀咕道。 有人则大胆地问道:“沈大姑娘,你头上戴的这点翠钗子是在哪家铺子里买的?好生别致啊!” 还没等沈袖开口,辛璇便道:“阿袖,我记得这钗子还是郁家大小姐输给你的呢。” “四小姐记性真好,的确是的。”沈袖微微笑道。 “那次是咱们初见面,我当然记得了。”辛璇道,“你点茶的功夫真是出神入化。” 经这么一提醒,有不少人都记起来了,毕竟那次榴花宴许多人都在场。 当时郁金堂逼着沈袖和宫里的茶道嬷嬷比试点茶,最后沈袖险胜,便听雷鸢的话跟她要了这钗子做彩头。 看的人多了,自然有眼尖的,不知谁说了一句:“这钗子的样式不像是新近的,倒像是有些年头了。不过做工和用料真是讲究。” 又有人道:“不知道这个和小报上说的凤眼点翠头面比怎么样,会不会略逊一筹?” 风闻小报上点出了郁苗私藏的一些宝物,其中就有一整套凤眼宝石点翠的首饰,由花冠、四钗、四簪、双珥、双环、背云等等二十几件组成的一大套。 是前朝文德皇后的陪嫁,说句价值连城也毫不为过。 有好奇心盛的便主动向沈袖说道:“沈大姑娘,不知你方不方便把这钗子取下来,让我们瞻仰瞻仰。” 她们这些女子整日里闲的没事可做,最留心的便是衣裳样式钗钏脂粉之类的东西。 沈袖是个好说话的,随即将那钗子取了下来。 众人拿在手里传看,忽然有人哎呦一声:“这后头还有字呢!这……这不就是前朝文德皇后的寝宫名字吗?” 她们这些人的出身都很高,家家都有些古董宝贝,其中不乏识货的。 知道文德皇后的私人物品,无论是金银玉器,还是瓷器上都会留有“文华”二字以做标识。 而她的寝宫就叫文华宫。 原本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就变得鸦雀无声。 原本郁苗私藏陈家财宝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但众人都知道,就算是郁苗被定了罪,义国公郁拱也并不会受到连累。 毕竟是郁苗自己犯了罪,郁拱只说自己不知情,太后看在他当年功劳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他的。 可这只郁金堂输给沈袖的钗子,足以说明郁苗私藏的那些宝物并没有独吞,而是分给了兄长家。 否则郁金堂又怎么会有这钗子呢?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先毁名声 雷鸢用一只点翠钗将义国公府拉下水来,自己身上却半点水花也没溅到。 今日在场的少说也有三五十人,这么大的事绝不可能瞒得住。 这些人回家之后一定会跟家里人说,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会传成什么样子,可就不受控制了。 但有一样可以预见,那就是郁拱一家也脱不了干系了。 只看太后想不想查个清楚,还是只打算小惩大戒。 就算太后拼了命向着郁家,却也无法左右朝野人心。 经过这一件事,郁家的名声可就臭了。 一个功勋卓着的大家族,想要将其倾覆绝非易事,但头等要紧的,就是先毁了他家的名声。 自古以来,走仕途的所求取和仰仗的无外乎“名”、“实”二字。 若毁其实,虚名犹可存;可名声一毁,其实也必难长久。 雷鸢深谙其理,明白其中的利害,因此才来了这么一手。 随后那钗子又回到了沈袖手中,只是如今已成了烫手山芋。 沈袖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想了想,最终还是放了起来。 宴席散后,雷鸢特意向沈袖赔礼:“沈姐姐,真是过意不去,让那东西给你添堵了。” “阿鸢,你同我说实话。”沈袖看着雷鸢的眼神稍显陌生,“你是不是先前就知道些什么?毕竟当初你就曾经告诉过我,这钗子要好生保管,说不定将来会有大用处。” 雷鸢低头沉吟了半晌,说道:“沈姐姐,当初让你留下这钗子,是因为我瞧着它非同寻常,但也只是猜测,并不确定。这两日闹得沸反盈天,我便想着那钗子或许就是赃物。所以去你家里瞧了,果然是的。没跟你明说是我不对,不是信不过你,是想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它戴出来,让人知道你不是故意为之。但不管怎么说,终归是我骗了你。你若因此生我的气,也是应该。” “傻丫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沈袖叹息一声拉住了雷鸢的手,“郁金堂仗着自己出身高,每每欺压我们。你这样做也是在帮我出气,只是如今这钗子我该如何处置呢?倒真是让人为难。” “姐姐只管回去,把这钗子交给家里大人。剩下的事就不是我们小孩子能过问的了。”雷鸢见沈袖不生她的气,很高兴,“毕竟这事怪来怪去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圣人有云,不知者无罪。剩下就瞧热闹好了。” 和沈袖分别后雷鸢坐在马车上发呆,珍珍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在想什么?今天这事还算圆满,想来郁家人真是要睡不着觉了。” “没什么,”雷鸢摇头,“只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是哪里不对劲儿了?”珍珍忙问,“除了沈姑娘,应该没人知道是咱们动的手吧?” “我是觉得沈姐姐有些不对劲儿,”雷鸢微微皱起了眉头,“她今天太平静了,往常不是这样的。” 沈袖是出了名的胆子小,这么大的事,便是无心之失,她也会惶恐难安。 可是今天…… “人总是多多少少会变的吧!沈姑娘这半年多结交的人多了,也见了不少大场面,胆子大了起来也是人之常情。”珍珍倒不觉得怎样,“这一番折腾下来,想必姑娘也乏了,回去歇歇吧!” 雷鸢应了一声,她真的很累,从小到大从来没感觉这样疲惫过。 虽然从外看来一切如常,可她自己知道,做这些事都是在强打精神。 心头总像有一根线牵着,隐隐作痛。 回到家,雷鸢见家门口停着马车,便知道是二姐姐回来了。 于是先来到母亲房中,就见雷鹭正和母亲坐在那里说话,桌上摆满了好吃的。 “雷小四,你回来了。”雷鹭这些日子长胖了许多,气色也恢复了七八成,见了小妹打趣道,“我瞧着你怎么瘦了?别是病了吧?” “我瞧着二姐姐这些日子确实好多了。”雷鸢道,“你婆婆没在为难你吧?” “嘿嘿,那还不是因为你,”雷鹭笑着朝雷鸢眨眨眼,“她如今顾不得我了,前些时候吃了惊吓,到如今还不去根儿。换了好几拨儿太医了,只是调理不见轻。” “这就奇怪了,又不是什么大病,如何太医瞧不好呢?”雷鸢一边说着坐下,伸手拿了个橘子剥着。 “我方才还说呢,她这是心病。”甄秀群道,“害了那么多人,早晚良心难安。这人呐还是得信因果,干了那么多缺德事,报应迟早找上门。” “她病着,对二姐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雷鸢才懒得管凤名花的死活,“只是不知道二姐姐能在家住上几日?” 雷鹭听了把头摇了摇说:“我只是回来看看母亲和你。不打算在家住的。毕竟我那好婆婆正病着,做儿媳妇的怎么能不在跟前尽孝呢?我要是回娘家住着,岂不是让她能静心养病?再万一好了,岂不前功尽弃?” 凤名花的病,至少有一半是雷鹭气出来的。 甄秀群听女儿如此说,也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如果换成别人,她一定会劝自家女儿多体谅容忍婆母。毕竟谁家过日子也难免有些磕磕绊绊,可作为小辈吃点亏,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可凤名花实在做的太过了,如果雷鹭再像绵羊似的,那就只能等着被欺负死。 就算恶人自有恶人磨吧!她可不想当什么烂好人了。 雷鹭自然也听说了宋家的事,可她并不知道宋疾安和雷鸢之间有什么瓜葛,雷鸢也从来没跟她说过。 “那二姐姐总要吃完晚饭才回去吧?”雷鸢道,“我叫她们到街上去买些你爱吃的回来,眼看着又要下雪,温上一壶酒,好搪一搪寒气。” “我刚才也说呢,很该陪着母亲吃杯酒暖暖身子。只是下酒的我都买来了,不必劳烦你。”雷鹭笑道,“你只管跟着吃吃喝喝就是了。” 雷鸢这些日子没少在夜里偷偷喝酒,烈酒下肚,那灼热辛辣才能将稍稍减缓心里的负疚。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不死不休 雷鸢在母亲房中多吃了几盏酒。 将雷鹭送走后,甄秀群特意叮嘱跟着的人,将雷鸢捂得严实些,扶回房中。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零零星星飘下雪花来。 雷鸢呼吸着冷风,忍不住想到此时的宋疾安必然饥寒交迫,凄苦万端。 宋家人被监禁在大狱里,也是一样的煎熬悲辛。 可自己却不能给予他们一丝一毫的帮助。 “姑娘方才吃了不少酒,把这碗醒酒汤喝下去再睡吧!”胭脂心疼雷鸢,知道她有苦说不出。 “不必了,就这样醉着很好。”雷鸢摇摇头,“将头发拆了吧,拿青盐来,我擦了牙就睡了。” 豆蔻咬了咬嘴唇,转身去拿青盐,珍珍小心帮她去了簪环。 雷鸢不叫屋里燃着灯,等到一片黑暗,她却又睁大了眼睛,不知在寻觅什么。 窗外北风呼啸,不时有树枝折断的声音。 雷渊却想,这些树枝虽然折断了,可是到明年春暖花开,又会长出新的枝条,育出新的花蕾,依旧蓬蓬勃勃。 可宋疾安呢?他明明那么年轻,可是已经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她就这样大睁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去。 等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果如雷鸢所料,也不过一半天光景,钗子的事就抖落了出去。 自然又是掀起轩然大波,甚至有一浪超过一浪之势。 相比之下,人们反倒顾不上议论宋家的事了。 这天用过午饭,许久不见的朱洛梅来了。 一见雷鸢吓了一跳,问道:“敢则你也是病了?怎么这么恹恹的?” “还不是因为天气冷,只能缩在屋子里,由不得人不委顿。”雷鸢随便扯了个借口,但见到朱洛梅她还是很高兴的,“梅姐姐,你总算好了,你这些日子病得可够久的。” “其实早几天就没事了,只是我母亲不放心,非要我再养几天才能出屋。你叫人给我送去的那些好东西我都收着了,多谢你。”朱洛梅道,“你那日去赴宴了吧?到底是怎么个事?别人说的我总不信真,还得你亲口告诉我。街上如今都传遍了,我倒想瞧瞧朝廷如何处置郁家。” 雷鸢便简短说了,并没有回避自己刻意为之的真相,当然也只保证朱洛梅知道的和沈袖一样多。 “郁金堂那个害人精,也早该给她些厉害瞧瞧。”朱洛梅道,“只可惜我没有亲自到跟前去,你也知道的,梁王那两位小姐从来都爱和你们这些武将人家出身的一起玩儿,不怎么待见我们。” “听说梁王世子和世子妃就要进京了,”雷鸢道,“原来没听说带着小公子的,如今又说小公子也一同赴京了。” “那小公子的年纪也有十七八了吧?”朱洛梅道,“这番进京来多半是要说亲,不知道会选中哪家姑娘?” “若是选中了姐姐,姐姐可愿意?”雷鸢笑问。 “罢罢!可千万要离我远着些,我只想清净度日。”朱洛梅笑着摆手,“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我这一生都不想嫁进高门显户人家,那是黄金打就的枷锁,未免太沉重了。” 然后又说雷鸢:“我总觉着你心里头有事,不过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你。但你记得,若是想找个倾吐心事的人,别忘了还有我。” “梅姐姐,”雷鸢忽然间就觉得心中酸楚无比,她拼命忍着说,“我真的是好想你,能不能让我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你?” “傻丫头,这有什么不行的?”她们两个原本是相对坐在短榻上,朱洛梅起身走过去,轻轻将她的头揽进怀里。 雷鸢就势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都长久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而此时,义国公府里,郁拱的脸色犹如夏日午后阴云密布的天。 郁金堂跪在地上,垂着头哭泣。 “你还有脸哭?!都是你闯出来的祸!那东西你带出去招摇什么?!如今闹得人尽皆知,我还能脱得了干系吗?”郁拱训斥道。 “有什么不能的?就说是二叔叔送来的,咱们又不知情。”郁金堂还在狡辩,“都是他自己做事不严密,怎么能怪在咱们头上?” “我真是白养你!”郁拱气得直喘粗气,“你这性子真要不得!你以为这么说了别人就会信吗?墙倒众人推,好的时候多的是人来恭维奉承,真一旦到了要紧时候,能不拆台就已经是万幸了。” “公爷你也消消气吧!气坏了你又有什么用?反正事情已经出了,还是商量到底怎么办吧!如今上头迟迟没发落,说不定就是在给咱们机会呢!你不如和二爷进宫向太后皇上请罪去。说不定看在以前功劳的份上,还能给咱们家留下几分颜面。”万氏劝道。 “从轻?能有多轻?”郁拱仰天长叹,“这些不孝子孙呐!” 郁苗自作主张,贪下了许多珍宝,他当然不敢一个人全部占有,也怕到时候出了事没人管他,于是就拿出一部分来给他大哥送了去。 郁拱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敢一下子贪污这么多。可是事情已经做下了,想要反悔已经来不及。 只好叮嘱他,千万不能让这些东西露了白,万一叫人知道了,可就是要命的大事。 东西自然是收下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收。 可他没想到的是,郁苗那头藏的好好的,纰漏却出在了自家人身上。 那些东西原本也是秘密封存的,可郁金堂从小就淘气,家里再秘密的地方也挡不住她。 被她发现了之后,万氏哄着她说以后这些东西都给她做陪嫁,只是现在不能动。 当然也没告诉她这些东西的来历,毕竟她是小孩子家,嘴不严,万一说出去就糟了。 郁金堂表面上答应了,私底下却悄悄拿了一只钗子出来。 万氏也没留意,因为郁金堂的首饰实在太多了,她哪顾得上一一去分辨? 郁金堂自然也听说了宴席上的事,她前因后果一猜想就知道,这一定是雷鸢的手笔。 只是她没法跟父母说出来,因为这里头也牵扯着她的诸多秘密。 事已至此,她和雷鸢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就看最后谁的手段高明,又或者同归于尽。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夜半祭奠 纸窗映雪,冬寒袭人。 回娘家给哥哥奔丧的汤妈妈回来了,整个人疲惫憔悴,仿佛老了好几岁。 “奶娘,”雷鸢上前抱住她,“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哎哎,我的好姑娘,奶娘也想你。”汤妈妈用温热的老手怜爱地抚摸着雷鸢,“你怎么好像瘦了?这些日子吃的不好吗?” “没有,”雷鸢摇头,“我吃的好,睡的也好。” “那就是长个子了,”汤妈妈摩挲着她的头发,“是大姑娘了。” “知道您这几日要回来,姑娘已经提前叫我们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点心。”胭脂笑着走进来,“其实不光姑娘想您,我们也想您。” 汤妈妈笑得眼睛成了月牙儿:“有人惦记着就是好,像我这样的老婆子,丢到街上都没人要,你们还把我当宝呢!” 说了一会子话,甄秀群屋里的丫头双红过来了,向汤妈妈说道:“妈妈,你可回来了,夫人一天念叨好几遍呢,说请你过去说说话。” “好好,我才进来的时候,听说夫人到二舅太太那边去了。”汤妈妈答应着站起来,“这会回来了,我可得去见见。” 说着便扶着跟着自己的小丫头往外走,豆蔻冒冒失失地从外头进来,险些撞到汤妈妈。 她忙立住了脚笑道:“汤妈妈回来了,外头太冷了,我急着进屋,你老人家可别骂我。” “这些日子不见你还怪想的,一见你还是这么冒失我舍不得又要说你几句。”汤妈妈最爱数落豆蔻了,“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也没看你稳重过。总这么慌慌张张的,实在不像个样子。” 豆蔻无可奈何地垂着手听训,直到汤妈妈数落够了,方才说:“罢了,说得了皮也说不了瓤,将来你自己也是要成家立业的,这个样子可不成。” 说罢摇着头去了。 “嘎!豆蔻慌脚鸡!嘎!不稳当!”鹦哥儿在外间的架子上大叫。 “闭上你的鸟嘴,否则把你挂到廊下去,冻死你!”豆蔻凶那鹦哥道,“扁毛小畜生!汤妈妈没回来的时候,不见你这么胆子大。你倒是懂得仗势欺人!” 说着走到里间来,胭脂笑道:“你若不这么着急,也不至于遇上汤妈妈了。没的挨了一顿训,倒也好,替你消灾了。” “姐姐,你就别再打趣我了。”豆蔻苦了脸,“我是真的有事要和姑娘说。” “打听到了?”雷鸢问。 豆蔻凑近了说:“打听确切了,宋老将军的灵柩在宋家院子里停了些日子,前日挪到了城北的关帝庙。连个守灵的也没有,至于什么时候安葬就更不知道了。” “今天也是老人家过世的第七天了,顶要紧的日子。”雷鸢叹息一声道,“宋家人如今都被拘禁着,哪有人来管呢?至于一些亲朋故旧也都要避嫌,更不可能上前了。” “那不如让赵大叔或是岳大哥他们夜里过去烧烧纸也算尽一份心了。”胭脂出主意道。 “还是我亲自去吧!”雷鸢说,“否则实在心想难安。” “姑娘要亲自去?这……这成吗?”胭脂一听便犹豫了,“大冷的天……” “天冷又怎样?我若不亲自去一趟,也实在太没有良心了。”雷鸢说,“豆蔻,过午你出去备办一些香烛纸钱,就放在外头。等夜半咱们两个出去,到老将军灵前祭奠一番。” 胭脂等人知道雷鸢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劝也是没有用的,于是都不做声了。 到了夜里,府里的人都睡下了,雷鸢和豆蔻换上男装,悄悄潜出府去。 到了关帝庙,庙门早就关了。雷鸢踩着豆蔻爬上后墙又回过头来将豆蔻拽了上去。 “姑娘,就在这后院的西边。”豆蔻拉着雷鸢,借着迷蒙的月光走到停灵的地方。 果然在堆放杂物的小院子里放着一口薄皮棺材,有的地方都开了裂,被北风吹着发出呜呜的声响。 雷鸢心里难过极了,吸了吸鼻子走上前,跪了下来。 豆蔻也紧跟着跪下了。 “宋老将军,晚辈雷鸢特来祭拜。”雷鸢说着点燃了手中的香,并把带来的祭品摆上,“晚辈亏欠宋家甚多,对您的离世也是万分愧疚。然而大错已经铸成,说什么都无用了。等待事态稍平,晚辈一定会想法子安葬了您。且终其一生都会按时供奉祭奠,绝不妄言。若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千万保佑宋疾安和宋家,让他们能够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最后一句话尽管是妄想,可雷鸢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将带来的纸钱全部焚化完毕,雷鸢又在宋老将军的灵前郑重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来。 豆蔻上前扶起她:“姑娘,咱们最好还是快些离开,万一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雷鸢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二人又从后墙翻出去。 她们来的时候雇了一辆马车,但刚出城就下了车。 如今还要走几里路回去,进了城才能雇到车马。 走了一段路,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雷鸢和豆蔻便避到路边,预备让那马先过去。 可谁知那马快到近前的时候,马上的人忽然抽出一把刀来,奔着雷鸢主仆两个就砍了下来。 “姑娘小心!”豆蔻急忙护着雷鸢,两个人从路上滚了下去。 那个人也毫不犹豫地下了马,举着刀又朝她们冲过来,杀气腾腾。 豆蔻和雷鸢夜里出来的时候,身上都会带着防身的匕首,滚落下路的同时就已经将匕首握在手里了。 “姑娘,我拦住他!你快走!”豆蔻明显感觉到那人武艺高强,她和雷鸢加在一起都不是对手。 既然这样,那就让雷鸢快些离开,要死死她一个。 “一个都别想跑。”那人冷声说出这句话,刀锋也逼近了。 豆蔻用匕首挡了一下,只觉得一条手臂都被震麻了,手里的匕首根本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雷鸢连忙挡在她身前,去挡那人挥过来的第二刀。 两样兵器相磕,竟爆出一串火花。 雷鸢咬牙接住一招,手里的刀虽然没有脱手,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最多只能接下这人两招。 这也是她从小到大感受到的最浓烈的杀气,这个人一定是为了取她性命而来的。 看来今夜凶多吉少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英雄救美 在雷鸢格挡的时候,豆蔻又摸起了被打掉的匕首。可是她的右手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只能用左手握着。 “姑娘,你快走!我和他拼了!”豆蔻一个劲儿地把雷鸢往后拽。 那人不等她话说完又猛地将刀劈了下来。 雷鸢手急眼快,将她往旁边一扯,堪堪避过那一刀,否则这一刀下来,豆蔻的整个手臂就要被砍下来了。 然而这样一来,两个人便都倒了下去。 那人狞笑着侧过身,又砍下来一刀。 豆蔻拼死挡在雷鸢前面闭上了眼睛,她知道,逃不过了。 噗的一声,雷鸢丢出一包东西,那是一帕子香灰。 她拉着豆蔻倒下去的地方,恰好是上风向,一包香灰撒出去,正打在那人脸上,他蒙着面,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头。 雷鸢这一下子就将他的眼睛给糊住了。 刚才她们从那庙里离开的时候,雷鸢不小心踢到一个废弃的香炉,里头有不少香灰,她便鬼使神差地包了一帕子。 自然也是想着这东西走夜路可以防身,没想到竟然真的用上了。 也许是宋老太爷冥冥中的庇佑吧! “快!快跑!”雷鸢拼命拉起豆蔻往路上跑,“咱们骑着他的马跑!” 豆蔻和她都上了马,使劲抖着缰绳,夹着马腹,可是那马却一动也不肯动。 “畜生,你倒是走啊!”豆蔻急了,拼命捶打着咒骂着,可是那马就是不肯走。 “这马被他训熟了,只听他的话。”雷鸢无奈摇头。 这时那个人也踉踉跄跄地追了上来,他的眼睛虽然还看不清,却也能知道雷鸢她们上了马,不禁冷哼一声,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呼哨。 那马听了立刻嘶叫一声,前腿立起来,将雷鸢主仆二人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雷鸢和豆蔻重重摔在地上,这也让她彻底暴怒。 忍着疼痛迅速爬起来,雷鸢将手中的匕首死命插向马脖子,噗地一声,滚烫的马血溅了她一脸,那马攒动了几下蹄子便倒在了地上,死得痛快无比。 “不叫我们骑,谁也别想骑!”雷鸢喘着粗气道。 她在战场上是见过杀马的,有些马腿残废了,活着也是受罪。再加上粮草往往不足,只能将这些马杀死做军粮。 “妈的,敢杀我的马!叫你们两个贱人陪葬!”那人顾不得眼睛刺痛,挥着刀冲了上来。 “姑娘,你快跑!”豆蔻左手拿过马鞭子,拉开架势,要与那人殊死一搏。 就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又一阵马蹄声响了起来,远处还隐隐有火光,看样子是有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 “救命啊!有强盗!”雷鸢大声呼喝。 豆蔻也跟着喊了起来:“强盗杀人啦!” 果然那些人听到喊声,更催着马快跑过来。能看到那些人中有不少背着弓箭,显然是从城外打猎回来的。 那个要杀雷鸢她们的人见自己的马已经被杀死,又来了这么多人身上带着武器冲过来,知道今日的事不成了,便朝地下啐了一口(他是戴着面罩的),骂道:“算你们走运,给我等着!”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他跑的是那样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林公子!”豆蔻万没想到赶过来的人中打头的竟然是林晏,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软了脚,瘫坐在地上。 “哎……哎……这不是……”辛玙也在旁边,雷鸢糊了一脸马血认不清,但豆蔻他是认得的,“你怎么……” “无患兄,”林晏叫着辛玙的字,眼神中带着告诫,“不可多言。” 辛玙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眨了眨眼。 随即就见林晏脱下自己的披风,将雷鸢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呵!”辛玙不禁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什么正人君子,不过是见色忘友的臭男人罢了!” “林公子,多谢相救。”雷鸢此时也几乎要脱力了,只能咬牙撑着。 “别怕,没事了。”林晏能感受到雷鸢浑身在发抖,柔声安抚道,“你这样子没办法直接回家去,我先带你到一个地方歇歇好不好?” “嗯。”雷鸢点头,对于林晏,她无比信任。 “你们先上我的马。”林晏扶着雷鸢,“回头我叫人给你们雇一辆马车。” “一切都听公子的安排。”雷鸢躲在林晏的披风里,感到无比安心。 “我说不渝,这儿还用得着我吗?”辛玙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我们是不是挺碍事的?” 林晏只当听不出,向他说道:“你不是也正不舒服吗?还是快些回府吧!” 他们一起到山中去打猎,原本说好了第二日天亮再回城的。 可是辛玙不知怎么忽然肚子疼了起来,只能连夜往回赶。 但奇怪的是在马上颠簸了一阵,偷偷放了两个屁,他的肚子已经没事了。 “你还得多谢我肚子疼呢!”辛玙道,“要不然怎么英雄救……” 最后那个“美”字被林晏一眼瞪回去了。 “好好好,我不碍事了,咱们走吧!”辛玙唉声叹气,“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古人诚不欺我。” 林晏出来打猎多带了几个人,除了墨烟砚泥两个,还带了三四个身手好的家丁。 辛玙带了人扬长而去,林晏将雷鸢扶上马,砚泥也把豆蔻扶了上去,还把自己的披风给她穿上。 “到陈家的木奴园去。”林晏考虑到这个时候即便进了城,各处铺子也都关着门,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倒是之前辛玙曾经带他去过的陈家木奴园那里还算合适。 一行人到了那里,林晏吩咐墨烟小心上前叫门:“要缓缓的,别吓着老人家。” 陈老伯上了年纪的人本来觉就轻,还没等墨烟敲门,他就醒了,在里头问道:“谁呀?” 墨烟连忙报上林晏的名字,又诉说情由:“想借老丈的屋子暖暖身子,洗把脸,不知可使得?” “是林公子的人呐!”陈伯听说是林晏来了,没有丝毫的不高兴,连忙起身把门打开,“快请进来吧,外头实在太冷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劫后余生 豆蔻的胳膊疼的抬不起来,根本没办法照顾雷鸢。 雷鸢的一条胳臂也不管用了,另一只手也在搏斗的时候被匕首划伤了。当时天又冷又紧张,没察觉出来,此时才钻心的疼。 主仆二人如此狼狈,只能相视叹息。 林晏叫墨烟弄来温水,向雷鸢说道:“四姑娘,我随行的人中没有女仆,你和豆蔻姑娘又都受了伤,此等情形之下,便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我帮你把手上的伤简单包扎,再帮你把脸擦干净。” “多谢林公子,生受你了。”雷鸢知道林晏的人品,知道他没有不该有的心思。(未必) 林晏帮雷鸢处理完手上的伤口,又用自己的手帕包扎好,然后才给雷鸢擦脸。 雷鸢脸上溅了很多马血,此时已经结成了血痂,用了很长时间才清理完。 陈伯这屋子虽然狭小,却很温暖,因为这屋子里终年都生着火。 全部给雷鸢处理完毕之后,林晏又问她:“你如今还觉得哪里疼痛吗?要不要到医馆里去找大夫瞧瞧?” 雷鸢摇头:“没什么要紧的伤,手臂痒两天也就能活动自如了。” “那就好,我向陈伯讨了碗羊肉汤给你们喝,热汤是可以安神的。”林晏自有他的细心处。 当温热的汤端到面前,热气蒸腾着脸颊,雷鸢忽然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想要落泪,也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许是多日压在心底的愧疚。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太多的情绪,那样只会让林晏手足无措。 等到她和豆蔻慢慢喝完汤,林晏才问:“今日你们遇到的歹人,是偶然遇见还是特意针对你们的?” 如果只是路上偶遇匪类,虽然凶险,但躲过了就躲过了。 而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一番没有得逞,难免还有后手。 雷鸢皱着眉想了想,道:“可能就是我们倒霉吧!我不认得那人,也看不出他是受人指使。” “如果是这样还好,以后夜里再出门,千万要小心。”林晏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如今离天亮也不过一个多时辰了,四姑娘是不是得赶快回府去?” “是啊!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让家里人发现。”雷鸢笑了笑说。 她夜里偷跑出来的事,在林晏这里早不是秘密了。 当初两个人还一起去花楼里寻找董八少,一样的女扮男装,一样的半夜从家里溜出来。 这时去雇马车的墨烟也回来了:“公子,雇来了一辆遮挡严实的马车,车费也已经付过了。” “真是多谢了,只可惜今日仓促,改日再好好答谢各位吧!”雷鸢道。 “四姑娘万不要谢我们,这都是应该的。您帮别人的时候,也没承望着他们谢您不是?”墨烟红了脸说。 “是啊,四姑娘,你往日里也帮了我许多大忙,若说谢的话,我也没有好好谢过你呢。”林晏也说,“最要紧的是你们主仆二人都无大碍,这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其实当他在路上认出雷鸢的时候,心跳几乎都要被吓停了。 他以为雷鸢受了重伤,等走到跟前才发现那不是她的血。 自始至终也没有人察觉到他的慌乱不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到现在还是抖的。 随后雷鸢又向陈伯道了谢,然后和豆蔻坐上了马车。 一行人离开了木奴园,林晏只叫墨烟和砚泥跟着他,把雷鸢主仆二人一路护送到雷府的后街。 随后让那马车离开了。 雷鸢主仆两个如今想要翻墙进去是不可能的,但有林晏几个人帮着,就不成问题了。 “我的天,谁能想到咱们有一天还能做这种事。”砚泥小声向墨烟道,“三更半夜帮人家小姐翻墙。” “我觉得这跟做贼没什么区别,”墨烟嘻嘻笑道,“要紧的是咱们公子忙的最起劲了。” 林晏从来都是个极重规矩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遇见雷四姑娘之后,竟然也渐渐地开始做一些出格的事了。 雷鸢回到自己房中,胭脂和珍珍都没睡。 “姑娘,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别是遇着什么事儿了吧?”胭脂上前扶着雷鸢问。 本来说好了去给宋老将军祭奠完毕就回来,总归是在上半夜,可现在再过一会天就亮了。 雷鸢被她一碰,立刻疼得直吸气,吓得胭脂连忙放手。 “你们不知道,我们今天差点儿就死在外头了。”豆蔻说着都要哭了。 “什么?!”胭脂和珍珍一听几乎不曾吓死,一面扶着她们两个坐下来一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豆蔻便把来龙去脉说了。 珍珍立刻问道:“那人一定就是冲着你们去的,必然是事先就埋伏好的。” “那会是谁指使的呢?真是太可恨了!”胭脂道,“姑娘可知道吗?” “我猜应该是郁金堂干的,”雷鸢当着林晏的面没说真话,“她之前摆了我一道,我又立刻还了回去。她心里一定恨极了我,当然想要除之而后快。 现在想来她也早就猜到我一定会去祭奠宋老太爷,所以早早叫人埋伏在路上了。 只是前半夜的时候,路上偶尔还有行人,怕不严密。故而等到我们祭奠完了才动手,却没想到我们命不该绝,那人还是叫林公子他们给冲散了。” “林公子真是受菩萨点化的福星,”胭脂忍不住双手合十望空中拜道,“今夜若不是他们,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光听着胆子都要吓破了。” “如今姑娘和豆蔻姐姐都受了伤能,等天亮了可怎么说呀?”珍珍发起了愁,“这要是让夫人或者是汤妈妈发现了,咱们都得遭殃。” “只能想办法隐瞒了,实在瞒不过去就再说。豆蔻,你从现在起就装病。躺在床上别起来,没有人到你跟前去细瞧。至于我,也说身子不舒服,手上的伤口被发现了,就说是我自己玩匕首割的。”雷鸢道,“反正平日里我也很淘气,只要咱们几个别露怯,搪塞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但愿能吧。”胭脂叹了口气,知道也只好这么办,“就说昨夜窗户有些没关严吹了风,至多挨几句数落就是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男盗女娼 一间幽僻禅房内,门窗遮挡得严严实实。 明明是白天,屋内却还燃着灯烛。 用来打坐的禅椅被堆放到屋角,正中央放着一张老大的拔步床。 床上挂着鸳鸯戏水的茜纱帐子,地平上散落着凌乱的衣物。 有男人的袍服鞋袜,也有女子的衫裙小衣。 床帐也只落下一半,缠枝红绫被的一角拖下来,露出一弯雪白的臂膀。 “我心里都要烦闷死了,你光知道拉着人家做这种事。”女子甜腻腻的声音带着埋怨。 “我这还不是给你解闷儿吗?好几天不见你心里头怪想的,见了你难免把持不住。”男子调笑着,又把手伸向女子的胸口,“你只说可想不想我?” 女子将那只手拍开,语气里又多了几分质问:“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整日里被家里的长辈训斥,几乎要活吃了我似的。好容易能出来见你一面,也总该说些正事。” “好好好,我的乖乖,别生气了。你要说什么事?我不闹你了还不成吗?”男子放低了身段哄道。 “还能是什么事?那个雷小四活着一天,我就没法过好日子。现在闹得满城风雨,跑不了她在背后拨弄。”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雷鸢的死对头郁金堂,“你不是说找了个杀手去暗杀她吗?怎么我还没有听到她的死讯?” “那丫头命大,被人给救了。本来十拿九稳的事,害得我白搭了许多银子。”和郁金堂同床共枕的不是别人,正是卢家三少卢令令,“这么一来,她必然加倍小心,以后再想寻机会就更难了。”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一定是那个杀手太心急了,才叫她给逃了。”郁金堂恨的咬牙切齿,“真是祸害活千年!” “按理说他是老手了,去杀那么个小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也是后半夜动的手,可还是叫人给撞破了。”卢令令摇头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姓雷的丫头命太硬了。” 郁金堂纵然不甘心,可也知道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更改,于是问道:“那我让你去查风闻小报和她有什么关系,你查到了没有?” “这个真是不好查呀!那些出小报的本来就像泥鳅一样滑,他们自然也知道这些日子得加倍小心。”卢令令无奈道,“我倒觉得她不可能和这小报有什么关系,至多也不过是把消息卖给了他们而已。这风闻小报向来胆大,什么都敢往上写。有了这样的消息岂有放过之理?又或者这消息也并不是她卖出去的,她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可能知道呢?说不准是别个看你们家不顺眼的人,毕竟树大招风。” 郁金堂闻言翻了个大白眼:“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就是雷小四的门儿大。你忘了她和宋疾安相好了吗?她不知道的事,宋疾安告诉了她,她不就知道了吗?那两个不要脸的必然也早早滚到床上去了,闲下来什么话不说?” “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卢令令频频点头,“姓宋的不是个省油的灯,瞧他干的那些勾当就知道。杀人越货,挖坟掘墓,自然也少不了偷香窃玉了。” “对了,说到宋疾安,你二哥还没从他那里审出什么来吗?”郁金堂依旧不死心,她就是想要把雷鸢扯进来,弄不死她,也要弄臭她的名声。 “那姓宋的嘴是铁打的铜铸的,根本撬不开。他和我们不一样,从小就和我们不一样。”卢令令道,“他是个不怕疼,不怕死的。雷鸢既然是他的相好,他又怎么可能把她招出来呢?能承认那些事是他做的就已经很不错了,总比死无对证要强吧?” 卢令令说的当然不是假话,可他还是向郁金堂隐瞒了一些事情。 那就是上头的人投鼠忌器,并不敢真正地深挖宋疾安背后的事。 和宋疾安一起做下那些事的,还有别的人家的子弟,可这些人家,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想去触碰。 身在官场,做什么事都要权衡再三,而不是只为追查所谓的真相。 甚至他们这些人还庆幸宋疾安是条汉子,没有胡乱地把别人也牵扯进来。 有的时候,一个人把全部罪责都认下来,这并不是坏事。 只是这些话他没办法跟郁金堂说,说了她一定会不依的。 在女子眼中,什么都比不过她的恩怨情仇。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们的恩怨情仇在男人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也不过是求欢索爱时的甜和话儿,真到了要紧时候,少不得要靠后再靠后的。 “我不管!”郁金堂扭着身子撒娇,“你答应了要帮我出恶气的,到了真章,却又想要往回缩了。” “我哪里缩了?”卢令令气得把她压在身底下,“我卢三少从来够硬,要不再试一回?” 郁金堂被他弄笑了,一面推拒一面说道:“你别逗我笑了,我今天是借着到庙里烧香的幌子出来的,若是回去太晚又要挨骂。你不知道,我们家里现在人人自危,风声鹤唳,我稍稍有些不小心就要挨骂了。” “依我说你们家就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如今已经传的满城风雨,太后耳朵里怎么会听不见呢?”卢令令道,“不如早些负荆请罪,到底还好看些。” “你就别在那儿瞎出主意了,”郁金堂一把推开他,坐起身来,“替我了结了雷小四,好儿多着呢。告诉你吧,我们郁家不会因为这件小事就倒台的。大不了把我叔叔舍出去,谁叫他自作主张了呢!” 卢令令半倚着身子看她穿衣裳,眼中似笑非笑。 他们两个出身名门的公子小姐,背地里干的却是男盗女娼的勾当,真真令人齿冷。 “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呢?”卢令令拉着郁金堂的手摩挲着问道。 “馋猫儿,只要你替我办好了事情,我自然会奖励你。”郁金堂伸出食指在他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你知道的,我向来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宫宴所闻 凤名花午睡醒来,依旧感到浑身倦怠。 她这些日子总是这样,隔三差五能睡个好觉,大多数时候都神思不稳。 宫里的御医也来瞧过了,只说让平日里少些思虑。 那安神的汤药她吃得直反胃,而且不吃药还好,一吃药反而加重,索性就不吃了。 每日里都靠着碧烟给她焚香按摩,还勉强可以睡上一两个时辰。 “县君,这是梁王妃打发人给您送来的酸枣糕和松花粉糕。”丫鬟春喜和冬悦各提着一只剔红食盒。 “可回了谢礼没有?”凤名花问,“别叫人家空手回去。” “您放心吧!我们哪敢想不到呢?”春喜笑道,“这点心还热乎着呢!县君刚睡醒,不如喝点热茶吃两块点心。” 凤名花想了想道:“也好,左右午饭也没好生吃。” 午饭的时候,雷鹭过来了,把凤名花烦的不行,连半碗饭也没吃下去。 丫头们沏茶的沏茶,摆点心的摆点心,凤鸣花忽然就问了一句:“大奶奶来了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道:“没有啊!” 凤名花道:“没有吗?我怎么好像听到嗑瓜子的声音了?” “大奶奶没来,想来县君是虚火上升,听错了。”碧烟走上前来,伸手在凤鸣花的耳门、听宫两个穴位上轻轻按揉。 “唉,我真是……”凤名花闭上眼睛,欲言又止。 她从最一开始的看不起雷鹭、厌恶雷鹭,到如今竟然开始害怕起雷鹭来了。 感觉她就像是个癞蛤蟆,不咬人,专恶心人。 偏偏自己还奈何不得她,有时候甚至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都不能够。 也不知是自己倒霉,还是雷鹭太走运,到最后总是自己吃大亏。 再加上青云老道的告诫,凤名花如今倒也不想把雷鹭怎么样了。 只想着她别来烦自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可雷鹭又怎么可能如她的愿呢? 她刚喝了一口茶,雷鹭就嗑着瓜子进来了。 凤名花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甚至连手指都有些不可遏制的颤抖。 “儿媳给婆母请安,听闻婆母午觉醒了,不知睡得可好?”雷鹭扭扭捏捏地行着礼,说着文邹邹的话。 这些礼数都还是在凤名花的调教之下学起来的,但总有一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滑稽之感。 雷鹭自己不觉得怎样,凤名花却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雷鹭每一次行礼都仿佛在打她的脸,不管当初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造成的事实都是雷鹭的礼仪是她教的。 没有谁看到自己教出来的不三不四的弟子还会高兴的,只会觉得羞耻。 “都说了你没事就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吧!天怪冷的,来回跑什么?”凤名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儿媳是怕婆母无聊,所以过来陪着您说说话。”雷鹭嘻嘻一笑,看着桌上的点心道,“好精致的糕啊!闻起来好香呢!” 凤名花立刻道:“你们给大奶奶拿过去一半,用食盒装着,送回到她屋里吃去。” “多谢婆婆!不过我这会还不饿呢,先陪着您说话吧。”雷鹭咽了口口水说。 凤名花开始耳鸣起来,碧烟说的对,她的确是虚火上升,尤其是见了雷鹭。 “县君,宫里来人了。”秋爽进来说。 “快请进来。”凤名花忙放下手中的茶杯。 进来传话的是夏公公:“县君娘娘,梁王世子、世子妃和小公子今日午后进京了,太后吩咐明日正午在宫中设宴,为他们三位接风,让县君娘娘也进宫去作陪,顺便也带上世子爷和大奶奶。” 敖鹏如今虽然腿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基本上也无大碍了。 他的年纪算是和梁王世子接近的,让他去陪客理所应当。 夏公公走了之后,凤名花对雷鹭说道:“明日要进宫去,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吧!千万别怠慢了。” 雷鹭这才去了。 第二日进了宫,雷鹭见到了梁王世子辛球和世子妃景氏,还有那位小公子辛琪。 听见有人低声议论道:“不见义国公府的人来,可见还是心虚了。” 若换做往常,这样的宫宴郁家人是必定要出席的。 凤名花挨着梁王妃坐,雷鹭就坐在凤名花旁边,支棱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凤名花笑着问景氏:“你们进京的时候,路上可和凤泽他们遇见了?” 凤泽是凤亚丘的孙子,也是凤名花的亲侄儿,奉了太后之命到南边去接管梁王的军队。 “在徐州遇见了的。”景氏端庄娴雅,气度上和她的婆母梁王妃颇为神似,“但也只是匆匆一见便话别了,不敢耽搁世子的大事。” “哦,是在徐州遇见的。不是说徐州刺史陈纪也带着家眷回京述职了吗?不知是在你们之前还是之后?”凤名花道。 “在我们后头呢!但也没落后太多,想来再过几日就进京了。”景氏道。 雷鹭在听到陈家的时候,托着茶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说起来陈纪在徐州任刺史也有三四年了吧?”凤名花道,“听闻有不少人弹劾他,说他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陈纪一向以清流自许,看待咱们这些人家都不用正眼的。”梁王妃掩口一笑,“总之,我们可不敢亲近。” “实则我瞧着这样的人迂腐得很,仗着自己读过几页书,便不知天高地厚了,连个尊卑也不晓得。”凤名花冷嗤,“实则给咱们提鞋也不配。” 随后太后也到了,众人都起身问安,这话头也就打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景氏悄声问道:“太后娘娘右手边站的那位女官是谁?好体面模样。” “你不认得,那是靖安侯府的大小姐,也就是县君娘娘家里大奶奶的胞姐,单名一个鸾字。”梁王妃介绍得颇为细致。 景氏听了,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雷鸾,然后侧过脸看了看雷鹭。 她虽然没说话,可能表情分明在说:“这是亲姐妹吗?怎能相差如此之大?” 凤名花全当听不见,可忍不住在心中大翻白眼,当初她最先取中的就是雷鸾。 那成想最后把雷鹭这个最拿不出手的娶进门来了,想一想就要呕血。 第一百九十章 情窦初开 冬日天亮得晚,但林晏十几年如一日的早起,卯时初刻就已经穿戴整齐了。 只是今日他未如往常一样伏案读书,而是在洗衣服。 “公子怎么自己洗起衣裳来了?一会叫杨嫂子或赵妈进来洗吧!”砚泥从外头进来冻得脸通红,手上提着食盒。 “你嚷嚷什么?”墨烟从后头怼了他的后腰一下,低声告诫,“真不懂事。” 砚泥疼得呲牙咧嘴,这才留意到林晏的耳朵尖红了,连忙吐了吐舌头,不再乱说了。 林晏表面上还和往常一样四平八稳,但心里已经慌乱不堪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夜里居然又梦见了雷鸢。 还是在陈伯的小房子里,他一遍遍用手帕给雷鸢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雷鸢是那样的乖顺,像一只听话的猫儿。 林晏就那样一点点地把她的脸擦干净,她的每一处五官都近在眼前,她灵动的眼睛,眼尾拖长的红痕;她小巧的鼻子,还有若隐若现的单边梨涡;甚至她细腻的肌肤上的绒毛都看的一清二楚。 少女的脸颊犹如挂在枝头的水蜜桃,香甜又可人。 林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给她擦着擦着脸,忽然就变成了双手捧起她的脸。 而雷鸢没有丝毫的不悦,她就静静地让他捧着,甚至还向他甜甜地笑。 林晏在梦里把持不住,他俯下去,一口咬在雷鸢的脸颊上。 然后……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才发现不对劲儿,连忙起来自己拿了中衣换上。 然后一面懊悔自责,一面洗衣裳。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梦见雷鸢了,之前他就梦见给雷鸢买礼物,却总买不到合意的。 而且自己还撞到了雷鸢的额头,害得她在梦里大哭,说自己嫁不出去了。 “公子,快过来吃饭吧!一会就凉了。”砚泥摆好了早饭,目光不敢和林晏接触。 林晏也觉得自己在梦里实在有些龌龊,又觉得身上有些疲乏。 吃过早饭之后,向父母请了安回来,原本想着继续读书的,却不防支着桌子睡着了。 辛玙乐颠颠地跑了来,一进门见林晏在打盹儿,便不让人叫醒他。 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瞧了半天,又故意捏着嗓子在林晏的耳边说道:“林公子,你是不是在想奴家呀?” 林晏被他吓了一跳,睁开了眼。 “哈哈哈!你小子也有打盹的时候,这是怎么啦?夜里没睡好?该不会是发了相思吧?”辛玙一张嘴全没正经。 “别胡说!”林晏告诫他,“这么冷的天,你跑来做什么?” “天冷也只是路上冷,进了屋子又不冷。”辛玙说着将披风抖了下去,“我不是自从那天夜里和你分开就没再见吗?还想问问你怎么安置的雷四姑娘?” “她身体没有大碍,只不过有些皮外伤,清理包扎后就将她送回去了。”林晏知道这事瞒不过辛玙去,“不过你可不能跟外人讲,这关系到人家姑娘的清誉,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瞧把你小心的!”辛玙一脸的鄙夷不屑,“好像我是专坏人家姑娘清誉的坏人似的。我请问你,你是不是对那个雷小四有意?” “你别胡说!人家四姑娘帮过我,我还人情也是应当。”林晏垂着眼睛道。 “哎,真有你的,拿这话来糊弄我。”辛玙不依不饶,“你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呀?那天的情形我可都看在眼里呢!你当时都心慌得跟什么似的,就差把人抱在怀里了。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这种人看上去铁石心肝,不易动情,可越不易动情的越是痴情汉! 那雷四姑娘可是个活泼性子,不是能拘管得住的,她要伤你的心,那可是易如反掌。” “公子,那你能不能帮帮我们家少爷?”砚泥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小鬼一样,眼里冒着贼光,“好叫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许多嘴,快滚出去!”林晏难得爆粗口,可见是急了。 “你看你,脸红了是不是?你这人天生就不会撒谎。”辛玙好笑地指着林晏道,“你个傻小子,让人偷了心了!不过嘛,话说回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雷四姑娘的确是个人尖儿,你瞧上她也算般配。” “我如今学业未竟,哪里配想别的。”林晏正色道。 “诶,这话就有些不通了,你不是说学不可以已吗?活到老学到老,你要一辈子都学的。难道一生都不娶了吗?”辛玙反驳他,“告诉你,还是抱得美人归更要紧,毕竟这书是不会跑的,人是会跑的。万一有手疾眼快的先抢了去,你岂不是要抱憾终生?” “对对对!公子说的对极了!”砚泥又从外间的帘子后探头进来,“时不我待,先下手为强!” 随后被林晏一瞪,又缩回头去了。 “不渝,咱们两个可是莫逆之交。你有了心悦的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喜欢的又不是有夫之妇。男未娶女未嫁,这不正合适吗?”辛玙循循善诱,“这个我是有经验的,情窦初开,喜欢上的第一个人总有些难为情。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一会儿甜蜜,一会儿苦涩,最是折磨人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经验老道的人在你身边做军师,帮你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林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不说话。 “来来来,你跟我说说,你现在对雷四姑娘是什么感觉?她对你又是个什么态度?我来帮你判别判别,到底是你单相思呢,还是你们郎情妾意,彼此暗许。”辛玙像个老媒婆儿一样诱哄林晏。 纵然林晏原本是一个冷清克制的君子,可一旦动了情也难免犹豫不决,辛玙的每句话都像是说在他心坎上一样,他的确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人倾诉。 因为有些事情他真的拿不准。 辛玙坏笑着,做贼一样,拉着林晏咬耳朵。 林晏的脸红得如同醉酒,甚至紧张到了同手同脚的地步。 “你完了。”辛玙一拍桌子下了定论,“你被人家吃得死死的,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良宴之会 宫宴结束后的第二天,郁苗就在家中服毒自尽了。 郁家大房二房无论男女,全都换上了囚服。 郁拱朝上递了折子,言明自己作为兄长未尽到约束教导之责,请求免官去爵,从重发落。 也不过半日以后,太后便下了懿旨,要求上缴郁苗贪墨的那些赃物,并罚了郁拱一年的俸禄。 除此以外,并没有深究,只说郁苗以死谢罪,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雷鸢听到这消息丝毫也不意外,只微微笑了一下。 “郁家树大根深,又有救驾之功,太后自然会从宽不从严的。”胭脂道,“不过依我看,那郁家的大小姐真是个惹祸精。将来更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呢!” “她现在最恨的人就是我了,”雷鸢道,“必然还会想法子来害我的。” “那咱们可要千万小心了,不过都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整天这么防着,也怪累的。”豆蔻道。 “依我看,与其整日里提防着,倒不如先下手为强。”珍珍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姑娘?” 雷鸢笑了笑,没说话,站起身来,瞧了瞧外面的天色:“白大婶今日要请咱们,这会子也该去了。” 原来白大婶已经从禹州老家回来了,带回了一双儿女。 前日特意过来请雷鸢,依旧是在悦来客栈安排了一桌饭菜,说是要让两个孩子见见恩人。 “是呢,给姑娘把外头的衣裳拿过来吧。”胭脂道,“今日天气还是很冷的,也只有咱们姑娘这样怜贫惜弱的才会去,一般人家的小姐多半都回绝了。” “若是别人请我不去也就罢了,白大婶不一样。她是贫苦人,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才来请我的。若是不去,她心里该有多难受。”雷鸢笑道,“昨日说的点心和衣料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已经放到车上去了。”豆蔻连忙答道,“姑娘只管放心吧!” 雷鸢坐了马车来到悦来客栈,还没等下车,白大婶等人就连忙迎了出来。 几个月不见,白大婶的脸色红润多了,人也胖了。 见了雷鸢便一叠声儿的问好,从身后拉出两个孩子来,急急道:“快见过雷四姑娘,她可是咱们的大恩人,若没有她,你娘我的命都没了。” 两个孩子身上穿的都暖和干净,只是有些怯怯的,只看了雷鸢一眼就低下头去,嗫嚅道:“给四姑娘请安。” “不用多礼,白大婶你也太客气了。这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一看就都是懂事的。”雷鸢夸道,“外头冷,咱们进屋说去。” “哎哎,瞧我,一见了四姑娘就欢喜得什么都忘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得很。”白大婶一面将雷鸢等人让进屋里,一面不忘叮嘱自己的两个孩子,“在客人面前要懂礼数,莫叫人笑话。” 翠儿家也笑着迎上来,说着许久不见的话。 “白大婶,这是我们姑娘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豆蔻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交给白大婶,“可别推让,是我们姑娘的一份心意。” “哎呦,四姑娘,又让你破费了。明明今日该是我们谢您的,这……真叫人过意不去。” “头一回见两个孩子,准备一些礼物也是应当的,况且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雷鸢笑道,“这两个孩子都叫什么名字?” “这是我二闺女,叫秀姑。”白大婶拉过那个女娃儿来,“今年十二了。” 又把儿子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儿子双喜,今年十岁。” “多好的两个孩子呀!你们在京城落了脚,一家人在一起,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雷鸢由衷地说,“你这几年在外头打官司,两个孩子在老家也必然想你,如今能在一处比什么都强。” “是啊是啊,四姑娘说的对。我一回到老家去都认不得他们两个了。”白大婶忍不住抹起了眼泪,“那天我带着他们两个到他爹和姐姐的坟前,狠狠痛哭了一场。把这些年的委屈心酸一下子都哭完了,在娘家住了半个多月,我想着说什么也得进京来了。要不越往后天越冷,路越不好走了。” 掌柜的一家也替白大婶高兴,说:“后头那几间屋子收拾出来了,还怪像样的呢!原有的家具照旧使着,缺什么少什么随时再添置。总之在我们这也算守家在地了,出来进去的不离这一亩三分地,照应孩子也方便。” “白大婶遇见你们算是好人遇见好人了,”珍珍道,“你们家的生意一定红红火火,日进斗金!” 说得掌柜一家都笑了起来:“日进斗金可不敢当,有个营生做着,冻不着饿不着就知足了。” 正说着林晏主仆也进来了,他是从太学来的,自然比雷鸢到的晚。 他一进门先不自觉地看了雷鸢一眼,又极快地挪开了目光,确定雷鸢看上去一切如常,这几日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白大婶又立刻带着两个孩子上前去道谢。 林晏连忙让人扶住了,不叫两个孩子向自己行礼。 又问这两个孩子的名字和年纪,白大婶一一说了。 “这孩子和我表弟同岁,长得可真结实。”林晏看着双喜道。 “怎么表少爷如今身子还不大好吗?”翠儿的娘问。 “我表弟先天禀赋极弱,到了冬天就更是不易保养。”林晏眉宇间染上了愁云,“只可惜我竟然什么忙也帮不上。” 雷鸢当然也知道林晏的这个表弟,据说极其聪明,又极其荏弱,很少出门。 很多人都说这孩子活不长,可惜唐竹姿这样的旷世才女,将来免不掉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不太会给人准备礼物,”林晏稍带窘迫地说道,“原本给他们准备的见面礼是每人一套文房四宝,几本启蒙的书。后来母亲知道了,又给秀姑添了些做女红的东西。” “读书好!读书好!不拘男子女子都该识几个字的。”白大婶搓着手说,“我也是跟着林公子你跑衙门口长的见识,这人要是读了书,识了字,处处都透着不一样。到了哪里也得人高看一眼。” 第一百九十二章 荐个大夫 众人热热闹闹吃过了饭,雷鸢和林晏一前一后出了悦来客栈的门。 林晏看着雷鸢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心里头想让雷鸢站一站,和自己说几句话。 可又踌躇着,不敢开口,生怕自己不小心叫人家瞧出点儿什么来。 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也不是怕雷鸢瞧出自己的心思,而是怕雷鸢知道自己的心思后就会故意躲着自己了。 若公允来讲,就凭林晏的出身相貌学问和德行,自然是人中龙凤。 可爱慕永远都会没来由地让人心生自卑,林晏自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便总觉得雷鸢会看不上自己。 他想着自己是个古板无趣的人,连母亲都说他老气横秋,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活泼劲儿。试问哪个姑娘会喜欢一个老学究呢? 尤其是雷鸢那样有胆识有眼界的姑娘,更不会被一些虚名眯了眼。 就在他踌躇的时候,雷鸢忽然站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林晏心一下子就慌了,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淡定。 当然,这也只是他心里自己觉得罢了,雷鸢倒没察觉到他有什么不妥。 “林公子,恕我冒昧了。”雷鸢笑了笑说,“也是我爱管闲事的脾气忍不住。” “四姑娘有什么话尽管说,”林晏道,“何来冒昧一说。” “是这样的,我听你说你表弟先天极弱,很不好保养。我倒认得一位大夫擅长治这个,只不过她不是什么名医,只是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姑娘。” “四姑娘办事一向稳妥,你推荐的人想必不会错。”林晏道,“我姨母为着表弟的身子愁得吃不下饭,如果你说的这位女医能让我表弟的身体有起色,那真是莫大的功德。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请她?” 林晏是真的很关心表弟的身体,平日里他也没少帮着寻医问药,只是都不怎么见效。 “我瞧着林公子你怪忙的,若是不方便的话,不如就写个帖子。我到时候让她到唐大家府上去拜见,有这个帖子必然能让她进门去。”雷鸢道。 “不成不成,这也太唐突人家大夫了。”林晏直摇头,“我便是再忙也能抽出功夫来去相请的,又或者因她是位姑娘,我独自去不方便,便陪着姨母一同过去也使得。” “林公子也先不要着急,这事我还没和师姐商量。”雷鸢道,“等回头我问问师姐什么时候得空儿,便叫人告诉你。” 林晏听了忙说:“使得,使得,有劳四姑娘了。” 然后又问雷鸢:“你如今……没事了吧?” 雷鸢知道他问自己的是什么,笑着点点头道:“公子放心,我什么事都没有了。” 和林晏告别之后,雷鸢便叫出城去,到她师父的庄子上去拜访。 “薛姑娘能治那位小爷的病吗?弱症最是难治了,先天不足,虚不受补。唐家自然请得起太医,连太医都没调理好的,薛姑娘就能吗?”豆蔻狐疑地问。 “我举荐师姐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师姐年纪虽然轻,可从来是个谨慎的,不会治绝不乱治。”雷鸢道,“就让她治治看吧!毕竟很多时候治病都需要医缘,也不绝对看医术高低。” 说着话就到了城外庄子上,薛流素他们也是刚刚吃完了饭,没想到雷鸢会来,一下子就把她围住了,七嘴八舌的说话。 闹腾了好一阵儿,众人才散去,只剩下她和薛流素。 “师姐,这些日子我二舅舅和二哥哥没来胡闹吧?”雷鸢问道。 薛流素的脸红了红说:“有几次我去外头的时候倒是遇见了二公子,只是他不再造次了,每次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师姐,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讨不讨厌我二哥哥?”雷鸢总觉得很有必要问这么一句。 “我不了解二公子,谈不上什么讨厌不讨厌,只是他这个人太过于小孩子心性了。”薛流素道。 雷鸢听了点点头,师姐说的一点都没错,她二哥哥这样的人,若是在一起过日子,怕是总有操不完的心。 “你今日特特地跑来,该不会就是为了问这个事吧?”薛流素笑问。 “当然不是了,是有更要紧的事求你。”雷鸢道。 “求我?”薛流素好奇道,“是为了什么事呢?” “想让师姐给一个小孩子瞧瞧病。”雷鸢道,“唐竹姿的儿子甘愈。” “唐大家的儿子?我听说过这孩子,先天的不足之症。”薛流素一听就直摇头,“我跟你说吧,这宗毛病说起来不算病,却是最难治的。就我的这点子医术,可不够瞧的。我可断断不敢上前,你求我也没有用。” “不是的,师姐,你听我说。”雷鸢拉住薛流素咬耳朵,“我这里有一样好东西,可又不能直接给他,需得以你的名义下在他的药里头。这事又不能托付给别人,只有你是最可靠的。” “你说的是什么?有这么大的功效。”薛流素更好奇了。 “鳘鱼胶,”雷鸢压低声音道,“正宗的金钱鳘。” “我的天!你哪里来的这好东西?!”薛流素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要真是有这东西,可以说是能胜天半子了。” “有用就成。”雷鸢道,“这事就拜托给你了,这几日看一看哪天方便,咱们好登门去瞧瞧。” “我这几天都没什么事。”薛流素道,“要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那就定在大后日吧!”雷鸢想了想说,“到时候我来接你。” 两个人说定了之后,雷鸢又特意过去瞧了瞧陈阿娘。 见她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神情也不复之前的惶恐昏惑。 但一看到珍珍和豆蔻就立刻把她们拉进怀里,紧紧抱着说:“明珠、明玉,快到娘这里来,别叫人瞧见了!” “她平日里就喜欢在窗边坐着,叫他吃就吃,叫他睡就睡。一天也听不见说几句话,只有看到年轻女孩子的时候,就会想起自己的两个女儿了。”薛流素叹息着说,“我因每日里给她扎针服药,她倒知道我是大夫。”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片心意 太学到了年底快要放年假,夫子们反倒一改之前的严厉苛责,对一切课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在学里常常找不见他们,不是去这家围炉,就是去那家赴宴。甚至还有跑到山中看雪,去冰溪上垂钓的。 反倒是学生们一个忙赛一个,废寝忘食,蓬头垢面,学得死去活来。 无他,因为年底有年终校订,年假休完二月里还有礼部公试。 这两件大事可定太学生们的生死,丝毫马虎不得。 大周的太学为“三舍制”,太学生分为外舍生、内舍生和上舍生。 每个月外舍生会有一次私试,由太学内部学官主持,按考试表现优劣定学分。 私试合格者可由外舍升至内舍。 内舍生每月有一次私试,每个季度一次校订,三次校订前十名者可获年终校订,前三名为优。 内舍表现良好升者为上舍。 每年二月有一次公试,这次考试的级别要高于太学内部的私试,由礼部官员主持。 通过这次公试的上舍生可直接释褐,赐进士及第。 上舍试得八个学分,且在内舍读满两年,年度校订为优的内舍生就可以赐进士出身授予官职。 在内舍读满两年,且上舍试八个学分以上,年度评定为平的,可升舍或直接参加殿试。 再低一等的可升舍,或参加省试,三试不升舍者遣还原籍。 林晏今年刚入的太学,但已经拿到了十二学分,取得了年终校订的资格, 如果他在年终校订中被定为上等,再得主学官的举荐,到了明年九月就可以破格参加礼部公试,通过了就可以赐进士及第,入朝为官了。 这个难度丝毫不亚于考状元,因为它要考校的既广又深,且要求在太学私试中的学分积累得足够高。 林晏平日里是最用功的一个,但到了考试前,他反倒是最放松的。 此时的太学人人可以自由出入,压根就没人管。 林晏和几个同窗正在射圃射箭,砚泥兴冲冲找来了。 “公子,这是雷四姑娘叫人送来的,不知上头写的是什么。” 林晏精神为之一振,将那便签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雷鸢约他后日在某地见面,说大夫已经请好了。 林晏于是收了弓箭,说道:“去姨母家吧!” 唐竹姿此时正在家里看着丫鬟煎药,听说林晏来了,不禁稍感奇怪:“晏儿这时候过来是为了什么?往常他总是午前过来。” 唐竹姿担心有什么事情,连忙命人把林晏迎进来。 “快坐下,今日的天好冷,你是骑着马来的?”唐竹姿一面同林晏说话一面又命人往炭盆里又添了些碳。 “这屋子里已经很暖和了,不用再添碳了。”林晏道,“姨父和姨母这些日子都好吧?表弟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们没什么事,只是你表弟这些天夜里总是咳嗽盗汗,吃了药也不见轻。”唐竹姿说话总是不急不徐的,可眉宇间的愁情却遮掩不住。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表弟的病,”林晏道,“我的一个朋友举荐了一位女医,后日想到家里来给表弟瞧一瞧。不知姨母同不同意?” “哦?你的朋友,那想来一定是信得过的人了。”唐竹姿听了就说,“人家好心举荐了大夫,咱们有什么理由回绝呢?” “其实她也说了,这个大夫是个年轻女子,怕姨母未必肯让。”林晏道,“不过我想着不妨让她试一试,若实在觉得不牢靠,不吃她开的方子也罢。” “是齐王府的小公子举荐的吗?”唐竹姿问,“你的朋友少之又少,我知道的只有这么一位。” “不,不是他。”林晏的脸没来由地红了。 唐竹姿更是好奇:“那是谁呀?” “是……是一位小姐。”林晏说话越发不利索起来,“她是个极侠义可靠的人……” 唐竹姿何等聪慧,见林晏如此情形便立刻就明白了,不忍心让他难堪,便说:“既然是你信得过的人,姨母便也一样信得过。只是人家好心举荐大夫,咱们可千万别怠慢了人家。要不要我写个帖子去请?” “这个……这个也不必了。”林晏道,“毕竟不知道那大夫住在哪里。” “那大夫叫什么名字?这个小姐又叫什么名字?你总得提前告诉我才是,免得一见了面我都没法子招呼人家。”唐竹姿笑问。 “那大夫名叫薛流素,举荐的人是靖安侯府的四姑娘雷鸢。”林晏现在一念雷鸢的名字都感觉整个人莫名紧张。 “原来是雷家的四小姐呀!可惜我深居简出,竟没怎么见过她,等见了面,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唐竹姿没有说假话。 一来她生性淡泊,不怎么和那些公侯人家往来。 二来儿子自幼体弱,她这个做母亲的当然要陪在身边照顾,也不怎么有闲暇。 而且雷鸢又是小辈,她不熟悉也正常。 她没有细问林晏是怎么认识的雷鸢,以她对外甥的了解,这两个人之间必定是光风霁月,清清白白。 “你表弟的汤药好了,你和我一起过去瞧瞧他吧。”唐竹姿道,“他还在花房里呢!” 林晏随着姨母到花房中来,见甘愈正睡在躺椅上,面白虚弱,额头上满是汗珠。 唐竹姿上前轻轻叫醒儿子:“愈儿醒醒,该喝药了。你表哥来看你了。” 甘愈慢慢张开眼,虚弱地叫了声表哥。 唐竹姿心疼地看着儿子,恨不得自己能替他受罪。 作为母亲,她当然盼着儿子能好,可理智想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林晏是一片好心,雷家的四姑娘当然也是,可是多少名家都不能治愈的病症,一个年轻的姑娘又哪里能够呢? 所以唐竹姿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她只是不忍心辜负这两个孩子的一片心意罢了。 甘愈吃完了药,又咳嗽了一气,方才安定下来。 林晏陪着他又坐了一会,方才告辞。 唐竹姿苦留道:“好容易来的,吃过了饭再回去吧!” “我今日来没有提前告知母亲,家里必然留了饭的。”林晏道,“不如后日,我提前告诉家里不用准备我的午饭。” “那好吧!”唐竹姿想了想说,“路上可千万要小心,再者天气冷了,改坐马车吧,就别骑马了。” 林晏都一一答应了,主仆三个方才告辞而去。 墨烟和砚泥两个挤眉弄眼道:“叫姨太太知道了,也算是半过了明路了。” “是啊!是啊!以后的事便也能顺理成章了。别的不说,就说提亲这件事,由咱们一太太出面没有个不成的。” “那是自然,别人家的夫人太太或许有身份,可却没有咱们姨太太的好名声。” “你们两个别胡说八道了。”林晏回头告诫,“再胡说,明日就不叫你们跟着了。” 那两个听了连忙讨饶:“别呀,别呀,我们错了,不乱说就是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祖传秘方 到了约定的日子,林晏早早等在定好的地方。 没多一会儿,雷鸢和薛流素也到了。 “林公子,这是我师姐薛流素。”雷鸢郑重介绍道,“师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公子。” “薛大夫好,有劳你了。”林晏彬彬有礼道。 薛流素一见林晏,便忍不住在心中惊呼一声,好俊朗的人物,好儒雅的气度。 又立刻觉得他和雷鸢好生般配。 “林公子多礼了,我医术不精,但只有尽力而已。” “薛大夫肯应下便已经是莫大恩惠了,凡事尽力便可以无悔,此为圣人之道。”林晏当然明白,人力总有不及之处,但求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随后林晏便在前头带路,雷鸢和薛流素坐在马车里随之而行。 “你和这个林公子很熟吗?”薛流素小声问。 “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个志诚君子。”雷鸢没有回避,“董老八那件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那件事算是你帮了他了。”薛流素点头,“我跟你说,我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呢!这才是真正的大家子弟。” 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唐竹姿家的门前。 大门早就敞开了,守门的老人见林晏到了,急忙忙到里头去报信。 唐竹姿带着两个丫头迎了出来,雷鸢和薛流素连忙从车上下来。 “快请进,快请进,不知哪一位是雷四小姐?哪一位又是薛姑娘?”唐竹姿满面含笑着问道。 “给唐大家请安,我是雷鸢,这是我师姐薛流素。”雷鸢落落大方,有礼有节。 唐竹姿看她的第一眼就喜欢的不得了,她饱读诗书,学问渊博,于面相上也略知一二。 雷鸢生得骨肉匀亭,气血饱满,一看就是个旺夫旺家的。 不由得在心底暗暗称赞自己的外甥好眼光。 于是一手携了雷鸢,一手携了薛流素进院。 茶水点心自然是早就准备妥当的,唐竹姿谦逊道:“二位贵客请坐,我们家向来简素,没有好的可招待,千万海涵。” 雷鸢和薛流素都忙说:“您太客气了,我们瞧着样样精美。只是我们才疏学浅,举止粗疏,还请大家不要见笑。” 喝了两口茶后,薛流素说道:“不知贵府公子在哪里?可否让我瞧瞧他的脉象?” 她是来瞧病的大夫,这话自然得由她来说。 “请随我来。”唐竹姿起身,“稍稍有些远。” 等进了花房,雷鸢就看到一个白衣少年坐在椅子上,身形单薄得不像话,可即便病弱到了极致,却还是难掩他清俊出尘的好相貌。 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用玉雕刻出来的,没有几丝烟火气。 “愈儿,这位是雷四姑娘,这位是薛大夫。”唐竹姿向儿子介绍道,“她们是来给你瞧病的。” 甘愈的一双眼睛漆黑明亮,望了望雷鸢,又看了一眼薛流素。 “我的病治不好的。”他说的很慢很慢,“不过,我还是高兴你们能来。比起那些山羊胡子的老大夫,两位美人姐姐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这话如果换做大一点的人说,可就实在是唐突了。 可甘愈也不过才十岁,而且比同龄人要瘦小很多,所以没有人怀疑他是出于一片赤子之心。 雷鸢和薛流素也被他逗笑了。 “二位姑娘请见谅,犬子自幼见的人少,不是很懂礼数。”唐竹姿道,“不过他不会说假话就是了。” “甘少爷,我今日既然来了,便是咱们有医缘。不怕先说句大话在这里,你的病我未必能够去根,但至少能给你再加三成元气。”薛流素走到甘愈身边,半蹲下身子像个大姐姐一样对他说道。 她之所以这么说一来自然是因为有把握,二来越是这么说,就越能增加甘愈的信心,于他身体恢复大有裨益。 “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夸下海口的大夫,但愿你说的是真的。”甘愈惨白的小脸儿,他自己其实也早不报什么希望了。 他太过于早慧,对一个孩子而言是一种灾难。 随后薛流素给他诊了脉,说道:“脉象的确极弱,而且因为常年服药,脾胃更是失和。我有一个家传秘方,名为固元汤。连服七日停三日,再服七日,便是全部疗程了。” “这一共十四日便能起作用了吗?”唐竹姿忍不住问。 薛流素一笑:“那我就再说一句大话,三天过去便有征兆了。” “真的……真的有这么神奇吗?”唐竹姿不敢信。 “我现在就来熬药,不过因为这是祖传秘方,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才行。”薛流素道,“不知可有合适的地方?” “有的,有的。”唐竹姿忙叫过一个丫鬟来,“带薛大夫过去。” 薛流素自去煎药,雷鸢和林晏便陪着唐竹姿母子坐着说话。 唐竹姿有意引着雷鸢说些家常,看她的脾气心胸。 没想到越说越觉得雷鸢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娃儿。 “好四姑娘,我真是后悔早生了几十年。若能和你年纪仿佛,咱们必然能成为知己的。”唐竹姿道。 林晏听了心里头高兴极了,这简直比夸他还要好上万倍。 雷鸢立刻笑道:“大家这一句话便叫我浑身都发出金光来了。我们虽然没生在同时,不过也可做个忘年交呀!只要您不嫌我俗气就好。” “我是求之不得,哪里会嫌弃你呢!俗话说的好,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是个极通透、极聪慧的妙人儿,老天爷必然极钟爱你,暗中为你备下了诸多福泽。我若是能常常与你亲近,也能沾一沾你的福气喜气。”唐竹姿真是觉得雷鸢太讨喜了,叫人不得不爱。 甘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雷鸢和林晏,知道自己这位表哥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薛流素的药熬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只盛出来小小一碗。 “夫人,要不要让人来试试药啊?”唐竹姿跟前的婆子小声问道,“这毕竟是入口的东西……” 她的意思唐竹姿当然明白,甘愈的身体极弱,万一这副药有不当的地方,吃下去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但唐竹姿却摇了摇头,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们既然让人家看诊,又让人家煎药了,没有理由再让人试药。” 更何况雷鸢就在跟前坐着,信不过薛流素就是信不过雷鸢,也就等于信不过林晏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由他去吧! 甘愈也没有丝毫迟疑,又不是毒药,让人试了,一时半会也瞧不出什么来。 反正自己已经病入膏肓,还怕什么呢? 说起来这固元汤虽然有些淡淡的药味,可和他平日里吃的药都不太一样。 不但不苦涩,还带着些许甜味和醇厚的香气。 甘愈将这一碗固元汤喝了下去,竟然颇有些心满意足。 第一百九十五章 各有喜忧 雷鸢和薛流素告辞,唐竹姿无论如何不让走,必要留下她们用过午饭。 “你们二位是头次登门,千万要给我这个主家一点薄面。”唐竹姿道,“没有别的好款待,唯有我亲自下厨做上两样拿手菜。” 雷鸢也并没有十分推辞,说道:“如此只好叨扰了,大家切莫准备太多,简简单单就好。” “不怕叫你们笑话,我们家从来都是够吃就好。”唐竹姿道,“真的只是家常便饭,请勿见笑。” “这是最好的,如此正说明您没把我们当外人。”雷鸢道。 林晏陪着他表弟和外公去那边吃午饭了,这边桌上只有唐竹姿和雷鸢薛流素三人。 吃过饭又喝了口茶,唐竹姿才问诊金的事。 “我想这家传秘方必是极难得的,也不敢自作主张。薛姑娘只管开口。”唐竹姿道,“如此我们用着才能安心。” “一次付清也不过十两银子。”薛流素道,“不必着急,等到吃完最后一副再说吧。” 唐竹姿想了想说:“也好,这几日我们每天都派人去接你过来好了。” 薛流素听了忙摇头:“不必了,不必了,我自家有马车。今日是和阿鸢一起过来才坐她家的马车,以后我自己驾车来就是。” 随后林晏也过来了,便和唐竹姿一起把她们两个送了出去了。 唐竹姿一再道谢,又叮嘱雷鸢:“四姑娘平日里若得空儿,就常到这儿来,我每日里也无聊得很,得你说说话能开怀不少。” “主雅客来勤,不用您说我也少不了往这里跑。”雷鸢甜甜地笑着说。 等到她们走后,唐竹姿和林晏往回走。 唐竹姿道:“我今日问薛姑娘诊金,她说等到治完了再一总给就好。我想着也好,原本就想着多给她一些,如果现在给了,她一定不会收的。倒不如等一气治完了,就说你表弟有些起色,再多给她些,想必也不会推辞的。” “姨母说的是,”林晏点头,“那就这样吧。” 唐竹姿又道:“那雷家四姑娘可真招人疼,你是怎么和她认得的?能不能跟姨母细说说?” 唐竹姿是林晏的启蒙老师,又是他的亲姨母,平日里除了母亲之外便数她最疼自己了。 而且唐竹姿从来也不端长辈的架子,更没有世俗芥蒂,所以林晏对她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就把怎么和雷鸢一起救人,她都帮自己做了什么,跟唐竹姿说了。 “哎呦!这可真是个有胆识、有头脑的好姑娘。”唐竹姿当然也看出来林晏对于雷鸢的在意,“我虽然没怎么和雷家有过往来,可他们家的风评向来不错。忠良之后,清慎自守,很难得了。” “我也是见了她之后才知道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女子。”林晏道,“很多时候,我都难免自愧不如。” 接下来薛流素每天按时上门来给甘愈熬药。 到了第三天上,甘愈比平日里多睡了一个多时辰,而且也不那么出虚汗了。 唐竹姿见了大喜过望:“愈儿,你真的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吗?” 甘愈点头:“总算能觉出点饿来了,想喝鸡丝粥。” “想吃东西就好了。”唐竹姿笑着道,“吃得下去才能长血肉生精气。” 甘愈身体十分虚弱,一者是他先天本就不足,二来也是脾胃不和,十分的挑食,厌食。 两下合在一起难免越来越弱。 且不说这边,雷鸢回去的第二天,就听说了宋家已经得到发落的消息。 宋疾安被处以斩刑,冬至日行刑。 宋怀泽及妻子儿女流放永州,家产抄没。 雷鸢呆愣了许久,自那后一句话也没说。 过午便发起烧来,整个人如同过了热水的虾子,浑身火烫,连眼睛也睁不开。 慌得胭脂几个连忙跑到西院去找甄秀群。 冬日天短无事,甄秀群便每日里都到老太太房中陪着说话,做针线,摸骨牌。 今日午饭也是在这边吃的,但雷鸢说不饿,没过来。 柯氏便打发的人将平日里她爱吃的几样菜拣了几盘放到食盒里送了过来。 如今听胭脂她们说雷鸢病了,甄秀群便忙地站起身道:“可请了大夫没有?今早我瞧着她还好好的呢。” 甄老夫人说道:“如今天冷,稍一不着意叫冷风扑了也是有的。找个靠谱的大夫,好生给瞧瞧。多拿温水给她擦擦身子,含着些润津丹,一旦烧起来嗓子必然是疼的。” 柯氏不放心,到底跟着甄秀群一起过来。 都不用上手摸,看雷鸢的样子就知道病得不轻。 “我的天,病的这么重,你们怎么才去说,早干什么了?”柯氏心疼又着急,“可别给孩子烧坏了。” 说着就亲自拧了毛巾给雷鸢擦手心脚心。 “已经去请大夫了,这早晚也快要到了。”胭脂道,“四姑娘吃过了午饭说有些累,要睡一会儿。我瞧着怎么迟迟不醒,走过来一看才发现姑娘发热了。” 胭脂的话半真半假,雷鸢自从知道宋疾安的消息后,一口水都喝不下去,哪里还会吃饭? 柯氏叫人送过来的饭都让她们几个分着吃了。 可不这么说怎么成呢?总不能让别人觉得姑娘病的蹊跷。 甄秀群上前叫了女儿几声,雷鸢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便又昏睡过去了。 好在随后大夫就来了,号了脉开了方子,说道:“四姑娘这是有内热存在心里了,一旦发出来非同小可。除了服药之外,更要静养,每日里只能喝米汤,不能沾一点荤腥,更不能动气。” 说完开了方子抓了药,甄秀群给了诊金和赏钱,又叫家里人把大夫好生送回去。 一时药煎得了,豆蔻上前将雷鸢扶着半坐起来,胭脂小心地将那碗药汁给她喂了下去。 雷鸢烧得稀里糊涂,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像被揉碎了一样,然而心却更痛。 “乖孩子,你这会觉得怎么样?”甄秀群小心问道,“今晚娘不走了,娘就在这儿陪着你。等到明日天亮,想必就减轻了。再过两日依旧活蹦乱跳的。” 此时雷鸢的嗓子已经哑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的病总会有好的一天,可是宋疾安呢?再过半个月他就要死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为伊消得 甄秀群哪里知道女儿的心事?只当她是病的得实在难受才会哭的。 于是说道:“好宝贝,娘知道你受苦了,等你病好了,想要什么娘都给你买来,好不好?” 珍珍拿着帕子小心给雷鸢拭泪,其实她也想哭,可是不能。 胭脂想着今夜不能让甄秀群留下来,雷鸢烧得迷迷糊糊的,万一说些什么胡话,叫夫人听见可就糟了。 于是说道:“夫人,奴婢觉得您还是回自己房中歇息去吧!这儿自有我们照料着呢!您在这里也是陪着着急,万一再将病气过给您,反倒更不好了。” “她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离开呢?就算帮不上忙,在跟前看着也是好的。”甄秀群不同意。 “话是这么说,可奴婢记着夫人明日还要出门去给梁王妃贺寿呢!若是今天晚上累着了您,明日赴宴没有精神,怕是不大好吧?”胭脂道,“夫人若实在不放心,随时打发人来瞧瞧也就是了。” 甄秀群这才想起来自己明天的确要出门,若是精神不济,难免有些失礼。 又何况梁王妃于自己家是有恩的,的确不能不在意。 于是便说:“你说的也是!那我就在这儿再陪陪她,等夜深了再回去睡。” 果然如胭脂所料,到了后半夜,雷鸢烧得越发厉害,嘴唇都干裂得渗血。 可却口口声声叫着宋疾安的名字,说自己对不起他,没能救他云云。 好在这时候甄秀群已经离开了,雷鸢便是说再多的胡话也没什么。 豆蔻和珍珍也陪着偷偷抹泪,她们何尝不觉得心痛惋惜?可又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好容易熬了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体温稍稍降了些。 甄秀群一夜打发人来问了三四次,这时终于忍不住亲自过来了。 “夫人放心,四姑娘这会儿睡得平稳些了,也不是似先前那般滚烫了。药已经熬得了,放温了就给姑娘喝下去。”胭脂道。 甄秀群知道胭脂的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个细心妥帖的,点头道:“好些了就好,好些了就好。” 看着雷鸢把药吃下去,甄秀群又命人重新换过了铺盖:“她发热出汗多,记得勤给她换着些。” 这时甄家大房二房都打发人过来询问雷鸢的情况。 甄秀群道:“告诉老太太和两位嫂子就说阿鸢如今已经见轻了,叫他们别担心,等过两日就好利索了。” 等到天亮了,甄秀群只得回自己房中梳洗打扮,然后出门去贺寿。 梁王妃虽然许多年不在京中,可是她今日寿宴来的人实在不少。 甄秀群进去道贺,梁王妃拉住她的手笑道:“我刚才还和他们说你呢,你就来了,怎么不见四姑娘?” “这孩子昨天病了,烧的跟火炭似的,人都迷糊了。”甄秀群道,“要不然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她哪有不来的道理?” “哎呦,那可真是叫孩子受罪了。”梁王妃心疼的说,“现今吃的药可管用?若是不怎么见效的话跟我说,我向你举荐个好大夫。” “吃了两副药下去,症状倒是减轻。多谢王妃想着,处处肯帮我们。”甄秀群连忙道谢。 “说这样的话就见外了。”梁王妃道,“快入席吧!今天这宴席都是我儿媳妇张罗的,弄了许多新花样。” 郁金堂今天也随着她母亲万氏来了,只不过没有像平时里那样十分装扮,毕竟她叔叔死了。 方才甄秀群和梁王妃说话的时候她也听到了,知道连雷鸢病倒了,忍不住在心里趁愿。 她知道雷鸢一定是听说宋疾安就要被砍头了才生的病,这种痛失所爱的痛楚滋味,终究是让她雷小四尝到了。 随后张公公带了人过来,领太后的懿旨给梁王妃送寿礼。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只等到张公公离开才又回座。 雷鸢浑浑噩噩地熬过了三天三夜,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姑娘,你总算睁开眼了,可觉着怎么样?”胭脂豆蔻等人连忙都凑上来。 雷鸢张了张嘴,她的嗓子依旧是哑的。 珍珍连忙端过温水来,小心喂她喝了几口。 “是什么日子了?”雷鸢有气无力地问。 “今天已经是十月二十九了。”胭脂道,“姑娘你整整病了三天三夜。” “你们也都憔悴了,这些天也让你们受累了。”雷鸢看着她们三个眼窝下的青痕,便知道这些天必然都是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自己。 “这都是我们应当的,只要姑娘病好了,就比什么都强。”胭脂道,“姑娘这会可觉得怎么样?肚子饿不饿?大夫说这些日子只能喝些米汤,奴婢把米汤熬的浓一些。” “我不饿,”雷鸢摇了摇头,“我想……” “姑娘想做什么?”珍珍忙问。 “我想去庙里上香。”雷鸢道。 “姑娘不是从来不信这个的?”豆蔻道,“何况现在病着,身子正虚弱,哪里能出得了门呢?” “是啊,姑娘,便是你想去,夫人也不会答应的,还是安心养病吧!”胭脂也劝。 “我想……我想去菩萨跟前上香……磕头,求她能大发慈悲……救一救宋疾安……”雷鸢嗓子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又痛又干。 她原本是不信鬼神的,也从没主动到庙里去烧过香。 可是她现在宁愿相信有菩萨,有神灵,因为她自己已经想不出办法来搭救宋疾安了。 “姑娘你的心思我们都明白,这样大的事实在是无力回天了,谁也没有办法。”豆蔻哭着劝道,“宋公子若是知道你为他这么难过,他也一定会不安的。我猜着他一定想让姑娘好好的活着,不要为他的事伤心难过。” “是啊姑娘,你的身子可不能垮了,要不然就正中了那小人的下怀了。”珍珍也说,“就算是为宋公子报仇,你也要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雷鸢望着窗纸上的日影,心中说不出的萧索。 为宋疾安报仇吗?她当然会做的。可就算报了仇又能怎样? 她依旧不能让那个桀骜不驯的黑衣少年好好地活在这世间。 思及此处,雷鸢心痛如割…… 第一百九十七章 添妆送嫁 雷鸢病得七死八活,但因为再过几日文予真就要出阁了,所以挣扎着吃药吃饭,勉力让自己好起来。 “姑娘,要不由奴婢替您去文家一趟吧!”胭脂看着虚弱的雷鸢心疼地说。 “不成,”雷鸢摇头,“文姐姐出阁,我说什么也要亲自去送一送,不然心会不安的。” 文予真自幼没了母亲,姐姐又年长她许多,早早出嫁了。 后来随着夫家去了外地,多少年都不得见面。 雷鸢和她情同姐妹,她出嫁这样的大事怎能不上前? 因此在文予真要出嫁的头一天,来鸢到底去了文家。 彼时文家里里外外都在忙碌,好不热闹。 文予真见了雷鸢,连忙迎过来,诧异道:“我的祖宗!才几日没见,怎么就瘦脱了相了?” “惹了风寒,病了一场,这几天才能下地。”雷鸢努力笑着说,“我还和她们说呢,可病的真不是时候。论理该早过来多陪陪你的,谁想竟耽误到这时候。” “快坐下,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只是出嫁,又不是见不到了。再者说,你若是好好的,不过来瞧我自然恼你。可你看看你都病成什么样子了?不好好保养身子,我才真生你的气呢!”文予真心疼地看着雷鸢道,“原本是菩萨跟前的龙女,如今都病成蓬头小鬼了。” 雷鸢忍不住笑了:“姐姐别打趣我了,你当我这个样子愿意出来吓人吗?若不是实在记挂着你,我才不想出门呢。” “和你闹着玩呢,你便是生病了,也是个病西施模样儿。我只是担心你来回折腾再着了凉。”文予真命人端上茶果,“八珍粉做的面果子吃几块吧!倒是吃不坏的。” “姐姐出阁要带的各样东西都备齐了吧?这是我送你的一份心意,给姐姐添妆。” 说着珍珍便捧过一个大锦盒来。 “有心了,”文予真道,“你送的东西,我必然要放到最要紧的箱子里。” “先瞧瞧喜不喜欢吧。”雷鸢道,“万一送的不合心意呢?” 文予真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雷四姑娘送的礼物谁会不喜欢?从小咱们在一处,你每逢送人东西都是最妥帖的,没人会不喜欢。” 说着将那锦盒打开,哎呦了一声:“你这妮子疯了?!如何能送这等贵重的东西?!” 云锦做衬的盒子里,躺着一只赤金项圈,如意锁子宝石璎珞,光华夺目。 那上头的宝石大的有指肚大,小的也有黄豆大小,足足几十颗。 说句实在的,这东西便是给公主用也足够了。 “这项圈没什么了不得,要紧的是上头錾的两句话,是我对姐姐的祝福。”雷鸢道,“望姐姐夫妻和顺,事事美满。” 文予真仔细看那金锁上刻的字,写的是“许予清欢,纵真百年”,不禁大为感动道:“这是把我俩的名字嵌进去了呀!” 文予真的丫头双燕合欢也早凑过来看,说道:“这两句话可真好,又是刻在金子上的,正合了情比金坚这句话。” 雷鸢知道女子婚嫁是天大的事,尤其是文予真这样贤惠柔顺的女子。 嫁对了人,自然是和乐美满。 倘若不是,下半生便只剩下磋磨煎熬。 而她娘家的人势必不会给她撑腰,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雷鸢想来想去,才定下来送给文予真的添妆礼。 这东西不光喜庆好看,更要紧的是它值钱。 女子的嫁妆是一辈子的底气,只要有嫁妆在,便能保证不受穷。 “阿鸢,我出阁之后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与你常聚了。”文予真握着雷鸢的手伤感道,“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别贪凉,少生病。想要我做的东西只管告诉一声,我做得了,叫她们给你送去。” “我知道,文姐姐,你不用惦记着我,只要你过的好就成。”雷鸢忍不住抱住了文予真,“你若在婆家受了委屈,只管找我,哪怕别的帮不上,听你倾诉倾诉也是好的。” “我这阵子太忙了,做不得大件的东西,只给你绣了这么一副枕头套子,算是做个念想。”文予真眼眶湿润了,雷鸢年纪比她小,却总是习惯护着自己。 她心中何尝不怔忡忐忑,可又能向谁说呢? 她的继母不是坏人,可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娘,她有自己的孩子要顾。 父亲懦弱,家里进项少,继母把钱财看的很重,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紧着的,只有去外面的时候看着还像个样子。 嫁妆的这些针线活儿,有一半是文予真带着自己屋子里的丫头们做的,只有前头的几只箱子里装的东西还瞧得过去,剩下的都是凑数的。 所以她倒也期望能嫁出去,离了娘家,或许就能是另一副光景了。 可谁又能保证呢? 雷鸢不想让文予真太伤感,便笑着说:“瞧我,净说些没用的。今日该和姐姐说些高兴的才是。其实我来除了给姐姐添妆,也是要沾一沾你的喜气,瞧瞧你这新嫁娘,我的病也就去了。” “正是这话呢!我也给你冲一冲,想必就好了。”文予真道,“年跟前儿生这一场病也就够了,以后一整年都不生病。” 雷鸢到底是病人,精神不济,又看文予真这里也怪忙的,就说:“我来了有些时候了,想回去歇歇了。姐姐想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明日我再过来送嫁。” “你若是不舒服就不必来,”文予真道,“什么也比不上你的身子重要紧。不必争在这一天。” “那可不成,姐姐出阁是最要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呢?”雷鸢道,“我必要来的。” “你若执意要来便来吧,不过一定要穿的暖些。实在难受,不必终席就回去吧!免得闹腾的你难受。” 于是雷鸢才告辞离开,第二日又随她母亲一起到文家来。 果然就如文予真所料,将花轿送出门去,雷鸢便觉得头重脚轻,支撑不住了。 跟她母亲说了一声,没入席,便回家躺着去了。 只是她人前再怎么言笑如初,一个人的时候还是默默不语,宋疾安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让她没法真心高兴起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生死诀别 “姑娘,二姑娘打发人来送了点心,还问姑娘好些了没有?”珍珍托了个点心盒子从外头进来,“姑娘早饭吃的少,这会儿可要垫垫吗?” 雷鸢只朝那点心盒子望了一眼,说道:“这点心只留下一半就够了,剩下的给奶娘送去吧!她外孙子这些天住在她那里,给那孩子吃吧。” 珍珍打发了小丫头去给汤妈妈送点心。 雷鸢又说:“奶娘一到数九天就腿疼,把昨日找出来的那件我穿不了的羊羔皮褂子也一并给她捎过去,让她自己改做护腿吧!” “姑娘想的就是周到,汤妈妈见了必然又要夸赞一番。”珍珍笑着取了那件袄子出来,一并交给送点心的小丫头。 雷鸢又问:“豆蔻还没回来吗?已经出去这么久了。” 珍珍知道雷鸢心焦,就说:“想必快了,姑娘别着急,你昨日不是说找不到那只海棠花的帕子了吗?奴婢再给你绣一个。姑娘拣拣花样儿,看喜欢哪一个。” 说着便把花样夹子拿出来,把里头海棠花的样式都找出来,让雷鸢挑选。 雷鸢这边花样子挑得差不多了,豆蔻也回来了。 雷鸢见她回来,就把手中的东西放下,问她:“可打听到了没有?” “打听到了。”豆蔻的脸色很不好看,“宋家人后日就要发配上路,宋公子被转到了死囚牢里……” “你把我的话跟赵大叔说了吗?”雷鸢问。 “已经说了,赵大叔答应了他到时候找两个人跟着流放的队伍,照应着宋家人,叫他们少受些苦。那银票我也给他了,把姑娘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他说叫姑娘放心,必然办的妥妥当当的,尤其是那个宋小姐,保证不让她受侮辱。”豆蔻说。 雷鸢这些日子虽然病着,却也没忘正事。 她想着自己既然救不了宋疾安,那也要尽力弥补。 知道宋家沦为罪人,发配路上必然要受不少罪,尤其宋宁儿一个年轻姑娘,更是危险。 于是便叫赵甲帮忙,找人护送他们,想来那些差官看在银子的份上,总能网开一面就是了。 “不过,去牢里探监的事怕是不大好办……”豆蔻迟疑地开口道,“倒不是别的,是怕姑娘受到牵连……” “他是被我牵连的,眼看着就要没命,我若不去见一见他,也是枉自为人了。”雷鸢道,“我何尝没想过明哲保身?只是良心实在难安……” 豆蔻听了雷鸢的话,垂下头默默不做声。她明白,姑娘这样有情有义的人,要让她不闻不问,压根儿不可能。 “可是姑娘,不会有人从中作梗吧?”珍珍担忧道。 “来个声东击西就不要紧,和宋疾安一起关在死囚牢里的有不少人,到时候咱们行踪隐蔽些。先说去看别人,等到了那里再临时给看守的狱卒塞银子去看宋疾安,就不用担心通风报信了。反正我和他见面,也不会说太多。他那样傲气的人,是不愿意我多看他落魄的样子的。”雷鸢道。 “既然姑娘心意已决,那我就叫赵大叔提前准备着吧!”豆蔻道,“宜早不宜迟。” “是啊,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再有七天……”雷鸢苦笑着说不下去了。 臭气熏天的死囚牢里,宋疾安蜷缩在一角。 他身上盖着一件黑羊皮大氅,这东西用来御寒还是不错的。 旁边的地上放着吃剩的酒肉,和别的死囚犯比,他这已经算是神仙待遇了。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酒意让他朦胧欲睡,而他只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宋疾安,起来,有人来看你了。”狱卒走过来,用佩刀敲着牢门说,“就一炷香的功夫,不准多耽搁。” 狱卒说完转身就走了,宋疾安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谁来他也不想见,见了也毫无意义。 “宋疾安,”雷鸢隔着牢门低声唤道,“是我。” 宋疾安如遭电击,猛地睁开了眼。 “你怎么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宋疾安向着雷鸢疾言厉色地训斥。 雷鸢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是我牵连了你。郁金堂因为恨我,所以才在暗中告发了你……” “不怪你,那些事确乎是我做下的。”宋疾安摇摇头,“到什么时候我都不希望你难过。” “可是我……”雷鸢哽咽难言,就算宋疾安说不怪她,可她还是深深自责。 “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宋疾安看着雷鸢心痛极了,“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好好活着。”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你收着吧!”雷鸢抱着一个包裹,里头装着些衣物和吃的。 “我在里头挺好的,不受冻也不挨饿。”宋疾安笑了笑,“你不用担心。” “这些是谁送的?”雷鸢问。 “是许纵他们,”宋疾安道,“不敢送太好的东西,怕被牢头狱卒盘剥了去,不过也足够用了。” “那就好,”雷鸢木然地点点头,“我也很好的,你不用惦记。” “阿鸢,”宋疾安低声唤着,说不出的深情,“忘了我,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雷鸢哪里听得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听我说,你若是真为我好,就忘了我,要不然我死后魂魄也难安。”宋疾安始终带着浅笑,“若实在忘不了也要藏好了,别叫别人知道。” “宋疾安……”雷鸢悲难自抑,千言万语说不出,只一句,“我欠你的……下辈子还吧!” “别伤心,说不定这就是我上辈子欠你的。今日的结局是我自己种下的前因,和你没有关系。我永远不后悔遇见你,”宋疾安把手伸过去,可是又缩了回来,眼中忽明忽暗,“这里气味腌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听话快回去,如果你还想让我死前心里能好过些的话。” “宋疾安……你还有……什么心愿想让我……帮你了的吗?”雷鸢哽咽着问。 她看着宋疾安,清晰感觉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生死。 “有啊,”宋疾安笑得爽朗,“每当月圆的时候替我到屋顶去看看月亮,也就够了。冬天的时候不要看,当心冻坏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天象有异 这天早饭后,唐唯贤到小女儿这边来瞧外孙。 一进门就见甘愈坐在软榻,上手里提着个悬丝傀儡,正摆弄得不亦乐乎。 唐大儒笑着上前道:“这东西有趣,谁买给你的?” 甘愈抬头道:“是薛姐姐送我的,不是买的,是他们庄子上的人做的。” 唐大儒见外孙脸上难得地出现了血色,自然高兴,又好生劝道:“不要太耗神了,还是得多养着才行。冬主藏,须得养得精气更足些才好呢。” 唐竹姿笑着走过来说:“真真想不到,这医缘竟在薛姑娘身上。谁知道她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手段。” “是该好生谢谢人家。”唐大儒道,“不只是救命之恩,还有保全甘家血脉的功劳。” “我自然是一谢再谢的,可人家薛姑娘谦虚着呢。说她虽然有方子,可最要紧的功劳却不在她身上,而在雷四姑娘,”唐竹姿道,“只因这固元汤里有一味最要紧的君药,极为稀罕难找,是雷四姑娘给了她,方才配齐了这味药。” “原来是这样。”唐大儒听了点头,“她们两个都是好姑娘,一个不争他人之功,一个不夺他人之美,实在难得。” 正说着,林晏也来了:“听说表弟身体好多了,我特来亲眼瞧瞧。” “果然好多了,不如咱们下棋吧!”甘愈高高兴兴地就要下地。 却被林晏拦住了:“才有起色,不可莽撞。犹如幼苗破土,不要急着拔高。好好静养着,等到根基稳固了再玩不迟。” 甘愈见表哥和外公说的一样,不由得撅起了嘴。 “薛姑娘今日不来,我昨日还特向她说什么时候到雷家登门去道谢呢。她却说雷四姑娘这几日病了,不便待客。”唐竹姿道,“父亲没见过这姑娘吧?可真是太讨喜了。” “我是没见过,不过也早有耳闻。”唐大儒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似不经意地瞟过林晏。 早在今年春天的时候,林晏就求他进宫向太后说情,让雷鸢不必嫁到敖家去。 后来才发现是个乌龙,嫁进敖家的并不是雷鸢,而是她的二姐姐雷鹭。 这件事唐大儒没对任何人提起,但他也早就发觉外孙对这个雷四姑娘很是在意。 此时更是留意到林晏在听说雷鸢病了之后眼中的担忧,可见他此时对雷四姑娘更加上心了。 唐大儒不禁盘算着,是不是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得亲自上门提亲去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大恩。便是一时半会见不着面也不打紧,这份恩情咱们始终记得还就是了。”唐竹姿依旧在想着报恩的事。 “晏儿今日不必去学里吗?”唐大儒问,“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夫子们说这几日天气冷,就自己在家里温习功课吧,不必到学里去了。”林晏道,“嗯外祖父的史书又写了多少了?可要我帮忙誊抄吗?” 唐大儒放着朝廷给的高官厚禄不要,只是关起门来着书修史。 这件事可比做官难多了,既要有学识又要有耐心,没有个二三十年,绝不可能完成。 但唐大儒并不着急,他知道即便是有一天自己完不成,还有小女儿继续执笔。 更有自己的外孙林晏,中年后必然也能接续大任。 三代人修一部史,总是能做到的。 “倒是又写了几章,你随我过来瞧瞧。”唐大儒知道小外孙需要多休息,而自己也有事情要和大外孙说。 林晏随着外祖父来到他的书房。 老人家的屋子里到处都是书,书案上更是放着写好了和写了一半的文稿。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趴在文稿上呼呼大睡。 这是唐大儒亲自聘来的临清狮子猫,专用来看护书房捉老鼠的。 这猫儿白天只是昏睡,随你怎么摆弄也不醒。 可到了晚上,一双鸳鸯眼瞪得溜溜圆,毛茸茸的大尾巴像旗杆一样竖着,在书房四处巡视。 威风凛凛,却又悄无声息。 林晏伸手过去撸了那猫两下,猫儿惬意的伸了个懒腰,眼睛都没睁,继续睡。 唐大儒则问他道:“你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外祖父指的是什么?”林晏不解。 “这几天夜里我夜观天象,总觉得不大妙。”唐大儒雪白的长眉间凝起一段忧色。 “我倒不曾留意,您看到了什么?”林晏知道外祖父学识渊博,天文地理没有不精通的,因此不敢当做儿戏。 “接连几日,在箕尾之间都有一颗蓬星(扫帚星),甚是硕亮,终夜不去。且偶尔还有枉矢星(大流星)坠落。此等天象对半应着兵祸。”唐大儒道,“甚是凶险。” “箕尾分野对应的是辽东幽燕一带,莫非踏顿三族又要兴风作浪?”林晏凛然而惊,“如此明显的天象,钦天监的人为什么不上报?” “何须多问?当然是有人觉得此等言语逆耳刺心,”唐大儒道,“一旦天象有异被视为凶兆,宰相就要引咎退位。这同与虎谋皮何异?钦天监要么歌功颂德,要么含糊其辞。哪里敢说实话呢?” 林晏听了,忍不住怫然道:“凤家人当真是私心用甚!不怕亡国亡天下,只怕亡了他们的族! 乙酉之乱的大祸便因他们而起,直到如今,天纲不振,皇纲久失。依旧不思悔改,令人发指!” “晏儿,这些话你只在我跟前说说就罢了。出去可不要提,会给自己招祸的。”唐大儒道,“你有一腔热血,这当然是好的。但要记得,智而能愚,勇而知怯,方才是君子正道。 你如今还未长成,有些凶险,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等到你能当大任的时候,做到勇足以当难,智足以应变,便可以为国尽忠,为民请命了。” “外祖父的教诲,林晏铭记于心,不敢或忘。”林晏正色道。 “你小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人臣有四:态臣,巧敏奸佞,取宠于上。 篡臣,上不忠君,下取誉于民,不恤公道,朋党比周,环主图私。 功臣,内足使民,外足距难,民亲之,士信之。 圣臣,尊君爱民,政令教化,刑下如影。 如今放眼望去多是态臣、篡臣,难见功臣、圣臣。 我自己性情散漫,不爱入仕。却希望你能力济天下,做个好臣子。”唐大儒唏嘘道,“任重而道远啊!” ? ?昨天没有更新,是因为临时被拉去喝酒。50度的白酒喝了三两,一点没醉,但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11点了,我文思从来都不敏捷,一个小时的时间都打不出一章来,因此没能更新,很抱歉。 第二百章 出大事了 冬至前三日,天气冷得彻骨。 但因为冬至是大节,不可马虎着过,所以此时几乎家家都在忙着。 雷家因为只剩母女俩,所以凡是节日都到娘家这边来过,好更热闹一些。 因此甄秀群家里虽然不必张罗,也得到娘家这边来帮忙。 雷鸢因为还没大好,就在自己屋里待着,哪里也没去。 她心绪不佳,闷闷地坐在那里,一天都不说几句话。 豆蔻到街上去寄信,那是雷鸢和甄秀群写给陇西的家人的,每隔几日就要寄出去几封。 当然也要顺便和赵甲他们联络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今天豆蔻回来的脚步依旧很急,显然又有什么事了。 “姑娘,赵大叔叫人捎信说有要紧事要跟姑娘说,是大大的要紧事。”豆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可说了是什么事?”雷鸢问。 “没有,毕竟是让别人捎的口信。”豆蔻道,“说让姑娘尽快和他见面。” “赵大叔说是顶顶要紧的事,那必然不是儿戏。这时候离天黑还早着呢,不如这样吧。”雷鸢想了想说,“叫他到师姐他们的庄子上去等我,我也不必换装,就借着给师父师姐他们送冬至礼的由头过去,如此倒比夜间过去更稳妥些。” “那姑娘就快换衣裳吧,礼物早都准备好了。”珍珍道,“原本还想着今天过午我和胭脂姐姐一道送去呢。” 雷鸢打发了人过去和母亲说了一声,自己就出门去了。 如今天气冷,庄子上没有农活。众人也只是在屋子里做些手上的活计,与其说是做活,倒不如说是打发日子。 甘愈这两天正在停药,薛流素也就没出门,却不妨雷鸢到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正病着吗?天又这么冷怎么还到处跑?”薛流素迎上前担忧地说。 “早就没大碍了,不要紧的。”雷鸢笑笑,“这不是快到冬至了吗?来给师父送礼,顺道看看你们。” “快到里头来坐着,我爹带着几个人打猎去了,不到天黑不会回来的。”薛流素说,“瞧你这手冷的,我给你暖暖。” “师姐,一会我要借你这地方见个人。”雷鸢道,“最好别让别人知道。” “放心吧!”薛流素说,“我把大伙都叫到那边大屋子里包饺饵去。” 又过了一会,赵大叔来了,包裹的很是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年轻人,雷鸢曾经见过,是他的侄儿赵冰。 薛流素给他们端上茶水点心之后就离开了,雷鸢让豆蔻和珍珍到门口去守着。 赵甲一边呵着冻手一边说:“四姑娘,出大事了!辽东那边已经乱了!” 一句话就让雷鸢惊得站起了身:“辽东怎么了?是老百姓造反了吗?” 辽东雪灾,地方官瞒报,雷鸢不但把这消息刊登出来,还拿出银子让人去那边赈灾。 去办这件事的就是赵大叔的侄子赵冰,想必这消息是他带回来的。 辽东雪灾的消息一传开,太后和凤亚丘自然也听到了,下令户部着手赈灾。 可哪有那么快的?筹备来筹备去,到现在朝廷派的赈灾的人还没出发呢! 雷鸢想着老百姓饥寒交迫,难免会有怨气,少不得会和官府起冲突。 “不是百姓造反,是踏顿乌桓三族又来犯边了!”赵大叔跺脚,“辽东城已经失守,我侄子逃回来的时候已经打到龙城了。” “竟然这样迅速?!当地那些官员没有抵抗吗?”雷鸢不禁皱眉,“天冷雪大,那三族人势必想要出来抢粮食。那些当官的难道连这也预料不到,没有提前防备吗?那些鞑子一共出了多少人?” “足足有十万铁骑呀!光听着就够叫人胆寒的了,戍边的那群东西都是贪生怕死的酒囊饭袋,刚一交兵就落荒而逃了,把老百姓丢给了那些鞑子!”赵大叔唾骂道,“后头的官见前头的不抵抗,索性也一起跟着跑。光是弃城而逃的地方官就已经有七八个了!只有少数几处在抵抗,到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如果赵大哥回来的时候已经打到了龙城,那三族势必会加大兵力,一鼓作气,再往前冲。”雷鸢道,“又要重演二十年前的乙酉之乱吗?” “姑娘啊!这正是我担心的。”赵甲几乎要哭了,“我侄儿是累死了三匹马跑回来的,等后头传战报的过来,怎么也要两天以后。这两三天若放在平常日子自然是无关紧要的,可打仗作战就不一样了,兵贵神速,一旦错失了战机,后果不堪设想……” 赵甲是雷家军的老兵,不止一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当然明白这里头的利害。 “你说的没错,现在朝廷对此还毫不知情,怕是知道消息了,最要紧的时机也已经错过了。”雷鸢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多少土地沦丧敌手。” “四姑娘,咱们要把这消息刊出来吗?”赵甲问,“我之所以这么急着和你见面,就是要问问你的意思,耽搁不得了。” “不,”雷鸢果断摇头,“就算是印在小报上发出去,也只是民间先知道消息,弄得人心惶惶,反倒有害。” “那依姑娘的意思是要怎么办?”赵甲急道,“总得做点什么才成。” “我要进宫。”雷鸢使劲咬了咬下唇,断然道,“让赵大哥跟着我。” “进……进宫?”赵冰吓了一跳,“这成吗?” “四姑娘想要进宫去,怕一时半会也进不去吧?”赵甲迟疑地问道,“不是得先请示,再看上头允不允吗?” 他没进过宫,但是也知道这进宫的流程非同儿戏。都是照章办事,马虎不得的。 以雷鸢的身份,不是想进宫立马就能进的,要走一通章程下来。 “非常之时,只能用非常之法。”雷鸢道,“我想法子知会金陵公主,让她宣我进宫去。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 “你跟着四姑娘去吧!凡事听她安排,”赵甲叮嘱侄子,“不许自作主张。” 坐在马车上,豆蔻问雷鸢:“姑娘,你进宫是要见太后娘娘吗?” “嗯,”雷鸢点头,“我必须要见到太后,只有这样才能让朝廷快速做出应对。而且……” “而且什么?”珍珍问。 “而且,还有可能让宋疾安活下来。”雷鸢全身上下都绷着一股劲儿,成败在此一举,她必须全力以赴。 第二百零一章 进宫陈情 天气虽冷,街上却还是很热闹。 马车进了城便走不快,雷鸢心里发急,忍不住将车帘揭开一道缝,看外头的情形。 “这样冷天,公主一定不会出宫的。”豆蔻道,“老天保佑,一定要找到能进宫传话的人才好。” 珍珍则在一旁双手合十,已经不知向上苍祈求多少遍了。 这是宋公子最后活命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线希望,她也要把诸天神佛都求遍。 雷鸢于熙攘的人群中看见一道穿着天青羽缎褂子的身影,立刻叫道:“停车!” “怎么了姑娘?”豆蔻忙问。 雷鸢却顾不得回答她,掀起车帘便跳了下去。 追着那道身影跑至近前,从后面一把扯住了:“黄仙师!” 被她扯住的人并没有多惊讶,只是淡淡地转过身,轻轻一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雷四姑娘。” 雷鸢下车追的不是别人,正是女相师黄荑谷。 她一身道家装束,如朗月青松,令人见之忘俗。 这时雷鸢的两个丫鬟也跟了上来,喘吁吁地问安。 雷鸢此时却顾不得多寒暄,单刀直入道:“黄仙师,我有急事,你一定要帮帮忙!” “四姑娘要我做什么?”黄荑谷嘴上虽然问着眼中却没有多少好奇。 “仙师精通易理推演,想必已然知道了吧!”雷鸢道,“我如今想进宫向太后娘娘禀报东北的战事,如果有仙师同去,想必能事半功倍。” “四姑娘怕不能立即进宫,想带我做块敲门砖。”黄荑谷笑道,“也罢,我就同你走一遭吧!” “多谢仙师,快请上车。”雷鸢见她答应得痛快,心里自然高兴,“我正愁着怎么进宫就遇见了您,想来这一切本也是在仙师的预料之中。” “四姑娘心思玲珑,又是救民于水火的善事,我怎好不帮呢?”黄荑谷道,“全当结个善缘了。” 到了宫门前,雷鸢便向守门卫士说道:“侍卫大哥,劳烦您向内通禀一声,就说雷鸢和黄荑谷求见太后娘娘,有要紧事禀告。L “雷姑娘,这进宫都是有章程的,也不能胡乱通禀啊!”侍卫为难道,“这错了规矩,我们可是要挨罚的。” “是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耽搁不得的。”雷鸢忙说,“你再带上一句,若所言非实,尽管让太后她老人家砍了我的脑袋去。” 旁边有侍卫说道:“有黄仙师跟着呢,咱们还是上上心吧。再说雷四姑娘的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万一真误了大事,咱们一人一条命怕是也不够赔的。” 于是便叫那个人进去通禀了。 赵冰一直骑着马跟在雷鸢车后,此此时下了马,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 “赵大哥,你就在这里等着。随后若是传你进去,你便随着进去就好。”雷鸢走过去叮嘱他,“太后若问你话,照实说就是了。” “哎哎,四姑娘,我知道了。”赵冰连连点头。 又过了好一阵子,进去通禀的侍卫才出来,慈和宫的小太监小枝子跟在他身后,向雷鸢和黄荑谷说道:“黄仙师、雷四姑娘,太后娘娘宣你们进去呢!”小枝子笑眯眯的,很和气。 雷鸾和他都在太后跟前服侍,平日里相处的都不错。 进到太后宫中有好长一段路,雷鸢心里急,走得快,只觉得体力有些跟不上,看来那场病还是耗掉了不少元气。 “阿鸢,你怎么这么急着进宫来了?发生了什么事?”雷鸾在慈和宫门前迎着她,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不用想也知道小妹这么急着进宫,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的确是出了大事,”雷鸢道,“踏顿三族起兵,攻陷了辽东城,已经打到龙城了。” “啊?!”雷鸾大惊,“京城怎么一点消息也没听到?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头绪太多,一两句话说不明白。但我的消息绝对可靠,姐姐尽管放心。”雷鸢道,“咱们快进去见太后吧!早一刻是一刻。” “太后近来有些不适,你可要尽量缓着些说。”雷鸾叮嘱。 凤太后半合着眼坐在那里,手中捻着菩提念珠。 雷鸢上前行跪拜礼,黄荑谷则只是单手问讯了。 “黄仙师也到了,”凤太后看着黄荑谷点了点头,又看向雷鸢,“雷鸢,你说有要紧事要禀告?” “是,太后娘娘。”雷鸢跪在地上说,“我家有个伙计的侄儿在辽东做生意,跑死了三匹马赶回京城报信。说他在辽东的时候,踏顿三族发十万铁骑攻陷辽东城,也不过一昼夜间就已打到了龙城。” 虽然雷鸾叮嘱她缓缓地说,可这事怎么缓呢? “你说的是真的?”凤太后皱眉,“谎报军情可是大罪。” “那人如今就在宫门外等着,太后娘娘可宣他进来细问。”雷鸢道,“臣女也是知道军情如天大的道理,所以在得到消息后便急着面见太后。至于真假,唯一能做的便是拿项上人头担保。” 雷鸢虽然没有亲见,却信得过赵冰,或者说,她信得过自己手下的人。 这几年《风闻》小报办得如火如荼,消息准确可靠是第一要因。 从别人手中买的消息都能保真,更何况是她手底下人亲自报的信呢! 凤太后见雷鸢说的如此郑重,自然也不敢怠慢,毕竟这事情太重大了。 随后赵冰被宣了进来,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直视。 “把你知道的详细情形说一说。”凤太后道,“如实地讲,不可有虚言。” “是,草民绝不敢妄言欺上,所说的话句句为真。”赵冰碰地有声,随后便将自己的所见所历一一说了出来。 凤太后越听眉毛拧得越紧,待他说完,方才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黄荑谷:“黄仙师,你可有话要说?” “天垂象,确应兵变。”黄荑谷道,“太后要当机立断,速速调兵。” “来人!宣丞相、兵马大元帅、车骑都尉、六部尚书进宫议事。”凤太后道,“派人出京往辽东去打探消息,传令沿途各州县加紧防范戒备,有军情速速回报,不得延误!” 第二百零二章 斗胆献策 雷鸢知道,从此时到丞相等人进宫议事中间还有一个空档,这个空档十分要紧,她必须要把握住。 于是跪下说道:“臣女斗胆向太后进言,请太后准奏。” “雷鸢,如果此次军情是实,那你便是大功臣。哀家从来赏罚分明,不会亏待你的。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凤太后垂眸看着雷鸢。 “臣女私下想着,三族此次犯边,多半蓄谋已久。特意选在辽东大雪官民饥馁之时,可谓占了先机。又是自北而南,由寒向暖,占了地利。 此等情形之下,若要将其驱退,势必要竭尽人和之力。”雷鸢心里如擂鼓一般,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不急不徐,稳稳当当。 且说到这里她便停了下来,抬眼看了看凤太后。 凤太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你这番话颇有道理,接着往下说。” 雷鸢暗暗握了握拳头,给自己鼓劲儿,神态却越发显得从容:“臣女浅见,想着除了从各处调兵支援辽东外,还有一个变害为利的法子。那就是将牢狱中的囚犯甚至死囚编入行伍,使其戴罪立功,再依其所获军功抵消罪罚。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此等情形?这些人必能以一当十,不惧生死。 而两军相交,最要紧的便是挫其锐气。故而从来存亡之战,军前须募死士,为的就是以其勇悍挫其锐气。 如今天下承平日久,廿载不经战事。而三族突然发难,仓促迎战,难免陷于被动。 若能有人冒死杀贼,不避刀兵,必能振奋士气,鼓舞军心,也算是于国尽忠了。” 雷鸢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手心更是冰凉。 而凤太后却迟迟没有开口,甚至也没有叫雷鸢起来。 其他人更不敢轻言妄动,整个屋子里落针可闻。 雷鸢静静数着自己的呼吸,到第九十下的时候,凤太后方才说话:“你起来吧!随你姐姐到后头去,哀家想和黄仙师说几句话。” “是,臣女告退。”雷鸢又磕了个头才缓缓起身。 雷鸾走过来,携住她的手把她领了出去。 到外头冷风一吹,雷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把披风再紧一紧,可千万别冻着了。”雷鸾关切道,“你胆子好大,竟在太后面前论国家大事。” “那怎么了?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雷鸢道,“许那些酒囊饭袋,、须眉渣滓说得,就不许咱们女儿家说的?” “你少跟我劲劲儿的,”雷鸾道,“我且问你,你觉得太后会不会用你这法子?” “这个我没有十成把握,”雷鸢摇头,“我只知道朝廷怕一时之间无法召集足够多的军队前去迎战,凤泽去接管梁王军队的时候,带去了五万人。剩下十五万常备军,是用来拱卫京师绝不能动的。 从南边往过调兵至少要半个月,西边的时间更久。就算从现在起征兵入伍,又能保证有多少人肯参军呢?毕竟三族铁骑最是剽悍残暴,且以屠城虐杀为乐。否则前线那些人为什么望风而逃?” “我只奇怪你小小年纪如何会懂得这么多?”雷鸾每次看到小妹都好像重新认识她一样,“我原先单觉得你自小不爱读书,怕只是个贪玩的。现在看来你的功夫都用在了书外,对朝野局势都颇有见地,真是了不起。” “姐姐,你可别夸我了,我也不过是胆大嘴快,想说什么就说了。”雷鸢道,“你那里可有吃的?我午饭还没顾得上吃呢。” “你进宫母亲还不知道吧?”雷鸾道,“我叫人给家里捎个信,免得惦记着。” “不用了,姐姐。我从师姐那里出来,已经让她去告诉母亲了。”雷鸢拦住道,“这点事我还是记得的。” 随后她来到雷鸾房中,雷鸾叫小宫女出去弄一碗面来,又亲手给雷鸢倒了杯热茶。 “阿鸾姐姐在吗?”外头有人问。 “在呢,进来吧。”雷鸾稍稍抬高了声音道。 随后便进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手里抱着个东西,用棉被包着。 “这是什么宝贝?”雷鸾好奇,“这么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 那小太监笑得稍稍有些腼腆:“是我自己养的一盆花儿,今日开了,给姑娘送到屋子里来摆着玩吧!” 说着就将棉被打开,顿时一股花香盈满了屋子,里头是一株用陶泥盆养着的鸢尾花。 已经颤巍巍地开了一朵蓝紫色的花,还有一只含苞待放的花剑。 此外,下头还有许多小骨朵。 “这花养的可真好。”雷鸢忍不住夸了一句。 “不知这位小姐该怎么称呼?”那小太监不敢正眼看雷鸢,陪着小心问。 “瞧我,忘了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娘家小妹子雷鸢,”又向雷鸢说道,“这是我们这里的小生子公公,写账目写的可好了。” “给四小姐请安。”小生子忙行了一礼。 “公公切莫多礼,”雷鸢连忙起身,“叫我阿鸢就好。” 她听小生子对雷鸾的称呼便知道二人关系很好,当然不敢拿大。 “这花儿又香又美,你却舍得送给我。”雷鸾笑道,“我得想想回你个什么礼好。” “不要回礼,姐姐喜欢就好。”小生子微微红了脸,“我还有事,先去忙了,不打搅你们了。” 那花儿原本是别人养的,快死了丢掉的,他捡了回来精心侍弄呵护,终于养到了花开。 雷鸾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只恨自己卑微弱小,不能给她更多。 一时面端来了,雷鸾道:“快吃吧!我瞧你瘦的这么厉害,这些日子你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着凉病了一场。”雷鸢当然不可能说实话,“连着好些天不愿吃东西,不过这些天慢慢好起来了,姐姐不用担心。” “唉!但愿这次的兵祸能化险为夷,”雷鸾叹息一声,“大周年年向三族纳岁贡,却终究换不来太平。” “若是这次能把他们打退,岁贡就可以不给了。”雷鸢喝了一口面汤道,“跟这些蛮子讲不清道理,唯有杀尽不平方得太平!” 第二百零三章 留宿宫中 雷鸢虽然在姐姐跟前有说有笑,可自己的心事自己知道。 那碗面她食不知味,却还要装出吃得很香的样子。 “天气冷,你在屋子里好生待着。当心出去再受凉,”雷鸾道,“回头我请个太医过来给你瞧瞧,看还需不需要吃一些调理的方子。我总觉得你这次病的不轻,年纪小,不把身体当回事,将来怕是有苦头吃。还是趁着没变成老病,抓紧治一治。” 随后便听说凤亚丘等人都入宫来议事,皇上这些日子染了风寒,太后便让他好生休养。 雷鸾自然要到跟前去伺候,只把雷鸢留在了房中。 她就那么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听窗外的呼啸的风声。 “姑娘病才好,别在窗跟前儿坐着了,当心再着了凉。”珍珍上前柔声劝道,“好姑娘,要不你在这榻上眯一会儿吧!好歹养养神呢。” 豆蔻也劝:“咱们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要看太后娘娘的意思。姑娘这些日子一直绷着弦,又不是铁打的,哪里受得了呢?” “你们不用担心,我没事的。”雷鸢短促的笑了一下,反过来安慰她们两个,“我不是那心小的,许多事真到了不愿见的那一步也得受着。我只是闲的无聊,听一听风声,消磨消磨时间罢了。” 眼看着天黑,雷鸾却没有回来。 倒是小枝子带了两个小宫女搬了饭过来,陪着笑脸向雷鸢主仆说道:“阿鸾姐姐在上头忙着呢!这是穆总管特意吩咐小的给四姑娘送过来的,若有不合口味的只管说。” “实在有劳公公了。”雷鸢起身道谢。 “四姑娘千万别多礼,您今日是不能回家去了,姑且在宫里先住上两日吧。”小枝子说道,“一会儿我再带人过来,把对面的屋子收拾停当了。换上新铺盖,再叫他们把熏笼点上,保证暖暖和和的。” “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雷鸢试探着问。 “是商公公吩咐我的。”小枝子一笑,“四姑娘和阿鸾姐姐平日里很少聚在一起,趁这机会,姐妹两个好好亲近亲近不也是好事吗?左右您家里头也没事,不是吗?” 说着放下食盒,又带了人离开了。 “太后娘娘要把咱们留在宫里几天呀?”豆蔻小声问,“有没有安排人到咱们家报个信呢?” “既然留咱们在宫里,其他的事必然也都有人去做。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不能轻易让咱们出宫去,这也是防着走漏消息。既然这样,就安安心心地在宫里待着吧!什么时候该放咱们回去,自然会告诉的。”雷鸢说着拿起了筷子,既来之则安之,姑且静观其变吧! 这一夜雷鸾都没回来,快天亮的时候又飘起了雪。 寒气隔着门窗透进来,令人色变。 “往年冬至也没这么冷啊!”豆蔻抱着肩膀连打了两个喷嚏,“熏笼里的碳已经加得够多了,这窗户根底下还是吱溜溜地冒寒气。” “也不知道前头有什么动静了。”珍珍一面叠着被子一面说,“我夜里做了一宿的梦,都是没头绪的乱梦。” “梦是心头想,你白日里心思重,到夜里肯定多梦。”豆蔻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 “想必黄仙师也一样留宿在宫里了,”雷鸢倚在熏笼边上,还没洗脸,“也不知道昨日太后和她说了些什么。” “姑娘拉了她来是对的,至少进宫容易些,且太后娘娘总是会信她的话,毕竟她可是从来都掐算得准呢!”豆蔻道,“要是她能帮咱们说两句话就好了,宋公子一定就能大赦了。” “黄仙师未必不帮咱们说话,我总觉得像宋公子那样的人,不该就那么窝窝囊囊地到刑场上去了。”珍珍道,“京畿各处的大牢里关押的犯人足有好几千,再加上这一路上的,怕不得上万。” “依我说,还是先别盘算了,万一落了空,心里会更难受。”豆蔻叹息一声,“倒不如望空烧柱香,求举头三尺之上的神灵保佑。” “你这主意好。”珍珍叠完了被子,从床上跳下来,“快找香去,咱们都拜一拜。”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小枝子领了张太医过来。 “四姑娘,阿鸾姐姐请张太医过来给你号脉,看看身上可还有病根没除的么。” “那就有劳张太医了。”雷鸢起身行礼。 “四姑娘请坐。”张太医胡子都已经白了,说话却极度谦和,“我瞧着你如今似乎有些虚症,待上脉看看吧。” 珍珍取了手帕来将雷鸢的手腕遮住,张太医凝神号脉,两个手上的脉都号过了,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四姑娘的病是心火过旺引发的,连带着肝脾都受了损耗,须得再用上几日药。”张太医说道。 “既然如此,就请张太医给我家姑娘开个方吧。”珍珍忙道,“难得能遇见您。” “好说好说,我一会就开方子。”张太医呵呵一笑,“不过四姑娘,老朽还得再唠叨几句,就算吃了这药,你还得心气平和,好生调养才行。这世间的病都是从情志上得的,若想好,也得修身养性才成呢!” “多谢张太医指点,我平日里确实有些急躁了。”雷鸢笑道,“从此后我都尽量安安稳稳的,少生些心火出来。” 随后张太医便开了方子,临走的时候,豆蔻追上去塞给他一只荷包。 等到午饭的时候,雷鸾依旧没下来,雷鸢只好自己吃了。 直到天黑,雷鸾才回来,连脚都快抬不起来了。 “姐姐,快坐下泡泡脚,让珍珍和豆蔻给你捶一捶。”雷鸢见姐姐累成这个样子,自然心疼。 “没事的,歇一歇就好了。”雷鸾捏了捏小妹的脸颊笑着说,“平日里不这么忙的。” “前头怎么样了?”雷鸢都等了一天消息了。 “已经确定了前头的确有战事,龙城业已攻破,三族铁骑继续南下。”雷鸾提起这个不禁心意沉沉,“朝廷也已集结了大军,向北迎敌。” “就……就这些消息吗?”豆蔻有些着急地问,“没有大赦天下,让囚徒入伍的消息?” 雷鸾摇头,“没人提这个,想来这事也不是轻易就能定下来的。” 在许多人看来,这件事的确不能仓促决定,可是再有一天就是冬至了。 第二百零四章 卖个人情 雷鸢在宫里住了两晚,到了冬至这日早上,凤太后召她过去。 “太后娘娘叫你过去呢,想必是有话要问你。”雷鸾看着小妹,神色颇有几分复杂,“又说想吃我做的桂花酒酿糕,要我这就去做。” 显然这是要把雷鸾支开,向雷鸢单独问话。 “那我自己过去就是,姐姐且去忙吧。”雷鸢朝姐姐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应对。 果然,雷鸾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天空飘着零星的雪花,似有若无。 雷鸢抬头望望铅灰色的天,一如她此刻的心境一般,晦暗落寞。 天气虽然寒冷,凤太后的寝宫却从来也不弄得太热,只是适当增加衣物而已。 此时凤太后披着件火烧云的玄赤狐腋半大袄子,头上戴着丝绵云锦嵌宝石的抹额。身形枯瘦,断眉低垂,嘴角向下坠着,给人一种冷硬威压之感。 雷鸢上前请安,凤太后挥了挥手:“起来吧,不必多礼。” “四姑娘请坐吧!”穆逢春满面和气地让雷鸢坐下,“陪太后娘娘说说话。” 说完他也出去了。 雷鸢谢了座,斜着身子只坐一半。 凤太后很慢很慢地喝着茶,似乎完全忘了屋里头还有雷鸢这个人。 直到雷鸢轻轻挪了一下脚,凤太后方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平日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凤太后忽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雷鸢怔了一下,方才答道:“回太后,臣女平时在家里头也不过是陪长辈说说话,或是在自己屋里头瞧着丫头们做针线活计。又或者与三五好友聚在一处说说笑笑,或是到街上逛去。” “也只是这些吗?”凤太后淡淡地道,“我只觉得你和近日一般女子不大一样,似乎你懂得的比她们更多些。” 雷鸢听了摇头:“臣女不觉得这样,不过我的性子自幼便有些淘气,比平常人家的女孩子多挨些骂罢了。” “你母亲是不是更疼你些?做爹娘的总是偏疼最小的那一个。”凤太后似乎真的在和雷鸢话家常。 “我爹爹和阿娘对我们四个应该是一般疼爱,”雷鸢如实道,“只是我惯会撒娇,他们有时候多少有些拿我没法子。” “是这样的,越是会撒娇的那一个父母总是更疼些。”凤太后颔首,“严陵和金陵两个,严陵明明是更懂事的那一个,可金陵会撒娇耍赖,总是让哀家觉得更亲近一些。”凤太后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那么你觉得这次我们和三族抗衡,胜算有多少呢?” 雷鸢又被问得一怔,随即答道:“臣女眼界有限,但笨想着还是咱们大周能赢。” “为什么这么说?”凤太后又追问了一句。 “那臣女可就斗胆说了,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太后娘娘宽宥。”雷鸢站起了身,“二十年前的教训不可谓不深刻,臣女想着太后娘娘一定会想办法不再重蹈覆辙的。何况看您如今泰然自若的样子,想必是胸有成竹。” 凤太后听了她的话,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笑影就好像是风过水面,倏忽就不见了。 “你坐下吧!朝廷的确早有准备,不过不是在辽东。”凤太后道,“那三族鸟集兽散,逐水草而居,用几十年的时间去防,是很难防住的。只要能保证他们有异动的时候,能有几路军队过去截杀,使其不能进犯中原也就够了。” 凤太后说到这里停了停:“自古以来这些异族就是最难对付的,除非国力极度强盛的时候,才能将其远远驱逐。否则总也避免不掉偶尔兴起的边患,只不过这次由于雪灾的缘故,他们按捺不住要来抢掠。 不过那些驻守的酒囊饭袋,还是太令哀家失望了。待到战事平了,必要将他们严加问罪!二十年的太平,把他们的骨头都养软了!” 雷鸢于是知道,又有一批人要掉脑袋了。 “不过也还是有忠诚勇毅之士的,松山锦河两处的守备就很好,守城至今,阻住了那些贼兵。 如今郑国公挂帅,不日就要前往定乡,集结大军与之决战。 雷鸢,你那日提到的事……”凤太后看向雷鸢,“哀家也思索了良久。” 凤太后提到这件事,雷鸢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你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哀家也请妙印法师用先天神数演了一卦,”太后对妙印法师十分信奉,对于有些悬而不决的事,便会用这个法子,“法师说此事可行。” 凤太后说出最后一句话,雷鸢只觉得心里轰隆一声,全身的血仿佛都在倒流。但她只是静静听着,不插话。 “一会儿哀家就命人出宫宣旨。你年纪虽小,却心系家国,这是很好的事情。哀家赏你一领青狐皮的披风,外加一块金牌,许你紧急之时,可以直接拿这面金牌来见哀家。”凤太后道,“你进宫也有好几天了,想来你母亲在家中也是惦记着的,一会儿便出宫回家去吧!” “多谢太后娘娘赏赐,雷鸢愧领了。”雷鸢跪下磕头谢恩。 “起来吧,哀家也是卖你个人情。”凤太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以后记得还呐!” 这句话让雷鸢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也没敢细问,随着进来的小宫女出去了。 此时雪已经停了,天上的云似乎薄了些,透出几许天光来。 雷鸢却觉得从没看过这么好的天。 她的脚步有些急,陪着她的小宫女,只当她是嫌外头冷。 一径回到雷鸾的屋子里,雷鸾不在,只有豆蔻和珍珍两个。 “四姑娘,我回去了。”那个小宫女说着转身离开了。 “姑娘,太后娘娘叫你过去为的是什么?”豆蔻看着雷鸢双眼有些发直,不禁担心地问。 雷鸢一把抓住她和珍珍,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姑娘!” “姑娘当心!” 雷鸢的眼泪迸溅出来,浑身颤抖。 “这是怎么了?”珍珍吓得脸都白了,可是又不敢大声,“出了什么事了吗?” “宋疾安……宋疾安……”雷鸢泣不成声,“他能活下来了……” ? ?求票票~~~ 第二百零五章 终蒙大赦 冬至日,断头饭,销魂酒。 宋疾安只喝了那碗酒,酒味寡淡,入喉些许辛辣。 “吃饱饭喝了酒就要去刑场了,”狱卒在过道上来回走着,“了了今世冤孽,来世修个正道。” 今天要被处决的犯人有几十个,此时牢里头哭的哭,笑的笑,还有像宋疾安这样沉默不语的。 朔风凛冽,这些死囚被狱卒押着从牢里走了出来。 他们戴着手镣脚镣,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啷哗啷的声音。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很快便被这些人的脚步拖拽成一片凌乱。 “快些走,别磨磨蹭蹭的!”狱卒不耐烦地催促道,“早死早托生!少连累我们挨些冻,也算是给你们下辈子积德了。” 宋疾安走在队伍中,面无表情,这时平日里常给他送饭的那个狱卒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宋公子,你身上这件皮袄子……不如就赏了我吧!我拿回去叫媳妇改改,能给两个孩子过冬穿了……” 宋疾安简短吐出一个好字,便不再理会了。 “那个宋公子啊,好人做到底……”狱卒吸了吸鼻涕说道,“嗯,您能不能……在上台之前就把这袄子脱给小的?免得沾了血污……” 宋疾安冷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可狱卒依旧不死心,又凑近了说:“公子你放心,你给小的好处,小的也忘不了您,回头好好给您上柱香,烧些纸钱,不好吗?” “用不着。”宋疾安回答得又冷又硬,连看也不看他了。 狱卒缩了缩脖子,又摸了摸鼻子,讨了个没趣。 但他心中很不服气,往后落了几步,小声嘀咕道:“叫你声公子是抬举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都什么德行了,马上就要见阎王去了,还跟我装大爷呢! 就你这样的货色,以为死了之后还有人给你烧纸钱吗?到下头做穷鬼去吧!” “你们怎么还不快些?监斩官那头已经催了!”有人骑了马过来,没好气地说,“跟这些将死之人有什么好客气的?不快走只管拿鞭子抽!” “大人别催了,今日天冷路滑,保证到时候不会耽搁时间的。”有个年纪大些的狱卒性情更温和些,替这些死囚们说好话,“公门中人好修行,哪不是给自己积德呢!” 回头又说这些犯人们:“我说诸位,那头已经在催了,咱们多少再快着走些。说句不好听的,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你们这些人好歹顶着好汉的名头,这临了临了了,可别叫人笑话。”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爆出一声断喝:“他妈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又他娘的一条好汉!” 有人起哄,有人嗤笑,宋疾安依旧冷着一张脸,无动于衷。 他不怕死,也知道死已经成了定局。 他也不觉得自己冤枉,做那些事的时候,他就已经清楚自己犯的是死罪。 可如果让他说真心话,到底后不后悔? 他在心里觉得是有一些的,并不是因为这些事不该做,而是因为做了这些事,让他不能兑现对雷鸢的承诺。 自己终究是负了她。 上次她来看自己,瘦成那个样子。 一定是又伤心又难过,却又不能在人前表露。 想到这里,宋疾安苦涩的心头竟也闪过一丝甜蜜。 这是不是说明她在意自己,心里有自己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的一腔真情就没有错付。哪怕没能娶到她,可终究也有过心意相通的那一刻吧!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应该知足。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原来自己竟然注定死在这样一个日子里。 人死后还会有知吗?会有来生吗? 如果有的话,自己还能不能记得雷鸢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又走出了好远。 终于来到了刑场,远远看见了那布满血污的断头台。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顶轿子抬到近前,里头坐的是此次的监斩官。 “胡大人,”牢头和差官齐齐问好,“这些犯人都带来了,您清点一下吧。” “我点什么?”胡大人一瞪眼睛,“告诉你们一声,我得回去了。” “大人,你说什么?”那几个人摸不着头脑,“莫非监斩官换了不成?我们该找谁接洽?” 胡大人又一瞪眼:“我又没做错事,干什么把我换掉?” “那您刚才不是说……您要回家去吗?”差官哭笑不得,“那这些犯人谁来监斩呀?” “你们没接到上头旨意吗?”胡大人第三次瞪起了眼睛,“这些人不用死了,把他们领回去吧!后头的事就更不归我管了,得是兵部的事了。” “大人,你可别开玩笑。怎么他们就不用死了?这可都是刑部和御史台断的案,还能有错?” “断的案子没有错,可是刚刚有小黄门太监拿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过来,说是要把这些死囚犯们都大赦了,把他们编到行伍里去,将功赎罪。”胡大人道,“别挡着我的路,我夫人今天生孩子,我得回去了。” 说完直接让轿夫快走。 把一众人丢下了。 “这……”差官狱卒们面面相觑,“这算是大赦天下吗?” 这时又飞来一骑,骑在马上的是一个小黄门太监。 “我走岔了路了,都赶到大牢跟前了,又折回来的。”小黄门嘴边冒着白气,“你们这些人快都跪下谢恩吧!太后娘娘免了你们的死罪,还让你们戴罪立功,去跟踏顿三族打仗,功劳大的还有封赏。” 众人一听,又是欢呼,又是哭泣。 就连之前面无表情的宋疾安此时也激动的浑身发抖。 没有人不贪生怕死,除非彻底没了生的指望。 “这位公公,之前怎么没听说有大赦天下的事儿啊?这事是谁拿的主意?”有差官好奇地问。 “你这不是废话吗?太后娘娘的懿旨,当然是太后娘娘拿的主意了。”同侪中立刻有人说道。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最后拿主意的当然是太后娘娘,不过这出主意的却另有其人。”小黄门得意地卖了个关子,“我也不说到底是谁,你们自己想去吧。” 第二百零六章 殷勤寄词 雷鸢原本打算出宫去的,却被金陵公主给截住了。 “好你个小阿鸢,进了宫都不告诉本宫,害得我现在才知道。”金陵公主一上来就兴师问罪。 “殿下恕罪,我不是故意不去见您的。是……”雷鸢急着解释。 “是因为祖母不许你到处乱跑,对不对?”金陵公主原本冷着脸,此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吓的,难道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其实我也想着出宫前去见见两位公主呢!”雷鸢道,“没想到殿下倒是先来了。” “干嘛出宫去?陪我在宫里住两天吧!”金陵公主拉着她不放,“我可听说你这回又立了大功了,你得跟我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雷鸢进宫报信,外头人不大清楚,但宫里人是知道的,自然瞒不过金陵公主去。 “可是太后娘娘已经吩咐我出宫了……”雷鸢有些为难。 她不想让太后以为自己赖着不走,好像另有所图似的。 “这有什么难的,我去求祖母,让你再陪我住两天,没什么使不得的。”金陵公主根本不把这当回事,“你等着吧,我这就叫人去说。” 说着便吩咐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红线到太后跟前去请示。 红线去了没多久,回来笑着向雷鸢说道:“四姑娘放心住着吧!太后娘娘说了,有你陪着我们殿下倒省得每日里去烦她老人家了。” 说的众人都笑。 雷鸢知道自己这两日是离不得宫里了,于是便向公主请示道:“我想让珍珍出宫跟家里人说一声,不然我娘他们多少总是有些惦记的。” “好说,叫她收拾着吧!什么时候要出去,我叫人把她领出去就是了。”金陵公主浑不在意道。 随后雷鸢便陪着公主说话,又看公主新近刺绣的帕子,好一番夸赞。 直到该用午膳了,公主宫里的人才将她请了回去。 这边雷鸢向珍珍嘱咐道:“你此番出去,想办法打听着宋疾安被派到哪里,在他离京前顶好能见上一面。替他准备上御寒的衣物,和一些银两。替我转告他,富贵险中求,要胆大心细,为自己某一条出路。也要保全自己,不可冒进。” “姑娘,你放心吧!我出去就想法子打听。只要宋公子还没离开京城,我就一定要见到他的面。”珍珍信誓旦旦,“把姑娘的话告诉他。” 傍晚时分,宋疾安已经换下了囚服,换上了最末等兵卒的衣裳。 他们已经进到了军营里,但人身是不自由的。 有人专门看管着他们,防止逃跑。 珍珍抱着老大一个包袱等在寒风里,看着宋疾安高大的身影越走越近,泪水却又将那身影模糊了。 “珍珍,你怎么来了?”宋疾安向她身后找寻,却没有看见自己渴盼的身影。 他有些落寞的低下头,却还在暗暗宽慰自己。 雷鸢不来是对的,如果为了见自己一面,而有损于她的名声,那就太犯不上了。 “宋公子,我们姑娘本来是要亲自来见你的,可是被公主留在宫里出不来,只好打发奴婢来了。”珍珍努力忍住眼泪,“你如今都还好吧?我瞧着你瘦多了。” 宋疾安点点头,露出一个狷傲的笑来:“我很好,在奈何桥头打了个转又回来,白捡了一条命。” “宋公子,我们都替你高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珍珍也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你说的对。”宋疾安点头,“没死就是赚,怎么着都和得过!” “宋公子,我们姑娘为了能救你真真是豁出去了。是她想尽办法闯到宫里去,向太后禀报辽东兵患的消息,又乘机向太后请求将犯人充军,为国效力。只是太后迟迟不肯点头,我们姑娘这两日几乎没煎熬死。总算听说下了懿旨,我们姑娘还说要去庙里还愿呢。” “真的是她!”宋疾安的眼睛亮了,“果然是她!” 至今为止,雷鸢已经两次救过他的命了。 “宋公子,我们姑娘叮嘱我给你送御寒的衣物,还有些银两。你都拿着吧!”珍珍把怀里的包袱给了宋疾安,“她担心你这一路上严寒风雪,又要御敌厮杀,让你千万多保重。但也说了有这样的好机会,切莫辜负,要为自己谋一条好出路。” 宋疾安接过那包裹,只觉得有千斤重,更是把雷鸢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想他如今孑然一身,前途更是茫茫未知,却好在终究保全了性命,以后若想有所依仗,就得靠自己赤手空拳打出来。 “宋公子,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给我们姑娘的,只管说吧。”珍珍看宋疾安有些出神,连忙提醒他。 同时,不远处也有人在催促宋疾安:“快着些!有多少话说不完的?!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叫上官见了,是要挨鞭子的!” 宋疾安只觉得满嘴苦涩,但还是挤了个笑出来:“叫你们姑娘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多给自己寻些开心的事做,少惹烦恼。” “就……就这些吗?还有没有?”珍珍追问。 “让她不用惦记着我,她的救命之恩,我铭记五内。若有机会,一定会回报她。只是人各有命,穷通天定,一切……随缘吧!”宋疾安不敢再许什么承诺,也不敢让雷鸢等着自己。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想要挣出些头脸来,不知要何年何月,甚至还有可能死于兵荒马乱之中。 他为了雷鸢可以付出一切,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一腔热血就能决定的。 他不能拿雷鸢的终身幸福做赌,那样太残忍了。 珍珍当然也明白宋疾安的矛盾,正是因为他尊重爱护四姑娘,所以才会这么小心翼翼,模棱两可。 “宋公子,不管别人怎么说,珍珍始终觉得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以你的心性和才能,一定会熬出头来的。奴婢祝您此一去声震朝野,建功封侯。” 宋疾安看着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借你吉言吧!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路上要小心。” 说完便转过身大踏步的离开了,珍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热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第二百零七章 有病 雷鸢又在宫里住了两天才出宫去,偏巧她出宫之时,正好遇见凤名花来给太后请安。 雷鸢少不得要上前见个礼,凤名花只看了她一眼,略微点点头就过去了。 待他们走远了,道口我忍不住撇嘴道:“她这副爱答不理的嘴脸,真叫人看不惯。县主又怎么样?若不是有娘家给她撑腰,谁乐意搭理她呀?” “你没发觉凤县君整个人瘦了许多吗?”雷鸢道,“全然没有了以前的那股精气神。” “那还不是她自己作的?但凡种些善因,又何至于自食恶果呢?”豆蔻不屑,“瞧她那脸色,灰黄灰黄的,不知道还以为得了大病呢。” “未必不是病。”雷鸢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凤名花到了慈和宫,凤太后见到她也是吓了一大跳:“才几日没见,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这些日子还病着吗?” “只是夜里睡得不安稳,”凤名花有气无力道,“太医去瞧过了,说是得慢慢养,着急不得。” “也是这些日子你们家里事情太多了,闹得你心思烦乱。”太后点点头,“你又是个不担事的,从小儿凡事有人打理,敬修又事事听你的。” “姑母也不必过于忧心我了,如今敬修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鲲儿的伤也没事了。”凤名花因为瘦了许多,所以笑起来整张脸都干巴巴的,“也不知道北边的战事如何了?可有消息传过来吗?” “眼下在锦山那一带相持,”凤太后道,“只要在开春之前不往南进,等开了春就一定能把他们打回去。” “这三族好端端的,怎么又兴起了这样的心思?每年给他们的岁贡还不够吗?真是不知足。”凤名花不悦道,“这次若是再将他们打退,岁贡至少要减半。” “到底是个什么结果都还不能预料,”凤太后道,“剩下的事,以后再说吧!如今有了战事,粮饷便成了第一要紧的,我想着让勋爵官员、富商巨贾们都拿出些钱财来,为国助力,你觉着如何呀?” “我?”凤名花笑了笑,“我自然是愿意的呀!但不知道多少合适?” “你是我的亲侄女,最好带个头。”凤太后道,“就捐一万两出来吧!” 一万两银子对凤名花而言实在不值什么,可让她捐出去就莫名的肉痛。 但因为是凤太后提出的,她不敢有异议,于是陪着笑说:“太后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就是了。” “很好,你是个懂事的。”凤太后点点头,“话说回来,雷鹭和鲲儿两个如今怎么样了?可圆房了没有?” “还没有呢,想等开春再说。”凤名花搪塞道,“叫人看了看,说是近一两个月的日子都没有太好的。这不也想着让他们快快生儿育女嘛!是得讲究些的。” “如今已经过了冬至了,再有一个多月就立春了,有些事宜早不宜迟,倒也别太信什么黄道黑道的了。”凤太后道,“活人的事,不能叫这些日子给治住。该不是鲲儿看不上雷鹭,想一拖再拖吧?”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亲都已经成了,由他不乐意吗?”凤名花连忙说,“是我想得有点多了,也是近来的事情多,让我变得胆小起来了。” “这事倒也不怪你,哪个当爹娘的不是为了孩子好呢!这样吧,我让钦天监的人过来给算算,好让你放心。”凤太后说着便命人去把钦天监的监正叫过来问话。 监正推演了一番回奏道:“腊月初十便是个顶好的日子,这天圆房子嗣昌荣。” “好了,那就定在这一天吧。”凤太后道,“还有半个月,你回去给两个孩子好生准备准备,弄得热闹喜庆些。” 凤名花还能说什么?只能答应下来。 从宫里回到卫国公府,凤名花只觉得自己疲惫极了。 让碧烟快些给自己按摩:“我这身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都说人老一时,难道我也真的老了不成?” “才没有呢!”碧烟一边给她力道适中地按揉着,一边宽慰道,“您的身体的确有些亏耗,再加上节气到了。极寒的时候,人的身体都容易乏力,这是免不掉的。” “去把大奶奶请过来吧,我有话要对她说。”凤名花不愿意见雷鹭,却又不得不见她。 没一会,雷鹭便进来了。 她这些日子恢复了不少,面色又变得红润起来,只是与之前相比还是瘦了许多,这让她看上去比之前顺眼多了。 “儿媳给婆母请安,不知婆母叫儿媳来有什么吩咐?”雷鹭依旧一板一眼地行礼。 凤名花把脸别过,去不去看她。 雷鹭行礼的样子说不出来的怪,每一次都像是对她无声的嘲讽。 看得她心里直发堵。 “我今日进宫去了,太后娘娘很是关心你和鲲儿的事。你嫁进来也有半年多了,到现在还没圆房,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凤名花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太后娘娘还特地让钦天监的人帮你们查了日子。下个月初十就是最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雷鹭一直低着头,不言语。 凤名花只当是她害羞,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鲲儿的脾气硬,你作为妻子自然要以他为天。时时处处都要维护他的体面,只要你乖乖的做小伏低,他自然会心软。到时候……” 凤名花正说得起劲儿,却听到嗑嗑的声音,一看雷鹭竟然在那里嗑起瓜子来了。 不由得勃然大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只知道嗑瓜子?!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原本还想着等你们两个圆了房,家里的事情也交给你学着去打理,瞧你这个样子,能做好什么?!” “婆母别生气,我错了。”雷鹭连忙站起身,瓜子皮撒了一地。 凤名花看得更来气,喘着粗气道:“还不快离了我眼前!瞧你一眼就让我心烦的不得了。” 雷鹭待要出去,如果转过身来,小心问道:“那初十的时候是我搬到世子房中去,还是他到我房里来?” “自然是他到你房中去,这点事也要问!”凤名花没好气,像雷鹭这样的货色能生出什么好孩子来? 想到这里不由得让她有些灰了心。 第二百零八章 神清气爽 再说雷鸢,从宫里回到家之后,整整睡了一天一宿没起床。 甄秀群也不让人叫她起来,知道她身体没恢复,这些天又累狠了。 等雷鸢再睡醒,只觉得整个人身上都轻快多了。 “姑娘的气色总算恢复了。”胭脂笑着上前帮她穿衣,“夫人特意叫厨房炖了老母鸡汤,姑娘起床先喝上一碗。” “这一觉睡得好足,”雷鸢笑着下床,“这些天都浑浑噩噩的,很久没这么头脑清明了。” “姑娘的确好睡。”珍珍也笑着说,“夫人不许我们打搅你,说叫你睡足了再起来,要不然还是不能解乏。”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雷鸢笑问,“我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是辰时,”胭脂道,“姑娘这会儿起来倒也不算晚,只是这会吃饭,有些不早不晚的,不知道姑娘可饿不饿?” 雷鸢摸了摸肚子:“倒是有些饿,可也得等午饭再吃,这会垫垫肚子就行了。” “那就叫她们盛了鸡汤过来,再配上些点心,姑娘少吃一点,等到午饭再好好吃。”胭脂说着已经叫小丫头去了。 “胭脂姐姐,一会儿我想洗个澡。”雷鸢病了好些天,再加上天气冷,当然不可能洗澡,此时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好好沐浴一番。 “姑娘才刚刚好了,”胭脂不禁犹豫道,“天又冷,可别再冻着了。” “哎呀,好姐姐,你就让我洗一洗吧!我觉得自己快要脏死了。”雷鸢苦苦央告,“把屋子里弄得热一些,保证没事的。” “那……那我也得请示夫人。”胭脂可真不敢拿主意,“这可不是小事情。” “保证没事儿的,一会儿我多吃点东西。再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病气才能彻底去了呢!”雷鸢继续央告。 “姐姐,前些日子薛大姑娘来探望咱们姑娘,不是还给留下了几包药材,说是姑娘若泡澡的时候用最能驱寒扶正的。”珍珍提醒道,“不如就用那个给姑娘泡澡吧!” “是呢,多亏你提醒,我都给忘了。”胭脂笑道,“那你先把那药材找出来,我再去问问夫人的意思。” 郑 甄秀群听说女儿醒了要洗澡,当然也是不放心的,生怕她再受了凉。 及至胭脂说了打算用薛流素送来的药材泡澡,甄秀群方才松了口:“屋子里可要烧的热热的,门窗都得关严了。等她洗完了澡,也不许她再出屋了。午饭我叫人搬到她屋里去吃,这一洗澡,汗毛孔都张开了,可千万不能再着了凉。”甄秀群不厌其烦地叮嘱道。 胭脂都一一答应了,方才回到这边来。 雷鸢在这边喝汤吃点心,她们便忙着添碳、抬澡盆,又叫伙房的人送热水过来。 珍珍特意到伙房去,看着人把那包药材用开水煮过了。 等到雷鸢吃完了,洗澡水也预备好了。 雷鸢伸手试了试,多少有些热。 “姑娘进去吧!这时节还是洗热些好,顺便也发一发体内的寒毒。”胭脂扶着雷鸢,“只是时候不宜太长。” 刚开始进去的时候,觉得有些热,过一会也就舒服起来了。 雷鸢在里头闭着眼,珍珍和豆蔻则帮她洗头发。 全都弄完了,一个多时辰也过去了。 用大浴巾擦干身子,换上舒适的衣裳。 胭脂又用大手巾把雷鸢的头发反复擦了又擦,直到不再滴水了,才又拿了个干手巾把头发包裹起来。 “姑娘到熏笼跟前坐着吧!”豆蔻已经把椅子搬过来了,“这样头发干的也快些。” “呼~~真是神情气爽,舒服透顶。”雷鸢的小脸儿红扑扑的,浑身舒泰。 “瞧把姑娘给美的,再把这暖褂子披上些。”胭脂又抱了一件轻软的丝绵袄子过来,“若是着了凉,我们可就罪过了。” 等甄秀群带着人把午饭端来的时候,雷鸢的头发也已经半干了。 “阿娘!”雷鸢见了母亲伸着手撒娇,“抱抱~~~” “都多大的人了,还要抱抱呢?”甄秀群笑着说,“我才从外头进来,身上凉着呢,不能抱你。” “阿娘,我们暖些酒喝吧。”雷鸢此时身体恢复了,胃口自然也恢复了。 前些天她食不知味,吃什么都如同嚼蜡一般,可是现在又饿又馋。 “你还是给我省事些吧,大白天的喝什么酒。”甄秀群道,“再说给你准备的饭菜里也没有下酒菜呀。” “哎呀,阿娘,就少喝一点点嘛。”雷鸢最会磨人了,“阿娘陪着我,绝不多喝就是了。再说这样冷的天,喝酒也不是坏事。” “好,好好,那我叫厨房再炒两个菜。”甄秀群不是严厉的长辈,女儿的要求,只要不太出格,她一般都会依的,“只能喝点桂花酿,可不能喝醉了。” 这边正预备着吃饭,双红走了,来手里拿着张帖子。 “夫人,这是给咱们四姑娘的。” “谁家的帖子?”雷鸢好奇地问。 “是唐竹姿,唐大家叫人送来的,”双红也觉得奇怪,“这一位向来不怎么和官家人来往的,怎么忽然给咱们四姑娘递了帖子呢?” 甄秀群也觉得纳闷,伸手拿了过来看了看,说:“唐竹姿说要请你后日到她家去小聚,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她的?” “嘿嘿,也没什么。只不过机缘巧合之下给她们家举荐了个大夫而已。”雷鸢嘻嘻笑道。 “你给他家推荐大夫?推荐的是谁呀?”甄秀群问,“那大夫也是能随便推荐的,万一给人家治坏了可怎么办?” “不是别人!就是师姐。唐大家的儿子有弱症,我便推荐让师姐给他瞧瞧。”雷鸢一语带过,“如今他下帖子,请我就说明没给瞧坏,母亲不用担心。” “以后不许再这么胡闹了,这可不是小事情。人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弱症又是最不好治的。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不但你受埋怨,连你师姐也要受连累的。”甄秀群依然不赞同,“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雷鸢胡乱地点着头,“母亲快吃饭吧!这菜好香。” 第二百零九章 久违 城郊木奴园,林晏来向陈伯讨要老汤羊肉。 砚泥手里提着两盒点心,墨烟手里提着两坛老酒。 “陈伯,打搅了。”林晏客客气气地说,“昨日送来的羊肉有些多,让您受累了。” “林公子千万别客气,我这灶火左右也不能熄的,越多的肉续进来越好。”陈伯笑呵呵的说,“怎么拿这么多的点心和酒啊?” “这是送给您老人家的,还请千万收下。”林晏当然不能让人家白忙活,又知道送钱给陈伯他也是一定不会收的,所以就让自己的两个小厮去买了这些东西带着。 “既然是公子的一片心意,那小老儿就不推辞了,只是下次千万别这么客气了。”陈伯很高兴地把点心和酒收了下来。 他脾气是有些古怪,可是也分对谁,对林晏,他就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 和对辛玙的态度着实天差地别。 这里墨烟和砚泥帮陈伯一起把羊肉装好了,又特意留下不少羊肉在锅里。 “怎么剩这么多呀?快再装上些吧。”陈伯道。 “两个瓦罐都已经装满了,足够了。剩下的留给老人家你慢慢吃吧。”林晏从来都是君子行径,在小事上也不可肯马虎。 他们主仆三人走了有一会儿,陈伯又听到外头有人叫门,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把门打开。 “哎呦,原来是二小姐,您可许久没来了。”陈伯看到门外的人有些意外,继而又高兴地笑了,“外头冷,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把来的主仆二人让进了屋。 “陈老伯,你这些日子都好吧?我瞧着你的身子还像以前那样健旺。”二小姐边进屋边笑着说。 “哎哎,还凑合吧!我这把老骨头,天生就是劳碌命,叫我闲着是闲不住的,每天非得不停地做活计,才觉得舒坦呢。”陈博伯笑呵呵地说着,打开柜子,拿出两只干净的茶碗来,给这主仆二人沏上茶。 “其实早想来看看您的,只是一直都脱不开身。”二小姐说着示意那婢女将手中的包袱放下,“这里头有几套御寒的冬衣是给您老的,替换着穿吧!” “哎呦,二小姐,你平日里就照顾我许多了。虽然没亲自来,可是隔三差五地就叫人来给我送吃的,送穿的。”陈伯叹息着说,“我们主子这些年不在京城,一直都是你在照应着我……听说你前些日子也大病了一场,如今可好利索了?” “我没事了,”二小姐笑笑,“就是瘦了些,也不是坏事。” “我们老爷一家回京了,二小姐想必也听说了吧?少爷今日去给老太爷老夫人上坟,想是一会儿就要到我这里来喝羊汤了。”陈伯朝外头望了望说。 “我也许多年没看到陈大哥了,今天来就是想和他见上一面。”二小姐毫不避讳地说,“我也知道,以我如今的身份不大方便和他见面,但若不见上一见,终归是遗憾的。” “嗨,依着我这粗人想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们打小相识,有什么不能见的?”陈伯道,“二小姐,你在婆家是不是受欺负呀?那家人是出了名的霸道不讲理,当初听说你嫁到他们家去,小老儿我真是替你捏了一把汗呢!” “也还好吧!终归没把我吃了。”二小姐笑了笑,“你不总是说我是有福之人吗?” “那是当然,二小姐一看就是个福泽深厚的,”陈伯笑了,“人这一辈子呀,什么好也不如命好。” 正说着便听到了马蹄声,陈伯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多半是我们少爷来了。” 果然,等陈伯打开门后,就从外头走进来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年纪二十出头,眉目疏朗,高鼻薄唇。 一进来看到屋里的人便笑了:“雷鹭,你也在这里?真是巧了。你是不是又馋陈伯的羊肉了?我也是想这一口想了多少年了。” 说着便将马鞭丢给身后的小厮:“去把马喂一喂,别给它喝太多水。” “陈大哥,许多年不见了。”雷鹭仰头看着陈思止,“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你也一样安好吗?许多年不见,你也长成大姑娘了。听说你已经嫁了人,还是太后赐的婚。”陈思止笑容舒展,“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嫁进敖家去。” “伯父伯母都好吗?”雷鹭笑着问,“陈大哥怎么还没成亲?” 陈思止的脸红了红说:“之前定的那门亲事退了,我也有自己的事忙,也就没顾得上。” “听说有不少大臣参奏伯父,你们可要当心些。”雷鹭提醒道,“有些事不必过于据理力争,要知道朝堂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我父亲的脾气想了你多少也是知道些的,他哪里懂得什么迂回折中?”陈思止苦笑道,“这些年我们父子的确为当地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可是也把朝中的官员得罪了个遍。如今名为回京述职,等待我们的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陈思止的父亲陈纪最是个刚直不阿,嫉恶如仇的人。 这些年他不断上折子,弹劾凤家敖家,还有其他假公济私的官员。 凤太后容忍他到如今,也是看在他的确是有政绩,做实事。 只把他那些奏折撇到一边,不予理会。 雷鹭和陈思止相识于多年以前,那时候雷鹭还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娃儿。 有一回带着花生两个偷偷跑到街上买零嘴儿,又看到街上有杂耍的,便一路跟着出了城。 最后自然是迷了路,还差点被拍花子的带走。 恰好被陈思止和他表兄遇见了,将雷鹭救了下来。 当时的雷鹭又饿又怕,陈思止见她可怜,就把她带到了自家的果园,拿了陈伯炖的羊肉给她吃。 那时候陈思止也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是贪玩的年纪,不喜欢回府里受拘束,就经常跑到这里来。 雷鹭于是也隔三差五地来,两个人便熟悉了,只是这件事雷鹭从来也没有告诉给家里的其他人。 除了他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别人通通都不知道,甚至她的奶娘也不清楚。 第二百一十章 辄止 陈思止看了看雷鹭,欲言又止。 “陈大哥,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雷鹭笑了。 “我知道你嫁进敖家是不情愿的,但既然是太后赐婚,想来他们也不会太为难你,你要照顾好自己。”陈思止眼中满是对雷鹭的同情,“将来陛下亲政了,未必容得下敖家人,你要提前为自己打算。” “陈大哥,多谢你提醒我。”雷鹭点了点头,“你自己也要多小心,陛下亲政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也是最易生波澜的时候。风雨飘摇,难免伤枝败叶,依我看,明哲保身最是要紧。” “明哲保身,你的意思是?”陈思止微微皱起了眉头。 “请容我说一句不知深浅的话,于今之计,陈伯父最好主动辞官,过上一两年清净的日子。”雷鹭道,“等到局势稳下来,再做打算不迟。如今有许多人都恨不得将陈伯父扳倒再踩上几脚,就连凤丞相都不例外。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陈伯父自己不肯结党,势必落于下风。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此等情形何不避之? 待到两年后,皇上亲政,自然会起用陈伯父,且势必会重用。 退一步讲,就算皇上不能总揽大权,也避免了无妄之灾不是吗?” 其实雷鹭很少这样苦口婆心地劝人,大多数时候,即便是亲姐妹,她都是看破不说破。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人在官场总有些身不由己的时候。又何况我父亲若是退了,放眼朝堂,又有几个坚守的人呢?”陈思止低头苦笑,“咱们两个你劝我,我劝你,却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雷鹭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没有再劝了。 有些事,即便父母子女亦不能相恤,只好由它去。 随后雷鹭便告了辞,陈伯忙用一个小瓦罐装了一罐子羊肉羊汤给她带上。 “二姑娘慢走,什么时候想吃我炖的羊肉了,就打发人来取。”陈伯眯缝着老眼说。 他早就知道雷二姑娘喜欢自家少爷,但自家少爷却只把她当成个小孩子。 “多谢陈伯,你快回去吧!外头冷。”雷鹭朝他笑了笑,眼中带着一点悲悯的神色。 陈思止也站在门口相送,雷鹭朝他挥了挥手,随后便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向前走着,京郊的路有些不平,坐在车里能感觉到一些小小的颠簸。 “姑娘,你为什么不再深劝一劝呢?”花生忽然开口问,“万一陈家……” “那是他们的命,”雷鹭淡淡地说,“你当我是谁?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我唯一能顾好的只有自己,至于其他人其他事,他们自有他们的命数。” “姑娘,你心里头是不是很难受?你虽然这样说,可奴婢还是觉得你是不忍心看着陈家败落的。”花生道。 “也还好吧!”雷鹭笑了笑,将陈伯给的瓦罐打开,车里头立刻涌出一股浓烈的香气。 雷鹭用勺子搅了搅瓦罐里的汤:“陈伯炖的羊汤是这世上最好喝的羊汤,如此至味,我能够尝到,实属幸运。若以后吃不到了,自然会遗憾,但也能活下去。” 之后雷鹭便不再说话了,而是专心致志地喝羊汤,吃羊肉。 等到马车进了城,她也已经将肉吃完了。 叫停了马车,叫花生算了车钱给他车付,随后又雇了一辆别的车。 “回家去看看我娘,顺便看看雷小四怎么样了。”雷鹭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说,“给她买两串糖葫芦,每到天冷的时候,她最爱吃这个,算算今年冬天我一共也没给她买过两次。” 谁想雷鹭回到娘家,却只见到了母亲。 “雷小四又野到哪里去了?她不是才病好了没几天吗?”雷鹭问。 “被唐竹姿请去了,”甄秀群道,“不知道那丫头怎么成天的鬼三鬼四竟然结识到了这一位,还是人家亲手写了帖子请的呢。” “雷小四如今混的可以啊!”雷鹭失笑,“都能到这样的清流人家去赴宴了。” “别光说她了,你这程子怎么样?身上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我瞧着你倒是比前些时候胖了些了。”甄秀群仔细打量着二女儿说,“你那婆婆没在旧病复发吧?” “没有,就是那天从宫里回来把我叫过去了,说太后的意思叫我和敖鲲快些圆房。”雷鹭道,“自然还是看我不顺眼的,可又没有办法。” 甄秀群听了半晌没言语,随后说道:“也是啊,你都嫁过去大半年了。太后还肯为你的事操心,也算是给你撑腰了。” 说了一会话,雷鸢也回来了。 豆蔻跟着她怀里抱着一张琴。 “你到街上去了?什么时候也想要弹琴了?”雷鹭问。 “是唐大家送我的。”雷鸢笑道,“还送了我一本琴谱呢,让我没事的时候练一练。” 雷鸢自然是会弹琴的,只是不怎么精通。 她的性子不是很能坐得住,什么东西都是很快学会,但却不够精研。 甄秀群却忙着问道:“唐大家的公子怎么样了?没给人家治坏吧?” “好着呢!”雷鸢笑着说,“和上回我见他简直判若两人,这前后也不过才一个多月的光景。明显长胖了,精神气色都好了很多。” “阿弥陀佛,这还算是好的。”甄秀群道,“你不知道,我这心一直悬着呢。” “早跟母亲说了,不用担心的。”雷鸢道,“等大家亲自下厨,给我和师姐做了很多好吃的呢。” “你们姐妹两个今天都吃了羊肉不成?我闻着你们身上都有羊肉的气味呢!”甄秀群道,“牛羊肉的味道最容易挂衣裳了,回头别忘了让人把你们的衣裳挂在风口上吹一吹。” “吃了的人是闻不出来的。”雷鸢笑道,“譬如我就闻不出二姐姐身上的味道。你说对吧二姐姐?” “听说你进宫去了?大姐姐现在怎么样?把太后赏你的金牌拿出来给我瞧瞧。”雷鹭笑着催雷鸢,“别想着琢磨你的琴了。” “那金牌我放起来了,你想要看的话得拿东西来换。”雷鸢笑嘻嘻道。 “一根糖葫芦够不够?多了没有。雷鹭道,“粘住你的牙,省的你磨牙。” 第二百一十一章 鸢珠合谋 雷鸢到岳明珠家来拜访。 恰好岳明珠在她祖母房里头,岳老太太听说雷鸢来了,便叫把她请到自己房中来。 “有好些时候没见这丫头了,怪想她的。”岳老太太很是看重雷鸢。 雷鸢穿着大红羽缎的白狐披风,头上略微点缀着几只珠翠,便显得粉光脂艳,袅袅婷婷。 “阿鸢,你来得正好。”岳明珠上前拉住她,“我有好东西给你留着呢!” “明珠没有亲姐妹,你们两个站在一处倒好像是双生一样。”岳老太太笑呵呵地说。 雷鸢一面笑着给老人家请安,一面早看到那只猫儿金环正窝在老太太怀里舔毛。 也不过才三两个月,那猫儿就已经肥硕得不成个样子,可见老太太疼它,没少给它好吃的。 “这小东西太得人意儿了。”岳老太太一边一边抚摸着猫儿柔顺的毛一边用骄傲的语气夸赞道,“前些日子我有些病着,她竟不吃不喝地只趴在我的床头。啧啧,直到我好了它才肯吃食。” “阿鸢你不知道,就为这一件事,我祖母便将它当成心肝一样了。”岳明珠略带醋意地说,“昨儿厨房里只剩下半块羊肝,我说想吃羊肝汤。祖母还说叫我忍耐一天吧!那东西是专留给猫儿吃的。” “明珠,你别吃醋。老太太便是再疼这猫儿也比不过你这亲孙女,不过那羊肝不是什么稀罕物,所以才给猫儿留着呢。”雷鸢笑着道,“说起来这事情也怪我,谁叫我把这猫儿送给老太老太太呢!回头我请你吃羊肝汤还不成吗?” 说得众人都笑了。 “好孩子,听明珠说你前些日子病了,我瞧着你也是瘦了不少。今日来就在我们家一起吃个中饭,叫你也尝尝我们家厨子的手艺。”岳老太太盛情挽留。 岳明珠也说:“是啊,阿鸢,我们家新请了个淮扬菜的厨子,我吃着倒不错,你也尝尝。” “长者赐不宜辞,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雷鸢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陪着老太太闲话了一些时候,雷鸢才随着岳明珠到她的闺房中来。 “咦,明珠,你什么时候也学起画画来了?”雷鸢一进房门刚转过屏风,就见岳明珠屋里的梨花案子上放着一幅没画完的画。 “哎呀,我随手画着玩儿的,画的不好,你别看了。”岳明珠有些慌张的将那画收了起来。 雷鸢当然不可能追着瞧,只是刚才匆匆一瞥,看到画上似乎画的是个少年将军,只有个大概轮廓,五官都还没画上去。 她们这个年纪情窦初开,难免会有些朦朦胧胧的影子在心头萦绕。 雷鸢不想让好友难堪,所以也就不提这事。 岳明珠收了画,叫丫头给雷鸢端了茶来吃。 雷鸢道:“罢了,别折腾她们了,方才在老太太屋里已经吃过茶了。” “叫她们端来放着,不吃便不吃,总不能没有。”岳明珠道,“万一一会说多了话,口渴了可怎么办呢?” “说起来那日在街上弄你家马车的人可找出来是谁了?”雷鸢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岳明珠摇头:“没有,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继而又很高兴地说:“宋疾安可真是命大!虽说被充了军,冲锋陷阵也是九死一生,可终究多了一份希望不是吗?” 雷鸢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来了?莫非……你有什么头绪?”岳明珠后知后觉地问道。 “我若说我知道是谁干的,你待怎样?”雷鸢看着岳明珠问。 “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想必这么做的人也是卑鄙之人。我若是知道了是哪个,这人便是我一生的仇人。”岳明珠气恨恨道,“非叫他好看不可!” “是郁金堂干的。”雷鸢幽幽道,“那天她当着我的面亲口承认的,只不过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拿给你看,你若不信……” 雷鸢话还没有说完,岳明珠便断然道:“我信你!她害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其实我心里头怀疑的一直都是她,毕竟我的人缘虽然算不上多好,可得罪的人也有限。只有她始终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说是别个,我也一定会信你的。” “这是为什么?”雷鸢失笑。 “因为是你说的呀!”岳明珠瞪大了眼睛,像看笨蛋一样看着雷鸢,“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雷鸢看着她赤诚的眼神,心头不禁一热,说道:“明珠,我不会骗你的。” “我信你,我会永远信你的。”岳明珠的眼睛犹如清澈的泉眼,“你说我该怎么对付她?要不干脆上门骂她一顿好了。” 雷鸢听了她的话,噗嗤一笑:“你当郁金堂是谁?你这样做只会被她倒打一耙的。毕竟咱们手上可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又怎么可能当众承认呢?” 岳明珠忍不住皱起了眉:“我也知道她最会玩阴的,可是我不会呀!不如你教教我该怎么做?”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你也知道她是个祸害,若是纵容她过安生日子,要不了多久她还会找咱们的麻烦。”雷鸢说出自己的打算,“不过要收拾她并非易事,咱们需要智取,最要紧的是你必须要出面,不知你做不做得到?” “你放心吧!我不怕和她当面锣对面鼓。”岳明珠说,“我也早看她不顺眼了,若不是看在万阿娘的份上,我不知道要和她动几回手了。” 提起郁金堂的母亲万氏,岳明珠不禁有些小小的踌躇:“我只是有些担心,要是真把郁金堂怎么样了,万阿娘会不会伤心?” “明珠,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现在很有必要告诉你了。”雷鸢的神色变得很郑重。 岳明珠看了也不由得有些紧张,问道:“是什么事啊?” “你知道万夫人为什么格外喜欢你吗?”雷鸢开始引导岳明珠。 “知道啊,因为我特别像他的小女儿桂堂。”岳明珠道,“她说我和她的小女儿同庚,长得又特别像,所以一见到我就觉得特别亲近。”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不可露怯 万氏原本有两个女儿,相差两岁多。 小女儿玉桂堂生得粉雕玉琢,而且性情活泼,人都说她比姐姐郁金堂更招人喜欢。 不幸的是,十岁那年,玉桂堂在游湖的时候落水而死。 万氏心疼得昏死过去数次,却无回天之力。 此后好多年她都伤心不已,郁郁寡欢。 雷鸢和玉桂堂同年,只是生日大些,当初也都是认得的。 据她看来,岳明珠和玉桂堂长得的确很像,也无怪万夫人在第一次看到岳明珠的时候,是那样的惊讶和惊喜。 “如果我和你说玉桂堂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害的,你信不信?”雷鸢又进一步问道。 “啊,你说什么?她……她是被人害的?!是谁害的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岳明珠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站起身来问雷鸢。 “你坐下听我说。”雷鸢事先已经让岳明珠把屋里的丫头遣出去了,这样的秘闻当然不能让太多人听见。 “你说,你说。”岳明珠虽然坐下了,却依旧急不可耐。 “她是被郁金堂害的。”雷鸢道。 岳明珠悚然而惊,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你说的是真的?她害了自己的亲妹妹?!”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雷鸢让岳明珠仔细回想榴花宴席的情形,“她们设计把你骗到船上去,还放了蛇吓唬你,就是要逼你落水。好在你被救上来了,没让她得逞。 后来我发觉她每次看到你的眼神都十分恶毒,像毒蛇一样,我也觉得奇怪,她对你的恨何至于如此之深?甚至我同她有过那么多恩怨,她恨我都没有恨你深。所以有一次我就兴起了促狭的念头,想要诈一诈她。没想到一下子就坐实了。” “原来竟是这样……”岳明珠的表情有些僵硬,“我说她为什么每次看我的时候都让我觉得特别不舒服,现在想来,她每每看到我,必然想到那个被她害了的妹妹。 她那样的心性,一定是嫉妒她妹妹比她更受人喜欢,所以才下毒手的。” “我想的也是这样。”雷鸢说,“而自从我诈出了她这个秘密之后,她就更恨我了。咱们两个又要好,她便放在一起恨,总想法子要害咱们两个。” “天呐!万阿娘不知道害死自己小女儿的竟然是自己的大女儿,她竟然养了个蛇蝎在身边。”岳明珠此时对万氏倍加同情,“让她怎么受得了?” “明珠,这件事的真相一旦揭开,万夫人一定会痛断肝肠。”雷鸢让岳明珠自己做选择,“如果不想让她伤心,那么我们就得帮着郁金堂一起隐瞒她的恶行。你会怎么选?” 岳明珠明显犹豫了,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雷鸢也不催她,就静静地在一旁等着。 过了很久,岳明珠把脸转向雷鸢,神情变得笃定:“那也要揭露她的真面目,否则玉桂堂的冤魂又怎能安息?万阿娘也不该养这么一个恶女在身边。”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的人该得到她应有的惩罚才是。”雷鸢说,“既然你也决定好了,那我们就商量商量该怎么办吧!” “怎么办?”提到这个岳明珠又踌躇了,“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又不可能再去她一遍。那能怎么办呢?红口白牙的去说可不成吧?” 她和郁金堂打过交道,知道她又恶毒又狡猾,自己可不是她的对手,不过---- “阿鸢,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既然来找我,必然是事先已经打算好了。”岳明珠敲了敲自己的头说,“我可真是个笨蛋,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 “你打定主意了就好,我是怕你觉得我这个人做事有些太狠,以后不愿意同我亲近了。”雷鸢笑道。 “你可别这么说我,我虽然不聪明,可还不至于这么拎不清。我祖父早就告诉我,一个人若是觉得豺狼和毒蛇可怜,那她被咬死也是应当。 郁金堂几次三番地害我们不算,更害了自己的亲妹妹。像她这样歹毒的心性根本不配称之为人,我若是对她心存怜悯,可不就是糊涂虫了。”岳明珠义正言辞,“快跟我说说你的计策吧!我也好知道都让我做什么。” “附耳过来,我同你细说。”雷鸢朝她招了招手。 两个人嘀嘀咕咕了半晌,岳明珠道:“你这法子真妙!只怕我到时候演不好。” “成败在此一举,就看你岳大小姐能不能担的起来了。”雷鸢没有安慰她,反而用了激将法,“你也是将门之女,应当知道,双方厮杀勇者胜。你若是怯了,那咱们可就赢不了。” “阿鸢,你不用激将我。我……我豁出去了,还不成吗?!”岳明珠一咬牙一跺脚,“主意你都帮我出好了,我若是还不能施行,那可真成了废物了。” 雷鸢忍不住拍手赞道:“好个岳大小姐,真有将门风范啊!” 岳明珠一下子羞红了脸,说道:“你别来闹我了,我可是头一回干这么大的事,心里头慌得很呢!” “一回生二回熟,将来说不定有许多大事都在等着你做呢。”雷鸢道,“再说了,什么事不是人做的?” “姑娘,四姑娘,老太太那边已经预备着摆饭,请你们二位过去呢!”岳老夫人屋子里一个小丫鬟走进来,细声细气地说道,“请二位早些过去,别弄得急急忙忙的灌一肚子冷风。” “好了,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了。”岳明珠连忙答应道,“可有我最爱吃的清水油面筋?” “当然有的。”丫头笑着说,“姑娘最爱吃的菜,怎么能忘了呢?奴婢前头带路吧!” “阿鸢,穿的暖和些,今天的风有些大呢。”岳明珠叮嘱雷鸢,“等吃完了饭,咱们再回到我房里来细说。” 随后雷鸢便和她一同又回到了岳老夫人的房中,丫鬟们穿梭着摆饭,满屋子香气缭绕,令人食指大动。 岳老夫人笑着招呼道:“来来来,你们两个小丫头坐到我跟前来,先喝口热汤,暖一暖身子,再尝尝这厨子的手艺。”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冤家路窄 三九严寒,滴水成冰。 宋疾安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冻透了,双脚麻木的在地上奔跑着,北风呼呼地灌进嘴里,从口鼻到胸腔,都泛着火辣辣的痛感。 他们已经连续赶了五六天的路,每天都这么不要命的跑着。 可驱赶他们的人仍旧嫌慢,不停咒骂着,甚至用鞭子抽打。 所有人都喘着粗气,咳嗽着,干呕着,不断有人摔倒,又艰难地爬起来。 “三天内必须赶到老凌河,否则就等着军法伺候吧!”押官气急败坏道,“今天日落前到不了朝阳沟,谁都别想吃饭,饿着肚子抹黑赶路吧!” “官爷行行好,实在跑不动了。”队伍中有人哀求,“停下来喘匀了气再走吧!” “你跟我说呢?你当我是谁?”押官啐道,“命令是上头下的,我要是让你们歇了,就等于违抗军令。你们当然不怕死,反正本来也是要死的人。我可和你们比不了!” “官爷,真的跑不动了,再跑就要吐血了。”队伍中有病着的,还有原本就体弱的人。 “这些话跟我都说不着,跑!快点跑!不然我就抽你们。”押官扬起了鞭子。 扑通一声,有人摔倒了。 那是他们这些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只有十三岁,名叫马九。 因为从小就吃不饱,所以他长得又瘦又小。 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蜷缩在地上不停地干呕着。 “快点起来!”押官高声喝道,“别他娘的装死!” “再跑就出人命了。”宋疾安上前把那孩子扶了起来,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三天时间赶到老凌河,慢下一半都来得及。这么不要命地跑,只会把体力提前都耗光,又有什么好处?” “呦呵!你都能替上官做主了?”押官看着宋疾安瞪圆了眼睛,“赶紧快跑!少他娘的啰嗦!” “你们这边怎么回事?怎么慢下来了?”有一个人骑着马冲了过来。 “百夫长,这些贱骨头磨牙呢!说什么跑不动了,想要歇歇。”押官道。 “谁说要歇的?”百夫长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众人。 “大人……您就行行好吧……”一个佝偻着背的瘦弱男子往前走了两步,“实在是跑不动了,求您可怜可怜……” 他拱着手哀求着,像一只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啪!啪!”两道鞭影闪过,那人立刻痛得在地上打滚。 他身上原本就很破烂的棉衣,又被打开了花。已经变成黑色的棉絮露了出来,在风中瑟缩飘摇。 “贼骨头!贱胚子!”百夫长骂道,“再不跑信不信我抽死你?!” 那人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挣了命似的往前跑,百夫长在后面纵马追了他几步,然后勒住马缰绳,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瞧,他跑的比兔子还快呢!说什么跑不动了,都是糊弄鬼的话!” 押官立刻谄媚地说道:“大人,您可真有办法!对付这些狗东西就不能仁慈。” “学着点吧小子!”百夫长自得地说,“这些杂碎货色不必可怜他们。” “您瞧,这儿还有一个装死的,还有一个出来挡横的。”押官道,“还说什么咱们这么行军就是不对。” “是谁这么放肆?敢议论上官?”百夫长说着视线就落到了宋疾安的脸上,神情立刻变得玩味起来:“真是巧了,在这里还能看见熟人。这不是宋大少吗?” 宋疾安认得这个百夫长,他叫史会,出身并不显赫,不过是借着裙带关系,在军营中谋了一个小小职位。 几年前宋疾安偶然撞见他调戏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当街给过他几拳。 当时史会一个劲儿讨饶,更别提还手了。 毕竟宋疾安是京城出了名的恶少,他可惹不起。 史会见宋疾安不说话,干脆笑着从马上下来:“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呢,宋大少。这才几年的光景,你就沦落到这地步了。啧啧,你当年的拳头可真硬啊!” 说着他猛地朝宋疾安的肚子挥了两拳,宋疾安只是微微晃了晃身子,双脚都没离开原地。 “呵!宋大少还真是钢筋铁骨啊!”史会揉着发疼的拳头说,“这小鬼是你什么人?你要护着他?” “他只是个孩子,他跑不动了,再这样跑下去会要了他的命的。”宋疾安道。 “呵呵,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宋大少这么菩萨心肠呢?”史会阴阳怪气道,“那我是不是也该学着点儿?” 说着他蹲下身向马九温和地问道:“小兄弟,你这会觉得怎么样啊?还能站起来吗?” 马九有气无力地说:“我……我是真的跑不动了,让我喘口气再跑吧!” “没事的,跑不动就不用跑。咱们不是有马吗?”史会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马。 “不不,大人,我不能骑马……我的身份太低贱了……”马九慌乱地摇着头说。 “不能骑马也不要紧的,我有妙法儿。”说着就让人拿绳子把马九的双手捆上,“让马拖着你走,你就不用跑了。” “不……不,那样会被拖死的。”马九一边挣扎一边害怕的说,“我错了,大人,我错了。” “你都知道错了,那就得挨罚,不是吗?军令如山,你们却当成儿戏一样。本来一个个都是待死之身,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想偷奸耍滑。”史会的脸一下子就变得冷硬狰狞,“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只会变本加厉,一个学一个。” 马九吓得浑身像筛糠一样,他这单薄的小身板,若是在这地上被马拖行,走不出多远就得一命呜呼了。 这时有人伸手解开了马九手腕上的绳索,扔到了地上。 “宋疾安,你还真是生姜改不了辣味,都已经混到这地步了,还想着替人出头呢!”史会呲着牙,脸涨红着,“你敢目无长官,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想立威,可别拿孩子作法。”宋疾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有什么冲着我来。” 他知道像史会这样的小人,只要有机会,必然睚眦必报。 自己和他有过节,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第二百一十四章 小人行径 史会盯着宋宋疾安一言不发,神情略显复杂。 说实话,他原本打算的是稍后再折磨宋疾安,因为他想先给他来个下马威,之后再变着法儿的折磨他。 就像是一个人在吃主菜之前总要来两道开胃小菜才有意思。 可如今宋疾安竟然主动送上门来,那他也就不必客套了,于是便点头狞笑道:“好好好,真是好!宋大少就是义气,这可是你自找的,那就由你和我的马比比脚力如何?” 说着便让人将宋疾安的双手栓在一起,绳索的另一头就拴在马鞍子上。 自始至终,宋疾安都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神情让史会更加不爽,他朝地下啐了一口,然后翻身上马,使劲驱赶着那匹马,让它快跑。 宋疾安先前还能跟着跑上一气,到后来脚下一绊就摔倒了。 然后整个人被马拖着,在崎岖的路上被拖出去好远。 等到史会勒住马停下来时,宋疾安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手腕上全是血,脸上也磕破了。 “怎么样,宋大少?刚才跑的过瘾吧?”史会得意洋洋,全然一副小人嘴脸。 此时的宋疾安一身狼狈,可神情却越发冷凝。 鲜血模糊的脸上,那双眼睛透着孤狼一样的狠戾。 让史会忍不住心生怯意,但他表面上依旧狂傲:“行,你骨头硬是不是?那咱们就慢慢儿地挫,我倒要看看你身上生着几根钢骨。” 其实他也不敢耽搁太长时间,随即吆喝道:“都快些赶路!别再磨蹭了,谁要是累了,我就让马拖他几里地,帮你们省省力气!” 宋疾安又走回到队伍中,众人向他投来各色目光。 有敬佩,有同情,有嘲弄,还有冷漠。 宋疾安一一无视。 直到天黑透,队伍才停下来安营扎寨。 他们二十几个人挤一个帐篷,在帐篷前搭锅起灶,收拢积雪放在锅里烧开,再把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粗粮饼子丢到锅里煮成糊糊。 “宋大哥,你吃口热的吧!今天的事都怪我,连累了你。”马九颤巍巍地端过来一碗糊糊。 “我不饿,你吃吧。”宋疾安说,“我去洗洗脸。”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出去,马九望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 “少爷脾气在这地方可要不得哟。”有人说起了风凉话,“瞧着吧!以后他有的苦头吃呢。敢和上官对着干,分明是不给自己留活路啊!” “上头那些人也实在是太狠了,对待咱们都不如对待牲口,这样下去别说戴罪立功了,怕是还没等见到贼人,就已经被自己人给祸害死了。”有人忍不住发牢骚。 “诶,那姓宋的去了好久都没回来。别不是逃了吧?”有人忽然发觉宋疾安已经许久没回来了。 “不会吧,这冰天雪地的,他能逃去哪里?” “他若是真逃了,咱们可要受连累的!”有人开始惊慌起来,“要不去找上官禀告一声吧?” “宋大哥是好汉,不会逃的。”马九孱弱的小身板挡在那人前头。 “你个小畜生,懂得个屁!”那人粗鲁地推开马九,就要往外头去。 却迎面碰见了宋疾安。 宋疾安脸上的血污洗掉了,伤口却还在,他的眼神像锥子一样,把那个人逼退了好几步。 “宋……”那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把他扶起来。”宋疾安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马九,朝那人冷冷发话。 马九却不用他扶,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宋疾安原本背着手,这时一扬手丢在地上一个东西。 “野鸡!好大的野鸡!”众人发出惊呼。 “炖了汤给大伙儿分分吧!”宋疾安语气淡漠,“要均分,不准有多有少。” 众人都很高兴,那点粗粮糊糊只刚好够护住心口的。有了这野鸡,虽然不够吃饱,可也足够解馋暖身了。 因此立刻有人烧水添柴,拔毛去脏。 他们一个营帐算是一个伙点,吃东西与别处不相干。 很快,野鸡肉的香味便弥漫出来,众人大口地吸着,无比贪婪。 都说吃人嘴短,虽然野鸡汤还没喝到口,可是众人对宋疾安的态度却有了明显的变化。 但宋疾安依旧冷冷的,不怎么亲近他们。 只有马九,紧紧挨着宋疾安坐着,眼神里透着崇敬。 “宋大少,今天多亏你救了我。以后倘若有用到我的地方,我便是豁出性命去,也要好好报答你。”马九挺着瘦弱的小胸脯,说着义薄云天的话。 “用不着你报答,你若是能活下去,就算你的命大。”宋疾安说,“我不可能永远救你。” “你小子分明就是个白眼狼!”旁边有人嗤笑,“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报答。” “我不是白眼狼!”马九生气地站了起来,浑身发抖 “要是没有他,你们孤儿寡母的早冻死饿死了。好歹把你养到这么大,便是打你两下,骂你两句,又有什么打紧?”那人用教训的口吻说道,“可见你就是个白眼狼!小畜生!” “是啊,养的恩比生的恩还大呢。”立刻就有人附和。 “是他该死!我真后悔没早些杀了他!”马九咬牙切齿,脖子上的青筋跳动着,如同愤怒的蚯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坐下。”就在马九的眼泪要流出来的时候,宋疾安扯了他一下,“该喝汤了。” 马九端着那碗飘着香气的野鸡汤,却一口也喝不下去。愤怒已经要将他烧的神志不清了,他恨这个世道。 没有人问过他们,是不是宁愿死去也不愿意和那个人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信你。”身侧传来宋疾安低沉的声音, 就这一句话,马九的眼泪落下来,滴进汤碗里。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是用气声告诉宋疾安:“那个畜生,他糟蹋了我妹妹……” 世人只知晚辈该向长辈尽孝道,却往往忽略了长辈先应该向晚辈行慈道。 这二者原本是先有因后有果,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只讲结果,不论因由。 第二百一十五章 各有悲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六章 寿宴风波 很快就到了郁家办寿宴的这一日,早起雷鸢梳妆打扮过了,会起岳明珠,一同到郁家来贺寿。 “你可听到有人议论他们家没有?”岳明珠和雷鸢共乘一辆马车,为的是说话方便。 “议论什么?”雷鸢侧了脸问。 “还能是什么?他们家二爷才自尽了没多久,就这么大摆宴席,也不怕叫人笑话。倒说一家子连点伤心也不见,好生的薄情呢!”岳明珠学着大人的口吻说。 “郁苗不过是个妾生子,又不是郁拱的同胞兄弟,更不是郁老夫人的亲生子。”雷鸢道,“所以就算是有些伤心,那也是有限的。” “啊?郁苗不是亲生子啊,我可是头一回听说。”岳明珠吃惊地道,“他的官做的也不小了,不是说他和郁拱一向亲厚吗?” “那你是有所不知,”雷鸢细细讲给她听,“这郁苗是郁老夫人的陪房丫头所生,生母早亡,他便记在郁老夫人名下。 郁拱是独出,自然需要兄弟做帮手。没有亲的,便从庶出的当中选能干得力的。这郁苗也算是近水楼台了,再加上他也算会干事。有许多事情郁拱不便亲自出面,便都交由他了。” “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岳明珠点头,“但我还是觉得郁家人无情。” “权贵人家不是人人都讲情的,真要说起冷血无情的事,郁家怕还排不上号呢!”雷鸢微微冷笑道。 “那你有空儿给我说说吧。”岳明珠道。 “看今日的事办得怎样,”雷鸢逗她,“若今日的事砸了,也叫你领教领教我的无情。” 岳明珠不禁瘪了嘴,雷鸢一把将她搂过来道:“我逗你玩儿呢!别怕别怕。” 等到了忠国公府,还没进门就感觉到了场面盛大。 来来往往都是贺寿的人,从东西角门男左女右进去,她们好容易进了门,却发觉人多席简,席面不但称不上豪华,甚至都算不上看得过去。 “我的天,这是闹什么?”岳明珠低声和雷鸢说,“便是管事的家里办寿宴,也还到不得这寒酸的地步。” “只不过是给大伙做做样子,要博取名声罢了,他们家最会做这种事的。”雷鸢回道,“瞧着吧,一会儿必然会当众假模假样地弄出一大篇来。” 正说着,万氏看到了她们两个,便亲自过来招呼。 她是真的很喜欢岳明珠,拉着她的手不放,问长问短。对一旁的雷鸢则只是淡淡的,尽到主人之谊而已。 郁金堂站得更远一些,望着雷鸢,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好孩子,你和雷四姑娘就坐在这边的席上吧!一会儿台上要唱戏,等众人都散了,你到我房里去,我有好东西给你留着呢!”万氏殷殷切切,生怕岳明珠提前走了。 “万阿娘,你不必总惦记着我,今日客人多,你尽管去招呼客人吧。”岳明珠甜甜一笑,“放心,我不走就是。” 随后便听到台上锣鼓声响,先上来一班小戏子热场子,翻跟头打把式,好不热闹。 这时候客人还没有来齐,台上便是唱戏,台下也是乱糟糟的听不真。 因此前头这些就算是定场用的,等到客人们大致都坐好,人也来的差不多了,才算正式开戏呢。 “诶,青云道长怎么来了?他许久都不在京中了呢。” 有眼尖的发现青云老道竟然来了,穿着青布道袍,摇摇摆摆,甚是潇洒。 “是啊,听说他云游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不少人都觉得奇怪,“回头该问问他,北边的战事什么时候能结束?这牛鼻子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郁家人也连忙迎上去。 这些权贵人家对于僧道之流的人都格外礼重,郁家自然也不例外。 “呵呵,国公爷,贫道今日不请自来,只为了能讨一杯寿酒喝。”青云老道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 “道爷客气了,您这样的贵客,我们平日里想请还未必请得到呢。”郁拱满面含笑,“快请坐,快请坐!家慈这些日子颇有些神思不稳,正想请个得道之人襄解襄解,您来的正是时候。” 雷鸢侧过脸一瞥,眼神与青云交汇,一瞬便错开了。 随后,那群小戏子们撤了下去。 因为是寿宴,所以第一出戏当然是上寿的戏文。 众人一听锣鼓点,便知道是《王母献寿》。 果然随后便从后台转出一众仙女,团团簇拥着扮作王母的戏子,那王母手上托着一只花篮,里头装满了寿桃。 一边咿咿呀呀的唱着,一边向郁老夫人走来。 按照规矩,是要将这篮子寿桃献给郁老夫人,然后再返回台上去,唱上一段才算上寿完毕。 郁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满面含笑。 那扮做王母的戏子很快就来到了她的跟前,却不知怎的,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将那一篮子寿桃都撒了出来。 众人都暗叫不好,寿宴上出了这样的事,明摆着不吉利,这戏子怕是要遭殃,戏班子也是要倒大霉了。 “快扶起来。”有人还想着往回找补,“王母都给老太太行如此大礼,可见老太太必定高寿。” 郁老夫人的脸色原本已经很难看了,听了这话还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显得有些尴尬。 可随即让众人感到奇怪的是,那戏子却忽然腾的一声直起身来,整个身子硬邦邦的,仿佛全身的关节都不会回弯一样。 然后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飘飘忽忽地又往前走了几步,才扑通一声跪下。 对着郁老夫人叫了一声:“娘啊!儿子不孝,好容易买通差官,来给您拜寿。” 这话一出,更是把众人都吓住了。 “你……你不可胡闹!来人呐,把他拖下去。”郁老夫人吓得直往后躲。 众人也忍不住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回事儿?是中邪了吧?” “大白天的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这是自家的鬼,门神都不挡的。” “说起来该不会是郁家二爷显魂了吧?” 此时郁拱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管家使了个眼色。 第二百一十七章 枉死冤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八章 公府秘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九章 百般抵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章 自寻死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主持公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二章 环环相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三章 施以酷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四章 李代桃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五章 贵客登门 这边雷鸢将岳明珠送回家,又坐了片刻,看着岳明珠没什么事了,自己方才回去。 甄秀群却已经听说了郁家寿宴上的事,急得头痛。 待雷鸢一进门,便忍不住说道:“我说什么来着?这热闹不去凑也罢。这回怎么样?到底被牵扯进去了。” 雷鸢见母亲着急,连忙上前劝道:“阿娘别急,她不过是急了乱咬人的。况且有公主在那里,已经发下话来了,不会有事的。” “到底是孩子,想什么事情都这么简单。不知道这人心是最难测的。”甄秀群的忧愁丝毫没有减轻,反倒更重了,“人家到时候一句无风不起浪,咱们便是跳进黄河,怕也洗不清了。 殿下倒是一片好心。可你想一想,她能到处替你解释吗?人家背地里说的话,难道每一句都传到明面上? 最后传来传去还不是落在你头上,污了你的名声?” 雷鸢听了忍不住笑着问道:“阿娘怎么不问我和那姓宋的到底有没有首尾?” 甄秀群见她嬉皮笑脸的,忍不住骂道:“你还有闲情笑呢!我自己生的女儿我还信不过?我若是问了你这话,不但是羞辱了你,并连当娘的资格也没有了。” 雷鸢闻言心中感动,上前抱住了母亲:“阿娘,我常常想我上辈子不知道积了什么福,投胎到咱们家来,有你这样一个好母亲。” “去去去,你少给我灌迷魂汤了。你就是我前世的债主,今生的魔星。”甄秀群努力绷着脸说,“你是真不知道怕,更不知道愁。” “与其思前想后,倒不如顺其自然呢。”雷鸢一副满不在乎地语气道,“我和郁金堂大约上辈子便有仇,这辈子互看两生厌。” 甄秀群又问:“说起来,岳家大姑娘现在如何了?我听她们说得神乎其神,总疑心是不是真的。” “有什么不真的?在场的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人,若不能令人信服,郁家怕是早就见官去了。”雷鸢一笑,“想必此时郁家正乱着呢!这回才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甄秀群听了也就没再多问,只说:“你回房里歇歇吧!我去瞧瞧你大舅母,听说今日午饭她还多吃了两口呢!说不定能慢慢养回来一些。” 雷鸢于是回到自己房中,脱了大衣裳,滚到床上去睡了一觉。 再醒来天已经黑透了,胭脂笑道:“姑娘醒了,夫人在二舅太太那边摸骨牌呢!二舅太太刚打发人来给姑娘送了晚饭,虾肉馄饨和小菜,还有蒸糕和米粥。姑娘多少吃一点儿吧!” “给我来一碗馄饨吧!在郁家赴宴光顾着瞧热闹了,也没吃什么东西。”雷鸢说着趿拉鞋下地,先把手洗了。 胭脂打开食盒,珍珍帮着她往外拿。 雷鸢见送来了不少,就说:“我只要一碗馄饨,一碟小菜,剩下的你们都拿到外间去吃吧。这些东西凉了就不中吃了,留一个人在这儿伺候我就成。” 这个丫头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珍珍留下来,让其他人先到外间去吃了。 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雷鸢因为之前睡得足,反倒没有睡意。 她躺在床上,又把白天的事细细过了一过。 知道母亲的担心是有原因的,这件事后续多多少少总会有些麻烦。 但她随后又翻了个身,决定不再去想。 本来这世上也没有万全的计策,她这次用尽全力要治郁金堂于死地,本来也没想着能够全身而退,如今这个结局,她已经很满意了。 随后的两天她都窝在家里没出门,一来天气实在有些冷,已经到了三九。二来也是没什么心情,与其到外头逛去,倒不如静静在家里待着。 用甄秀群的话说,免得再惹什么麻烦。 这天有丫头进来向甄秀群禀报说:“夫人,有客来了。” 甄秀群听了就问:“是谁来了?倒是有些突然呢。” “是唐大家,她说特意来拜访,还带了礼物。” 甄秀群一听忙说:“这可是贵客,还不快迎进来。再去告诉四姑娘一声,多半也是要见她的。” 不一会唐竹姿就进来了,甄秀群连忙起身相迎,笑着说道:“这是哪股香风把大家你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唐竹姿满面含笑,轻轻柔柔地说道:“今日我算是不速之客,还请夫人原谅我不请自来。论理该事先知会一声的,但也因为我今日心血来潮,故而便自作主张来了。” “千万不要如此说,我们便是有心想请您来,还请不到呢!”甄秀群一面让丫鬟快上茶一面说。 “实不相瞒,其实我早该到府上来拜访的,只是家中颇有些琐事,一时挪不开身。”唐竹姿坐下说道,“不知四姑娘今日可在家?说起来她可是我们家的恩人呢!我这次来也是特意登门道谢的。” “大家说这话就言重了。我起先不知道这事,后来听说了,还觉得她实在是莽撞不懂事。多亏你们家少爷福泽深厚,否则万一弄个不对,岂不是好心办坏事了。”甄秀群说,“说起来这丫头实在是有些不着调,每天都让我有操不完的心。” “夫人这么说可真是太谦虚了,我们瞧着四姑娘样样儿都出挑,实在是极难得的。”唐竹姿说,“这年月若是找聪明人并不难找,可是聪明又敢为的确实不多。四姑娘于我们家不但有恩,与我也称得上是忘年交了。只是我这人天生的孤僻,人情上实在淡薄,颇觉得有些怠慢四姑娘。” 两个人彼此客套了一番,甄秀群道:“去把四姑娘叫来吧!算是老天照应她,让她能和唐大家结下这段善缘。” “不瞒夫人说,我今天到府上来拜访,一是道谢,二来也是想约四姑娘一同出去上个香。”唐竹姿道,“我曾在关帝庙许过愿的,等到儿子身体有了明显好转便去还愿。如今这个心愿也算是四姑娘帮我达成了。” “哎,这都是当娘的一片苦心呐!她左右在家里闲着也没事儿,就叫她陪着您一同去就好。”甄秀群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疑惑。 唐竹姿去还愿何必非要带上雷鸢?她却亲自登门拜访,且要和雷鸢一同出行,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 ?感谢大家的月票,谢谢,谢谢! 第二百二十六章 飞短流长 雷鸢出来见客,一身鹅黄衣裙,配着一套珍珠首饰,明艳端妍,乖觉讨喜。 “四姑娘生得好福相,我每每见到她都忍不住从心里头往外高兴。”唐竹姿毫不吝惜地夸赞雷鸢,“这样的好姑娘真是可遇不可求。” “大家您实在是过誉了,我都替她臊得慌。”甄秀群笑着,却不知为什么想起来今年春天的时候凤名花那次不请自来。 “夫人以后不要再这么称呼我,听着难免显得疏远。”唐竹姿道,“我比你小上几岁,不嫌弃的话,咱们就姐妹相称吧!” “那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觉得有些高攀了。”甄秀群那种感觉越发明显。 她心中忖度着,唐竹姿该不会也有为雷鸢保媒的心思吧? 又会是为谁呢?断不可能是她的儿子,年纪也对不上。 那便是与他家沾亲带故的了,而且能让她出面的,多半也得是位青年才俊…… “愈少爷如今可怎么样?我前些日子瞧着他正经是好了不少呢。”雷鸢一向是个自来熟,况且又在自己家。 她一面给唐竹姿斟茶一面问。 “托你的福,如今更是大好了。估摸着到了明年开春,就能到东郊去踏青了。”唐竹姿笑得和煦,“我刚才和你母亲说了,想要约你一同到关帝庙去还愿呢,你可愿意出来走走?” 对于唐竹姿邀请自己一同出行,雷鸢也觉得有些意外。 毕竟两个人中间差着个辈分,又何况是去庙里还愿。 但她想着唐竹姿如此行事,必然大有深意,而且她一定不会害自己。 于是便欣然应允道:“我这两天在家里闷得快长出犄角来了,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散一散。您来的正好,咱们便一同往那里去吧!” “你陪着唐大家去也不是不行,可一定要懂事知礼,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听到没有?”甄秀群嘱咐女儿,“完事早些回来。” “我还要跟夫人说一声呢,我们去关帝庙烧完香,还要找个酒楼去坐坐,等吃完了饭再把四姑娘送回来。”唐竹姿道,“夫人不会不放心吧?” “怎么会不放心呢?只是不想让你再破费了。”甄秀群说。 “放心,我虽然不富裕,可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唐竹姿笑道,“只要夫人肯放人就行了。” 随后便携了雷鸢的手,二人一起出了府上了马车。先到城外的关帝庙烧香还愿,随后又找了一家济楚的小酒楼,要了雅阁,点了几个招牌菜并一壶暖酒,细斟慢饮吃完了一顿饭。 雷鸢以为这就完事了,但唐竹姿又让雷鸢陪着她逛胭脂铺子,说是要给薛流素买一些。 众人见到雷鸢和唐竹姿在一起,不免悄悄议论。 而雷鸢自然也早也明白了唐竹姿的用意,想必她也是听说郁家寿宴上的事,定然有些风言风语传到她耳中。 唐竹姿高调地与自己同行,就是让众人明白,她十分看重自己。 以她的身份和声誉,不需要刻意说些什么,就能让人认定雷鸢的品行可靠,这是花多少银子也买不来的。 但也有人觉得奇怪,为什么雷鸢小小年纪就能得到唐大家的青眼呢? 毕竟雷鸢是将门出身,也没听说她有什么读书的才情。 恰好出宫办事的张公公也听人议论了这件事,不禁笑着说道:“这些人不知道底细,难怪猜不中。实则在这大以前,唐大儒还亲自为雷四姑娘出过面呢!” 于是便说了春天的时候传出雷家要和敖家结亲的消息,唐大儒及其外孙便想要进宫面见太后,以阻止此事。 后来听说不是雷四姑娘,而是雷二姑娘之后方才作罢。 “这里头怎么个弯弯儿绕,就不用我再细说了吧。”张公公笑得颇有深意,“因此,我说呀。那些疑心雷四姑娘和宋家那位有瓜葛的,都是吃粪长大的,满脑子屎!” 非但如此,齐王家的小公子辛玙也跳出来宣扬:“林不渝那木头人,对人家雷四姑娘心仪已久了。这事我再清楚不过了,你们没瞧见林晏偷看人家的神色。老天爷!那会儿圣贤书上所有的话,怕是都记不起来了。 作为他的兄弟好友,我倒是觉得两个人很是般配。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我可告诉你们,这些没婚配的,谁也不准打雷四姑娘的主意!” 俗话说的好,消息没腿跑的最快。 很快就有人将这个三件事联系到了一块。 合情合理地推导出了,雷鸢和林晏彼此有意,且已经得到了长辈们的认可。 虽然惹得许多贵女们的梦碎了,但雷鸢的名声也彻底保住了。 毕竟宋疾安和林晏两个人实在是太过天悬地隔了,一个目无法纪,胆大妄为。 一个才高八斗,儒雅知礼。 况且就长相和出身,也是林晏更高一筹。 只要雷鸢眼睛不瞎,就不可能放着林晏而去选别人。 再者说了,人们曾经看到过林晏和雷鸢一同救助跳河的妇人,说明二人是有交集的。 而雷鸢和宋疾安唯一的交集也不过是宋疾安当众拦下发疯的岳家马车,恰好救了雷鸢。 又何况这两件事相隔数月,明显雷鸢是先结识的林晏,而后才与宋疾安有了那一面之缘。 随后又不知哪一位脑筋活络的,竟然推导出郁金堂的奸夫才是宋疾安。 毕竟郁金堂和宋疾安的妹妹宋宁儿自幼便是好友,所以对宋疾安也肯定熟悉。 两个人都是胆大妄为之辈,必然常常借着宋宁儿做障眼法,私底下相会。 而郁金堂之所以当众污蔑雷鸢,是因为她记恨宋疾安救了雷鸢的命。 毕竟妇人的妒性最为可怕,比砒霜还要毒上几分,所以郁金堂倒打一耙,完全在情理之中。 这话越传越像真的,雷鸢自然也听说了,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别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郁金堂的奸夫当然不是宋疾安,而是卢令令。 但随着卢令令外调出京,雷鸢也恍然大悟。 “郁家必然想法子暗示了卢家,毕竟他们不可能把哑巴亏吃的那么彻底,总要让卢家知道。而卢家为了保全脸面,也为了给郁家一个交代,便将卢令令遣出京城去了。 但我猜着说郁金堂的奸夫是宋疾安这件事,卢家也一定在暗中推波助澜了,为的是这个消息一旦大肆流传,他们家被牵扯出来的可能性就会越小。”雷鸢很快就猜出了里头的门道。 “姑娘,现在许多人都说林公子对你有意,这事应该是真的吧?”豆蔻道,“你心里头怎么想?” “这事未必是真的,”雷鸢道,“我总觉得未曾真真切切说出来的,都做不得准。有些时候便是说出来的也还未必是真呢!我眼下还不想在这上头费心思。” 第二百二十七章 愚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反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九章 微服私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章 波诡云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一章 得一知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二章 林晏有难 这天,雷鹭忽然回了娘家,带着许多吃的。 “这些是给舅母那边的,这些是给母亲的,独这冰糖葫芦是给雷小四的。”雷鹭如今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又像未出阁时胖乎乎的。 也许是国公府的饮馔比娘家更好,也许是她又长开了一些,看上去倒比以前更顺眼了些。 “一到冬天,二姐姐就只知道给我买糖葫芦。”雷鸢噘嘴,“好吃是好吃,可是累牙。” “呵呵,那怎么了?你小时候乳牙将脱未脱之时,又不肯叫人拔了去,我便给你买这个,吃不上两口就粘掉了。”雷鹭大笑,“父亲还夸我是女诸葛呢!” “你们小时候胡闹还有个限度,鸷儿是最让人头疼的,一般的男孩子也没有像她这么淘气的。她和甄锋两个千万不能在一处,上房揭瓦都是小事。”甄秀群忍不住想起了三女儿,“这是应了那句俗语,什么人什么命。她那样的性情也注定不能像寻常女子一样安守闺中,只是塞外苦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能回来。” 这两姐妹见母亲如此说,便知道她想念三女儿了,忙安慰道:“爹爹他们去边关已经三年了,至多不会超过五年的。况且如今又有些不太平,朝廷或者有什么新的安排,说不定爹爹和三姐(妹)就能回来了。” “这些事都不由咱们做主,也不必去想了,徒劳牵挂而已。”甄秀群不想让两个女儿陪着她难过,于是展颜一笑道,“鹭儿随我过去瞧瞧你大舅母吧!她这些日子倒比先前好些了。请了卢院判来看,说她这已是数十年的沉疴,便犹如那中空的树木,什么好的药下去,也是徒劳。不过是熬心血罢了,唯有让她少生气,少操劳,还能多支撑些日子。” 寻常人的病症,犹如在树木身上砍上一刀,或是削去枝叶,便是伤得重些,只要救治滋补得当,痊愈之后依旧能枝繁叶茂。 但冯氏的病症却与此不同,就好像是一棵树的树心已经糟烂了,再怎么救治也无法使之恢复生机。 毕竟再高明的医术、再奇妙的药物,也不能真的肉死人生白骨。 雷鸢因为一早上已经到那院里去过了,所以这次就没跟去。况且她的冰糖葫芦还没吃呢,若不快吃就要化掉了。 又过了一会儿,雷鹭一个人回来了。说母亲和二舅母说话呢,长篇大套的家务事,说起来就没个完。 “走吧,到你屋里去。”雷鹭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雷鸢啃着最后一颗红果,站起了身。 到了她屋子里,胭脂等人连忙上茶。 雷鹭看着屋子里没有外人,便笑着向雷鸢说道:“前些日子,街上人都在传你和林家的那位公子,我且问你,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才没有那些事呢!二姐别信那些谣言。”雷鸢道,“我近来倒是和唐大家有些来往,和林晏不熟的。” 雷鹭听了她的话,也不说信与不信,只是抿嘴一笑道:“那就可惜了。” “二姐姐有什么可惜的?”雷鸢神情自若地笑问。 “我以为你和林公子熟悉呢,我知道关于他的一件要紧事,但以我的身份不便直接告诉他。”雷鹭道,“既然你和他不熟,那也只好算了,你是知道我的,外人的事从来懒得过问。” “别呀二姐姐,”雷鸢道,“到底什么事不妨说来听听,我就算听个热闹也好,总比这么藏头露尾的强。” “不说不说啦!没什么好说的,也不过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雷鹭说着开始喝茶吃点心。 雷鸢见她如此说,心中越发担心,便催促道:“二姐姐,你就跟我说了吧!我虽然和林公子之间没什么,可他却是个难得的至诚君子。若真是他有什么事,我们暗中提醒提醒,也算是积德了。” 雷鹭听她如此说,忍不住笑了,倒也没再打趣她,只问她:“你可知道?皇上在思贤殿召见众人言事的事吧?” “是皇上召见吗?”雷鸢道,“皇上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朝廷下了求贤榜,林晏等人被推举上去,能见到皇帝的面不假,但前面还横着个凤丞相呢!皇上又能做得了什么主?” “你说的没错,不过皇上既然在场,我就不能不提。”雷鹭有她的道理,“总之是有这么回事,你总是听说了吧?”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二姐姐要说的,可是林公子在这件事上得罪了人?”雷鸢已经觉察出几分了。 “你料的不错,本来众人都以为那天觐见的人中,陈纪应该是言辞最激切的那个。 谁想林晏一出场,倒让陈大人都退了一射之地。他当面痛斥凤家把持权柄,架空皇上。更是说他身为丞相,不能进贤人退奸人,便是负国,死有余辜。”雷鹭咋舌道,“当时就把凤亚丘气得变颜变色,回去后就病倒了。人都说陈纪再怎样,也还不敢当面骂凤亚丘死有余辜。这林不渝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舍得一身剐。” “这些我倒也略有耳闻。”雷鸢道,“他还真是……敢说真话。” “虽然是这样,但凤亚丘也并没有把林晏怎样,毕竟既然下招贤榜,总得做些姿态出来。”雷鹭笑道,“可是有人却不乐意了。” “谁?”雷鸢问。 “你猜呢?”雷鹭似笑非笑地望着雷鸢。 “敖鲲?”雷鸢在一众嫌疑人中筛选出了这一位。 “妙啊!一猜即中。”雷鹭拍手笑道,“我就说姐妹当中顶数你最聪明,因为母亲怀你的时候陇西大丰收,那一年衣食丰足,羌寇也没有犯边。” “不是我多聪明,而是二姐姐你暗示的已经足够多了。”雷鸢笑道,“能让你一个内帷女子知道的事,首先想到的就是你丈夫呀。” “还真是,敖鲲早就对林晏不满了,这一次在众人面前又骂了他外公。他本就是跋扈惯了的,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因此这些日子正筹谋着怎么样毁了林晏。我借着给他送点心的由头靠近过两次,但也没听全。只依稀说什么那个女子,又说什么乐意充好人之类的话……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剩下的事,就你自己决定吧!” ? ?感谢景色愉人的打赏,感谢大家的票票,爱你们!!! 第二百三十三章 卖身葬父 太学已经放了假。 林晏自骂过了凤丞相后,也没有再被召入宫。 每日里除了忙于为民请命,还有余暇便去街上的各大书局挑选购买。 这日将近午时,他从书局里出来,准备回家吃午饭。 路过万济街的时候,就见前头围了许多的人,不知在做什么。人群中不时传来哭泣和争执的声音。 “前头不知出了什么事,那么多人围着瞧热闹。”砚泥好奇地向前头张望着。 “谁知道呢?咱们还是绕过去吧!若是回去的迟了,难免耽搁公子用饭。”墨烟道。 说着话就走得更近了。 只听人群中有一个男子高声叫道:“小贱人!你今天若不同我回去,我便打断了你的腿!” 又有一女子哭道:“大伯,求求你就饶了我吧!看在我父亲尸骨未寒的份上!我家虽穷,可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你为了多得几两银子,就要把我卖到青楼里去。我是宁死也不会答应的!” 说着又向人群求助:“求求各位行行好,搭救我一把吧!十两银子买了我终身为奴为婢,只求能让我将父亲安葬了!” 那男子听她如此说,更加动怒,骂道:“好不要脸的小贱人!你自己都把自己给卖了,还往我身上泼脏水?!看我不打死你!” 旁边围观的人也都议论纷纷。 很显然,这个女子想要卖身葬父。可是她的伯父却没有人性,想把她卖到青楼里,好自己多落银子。 虽然人人都觉得这女子可怜,而她的伯父又太过可恨。 可这年月谁轻易敢站出来管闲事呢?再者说了,他们好歹是一家,自家的事,哪有外人随意插手的道理? “哎哎,管闲事落不是,还是各扫门前雪吧!”一个老人摇着头,爱莫能助地说。 在他周遭有不少人纷纷附和。 “谁说不是呢?这年月能保住自身就不错了,哪还有闲情逸致去过问别人的生死?” “公子,要不咱们上前去瞧瞧吧!听那姑娘哭得怪可怜的。”砚泥动了恻隐之心。 而他话还没说完,林晏就已经从马上下来了。 “这不是林公子吗?!”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没错,没错,就是林公子!这丫头有救了。” “是啊,谁不知道林公子最是仗义,什么不平事若是被他见了,是一定会管到底的。” 林晏声名远播,他年纪虽轻,可追捧他的人却不少。 前头有他为白大婶伸冤的事情,如今又有他当庭怒骂凤亚丘。 再加上他的出身和才貌,想不受人称道也难。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来,成百只眼睛都盯着他。 林晏走到近前,见一个身形瘦弱却生得眉目清秀的少女跪在地上,旁边还摆着一个木牌,上头歪歪扭扭的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大字。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一脸的横肉,瞪着两只蛤蟆眼,看上去就是个蛮横不讲理的。 那少女见了林晏,立刻朝他磕头哭求道:“公子,请你大发慈悲,救救我吧!” “姑娘别哭,有什么话慢慢说。”林晏一开口人群就静了下来,他是那样的沉稳闲雅,声音也好听得如同商弦。 那女孩子抬起头来已是满面泪痕,哽咽着说道:“我叫青儿,自幼便没了母亲。是我父亲一个人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把我和哥哥抚养成人。可怜的是我哥哥尚未娶亲,便被官府征召入伍,到北边和三族打仗去了。前天忽然有人到我家去报丧,说我哥哥……我哥哥他……战死了……” 青儿说到这里掩面痛哭,那哭声悲戚惨痛,令人动容,在场有不少人都陪着她落泪。 林晏也不催,只等她哭够了再接着说:“我父亲本就积劳成疾,听说哥哥的噩耗。他便再也沉不住气,呕出一口血来……不到一夜就……就咽了气……呜呜……我家本就贫困,仅有的一点积蓄被大伯拿去。我以为他好心帮忙料理父亲的后事,却不成想他把那些钱拿去,赌了个精光。 非但如此,他还和大伯娘两个商量要把我卖到青楼去,说是能卖五十两银子。 我当然不肯答应,就跑到街上来,想要卖身葬父。我是苦出身,什么苦活累活都做得了。谁要是买了我做使唤丫头一点也不亏,更何况还是积德的事呢。谁想大伯追出来不依不饶,非要把我拉回家去。我是断断不能回去的,一回去便等于跳进火坑了! 公子,方才我听众人说您是个大大的好人,就请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说着又对着林晏跪下去直磕头。 林晏让到一边,命随从将这女子搀了起来。 这时众人听了女子的哭诉后,也不禁纷纷指责那个男的。 说他行事过于歹毒,便是不相干的人,只要没丧良心,也不忍心把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卖进青楼里去,何况这还是他的亲侄女呢! 那男人听了,仍旧不服,向众人冷笑道:“你们一个个的少在这儿充好人了!说我歹毒,怎么没见你们哪个慈善施舍给我几两银子呢?” “青儿姑娘,你所说的一切都属实吗?”林晏正色问道。 青儿立刻说道:“句句属实,绝不敢撒谎。” “只要属实,这件事我管定了。”林晏语气笃定,不容动摇。 “好啊!真不愧是林公子!” “急公好义,救人于水火,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圣人云当仁不让,林公子实在叫人佩服。” 人群中又不时传来赞扬之声。 青儿双眸含泪,望着林晏道:“公子,你是真的要救我吗?我……我可真是遇见菩萨了!” 不但青儿松了一口气,连旁边那些瞧热闹的也都放下了心。 以林晏的出身,别说买这么一个丫头,便是买上百个也是买得起。而且以他的身份,青儿的大伯断然不敢与他相强,除非他活腻歪了。 “怎么,你想买这丫头?”青儿的大伯看着林晏,眉头皱了起来,“现而今我是她的长辈,你要买她,银子我得分走一半,否则休想!” 第二百三十四章 出乎所料 “谁说我要买她了?”林晏看着青儿的大伯,眉目凝霜。 “什么?你不打算买她,那你跳出来问东问西的做什么?!”青儿的大伯跳脚。 “在下做事虽不能尽善尽美,可也想求个仁至义尽。”林晏道,“我要搭救青儿姑娘,并非买下她草草了事。” “那林公子你打算怎么做呢?”旁边的人也很好奇。 “各位请听在下解释,青儿姑娘卖身葬父实属无奈,她伯父不肯相帮,还要趁火打劫,更是无耻之尤,且触犯了律法。 我打算将他的伯父扭送到官府去,虽然拐卖良家女未遂,也该由官府出面小惩大戒,以儆效尤。 而且朝廷明明已经设定了收养鳏寡孤独、贫无所依者的养济院,不但提供食宿,还每日里发放米钱。青儿姑娘到这地方去,岂不比卖身为奴要好得多? 更何况她还可以在养济院做工,能拿工钱,养活自己不足为虑。” 林晏娓娓道来,众人听得面面相觑。 好半天才有人道:“听听,这就是有见识的人!看人家安排得头头是道,青儿姑娘得了自由身,也有了依靠,她大伯以后想必也不敢再打她的主意了。” 可是青儿却跪了下去,向林晏说道:“林公子,多谢你为我筹划。可是我还是想跟着您,做牛做马的报答您,就请您成全了我吧!” “青儿姑娘快起来,在下没什么可值得你报答的。”林晏一笑,“你父亲无钱下葬,养济院的人也会帮忙安葬的,这都是朝廷事先拨好的款项,专给需要的人。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叫我家的女仆陪着你,定然将这些事都办妥。 更何况你兄长为国捐躯,到时候朝廷必然还有抚恤银子发下来,你在那里登记好了,到时候他们会替你把银子领回来的。 我若是花钱买下了你,诚然给自己博得了好名声。可这样做却不是君子行径,是窃国恩成己私名,万万要不得的。”林晏态度极其坚决。 他是不会买下青儿的,但他一定会帮青儿妥善安置以后的生活。 青儿张了张嘴,还想做说什么,却发现实在无话可说。 她要是再强求着林晏买下自己,那就是死缠烂打了。 “墨烟、砚泥,你们两个将这个人扭送到官府去。”林晏一指青儿的大伯,“还请几位街坊邻居帮忙做个见证。” “别别别!”青儿的大伯极力挣脱道,“这是我们闹着玩的!你们怎么当真了呢?” 又朝着青儿大喊:“好侄女,你忍心你伯父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拖到公堂上去打板子吗?再怎么样,你爹坟上年年也得有人祭奠不是?你哥哥没了,你一个女儿家又不能上坟去。” “林公子,我大伯想来也是一时糊涂了。”青儿嗫嚅着替她大伯求情,“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青儿姑娘,如此才能让你了却后患。况且他最多也就受些皮肉之苦,并不会伤筋动骨的。你一时心软可怜了他,将来他若再起了歹毒心思,你又当如何?”林晏看着青儿问道。 “我……我……”青儿左右为难,“我总觉得自己作为小辈不能……不能太不讲情面了。” “青儿姑娘,我想你还不明白。是我要将他扭送到官府去,而不是你,换句话说,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这么做。毕竟他触犯的是大周的律法,败坏的是大周的风俗。不但是我林某,凡是大周的臣民都有权将他扭送到官府去加以惩戒。”林晏并没有因为青儿的哀求而有丝毫动摇。 林晏同情青儿不假,可他不会因为同情而胡乱施为。 他自幼读圣贤书,行孔孟道,仁义礼智信究竟作何解?他一清二楚。 事情有大小,但道理没有大小。 人皆有好恶,但绝不可以私害公。 正乱着的时候只听一阵吵嚷,不知从哪里涌来了一伙人,横冲直撞,将人群搅乱了。 墨烟和砚泥顾不得别的,连忙跑到林晏身边来护着他。 推攘了半天,总算安静下来。 再一看,青儿和她伯父都不见了。 “走吧!”一直隐在暗处的雷晏扯了扯豆蔻,“热闹散了,没什么可瞧的了。” “姑娘,你慢一些,等等我。”豆蔻在后面紧着追上雷鸢,“怎么那两个人都不见了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雷鸢嘻嘻一笑,“那个青儿若是留神细看,不但细皮白肉的,连一双手也都嫩生生的,哪里是每日辛苦操劳的贫家女儿?只是林晏作为男子,不好总盯着人家姑娘细瞧,所以没能发现。” “何止林公子没发现,姑娘若不说,连我也没留意到呢。”豆蔻道。 这时她们身后过来了一辆马车,有人掀起车帘叫道:“阿鸢,上车来!” 雷鸢回身,笑靥如花:“梅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原来马车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刚回京的朱洛梅。 “我原想着明日到你家去呢,谁想今天就在街上遇见了。”朱洛梅亲热地拉着雷鸢的手,“也不过一两个月不见你,越发光彩动人了。” “姐姐别打趣我了,姐姐这一番出去游历,想必又增长了见识,越发显得我俗气了。”雷鸢撒娇道。 “你可不是个俗人,”朱洛梅伸手刮了刮雷鸢的鼻子,“你是个乖人,妙人,有时候嘛,又不是人!” 二人笑闹了一番后,朱洛梅说道:“方才的热闹你也瞧见了?” 雷鸢当然不能否认,便点了点头。 “我也是在旁边看了个尽兴,”朱洛梅意犹未尽道,“我这一路上听说了不少关于林公子的传闻,还以为他是个犟牛脾气书呆子呢!没想到竟然是这般的出类拔萃。 商鞅有言:常人安于固俗,学者溺于所闻。所以芸芸众生,大多都是蠢物罢了。 今日我细瞧去,这林公子却是勇足以当难,智足以应变。真真堪配我们阿鸢。” 雷鸢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佯怒道:“姐姐怎么说起混话来了?刚一见面就拿我来凑趣儿,也不知从哪里听说的谣言。” 第二百三十五章 正得发邪 “你同我有什么好害羞的?”朱洛梅抓住雷鸢的手,不让她捂脸,“人家一家子都看中了你,你当你还跑得脱吗?” “都说了没有的事,人家是好心帮我解围,姐姐可不能当真啊。”雷鸢正色道。 “好,好好,我不闹你了。”朱洛梅也端正了神色,“方才的事,想必你也看出个大概来了吧?” “我倒是瞧出几分端倪来,可不如姐姐看的真切。不如姐姐跟我说说?”雷鸢促狭地眨眨眼。 “好你个雷小四,这是考我呢。”朱洛梅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你这鬼灵精,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就当是我考姐姐了,”雷鸢嘻嘻笑着,“看看姐姐想的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样。” “那两个人是在演戏,而这戏不是演给别人看的,正是演给林公子的。想来背后应有人指使,要给林公子设个圈套,好坑害他。”朱洛梅道。 “到底是什么圈套?又要如何坑害他?”雷鸢歪着头,刨根问底。 “我这些日子虽然不在京中,可这一路上也听得满耳朵。”朱洛梅道,“林公子风头正盛,不畏权贵,难免为人所忌。他既是正人君子,想要害他的人必然会想办法玷污他的名声。这世间最难解释的清的便是男女之事,文章也便从此处做起了。 我猜着那女子佯装卖身葬父,又说她兄长是为国捐躯的,都是为了让林公子生出怜悯之心。再加上她伯父苦苦相逼,众人又不停起哄,差不多的人都要热血上头,出于义愤也会甩下银子将这姑娘买下来。 何况林公子从来都是个正直敢为的,遇到这样的不平事,不可能不管。 而一旦他将这姑娘买下来,后续便一定会出事。多半会传出谣言来说,林公子将其玷污了。弄不好还会出人命,一旦这女子投了河或是悬了梁,林晏就更是有口说不清了。 而到时必然会有许多人跳将出来,大肆宣扬诋毁,将假的也传成真的。老百姓哪能分辨得清是是非非?便也会疑心林晏之前种种都是装出来的,实则是个沽名钓誉、淫邪无耻之徒。 就算最后经了官,判定不是林公子所为。他们也会抹黑,说是林家花钱买通了的。而这种说法必然会有不少人相信,毕竟一个无依无靠的贫家孤女又怎能奈何世家子弟呢? 总之,林晏的名声一旦受损,想要再恢复如初是不可能了。如白染皂,江水为竭亦难漂清。 此后这一点也必将成为他们攻讦林晏的最有力把柄,且屡试不爽。” “姐姐真是条分缕析,头头是道。”雷鸢点头称赞道,“这计策当真歹毒的很。” “你少来了,这里头的事,你自有比我更清楚才是。”朱洛梅道,“只是这些人没想到,林公子简直是个正得发邪的人,他们的这些鬼蜮伎俩根本沾染不到人家分毫。” 朱洛梅分析得不错,雷鸢其实想的和她基本上是一样的。 自从二姐姐来家向她通了消息,雷鸢便留了心。 但她也只是暗地里观察,并没有找到林晏,向他通风报信。 她这么做的原因有二:一则她想看看林晏自己能不能识破相关阴谋,还是说他会被女子迷惑心智。 二则她也有要避嫌的心思,如果自己巴巴地告诉他小心提防,林晏自然会因此而感谢自己。雷鸢多少也已经感知出林晏对自己的心意,而自己对他却是尊敬有余,爱慕不足。 如果还一味增加他对自己的好感,而自己又无意于他,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呢? 不过说到底,今天这事林晏的确没有让她失望。 朱洛梅将雷晏送回家去,约好了雷鸢明日到她家去小聚,届时还有沈袖和岳明珠。 她当然也邀请了文予真,只是不确定她能不能来。 “听说文姐姐的婆母是个颇严厉的人,她刚过门,事事都要谨小慎微。”雷鸢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女子嫁了人,便不似在家时自由了。” 再说林晏,不见了青儿和她那伯父之后,便也察觉出不对来了。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回身上了马,回家去了。 敖鲲等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可奈何。 原本以为是天衣无缝的计策,却不想连人家林晏的袍脚都没碰到。 “他娘的,依我说还是趁天黑用麻袋套在他头上狠狠打一顿。”敖鲲喘着粗气道,“敖鸿,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敖鸿是敖鲲的堂兄弟,他们这一房本就式微,他又是个庶出的,从小就围在敖鲲兄弟身边做狗屎奴才,敖鲲吩咐他的事不敢不办,于是连忙答应下来。 派了人悄悄尾随着林晏,几日后,林晏天黑后才从一位同窗家离开。 那日恰好阴天,林晏那位同窗家住得又偏僻,而且林晏只带了一个随从砚泥。 他们便觉得时机成熟了,从后头追上去就要将林晏主仆一顿毒打。 本以为林晏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他那小厮也不像会武的样子,六个打两个完全不成问题。 可一个时辰后,敖鸿带着另外五个人狼狈地出现在敖鲲面前。 敖鲲看着这五个鼻青脸肿的人,大惊失色:“你们这是怎么了?叫人发现了?” “这倒没有,天黑,他们没看清我们的面目。”敖鸿捂着漏风的牙解释道。 “那是谁把你们打成这样的?”敖鲲瞪着眼睛问。 “还能是谁?当然是姓林那小子,还有他那个随从。”敖鸿呲牙咧嘴。 “你们不会是找错了人吧?那姓林的能有这身手?”敖鲲当然不相信。 “没找错,我们一直跟着他呢。只是没想到那小子看上去弱不禁风,拳头却比铁锤还硬,抡起来虎虎生风,把我的牙都给打掉了两颗。”敖鸿愁眉苦脸,“他那个随从也不是吃素的,而且使的都是阴招。我们几个实在打不过才逃跑的,要不被他们摁住了更是麻烦。” “好了,别说了!快滚下去吧!一群不中用的东西!”敖鲲像看废物一样看着他们,他那条断腿又隐隐的犯起疼痛来,怎么姓林的这个小子这么难弄? 第二百三十六章 投靠江南 京城千里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踽踽独行。 虽则是严冬天气,可因为这地方在京城以南,故而天气比京城和暖得多。 这马车看上去普普通通,既称不上华贵也算不上寒酸,从人前过,丝毫不能引人注目。 可如果留心看去,驾车的马儿却是一匹良驹。虽然不是特别高大,但四肢壮实有力,膘肥毛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的。 赶车的是个精壮汉子,生得又黑又瘦,断眉毛,三角眼,眼神像锥子一样锐利。 他的手如鹰爪一般,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总是似有意若无意地流连在腰侧。 不像是刻意为之,反倒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车窗的紫藤花帘子被掀了起来,露出半张年轻女子的面孔,娇媚的眼波朝外头张望着,带着几分欣喜和意外。 “这里的地皮还是青的,再往南走,是不是就能看见绿树了?”女子问。 “是啊,等咱们到了吴越那边,不但能看到青草绿树,还能赏花儿呢!”和她一同坐在车里的是一个半大妇人,穿着打扮很是朴素,但言谈间却透着一股见过世面的沉稳。 “奶娘,我们从京城出来也快十天了吧?”那女子一边继续朝窗外张望着,一边问道,“不知道他们可会找我?” “多半不会了,”那妇人摇摇头道,“即便是要找,也不可能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哼!那两个老狗还想要我的命。”年轻女子讥讽道,“若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呢!他们当初竟然收了我们家那么重的礼,还做出对我恩重如山的样子来,真是可笑!若有朝一日我得了势,定然不会轻饶了他们!” “若他们不至于赶尽杀绝,也还罢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只好恩断义绝。只是小姐既然已经离了那里,之前的种种便是旧事了,更要紧的是朝前看。”那妇人劝道。 “朝前看,前头有什么呢?是一片光明,还是艰险重重?”年轻女子忽地叹了口气,“我在京城身份尴尬,离了京城身份更尴尬。” “小姐要往好处想,此番我们前去投靠梁王,想来他多少也要念几分旧情的。再退一步讲,纵然情分是虚的,可实打实的好处,想必他是不会拒绝的。毕竟他要成事,就要用人用钱。只要在这两件事上我们能帮他,他就定然会对小姐您以礼相待。”妇人宽慰道。 “道理是不假,不过我们也要流心提防着些。不能一股脑儿把底牌都给他们看了,否则飞鸟尽良弓藏,倒霉的还是咱们。一个敢造反的人,你能求着他有多少良心?”女子说着将绣着茉莉花的手帕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小姐说的是,咱们自当加小心。”妇人道,“还是那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过小姐千万别悲观,俗话说的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的势力虽然大不如前,可就算只剩下些残部,也足够护您周全了。” 那年轻女子没在说话,反复摆弄着那帕子,好半晌才失落地说道:“可惜这帕子已经不香了。” “咱们出来的匆忙,没带着熏香。不过小姐放心,再往前头走,就有新鲜的茉莉花儿了。”那妇人陪着笑说,“到时候多多买些放在车里头。” “你说我娘最喜欢茉莉花的味道,她的院子里常年都飘着茉莉花的香味。”年轻女子微微合上眼,似乎在想象着那幅画面,“可惜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得。” “小姐快别伤心,若您以后能过得顺心如意。王妃在天之灵也就放心了。等咱们到了江南,大可以寻个高明的画师,让他把王妃的样子画下来,您不就能时常看见了吗?”那妇人说,“王妃容貌倾城,气度出尘,见过她的人没有不称颂的。” 正说着从对向走过来一辆马车,那妇人连忙将手伸过去,把车帘撂下。 “怕什么?这里离京城已经上千里远了,还有谁会认得我?”年轻女子有些不悦地说道,“你也太小心了些。” “小心没错处,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小姐平安护送到江南去。至于其他,都是小事。小姐千万再耐烦些,俗话说的好,小不忍则乱大谋。”那妇人絮絮叨叨的说着。 “我终日坐在这车里都快要闷死了,你还不许我透透气吗?”年轻女子颇为任性。 “不是我不允许,我哪有资格约束您呢?不过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也求您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下人的一片忠心。”妇人越发说得可怜兮兮。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年轻女子不耐烦地说道,“我躺下睡觉总成了吧?” 说着便负气躺了下去,用衣袖遮住了脸。 那妇人却依旧满是耐心地哄着:“好小姐,别生气。咱们想法子打发打发时间,还有几件王妃的事我没同你讲过呢。” 那年轻女子一听,果然来了兴趣,把袖子从脸上挪了下来,说道:“你可不许糊弄我,要好好的讲,细细的讲。” “好好,小姐放心,我一定好好的讲,细细的讲。”那妇人笑着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带着疼爱与温柔,“那我就给你讲讲王妃和王爷第一次相遇时候的情形吧!那是早春二月,西子湖畔……” 年轻女子出神地听着那妇人娓娓道来,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鸟语花香、草长莺飞的二月天。 江南,那个她从记事起只在书中和画上见识到的江南,竟然是自己的出生地。 在那风景如画的地方,她的爹娘相识相知,而后结成连理,并且生下了她。 可是她刚刚出生,就离开了江南,离开了母亲。 从此换了身份,换了姓名,在那场腥风血雨中幸免于难,在懵懂中长大成人。 随着妇人的讲述,马车轻缓的颠簸。年轻女子渐渐合上了双眼,慢慢沉入梦乡。 在梦里她置身于江南,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小女娃儿。 她的父王母妃牵着她的双手,走在绿草如茵的西子湖畔…… 第二百三十七章 风刀霜剑 老凌河冷得滴水成冰,前来御敌的兵卒在冰雪上安营扎寨,有很多人都病了,医药不周,也只能挨着。 他们于两天前到了这里,连敌兵的影子也没见到。只偶尔有逃过来的难民,能逃得动的自然继续往南跑,可也有走不动的,又冷又饿,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这天马九去拾柴,回来的时候架着一个快冻僵了的少年。 营帐里生着火,有人给这少年倒了一碗热水,他哆哆嗦嗦喝下去,才能开口说话。 他原本和家人一起逃难,可是半路遇上了一小队乌桓兵,慌忙逃命的时候走散了,又遇上大风雪,他便彻底迷了路。 如果不是马九发现了他,只消再过一个两个时辰,他就得冻死在雪地里。 “你可觉着好些?你家人此时也不知是生是死,想寻也寻不到,不如就留在这里吧!”马九对那少年说。 “成……成么?”少年嗫嚅着,眼中流露出畏惧又期盼的神色。 “咱们得上报,私留人是不成的,”一个佝偻脊背的中年男子道,“百夫长平日里就看咱们不顺眼,这会儿别自讨苦吃。” “于大虾,你去跟百夫长说吧!”一个大小眼的刀疤脸说,“你嘴甜。” “扯淡,他没事都要给我几鞭子,我这糟烂身板子都快打残了,还是你去吧!”于大虾并不叫大虾,只因为身躯佝偻才被取了这么个外号。 “我可不敢,他这会儿吃了酒,逮住谁就拿谁寻开心。”刀疤脸摇头,“我除非是活腻歪了。” 这时营帐外涌进一股寒风,一个高大身影走进来,紧接着噗通一声,一个重物被丢到了地上。 “这是狍子!好肥啊!”立刻有人扑上去,“宋大少可真是这份儿的,回回不空手!” “咱们又有肉吃了,托宋大少的福!” 这些日子,这些人已经对宋疾安越来越信服了。他武艺高,性豪强,又仗义,这样的人很难不受敬奉。尤其是在这些囚徒们中间。 “宋大少,我捡了个人!”马九邀功似地向宋疾安说道,“咱们把他留下吧!” 宋疾安早发现营帐里多了个人,他脸上的神情冷硬,只看了那少年一眼没说话。 “留下他吧!这兵荒马乱的,又天寒地冻,出去就是个死。”于大虾赔笑着向宋疾安道,“不如我去说,就是得……得带只狍子腿过去,要不那史大人怕是不乐意松口……” “你这老奸贼!先前让你去,你死活不肯,这回有狍子了,你就巴巴地献殷勤去了。” “不是这么说的,”于大虾挤了挤眼睛道,“不是我不乐意去,实在是不抹油不行,要不谁给我脸面啊?” “你去吧!”宋疾安开了口,“拿一条后腿去。” 于大虾去了,因为送了礼的缘故,那少年被留了下来。 其实上头早就下过令的,路上遇见百姓应当容留,也可征入军中。这也是为了壮大队伍,毕竟打仗最不怕人多。 烤肉的香气让营帐里的人都有了活气,变得有说有笑起来。 “咱们当初赶路的时候雷霆火炮一般,可是到了这里两天了,除了生火做饭,什么事也没有,这是闹什么呢?” “那些鞑子骑兵从来神出鬼没,谁能料得准他们在哪里?依我说你可别盼着有事,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可是不打仗,咱们从哪里挣军功呢?好容易得了这么个翻身的机会,不都说富贵险中求吗?” 他们都是大赦之下的囚徒,幸也不幸。 虽然逃脱了死罪,可未必就能真的活下去。战死或冻死,并非比伸头一刀更幸运。 到了晚上,该休息了。宋疾安对马九说道:“你挨着他,以后你们两个务必总在一处。” “他叫吕七,”马九嘻嘻笑道,“只比我大一岁。” “宋疾安,出来守夜!”有人在营帐外高喊。 军队安营扎寨,的确得安排人守夜。 但宋疾安几乎天天都被安排着守夜,众人都知道,这是史会故意在刁难他。 宋疾安起身出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宋大少可真是个神人,浑身的伤竟好似没事人一样,他是铁打的不成?”有人好奇道,“我要是被那么弄一回,早去了半条命了。” “人家那叫天赋异禀,要不就能做下那等大事了?”有人笑道,“咱们最多杀个把人,他干的可是刺杀的勾当,还能全身而退,身手是咱们能比的吗?” 人们议论得津津有味,这是他们凄苦无趣的日子里少有的乐子。 “都别说话了!”营帐外有人勒令,“再不睡就出来守夜!” 人声立刻消失,再没人说话了。 寒气箍天匝地,人们蜷缩着,尽量留存住身上那点可怜的暖和气。 马九冷得不行,伸手去抱旁边的吕七,小声道:“吕七哥,咱们抱在一起还能暖和点儿。” 吕七却本能地躲开了,并且吸了吸鼻子。 “你哭啦?”马九道,“可是想你家里人了?” 吕七没说话,只是低低抽泣着。 “别哭了,你能活命已是万幸了,先别想那么多了,既来之则安之。”马九低声安慰他,“好在咱们营有宋大哥,只要跟紧了他就不会有事的。” 吕七依旧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营帐外,朔风如刀。 宋疾安脊背挺直,目光锋利,如一把出鞘的刀,沉默中带着杀气。 史会醉醺醺走来,站在宋疾安几步远的上风向,拉下裤子开始撒尿。 “呵呵,姓宋的。爷爷我心疼你,赏你点儿热乎的。”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小人嘴脸,一面尿,一面坏笑。 末了打了个寒战,将裤子提了起来,走到宋疾安跟前,喷着臭气说道:“脊梁挺得这么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干了什么光宗耀祖的勾当呢!早晚有一天给你打断!” 宋疾安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史会见他不服气,举起手来就要打。 这时千夫长过来巡营,他立刻放下手,换上一脸媚笑,哈巴狗一样跑上前去奉承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忍无可忍 “你,过来!”史会骑在马上,对正在干活的吕七大声喝道。 “快过去!百夫长叫你呢!”马九低声催促道,“多点头,少说话。” 吕七战战兢兢的地走过去,不敢抬头。 “把头抬起来!怕我吃了你吗?”史会一边剔着牙一边说。 吕七咬着嘴唇,把头抬了起来。 天雾蒙蒙的,稀薄的阳光照下来,落在他有些惨白的脸上。 史会挑了挑眉毛,露出猫捉老鼠的神情:“你家是哪里的?今年多大了?” “锅底山的,十四岁。”吕七的声音有些抖。 “你也算是命大了,看你手脚还麻利,正好我帐里有些活要干,你这就跟我过去吧!”史会摸着下巴说。 吕七不敢不听话,木偶似的跟着他过去了。 没过多久,宋疾安伐木回来,头上身上都沾满了木屑。 这活儿又累又危险,昨天就有一个人被倒下的树木砸断了双腿,眼下虽然没死,可也残废了。 “宋大少,你渴了吧?”马九立刻上前递上水壶,“快喝吧!还是温的呢!” 宋疾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似不着意地扫过人群,微微顿了一下:“吕七呢?” “他?他被百夫长叫过去干活了。”马九答道,“我也不敢跟过去啊!” 宋疾安的眼睛眯了起来,将水壶丢给马九。 “哎哎,宋大少,你去干什么?”马九追上去问。 “你回去,别跟来。”宋疾安语气坚决。 马九果然不敢再跟着了,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宋疾安。 眼看着他往百夫长的营帐中去了,马九却一头雾水,不知他要去干什么。 吕七的嘴被蛮横地捂住了,整个人被压在案子上,衣领扯开,露出严严实实的裹胸布。 史会喘着粗气,笑得异常淫邪:“妈的,小贱人!我早就看出你是男扮女装来了。还跟我装什么贞洁烈女?爷爷我是朝廷的天兵,你早该脱得光光的躺下伺候。要不然就得被那些鞑子糟蹋,赤条条冻死!” 吕七的眼睛惊恐地瞪着,她拼了命想要反抗,可是两人的力气太过悬殊了。 “别拗了,哪个女人都得有这遭儿!你跟了我是你祖上烧高香了,把我伺候美了,收你做个通房。”说着便腾出一只手向吕七的胸口抓去…… “百夫长的营帐是你随便进的吗?!”守在门口的两个士卒想要阻止宋疾安,却被他一把推倒了。 很快,吕七只觉得身上一轻,被堵住的嘴能够大口呼吸了。 史会被宋疾安拎着后领提起来,拖拽着出了营帐。 喝骂还没出口,脸就被扭过来,挨了重重的一拳。 鼻血喷出来,糊住了半张脸。 紧接着又一拳,半口牙都松动了。 史会企图还手,挥出去的拳头好像打在了生铁上。宋疾安纹丝不动,他的指骨却疼得好像断了一般。 紧接着,宋疾安一手摁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起拳头,一下又一下打在他的肚子上。 他的威风被打灭了,疼痛和恐惧让他连声求饶,当然,吐出的求饶声是含糊不清的,且带着断齿和血污。 打斗声引来了众人围观,有人想要上前解救史会,可又怕不是宋疾安的对手。 很快,千夫长楚晖赶了过来,喝令宋疾安住手。 而史会已经被打得半死,宋疾安一松手,他便瘫倒在了地上。 “敢对上官动粗!把他给我捆起来!”楚晖面如寒霜,“真是无法无天!” 宋疾安却夺过一杆长枪来,冷声道:“不怕死的尽管上前来。” 长枪横在身前,宋疾安周身透着凛凛杀气。 史会死狗一样瘫在他脚边,只有口唇边喷出的白气证明他还活着。 “宋疾安,你真要造反不成?!”楚晖见他如此也变了脸,往后退了几步,却还强撑着,“赶紧把兵器放下!” “身为朝廷官兵,不能护佑百姓,反倒侮辱戕害。未与敌兵交手,却惯会欺压手下。这样的人死有余辜!”宋疾安朗声道,“与其终日里受腌臜气,还不如来个痛快!反正我这条命也是白饶的。” “千夫长,宋大哥是为了救我!”吕七从营帐里哭着扑出来,跪在楚晖跟前,“为了逃难,家人让我女扮男装。本以为在这里能被庇护,却不想百夫长他……他竟要玷污我……” “这……这犯的是军法吧?” “这跟鞑子有什么区别?简直比鞑子还可恨!” “宋大少说的对,咱们的命本来就是白饶的!眼看着也没什么机会立军功了,要么冻死饿死,要么被这个姓史的欺负死。还不如他娘的反了呢!” 在这些人中,有不少亡命之徒。 平日里看着史会作威作福,心中早就不忿了。 再加上这些日子饥寒交迫,希望渐渐渺茫,怨气自然更重。 压抑久了,只需一个小小的火苗就能将众怒点燃。 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看向千夫长,一双双拳头握了起来,剑拔弩张的气息压过了寒气,弥散在这上千人之中。 “你们都疯了吗?!造反的话也敢说?!”楚晖伸手握住了佩刀。 他管的这上千号人里,有一大半都是被赦免的囚徒,真要反了,他根本招架不住。 “右将军到了!”传令的卒子从远处高喊着跑过来。 楚晖顿时大喜,连忙迎上去。 右将军卢令名是郑国公卢典的长子,他被任命为右将军,下辖五万大军。 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副将司马恒。 楚晖跑上去告状,说这些人要造反。 卢令名面无表情地听完,不顾楚晖的阻拦,策马来到宋疾安跟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了马,走到宋疾安跟前。 “我不会只听一面之词,”卢令名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也不信明明可以靠军功光宗耀祖,却还要阵前造反。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冤屈?” “将军,我们冤呐!”于大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们也想为国效力,荣耀门楣,可实在扛不住了。百夫长他们往死里折磨我们,打骂就不说了,还克扣我们的口粮。若不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弄野味,只怕早就饿死了。” 他一开口,众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把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怨气通通都发泄了出来。 只有宋疾安始终一言不发,依旧紧握着手里的长枪。 第二百三十九章 立军令状 卢令名在听完众人的话以后,低头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史会,眸光变得冷冽。 “若真的如你们所说,百夫长史会凌虐部下和百姓,那么他便是动军心负圣恩的罪人。把他带下去,我定会详查,只要属实,按军法处置。”卢令名义正言辞。 众人见他如此,便忍不住欢呼起来,要知道,他们被史会欺压得喘不过气来,只恨受他的管,巴不得有人来收拾他。 面对众人的欢呼,卢令名的神情依旧严肃,他转向宋疾安,好言相劝道:“孰是孰非我一定会查明,但总要给我时间。作为你们的上官,手下有史会这样的败类,我难辞其咎。你今日所作所为虽然有些过激,却也不失为仁义之举。且念在你是初犯,我也只对你训诫几句就罢了。 你是戴罪之身,所犯的罪行还要用军功来赎,你还年轻,莫要把自己的前程给毁了。 你之前做下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别的不说,单是刺杀踏顿使者这件事,于我个人来讲,心中是钦佩你的。 如今我们就要与其交锋,正需要你这样有胆量,有热血的人。我看这些人对你都很信服,且如今百夫长的职位空了下来,不如就由你来充任吧。但因为事出突然,任命状怕是还要过些日子才能请示下来。” “右将军英明!右将军英明啊!” “有宋大少做咱们的百夫长,那可太好了!” “只要不受气,豁出性命去又能怎样?还落得个痛快呢!” 众人见卢令名不但没有姑息史会,反而十分赏识宋疾安,甚至还任命他做百夫长,不由得更加欣喜。 “怎么,嫌弃百夫长这个官职小吗?”卢令名微笑着看着宋疾安,伸手拿过他手中握着的长枪。 “属下不敢。”宋疾安低头行礼,“多谢右将军赏识。” “以你的本领,只要有机会,升迁指日可待。”卢令名伸出手去,重重地在宋疾安的肩膀上拍了拍,“莫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将军,不是属下多嘴,这宋疾安毕竟是罪人的身份,他什么功劳都没有,您就让他做了百夫长,叫其他地方的人知道了,怕是会有怨言呐!”卢令名的副将司马恒走过来一脸难色地说。 楚晖听了也忙说:“司马副将说的有理,这宋疾安是个不服管的,万一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来,属下想要约束他,怕是他都未必肯听啊!” 楚晖不是傻子,刚才他和这些人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了。如今宋疾安不但没受处罚,反被任命为百夫长,若给了他这个机会,对自己有害无益。 卢令名微微皱起眉头,用审视的眸光扫视着两个人,半晌开口道:“你们觉得宋疾安不能服众?觉得我的决定过于草率?没有考虑大局?” “将军言重了,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军法从来严苛,讲的是赏罚分明。若宋疾安立了功劳,咱们不封赏他,那是咱们不对。 他如今没有什么功劳不说,而且还毒打上官,纵然上官有不对,他如此作为怕也很是不妥。 一旦事情传扬开来,人人便以为只要像他一样敢对上官动拳头,就有可能被赏识,那岂不乱了套?所以请将军三思。”司马恒擅长辞令,说得头头是道。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卢令名沉吟道,“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已经说出去的话,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属下也能理解将军的意思,只是为了大局咱们还是应该想个折中的法子为是。我这也是替宋疾安考虑,毕竟他还没有被正式任命,万一上头不肯下委任状,那他这个百夫长也还是当不长久。”司马恒说,“将军您说是不是?” “确实是这样。”卢令名点头,“那依着你该怎么办呢?” “属下想到一个法子,莫如叫宋疾安立下军令状。”司马恒道,“如此一来,众人便知道他这个百夫长可不是白得的,是要担着风险的。当然了,如果宋疾安不想立军令状,那么便辞了这百夫长不做,如此也不算十分为难他。” “宋疾安,你自己想怎么办?”卢令名看向宋疾安,“说到底,这也是你自己的事。” “我立军令状。”宋疾安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当真?这军令状可是拿性命写就的,你要三思。”卢令名又一次问他。 “我不后悔。”宋疾安笃定道,他当然知道军令状是什么,但他更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好,那就拿纸笔来,咱们现在就立下军令状。任命你为百夫长,你手下的这些人不可起内讧,不可有逃兵,不可延误军机,不可不听调遣。违者,军法处置。”卢令名的神色又恢复到最初的冷峻,“军中无戏言。” 很快军令状就写好了,宋疾安在上面签字画押。 卢令名又告诫了楚晖几句,便准备离开。 “将军留步,属下还有一件事想恳请您帮忙。”宋疾安上前叫住了卢令名。 “什么事?”卢令名转过身问。 “这个女孩子在我们这里不方便,还是您把她带走,妥善安置吧!” 宋疾安指了指旁边的吕七,实则是吕七娘。 “好,我带她走。”卢令名答应下来。 卢令名身为右将军,身边自然有女使服侍。 吕七娘到他那里去,便有了女伴,起居坐卧都方便。 毕竟她如今女子身份已经暴露,若还继续留在这些死囚犯们中间,那和一只小羊羔活在狼群中间没什么区别。 又何况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与鞑子作战,更是不能护她周全。 吕七娘给宋疾安跪下磕了个头,抹着眼泪去了。 马九冲上来,抱住宋疾安的胳膊说道:“宋大少,恭喜你!你来当我们的百夫长真是太好了!” 众人也都纷纷上前道贺。 宋疾安则一改平日里的倨傲态度,谦恭地向众人行礼道:“各位兄弟,以后千万只称呼我为兄弟才是,否则就是在骂我了。” 第二百四十章 兵贵神速 宋疾安被任命为百夫长的第二天,就有命令下来,让他们这一队人去二百里外的五柳庄夺取马匹和粮草。 据斥候哨探得来的消息说,那里有上百个鞑子兵占着庄子,守着抢来的辎重。 宋疾安他们这些人算是发配过来的,除了宋疾安分得一匹马之外,其他的人只能徒步。 “这可是派给你们的头一个任务,要是不能好好交差,你这百夫长也算当到头了。”楚晖将军令文书递给宋疾安,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切莫辜负了右将军对你的信任。” 等宋疾安回到营帐中,马九等人立刻将他围了起来。 “宋大哥,这是要咱们做什么?”马九不识字,文书根本看不明白。 于大虾是识字的,拿过来一看便说:“这……这未免有些难吧?人家那边兵强马壮。咱们只有一匹马,还要赶路到那边去,搞不好半路就被发现了。就算侥幸不被发现,想要得手怕是也难。” “你别净说这些丧气的话,差事都派下来了,就得想法子做成。要不然军令状可等在那里呢!”刀疤脸说。 其实大伙儿也知道于大虾说的是实情,可又由不得他们。所谓军令如山,哪里容他们想东想西。 宋疾安却没有什么忧虑焦急的神色,只叫众人都散了,先把饭吃了再说。 用过饭后,他带人到林子里去,弄了很多木头和树枝。 “宋大少,咱们忙着弄这做什么呀?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弄太多都被别人偷去了。”众人都不解。 “马上就能用上了。”宋疾安道,“先把这些拖回去。” 再次回到营帐里,宋疾安说道:“这次我只带三十个人,其余的都留下。” “什么?三十个人?那能顶什么用呢?!”众人一听就炸了。 “怎么不顶用呢?我们是去偷东西,就要做到神出鬼没,来去如风。”宋疾安一笑,“人越少跑的越快。” “可是……”还有人想反驳。 “听我安排就是了。”宋疾安道,“咱们恰好有三十一套桦树皮的衣裳,就当是天意吧!” 桦树皮的衣裳又轻又暖,还防水。最要紧的是颜色,能和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若不是离得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宋疾安又带着众人动手,做出三十一副雪板和雪杖。 “古书上说北方人深冬骑木而行,就是这东西。”宋疾安举起一只雪板,仔细打量着说,“咱们没有马,但是有这个。若论偷袭,这东西可比马有优势多了。” 天寒地冻,马蹄声能传得很远,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但用雪板滑行声音就会小很多,很难被察觉到。 “这法子妙呀!穿上桦树皮的衣裳,滑雪而行,二百里的路,四个时辰就能到了。”于大虾算道,“能比走着快至少三倍。” “各人都背上点儿干粮,咱们这就走吧!”宋疾安说着便起身,带着他选中的那三十个人,头也不回地去了。 别的营中的人压根儿没想到他们已经出发,毕竟大部分人都还留在这里。 宋疾安选的这三十个人都是年轻力壮,身手灵活的,一个个都像豹子一样,浑身上下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咱们从这边山上上去,然后就能居高临下冲过去了,看似绕了个弯,实则更快。”宋疾安在千夫长的营帐中看过沙盘,已经牢牢记在心中了。 到了山顶以后,众人都把雪板绑在脚上,膝盖弯曲着,用雪杖来维持平衡和方向。 山风呼啸着,夕阳在他们的后方,眼前的景象飞速闪过,这个时候他们仿佛变成了可以飞翔的大鸟…… 五柳庄,原本是个富庶的村落,而今村民早都逃难去了,只有鞑子兵驻守在这里。 老凌河周围地广人稀,鞑子兵总要隔上几百里就弄这么一处据点,自然为的是方便补给。 宋疾安他们这些人没有向导,由他来带路。 妙的是他们这一路竟然都是顺风,因此比预计的还早到了半个多时辰。 伏在五柳村村外的树林里,已经悄悄前去侦查过一番的宋疾安低声嘱咐手下的人:“记住我的话,敌众我寡的形势下,贵在神速。一会儿先去西北角放火,鞑子见火势猛一定都会跑过去救。就算还有剩下的,也绝不不多。 放粮食的地方和圈马的地方挨着,咱们把粮食放在马身上驮着,只带能带走的,不要贪多。然后一人骑一匹马,将剩下的马围住赶走,等到他们醒过腔来也晚了。” 众人都按他的吩咐办,很快火就烧了起来,鞑子们开始乱喊乱叫的救火,宋疾安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便一挥手,众人都掩过去,将看守粮食和马匹的几个鞑子兵给抹了脖子。 随后又抢了粮食和马匹,顺利离开。 此时离天亮还有差不多一个时辰,随后鞑子兵自然也发觉了,有几个骑着马追了上来。 宋疾安身上背着弓箭,喝令众人先走,由他来断后。 那些鞑子兵都是精通骑射的,隔了很远就朝宋疾安射箭,却都被他躲过了。 眼看着越来越近,宋疾安才不慌不忙的搭弓射箭,瞧得真切,一箭射去,一人应声落马。 随后又射翻了三个,后面的便不敢上前。 宋疾安和那几个人对峙了一番,方才策马狂奔而去。 等到他们回到大营,这些人的早饭还没吃完。 “你们……你们这就回来了?”于大虾一口饼子卡在喉咙口,差点没噎死,“这也太快了吧?” “我的天呐!好家伙!这么多的马和粮食!宋大哥,你立了功啊!”马九的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了,“什么时候也能带上我?这也太过瘾了。” 其他营中的人也都过来,看宋疾安他们抢回来的东西。 不少人啧啧称赞,也有人酸溜溜的说有人就是运气好。 楚晖打着饱嗝儿走过来,说道:“宋疾安,还真有你的,之情是我我小瞧你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将这功劳更多地记在自己头上。 “这都是您指挥得当,属下不过是听命而已。”宋疾安也懂得顺水推舟的道理。 这个楚晖虽然不待见自己,可他办事还是有分寸的,不像史会那样暴虐嚣张。 第二百四十一章 兵不厌诈 宋疾安他们三十一个人,共夺了上百匹马,五千斤粮食。 而楚晖却就要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他来处置,且不说要如何分配。 这天,宋疾安干脆来到楚晖营帐中讨要马匹和粮食。 “你说你想要三十匹马,一千斤粮。你一个百夫长就要去三成的马匹,二成的粮食。其他人怎么办?要知道,现在马匹和粮食可都是稀罕物儿,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搞不好,上头还会让交一部分。”楚晖明显不高兴。 从他手上要东西,这跟割他的肉没区别。 但他想了想,这些东西毕竟是宋疾安带人抢回来的,于是又缓和了语气道,“眼下分给你们的粮食不是还有吗?放心,绝不会亏待你们就是了。这一回你立了功。我替你写个军功文书上去,你这百夫长就坐实了。” 但宋疾安却不上他的当,也不领他的情,只说:“千夫长,我要这些东西是有用的,因为我想再带人去一趟五柳村。” “什么?你还要去那里?”楚晖把眉头拧起来,不解地问道,“他们被偷袭了一回,必然已经加强警惕,你再去岂不是危险?” “兵不厌诈,毕竟那里已经是咱们能找到鞑子兵屯粮草最近的地方了。他们那里还有不少粮食和草料,而且这一路也必然会劫掠百姓,搜刮金银。上次匆忙,只偷了马匹和一些粮食。所以我想再去一趟,多弄些回来。”宋疾安解释道。 楚晖一听这话当然心动,他们这些打前锋的部队粮草总是不济。尤其是他这支队伍,因为手下的兵卒多是囚犯,难免不受待见。 他只是个小小的千夫长,什么都得等上头安排。 但宋疾安兵行险招,他当然也有顾虑,于是说道:“你倒是个有胆有识的,可是万一出了事情,上头一定会责怪我。我怕……” 宋疾安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说道:“千夫长放心,若出了事全在我一己一身,你只说是我带人偷跑出去的就是了。” 楚晖听他这么说,放下心来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千万要小心,速去速回。” 宋疾安回到自己的营帐,让马九等人去牵马驮粮食回来,众人见分得了这么多东西都不禁欢欣鼓舞。 宋疾安依旧只带着那三十人出发,只是这次全部都骑马,而且是一早上就出发。 “这也太明显了,万一遇上比咱们多的鞑子骑兵可怎么办?”有人担心。 “放心,我已经想好对策了。”宋疾安没有多说,只是一招手让众人都跟着他上路。 策马跑了十几里地,在一个山坳处停下。 上次他们回来的时候,经过这里,宋疾安命人把几个包裹藏在了这附近的山洞里。 众人不知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只大约知道应该是衣服布匹之类的东西。他们也没问宋疾安做什么打算,反正他让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这里头装的是鞑子的衣裳,看看一共有多少件?”宋疾安命人打开包裹,里头的确是达子兵常穿的羊皮袄子,皮套裤等物。 “一共二十件,”有人很快点清了,“不够咱们穿的。” “那也足够了,按照身量穿好。”宋疾安说着给自己挑了一身换上。 “那没有衣裳的怎么办?”有人问。 “装成俘虏,”宋疾安道,“这样咱们就可以明目张胆地走在路上,便是被鞑子兵瞧见了,也一时分辨不出来。” “嘿嘿,这办法好啊!”人们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一招孙大圣的障眼法。” 之后众人便继续赶路,快到五柳村的时候,让那些没换上鞑子衣裳的人伪装成俘虏,手被捆到了身后,但系的都是活结。 在五柳村这里驻守的鞑子兵,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果然小心了很多,防备明显更严密了。 但毕竟是白天,而且宋疾安等人又装成这副样子!他们就以为是到这里补给的自己人。 远远见了,便将最近几日才装好的栅门开了,口中发出哦哦的叫声,还一面抡着手中的刀。 宋疾安等人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哦哦叫着,将手中的刀举过头顶抡了起来。 因为天气冷,所以骑兵都将头脸包得异常严实,只露出眼睛。 宋疾安等人下了马走上前,那几十个驻守的鞑子兵都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这两拨人走近的电光火石之间,宋疾安等三十一人突然发难,将外头的二十几个鞑子兵迅速结果掉了。 然后摸进屋子里去,剩下那些鞑子正在吃午饭,他们这些人每顿必要有酒有肉。 此时正是不设防备的时候,猛地见宋疾安等人进来都有些愣着,却没想着立刻搏斗。 等到宋疾安等人动起手来,他们才慌忙抵挡,却已经失了先机。 到后来大部分都被杀死,也有几个身手矫健的脱身出去,骑了马向远处逃走了。 “一个活口也不能留!”宋疾安大喝一声率先追了出去。 这几个鞑子兵都是四散逃的,宋疾安手下的几个人也都飞身上马,紧追不舍。 最远的一个足足逃出了二十里才被射杀,但好在没有一个能走脱。 “这回咱们算是弄了票大的!”众人喜笑颜开,捞着锅里头热气腾腾的羊骨头,边吃边说,“仓库里头都是好东西!妈的,这些狗东西!抢的都是咱们汉人的命啊!” “嘿嘿,把这些东西再运回去,咱们的功劳可就更大了!楚晖那个千千夫长都得让给咱们宋大少来做。” 经过这次事,众人更佩服宋疾安了,都觉得他有勇有谋,做他的手下实在是好福气。 “宋大少,咱们吃饱喝足了,趁天黑回去吗?这些东西怕是一趟运不过来吧?”人们开始关心起后头的事。 “我们不走。”宋疾安道,“我们要在这里守株待兔。” “啊,不回去?!这……这成吗?”众人面面相觑。 都知道楚晖是个小心眼,而且他又忌惮宋疾安。宋疾安跟他说是出来抢东西的,可是抢到了又不运回去,让楚晖知道了,怕是会生嫌怨。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宋疾安只丢下这一句话,就开始带着人清点物资,登记造册。 第二百四十二章 截获消息 此后宋疾安等人便住在了这里,全部换上鞑子的衣裳。 这地方比他们住在营帐中要舒服多了,火炕烧得热热的,身上的衣裳都是皮毛的。 而且顿顿有肉吃,管饱,管够。但有一样,宋疾安不许众人沾酒。 那些鞑子尸体都扔到了后山,用雪埋上了,天寒地冻,轻易不会暴露。 “唉,有多少回都以为要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了,哪曾想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一个叫郭亮的士兵说道,“说不定我家里人都以为我早死在这儿了。” “要不然怎么说天无绝人之路呢!咱们这都是沾了宋大少的光。汉朝时候的大将军卫青,不也曾经是囚徒的身份吗?人家最后还不是成了一代将星?”另一个叫王小的说道,“依我看,宋大少必然能立下大功,拜将封侯。” 众人都应声说是。 宋疾安道:“众兄弟抬举我,我能明白。只是这话千万别再说了,没的叫人笑话。咱们到这地方来,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谁也料不准往后会遇见什么事。 但有一样,既来之则安之。说是报效国家也好,为自己挣一条活路也罢,终归是只能向前,不能后退的。只要咱们同心同力,不惧生死,也便不枉此生了。”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和寻常人比起来,他们算是不怕死的了,毕竟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而且如今有宋疾安这样有头脑好身手的人带领着,信心更是大增。 “有马蹄声。”一个在外头守着的人神色紧张地进来说道,“多半是鞑子。” “别慌,我出去听听。”宋疾安闪身出去,寒夜中他俯下身去,耳朵紧贴地面,细细辨别着方向和人数。 “来的人不多,四五匹马的样子,也不过二里地左右,眨眼就到跟前。”宋疾安站起身分派道,“你们五个和我一起在外头守着,等他们下了马走上来就动手,要快,要准。郭亮、王晓,你们两个备好马等着,万一有逃脱了的,立刻追上去,绝不能留活口。” 果然如宋疾安所料,没一会功夫就有五个人骑马过来了,领头的那个后背背着一面小旗。 众人识得那是鞑子军中用以传递消息的传令兵。 那几个人应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冷又饿,嘴里头叽里咕噜地说着鞑子语,迫不及待地要进门。 还有两个憋尿憋得狠了,便不管不顾地拉着裤子就尿。 宋疾安带人上前打开栅栏门,未交一言便动起手来。 那两个撒尿的率先被放倒,剩下的三个有一个挣脱了,翻身上马就要跑,被宋疾安眼疾手快拖下马来,硬生生扭断了脖子。 接下来便是搜身,除了贴身的物品之外,还收到了一封令信。 此时屋里头的人也都出来了,宋疾安叫人把这五个鞑子兵身上的衣裳扒下来,把死尸抬到远处去掩埋了。 将令信拿在手上,走到屋里在灯下观瞧。 “这是鞑子的文字,咱们也不认得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 这三族虽然部落不同,但使用的文字却都是相同的,沿用契丹文字。 宋疾安始终没有说话,而是走到自己住的屋子里,从随行的包裹中掏出一本书来。 这本书显然有些年头了,纸页都有些泛黄,封皮上用小篆写着“胡文解难”四个大字。 这本书所记不是别的,恰恰是汉字和契丹字的对照。 就如同字典一般,一一查阅下去,便能将一篇契丹文字译成汉语。 “哎呀,这可是个宝贝呀!宋大少你可真有远见。”这些人中有识字的,看出这东西是干什么的了。 宋疾安眼中闪过一抹温情,这本书还是雷鸢让珍珍带给他的。 如今真是派上了用场。 接下来宋疾安便对照着那封信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找,费了一个时辰的功夫,终于把那封信寄过来了。 “鞑子兵要过阴山,继续南下。”宋疾安神色紧绷,“要驻守在这里的人将辎重全部迁往西南。” “什么?他们还想打过阴山!真要是过了阴山,离京城可就不远了。”众人一听都大惊。 “他们要绕过咱们的先锋部队,集中兵力进攻主帅阵地,”宋疾安道,“只留下小股的骑兵迷惑咱们。” “那……咱们该怎么办?”众人一时都不知该作何主张。 “事不宜迟,我带两个人走。”宋疾安道,“你们继续驻守在这里,就算还有鞑子兵来,人数也不会多。到时候随机应变,想方设法把他们灭了口就是。” “那……宋大少你们要去哪里?”一听说宋疾安要离开这些人便有些六神无主了。 “不要慌,郭亮,我不在,这里就由你来负责。”宋疾安早给自己选定了副手,“如果三日内我没有回来,你们便带着辎重回大营去。记住,那些金银给自己留下三成,剩下的都交上去。留的多了,千夫长会起疑心,反倒不好了。” “宋大少,你放心吧,那金银我们也替你留下你的那一份,管保不叫人知道。” “我的那份到时候给马九等众兄弟们分了吧。”宋疾安头也不回地说,“他们虽然没跟着咱们出来,可都是一个营的人。” 他带了王小和李林两个人,这两个人都是马上好手,也懂得随机应变。 揣了鞑子的令信,便奔着右将军营的方向出发了。 今夜十分晴朗,头顶上一轮皎洁的圆月。 宋疾安在马上驰骋,月亮似通人意一般,依依跟随着他。 风似刀,月如霜,宋疾安忽然异常想念雷鸢。 他曾经许诺有朝一日要陪雷鸢一起看大漠的月色,而如今在辽东的寒夜里,悬在头顶的那轮明月,让他的心异常酸楚惆怅。 阿鸢,你如今还好吗? 可有一点点想念我? 阿鸢,夜深了,想必你也睡了。 只是我还奔波在路上,怕是入不了你的梦了。 阿鸢,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到你身边,我会想尽办法快一点,再快一点。 宋疾安紧紧抿起嘴唇,又狠狠地抽了两鞭,让马儿跑得更快些。 第二百四十三章 通敌叛国 快要过年,京城却没有了往年的热闹欢庆。 北方战事未平,朝野纷然,人心不定。 雷鸢从朱家小聚回来,也没有往年尽兴。虽然没人说丧气话,可人人都不免悬着心,多不过是强颜欢笑。 “朝廷四处调兵,又派了使臣前往议和,但愿能早些太平。”甄秀群叹息道,“你父亲来信说,雷家军也被调走了一半,好在敖鹏不日也要离开陇西回京了。” “敖鹏要回京?他不做监军了?”雷鸢听了忍不住问,“他不在陇西,父亲和三姐姐他们的日子倒是好过了。” “想来一是因为不太平,二来敖鹏自己在那边也受够了。”甄秀群一笑,“所以趁这个机会便回京来了。” 雷鸢没再说话,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甄秀群以为她乏了,就说:“你出去一天想必也累了,回去歇着吧!你二舅舅在街上逛,买了不少百合,给咱家也送来了一些,晚上用这个给你炖汤喝。” 雷鸢回到自己屋子里,想起今日和吴世容说起自家做的桂花糖比外头买的强,便叫豆蔻:“趁着天色还早,把咱们家的话梅糖和桂花糖各包上一包给吴二小姐送去。” 吴世容在京中没有什么朋友,并且她和自家人也疏远,说起来怪可怜的。 雷鸢觉得她是个颇有操守的人,在这世上一个人不肯随波逐流,便足以叫人生出敬意了。 豆蔻答应着连忙去了。 吴世容收到糖很高兴,说道:“阿鸢妹子真是有心了,这糖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儿,可见她对我的这份心意。我没什么好的回礼,之前几日绣了几方雪梅帕子。自己瞧着还好,送给她两方吧!” 说毕让丫鬟拿过来,自己亲自挑选了两幅最满意的折好,叫豆蔻带回去。 “多谢二姑娘,二姑娘的手可真巧,不但样式别致新颖,就连绣法也是我没见过的。”豆蔻拿了帕子赞赏不止。 “你倒是真像你们姑娘,嘴巴甜的很。我当时在宫里住着的时候无事可做,恰好有个针工局的姑姑和我是同乡。她教了我许多宫里头的针法,只可惜我学艺不精。”吴世容笑道,“我叫人好生送你回去,告诉阿鸢,改日得空了,我再到你们府上去拜访。” 豆蔻往外走的时候,恰好遇见吴家的一个下人,急匆匆地从外头走进来,险些将她撞到。 豆蔻身手灵活,侧身躲过了,却在心中暗忖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吴世容拈起一颗话梅糖尝了尝,觉得滋味甚好。 想起母亲菅良子也是爱吃这个的,便叫丫鬟将糖分做两份,装在一个缠丝玛瑙的盘子里,跟着自己往母亲房中来。 此时,菅良子正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夫人,您得快些拿个主意才是。”管家说道,“事不宜迟。” “这消息是宫里传出来的?”菅良子又一次确认,“那陛下是什么打算?” “皇上当然想保住陈大人,所以才让夫人联合梁王妃等人在外头想想办法。”管家说道,“顶好是快些商量个对策出来。” “这通敌叛国可是大罪,”菅良子的手握了松松了握,显然很纠结,“搞不好会受连累的。” 然后又朝着外间喊道:“你还有完没完了?不知道出大事了吗?” 她丈夫吴兴祖正在外间的花盆里栽大葱,冬日天寒地冻,他没处种菜种粮食去,索性就在屋里头鼓捣起来。 “我……我就是个种地的,我能知道些什么?”吴兴祖扎煞着两只手进来,一脸的无可奈何,“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就算陈大人是个忠臣,可谁叫他侄女婿做了卖国贼呢!依我说,还是装不知道的好。” 原来郑国公向朝廷密报,他们在与三族作战时虏获了一个奸细,这人名叫吴瑞行,常年往返于辽东和京城之间做皮毛生意。 三族犯边时,他被鞑子俘虏。为了活命,他便主动请求做奸细,给他们带路,还把自己从别的商人手里买来的几幅山川图献了上去。 他这是不折不扣的卖国行径,按照大周律法要株连九族。 而他偏偏是陈纪的侄女婿,他妻子陈氏是陈纪的亲侄女,因为自幼父母双亡,便养在陈纪家里,名为叔侄实同父女。 因为幼时生天花落了一脸麻子,难以寻得门当户对的人家,只能嫁给吴瑞行这个商户出身的子弟。 这些年,陈纪一家到徐州去任职,老家的宅子都由他侄女夫妻二人打理着。 因此吴瑞行若真是坐实了通敌叛国之罪,那么陈纪一家决难幸免。 可要紧的是陈纪要是倒下了,他们想要推翻凤家,可就缺了冲锋陷阵的先锋了。 菅良子听了丈夫的话,忍不住啐道:“你这个蠢货!都不如烂在地里做肥!圣上传话是让咱们想办法的,你可倒好,王八脖子一缩,只想着自家清净!我当初真是瞎了眼,饿昏了头,找了你这么一棵歪脖子树吊着!” 吴兴祖听她骂自己也不恼,还笑着说:“你当初可不就是饿昏了头吗?要不然怎么一进屋瞧见我们家米缸里还有半缸米,你就说什么也不走了呢!” “呸!闭上你的鸟嘴吧!吃了你半缸米怎么了?如今还了你个伯爵还不够吗?”菅良子大骂,“你们老吴家祖坟上的青烟冒得有半天高,把你这死王八给抬起来了!你倒会卖乖,我哪只眼睛看得上你?!” “不是我卖乖,我实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我不乐意做什么伯爵,我只喜欢种菜种庄稼。”吴兴祖道,“我也劝你别跟着折腾了,搞不好就是要掉脑袋的,何苦来呢?” “我呸!你个没胆气没能为的蠢货!产婆接生你下来,腿间摸一把,你也是个男子汉!快离了我眼前吧!没得叫人恶心!”菅良子恨铁不成钢。 “咱们回去吧!”走到门外的吴世容听到里面吵嚷便不想再进去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无论夫妻还是父子。母亲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又或者她明白,就是不肯承认。” 第二百四十四章 噩梦 凤名花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春喜慌忙上前,低声问道:“县君怎么了?可要喝水吗?” “现在什么时辰?”凤名花喘息着问。 “刚过丑时,离天亮还早着呢。”春喜道。 “碧烟呢?”凤名花问。 “碧烟姐姐连着上了好几天夜,县君不是吩咐她回去好好歇两晚吗?”这时冬悦也走了上来。 “是了,我都忘了。”凤名花揉了揉眉心,“果然她不在跟前,我就睡得不安稳。” “那奴婢去把碧烟姐姐叫来吧。”冬悦道,“时候还早呢,就这么醒着可不成。” 凤名花的手有些无力地垂下来,昏暗的灯影中她猛地惊觉自己的手腕有些过于枯瘦了。 “把我那只糖玉镯子拿来。” “县君……这时候要镯子干什么?”春喜纳闷道。 “叫你拿来就拿来!哪那么多话?!”凤鸣花的脾气本来就不好,更何况这些日子梦魂颠倒,让她更加喜怒无常。 丫头不敢再多话,连忙走到妆台前,将那只糖白玉的镯子取了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凤名花。 凤名花将镯子戴在手上,显得异常轻松,那镯子向下滑落到了肘弯,坠着她的心也往下去。 “我病了这些日子,总觉得身上的首饰硌得慌,都除了去。这镯子我今春戴的时候还只能退到手腕四指处,如今……唉!”这镯子玉质温润,触肤不冰,可凤名花却觉得异常苍凉。 “县君这些日子的确有些清减了,不过不要紧的,只要好好补一补,一定能补回来的。”春喜安慰道,“二少爷就快回来了,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县君心里头一高兴,身上的病自然也就没了。” 凤名花闻言脸色稍稍好看了些,把镯子褪下来,说了一句:“收起来吧!” 很快碧烟就来了,她永远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样子。 走上前来柔声说道:“县君可是睡不安稳了?待奴婢给您燃上一炉安神香吧!” “好,”凤名花眉头舒展了,“只有燃着这香的时候,我睡的才好。” “这香虽然安神,却不能日日点着。”碧烟一面拿出香炉一面说,“否则难免会有些昏沉。” “那就每日晚上用吧!不要隔天用了。”凤名花躺下道,“只要夜里能睡得安稳,白天自然清醒。否则便是不闻这香,也总是昏昏沉沉的。” 碧烟答应了个是,熟稔地将香点燃。 然后又走到凤名花床边,给她轻轻地捶打按摩。 其余人都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个。 慢慢的,凤名花的呼吸变得舒缓深沉,显然是睡着了。 “我死的好冤呐!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屋中响起了幽幽的哭诉声,那声音极低极低,仿佛蚊蚋。 “你还我命来!你和我到阎王跟前去分说清楚。” 凤名花在睡梦中似乎也听到了这些声音,她的头左右摇晃着,脸上也显出紧张畏惧的神色。 可是她却不能够醒来,就像是被梦魇住了。 而碧烟却只是得意地一笑,依旧伏在她耳边,继续用着飘忽的声音说道:“你逃不脱了,你造的孽也太多了。我们要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割下来,要拔掉你的舌头,剜出你的眼睛……” 是的,没有人知道,凤名花之所以夜夜噩梦,神魂难安,都是她搞的鬼。 其实凤名花病的并没有多重,经过太医诊治后基本上也已经痊愈了。只是在这个过程中,碧烟一直想方设法让凤名花认定自己还病着。 这对于一个医女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她还贴身伺候着凤名花。 安息香是真的,那些药膳也是真的,所以太医们反复查看过了, 都没有问题。 可是让一个人梦魂难安,并不一定要病从口入。耳朵也是人体重要的关窍,而碧烟自幼习得移魂术。 所谓的移魂术并不是真的把人的魂魄换掉,而是在不设防备的时候,将喜怒忧思的情绪注入到人的心里。 人最不设防的时候便是睡觉,这个时候在一个人的耳边悄悄絮语,即使他察觉不到,却还是不知不觉会被触动。 最常见的便是通过梦境反应出来,或美梦,或噩梦。 时间长了,做美梦的人自然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做噩梦的人则会心烦意乱,意气凋丧。 凤名花就是后者。 但她丝毫也没想到,害她的竟然是她信任的人。 凤名花果然又做起了噩梦,在梦里那些被她害死的人都面目狰狞,浑身血污的咒骂着她,撕扯着她。 她害怕极了,拼命想要挣脱,可是无论跑到哪里,都被这些人团团围住。 若一般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都会醒来,可凤名花因为吸收了太多的安息香,却是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只能够在梦里头遭罪。 不知过了多久,想来碧烟感到有些疲惫了。她缓缓站起身来,退到了一边。 又过了两个多时辰,天亮了。 凤名花悠悠醒来,只觉得身上格外的沉重疲乏。 “县君醒了,后半夜睡得可好吗?”碧烟含笑上前殷勤问道。 “睡得倒是还成,可是还是觉得累呀。”凤名花一面伸着懒腰一面说,“我也没再做梦了,怎么还这么累呢?” 她不是没做噩梦,而是醒来后全然不记得。 “多半是还没歇过来呢。”碧烟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如您先起来用过早饭,散散步,再躺下歇歇。” 凤名花起的本来就晚,再磨蹭一会儿,等到她吃早饭的时候,敖敬修已经上早朝回来了。 “公爷今日回来的早,可是没什么事吗?”凤名花问。 “呵呵,怎么能没事?不过也算是好事。”敖静修说着坐下拿起了一个包子吃。 凤名花忙命人拿新的来,又问:“是什么好事?” “陈文典这次可是要完蛋了!”敖敬修一向把陈纪当做眼中钉,“他那个倒插门的侄女婿通敌叛国,这一回他无论如何也别想囫囵了。” “呵呵,他们成家也有今日,平日里不是说这家不够忠正,就是说那家不够仁德。如今轮到他家出丑了,还是天大的丑事。”凤名花也忍不住喜笑颜开,“看他还怎么说嘴!” ? ?我还想再唠叨一遍,大家要看我以前的书,就不要看最高楼了,真心觉得写的不咋地。可以看看折月、春云暖甚至玉金记也行。 第二百四十五章 嘴脸 陈家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下了狱,这件事雷鹭当然也听说了。 花生和核桃都怕她着急,忍不住解劝道:“姑娘往宽处想吧!以陈大人的声名和威望,必然有很多人为他上书求情的。” “就是,陈大人那样刚直不阿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亲戚?那个姓吴的可真是作损,便是一刀抹死了,也不肯投降,至少留个好名声,也省得连累旁人。” 雷鹭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们说话,把胡哨抱在怀里,低头抚摸它身上油亮的皮毛。 猫儿闭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显然很是惬意舒服。 这两个人见雷鹭不说话,越发担心起来。 一面看着雷鹭的脸,一面小声问道:“姑娘……你……你可别吓唬我们,你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吧!” 作为贴身婢女,她们太清楚雷鹭对陈思止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那是她唯一心动的人。 纵然雷鹭已经嫁做人妇,二人注定不会怎样,可不代表雷鹭对他不关心。 这时雷鹭终于抬起头来,她脸上的神情还算平静,但眼神中却透着一抹伤痛。 “你们不用解劝我,事已至此,没必要自欺欺人。”雷鹭道,“如果那吴瑞行当真做了奸细,陈家只怕在劫难逃。” 核桃和花生知道雷鹭说的是实话,通敌叛国之罪非同小可,别说是陈家,便是皇亲国戚,也是要掉脑袋的。 “今天是小年,午饭去婆婆房里吃。你们替我找一身颜色鲜艳的衣裳,把头发也给我好好地梳一梳。”雷鹭不再提陈家的事。 两个婢女连忙答应着,一个去寻衣裳,一个去梳妆匣子里找首饰。 雷鹭把胡哨放在地上,缓缓起身,换好了衣裳,又到妆台前坐下。 她抬眼看镜子里的人,平平凡凡的一张脸,实在找不出任何出挑的地方。 但至少很年轻,气色也不错。 随后她来到凤名花的屋子里,依旧像往常一样请安。 “起来吧!”凤名花扫了她一眼说道,“这礼不行也罢,瞧着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婆母说的没错,媳妇行礼的确不够端庄好看,不过到底是一份孝心呐。”雷鹭还是那副愚愚痴痴的样子,“婆母今日的黑眼圈好重,可是夜里又没睡好吗?” 凤名花白了她一眼说道:“我真是多余说你,倒显得我和傻子较劲了。今天你公公和你丈夫心情好,我也懒得和你计较。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别像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似的,惹你公爹和丈夫厌恶。” “是,媳妇不吃,媳妇站着服侍公公婆婆。”雷鹭道。 “嗯,这还算懂规矩。”凤名花点点头说,“你和坤儿也该圆房了,之后便学着打理内务才是。若你是那有福气的,给我们敖家添个一儿半女,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是,婆母教训的是,儿媳也想着过几天到观音庙里去烧烧香。”雷鹭柔顺地应道,“祈求送子观音能保佑儿媳生下个一儿半女。” 凤名花没再说话,她想的是只要雷鹭有了身孕,她便可以给儿子纳妾收通房。 毕竟雷鹭实在没有姿色,让儿子对着她也的确为难。 雷鹭毕竟是太后赐婚的,凤名花就算不满意,也要在外头给足了她面子。 很快就到了午饭时候,雷鹭带着一众丫鬟摆饭,安放匙箸。 敖鲲父子也来了,看样子兴致颇高。 “父亲,这一回陈家是不可能再翻身了。”敖鲲面有得色道,“那陈纪在朝堂上目中无人,口出狂言。如今怎么样?还敢自称是忠臣孝子吗?哈哈哈,真是叫人笑掉了大牙。” “要不然怎么说人算不如天算呢?这就是他的命,是老天爷给他安排下的。”敖敬修坐下,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会儿谁敢跳出来替他求情,那就是自投罗网。” “不得不说,郑国公这事办得实在漂亮。”敖鲲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咱们的人。” “他是个有心的,也是个机灵的。要不然我也不会举荐他做大将军。”敖敬修从容自得道,“用人就得用知恩图报的才行。” “是,父亲说的对极了,这些大道儿子还要慢慢的学呢。”敖鲲说,“不过我估摸着还是有不怕死的要替他们开脱的,而且皇上明显想要帮陈家,咱们可不能让他们如愿呐!” “哼哼,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如何能容得下他们再猖狂?”敖敬修眯了眯眼睛道,“这些人想要为他翻案,只能从一处下手。” 敖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道:“那个吴瑞行!” “没错,他们想要证明这个吴瑞行是被冤枉的,如此也就不存在所谓的通敌叛国了,那陈家也就不会受连累。”敖敬修道,“至于别处都无从下手。” “那郑国公可有防范?”敖鲲问道。 “当然啦!别人能想到的,他怎么会想不到呢?那个吴瑞行在招供之后不久就已经畏罪自尽了。”敖敬修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上报给朝廷的。” 敖鲲听了,猛地一击掌说道:“好好好!妙妙妙!了得彻底!了得干净!” 随即父子俩相视大笑起来,所谓死无对证。吴瑞行一死,再想翻案是不可能的了,事情既然已经坐实,那么再说什么就都没用了。 “那陈纪天生一张能骂人的嘴,要不了多久就到阎王殿去骂好了。”敖敬修眉头舒展得开,“像这样的谬种就早该赶尽杀绝才是!” “何止杀绝,简直是杀人诛心了。”敖鲲笑道,“以忠诚自居的人,最后却死于通敌叛国之罪,这简直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大的笑话,真是叫人开心呐!” “明日我便联合几个同僚,一起向上递折子。要求对陈家严惩速办,绝不能让他们活过这个年去!毕竟这关乎着军心民心,必须杀一儆百。” 他们父子两个毫无顾忌地指摘说笑,毕竟这是在他们自己家。 雷鹭在一旁只是静静听着,手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眼中闪着幽光。 “难得你们父子两个今天这么高兴,又是小年,便痛痛快快的喝一杯吧!我已经叫她们温好了酒。”凤名花高兴地说,“雷鹭,快把酒拿上来。” 第二百四十六章 探监 伺候完敖家人用了饭,饭菜都已经冷掉了。 凤名花开恩似地对雷鹭说道:“我们都要歇着了,你把这些撤下去自己回房里吃吧!有些菜都没动呢,热热和新的一样。” “儿媳多谢婆母关心。”雷鹭笨拙地行了一个礼道,“儿媳会把这些带回去慢慢吃的。” “姑娘,咱们不吃这些剩菜!我到小厨房去,让她们给你做新的。”雷鹭回到自己院中,惠妈妈见她带回来这么多残羹剩饭,很是不忿,骂道,“那凤名花自己都已经跟骷髅病鬼一样了,还不知道积德积福呢!逮着机会就作践我们姑娘,真该给这老妖婆扒皮抽筋,让她下辈子投生个癞蛤蟆!人人见了都恶心。” “好了,奶娘,犯不上为这点小事动气。”雷鹭反过来安慰惠妈妈,“她又没打我,没骂我,更何况这些残羹剩饭我留着还有用呢!” “姑娘还要这东西做什么?”惠妈妈不解道,“快快丢出去!这东西我们下人都不稀罕吃。” “别呀,我真的还有用呢。”雷鹭道,“对了,奶娘,你不是说今日要出府一趟去你亲家家里头瞧瞧吗?” “我那亲家母这几天身上有些不大舒服,我惦记着去瞧瞧。倒也不是什么着急事,改日去也是一样的。”惠妈妈说。 “那就叫核桃陪着你去吧!”雷鹭说,“带些咱们屋里新做的点心过去,倒比外头买的强些。” “那成,我去瞧瞧她去,也算是了了一桩事,免得心里头惦记着。”惠妈妈想着左右雷鹭这边也没什么事,自己去探望探望亲家,免得后头再有事耽搁了去不成,倒让人家挑礼。 于是便简单收拾了,带着核桃一起出了门。 她们前脚刚走,雷鹭就吩咐花生道:“我想去观音庙烧香,你陪我去吧!把拿回来的剩菜装几样放进食盒里带着。” 花生不明所以,问道:“姑娘,带这东西做什么?不干不净的,总不能带去庙里呀!” “这个你就别管了,我不想坐府里的车,你到街上雇一辆来。”雷鹭说着又要青盐漱了口,换了一身格外素淡的衣裳。 花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又知道依着自家姑娘的性子,她不想说,你再怎么问也是没用的。 于是该做什么做什么,等一切都收拾好了,便和雷鹭出府去,坐上雇来的马车。 到了送子观音庙,雷鹭进去烧了香,祷告了好半天。 因为这庙是在城外,冬季天短,等再从庙里出来的时候,已是黄昏了。 随后回了城,雷鹭又在街上逛了许久,直到天已经黑透了。 “姑娘,天色不早了,又冷,咱们还是回去吧!”花生见雷鹭逛来逛去,也没买什么东西,就是买了一坛酒。 雷鹭忽然向花生说道:“你回家去告诉县君一声,说我今晚回娘家住一晚,明日再回府去。” “好,奴婢知道了。等一会儿到了侯府,奴婢再到国公府去禀告一声。”花生道。 “不,你现在就去。”雷鹭语气十分坚决,“这街上容易雇车,你雇一辆马车回敖家吧。” “可是姑娘……奴婢不能留您一个人呐。”花生道,“更何况您没坐自家的马车。” “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雷鹭沉下脸,“难道我的事还要你替我来做主吗?” “不,不是的,姑娘,奴婢真的是担心您……”花生连忙解释。 “你只管回去,对谁都说我在侯府住下了。”雷鹭道,“就这么办吧!” 花生咬了咬嘴唇,没有再敢多说话。叫了辆马车,自己坐上先走了。 她走了之后,雷鹭也雇了一辆马车,提着之前的食盒,还有新买的那坛酒,向车夫说道:“去刑部大牢。” 陈思止被关进牢里才三天,倒是没经受严刑拷打,实则是用不上。 他们的罪名是株连,所以用不着审问什么。 大牢里冷的要命,他身上的衣裳很单薄,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挺直脊背,正襟危坐。 “你!喂!叫你呢!”狱卒用佩刀敲打着大牢的门,“死了是怎么着?” 陈思止原本在闭目养神,此时缓缓睁开眼,确认那狱卒是在叫自己。 “出来,”那狱卒说道,“快着些!” 陈思止犹豫了一下,他不明白狱卒为什么要叫自己出去,难道是要去刑房吗?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询问,他不愿意自讨没趣。落到了这里,就已经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何必还多说废话呢? 他带着脚镣,稀里哗啦地走了出来,走过狭窄的通道,又绕了几个弯,来到了一处,不知道做什么的屋子里。 那屋子很狭小,没窗但有门,比牢房好很多,里头有碳盆,还有一只盛着水的脸盆,更有一张硬板床。 “进去吧!一会儿有人来见你。”狱卒说完就走了,也不怕他跑。 事实上他也跑不掉,这屋子在走廊尽头,还是在地下,除非他会土遁,否则绝不可能出去。 陈思止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想不出这时候还有谁甘冒大险来见他。 “真是有趣。”陈思止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死到临头的人,好奇心竟还不死。 直到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陈思止一回头,立刻瞪大了眼睛:“阿鹭,是你。” 雷鹭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也没戴什么装饰,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陈大哥,我来看你。”雷鹭说着走进房间将屋门关了,把手中的酒坛和食盒放下,“今天我听敖敬修和敖鲲父子两个说起你们家的事,他们和郑国公是一伙的,吴瑞行已经被他们做成了畏罪自尽,目的就是不想让你们再翻案了。” “果然,”陈思止笑了一下道,“不想让我们活着的人太多了。你能来看我,我很感激你,但你还是快走吧,否则会惹上麻烦的。” “陈大哥,你别急着赶我走。”雷鹭说着将那食盒打开,“我给你带了些剩菜,是敖敬修父子吃剩下的。” “你……你为何如此羞辱我?我只当你嫁到敖家去是身不由己,从未将你和他们混为一谈。你明知道我们一家都被他们陷害的,为什么还要如此……”陈思止说到后来,说不下去了。 ? ?啊啊啊,我鹭姐要办大事儿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瞒天 雷璐倒了一碗酒,端给陈思止道:“陈大哥,你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陈思止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喝了。 雷鹭把碗接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下去。 她的脸很快就泛起了红晕,眼睛也变得比平时更亮,看着陈思止问道:“你觉得我拿敖家父子的残羹剩菜给你是来羞辱你的对吗?” “我并不是说你……”陈思止自悔失言,他应该想到雷鹭在敖家的日子不会好过。 关于她婆婆的事,自己也早有耳闻,前三个媳妇都被折磨死了,雷鹭又能好到哪里去? 雷鹭向陈思止走进一步道:“没错,我就是来羞辱你的。我再跟你说一说我所听到的敖家父子说的话。” 说着雷鹭便一字不差地将今日午间敖家父子的对话学了出来。 陈思止静静听着,脸色铁青,牙齿几乎都要咬碎了。 他一心为国的父亲,他那慈爱的母亲,还有和他一奶同胞的弟弟妹妹。 都在这些肖小的作弄下,背着污名,身陷囹圄。这些人却仍不甘心,还要让他们快些被处刑。 并且依照他的判断,堂姐夫吴瑞行也绝不是通敌叛国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 只是如今他已经被奸人害死,死无对证了。他们陈家,注定要被生生冤枉死。 “陈大哥,你不饿吗?这些虽然是残羹剩饭,却不会比牢饭更难以下咽。”雷鹭说着喝自己了一碗酒,又给陈思止倒了一碗,“这还是凤县君赏给我的呢!叫我拿回房中慢慢吃。我想这样的好东西不能我一个人独享,我用三千两的银票贿赂了牢头,才能和你见上一面。” “阿鹭,你不值得为了我如此破费。”陈思止很过意不去,“我知道你在敖家不好过,应该留着银子傍身。” “不,陈大哥,为了你,再多的钱我也愿意花。毕竟你是我唯一倾慕的人。”雷鹭的眼神越发迷离起来。 “阿鹭,你这又是何苦……”陈思止有些不敢面对雷鹭的眼睛。 他怎么不知道雷鹭对自己的心意,可自己对她并没有男女之情。 “陈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雷鹭问。 陈思止闻言苦笑:“以后?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他们得罪了凤家敖家,被诬陷下狱。通敌叛国是重罪,如此形势之下,必将从严从速,杀一儆百。 他如何还能天真地去想以后? “那你恨不恨他们?想不想要报仇?”雷鹭又问。 “恨,当然是恨的,只可惜……”陈思止叹息着摇了摇头,“天下恨凤家敖家的何止我一人,可是他们势力太大了,连皇上都要听他们的话。又岂是轻易能撼动的?” “如果说我有法子帮你们报仇呢?”雷鹭伸手摸了摸脸颊,很烫。 “你?”陈思止看向雷鹭,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继而慌忙劝道,“你可不能做傻事,听到没有?你还年轻,更何况你出了事一定会牵扯上你的娘家,他们又是何其无辜!” 他以为雷鹭多半是要以身犯险,毕竟她现在也算是敖家人,对他们动手比外人要容易得多。 雷鹭却摇了摇头,笑了笑说:“陈大哥,我不会那么鲁莽。又何况就算我和他们鱼死网破,于陈家又有何益?” 她这么一说,陈思止只觉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你知道我不爱读书的,从小到大也只读过一本三十六计,”雷鹭道,“这一次我想用移花接木,李代桃僵的法子。我没有本事为你们翻案,可是我却能为你们陈家延续香火。凤名花整日催着我和敖鲲圆房,为他们家生下一儿半女。我便如她的愿就是,但我孩子的父亲不能是敖鲲,只能是你。” “你……你不可胡说。”陈思止当真是吓了一跳,“这……这成何体统?!” “我没有胡说,我觉得这样很好。咱们的孩子生下来,既延续了陈家的血脉,又能让敖家人悉心供养。这样的报应难道不好吗?难道你真的愿意绝后?”雷鹭变得很强势,“这个时候还要做什么君子?跟敖家人讲什么仁义道德?” “我……不成,这事不成……”陈思止拼命摇头。 “晚了,陈大哥。”雷鹭嫣然一笑,“这酒里被我下了让人动情的药,很快就会发作了。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由不得你了。” “阿鹭……你……”陈思止很快就察觉到了自己身体不对劲儿,“这样是害了你。” “没有谁害我,这是我自己打定的主意。”雷鹭走上前,轻轻抱住陈思止,“陈大哥,我保证,一定会让你们陈家的血脉平安昌荣,一世无忧……” 天未破晓,雷鹭穿着一件又长又大的斗篷,从刑部大牢一处隐秘的小门走了出来。 这是一天中最为寒冷的时候,她将斗篷裹紧,小步快走着前往下一个要紧的去处。 待到晨光微熹,雷鹭走得有些气喘吁吁,来到一处灰砖墙清油门的宅子前。 她将披风的兜帽又往下扯了扯,抬起手使劲扣了几下门环。 里头很快就有人应声,开门的是一个龙钟老妪。 “买药,”雷鹭道,“听说你这里有让妇人坐胎的药。” “有的,有的,唤做金汤丸。行房后十二个时辰之内就着黄酒吃下去,保坐胎。”那婆子牙齿都快掉光了,说话直跑风,“不过可有一宗,你这月事过了几天了?十天内管用,超过十天可不保准。” “第五天,”雷鹭说着递过几颗金瓜子,“若是坐了胎,我会回头来谢你。若你这药是假的,就把你丢去荒山野岭喂狼。” “嘿嘿,婆子我卖了一辈子的药了,若是骗人早不知被人打死多少回了。”那婆子拿过雷鹭给的金瓜子反身回去,不一会儿拿来一个纸包,“吃了我的药,不但能坐胎,而且胎像还稳固呢!到时候你回来谢我的。” 雷鹭没再说话,紧紧握着那包药,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等她走出这个巷子来到大路上,此时街上的人已经有很多了,她招手叫了一辆马车。 “先拉着我在西城慢慢逛一圈,再到东城的胡记汤饼店停下。”雷鹭上了车吩咐道。 “好嘞!”车夫答应一声,“您敢是要到那儿去吃汤饼啊!他们家的羊肉汤饼可是一绝呢!” 第二百四十八章 圆房 雷鹭蒙头在马车上睡了一觉,昨天晚上折腾得厉害,今早又赶了许久的路,身上实在有些疲乏。 等她睡醒已经日上三竿,马车也已经来到了东城。 “姑娘,胡家汤饼店到了,请您下车吧!” 雷鹭下车,付了车钱,施施然走进汤饼店。 “伙计,来一大碗羊肉汤饼。”雷鹭依旧不摘兜帽,“我受了凉,有些胃痛,能不能给我温一碗黄酒?” “诶,好嘞!您稍等。”胡家汤饼店的伙计是出了名的和气麻利,也不过一转身的功夫,就温了黄酒端上来。 雷鹭坐在靠角落的位子,又是面朝里,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那包药来倒进黄酒中,又用筷子搅匀了,端起来一饮而尽。 随后伙计又端上来一碗汤饼,还配着两碟小菜。 雷鹭闭上眼睛,嗅了嗅那羊肉汤饼的香气,然后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很快,一碗汤饼就下了肚,她鼻尖上微微沁出了汗珠,全身也都热乎起来。 等到雷鹭再从汤饼店出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她就近买了点吃的提着,又雇了一辆马车回了娘家。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伺候的人呢?”她母亲甄秀群见她一个人回了娘家,不禁问道。 “原本在街上逛来着,忽然想回来看看,就让花生回去告诉一声,免得婆婆又挑我的礼。”雷鹭很随意地说道,“四妹不在家吗?” “她去瞧她师姐了,也是赶到年下了,送点年货过去。”甄秀群道,“你既回来了,可要在家住上两日?” “不了,年后再说吧。”雷鹭道,“我婆婆如今身上不大好,有许多事就得我来操持了。” “唉,谁想到你也要开始慢慢的操心这些了呢。”甄秀群看着二女儿忍不住感慨地叹了口气。 她原本和丈夫打算着要给二女儿招赘的,想让她免受婆媳间的龃龉,却终究没能如愿。 又过了一会儿,花生和核桃都来了,二人进了门也没说什么,只是向甄秀群请安而已。 “你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的人做去。阿鸢午饭在她师父的庄子上吃了,咱们不用等她。”甄秀群道。 “我想吃猪脚云吞了,再配上些牛肉锅巴。”雷鹭在吃上头从来也不亏待自己。 “你难得回来一趟,先到你外祖母那边去瞧瞧,等再回来也该吃饭了。”甄秀群说,“你大舅母这些日子稍微好了些,昨日我过去瞧她,她还念叨你呢。” 雷鹭于是过去那院,又回来用过午饭才回到卫国公府去。 凤名花丝毫也不疑心,真的就以为雷鹭回娘家去了。本来她自己每天浑浑噩噩,哪里还顾得上查考雷鹭去? 只有花生稍微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也不敢乱说,还得处处替雷鹭遮掩。 但她也不知道雷鹭昨天到底去做什么了,也不敢问。 敖鲲近来心情舒畅得很,这天又被人请去酒楼大吃二喝,人人都对他恭敬有加,他不免喝得有些多了。 因为有之前的教训,酒后家人不敢再让他骑马,而是弄了顶轿子把他抬回府去。 到了二门就被雷鹭带着人截下了,此时也该到就寝的时候了。 “把大爷扶到我屋子里去。”雷鹭吩咐道,“核桃你到厨房去,叫她们做了醒酒汤来。” 敖鲲的随从当然不敢拦着,帮忙把敖鲲送了过去。 想了想,到底还是到凤名花那里禀告了一声。 “大奶奶把大爷接到她屋子里去了。” “县君说知道了,你退下吧。”秋爽出来说道。 凤名花当然不会不同意,说实在话,她还催着儿子和儿媳妇抓紧圆房呢,以免自己在凤太后那里交代不过去。 敖鲲醉的有些厉害,雷鹭命人将他放倒在床上,脱了外衣和鞋袜,之后便说:“你们都退下吧!时候不早了,都歇着吧。” 接下来自是一夜无话。 敖鲲在宿醉中醒来,只觉得头昏昏沉沉。 他慢慢睁开眼睛,顿时一惊。 他全身上下被脱得赤条条的,怀里还搂着个女人。 那女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亵衣,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睡得正香。 而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雷鹭。 “我昨天晚上怎么睡在这里了?”敖鲲完全想不起来,但他们既是夫妻,发生这样的事,也是迟早的事。 他又是个男人,当然没什么好纠结的,只是有些嫌恶地推开了雷鹭。 “唔……”雷鹭发出不满的声音,幽幽睁开了眼,随即便红了脸,嗫嚅道:“夫君……你醒了?” “我的衣裳呢?”敖鲲没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叫我起来。” “夫君别生气,昨晚……昨晚你……我实在太累了,所以睡得有些沉,下次不会了。”雷鹭诚惶诚恐。 “下次?你做梦呢,还想有下次。”敖鲲看着丰腴白嫩的雷鹭倒也有些微微心动,而且她身上还留有明显的痕迹。只是碍于脸面,他说话的口气依旧很恶劣。 “我……我这就给你找衣裳去。”雷鹭慌忙披着衣裳下了地,“昨晚的衣裳有些脏了,我叫她们给你拿新的来。” 随后下人们拿来了敖鲲要穿的衣裳,雷鹭帮他穿好。 凤名花那头已然派人送了早饭来,而且是双份的。 敖鲲吃过了早饭,匆匆去了,连句话也没留下。 随后雷鹭就被凤名花叫了过去。 “鲲儿昨天歇在你房里了?”凤名花见了面就问。 雷鹭红了脸,答应了个是。 “阿弥陀佛!你倒还没有蠢得不透气。”凤名花欣慰地说道,“以后更要用心,别惹他厌烦,想来再过个一年半载的,你也就能怀上了。” 她说一句,雷鹭答应一声。 凤名花把该说的说完了,就挥了挥手说道:“好了,你下去吧。没事少吃点东西,到府里各处走走看看,也算是替我分忧了。” “婆母吩咐的是,儿媳谨记。”雷鹭答应着走了出去。 从凤名花房中出来,雷鹭一路上都带着浅笑,她的心情很好,在府中兜了一圈,抓到了几个偷懒的仆人,但没重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 第二百四十九章 假作真时 年根儿底下,雷鸢和朱洛梅、文予真等几个姐妹约齐了在茶社小聚。 因为都很久没见,所以再见面便格外亲热。 文予真如今做了妇人打扮,比未出阁时更显得贞静柔婉。 雷鸢仔细瞧着她,看不出受委屈的样子,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早说我要做个东道的,今天总算把你们都凑齐了。”文予真笑着说,“怕你们拘束,所以才到这里来。虽然简薄了些,好歹是我的一份心意。” “只要能见面,在哪里,吃些什么都不要紧的。”朱洛梅道,“你做了人家的媳妇,少不得处处都要看人家的脸色。你婆婆便是再好相与,我们也不忍心给你添麻烦。又何况来到这里,你也更自在些不是吗?” “文姐姐,姐夫待你很好吧?”雷鸢抱着文予真的胳膊问道,“我听说姐夫自从成亲之后,都很少和昔日的那些兄弟们在一处了。” “哪有,你净胡说。”文予真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尖,却又难掩心中的甜蜜,抬手轻轻抚着自己鬓边戴的一只并蒂莲的钗子道,“他有时候和小孩子一样,费了好几天的功夫,亲手给我打了这只钗子。” “哎呀呀,了不得!快叫我们瞧瞧。”朱洛梅便要伸手去摘,“咱们光看书上写张敞画眉的典故了,我看这许大少爷可比张敞还要体贴呢!” “朱大姑娘,你别打趣我了,听说你的好事也快要近了呢。”文予真看着朱洛梅抿嘴笑道,“像你这样的才女,将来必然和如意郎君吟诗作对,花前月下,琴瑟和鸣。” “你这人真是的!八字还没一撇呢,便拿来笑话我了。”朱洛梅红了脸道,“下次再约我出来,我可不出来了。” “便是没十分定准,也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吧。”文予真成亲之后倒比之前更大方了一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韩家的公子是个出类拔萃的,从未听说过人家有胡闹的时候。 你又是个才貌双全的,韩家没理由看不中。” 雷鸢的年纪还小,再加上性格使然,她总觉得出嫁离自己还远着呢。 但听着朱洛梅和文予真的话心中却生出一种怅惘之感来。 一转眼,文予真已经嫁作人妇,而朱洛梅的亲事也指日可待。 想起也不过是今年上巳节的时候,她们都还是待嫁之身,一起无忧无虑踏青赏春,仿佛那样的日子还能再过一百年。 “该说不说,沈家妹子也越来越有大姑娘的样子了。”文予真和朱洛梅闹够了,目光便落在了沈袖身上。 “是呢!我也说阿袖如今越来越美了,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朱洛梅也说。 如今的沈袖不再像之前那样羞怯畏缩,每次出门都打扮得明艳照人。 “你们可别夸我了,我简直要无地自容。”沈袖道,“这还要多亏阿鸢呢,她算是我的伯乐了,若不是她那次帮我装饰,我也没想到自己竟还有几分姿色。” “那是因为你原本就天生丽质,我也不过是做些锦上添花的功夫罢了。”雷鸢笑嘻嘻道,“如今姐姐已是艳名在外了,想来定有不少富贵人家的子弟暗生爱慕,撺掇着家人提亲呢!” “你这妮子!不知羞!”沈袖去捂雷鸢的嘴,“只怕是你被人惦记上了还差不多,毕竟关于你和林家公子的传言可是满天飞呢!” “哎呀,我错了,姐姐饶了我吧!我那个可真是谣传。”雷鸢连忙告饶,“你们可千万别当真。” “好了,好了,咱们都收一收吧!别闹得太过了,叫外头听去了倒不好。”朱洛梅说,“可是说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里,可是发生了不少大事呢!尤其是郁金堂,我听说了之后可真是毛骨悚然。” “谁说不是呢!郁家老夫人寿宴那一日我没去,也是后来听说的,那些事亏得她是怎么做出来的,那心可不是一般的心狠。而且不顾体面到那种地步,难怪郁家留不得她。” “你不说她是病死的吗?又说是自尽。”沈袖插嘴道,“任谁做了那样的事,还有脸面活在世上呢?自然是早早了断干净。” “依我看未必。”雷鸢撇了撇嘴,“说她一句无恶不作也差不多了,那样的人哪还有什么廉耻了?她多半是不肯自尽的,只是郁家人不想让她活罢了。” “我觉得阿鸢说的有道理,俗话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她是个淫奔不才的,又毫无孝心。”朱洛梅道,“但有一线生机也定要苟活。” “唉,不管怎么说,人死如灯灭,她这一死也就将是是非非都带走了,只是坑了郁夫人,大女儿杀了小女儿,这让当娘的心里怎么过得去?” 正说着茶博士进来,送了点心和各样零嘴进来。 文予真连忙招呼道:“瞧我光顾着说了,你们几位快都吃茶,尝尝这点心。” 众人便都吃茶吃点心,又说了些家常。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看看天色将晚,朱洛梅便道:“今日就到这里吧!等到年后咱们再聚。” 文予真毕竟是嫁了人的,太晚回去不好。 雷鸢和沈袖也都说:“时候的确不早了,咱们几个一见面便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就这个时候了。” 于是便都下了楼,道了别各自回去。 沈袖坐了自家马车,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半路停在了一处胭脂铺子门前。 “我想进去逛逛,展眉,轻言,你们两个在底下替咱们府里的丫头们选些胭脂带回去,我到楼上去瞧瞧首饰。”沈袖说着便施施然上楼去。 这个地方她们常来,都熟悉。 沈袖上得楼来,便立刻有人过来招呼她。 “姑娘这边请,我们这里有新到的好货。”说着便将她引到了一处隔间,“都在里头呢,您慢慢瞧吧。” 沈袖轻轻掀了帘子,还没等迈步,里头便有人将她扯了进去。 “好妹妹!你终于肯来了,我在这儿等了你这么多天。”拉住沈袖手的是一个青年男子,模样俊秀,穿着打扮也极其富丽。 沈袖红了脸挣脱道:“你怎能这样无礼?我来见你是想告诉你一声,以后莫再叫人递信给我,那是不合规矩的,叫人知道了我还怎么活?” “可我实在煎熬得厉害,自从见你一面之后,我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你再不同我来见面,我可真是要相思而亡了。”那男子做出一副可怜相,“你难道真的忍心让我死吗?” 第二百五十章 互嫌 今天的卫国公府张灯结彩,格外热闹。 仆人们忙里忙外,如陀螺一般不得消停,管家却还在不停催促道:“一个个的,眼睛长着是做什么的?!耳朵也都是摆设!说一遍记不住,两遍也还记不住,大年底下都想要讨打不成?!二爷今天回来,公爷和县君都高兴,你们可千万别添堵。要不然有你们受的!” 原来今天是敖鹏回京的日子,凤名花早早就命人洒扫布置,欢迎她的小儿子。 此时凤名花也已经装束停当了,她坐在窗台前有些不自信地问身边的人:“我这二年老了许多吧?之前是没有这么多白头发的。唉,我这些日子也是瘦了太多了,都有些脱相了。” “县君是怕二爷见了伤感吧?”碧烟体贴地说,“想来二爷在边关也必定吃了不少苦,如今回到京城,母子团聚,县君的身体定然能调养回来的。” “是啊,婆母,二弟回来之后每日都能承欢膝下,你的病也一定会好起来的。”这时雷鹭也在一旁说道。 “你也知道承欢膝下四个字,到了我这个年纪,早都该含饴弄孙了。”凤名花在镜子里瞪了雷鹭一眼,“我听说大爷那日从你房里离开后就再也没去过。” 雷鹭立刻显出局促的神色说道:“大爷说他忙……忙着公务呢!我也派人去请过几次的……” “好了好了,别说了。”凤名花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今天我高兴,懒得和你生气。” 然后就问跟前的人:“怎么还不见报信的人回来呢?不是早就进宫去了吗?” “县君再耐烦些,想是太后和皇上把二爷留在宫里的问话呢。”地下的人连忙说,“否则必然早早有人来报了。” 敖鹏回到京城要先进宫去面圣,然后再回家来。 又等了一顿饭左右的功夫,才听到外头脚步响。 管家进来说道:“咱们的人回来报,说二爷已经从宫里出来了。” “是吗?快!把我的斗篷拿来,我要亲自到门口去接他。”凤名花激动地站起身。 “县君别急,等第二报来了再说。这会外头冷着呢!您出去的早了会冻着的。”管家连忙说。 果然又等了一会儿,来人回报说敖鹏马上就到家了。 凤名花再也等不得,由两个丫头搀扶着她,从房中走了出去。 雷鹭等人在后头跟着。 走到门前略等了一会,果然见一众人簇拥着一个满脸麻坑的青年来到门前。 这是雷鹭第一次见敖鹏,他的个子很高,身材也很魁梧,只是那张脸实在不敢恭维。 但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卑,那趾高气昂的样子,真不愧是凤名花的儿子。 “儿啊!我的儿,你总算回来了!”凤名花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哭着扑向了她的小儿子。 她大约也是真的委屈吧!毕竟从小到大,这一年她过得最不顺了。 敖鹏见到母亲也大惊失色,双手搀扶着凤名花问道:“母亲,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没什么,没什么,只要你回来就好。”凤名花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说道,“娘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母亲快别伤心了,我这一回来,咱们家不就团圆了吗?”敖鹏说,“我在宫里已经见过父亲和哥哥了,太后知道你必定盼着我回家,所以就叫我先回来了。” “好好,你去的这一二年倒像是长高了不少。在陇西吃了不少苦吧?你从小娇生惯养的,居然能在那地方待两年,可真是了不起呀!”凤名花实打实地为她的小儿子感到骄傲。 雷鹭听了却忍不住要撇嘴,谁都知道敖鹏在陇西作威作福,哪受什么苦? 反观雷家军在边疆驻守多少年,风餐露宿,挨饿受冻,都视作等闲,从没说过一句苦。 “母亲,外头冷,咱们还是进去吧。”敖鹏说着一眼看到了凤名花身后的碧烟,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凤名花却以为他看到了雷鹭,便向他引荐道:“这是你大嫂雷鹭。” 敖鹏这才不得不将视线调转向雷鹭,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鄙夷:“母亲,你是怎么想的?便是给我大哥弄个通房丫头,也还不至于这么寒酸。” “不准胡说,这是太后的旨意。”凤名花道,“还不快叫大嫂。” 尽管她心里也这么想,可是在人前有些话还是不能乱说的。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二弟心直口快,这样也很好,我的确是其貌不扬。”雷鹭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说,“其实我见到二弟也有些失望,虽说男儿无丑相,可他这也太丑了点儿。” “你……”敖鹏万没想到雷鹭居然这么说他,不禁怒从心头起。 “闭上你的嘴,别胡说八道。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说话也没有人把你当成哑巴卖了。”凤名花却抢在她前头训斥起了雷鹭,“我儿子长得怎么样,也用不着你来评头论足。他是国公府的二公子,走到哪里都要受人敬奉。” “是是是,母亲教训的是。”雷鹭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我还以为他和我一样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呢!如今看来他不但长得不咋样,心眼还小。” “母亲,你别和她吵了。你信上说的对,我的这个大嫂不但无才无德,脑子还有病。”敖鹏忽然间就不生雷鹭的气了,“他们雷家人都有嘴臭的毛病,她也就这一点像了。” 敖鹏在陇西和雷鸷水火不相容,他骂雷鸷是男人婆,但也只是觉得他行事做派没有一点女人味儿,但公允来讲,雷鸷倒不是不好看。 而雷鹭就不一样了,又胖又丑,简直都比不上他们家的一个烧火丫头。 就这样一个货色,竟然嫁进他们家做了世子夫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难怪他母亲如今憔悴成这个样子,天天看着这么个玩意儿在眼前,心里不堵得慌才怪呢! 不过敖鹏这个人向来懒得和丑女一般见识,再加上他觉得雷鹭一定是脑子有问题,他才懒得和傻子较劲呢! 第二百五十一章 恶人恶相 就在陈家人性命岌岌可危之际,唐鉴之上书陈情。 言说通敌叛国实乃重罪,不可仓促裁决,须审慎。 他一上书,让太后也不得不谨慎考虑,因此敖家人便不由得懊恼。 敖敬修道:“唐唯贤这个老匹夫,安安静静修他的书便了。动不动就跳出来掺和朝廷的事,倚老卖老!” 敖鲲也说:“这年前不杀,可就麻烦,没有正月里杀人的,至少要拖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知又要生出什么枝节来。” 凤名花则一脸忧色:“这个姓唐的,太后是肯给他面子的。一旦把陈纪放出来,他又会咬着咱们家不放了。” 敖鹏在一旁坐着,许久不说话,末了只是笑道:“你们都为这事生气犯愁,真是怪可笑的。”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敖敬修训斥道,“这些事就别跟着掺和了。” “我倒不想掺和,”敖鹏说着伸了个懒腰,“怎奈你们束手无策。” “依着你说该怎么办?”敖鲲问他弟弟。 “怎么办?”敖鹏嗤的笑了一声,“难道让他们死只有砍头这一条路吗?你们未免也太讲规矩了。” “你的意思是……”凤名花定定地看着小儿子。 “只要弄死他们就完事了呢,何必非得朝廷下令?”敖鹏说着站起身,“左右陈家人现在不是已经被关进大牢了吗?自尽也可,病死也可,想要结果了他们,法子简直不要太多。” 他说完之后便懒洋洋地往外走,凤名花叫着他问道:“你又要往哪里去?该吃午饭了。才刚回来,别总是想着往外跑。” “我不在家吃,已经同人约好了。”敖鹏道,“如今可是有人排着队给我接风呢!” 他从陇西监军回来,要不了多久就得受赏升官,再加上他本来的出身,要巴结他的实在太多了。 “对了,”敖鹏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丢下一句,“那监狱里蛇鼠虫蚁身上都带着毒,一不小心咬了人,也是有的。” 说完便晃啊晃地走了出去。 敖敬修和敖鹏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敖鹏刚出了凤名花的院子,就碰见了雷鹭。 “二弟这是要出门呢!”雷鹭见了敖鹏,露出一脸憨笑,“不在家里吃饭了?” “不吃啦,听说嫂嫂的胃口好,把我那份也省给你吧!”敖鹏坏笑着说。 他一出门,敖鸿等人就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手脸都冻得通红,却还都一脸谄媚地笑着向敖鹏道:“可把你盼出来了!咱们今日到醉扶归去,这是新开的酒楼,里头都是新花样儿。” 敖鹏听了喜上眉梢,一面抱怨道:“在陇西这一二年几乎没把我憋死,满眼望去都是黄沙,拉着三重帷帐还要吃一嘴的土。到底还是京城好,就算是隆冬,也一样的繁华热闹。” “谁说不是呢!不过你是干正事去了,这一二年总能换个四品实官当一当,倒也值得过。我们便是想去,还没有机会呢。”敖鸿等人都说。 “要立军功也容易,你们也别急。”敖鹏说着上马,“北边如今不正打仗呢吗?等到来年春天,快收兵的时候,你们过去走上一遭,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几个人听他露了话头,便急忙赶上去道:“真有这好机会,就得多亏你提携了。” 敖鹏说着好说,又道:“可惜了跟着我去陇西的那几个,若没有后来的事,眼看着也功名到手了。” 说罢甩了一鞭,那匹白狮子驹便一道烟似地去了,转角处险些将一个卖炒豆的老头撞倒。 “不长眼的老东西!” “滚一边去,老杂毛!” 这伙人骂骂咧咧地疾驰而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很快就到了醉扶归,一看果然好煊赫门面,一共四层楼,端的是富丽堂皇。 楼前停着的车马,一望便知来的客人非富即贵。 敖鹏下了马一甩手,自然有人将他的马牵到一旁去。 众人簇拥着他上了楼,定的是顶楼最豪华的雅阁。 此时里头早已经摆上了珍馐美酒,众人让敖鹏坐在上座,随即便向他纷纷敬酒。 敖鹏喝了几盏酒,笑道:“这地方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太闷了。” 敖鸿会意,说道:“最有趣的地方便在这里了,你瞧好儿吧!” 说着拍了拍手,便有乐师进来,准备奏乐。 同时将这阁子里的窗帘都拉起来,点上了蜡烛,明明是白天,却仿佛晚上一样。 “这里从来都要等客人喝下三杯酒之后才上舞乐呢!为的就是更有意趣。” “原来如此!”敖鹏恍然,“这个调调果然与众不同。” 正说着屏风后便有一个婀娜身影舞动起来,隔着一层纱看不见面目,却是格外地勾人魂魄。 敖鹏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喝酒?一双眼只顾盯着那屏风。 一曲舞罢,掌声雷动。 敖鹏更是大方的叫了声赏,他的随从立刻拿出银钱来打赏。 按照规矩跳舞的人必须要上前来谢赏,果然那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姿容清丽,身段苗条。 “来来来,到我怀里来坐着。”敖鹏淫心大起,“妙人儿,告诉我你叫什么?” “孤鹜多谢公子打赏。”那人说着跪下磕了个头,但嗓音却是浑厚粗犷,把敖鹏吓了一跳。 “你说话怎么这个声音?”敖鹏问,“怪吓人的。” “小的是个男子,只是为了生计的缘故,自幼便学了舞。”孤鹜道。 “滚滚滚!”敖鹏不耐烦道,“白费了我的一片心,还以为是个小娇娘呢!没想到也是个带鸟的。” 众人都跟着笑,敖鸿道:“二哥,你只说这有意思吧?不过你放心,他的鸟肯定没有你的大。” 说的敖鹏也笑了:“你这王八蛋!跟我开这玩笑。难道不知我爱好什么?” “自然知道,那能忘得了吗?”敖鸿嘻嘻笑道,“放心吧!兄弟几个已经把楚腰馆新来的头牌给你留下了,鲜嫩着呢!又会风情。” 听他如此说,敖鹏脸上才显出舒展的笑来,心满意足地继续吃酒。 第二百五十二章 冤家路窄 敖鹏等人在酒楼里吃吃喝喝,然后一身酒气地走了出来,准备再到花楼里寻欢作乐。 他这个人从小就被惯坏了,一身的臭习气,有用的事半点也做不来。 可若是吃喝嫖赌,偷奸取巧,却是全挂的本事。 他在边塞憋坏了,不知多少次发誓,只要回到京城来一定要玩儿个过瘾,好补偿自己这两年所受的煎熬。 “敖鸿,今日这酒喝的不错,回头若是那妞儿也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自会记你一大功。”敖鹏醉醺醺地说道,“绝不会亏待你。” “这都是做兄弟的一片心意,只要你受用比什么都强。”敖鸿这次的确没少花银子,当然了,他们也是为了能从敖鹏身上弄到更多的好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朝着另外几个人挤了挤眼睛,那些人自然也会意,报之以笑容。 他们这些人整日里想的都是攀附钻营,抱住敖鹏的大腿,溜须拍马,只为他的手指缝松一松,漏下点儿残羹剩饭给自己。 当然了,他们这些人丝毫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反而觉得自己有门路,有本事,为此沾沾自喜,洋洋自得。 说来也巧,雷鸢今日恰好无事,到街上来买东西,正遇见了沈袖也在逛街。 两个人见了面自然要说话,好在此时太阳正好,又没风,两个人就站在马车前说话。 “姐姐今日的头发梳的真好看。”雷鸢看着沈袖夸赞道,“真是越来越会装扮了。” “你莫要取笑我,像我这样的得用心打扮了才能见人。”沈袖说,“我天生脸大,头发要是梳的不好看,就格外显老气和臃肿。不像你这样的巴掌小脸,随便什么头发样式都使得,衣裳颜色也不挑。”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能找到合适自己的就够了。”雷鸢道,“姐姐就是往雍容华贵了打扮才好看呢,我就不大适合。” “嘿哟!”远处敖鹏一眼就瞥见了她们两个,当即立住脚品评道,“那边的两个妞儿不错啊!那个瘦的看着有几分面熟呢!” “那不是靖安侯府的四姑娘雷鸢吗?”敖鸿向来对美女过目不忘,“那可是朵玫瑰花儿,美,当然是美的,可也会扎人。她对面那个是沈措的妹子,这丫头之前最是胆小内向,不知道怎么忽然转了性,越发出落得好了。” “竟然是她,我之前竟丝毫也没留意过。”敖鹏喃喃,“那雷鸢虽貌美,却怕是不好上手。” “这丫头不好惹着呢!先前崔宝玉他们那些人不就是折在她手里了吗?听说她和公主关系非浅,连太后都高看一眼呢!”敖鸿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况且怎么着?这雷家和咱们也沾亲带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那几家的事我也听说了,只觉得蹊跷。”敖鹏道,“雷家人没什么好东西,她那个三姐简直就是个母夜叉,她多半也是有几分的。不过这个沈家的么,光是胸前那两团就很勾人了,啧啧……瞧着还真是馋人呢!” 在他看来,沈袖丰腴艳丽,更适合上床。 “怎么了二哥,你看上这个了?”敖鸿坏笑着问道,“不如让县君到沈家去提亲,保准能成。” “提亲?”敖鹏看了他一眼,“明媒正娶的话,沈家的门第怕是还不够。若是给我做妾呢,怕又不肯。” 敖鹏这个人既好色又爱算计,他贪图沈袖的美色,却又不想给她名分。 “那依着你要怎么样?”敖鸿道,“不管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小姐。” “呵呵,能怎么样?今天既然遇见了,少不得要上前臊一臊皮。看看哪个更对本少爷的胃口。” 说着他便走上前去,那几个纨绔子弟也跟着他。他们平日里便喜欢调戏年轻女子,有这样的好机会焉肯放过? 雷鸢察觉到了不对,一回头就看到了这班狗东西,立刻在心中骂了句晦气。 忙对沈袖说道:“沈姐姐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群人把她们围了起来,敖鹏涎着脸笑道:“相见即是有缘,二位小美人儿莫怕,哥哥我最是懂得怜香惜玉了。” 雷鸢当即冷下脸:“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样的行径不觉得丢脸吗?快快让开,我不同你们这些醉汉一般见识。” “哎呦呦,还真是伶牙俐齿啊!你好好看看,不认得你鹏哥哥我了?说起来咱们两个也算是亲戚了,我同你亲近亲近,不应当吗?”敖鹏以酒遮脸,开始满口说疯话。 “既然你要同我说话,那就让沈姐姐先走,她还有事呢。”雷鸢想着先让沈袖离开这是非之地。 “别呀!你怎么不给我引荐引荐这位美人儿?”敖鹏将脸转向沈袖,一双贼眼睛毫无遮拦地上下打量着,“似这般风韵可不多见呐!” 沈袖已经被吓得快要哭出来了,再加上他说的这些话实在恶心,不禁气得浑身发抖。 “哎呦,美人儿,你可千万别怕。”敖鹏又往前凑了凑,“别怕别怕,哥哥疼你。” 说着就朝沈袖伸出手去,直奔她胸前。 “走开!别碰我们姑娘!”展眉和轻言连忙挡在前头,这人太不要脸了! 雷鸢此时已经将头上的海棠发钗握在了手里,那是一只精巧的峨眉刺,专门为了防身用的。 她想着若是敖鹏再敢造次,她可就要出手了,到时候大不了见官去,她也不怕丢这个人。 “你们在干什么?!”忽然人群外一声断喝,把敖鹏也吓了一跳。 “是林公子!”豆蔻道。 雷鸢向那边看了一眼,就见林晏带着两个随从大踏步走上前来,脸色紧绷,拳头也紧握着。 “妈的,来管闲事的了。”敖鹏一脸不耐烦,他是不认得林晏的。 但见林晏长身玉立,如芝兰玉树,心里头的酸水和坏水便一起冒了出来,骂道:“这不长眼的,今天非把他打个半残不可!” 但敖鸿见了林晏却忍不住往后退缩了两步,想起之前自己被狠揍的经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当街定罪 林晏一身正气走上前来,询问雷鸢道:“四姑娘,你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只是今天有点儿倒霉。”雷鸢道。 “还好被我遇见了。”林晏也自庆幸,“放心,今天的事儿我管定了。” 然后转过身劈面质问敖鹏道:“当街调戏女子,已触犯大周律法,你可知罪?” “你他娘的有病吧?!”敖鹏歪着头瞪着眼睛,满脸戾气地反问道,“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是谁?” “你是大周子民,自当遵从大周律法。便不是大周的人,在大周的地界上犯罪也一律按大周律法惩处。”林晏丝毫没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侃侃道,“所行非礼,杖刑六十。” “呵呵,你们听他说什么了吗?居然要给我六十大板。”敖鹏到了此时都顾不上生气了,只觉得无比可笑滑稽,向敖鸿等人问道,“这他娘的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爱物儿?我如今就站在这儿看哪个官敢打我的板子!” 敖鸿等人小声劝道:“算了算了,别同他一般见识。咱们还得去寻欢作乐呢,别耽搁了正事。” 可敖鹏却不肯罢手,直问到林晏脸上:“你倒是给我说说看,让我也明白明白。” “你如此跋扈,敢是官家子弟?律法上言明:若是官家子弟当街调戏女子,只会从重判罚,杖责七十至八十。你一共调戏了两位姑娘,要打够一百六。”林晏岿然不动,语气更是坚决。 “你这行货,给我教算数来了?!”敖鹏此时已经认定林晏就是个缺心眼儿的书呆子,“来来来,那你就给我算!好好儿地算!一总给我说清楚了,也让二爷我也明白明白。” “那你需得报上你的年纪出身,我好条分缕析给你定罪。”林晏一本正经道。 “哈哈,”敖鹏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道,“有趣有趣,被二爷我臊过皮的女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上前拦着。 你把耳朵抠干净了给我听着,我姓敖名鹏,今年一十九岁,御赐显武将军,兵部从四品监军。父亲卫国公,天下兵马大元帅。母亲当涂县君,太后的嫡亲侄女、丞相的嫡女。” 他不歇气地报上自己的出身,原以为林晏听了会吓得当场给自己跪下,毕竟这样显赫的出身就算是当朝一品大员听了也要礼让三分,何况像林晏这样年纪轻轻的布衣。 敖鹏没见过林晏,看他的穿着也不像什么显贵人家的子弟。 便认定他只是个没长眼的愣头青,读过了两卷书,便以为自己能主持天下的公道。实则狗屁不如,只有跪着挨打的份儿。 但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敖鸿等人的神色。 毕竟林晏的丰功伟绩他并不知晓,但敖鸿等人却是门儿清。 林晏听他说完点点头道:“看来你不只是世家子弟,更有官职在身。如此除了受杖刑之外,还要革职。而且你自称调戏过许多女子,罪恶累累,其心可诛,须得从重从速处罚。 倘若是这些女子中有因你调戏而自伤甚至自尽的,那么你轻则要判流放之刑,重则处以斩监候。你的父母族人不但要因你蒙羞,更要受你的连累。轻则罚没俸禄,重则削职罢官。” “老天爷呀!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我竟不知我已经犯了这么重的罪了!”敖鹏夸张地扎煞着手道,“喂喂,你们都听见了没有?我好害怕呀!你们怕不怕?” “你将大周律法视为儿戏,不但尸位素餐,更想鱼肉百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蛀虫,大周如今才变得内忧外患,当真可恨可杀!”林晏捏紧了拳头,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早已引来许多人围观,其中有不少人认得敖鹏的,当然也有不少人认得林晏。 “二哥,算了,咱们别同这犟牛一般见识。”敖鸿小声对敖鹏说,“这么多人看着呢,怕是有些不大好。” “胡说,就是因为这么多人看着我才不能跌了份儿。我堂堂国公府的二公子,御赐的将军,还能让这个小白脸给吓唬住?真是岂有此理!”敖鹏朝地下啐了一口,根本不听敖鸿的话。 “四姑娘,还有这位姑娘,劳烦你们做个见证,咱们一起把这登徒子告上衙门。”林晏向雷鸢和沈袖道。 “妈的,跟你玩玩儿,你还认了真了。”敖鹏撸起袖子骂道,“你们都给我上手,打死这个书呆子!出了事儿有我担着,也不过破费几百两的烧埋银子罢了。” 他们这些勋贵子弟骄纵跋扈惯了,弄出人命也不是没有的事。最后还不是倚仗权势逍遥法外,苦主家只会被判些烧埋银子,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这里有几个人是挨过林晏揍的,比如敖鸿,但也有不知道他厉害的。 在此情形之下,若是不动手,必然会被敖鹏瞧不起,且再想要从他这儿捞好处自是不可能了。 因此便都攥起拳头,瞪起眼睛,朝着林晏就过来了。 雷鸢手疾眼快将沈袖扯到一边,随后反过身就想要给林晏帮忙,却不想林晏竟是个身手敏捷的,那两个小厮也不是吃干饭的。 “姑娘,林公子居然会打架。”豆蔻瞪大了眼睛,“我先前只以为他会射箭就很了不得了。” 那一次她们夜里偷偷去祭拜宋疾安的祖父宋老将军,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杀手。当时若不是林晏等人及时赶到,她们可就危险了。 也是那一次她们才知道林晏在山中读书时,射猎之事也没有丢下,且无论是骑术还是箭法,都称得上娴熟。 “给我上啊!使劲儿打!你们的拳头是棉花做的吗?!”敖鹏气得直跺脚,“一群废物!” 他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吃过这种亏,再加上喝了酒,一怒之下自己也冲上去动手。 却被林晏一拳打得鼻血长流,再无还手之力。 “了不得了,把我们二爷打坏了!”敖鹏的亲随大呼小叫,“摁住这小子,别让他跑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辛玙带了几个人过来了,先把林晏护到身后,说道:“这是怎么了?大年节下找什么不痛快?快都散了吧!” ? ?我查了一下资料,古代对于调戏妇女的行径处罚的很严苛,比现在要严重多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不肯甘休 此时敖鹏捂着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敖鸿还算明智,使了个眼色,叫众人扶着他先走了。 林晏还想制止,被辛玙拦住了,一面帮他正了正有些凌乱的衣衫一面说道:“我今天若放你去了,吃亏的终究是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听我一句劝吧!” “此事既然开了头,必要有始有终。”林晏声音不高,却无比坚定,“若放任这样的败类作威作福,枉为圣人门徒。” “林公子,多谢你了。”沈袖含羞上前向林晏行礼道谢。 辛玙看着她眼前一亮,又看了雷鸢一眼道:“沈姑娘不必道谢,我的这位朋友天生就爱路见不平,你只是被捎带上的,不必放在心上。” 说得沈袖忍不住一笑,但还是又郑重道了一遍谢。 雷鸢向沈袖说道:“沈姐姐,你方才受了惊吓,我把你送回去吧!” “不必了,阿鸢,我的事情还没办完,想来你也是一样的。”沈袖轻声道,“咱们改日再见。” 说着自去了。 辛玙也清了清嗓子,左右看了看道:“我也还有事,先走一步,不在这里碍眼了。” 说完又小声对林晏道:“我去对面酒楼等你,你可别去的太晚。” 他一走,林晏倒是先红了脸,有些尴尬地向雷鸢解释道:“你别听他胡说,他向来口无遮拦的。” “我不介意,”雷鸢一笑,“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公子一句,那敖鹏是个无所不为的,你千万要当心。” “多谢四姑娘提醒,在下记住了。”林晏应道。 雷鸢也不便与他长谈,行了个礼就别过了。 林晏站在原地只觉得怅然若失,见不到雷鸢的时候,他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可真等到见了面,却只能说些再平常不过的言语,那些心里话依旧只能藏在心里。 “公子,咱们还是去酒楼吧!在这风地里站着实在有些冷。”墨烟提醒道,“我瞧着你手上也撞破了皮,多少还是处理一下。” 林晏自己不当事,问两个小厮:“你们两个怎么样?没受伤吧?” “嗨,这就全当活动筋骨了。”砚泥嘻嘻笑道,“不值什么。” 林晏则微微皱眉道:“方才我听着那些人中有一个人说话的声气,倒像是前些日子和咱们打架的人中的一个。” “这倒也没准儿,毕竟您没少得罪敖家人。”墨烟摸了摸鼻子道。 此时,敖鹏已经到了楚腰馆。 老鸨子早叫龟公打了水来将他脸上的血污洗掉了,又殷勤地问道需不需要请个大夫来。 “都先下去,没叫你们不要上来。”敖鹏自觉没面子,当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吓得那些人都赶紧溜下去了。 “妈的,真是晦气!你们这帮人居然打不过他们三个?!”敖鹏心里窝着火儿,瞪起眼睛来质问敖鸿等人。 “这……二哥,我不是早劝你离那人远点儿吗?我们在他身上吃过亏的。”敖鸿此时只能说真话,“先前大哥就曾经派我们收拾过他,结果反叫他给打了一顿,这伤才好了几天呢。” “那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居然还怕他?”敖鹏觉得莫名其妙。 “他就是林晏呐!唐唯贤的外孙。”敖鸿苦着脸道,“今年春天才回到京城来的。” “什么?你说他就是林晏,敢骂我外公那个?”敖鹏一下子就把眼睛瞪大了。 “就是他!这小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天生的一根筋,什么硬茬都敢惹。他不但骂了相爷,还多少次攻讦咱们国公府。偏偏有不少人都信他的话,他在太学生中可是很有威望的。”敖鸿道,“尤其能告状,现在三法司和御史台的人都怕他,一言不合逮谁告谁,跟疯狗一样。” “妈的,这小子能活到今天,老天也算是护着他了。说起来我和他也算是新仇旧恨了。”敖鹏不忿道,“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非给他点儿颜色瞧瞧不可。” 敖鸿等人听了,连忙劝道:“依我们看还是别了,他那个人是不懂得怕的。而且说不准他还要揪着你不放,俗话说的好,横的也得怕不要命的。你的命比他金贵,别同他一般见识了。” 敖鸿他们这么劝,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心,敖鹏是他们带出来的,万一真的让林晏揪住不放,惹来麻烦,凤名花夫妇肯定饶不了他们。 何况林晏不是省油的灯,否则不是早被他们收拾了吗?万一敖鹏也在他身上栽了跟头,他们怕是也难以干净,倒不如明哲保身。 “哼!我说你们这些人真是胆小如鼠,又没本事。就那么个书呆子,明里摆布不了他,暗地里也把他给摆布了。”敖鹏忽然一笑,十分的狰狞阴险,“我今天是让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们跟我细细说一说。这姓林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只要他是人,必然有软肋。只要让我抓住了他的软肋,嘿嘿……” 敖鹏这个人,不但毫无操守,更兼报复心强。 今天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吃了这么大的亏,又如何能善罢甘休? 再加上林晏之前就得罪过他们家,那他就更不打算放过了。 “软肋……这还真是想不到。他是太学的高材生,又出身名门,为人嘛也正得发邪……”敖鸿皱着眉头,一脸苦相,“要不怎么说他难对付得很呢?况且咱们要是做的太过了,怕是太后娘娘那儿都说不过去。他很像他的外祖父,那唐唯贤到如今相爷不是也要容让他三分吗?不是不能要他的命,而是得不偿失。” 之前敖鲲他们又不是没想过收拾林晏,但一回两回的都没成功。敖鸿不想再重蹈覆辙了,他觉得林晏有点儿克他。 他前几天才找和尚算了,说自己这二年流年不利,做事要谨慎小心。 “其实……也不是没有。”此时旁边又一个人缩头缩脑地说,“不都说他看中了雷家四姑娘吗?瞧着今天那个样子,多半也是真的。” 敖鹏听了他的话,不禁眯起蛇眼,继而露出讳莫如深的一抹笑来。 第二百五十五章 自有主张 雷鸢上了车,看着一众人散了,方才吩咐车夫回去。 豆蔻懊恼道:“这个敖鹏真叫人恶心!依我看,敖家这些人里属他最坏了。” 珍珍也后怕道:“达官显贵我也见过不少,像他这样放肆的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三姐姐总想一枪挑了他吧?”雷鸢摇头道,“他在边塞做的那些事都够剐十回的了。” “姑娘,你说他这次吃了亏,回头不会还找林公子的麻烦吧?”豆蔻道。 珍珍说:“依我看他肯定是不甘心的,就是不知道齐王家的小公子能不能护住林公子。”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雷鸢微微皱起了眉头,“敖鹏是个睚眦必报的,今天的事,因为辛玙出面一时解了,可他毕竟不能时时同林公子在一处。又何况……” 雷鸢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又何况凤家敖家身为外戚,早已树大根深。 皇族式微也远非一日,因此辛玙是护不住林晏的。 “那可怎么办呢?”豆蔻和珍珍相视而叹,都莫可奈何。 此时已经离年傍近,家家都忙个不了。 这一日薛流素忽然寻了来,雷鸢忙将她迎进来。 薛流素道:“我来寻你不为别的,刘隆知道了敖鹏回京的事,我瞧着他有些不对。这些日子一直叫岳大哥跟着他,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你看要不要把他和陈阿娘暂时送离了京城,免得真的出事。” 敖鹏害死了陈阿娘的两个女儿,陈明珠和陈明玉。 刘隆爱慕陈明玉,想去敖鹏的军营中救陈家姐妹出来却被打断了腿。 随后雷鸷命人将已经疯癫了的陈阿娘和刘隆送回京城,交给小妹安置。 雷鸢便将他们托付在师姐的庄子上。 刘隆心中自然早就恨死了敖鹏,听说仇人回京,便有些按捺不住。 薛流素心思细腻察觉到了不对,自然要把这事告诉雷鸢,和她商量怎么办。 雷鸢听了就说:“师姐,你回去叮嘱刘大哥莫做傻事,就说敖鹏的事我自有安排。让他相信我,万不可冒进。” “好,我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转告给他。”薛流素知道,雷鸢的话对刘隆一定管用。 “师父他老人家这些天在忙些什么?我上次到庄子上也没见着他。是不是还去下头的村镇里给那些贫苦百姓义诊呢?我新得了一些好红参,一会儿劳烦师姐带回去,叫他老人家莫再说我不孝顺。”雷鸢道。 “年纪越大越闲不住,左右庄子上人多,他爱做什么就叫他做什么去。”薛流素一笑,“他是故意怄你呢!好让你再多孝敬他些好东西。”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孝敬都是应该的,他肯让我孝敬我才高兴呢!”雷鸢道,“另外庄子上的年货可都齐备了吗?还缺什么少什么?” “什么都有,你就别惦记了。”薛流素道,“这些日子听说北边战事渐缓,百姓们也都心安,又有心情过年了。” 随后雷鸢和薛流素又说了会儿家常,薛流素便起身告辞。 雷鸢送她出去,还没出院门,甄铎便跑了来。 他这些日子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雷鸢也没见着他,如今再见,倒觉得他好像瘦了不少。 “二哥哥,你跑来做什么?”雷鸢有意往前走了一步,把薛流素挡在身后。 “我听说薛姑娘来了,想问他一句话。”甄铎不再像以前那样莽撞,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畏畏缩缩。 “师姐,”雷鸢看向薛流素,“你若是觉得唐突,大可不必理他。” “一句话而已,二公子尽管问吧。”薛流素大大方方地说。 “薛姑娘,我只想问你,你之前是不是觉得我疯疯癫癫不可靠?若是我改了,你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甄铎说完如释重负。 他受了母亲的告诫,不敢再跑到薛流素的庄子上去胡闹。今天好容易听说薛大姑娘来找雷鸢,他便连忙跑过来了。 “二公子,你不必为我改变什么,若你天性就是如此,所谓改了也只是一时罢了。”薛流素答道,“人之天性,非矫饰可得。压抑本性终不能长久,否则只会兰因絮果,徒生烦恼。” “二哥哥,我师姐说的对。合适便是合适,不合适假装合适是长久不了的。”雷鸢道,“你还是快回去吧!叫二舅母知道又要满院子追着你打了。” 说完她便拉着薛流素离开了,人家是客人,总不好叫人家难堪。 到了门前,薛流素还没来得及上车,就又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雷家门前,却是辛璇辛玥姐妹两个。 “四小姐,五小姐,真是好久不见了。”雷鸢笑脸相迎。 那姐妹俩自然还是一团和气:“谁说不是呢!今日是王妃打发我们两个出来送年礼的,这些天一直在忙这个事,总算到你家了。” “阿鸢,你有贵客,我就不再打扰了,过了年若得空儿到我们庄子上坐坐去。”薛流素与雷鸢告别。 “师姐慢着些,若进城千万到我家来。”雷鸢殷殷叮咛,“到时候我一定去庄子上给你和师父拜年。” 这边送走了薛流素,雷鸢又把辛家姐妹让进来。 说不得,自又是一番款待。 辛玥一眼见到雷鸢房中挂着的那把古琴,便啧啧称赞道:“这琴一看上去便非同寻常,可就是唐大家送给你的那一把吗?” “正是了,只可惜我琴艺不精。”雷鸢道,“实在有些辜负了这张琴。” “阿鸢,你可真了不起,能得唐大家的青眼。”辛璇满眼歆羡地说,“我们一直仰慕她的学问,可惜难以亲近。” “我这也是凑巧。”雷鸢自嘲道,“你们好歹还有学问,我是个一读书就困的。唐大家给我这琴,大约也是觉得我性情不够稳重吧!想让我弹琴来涵养性情,只可惜,我也不弹。” “可别这么说,你聪慧伶俐,多少人都不及你呢。”那两个姐妹立刻说道,“你只是谦虚罢了。” 雷鸢从来都不和她们深聊,虽然表面上看去也都是亲亲热热的,但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好半日,这姐妹俩才告辞,雷鸢将她们送出去后只觉得乏得很。 果然,虚情假意总叫人觉得累。 第二百五十六章 代为陈情 林晏奉了母亲之命来给外祖家送东西,一进门就碰见了他姨夫甘茂青。 林晏立刻稳住脚见礼:“许多时不见姨夫了,一切都安好吧?” “哎呦!是晏儿啊,好好,一切都好。”甘茂青连声道,“我受友人相邀得出去一趟,你姨母和你表弟都在屋里头呢!你进去吧,午饭就在我家吃,可好?” “姨夫是要出去吃酒吗?千万莫贪杯。”林晏道,“我给您带了一只醒酒石做的杯子,不如这就带去吧!” 甘茂青一听慌得直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今日不吃酒,只是探讨探讨学问。” 说完便不等林晏回话,慌忙去了。拿醒酒石做杯子,把酒味儿都吸没了,跟喝水一样,还有什么滋味? 他拢共就这么一个爱好,可得护好了。 “你瞧你把他吓的,快进来吧!”唐竹姿站在门口忍着笑说,“你外公说午饭要吃团鱼年糕,我记得你也爱吃的。” 说着便把林晏让进屋里来。 林晏一进来就见甘愈坐在那里,明显又长胖了不少,面色也接近正常人了。 “表弟大安了,”林晏见了十分高兴,“春天可以带着你去踏青了。” “嗯,我如今不必养在花房里了,吃的也多,睡得也安稳。”甘愈身上的少年气总算显露出来了,眼睛亮晶晶地说,“不如上元节就出去吧!反正明天就立春了。” “上元节天气还冷呢。”林晏一向沉稳,不敢让甘愈冒险,“冻着了就不好了。” “哎呀,没事的。上元节阿鸢姐姐也一定会出门的,咱们若是能和她偶遇不是很好吗?”甘愈当即就把雷鸢搬了出来,“表哥,你不是手最巧,用心做个小物件儿送给她,不是更好?” 上元节,金吾不禁夜,也是一年中少有的男男女女可以结伴同游的日子。 而且民间旧俗,上元节这天未婚男女可以向爱慕之人表达自己的心意,往往都是以赠送礼物的形式来传达。 唐竹姿也在一旁撺掇道:“不错,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可要抓住了机会才是,莫要错过了。” 林晏闻言不禁红了脸,可是心思也动了。 他早已确定自己的心意,此生非雷鸢不娶。 “表哥,你为什么还迟疑?万一被他人捷足先登了,可要抱憾终身了。”甘愈道,“你带着我去,我是小孩子家可以口无遮拦。你若开不得口,不妨我来替你说。” “晏儿,我觉得愈儿说的在理。你怕唐突了四姑娘,有些话不敢说。不妨就让愈儿替你试探试探。”唐竹姿道。 “我还没有禀明父母,”林晏这才开口,“待我回去先向父母说明。” 他这样做是不想给雷鸢惹麻烦。 “呵呵,这事还轮不到你说。待我去和姐姐说吧!”唐竹姿掩口笑道,“不用忐忑,我和你外祖父都满意,你爹娘又怎么会不答应?” “那就有劳姨母了。”林晏说着便朝唐竹姿深深作了一揖。 “哎呦,你这是谢媒人呢!好诚的心呢!”唐竹姿忍不住开起了外甥的玩笑,“可见你是动了真心。” 话说林晏在姨母家用过了午饭,唐竹姿便随着他来到了姐姐家。 唐梅韵正在嘱咐仆人给各家送年礼的事,见妹妹和外甥来了,高兴地说道:“快快坐下!我正愁着忙的得不可开交,没空儿去瞧你们呢!可巧你们就来了。” 又忙让丫鬟去将各样点心果品都拿上来。 “姐姐别叫她们忙了,我们刚在家里吃过饭的,一点儿都不饿。倒是沏上两碗茶来是正经。”唐竹姿道,“别的都不用。” 唐梅韵看着甘愈满心欢喜,把他拉到跟前抚摸着说:“我们愈儿可算是大好了,真叫人高兴。瞧瞧这身上脸上,如今可长了肉儿了,多俊的孩子!” “谁说不是呢!我以前也不敢想他能有今天。”唐竹姿道,“就算是现在,有时睡着醒来,我还有些犯恍惚,总疑心是梦。” “唉!这些年可苦了你了,每天都担惊受怕的。”唐梅韵作为姐姐自然心疼妹妹,可有些事谁也替不了谁,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备受煎熬,却无能为力。 “晏儿,你带你表弟到你屋里坐坐去。我们长辈说家常,你们在旁边听着插不进嘴去,还拘得慌。”唐竹姿朝林晏递了个眼色。 林晏便带着表弟出去了。 这里唐梅韵还不忘高声叮嘱:“可千万要当心,别让他受了凉。就在屋子里待着,别在院子里跑。他要吃什么喝什么,都只管让下人准备着。” “姐姐,你说我操心,我瞧着你竟比我还操心呢!晏儿最是个稳妥的,你何必这么叮嘱他?”唐竹姿笑着说道。 “稳妥什么呀?他读书都读傻了,哪里会照顾人?”唐梅韵摇头道。 “男子天生粗心,这也是难免的。给他娶个媳妇,有媳妇提点着,就什么都懂了。”唐竹姿道,“晏儿过年都十九岁了,也该琢磨琢磨亲事了。” “你还别说,我这些日子呀,一直想着这事呢!那天你来,因为有舅太太在这里,我不便多问你什么。雷家那位四姑娘……”唐梅韵说到这里把声音压得低了些,“传言的那些事可是真的吗?” “哪些事啊?”唐竹姿问,“你都听谁说什么了?” “可是不少人到跟前来问我了,就问咱们家是不是已经定下来要给晏儿娶雷四姑娘了。”唐梅韵道,“又说你和她走得近,还说父亲也属意于她。我也不知道这些话有几分真,你们也没同我细说过。” “还不是因为这些日子事情太多,没顾得上和你细说嘛!”唐竹姿道,“这传言倒有八分是真的,你也知道愈儿能好多亏了她。这姑娘真是个万里挑一的,又聪慧,又仁善。更要紧的是,晏儿钟情于她。” “啊?我们家那个木头还有这份心思?!”唐梅韵一听顿时傻眼,“我还以为他光会念书呢!” “姐姐这话说的,真是好笑。爱读书的都是聪明人,怎么能傻到连知慕少艾的心思都没有呢?”唐竹姿道,“你这当娘的也未免太粗心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儿女情长 唐梅韵眨眨眼睛道:“听你这么说,这雷家四姑娘倒是个挺好的孩子。怎么我听着外头传言倒觉得她是个颇能招惹是非的人呢?所以有人来问我的时候,都叫我挡回去了。” “倒是有许多是非和她有关,不过却不是她主动招惹的。”唐竹姿笑道,“晏儿已经同我说过了,他是非雷家四姑娘不娶的。姐姐该和姐夫商量商量,看着年后是不是该上门提亲去? 将亲事定下来,晏儿的心也便定了。专心攻读,过个一二年做了官再成亲,也就圆满了。” “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又何况我生的是头犟牛,他认准的事我们改变不了。都说这姻缘是天定的,最要紧的是他愿意。”唐梅韵倒是随和,“等你姐夫回来,我把这事同他说一说,正月里是不提亲的,总要等到二三月。” “二月,三月都使得。唉,孩子们长得真快,一转眼晏儿都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唐竹姿感慨,“仿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呐!” “这世上没有不老的人,可有些时候想一想,老了也好,只要儿孙省心,乐得享清福。”唐梅韵说,“不管怎么说,愈儿如今大好就该谢天谢地,你的心病也就没了。” “说的是,”唐竹姿点头,“以前我不敢想他长大会怎样?娶亲又如何?只怕一切都是妄想。如今看着他一天天健壮起来,我便也敢想多少年后自己也能含饴弄孙了。” 说到此处,姐妹二人相视而笑,满是欣慰。 此时林要的屋子里,甘愈正帮他出主意。 “表哥,你木雕的手艺不错,要不就刻一个神似阿鸢姐姐的木偶好了。送给了她,她一准儿明白你的心意。” “这似乎太普通了些。”林晏道,“不够有新意。” “要不你干脆亲手做盏灯送给她,上面写些诗句,也能含蓄地传情达意。”甘愈又说。 “这东西也太寻常了,况且容易落灰破损,不能长久。”林晏摇头。 “要不你干脆送块玉给她?既贵重又长久,寓意也好。”甘愈眨眨眼。 “玉自然是好的,”林晏喃喃,“可我总觉得差点什么……” “是还不够别致吗?”甘愈道,“要不送她一盆花吧,让她养着,天天看着,总记得你。先前说的那些都是死物,送个活的总是够特别了吧?” “我还是再想想。”林晏一时之间难以决定,“活物虽好,但要费心思养护,又怕万一死了惹她伤心……” 甘愈把两只手举起来,捧着头,翻着白眼道:“老天保佑,以后绝不要让我喜欢上哪个女子。” “为什么这么说?”林晏不解地问他。 “表哥,你这样不觉得苦恼吗?”甘愈反问林晏,“送个礼物也要百般琢磨思量,这简直比做文章还要费脑筋。未免有些太折磨人了。” 林晏听了笑道:“你到底还是孩子,不知道情之一字的厉害。你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为她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这世间的事不论多苦多难,只要心甘情愿,也必然不会觉得苦和难,只会觉得快活了。” “快活吗?我看你是深陷泥淖而难自拔,”甘愈摇头,“表哥,喜欢一个人可以,但不要这么喜欢吧?会变笨的。” 这时砚泥笑着进屋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向甘愈说道:“表少爷,这都下半晌了,我们夫人怕您饿,特意叫厨房弄了碗翅羹来。” “怎么只有一碗?没有表哥的份吗?”甘愈问。 “我们少爷一向不爱吃这个。”墨烟从旁道,“您自吃就好。” 待到天色将晚,唐竹姿母子两个才告辞离开。 唐梅韵原本要留下他们母子两个一起用晚饭的,但唐竹姿说父亲还在家里等着,原本说好了晚饭一起吃的。 唐梅韵于是没有再留,给他们带了许多东西放在车上。 到掌灯时分,林晏的父亲林知非回来了。 进了屋道:“外头变天了,真是好冷,怕是夜里就要下雪。” “给老爷打个热手巾把子上来。”唐梅韵吩咐屋里的丫鬟,“告诉厨房多烧些热水,预备着一会儿用。” “叫她们弄个碳盆进来。”林知非笑眯眯地把手探进怀里,摸了个纸包出来,献宝似地向夫人说道,“你瞧我买什么回来了。” “你又买蜜饯了?”唐梅韵不用看也知道,“是广泽药铺的吧?” “嘿嘿,他们都说广泽药铺的杏脯最好吃,可我最爱他们家的芙蓉李子干。”林知非说着将纸包打开,“这东西放在炭火上烤软了吃,最是香甜过瘾。” “晏儿今日可在家呢,一会儿过来吃晚饭。”唐梅韵忍着笑说道,“要他看见了,必然又是一大套说教,你可受得了?” 林知非牙齿不好,偏偏还嗜甜如命。 林晏几番几次劝说他少吃些甜食,否则怕没到五十岁牙齿就要掉光。 况且饮食过甜伤害的不止有牙齿,更会诱发别的病症。 这当然是他的一片孝心,纯然为了父亲的健康着想,可人的爱好又怎么能说断就断了呢? 果然,林知非一听说儿子在家,便有些慌乱地将那蜜饯又重新包裹起来:“我还是等吃完了晚饭再吃吧,可千万别叫那小子闻着味儿。” 谁想随后林晏一来便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屋子里怎么一股蜜饯的味道?” “哪有的事?可是胡说。”林知非立刻道,“吃饭,吃饭。吃过了饭,我可要烫一烫脚睡觉了。” 林晏却不为所动,只把手向他父亲伸出来道:“父亲,把你买的蜜饯交给我吧!大晚上的吃蜜饯于身体十分有害。” 林知非打死不认:“都说了没有,你不要疑神疑鬼的。” “父亲不肯给我,那儿子便自己找了。”林晏眼睛左右一瞟,便从梅花几下的螺钿盒子里找到了那包蜜饯。 所以整顿饭林知非都拉着脸不高兴。 到了睡觉的时候,唐梅韵便把今天妹妹的话跟丈夫说了。 林侯爷一听立刻问道:“那雷家四姑娘可是个古怪刁钻的?” “你为什么这么问?”唐梅韵道,“小妹说那孩子极好的。” “不要极好的,就要古怪刁钻能辖制那兔崽子的。”林侯爷捶床道,“给我狠狠治他!” 第二百五十八章 凶信 258 转眼便过了年。 正月里家家都忙着拜年、摆酒、吃年茶,没有一天是消停的。 凤名花这些日子精神不错,再加上小儿子回了家,因此卫国公府大摆宴席,座上宾非富即贵。 雷鹭按礼是要招待客人的,但因为她总是出错,凤鸣花嫌弃她丢人,便拉下脸说道:“别在这儿碍事儿了,没得叫人看笑话。回你院子里待着去吧!想吃什么叫你的人到厨下去拿。” 雷鹭丝毫也不觉得丢脸,还大大方方地说道:“多谢婆母疼我,怕我累着,又知道我贪吃。” 在场的众人都不敢言语,只有梁王妃笑吟吟道:“真真儿的,我瞧着县君待她这媳妇,倒像是对待女儿一样不见外呢。” “谁说不是呢!”韩王妃紧接着道,“这没女儿的人呐,儿媳妇进了门就等于有了女儿了。” 这里雷鹭回到自己院子,进了屋把外头衣裳一脱,长舒一口气道:“核桃,你带人到厨房去瞧瞧,拣些咱们爱吃的拿过来。” 惠妈妈则说:“这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凤县君到什么时候也丢不掉张扬跋扈的性情,今天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儿给姑娘你没脸,人家心里头指不定怎么嘲笑她呢!” “奶娘,犯不上为她动气,都到了咱们院子里了,提她做什么?”雷鹭浑不在意,“倒是花生,怎么还不见回来?” 花生一早就被她打发出去办事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许是路上不好雇车。”惠妈妈也不知道花生做什么去了,只说,“大白天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这时核桃拿了不少吃的过来了,雷鹭便说:“奶娘,你把这些东西带些回家去。大年底下多和家人在一处热闹热闹,我身边使唤的人多的是,你不必陪着我,等过了上元节再回来就行。” 说着又让核桃把事先准备的许多装着金银锞子的荷包拿出来给惠妈妈:“替我给家里的孩子们吧!” 惠妈妈客气了一番,推辞不掉,只好带上了。 之后带着个小丫头回家去了。 她走之后没多久花生才回来,脸色苍白,神情很是难看。 雷鹭见她这样子便知有事,叫屋里不相干的人都出去了。 “说吧!出了什么事?”雷鹭看了花生一眼道。 “姑娘,”花生一张嘴便哭了出来,“你可千万要忍住……” “忍得住,忍不住,事情已经发生了,总是得告诉我。”雷鹭预感到不好。 “奴婢去往大牢给陈家人送吃的,谁想到了那里一问,却说牢里头如今正在闹天花,不许探视。除了陈夫人幼时得过天花,陈家人都……都染上了……陈家二小姐和陈大人已经……已经殁了……剩下的……也怕熬不住了……我特意问了陈公子如何,牢头说只剩一口气了……”花生一边哭一边说。 核桃听了大惊道:“这可怎么办?天花是头等凶险的病症,便是医药周全,也未必能救得过来,又何况是在牢里缺医少药的呢!” “怎么会这么巧?”雷鹭冷笑道,“冬至节前那牢里头的犯人全都放了出去,如今被关押的俱是因为吴瑞行通敌叛国而关起来的人。” “那姑娘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的?”核桃和花生都大惊失色。 雷鹭没再说话,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她确信这不是巧合,必然是有人想要早早灭了陈家人的口。 “姑娘,咱们还能想法子救救陈公子吗?”花生哭着问。 “想法子……”雷鹭木着脸,“拿了银票去,请大夫……多多地拿,总有人看在银子的面子上会答应的……” “姑娘………姑娘……你千万要稳住了,你可别急个好歹的。”花生和核桃都连忙劝解雷鹭,“而且这事也不能让旁人知道,尤其是敖家人。陈家是他们的死对头,出了这样的事,正中他们的下怀。万一让他们知道姑娘想要救陈家人,那可就糟了。” 雷鹭闭上眼睛,使劲喘了好几口气,方才又睁开眼说道:“花生、核桃,你们两个拿着这银子去求唐大儒吧!此时能公开露面帮助陈家人的,怕是只有他了。” “好,姑娘你放心吧!我们这就去。趁着这时候来往的人多都不在意,”花生和核桃连声说道,“叫小青和花红进来伺候姑娘。” “等等,你们到了那里也别说自己是谁,只说知道这件事,想请唐大儒出面帮忙,放下银票即走就是,不要多耽搁。”雷鹭又说,“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别坐府里的马车,把脸遮挡得严实些。” 这两个人答应着去了,直到天都快黑了才回来。 两个人进来才发现雷鹭还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姿势坐在那里,桌上的一杯茶也是凉的。 便对在跟前伺候的两个丫鬟说道:“我们回来了,你们下去吧!” “姑娘,你到床上歇歇吧!在这儿坐久了身子都僵了。”花生上前想要搀扶起雷鹭,“我们见到唐大儒了,他也应了下来,只是不肯收银票。” “我们实在没办法,只好把银票带回来了,但唐大儒既然答应了这件事,就一定会去救陈家人的,姑娘也不必担心了。”核桃也说。 “把之前太后娘娘赏我的那尊玉观音拿出来供上吧!”雷鹭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从今天起,我要日夜烧香祷告,还要斋戒吃素。” 这两个丫鬟知道她的心思,便都说道:“姑娘要祷告,我们便陪着你一起祷告,也都吃素就是了。若是陈公子病愈了,我们愿意终身茹素。” “我从来都觉得这世上没有鬼神,便是有,鬼神也不会过问人间的事。”雷鹭幽幽地长叹一声说道,“可如今我宁愿相信这世上有鬼神,陈家的事,如今已不是人力能够转圜的了,唯有寄希望于鬼神,或许还有生机……” 雷鹭没有那么天真,陈思止在大牢里得了天花,注定凶多吉少。 可即便知道是这样,她还是希冀着能有奇迹发生。 第二百五十九章 病囚 陈思止在牢房中悠悠醒来,睁开朦胧的双眼,看见的依然是逼仄肮脏的牢房。 他此时极度虚弱,甚至想要翻个身都很难。 他不记得自己病了多久了,只依稀记得在病中是有人给自己喂水喂药的。 过了一会儿,牢门被打开,有人急匆匆地进来了。 “陈公子,你醒了。刚好小的熬了热粥,您喝一碗吧!”说话的人是个狱卒,个子不高,年纪三旬上下。 他半跪在地上,将陈思止慢慢扶了起来。 “多谢你……”陈思止嗓子烧坏了,声音嘶哑,“我染了天花,你离我远些。” “不怕,小人七岁的时候就得过了。”那狱卒道,“因牢里闹了天花,所以这些日子都叫我们这些染过的当差,公子不需顾虑这个。” 听他这么说,陈思止才放心了。 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冯华。”那狱卒说着将瓦罐里的粥倒进碗里,“公子现在只好吃些稀粥,再过几日,身体渐渐复原,就能吃干的了。” 陈思止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就着冯华的手喝了几口粥,又稍微有了些力气才问道:“我家里人如今怎样了?” 冯华听了,手微微一顿说道:“公子先把粥都喝完了,回头我再给您拿干净的铺盖进来。” 好容易喝完了一碗粥,冯华出去拿了一床又干净又暖和的铺盖进来,把旧的卷了卷准备拿出去。 “你告诉我吧!”陈思止看着他道,“我能受得住。” “公子……”冯华把头垂了下去,“如今陈家只剩下夫人和您了……” “我父亲和弟弟妹妹都……”陈思止喉头耸动着,因高热烧得猩红的眼睛里涌出了热泪。 “陈大人是最先殁的,”冯华唏嘘道,“接着就是二小姐和二公子……” 陈思止的眼泪流下来,胸腔中响着压抑的悲鸣。 “陈公子,你要是想哭,不妨痛痛快快地哭吧,左右这时候也没人能听见。”冯华道,“小人知道你心里苦,到了这个份上,便是铁石人也会落泪的。” “冯大哥,你这般照应我,怕是会给自己惹麻烦的。”陈思止纵然痛彻心扉,却还不忘关心别人。 他当然也猜到自家人染上天花怕是有人故意为之。而自始至终就有人在针对着他们,哪怕已经被关在牢里,却还是不放心,想要早早除之。 谁想冯华听了却一笑,说道:“公子就不要为我多虑了,莫说有唐大儒的嘱托,要小的尽心尽力照应您。便是没有,我自家也是最敬仰中正刚直之士。你们陈家最是清流,不肯与那些权势之辈同流合污,是一心向着百姓的。遭了这样的横祸,小人没有大本事能相帮,尽力照应照应还是能做到的。 再者说,我上无父母,下无妻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谁又能奈我何呢?大不了丢了这差事,又不是没有别的营生糊口。” “唐大儒?是他……”陈思止喃喃道,唐鉴之出手相帮,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是啊公子,唐大儒上书给太后说,你们家的事情怕是别有隐情,万不可草率。后来得知你们染了天花,又请了大夫来给你们诊治。只是这病实在凶险,而且多少也有些迟了……”冯华道,“公子,现在你们全家只剩下夫人和您了,你可千万要保重。有唐大儒等人为你们奔走,想必会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还活着,就还有机会重振成家不是吗?” “冯大哥,多谢你开解我。只是不知我父亲还有弟妹的尸骨如今都在哪里?”陈思止说到这里,声音遏制不住地颤抖。 “是唐大儒着人安葬的,”冯华道,“公子放心吧!” 陈思止听了,虽然伤心,却还是欣慰地点点头。 以他们现在的身份,他真的很怕家人的尸骨被随便扔到野地里去,而他身陷囹圄,什么也做不了。 冯华见他情绪还算稳定,就说:“公子躺下歇着吧!你现在的身子还很虚弱,千万不要太过伤心了。待到晚上小人再给您送粥来。这里有一瓯热水,若是渴了就喝。等吃过了晚饭我再给您端药来,大夫说了,这药得连着喝半个月才成。” “冯大哥,真是有劳你了,若有机会我能离了这个地方,一定会想办法报答你的。”陈思止由衷地向冯华道谢。 “陈公子莫要如此客气,小人也希望您能够平安离开这里,像你这样的忠臣之后,不该枉死在狱中的。”冯华道,“我再去给陈夫人送饭,你可有话要捎给她吗?” “我母亲如今身子怎样?你把我的被褥拿给她吧!就说我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惦记。”陈思思止说着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陈夫人那里铺盖也都是新的,她自然是伤心的,不过依小的看也还撑得住。”冯华道,“要是夫人知道公子你醒了一定会更高兴的。” 陈思止听了,不由得心中一痛,如今只剩下他和母亲了。 可是谁又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呢?也许自己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冯华临走前又给陈思止掖了掖被角。 很快,虚弱感如潮水般袭来。陈思止躺在那里好像躺在一条风浪中颠簸的小船上,头晕目眩,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又好像有成千上万条的虫子在啃咬着他的血肉和骨头,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呼出的气烫得吓人。 因为牢房里太冷,陈思止除了出天花,还染了风寒。 所以比起一般的天花,他的情况更加凶险。 果然等到晚间冯华过来看他的时候,陈思止又陷入了昏沉,浑身滚烫,烧得直说胡话。 “唉!这可真是没有办法了,尽人事听天命吧!但愿老天爷睁睁眼。”冯华一面把药给陈思止灌下去,一面说道,“这都是什么世道啊!豺狼虎豹耀武扬威,好人都成了阶下囚!唉,什么时候天打雷劈,把那些作恶的都惩治了呢!” 第二百六十章 善恶分明 敖鹏因为打架伤了脸,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出家门。 他原本憋着劲儿想要回到京城来大肆寻欢作乐的,偏偏这最好玩儿的正月里却要窝在家里头。 “二公子,不如咱们还玩儿捉迷藏吧?”一个打扮妖娆的丫鬟走上来,将手搭在敖鹏的肩头,“捉到了,奴婢任由你处置……” “你个小浪蹄子!前些天不是还跟我扭扭捏捏的么?怎么着,如今上瘾了?”敖鹏一边调笑着,一边伸出手去在这女子身上又揉又捏。 “奴婢之前那样也不是因为别的缘故,只是怕县君知道了生气。”那丫鬟半个身子都挂在敖鹏身上,“如今县君指名让奴婢伺候您,也算是过了明路了。” 她们这些有几分姿色的婢女,没有几个是不心高的。 有的人想做管事大丫头,有的想给主子做妾。 敖家的门第非同一般,便是给敖鹏做妾也有一生享用不尽的富贵了。 “好了,你别在我身上腻歪了。”敖鹏忽然间就没了兴致,他总是这样,哄上手的从来都不稀罕,“我这会儿没心情。” 那丫头看了,自然心中着急,干脆坐到敖鹏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撒娇撒痴:“二公子,你好坏呀!哄的人家一颗心围着你转,说抛下就抛下了。” 敖鹏皱起眉头,颇有些不耐烦,正要说什么,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看到屋中的情形,忙低下头去,羞红了脸。 “你这没眼色的,撞尸似的进来做什么?”那丫头很不高兴,她作为这院里的大丫头,那些年纪比她小的,平日里由她打骂,早都习惯了。 “是赵师爷来了,说要见二公子。”小丫头害地说。 “知道了,让他进来吧!”敖鹏伸手把那丫头从自己怀里推开,“你们都下去吧!” 赵师爷提着袍子角小步快走着进来了,见到敖鹏满脸堆起笑来问安。 “叫你办的事怎么样了?”敖鹏懒洋洋地问。 “这事儿有唐鉴之插手,不大好办得太绝……”赵师爷面带难色,“如今那陈纪已经死了,也……差不多了吧?” “陈纪死了,当然是好事。”敖鹏冷笑一声道,“可我要的是陈家灭门,你到底能不能听懂?” “我明白您的意思,如今陈家就剩下陈纪的妻子和他的大儿子了,他大儿子也病得七死八活未必能熬得住。”赵师爷道,“何不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呢?” “自生自灭?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斩草不除根,难道等着春风吹又生吗?”敖鹏的脸扭曲着,“那个老婆子还罢了,陈思止是绝对不能活的!” “那依着二公子的意思……”赵师爷没往下说,只是一味看着敖鹏的脸色。 “既然是七死八活,那就稍稍动动手指头,让他死了不就完了吗?”敖鹏瞪了他一眼,“怎么回到京城变得这般畏手畏脚起来?” “二公子,别生气,小的这就出去办。”赵师爷连忙点头哈腰。 赵师爷又不是傻子,敖鹏在山高皇帝远的陇西作威作福还罢了,这可是天子脚下,真要是把事情弄大了,还真有不怕死的会和他铆上的的,到时候自己还不是要背锅替罪? 别的不说,唐唯贤几次上书为陈家说情,此外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事呢。 可敖鹏的性子他也清楚,一旦他决定要害谁,就一定要得逞,否则便会急躁发狂。 “你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趁早卷铺盖走人吧。”敖鹏最后丢下这句话,“我这里可不养闲人。” 深夜,雷鸢又与赵甲见面了。 “赵大叔,咱们的人可打听到吴瑞行的事了吗?”其实这些日子,雷鸢也一直关注着这件事。 但凡事要讲证据,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也无法判定吴瑞行到底有没有通敌叛国。 “四姑娘,这事儿不好打听,咱们的人前后忙活了快一个月,也只打听到一些边边角角。”赵甲说道,“给吴瑞行定罪的是卢典,只知道他给吴瑞行用了大刑,两条腿都被打折了。 再则就是吴瑞行其实并没有被鞑子俘虏,他是带了几十匹马投奔的卢令仪,也就是卢典的长子。 却不知怎么就被定上了通敌叛国之罪。” “又是卢家人。”雷鸢闻言忍不住冷哼,“如果吴瑞行真的通敌叛国,又何必自投罗网?说他是细作,却不想想他一个商贾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吴瑞行既然都能找到卢令仪,就说明没人限制他的自由。他家小都在京城,也不存在人质一说。”赵甲道,“依我看,多半是好心送马,却被诬赖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 “卢典想要讨好敖家和凤家,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敖家凤家又忌恨陈大人。”雷鸢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可谓官官相护到了罔顾人命纲常的地步了。” “姑娘,咱们的人回来还说,卢典的兵军纪松懈,不恤百姓,他手下的人甚至强征百姓财物。”赵家甲说道,“他是敖敬修保举的,只一味媚上,这样的人能打胜仗吗?” “也罢,”雷鸢咬了咬嘴唇下了决定,“把卢令令就是郁金堂奸夫的事刊出来吧!之前我一直没想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不欲以此博人眼目。但如今不一样了,卢典奉命讨贼,却毫无建树,得想法把他从那个位置上赶下去。” “卢家教子无方,便是德行有亏。治家不严,治军又焉能不如此?”赵甲说道,“我侄儿叫人前头捎信说,他带回来几个辽东遭难的百姓,我想着到时候问一问他们,必然知道当地详细的情形。只是这些东西要汇总刊印出来,怕是就得等上元节以后了。” “算起来也没有几天了。”雷鸢道,“现在也有许多小报在说战事,有的一味歌功颂德,有的又过于悲观沮丧。咱们的小报自始至终都务求真实,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取信于人。” “姑娘的意思我明白,该咋是咋。”赵甲点头道,“夜深了,你也该回去了,路上慢着些。” 第二百六十一章 又生阴谋 辽东又落了雪,寒气凛冽得几乎将天地都冰封住了。 军门前的卫士跺着冻僵了的脚,睫毛上都结了厚厚的霜。 “什么时候能暖和点儿啊?”一个哈着气对另一个说。 “总是要等到二月吧!雪才会少些。”另一个长长地叹了口气,“咱们还是好的,也不过是终日守在这里,挨些冻罢了。前头那些又冷又饿,还得跟鞑子兵交手,那才真叫个苦呢!”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老百姓最怕打仗了。”两人说着不禁唏嘘。 “那边有人骑马过来了,”其中一个朝远处望了一眼,“是谁?” “是右将军吧?”另一个眼力更好些,“我认得他那匹枣红马。” 果然那队人马很快就来到近前,的确是右将军卢令名带领着上百个侍从。 郑国公卢典的营帐是真正的牛皮大帐,宽敞暖和,卢令名一进来就热得受不住,请过安后就把外头的大氅脱了。 “你从黑山过来?那边的情形怎么样?”卢典个子不高,须发都已经花白,但他生了一双大手,好像蒲扇一样。 他的这几个儿子长相身量都随着他夫人,个个白净高挑,一点也不像他。 “黑山那边没什么动静,那些鞑子兵刻意绕路走,我来就是想请示父亲,我们是不是该向西迁了?”卢令名道,“万一误了战机……” “到底是小孩子家沉不住气,稍安勿躁。依着太后的意思,只要这些鞑子兵不过阴山,咱们就是胜。这天寒地冻的追着他们打,是最不明智的。”卢典说着往火盆里又扔了一块碳,“你瞧这碳,若是在盆边上烧的还能慢一些,正落到火中央,一会儿就被烧没了。” “这……儿子愚钝,不明白父亲的深意。”卢令名一脸茫然。 “呵呵,这有什么不懂的?”卢典坐下说道,“大周已经将近二十年不起干戈了,南边偶尔有些战事也都是小打小闹。文臣们个个耀武扬威,在朝堂上的分量早就重过了武将。是时候该让他们懂得,动动嘴皮子,握握笔杆子,是比不过真刀真枪的。” “父亲这么说,儿子就明白了。总得让人知道保家卫国,护社稷安稳,还得是武将。”卢令名道。 “所以这仗不能打得太快,也不能胜得太容易。”卢典面上带着几分得意,“岂不闻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 “父亲说的自然有道理,只是咱们出兵到现在已经将近两月,却还没有一场像样的硬仗,怕是……也有些说不过去。”卢令名并没有胡说,三族侵边导致大周人心惶惶,人马粮草,所费不赀,可以说举国上下都在盼着他们能快些有大捷的消息传来。 而卢典一味按兵不动,不免让人觉得丧气。 而且京城也不断来信催促,让卢典有所行动。 “前些日子抓的那个奸细,”卢典忽然提起吴瑞行来,“我们坐实了他,并不单是为了绊倒姓陈的。以后咱们若是在前头有什么疏漏,大可以推到他的身上去。” “父亲的意思是,若我们有失利的地方,便说是他出卖了消息?”卢令名在这上头却是一点就通。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的确该跟朝廷邀邀功了。”卢典说着伸开他蒲扇般的大手在火上烤着,“顺便也堵一堵那些闲人的嘴。” “那父亲想要怎么打?”卢令名忙问。 “这功劳自然不能给别人。”卢典道,“我之前把你放在黑山为的就是这个,你那里不是有一处葫芦口吗?” 卢令名驻守的黑山不远处就有一处山谷,形如葫芦,口小肚大,当地人称葫芦口。 “父亲是想利用这处地势诱敌深入?”卢令名问道,“可是敌军都已经往西走了呀!” “往西走的只有踏顿和乌桓,辽东族最是狡猾,他们是从来都不肯做前锋的,只喜欢在后面收尾。”卢典笑了一下,“只要放出风去说你那里有大批粮草,且驻军已有一半往西去了,他们一定会过去抢掠。” “可是他们会乖乖地进葫芦口吗?”卢令名问。 “这就得派出一队人去引诱他们了。”卢典看着他说,“人数不能太少,假装运输粮草,鞑子兵见了他们一定会追上去。你提前设好埋伏,只要他们钻进了那葫芦口,你便将两头堵死,从上头射箭下去,少说也能杀上万人。” “一举剿灭上万胡虏,这功劳可是不小。”卢令名听了之后不禁双眼放光。 “呵呵,那还用说。你立了这场军功,再带着兵向西,岂不是更好?”卢典早就为儿子谋划好了。 “不过这样一来,那些诱敌深入的,只怕也活不了了。”卢令名道。 “打仗怎么能不死人呢?只要对方死的比我们人多,那就是赢了。”卢典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倒是看看安排哪些人去做诱饵合适。” 卢令名低着头想了想,说道:“儿子手下倒是有几千个囚犯,那些囚徒平日里便怨言四起,很不安分,不如……” “如此安排甚好,这些人本来也都有重刑在身,如今让他们为国捐躯,倒是成全了他们的名声。”卢典赞赏地点头,“你回去好好安排,千万别走漏了风声。否则不但不能如愿,还有可能引起内讧,这可是很危险的。” “多谢父亲告诫,儿子谨记。”卢令名起身行礼道。 “对了,这些人中应该有个能做头目的,你只要把那人笼络住了,他自会去替你管辖下头的人,倒比你亲自去喝令要方便的多。”卢典又提点儿子。 “父亲说的是,那些人中有个宋疾安,颇能服众。前些日子他刚好立了军功,儿子这次回去便借着您的名义封他为千夫长,想来他一定乐意为我卖命。”卢令名立马就想到了宋疾安。 “你说的是宋怀泽的儿子吧?”卢典对宋疾安也很有印象,“那的确是个不怕死的,囚徒们最佩服这样的人,你把他糊弄住了,就好比牵住了头羊,羊群只会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哪怕前头是铡刀悬崖,也不会有半分犹豫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通风报信 卢家父子说话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被屏退了。 但在大帐屏风后的一个小小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身影…… 很快,卢令名回到黑山,刚回到军帐便命人把宋疾安叫来。 自从上次宋疾安送来鞑子的军情,卢令名便把他留在了麾下。 毕竟是出来打仗,身边没有机警能干的人是不行的。 更何况在卢家人从小受的教诲里,身边必须有能为自己挡刀的替死鬼才好行事。 “将军,你召属下来有什么吩咐?”宋疾安走进营帐,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卢令名看着他,脸上露出一贯和煦的笑来:“疾安,你不必同我这样客气。我今天去了大将军那里,给你讨了个封赏回来。” 说着便示意旁边的军校,将委任状拿了上来。 “这是……”宋疾安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你上次立了大功,军中向来赏罚分明,这是你应得的。”卢令名将委任状递给宋疾安,“从今日起,你便是千夫长了。” “这……属下受之有愧。”宋疾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还是动了。 他挣了一条命到这里来,为的还不是得军功、脱罪身,荣归故里? “都说了这是你应得的,不用客气。我早就觉得你不是池中物,也乐意帮你出头。”卢令名拍着宋疾安的肩膀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机会沙场争功名,须得当仁不让才是。” 宋疾安听了他的话十分感激,慨然道:“属下多谢将军赏识,愿为马前卒,听凭驱遣,万死不辞!” “这才对嘛!就应该这样豪气干云!”卢令名哈哈笑道,“你先出去接受众人的恭贺,晚上我设宴为你庆贺!不过军中不能饮酒,无法尽兴。” “将军真是太抬举我了,属下惶恐。”宋疾安忙道。 “不是我太抬举你,而是你太见外了。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既是同袍,就是兄弟。我比你年长几岁,你便可将我视为你的兄长。以后不要同我客气,咱们可是生死相托的弟兄啊!”卢令名的一番话说得宋疾安热泪盈眶。 他们卢家人都善于辞令,卢令名也不例外。 宋疾安答应了,转身出去。 马九等人立刻围上来问:“将军叫你去为的是什么事?” “将军替我讨了封赏。”宋疾安说着把任命状拿了出来。 大伙忙抢过去瞧,纷纷嚷道:“嘿呦!了不得了!咱们的头儿成了千夫长了!” 高兴之余纷纷向宋疾安道贺,说实话,宋疾安得了这个千夫长没有人不服气。 他是凭真本事得的,别人嫉妒也嫉妒不来。 “这回可好了,你能和楚晖平起平坐了。”郭亮道,“再也不用担心回去受那鸟人的气。” 这个楚晖虽然不像史会那样丧心病狂,可抢功劳使阴招,比史会还要刁钻。 “这功劳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都是众位兄弟想帮,再则是上头抬举。”宋疾安道,“至于我自己,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众人都说他谦虚。 这天晚上宋疾安先到卢令名的营帐中吃了饭,又回来接受众兄弟的道贺。 到了第二天,有几个人来到他们这里,是卢典派人给卢令名送东西来的。 “啧啧,听说是京城送来的好东西,叫咱闻闻味儿也行啊!”于大虾耸着鼻子说道。 “想屁吃呢!我放个给你闻闻味儿呗。”王晓嘻嘻笑着从他跟前走过。 “那个应该是吕七吧?”李林道,“她的好像是长胖了。” “七娘!”马九跳起来朝那边招手,“我!是我!马九!” 吕七娘也是随着这些人一道来的,卢家人从京城送来不少东西,偏偏是卢令名走了之后才送到的。卢典便派人给儿子送过来一部分,再加上这里有些针线活要做,就带了两个婢女过来。 吕七娘和另一个年长些的婢女说了几句话,那人便点了点头,许她过来了。 “马九,宋大哥在哪里?”吕七娘小声向马九询问,“我有要紧话跟他说,你可别告诉别人。” “宋大哥如今成了千夫长了,你见了面可要记得恭贺他。”马九嘻嘻笑道,“也不过小一个月不见,你变得更好看了。” “你别跟我花马吊嘴的,”虽然如此说,吕七娘的脸还是红了红,“我现在没空儿和你斗嘴,你单指给我宋大哥在哪里好了。” “他在后头喂马呢!虽然有专门喂马的人,可他的马从来都是自己喂。”马九道,“你过去的时候小心些,别叫马踢着。” “知道了!你快少说点话吧!可别把舌头冻了。”吕七娘丢下这句话,急匆匆地走了。 “是你?你怎么回来的?”宋疾安认出了吕七娘,感到有些意外。 他原本是把吕七娘托付给卢令名的,但卢令名最后却把她和另外一些女使都送到了大将军那里。 “宋大哥,我有要紧话要跟你说。”吕七娘看了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开口道,“我听见卢家父子密谋……” 原来那天在大将军营帐里的人正是吕七娘,她当然是无意偷听,原本只想进去拿遗落在帐中的帕子,却不想听到父子俩商量着如何用囚徒们的命换取功劳。 “也是老天垂怜,让我有机会今天赶到这里来。”吕七娘捂着狂跳的胸口说道,“宋大哥,你是个好人。我不想你蒙在鼓里因此丧命,把这事告诉了你,你自己想想对策吧!可千万不要进那葫芦口里去,是会没命的。” 宋疾安听了她的话,犹如兜头浇下一盆冰水来,将之前对卢令名的感激一下子就浇灭了。 他握了握拳头,神色平静地向吕七娘说道:“多谢你冒着大险来告诉我这件事,若以后我能活命,一定会报答你的。” 吕七娘听了连忙摇头:“宋大哥,你本来就是我的恩人,我回报你是应该的,不要你的报答。我虽然告诉了你这消息,可我却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你脱身。剩下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我得快些回去了,不然会让人起疑的。” 说着头也不回地一径去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心知肚明 这天午后,卢令名便将宋疾安叫到跟前。 依旧是那副礼贤下士的温煦模样,含笑望着宋疾安道:“咱们不日就要往西去,现今有桩紧要事,须得交付给能干的人,我如今最看重的便是你了。” 宋疾安听了,心中不禁一动,面上却还是显出一副惶恐的神色:“将军抬爱,属下实在有些愧不敢当。不过既然将军吩咐,属下一定尽力为之。” “我既然把这事交付给你,便是信得过你。大军向西的时候,须得有人押运粮草。所以我预备派你和你手下统领的那上千人将咱们这里的粮草押运过去。”卢令名说,“这件事很是要紧,粮草是大事,军士马匹的性命都系在这上头。你可千万要将这些粮草安全护送过去。” 宋疾安听他如此说,心下更是了然。与吕七娘之前跟自己所说的话正好对上,分毫不差。 但他还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向卢令名说道:“属下一定尽全力,但不知什么时候出发?” “你们要比大部队早些时候走,毕竟粮草辎重赶起路来要慢,我们随后便跟上去了。”卢令名说道,“你从我这里离开,便着手准备吧!你们往龙城的方向去,一路走低不走高,这样才能快,也减少车辆的折损。” 他一副全盘在握,处处提前考虑的样子,若宋疾安不知情,很难察觉到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毕竟他们也的确就要向西行军,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也是惯例。 “将军,那些粮草光是押运人手自然是够的,但是不是还应该带一些防卫的士兵?以防路上遭遇敌军。”宋疾安特意问了这么一句。 “这个嘛大可不必。一则如今敌军早已经先往西南去了。二来你们也不过是比我们早走个一半天,大部队很快就会跟上去的。”卢令名道,“况且你们走的这一路都算得上平坦。” 宋疾安却还是显出为难的样子来说道:“将军,请恕小的没什么经验。粮草是大事,万一在路上有个闪失,小的丢了性命是小,拖累了将军才真是罪该万死。若不能多拨些人手给我们,那至少把弓箭铠甲给我们备齐了总行吧? 万一遇上敌兵还能支撑一阵,好等到大军来援救。” “这个嘛!你说的也在理。”卢令名用思量的口吻说道,“不过甲胄实在是备不齐了,弓箭倒是能多给你们一些。” 宋疾安见他如此说,便知道也只好这样,于是说道:“如此便多谢将军了。” “你有勇有谋,若是完了这次粮草的押运,便又立了一大功。届时我一定会如实上报,再给你往上升一升。等到仗打完了,你带着功名衣锦还乡,岂不美哉?”卢令名不厌其烦地给宋疾安灌迷魂汤,他当然清楚宋疾安最渴望的是什么,要想让他老老实实为自己卖命,受自己驱使,那就要先许些好处给他。 宋疾安在听了他的话后,做出一副大受鼓励的样子,慨然道:“多谢将军赏识!若属下能有尺寸之功,也都是受您的提拔教诲,必当没齿不忘您的恩情!” 卢令名脸上笑着,心中想的却是:宋疾安,你落到我手上便是活不得了。替我做了这回香饵,回去把你名字刻在垂青碑上,也算对得起你了。 宋疾安之所以入狱,宋家之所以败落,都是因为他的三弟卢令令检举了宋疾安。 若是放任宋疾安一再立功,活着回京城去,他早晚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这对卢家没有半点儿好处。 因此对妥当的法子便是让宋疾安做替死鬼,如此自家既立了功劳,也绝了后患。 宋疾安从卢令名的营帐中出来,回到自己的营帐。 马九等人都眼巴巴地等着呢,见了他都赶着问:“千夫长,将军叫你去做什么?” “分配了咱们押运粮草,明天就得出发。”宋疾安说。 “什么押运粮草的活计分配给咱们了?这倒是桩美差呀!一路上都不用担心挨饿了。”于大虾高兴地说。 “你这老东西,只惦记着吃喝。依我看,这事怕是有风险,鞑子兵若是来抢咱们可能打的赢吗?”郭亮说。 “你不知道鞑子兵已经不在这边了吗?”于大虾反唇相讥,“若是遇见倒好了,再立他娘的一功。” “好了,这是上头派下来的,愿不愿意也得去做。”宋疾安打断他们的话,“现在我便把你们都做什么差事分配好了,个人领着自己手下的人去做去。做的好坏都在我眼里,我手底下的人多劳多得,再不错的。” 众人都很服气宋疾安,在他手底下做事不用担心公不公平,他自有计较在心里,保证不会亏待谁就是了。 这些人身份特殊,本就立功心切,如今分配下活来,当然人人上前,分外踊跃。 一时间军营各处热火朝天,卢令名身边的副将看了说道:“这姓宋的带兵还真有一手啊!瞧着他手下一群老弱病残,干起活来却不慢。” 卢令名听了只一笑:“若你也是戴罪之身的话,必然也会如此上进。所以说人鼠无异,在所处耳。” 那副将听了连忙拍马屁道:“将军说的对极了,本来眼看着的都要掉脑袋了,却有个机会让他们赎了罪愆,还能加官进爵,当然要拼了命向前了。” 卢令名站在大帐外,看着宋疾安带着手下的人忙忙碌碌,心中忍不住得意,却又带着几丝怜悯。 这些人在他眼中就如蝼蚁一般,性命是可以任意践踏的。 瞧他们一个个欣欣然的样子,哪里会知道不久之后就将死于非命呢? 只怕死到临头都还活在立功封赏的迷梦里呢! “都捆扎结实些!不要弄乱了。”宋疾安一边查看着这些人手里的活一边提醒,“碎草放在下面,成捆的放在上头。” “将军往咱们这边瞧呢!都麻利些。”王小提醒道。 宋疾安抬头,远远地和卢令名对视了一眼,像一匹狼望着另一匹狼。 第二百六十四章 风吹草动 且说宋疾安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带人将粮草都装好,整装待发之前,他特意找到卢令名,向他请求道:“将军,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有什么话尽管说。”卢令名把手一挥,大度地说,“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应允。” 宋疾安搓了搓手说道:“属下是这样想的,若是临出发前,将军你能对我手下的那些将士们说一番激励之语,想必定能让他们信心百倍。我虽然有这个心,怎耐我官职太小,人微言轻……” 宋疾安一边说,一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卢令名。 “这不是什么难事,”卢令名看着他一笑,“我这就随你前去,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该给众位将士壮行的。” 不过说几句话就能收买人心,何乐而不为? “多谢将军!”宋疾安一边道谢,一边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此时宋疾安手下的这些人都已经列好了队,恭肃齐整地等待上官到来。 卢令名站在高台上,向下头的人训话:“这次将押运粮草的重责交到你们头上,是你们报效朝廷、建功立业的良机。我之前就跟你们的千夫长说过,只要你们能够将粮草平安运送到,我一定会向上替你们讨要功劳。” 宋疾安趁势向众人大喊道:“你们听清楚了没有?将军答应咱们了,只要有功一定有赏!” 下头的人一起跟着大喊,看上去的确起到了激励士气的作用。 随后宋疾安便带着这些人出发,按照卢令名指定的路线行进。 “千夫长,按照咱们现在行军的速度在日落前应该能到前头的葫芦口,”于大虾走到宋疾安身边说道,“你说咱们到时候要不要派人到牙上去放哨,以防有敌军偷袭呢?” 宋疾安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读过兵书?” 于大虾笑的有些局促,说道:“我只是读过几页,晓得些皮毛罢了。” “你提醒的有道理,不过用不着。”宋疾安把脸转向前头,望着茫茫一派雪原道,“我自有安排。” 于大虾听他如此说,也不便深问,点点头,回到队伍中去了。 路程行进了一半,有人过来问需不需要停下来吃东西。 宋疾安道:“午饭不吃了,继续赶路。” 众人都以为他急着赶行程,也不敢多说,忍着饿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宋疾安方才下令停止行军。 “就在原地休息,埋灶做饭。”一声令下,众人都觉得奇怪。 “不急着赶路吗?”马九问,“咱们今天晚上歇在哪里?” “赶路虽然要紧,可是吃饱肚子也同样要紧。”宋疾安望着偏西的日影。语气十分悠闲地说道,“吃饱了肚子好干事。” 又特意吩咐众人:“一定要吃饱吃好,把那些肉脯放进锅里煮软,每人至少二两肉脯。”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很疑惑。 该吃饭的时候没有吃饭,偏偏到这个时候又要吃饭,而且还要求必须吃好的,这是把两顿缩成一顿吗? 但有的吃总比没得吃要强,吃好的总比吃赖的强,所以也没有人出声质疑。 茫茫冰原之上,很快燃起了火,就地煮化雪水,将干粮和肉脯放进去,很快就弥漫开了热乎乎的香气。 看着埋头吃饭的众人,宋疾安的心有些沉重。 他知道,这些人到时一定会有死伤,他无法保全所有人,他只能尽力让他们少些伤亡。 这些人很快吃完了饭,将锅碗都收了起来,准备继续赶路。 但宋疾安却让他们留在原地:“将成捆的草料都拿下来,打成小捆,要捆得结实严密,再将小捆捆做大捆,看好我的示范。” 说着他便向众人演示如何操作,众人看着都疑惑不解。 “这是要做什么?之前捆成那个样子运送也不成问题呀。” “怎么好像厚厚的草席一样?难不成是到时候睡觉用?” 宋疾安将一尺厚三尺长的草捆背在后背上:“每人要编两个这样的草捆,宽窄和你的身子一样,不可过宽。就放在就近的车上,还要配上绳索,到时候将两个草捆束缚在前胸后背,而保证手臂和双腿活动自如。” “诶,这是要干什么?扮稻草人吗?” “还是说这东西也能防风保暖?” 众人还是不解。 “我们这趟押运粮草没有配备盔甲,万一遇上了贼兵,可以用这个防身。”宋疾安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人人不可大意。” “原来是这样!”众人闻言,恍然大悟。 “这东西够厚,又不怎么重。便是由刀剑砍来,也能挡一下。” “挡刀剑倒是一般,可如果是射来的箭却管用了。” “对对对,这东西就跟草靶一样,箭射不透!” 宋疾安看众人都准备完了,方才下令继续往前走。 而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转到西天去了,雪地里洒下一片红光,凄凄怆怆,好不悲凉。 又往前走了数里,只见一道峡谷就在眼前,入口很窄,被朔风吹得呜呜作响,真的好像一只天然生成的喇叭。 “这就是喇叭口了吧?”众人望着那一处入口说道,“想来里头一定是很宽敞的。” “这一处有多长啊?要走多久才能出来这喇叭口呢?”又有人问。 “有三里多的路呢!”立刻有人回答他。 宋疾安没有喊停,队伍便继续迤逦前行,渐渐地都从这入口走了进去。 也不过往前走了一射之地,便一下子宽敞起来。 宋疾安抬头向上望了望,两边的崖壁成合抱之势,圈住了谷底这一方天地。 “还真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他不禁喃喃道,“祖父,你在天之灵保佑我吧!” “这山谷里头就是黑的早,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呢!可这儿就已经见不着亮了。”人们陆陆续续打起火把。 “不许用火把!”宋疾安大喊,“都熄掉!” 众人于是只能在昏暝中继续前行。 而此时,卢令名派出的另一队人马已经悄悄地攀上了崖壁,埋伏在了山谷两侧。 “我这眼皮怎么跳的厉害?”于大虾说道,“别不是要出事吧?” 立刻有人骂他:“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第二百六十五章 殊死抵抗 宋疾安带人往前走,故意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观察周遭地势。走了大约四五里路,来到一处前宽后窄的地方,两侧的石壁向里头兜着,每一面都可藏上百人。 “先停在这里吧!”宋疾安说,“我忽然口渴的很,想来是之前吃的有些咸了。” 众人便只好停下,也想着趁此歇口气。 他们停了好半天,宋疾安也不说开拔,手底下的人也不敢催促。 又过了一会儿,隐隐听到东面有马蹄声响。 “有人来了,是咱们的人吗?”众人不由得向来路望过去。 那山谷也是有转弯的,并非直来直去,但整体大致是个葫芦的样子,出口和入口都十分狭窄,中间却很宽阔。 “把之前准备的草捆背在身上!弓箭也都拿好!”宋疾安高声喝令,“这不是咱们的人!” 众人听他疾言厉色,也不敢怠慢,刚将之前准备的草捆扎缚好,转弯处便冲出来几匹快马。 马上是穿着反毛兽皮的鞑子兵,马蹄子上裹着皮革,正因如此,直到近前众人才有所察觉。 众人叫声不好,却听连着几声弓弦响,宋疾安射出连珠箭,将冲在最前头的三个人从马上射了下来。 “将粮草车排成长列,作为掩蔽!”宋疾安一面抽箭,一面大喊,“不要再往里走了!” 这里的地形对他们有利,排起一字长蛇阵,将赶来的鞑子兵截住。因为东边入口狭窄,最宽处也只容三匹马通过,鞑子兵没办法一股脑涌上来,他们以少胜多还是有可能的。 而越往里走越宽敞,对他们也就越不利。敌众我寡,注定被围住,一旦围住就是个死。 又况且走到里面狭窄处,不光要面对这些鞑子兵,更有卢令名设下的埋伏。 “鞑子兵太多了!”有人大喊,“到底来了多少啊?!” 在他们前方已经倒下了上百个鞑子兵,可后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看来他们对这些粮草势在必得。 “郭亮,你骑了马到前头去探路!”宋疾安道,“万一这些鞑子兵两面夹击咱们岂不是上当?” 郭亮答应一声,骑了马往西探路去了。 再说这些鞑子兵,冲上去那么多人,最后竟然都折损了,不由得恼羞成怒。 可是宋疾安他们占尽了地形的优势,如果不换策略,注定全都做了靶子。 于是便分出去两拨人,企图爬到山崖上去,然后居高临下,将他们的防线攻破。 宋疾安在阵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就察觉了敌人的动向。 “所有人隐蔽到两侧!继续射击从东面来的人,同时要防范头顶。”他自己则依旧藏身在粮草车后头,手持着弓箭。 因为他身上是有铠甲的,再加上周围的掩蔽,应该不至于受重伤。 “千夫长,我们陪着你!”李林王晓等几个身手好的也不肯撤到两头去。 “那你们千万要当心。”宋疾安叮嘱,“实在危险就钻到车底下躲着。” 果然没一会上头就射下箭来,但因为宋疾安选的地方好,躲在两侧的人有崖壁挡着,箭羽根本射不到。 很快,郭亮赶了回来,大喊道:“北边的出口被堵死了!我们出不去了!” “什么?出口被堵死了?!”众人一听都大惊,“是谁干的?!” “不要走神!”宋疾安一面射死了几个冲上来的鞑子兵,一面大喊,“此时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向死而生!” 很明显出口不是鞑子兵的,因为对他们而言,两面夹击会更有利。 自古以少胜多的战役,要么出奇制胜,要么占尽天时地利,更有一样,那就是没有退路。 古时项羽背水一战,便是这个道理。 宋疾安作为下属,不可能不听卢令名的安排,更不可能当面拆穿他的阴谋。 只能装作不知情,然后见机行事。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东山升起了大半轮月亮,像一只无情的独眼将山谷照亮。 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寒意侵袭着每一个人,很多人的手都已经麻木了,却不敢有一丝懈怠。 当然也有不少人受了伤,宋疾安让受伤的都躲起来,简单处理伤口,免得失血过多。 而此时那些鞑子兵将之前死去的人马尸体堆积成一堵墙,躲在那后头与宋疾安等人对峙。 更选了一批人手持盾牌,拿着长刀,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妄图冲过来,抢占粮草车排成了一字长龙。 “千夫长!咱们的人少,他们迟早会抢攻过来的!”王晓的手臂受了伤,却还不肯撤下去,急切地朝宋疾安大喊,“我估摸着至少来了上万鞑子兵,咱们怕是消耗不起。” “抢盾牌!夺盔甲!把尸堆抢占过来!”宋疾安大喝,“进则事成,退则俱死,愿与诸君努力共功名!” 是的,他们早已经没有了退路,要么被杀,要么死战。 他们这些人中不少亡命徒,见此情形自然也早红了眼,高喊着冲上去,和那些鞑子兵肉搏起来。 在打退了几轮进攻后,他们终于又把防线往前挪到了尸堆那里,将达子兵身上的铠甲脱下来,盾牌抢过来,用在了自己身上。 宋疾安冷眼看着,他这边的人至少伤残了两百个,丢了性命的也有,但为数不多。 而鞑子兵至少已经死了上千人,可剩下的还不要命地冲上来,甚至开始在箭头上包上棉花浇上火油,射向粮草车。 “这些鞑子疯了吗?!”众人大骇,“粮草烧了,他们能抢到什么?” “鞑子杀红了眼,他们现在已经不想要粮草了,更想要咱们的命!” 说的没错,三族的这些野蛮人一路烧杀抢掠,所向披靡,还没有遇到过这样死命抵抗的。 他们被惹怒了,像嗜血的野兽一样,只想把这些不肯屈服的人彻底毁掉! 在崖壁上的达子兵也接到了指令,纷纷向下射着火的箭,很快,很多粮草便烧了起来。 冲天的火光将山谷都照亮了,风中夹杂着焦糊的甜香。 而原本按兵不动的那批人见此情形也不禁有些着慌。 粮草是大事,真要是烧完了,他们可就要饿肚子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劫后余生 “千夫长,粮草烧着了,是不是得抓紧救火?”郭亮等人询问宋疾安。 “翻身救火,正中了敌人的下怀。”宋疾安眸光冷硬,“性命攸关之际,哪容得两全?” “可是那粮草……” “并力向东,奋勇杀贼!”宋疾安高声道,“如此还能得活命,否则,不但粮草被焚,连同性命也没了。” 他们的人数本来就少,再分出一部分人去救火,敌军肯定会乘机强攻,一旦让他们冲上来,想打下去就难了。 宋疾安对手下这样说,心里却有另外的盘算。他知道,在这不远处就有卢令名派来的伏兵,那些人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粮草被焚烧殆尽。 毕竟这也是他们的口粮。 果然,在他们又打退了一波鞑子兵后,听见头上一片喊杀声。 接下来便是兵刃相接,流矢箭镞,甚至是被杀伤的人都从上头落下来! “啊!是咱们的人!援兵到了!”众人兴奋地大叫,他们真的以为上头的这些人是赶来的援兵。 人总是这样,即便已经到了坚持不住的时候,一旦发现自己人到来便立刻振奋精神,变得异常勇猛。 “冲啊!杀啊!跟这些鞑子拼了!” “砍马腿!没了马他们就跑不了了!” “我在前头冲杀!你在后头补刀!” 鞑子兵到现在还能战的也不过五千人,卢令名手下的副将司马恒带着上万人一阵掩杀,与宋疾安里应外合,鞑子兵措手不及,很快便乱了阵脚。 待到天明时分,除了二千左右的鞑子兵被俘虏,剩下的全都战死。当然,火也扑灭了。 一缕晨光照射在谷底,到处都是血迹和死尸,以及粮草焚烧过后的余烬。 宋疾安手下的人将近两百人阵亡,还有几十个重伤的。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筋疲力尽。 一个个神情木然地坐在那里,看着司马恒带领士卒们打扫战场。 “宋大哥,我们这回算是立了功吧?”马九一瘸一拐地挪到宋疾安身边,沙哑着嗓子问。 宋疾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立功与否他也说不准,全看卢令名的心情。 毕竟自己没有完全按照他的预想行事,难保他会不高兴。 这时司马恒走到宋疾安跟前,看了他两眼说道:“粮草烧了将近三成,算你失职。” “司马将军,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在这里遭受了埋伏。鞑子兵是我们的十倍,众兄弟苦苦抗争才保住粮草没被抢走,又斩杀那么多敌兵。为什么说是我们失职?!”郭亮等人一听便忍不住上前质问起来。 昨夜经历的那场恶战,他们有多少次都踏进了鬼门关。 这司马恒不但不体恤军士们的辛苦劳累,反倒上来就派不是,谁能乐意? “怎么?你们要造反不成?!”司马恒一听立刻瞪起了眼睛,“要不是我们援救及时,你们现在还能活着?!” “那我们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呢!我们又没投降,也杀了不少贼兵,至少也能功过相抵吧?”众人虽然还在争执,但气势明显低了。 毕竟人家是上官,胳膊拧不过大腿去。 “好了,不要吵。”宋疾安知道吵下去只会是这些人吃亏,“到底该怎么处置,上头自然有定论,只是不知道接下来我们还用不用继续押运粮草?” “先在这里休整吧!等随后右将军到了再行请示。”司马恒冷冷地丢下这一句,转身走了。 “这个司马恒是右将军的姑表弟,水鬼生城隍的东西!打仗的时候总是缩在后面,叫手底下的人往前冲,往前冲,没见他射出过一箭。”李林等人小声讥讽道。 “就是!他那两下子不顶咱们千夫长一个小指头,他们两个人很该换一换。”王晓也嘟囔道,“要是换成他带着一千人押运粮草,只怕脑袋早被人砍了,粮草也被劫掠一空。他带着1万人,也不过连杀带掳了五千人,剩下那一半都是咱们账上的,这会儿倒在咱们面前挺腰子了。” 众人纷纷发泄着不满,对于司马恒很不服气。 “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免得给自己惹麻烦。”宋疾安低声制止他们,“把战死的兄弟们的尸骨收敛了吧!把名册登记好,不要埋没了他们的功劳。” 众人听了这话都不禁低垂下头,伤感也涌了上来。 宋疾安带头收敛尸体,这些尸体因为是战死的,个个都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宋疾安为他们合上双眼,心底是说不出的凄凉。 日头升起半天高,卢令名到了,战况早有人报给了他,和他预期的有很大出入。 当他看到宋疾安一身狼狈却身姿笔挺时,真切感受到自己失算了。 他以为宋疾安会带着这些人马不停蹄地赶路,应该是走到山谷中后段的时候会被贼兵追上。 他们会护着粮草继续往西,然后被追兵围住。 双方交手,兵力悬殊的情况下,这些人很快就会被屠戮殆尽。 而就在鞑子兵得意之时,事先埋伏好的弓弩手居高临下开始射杀。 这些鞑子兵想从西面逃走,却发现路口已经被堵死!想冲回到东边去,却早已有人等在那里了。 这一招瓮中捉鳖,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上万人杀死或降服,到时候让文书好好地写一份奏表,朝廷必然为此嘉奖自己。 如今这种情形,功劳自然还是有的,可宋疾安这些人大半都还活着。 而且瞧着他们的样子明显是有怨气的,这多少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能全盘掌控的感觉,隐隐让他察觉到了危机。 “将军,属下失职,没能护好粮草。”宋疾安走上前,单膝跪了下去,“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责罚。” 卢令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宋疾安如同泥塑一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谷有风吹来,几只乌鸦在谷口上空盘旋着,不时发出刺耳的叫声。 它们闻到了血腥,感到了死亡,甚至预知到了阴谋……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上元佳节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上元夜的热闹,非比寻常。 雷鸢身穿银红裙衫,白狐披风,脚蹬红香羊皮小靴子,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娇娇俏俏,眉眼飞扬,站在那里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少男少女们最盼的便是上元夜,只因这一天男女可同游,便是不认识的人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看到好看的姑娘可以尽情观瞧,只要不近前挑逗或是言语侮辱,就不算有伤风化。 同理,女孩子若是见到俊俏小郎君,也可以不用避讳地打量,也不算有损女德。 如今北方虽然有战事,但不久前传来大捷的消息,说是在龙城附近的一处山谷中,杀死并俘虏上万敌兵。 这个消息很是振奋人心,再加上人们本就想借着上元节来祈求上天降福保平安,因此倒比往年还要更隆重几分。 “姑娘,怎么还不见朱大姑娘来呢?”珍珍左右瞧着,街上的行人太多了,却不见朱洛梅的身影。 “这街上到处都是人,梅姐姐多半是被堵住了。”雷鸢道,“也别急,左右是出来逛的,咱们就在这里赏赏景致也好。” “姑娘,那边有猜灯谜的,不如咱们过去猜一猜,赢点儿小玩意儿。”豆蔻指着不远处的灯谜摊子说,“瞧那通草编的各色花朵多精巧。” “也好,咱们过去猜两个,梅姐姐也应该就到了。”雷鸢和朱洛梅事先约好了,在这里碰头。 她们到的早,但估摸着朱洛梅也不会太晚到。 “姑娘,你看这个灯真好看。”豆蔻指着一盏美人灯说,又念上头的谜语, “不在梅边在柳边, 个中谁得伴婵娟? 奔波颠沛缘何事? 总为风流且安闲。 -----打一字。” “这是个什么字?姑娘可猜着了?”珍珍问雷鸢。 雷鸢笑道:“我是猜着了,不知道你们两个可猜没猜到。” “这是个什么字?我可想不到。”豆蔻摇头,“我最不会猜字谜了。” “我也猜了一个,不知对不对。”珍珍微微红了脸,“我认得字不多,还是到姑娘跟前才读了几本书。” “你只管说,没准儿是对的。”雷鸢道。 “我猜是个飘逸的逸字。”珍珍道,“姑娘猜的是什么?” “我猜的和你一样。”雷鸢笑道,“你去问问这灯谜先生,咱们可猜的准不准?” “对了对了,二位猜对了。”灯谜先生看样子也不过十一二岁,故意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但和雷鸢她们说话的时候还是红涨了脸。 他穿着青布棉袍,手边还放着一卷打开的旧书。 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出身一般,但家中一定想方设法供他读书。 趁着上元节做了些灯谜,让他到街上来卖,一来挣几个零钱,二来也见见人,历练历练。 “诶,为什么是这个字啊?”豆蔻到这时还没解过来,“珍珍,你跟我说说。” “是啊!珍珍,你快告诉她吧!瞧她急的那样子。” “我是这么猜的,不在梅边在柳边,梅和柳左边都是个木字,只有右边不相同。既然是在柳边,那便是柳字的右半边---一个卯字。它的下一句个中谁得伴婵娟,和这个也是相连的。婵娟是月宫里的仙人,能陪在仙人身边的当然是卯兔。第三句说的应该是个走之旁,走之旁加卯不成字,加兔就是个逸字,而且第四句风流安闲也能对得上。”珍珍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这么多的弯弯绕,难怪我猜不出。”豆蔻恍然又不屑道,“我还是喜欢猜物的。” 说着指着旁边的一个螃蟹灯上头写的谜面: “有风不动无风动,不动无风动有风。---打一物。我猜是扇子。” “这位姑娘也猜对了。”那小灯谜先生说道,“可以挑选利物。” 豆蔻和珍珍两个正埋头在摊子前挑选通草花的时候,只听身后有人叫道:“四姑娘!豆蔻姑娘,珍珍姑娘。” 雷鸢回头一看,不由得笑了:“是林公子。” 方才出声喊她们的是砚泥,他和墨烟一左一右跟在林晏身侧,二人都呲着一口好白的牙,笑得合不拢嘴。 “天啊!林公子今天好像天人下凡一样。”珍珍声音低低的却忍不住发颤,“真是好看极了。” “林公子平日里穿着朴素,今天也不过是稍微换上一件华贵些的衣裳,就叫人耳目一新了。”豆蔻也很激动,“你瞧瞧那些人的眼神,都快粘在他身上了。” 林晏身姿风流,面容俊俏,本就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他祖父林寒当年可是大周第一美男,不知有多少名门贵女为他花心凋零。 林晏是孙辈中最像他祖父的,这也是他父亲畏惧他的原因之一。 其实今天林晏也并未怎么打扮,不过是换上了一件簇新的白绸襕衫,他是太学生,这衣裳还是太学发的。 说话间的功夫,林晏已经走到了雷鸢面前,也不知是不是被花灯照的,雷鸢总觉得他的脸有些红。 林晏心跳如擂鼓,站在璀璨如星辰的花灯前的雷鸢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她的面容比天上的月亮还皎洁,双眸比星子更晶亮。笑靥梨涡,更是比春风更温柔,比陈酿更醉人。 尤其是她手中提着一盏兔子灯,就更像是从月宫里偷跑出来的嫦娥了。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中,最激动的竟不是林晏,而是那个小灯谜先生。 只见他哆哆嗦嗦地走过来,睁圆了眼睛,手指颤颤地指着林晏问道:“请……请问……您……您是……林……” “没错儿,我家公子就是太学第一名的林不渝。”砚泥得意道,“许嘉夫子的得意门生,唐大儒的外孙。” “砚泥住口,不得炫耀。”林晏轻叱道,随后又温和地向那小孩子说道,“这位小兄弟,我也并没有三头六臂,不过是个再寻常的人罢了。” “不不不!”那孩子拼命摇头,“你是鼎鼎了不起的大人物,你的事我都听说过,不但钦佩你读书好,更佩服你的人品胆识。我……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第二百六十八章 礼轻情重 “这位小哥,你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雷鸢笑盈盈道,“林公子不吃人的。” 说完还顺带扫了一眼林晏,她巧笑嫣然的样子让林晏看在眼里,忍不住悄悄吞了吞口水。(其实……有时候……他也想吃人) 那小孩子鼓足了勇气,急急说道:“林公子,你能不能给我题个字?我好放在案头,天天瞧着,累了烦了的时候,看一看那字,想必心就能定了。” 读书本就是辛苦事,又何况是贫贱人家的子弟。与富家子弟相比,他们走上读书这条路只会更艰难,更没有退路。 “你肯读书,这是好事。但是一定要学圣人之道,而不要妄图钻营。我远没到能够给人题字的身份,但既然你不嫌弃,那我也乐意行举手之劳。”林晏温和谦虚,尽显大家风范。 那小孩子激动地跳了起来,忙回到摊子那里翻出纸笔来:“我的纸不好,屈就您了。” “这是竹纸,我平常就用这种纸,最是经济耐用的。”林晏拿起笔来,一挥而就,写下“读书为明理治学以济世”这两句。 林晏的字不消说,必然是好的,如他的人一样俊逸有致。 “这位小兄弟,敢问你的尊姓大名,我好写在上头。”林晏笑着问那孩子。 “啊?啊!”那孩子光顾着看林晏写的字了,压根就没意识到他问自己话,是墨烟推了推他才醒过腔来,“我叫于紫瑞。” 林晏又在下头特意写上这是送给于紫瑞的,并且落了自己的款。 那孩子高兴得无可不可,连声道谢,又非要送给他们几个每人一盏灯。 “买卖不易,我们只拿一盏就够了。”林晏将脸转向雷鸢,“四姑娘选一盏吧!” “不不不!”雷鸢连忙摆手,“这是人家为了谢你,我可不能要。” “那么就请四姑娘帮我选一盏吧。”林晏又说,“我实在选不出来。” “好呀!”这一回雷鸢不再推辞了,却忍不住生出促狭的心思来,指着那盏美人灯道,“就选这个吧!多好看。” “好……好吧!”林晏眨了眨眼睛道。 “公子,别忘了还有表少爷……”等到林晏把那灯接在手里,砚泥小声提醒道。 “哦,对了,四姑娘,我表弟也来了,他想见见你。”林晏忙说。 “是吗?那可太好了。”雷鸢听了十分高兴,“他都能出来赏花灯了。” “嗯,多亏了你。”林晏道,“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上元夜出来呢。” “几位请随小的来,我们表少爷在车上呢。”砚泥手脚麻利地走在前头。 甘愈照比常人还是有些孱弱,再加上是第一次出门玩儿,唐竹姿一再叮嘱,让他多数时候都在车上,生怕走动太多累着了,或是被冷风扑了。 甘愈穿着青缎子披风,戴着貂皮暖帽,趴在车窗上看得眼花缭乱。 见了雷鸢使劲招手,笑道:“阿鸢姐姐!我出来见你了!” 雷鸢忙,快走几步到了跟前,看着他也是由衷高兴:“胖了一圈了,但还是有些瘦,我教你个长胖的妙招儿,每日里多吃些零嘴儿,不出三个月,一准儿胖起来。” 她是根据雷鹭的经验,正经吃饭的人总不会胖到哪里去,真要胖还得靠零食。 “回头我就叫人买去。”甘愈点头,“阿鸢姐姐今天可真美。” 他这个年纪还可以童言无忌,雷鸢当然也不会生气和害羞,只是很高兴他终于能和寻常的孩子一样,到街上来瞧热闹。 “这里玩的东西很多,你倒不妨下来逛一逛。鳌山那边人太多了,咱们也没必要非挤过去。”雷鸢道,“反正从远处也看得见。” “先不急,”甘愈笑着看了林晏一眼,“阿鸢姐姐,我表哥有礼物要送给你。” “给我?”雷鸢道,“是什么?” 林晏有些尴尬的地咳了两声,故作随意地说道:“我是想着你帮了我许多的忙,我该……该谢谢你。所以就……这东西寻常的很,可是……可是我也是用心寻了来的……” 甘愈还有墨烟和砚泥都替他着急,可又不能替他说。 “林公子实在太客气了,你也帮过我不少,还救过我呢。”雷鸢看他如此窘迫,便也忍不住替他解围,“但不知是什么礼物?若太贵重的我可不敢收。” “不,不是的,一点也不值钱。”林晏说着指了指车里的一只箱子,“但我想着它最能表明我的心意……” 雷鸢觉得有些疑惑,这箱子挺大的,里头的东西应该也不小,到底是什么呢? “阿鸢姐姐,你打开瞧瞧吧。”甘愈似笑非笑道,“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礼物,真真大开眼界。” 他这个表哥,别的什么都好,就是送人的礼物,一个比一个吓人,准定让人头皮发麻,望而却步。 他特别想看雷鸢是什么反应,因此催促着她打开箱子。 雷鸢带着疑惑将箱子打开,顿时傻了眼。 “这……”珍珍和豆蔻看了,也都惊的说不出话来。 “林公子,请问这是……”雷鸢伸手戳了戳箱子里的东西,“是一块石头?” “嗯。”林晏点头,神情隐隐带着期盼。 “你……你为何送我这块石头?”雷鸢真是一百个不明白。 “你看这石头是不是很方正?”林晏问。 “啊……是很方正啊。”雷鸢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它还很坚硬。”林晏又说,依旧满眼期盼地看着雷鸢。 “它确实很坚硬。”雷鸢更糊涂了。 “而且它还很重。”林晏又说。 “所,所以呢?”雷鸢无助地望着甘愈等人,那几个都回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所以它是一块又坚硬又方正又厚重的石头。”林晏鼓足勇气道,“是我特意到山上寻来的,它是天然形成的,这样的石头并不多见。” “啊!好的,林公子,有劳你费心寻到这么少见的一块石头,真是多谢你了。”雷鸢已经彻底傻了,“叫他们搬到我车上去吧!我一个人怕是搬不动。” “我的天,这石头行送到浣洗房去洗衣服正好,”豆蔻小声跟珍珍嘀咕,“你说林公子送这个给咱们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第二百六十九章 元夜惊变 上元夜,雷鸢没有等来朱洛梅,也没能遇见沈袖。 只因万宁街出了大事,从南至北全被封锁,人人都要盘查身份,稍有嫌疑即被关押。 “可了不得!多亏没去那边,否则可不是麻烦!” “被盘查还是小事,刀剑无眼,被误伤了才叫倒霉呢!” 雷鸢听着周遭的纷纷议论,一颗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这些人说的可是真的?万安街来了刺客,将一众皇亲高官都杀伤了?”甘愈瞪着大眼睛问,他手里还拿着半块赛云酥,是豆蔻挤了半天才从艾婆婆点心铺买来的。 “传言难免有些不实,但一定是出了事了。”林晏皱眉,“只是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刺客,以及到底都伤了谁。” 原来按规矩,上元夜宫中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宴席一般在戌时结束,从宫里出来刚好是外头最热闹的时候。 而皇上也会到城楼上观看焰火花灯与民同乐。 宰相等高官则在街上与百姓同游,这当然都是亲民的意思。 但今年的上元夜宴结束后,凤丞相带领百官从午门走出来到万安街。这一段路两侧都有护卫,但也不至于密不透风。 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两侧的人群似乎发生了推搡争吵,本来人就多,难免有些混乱。 于是护卫们便上前去制止,正拆解不开的时候,又有很多穿着平民服色的人摸了上来,从怀中拿出凶器,直奔凤亚丘而来。 口中大骂道:“凤家误国!人人得而诛之!” 仓促之间突生巨变,这些文武百官也乱做了一团。 虽然不少人都大喊着“保护丞相”,可毕竟是性命攸关,又有几个人敢上前? 就连凤亚丘的亲儿子凤柏麟也瑟缩在卫士身后,弃亲父于不顾。 纵然有卫士阻拦,凤亚丘还是被刺伤了手臂和小腹,要命的是,不断有人涌上来,如同飞蛾扑火,不死不休。 在此情形之下,梁王世子辛球冲上前去,挡住了凤丞相。 他自己则身中数刀,重伤昏迷。 雷鸢想了想,对林晏说道:“林公子,如今这般不太平,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免得随后官兵上街抓人,各处设了关卡,想要回去而不能,家中长辈忧心惦记。又或者人心惶恐,滋生出别的事来。” 林晏觉得雷鸢说的有理,便道:“如此,我先把你送回去,再送表弟回家。” 雷鸢知道他的脾气,况且此时也不宜推让,便招呼着众人从侧路绕出去,不走人多的主街。 雷鸢的马车刚到自家街口,正遇见二舅舅带着大表哥二表哥,还有一众家丁正要赶去街上找她。 “阿鸢你回来了,可真是太好了!听说街上出了事,你二舅母叫我们出来找你。”甄秀实长舒一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没吓着吧?” 又一眼看见跟在雷鸢身后的林家马车,尤其是当林晏下来见礼的时候,甄秀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原来是林家少爷,果然和传说中的不差分毫。”甄秀实用画师特有的审视眼光把林晏从头到脚瞧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扫了一回,很是满意。 “是你送我妹妹回来的?”甄铎也挤上前,“你们是在街上偶遇,还是约好了的?” “林公子莫见怪,我叔父和二弟也是因为关切鸢妹,以致有些言语唐突。”甄钊将这两人向后拉了拉,自己站了出来。 生怕他们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吓着林晏是小事,可千万别丢了雷鸢的脸。 林晏始终一副温和谦恭的样子垂手站在那里,听甄钊如此说,忙还礼道:“您多虑了,所谓关心则乱,在下知晓这个道理。今夜与四姑娘偶然相遇,事出突然,便顾不得讲究礼数,其实是在下失礼在先。” “不失礼,不失礼,这怎么能叫失礼呢?上元夜男女本就可同游,这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规矩。又何况事发突然,情形危急,林公子全然一片好意,我们自是明白,也十分感谢。”甄秀实道,“如不见怪,不如到舍下喝杯茶,叙一叙寒温。” “多谢叔父相邀,只是在下还得把表弟送回去,免得家中长辈惦记,万望见谅。”林晏说着又是一揖。 甄秀固连忙上前搀扶,拉着林晏的手道:“贤侄真是个稳妥人,既如此,我叫人送你们回去,免得遇上趁乱生事的。” 林晏忙说不用,雷鸢开口了:“林公子,这不是客气的时候,就让他们护送你和甘少爷回去吧!否则我们家人也没法安心。” 林晏听雷鸢如此说了,便不再拒绝,又谢过了甄秀实,方才同甄家兄弟去了。 这里雷鸢回到家,先奔母亲房中。甄秀群惦记得坐都坐不下,柯氏和甄钊媳妇牟氏也都在她房里等着。 见雷鸢回来了,都喊了声天菩萨。 甄秀群一把拉过小女儿,从头看到脚,口中急急问道:“可碰着了没有?吓坏了吧?” “母亲,二舅母,大嫂嫂,我什么事也没有。我们本就没在万宁街上逛。听说出了事,便赶快绕路回来了。”雷鸢道,“咱们家还有别人出去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大哥大嫂天黑以后带着两个孩子到街上逛了逛就回来了,一来孩子们都小,二来也是有些太拥挤了。”柯氏道,“其余人也就没有出去的了,我听说出了事儿,连忙叫你二舅舅他们去找你。” “我遇见二舅舅他们了。”雷鸢道,“有人送我回来,他们又去送那个人了。” “谁送你回来的?”甄秀群听了忙问。 “是林公子,”雷鸢也不避讳,“还有他表弟。” 闻言甄秀群看了柯氏一眼,没再说话。 “也不知道现在街上怎么样了?”雷鸢道,“接下来指不定要查多久呢!” “可是说,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刺杀丞相?”牟氏道,“更不知道伤了多少人呢!” “别的事咱们管不着,好在自家人都平安。夜深了,都回屋先睡吧!有什么消息明早起来必然能听真切了。”柯氏打了个哈欠道。 第二百七十章 风瘫之症 雷鸢回到自己卧房,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夜的事非比寻常,到底是什么人动的手?目的又是什么? 凤丞相被刺伤,能不能保住性命? 还有梁王世子,以及其他被伤到的人。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一定会引起朝野震动,甚至连北边的战局也会受到波及。 想来想去,渐渐困倦上来,朦胧睡去。 第二日早上,雷鸢被甄秀群房中的丫头霜月叫了起来。 “四姑娘,夫人叫你穿戴整齐随她到二小姐婆家去。” 雷鸢一听忙问道:“去敖家?二姐姐怎么了?” “四姑娘别急,不是咱们二姑娘出了事,而是凤县君。”霜月忙说,“是核桃过来报信的,说是凤县君听说凤丞相遇刺,担心忧虑,情急之下风瘫了。那府里又没有旁的女眷,凤家那头已经忙乱不堪,更是无法兼顾。内宅的事只能咱们家二姑娘来管,一时间也难免有些理不清头绪。所以才特叫人来请夫人和四姑娘过去。” “原来是这样,只要不是二姐姐出事就好。”雷鸢松了一口气,叫胭脂寻出衣裳来给自己换上,又忙忙地梳了头,便赶到母亲房中来。 彼时甄秀群也已经收拾停当,向雷鸢说道:“咱们快过去,帮你二姐姐料理料理。她年纪轻,又没经过什么事,可别叫人瞧了笑话去。” “那凤丞相如今到底怎么样了?可有确切的消息?”雷鸢问。 “谁知道呢?敖家人多半是清楚的,咱们到那头想必也就知道了。”说着母女俩出了门,坐上马车,一径往卫国公府赶来。 到了门前就在那里,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雷鸢认得是太医院的车马。 惠妈妈从二门迎出来,低声向甄秀群母女说道:“夫人,请随我来。我们姑娘如今在县君屋子里呢!” “太医怎么说?可要紧吗?”甄秀群问。 “太医说发现得迟了,若是发作当时将犀角散灌下去,要不了几日就能和常人一样。 昨晚听说丞相御赐县君就很忧心,但因为外头乱着,众人也便劝着她先别出门,毕竟到了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等到天亮了再说。 她房里的人伺候着她睡下了,还特意焚了助眠的香。以往她用这香都能一觉到天亮的,伺候的人也就没多想。 一夜都没什么动静,天亮时候请她起床,才发觉不对。她房里有个医女叫碧烟的,夫人和四小姐也认得的。 上前一看便大叫不好,连忙用银针扎了几个穴位,又让人赶快禀报给公爷和大爷二爷。 又立刻派了人赶到宫里去请太医,这一番折腾下来,又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几个太医来了,瞧过了说,发现的迟了,好在性命暂且无碍。宫里头自然有好药,但这一通治下来至多也只能恢复个六成,右半边身子是动不得了……” 惠妈妈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说着:“到如今就得咱们姑娘管着内宅的事了,偌大一个公府,我真怕把她给累坏了。” 甄秀群听了也不由得叹息一声,此时公府里的下人们都在忙着将悬挂的那些彩灯取下来,清扫地上的烟花余烬,叫人看了竟是说不出的悲凉。 终于来到凤名花房中,雷鸢母女俩先不到里间去,只在外间坐着。 雷鹭从里间出来,甄秀群低声问她:“你婆婆如今怎样了?” “醒过来一次,嘴脸都是歪的,太医说便是治好了,以后话也说不利落了。”雷鹭道,“不过性命是能保得住的。” “你是这家的大奶奶,如今你婆婆病倒了,一切都就要看你了。女儿啊,你可千万要撑住,莫叫人瞧了你的笑话去。可是也一定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千万别累坏了。”甄秀群可以不在意凤名花的死活,但不能不在意自家女儿的名声。 “我也怕自己料理的不对,所以才叫核桃把您请来。”雷鹭道,“有母亲在这里坐镇,我就不慌了。” “可是话说回来,凤丞相到底怎么样了?性命无碍吧?”甄秀群把声音压得更低。 “性命应该能保得住,”雷鹭说,“不过听说梁王世子可是危急得很,他为丞相挡了好几刀,其中有两刀都伤到了要害。当时被金吾卫直接抬去了宫里,进了太医院。我刚才问来我们家的这两位太医,都直摇头,什么话也不敢说。” “这会儿我们身上也暖和过来了,进屋去瞧瞧你婆母吧!毕竟是亲戚,若不上前实在说不过去。”甄秀群道。 “依我说,先不必。等什么时候她清醒了,你们再到跟前去瞧瞧。这时候她无知无识的,进去能有什么用?”雷鹭说,“你们一大早赶来,还没吃早饭吧?先到我屋里头去,叫她们准备了早饭端过去。” “那你吃了早饭没有?”甄秀群问二女儿,“想来必然也没吃呢。” “你们先到我屋里歇着去,到吃饭的时候我再过去。”雷鹭道,“我再进去瞧着,估计太医施完针后就只让一两个人守在跟前,其余的人都得退出来了。” “走吧,母亲,现在咱们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雷鸢拉住母亲的胳膊说,“到二姐姐房中去帮她看着屋子也好。” 甄秀群想想也是,便先同小女儿到雷鹭院中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早饭送了来,雷鹭也回来了。 甄秀群自然要问起凤名花的情况。 “还昏睡着呢!”雷鹭不在意地说道,“她这半年便经常神思恍惚,噩梦频发,太医说其实就已经有了苗头。只是她不肯喝苦药,病势便渐渐成了。又刚好赶上这么件事儿,风邪便发作起来了。” “唉!说起来也让人感慨,她也没比我大几岁。一向养尊处优的,没想到竟得了这样的病。”甄秀群叹息道,“往后便只能瘫在床上,她到底是个要强的人呐!心里头不知要怎么憋屈呢!” “母亲又何必为她叹息?生老病死都是天定的,又何况她自己不知保养。”雷鹭道,“快吃早饭吧!莫要凉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丧 一只乌鸦盘旋在皇宫上空良久,最终落在了慈和宫正殿的鸱吻上,收敛了双翼,伸长脖子,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那声音异常刺耳,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丧气。 穆逢春急急从殿内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急切:“小枝子!快将这东西赶走!太后娘娘好容易睡着了,可别让它闹醒了!” 小枝子等人慌慌张张地嘘那鸟儿,又拍巴掌,可是那鸟却丝毫不为所动,并且叫得更起劲了,啊啊啊,破锣一样,令人心烦。 他们只好扔石头,可又打不到。 “穆总管,要不叫个侍卫过来,一箭把这鸟射死吧!”小枝子道,“您瞧它根本不怕吓唬。” “那就快去找!这讨厌的畜生!”穆逢春气道,“专会添堵!” 正在这时雷鸾从外头办事回来,身后跟着个小太监。 “穆总管可是要把这鸟儿赶走?”雷鸾轻声问道。 “是啊,太吵了。太后娘娘才睡得安稳,我怕被她吵醒了。”穆逢春道,“偏这东西不怕吓唬,我叫他们去找了侍卫来,拿箭射下去。” “小生子,你行不行?”雷鸾侧过头问跟着她的小太监,“你不是会用弹弓?” “差不多。”小生子看了看道,“这鸟大,好打。” “那就快着,”穆逢春忙说,“打下来记你一功。” “这倒不用。”小生子腼腆一笑,“能为穆总管效劳,是小的的福分。” 说着从怀里掏出自制的弹弓来,就从地上摸了一粒指头肚大小的石子,看得确切了,将弹弓拉满,只听嗖的一声,那乌鸦应声而落,顺着檐脊咕噜噜掉了下来。 “好准头!”穆逢春不禁喝彩,“不错不错,我记得你了,等着吧!” 小枝子上前把那乌鸦拾起来,却见它的头都被打烂了。 “快丢出去!”穆逢春道,“远远地扔了。” 这时一个宫女从寝殿里头走出来说道:“阿鸾,太后娘娘醒了,找你呢。” 雷鸾连忙答应着往里走,穆逢春一摊手道:“得,还是给吵醒了。” 凤太后穿着蜜合色丝绵袄子,紫鼠绵裙,头上勒着雷鸾给她做的抹额,面色平静,只是法令纹似乎更深了。 “太后娘娘醒了,”雷鸾走上前柔声问道,“可要喝茶?” “你去太医院瞧过了没有?”太后的嗓音明显沙哑,“世子醒了吗?” “太医说总要过了午时才好说,这会儿还昏迷着。”雷鸾道,“好在丞相已无大碍,只要悉心调养,百日即可复原了。” 太后听了久久不语,好半晌才又问:“梁王妃怎么样了?你可劝着她休息休息没有?” “奴婢劝了,但王妃和世子妃都不肯离开半步。总是不放心的缘故,在跟前陪着多少还好受些。”雷鸾道,“左右再过两个多时辰也就到午时了,徐淑妃也在那里陪着。” 太后默默捻着那串菩提佛珠,每一下都捻的缓慢而沉重。 雷鸾也不再说话,她知道在此情形之下说什么都没有用。 除非梁王世子最终转危为安。 “太后娘娘,陛下过来向您请安了。”穆逢春走进来禀报。 “嗯。”太后微微合着眼点了点头。 皇上今日的脚步比往日都显得急切些,脸上的神色也是不加掩饰的焦急:“太后,那些刺客的来路可查出来了没有?到底是谁敢行如此悖逆之事?简直是要造反!” 太后抬起眼,定定地看着皇上,直到他闭了嘴,方才反问道:“陛下又知道些什么,就断定是有人要造反呢?” “当街刺杀宰相和宗亲,不是造反是什么?”皇上又上前半步双拳紧握,“要尽快从严彻查才是,多少人都等着有个交代呢。” “交代?什么交代?”太后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如同用黑琉璃做的神像眼睛,总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威严,“宰相是姓凤,我就是凤家人,并没有急着要什么交代。梁王世子是皇室宗亲,陛下为宗亲之首,可是急着要交代吗?” “这……”皇上噎了一下,继而又不甘心道,“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也该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百姓们懂得什么?他们说要交代,只需公布出去他们想要的说法就是。”太后的视线往回收了收,“陛下没有凭据,就说有人犯上作乱,这话传出去可是不好。难道就不能是三族的奸细吗?北边战事正相持不下,他们如此行事,难道不正是为了扰乱民心?” “太后如此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皇上知道不能反驳,便只好认同,“但终究还应该审明才是。” “自然是要审明的,但事缓则圆,越大的事越是如此,陛下可要学会沉得住气。”太后的语气里含着敲打的意味,“不可自乱阵脚。” 皇上的拳头紧了紧又松开,垂下头,说道:“多谢太后指点。” “听经筵官讲陛下这些日子的课业又有些松懈了,”太后借着这个势继续说道,“治国的大道都在书里,是断断不能忽视的。陛下在后宫流连过多,在正事上用心可就少了。人君当有所戒,不可听凭性情,意气用事。” 皇上闻言,微微红了脸,的确,这些日子他和那几个受宠的妃子缠绵的是多了些。 “启禀太后娘娘,张公公回来了。”雪鸽进来禀告。 “快叫他进来。”太后听说立刻道。 随后张好意便走了进来,向太后和皇上问安。 “你去法莲寺可见到妙印师太了没有?她什么时候能入宫?”太后最信妙印的先天大演神术,只是妙印入冬不久便闭关,要百日才能出关,今天刚好够一百日。 太后便打发了张公公前去,想请妙印入宫。 张公公请过了安往地上一跪,提着一口气说道:“启禀太后娘娘,妙印师太她……圆寂了。” “什么?!”这实在太出乎意料,太后手中的菩提念珠落在地上,跌散了,四处迸溅。 “娘娘当心!”雷鸾连忙上前扶住了凤太后。 “小的赶到法莲寺,等到了师太该出关的时候,却并不见人出来。后来还是妙慧师太做主,将门开了进去。就见师太已经在禅床上坐化了,不知是什么时候。”张公公说道,“但生前留下书信一封,是呈给太后娘娘的。” 第二百七十二章 哀 太后闻言,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说道:“快呈上来。” 雷鸾从张公公手中将那信接过来,从信封中取出薄薄一页纸,也不敢看上头的内容,直接递给太后。 太后看了那纸上的四句话,忽然问雷鸾:“信封里可还有他物?” 雷鸾忙打开看了看,里头果然还落着一粒黑色种子:“还有这个。” 她将那粒种子拿出来,递到太后手上。 “太后娘娘,妙印师太留下了什么?”皇上问,“可有指点要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 “并未明说,不过是些佛家的机锋罢了。”太后又将那页信纸和那粒种子装了回去,“治国本也不能靠佛法,哀家向其寻求的也不过是那一时片刻的解脱罢了。” 皇上没再说话,心中却满是失落,太后还是不信任他,不肯让他看那信上写的是什么。 “皇上、太后娘娘!吴院判求见。”穆逢春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进来,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太后的心猛地一沉,问道:“可是世子……” “太后您节哀,世子没能醒过来……”穆逢春低头垂泪。 “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皇上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他又想到了交代二字,这一回该要如何向梁王交代呢? 他看着太后,心中充满了怨恨。如果不是太后和凤丞相担心梁王拥兵自重,非逼着他把妻儿都送到京城来做人质。 他与梁王世子本是兄弟,虽然也只见过几面,性情却十分相投。 他为什么要替那个那个朽迈的老东西挡刀呢?如果死的是凤丞相,那该有多好…… 此时吴院判也已经进来了,跪下向太后请罪:“是卑职无能,请太后娘娘降罪。” “世子伤重难治,是谁也不想的事。”凤太后一声长叹,“若你们能救活他,哀家自然重重封赏。无力回天,也不怪你们。” “卑职……谢太后体恤。”吴院判匍匐在地,叩头有声。 说实在话,他真是提着一颗心,捏着两把汗。万一太后迁怒于太医院的人,那他们就是每人长着九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陛下,”太后叫着失神的皇上,“咱们过去瞧瞧吧!好生安抚安抚梁王妃和世子妃。” “摆驾太医院!”执事太监高声喝令,底下的人便忙了起来。 等到赶到太医院的时候,梁王妃和世子妃都哭晕了过去,正在抢救。 好容易缓过来,睁眼看见太后在跟前,梁王妃跪倒哭道:“太后娘娘,您怎么来了?这地方不好,你快回宫去。” 太后上前搀起她,也落下泪来:“好孩子,哀家对不住你呀!这是你的长子,却要你眼睁睁看着他去了,这不是摘了你的心肝吗?” 梁王妃闻言更是泪如雨下,可即便是如此,她却还是尽量克制着悲情:“太后娘娘,您千万不要为这事自咎伤怀,这是他的命啊!他救丞相,也是在救天下。身为宗室之子,这本就是他该做的。 我虽然心疼他的离世,可我也以他为荣,这个儿子……没有丢辛家的脸……” 一旁辛球的妻子景氏乌云散乱满脸泪痕,哭得不能自已。 她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岁,成亲还不到三年,猝然间连理枝断,并蒂花折,叫她如何承受得住?! 她真想随着丈夫去了,可偏偏下人们又死命拦住她。 “孩子,哀家知道苦了你了。”凤太后怜爱地抚摸着景氏的面庞,“你还这么年轻,往后的路长着呢。放心,哀家一定会给你安排好后路,绝不叫你受苦就是了。” “太后娘娘……”景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世子好狠心呐!他怎么舍得撇下我呢?” “傻孩子,快不要说这样的糊涂话了。”梁王妃对着她摇头道,“你觉得这样的事于你而言已是灭顶之灾,却不知太后娘娘她一生承担了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伤痛苦难。到了此时一来要认命,二来也要想着天下不幸的人不止咱们一家。 你再难过还能比过我这个当娘的吗?” 她如此说,世子妃的哭稍稍低了些,却还是忍不住:“我知母亲说的有理,可还是不能不伤心。” “快将世子妃扶下去,让她好生休息。让太医们轮流看护着,绝不可以。有任何怠慢。”太后知道景氏必然还要难过很久,常人对于七情六欲实难驾驭,她也是经历了多少磨难之后,才让一颗心变得像铁石一样硬。 回过头来又安抚梁王妃:“你深明大义,哀家从心里头佩服你,也心疼你。丧子之痛非比寻常,唯有靠着时光消磨,才能让心上的那道口子慢慢结痂。 你和你儿媳妇都留在宫中慢慢调养吧!放你们家去,哀家实在不放心。哀家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的儿子活转过来了,但一定会尽力补偿你们。” 此时梁王妃因为哀痛过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双手捂着心口,缓缓摇头。 “穆逢春,你带着人把梁王妃也送回去休息吧!你要一直留在那里,凡百事情都要经你的手。怎么伺候哀家的就要怎么伺候梁王妃和世子妃。”太后道。 “是,太后娘娘,小的谨记您的吩咐。”穆逢春躬身答道,“若是伺候不好这二位,敬请您降罪便是。” 随后便吩咐人将梁王妃好生扶了出去,住处早就安排好了。 “叫司礼监的人过来,妥当安排世子的丧礼。就在宫中发丧,一应按皇子的规格来办。”凤太后知道,辛球的死后续必须予以妥当处置,否则便会引起诸多麻烦。 纵然人死不能复生,可是也要极尽哀荣,方能堵住悠悠之口。 皇上自始至终都站在一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从他幼时进宫起便总觉得自己就像个木偶傀儡一般,凡事都自己做不得主,一切都受人摆布。 他看着躺在那里盖着白布的辛球的尸体,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恶寒。 这就是死人吗?和自己年纪一般的人,原本那样爱说爱笑的人,一夜间流干了所有的血,成了一具苍白的尸体。 凤家人,到底还要欠下多少血债呢? 第二百七十三章 再现丑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鉴芳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七十四章 立威 凤名花醒了,但口眼歪斜,半边手足麻痹,甚至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了。 她清醒过来的第二天,便又哭又闹,呜呜哇哇地乱叫着,口齿含糊不清。 但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要寻死,不想这样活着。 众人当然要极力阻拦,好生劝解。但凤名花的心灰了死了,她要强了一辈子,却没想还不到五十岁的年纪,竟然成了个废人。 这让她如何受得了? 她想要寻死,但身不由己,于是她便开始绝食。 这天雷鹭陪着母亲甄秀群在自己房中用过了午饭,又来到婆婆房中探视。 “县君怎么样了?可请两位御医去用午饭了吗?”雷鹭走进来问。 “大奶奶,县君不肯喝粥。奴婢们也不敢相强,哄了好半天了,一口也不肯喝。”凤名花的贴身婢女春喜说道,“冬悦带了两位太医去用饭了。” “你们也真是的,县君这几天一直不肯吃东西,怎么就不想想法子呢?”雷鹭看了春喜一眼,露出责备的神色。 “奴婢们真是磨破了嘴,想尽了法子劝的,可是县君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进去。大奶奶若不信,可亲自去劝一劝,也让奴婢们学着些。”春喜紧跟着雷鹭的话回道。 “怎么跟我们姑娘说话呢?这么没上没下的。”花生立刻质问春喜道,“都说县君是最能调理人的,怎么你是她手底下的大丫头,竟然这样没规矩!” “妹妹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不过是个下人,能做的也只是分内的事罢了。县君不肯吃东西,劝的人不知有多少,她只是听不进去,总不好硬灌吧?”春喜嘴上叫着屈,可心里一点儿也不肯服软。 她从心里头是瞧不上雷鹭的,这个大奶奶是个出了名的草包。 县君好着的时候,便瞧不上她,每天罚她立规矩,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也没看她有什么脾气。 自从进了这门起,雷鹭不知在自己面前出了多少回丑了,还想让自己敬奉她? 这时候仗着临时让她管家,便拿出主子的款儿来了,真是叫人笑掉了大牙。 这时核桃已经掀起了里间的帘子,雷鹭一只脚迈进去,另一只脚还在外间,便站住了,侧过脸望着春喜,似笑非笑道:“县君病着,你不说尽心尽力,却只想着明哲保身,看来县君平日里是白疼了你了。” 雷鹭的眼神和语气都是那样冰冷,春喜忽然心底发慌,便不敢继续嘴硬,说道:“大奶奶恕罪,是奴婢一时糊涂了,胡言乱语的。奴婢也是心里头着急,可是自己又无能,所以才说错了话,大奶奶千万见谅。” “好啦,也不是什么大错。你的心情我也明白,谁不是这样呢?我也知道你是真心为县君,不会怪你的。”雷鹭又变得无比随和起来,迈步进了里间。 春喜从后头跟上来,松了一口气道:“大奶奶说的极是,奴婢真恨不得替县君受苦。” “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县君如今这样遭罪,正是你们显示忠心的好时候。”雷鹭说着在椅子上坐下来,眼神不急不徐地从这四个大丫头身上扫过一遍,“县君刚病的时候,我便请了人来掐算,说是最好冲一冲喜。在这院子里办一办喜事,就能将煞神挡出去。 我就想着从你们当中选个人出来配个小厮,在后院择间房子赏了,将来生的孩子便是家生子,祖祖辈辈都在这府中,岂不好?” 雷鹭说这话的时候云淡风轻,可是听在这四个丫头的耳中却好像是晴天霹雳一样。 她们身为凤名花跟前的大丫头,心气自然是高的。按照原来的打算,凤名花要么把她们送给哪个高官做妾室,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要么给她们指配出身贫寒的进士举子,做个正头夫人。只要丈夫听话懂事,靠着凤家和敖家的照应,也能熬到五六品官。 若是肚子再争气些,生个聪明儿子,将来也免不掉诰命加身。 可如今雷鹭却想要把她们稀里糊涂配个小厮,生的孩子也是奴才,这比杀了她们还难受呢! 因此听到这里,这四个人的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 雷鹭又缓了口气说:“不过紧接着梁王世子殁了,太后下旨按国丧备办,民间一年禁嫁娶,这事便也只好作罢。” 雷鹭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那四个丫头的心也立刻松了下来,尤其是春喜。 “不过大师也说过了,为了谢君的身体着想,还有别的法子。”雷鹭说着一双眼睛紧盯着春喜,好像猫儿盯住了老鼠一样,“若这时有人愿意剃度出家,到庙里为县君祈福,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关于这种说法历来有,。很多皇亲国戚都有为其出家清修的人。 凤名花之前也曾经买过一个替身儿,但前几年病死了。 这时床上的凤名花忽然呜呜哇哇地喊了起来,她虽然身体不便,可听力却如常。 雷鹭说的话她都听到了,情绪也因此变得十分激动。 春喜立刻跑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又卑微:“县君,您口渴了没有?奴婢伺候着您喝口水可好?奴婢在您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您离不开奴婢,奴婢也离不开您。如今您病着,更是得用惯了的人伺候着才合适。” 众人都明白,她这话既是说给凤县君的,也是说给雷鹭听的。 雷鹭笑着走上前,将手轻轻按在春喜的肩膀上,向凤名花说道:“婆母,你可感觉好些了吗?儿媳找高人掐算过了,须得给您寻一个替身,剃度到庙里头去,每日虔诚礼佛,好替您消灾解厄。 思来想去,若是随便找一个,只怕那人心不诚,反倒是好心办了坏事了。我冷眼瞧着,唯有春喜姐姐最合适了。她一向在您身边服侍,很是周到细致,对您也是一片忠心。” 凤名花瞪着雷鹭,呜呜啊啊的,不知在说些什么,涎水从她的口角淌了下来。 “婆婆别急,我知道你想快些痊愈,不过这也急不得。我很快就会把春喜姐姐送到庙里去的,但愿我佛慈悲,早早降福给婆婆。”雷鹭道。 “不,不是的,大奶奶,县君的意思是舍不得奴婢,求求您把奴婢留下来吧!奴婢再也不敢顶撞您了!”春喜扑通一声跪下。抱住雷鹭的腿哀哀恳求。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服从 “春喜姐姐快起来,休要折煞了我。你是婆母跟前得意的人儿,怎么能跪我呢?”雷鹭大惊失色道,“我瞧着婆母是很高兴你替她祈福的,难道你心里不愿意?” 春喜当然不能说自己不愿意,只是说道:“奴婢实在是舍不得县君,她如今正病着,没有懂心意的人伺候可不行。” “说的也是,那依你看你们四个谁去庙里合适呢?”雷鹭眼珠儿一转,看向了另外三个人。 那三个人又岂肯替春喜背锅?立刻阵前倒戈,一致将矛头对准了春喜。 “姐姐,我们也和你一样在县君跟前服侍了多年。若论起伺候县君,不比你差。既是大奶奶选中了你,你便好生去吧!这积德行善的事,我们可就不便和你抢了。” “是啊,姐姐。如今县君病倒在床上,中馈是大奶奶执掌着,你既不服大奶奶管,背地里总和我们说大奶奶是最没能为的,这个家迟早让她管散了。你既不服大奶奶的管,还是自寻清净就好了。” “况且我们四个之中你本来就是个领头的,自然什么事都先可着你来。再加上你一向是最得县君疼爱的,如今要报县君的恩情,你不会不乐意吧?那你口口声声说的忠心为主,岂不是个笑话?” 这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春喜说得哑口无言。 她知道自己拗不过雷鹭,凤名花如今已经不能为自己做主了,甚至连她都要仰雷鹭的鼻息,又何况是自己这个丫头呢? 都怪自己小瞧了她,才惹出这样的祸来。 如果自己硬是不肯,她一定还会想出别的更可怕的法子来发落自己。 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此时敖鲲从外头走了进来,见这阵势,不由得皱眉道:“这是怎么了?干嘛跪在那里?” “大爷回来了,是春喜姐姐想要出家替母亲消灾祈福。怕我不答应,才跪下来苦苦哀求的。”雷鹭神情自若地答道,“我正有些做不了主呢!不如大爷帮拿个主意。” “她倒是一片忠心。”敖鹏丝毫没怀疑雷鹭的话,“可见母亲平日里没白疼她。” 他这两句话就彻底把春喜的后路给堵死了。 “既然大爷也同意,那我便下去安排吧,尽快送她去清修。既成全了她的一片忠心,也是为婆母祈福。”雷鹭一锤定音。 “母亲还是不肯吃饭吗?”敖鲲跪倒凤名花床边,眼中含着泪,“为了儿子也勉强吃一些吧!慢慢调养,会好起来的。” 凤名花望着儿子,眼角淌下泪来。 雷鹭走上前,用极温柔的声音对敖鲲说道:“大爷也还没用午饭呢吧?我叫人伺候着你吃饭去。婆母这边一切有我呢,一定能劝得动她吃东西就是了,若不信,等你吃过饭后来瞧。还不成吗?” “如此你就多尽心吧,一会儿我再来。”敖鲲这些天宫里宫外的忙活着的确很累,而且他觉得雷鹭虽然笨却是个心实的。 尤其是她钟情于自己,一定会想方设法讨自己的欢心,如今母亲病倒了,她身为儿媳应当尽心侍奉,自己毕竟是个男的,许多事情都不方便。 敖鲲走后,春喜也被带了下去,另外三个丫头也被支了出去,让她们帮着春喜收拾东西,与之话别。 屋子里只剩下雷鹭的人,雷鹭走近凤名花身边,俯身下去,贴着她的耳朵说道:“不要再想着寻死了,我绝不会让你如愿的。如今后宅的事都由我来安排,你再也不能奈何我了。” 凤名花瞪大了眼睛又惊恐又愤怒,她想要骂,可是口唇歪斜着根本无法说出一个清晰的字来。 她想打,可就算是没有麻痹的那只手也绵软无力,根本抬不起来。 更让她痛苦的是,一股恶臭从身下传来,她再一次失禁了。 雷鹭皱起眉头,嫌恶地说道:“好难闻的气味,如果你不肯乖乖听话,我自有办法让你出丑。你也不想光着身子被下人瞧见吧?染脏了的衣服被褥若是亮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知要被多少人耻笑……” 雷鹭太清楚凤名花的虚荣心,她最怕的便是出丑丢人。 “你死是死不了的,总有人看着你,你若实在不肯吃饭,也少不得要硬灌,到那时候岂不是更屈辱?”雷鹭抬手捂住鼻子,“你少找些别扭吧!别跟自己过不去。” 说着便让自己院中的婆子上前给凤名花擦洗换衣,而他自己的双手抱肩在一旁冷冷看着。 凤名花羞愤欲死,却又无可奈何。 她太清楚雷鹭的手段了,装傻充愣便能搪塞过一切。除了自己没有人会知道,她其实是个手段阴狠的人。 等敖鲲吃过了饭再过来的时候,就见凤名花半躺着让人给她喂粥。 “母亲肯吃东西真是太好了!千万别着急,慢慢调养着。咱们家什么好东西都用得起,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外祖父也好多了,我没敢跟他说您病了的事。只说您现在闹着风寒,不敢去看他,怕把病气过给他。”敖鲲还是很孝顺的,不像他弟弟,只是最初来看了两眼之后又不知躲到哪里鬼混去了。 雷鹭在一旁垂手侍立,看着凤名花一口一口地喝着粥,不知为什么突然泛起恶心来。 她先是努力忍着,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干呕了一声。 敖鲲便不高兴了,斜了她一眼道:“你这是做什么?实在太不像话了。” 雷鹭红了脸歉疚的说道:“我不是故意的。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间就恶心起来了。” 她这次倒说的是真话。 一旁的惠妈妈忽然激灵了一下,说道:“姑娘的月事都已经推迟了好几天了吧?因这些日子忙着,竟把这事给忘了。” “可不是嘛,姑娘上个月是初四来的,这已经推了十来天了。”花生也忙说。 “难道我病了?”雷鹭一脸茫然。 “未必是病,说不定是喜呢!”惠妈妈道,“您上个月不也和姑爷圆房了吗?” 敖鲲一听这话,眼睛都瞪起来了:“不会这么巧吧?” 他可是只在雷鹭房中睡了一晚。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有喜 “咱们也别瞎猜,左右太医正好在这府里。一会儿叫他们给咱们姑娘诊个脉不就行了吗?”惠妈妈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在这些事上有章程。 此时雷鹭的心却像打鼓一般,红着脸,掌心已经出了汗。 恰在此时,那两个太医也从外头进来了。 他们吃过了饭,又稍微休息了片刻才到这边来的。 进了门自然先给敖鲲和雷鹭请安。 惠妈妈陪着笑脸向两位太医说道:“我们姑娘多少有些不舒服,劳烦二位给瞧瞧可好?” 卢太医忙说:“好说好说,请大奶奶坐下,卑职请个脉。” 花生便扶着雷鹭坐下,核桃拿出手帕来,盖在雷鹭的手腕上。 卢太医上手一摸眉毛便挑了挑,说道:“且看看另一只手。” 两只手都号完了,便起身向敖鲲和雷鹭说道:“卑职要给二位道喜了,大奶奶是有喜了,已经一月有余,且胎象甚是平稳。” “什么?你说她真的有喜了?”敖鲲难以置信。 “孙太医你再来请一遍,看我诊的准不准。”卢太医呵呵笑道。 孙太医也上前请了一遍脉,捋着山羊胡子说道:“依老朽来看,也是喜脉,而且多半是个男丁。” 敖鲲听得确切了,这才从惊讶中渐渐生出几分喜悦来:“果真的?那可太好了!” 说着便跑到凤名花花跟前,拉住她的手道:“母亲,你可听见了吗?两位太医都说您儿媳妇有喜了!您就要抱孙子了!” 凤名花纵然恨雷鹭,讨厌雷鹭,可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是由衷的高兴。 她原本以为自己有生之年不可能见到孙辈儿的面了,却没想到老天忽然垂怜。 “很好,很好。”敖鲲转过身来再看雷鹭,凭空觉得她添了几分可爱。 他之前的三任妻子只有第一房给他生下了个女儿,却还有着古怪病,不能见人。 雷鹭此时含羞带笑,微微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两位太医那我们姑娘接下来该如何保养啊?需不需要吃什么安胎的方子?”惠妈妈笑着问。 “头三个月一定要小心谨慎,别累着,别生气,别着凉。依我看倒不用什么安胎的方子,只要饮食起居都留心着些应该就可以了。 大奶奶先天壮,这胎也坐得稳。每半个月我们过来轮流请一次脉也就是了。”两位太医都如此说。 “你们扶大奶奶回房休息吧!母亲这边已经吃过了饭,自然有人服侍。”敖鲲并不是心疼雷鹭,他是心疼肚子里的孩子,他也觉得这国公府近一年来实在是有些触霉头,也许这个孩子的到来就能扭转运势了。 雷鹭回到自己房中,核桃嘴快,一进门就告诉了甄秀群雷鹭怀孕的消息。 “真的有喜了?两位太医都瞧过了?哎呀呀!老天爷,这可真是太好了!”甄秀群高兴得几乎要哭了,有了这个孩子,女儿的以后便有了指望,在这个家也就更能立足了。 天知道,自从雷鹭定下这门亲事,她每天心都悬在嗓子眼上。 生怕女儿受了欺负,更怕她和前几个一样死于非命。 “可把夫人高兴坏了!要是咱们侯爷听说了,指不定怎么高兴呢。”惠妈妈也是泪眼婆娑,“我们姑娘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谁说不是呢?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甄秀群大感欣慰,“不过千万不能大意了,这头一胎是拴马桩,顶顶要紧的。惠妈妈,我把她可托付给你了。你是个老成稳重又心疼她的,可千万要护好了她呀!” “夫人,放心吧!只要有我老婆子在,二姑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惠妈妈应承道,“您就等着抱外孙吧!那两位太医都说了,看着脉象应该是个男胎。” 甄秀群听了自然更高兴了。 为了让女儿能好好歇着,她便到凤名花那边去照应了。 雷鹭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午觉,醒来后趁着惠妈妈不在,便从以往吃剩的药里挑出来两味用纸包了,交给花生:“你到街上去买些吃的,给陈公子和陈夫人送去,若是能见面更好,若是不能也交给狱卒,另外把这纸包一并交给陈公子,别的就不用管了。” 她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陈思止的不是敖鲲的,如今自己确定有孕,也应该让孩子的父亲知道这个消息。 “陈公子的病想来也好了吧?”花生道,“如今街上纷纷都在传闻说他那堂姐夫是被冤枉的,卢家又被抖出那样的丑事,陈家被平反应该指日可待了。只可惜陈大人他们……唉!” 花生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雷鹭心中也很伤感。 却只说:“事已至此,伤感也是无用,只做眼前的事吧!” 花生答应着,带了几两碎银子出门去了。 她到街上去买了些吃的,然后便来到刑部大牢。 正站在那里张望,就见一个狱卒准备进去,她连忙上前拦住了。 “这位大哥且留步,我想进去探视个犯人,不知道可行吗?” 那狱卒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问道:“你想见谁?” “我想见陈思止陈公子。”花生小声说,“这有点儿碎银子给您,劳烦替我打点打点。” “不不不,你把这银子收起来。”那狱卒说道,“你是陈公子的什么人?” “我……我之前曾得过他的救济,如今他落了难,我没有别的回报,只想给他送顿饭,也算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心意。”花生当然不能说真话。 “原来是这样,告诉你吧!我叫冯华,本就是在牢里看管陈公子的。”原来那狱卒不是别人,正是唐大儒托其照应陈思止的冯华。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巧了,冯大哥,你一定能帮我这个忙的吧!”花生高兴地问道。 “姑娘,不瞒你说,陈公子……怕是撑不过这两天去了,”冯华艰难地说道,“他的病情不知怎么忽然间急转直下,已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 “啊?怎么会这样呢?!前些日子我还打听到说他已经见轻了呢。”花生难以置信,一时愣在了那里。 第二百七十七章 病亡 冯华看她这样子便知道她与陈思止并非单纯的泛泛之交,只是自己也不好刨根问底,于是便说道:“姑娘,陈公子的病是传染人的,不好叫你到近前去。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有什么东西要捎给他,或是有什么话要捎给他。我都能帮忙,只要你信得过我。” 花生见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自己也没别的路可走,便擦了擦眼泪说道:“冯大哥,那就拜托你了。这是我给陈公子带的吃的,还有这包东西,一定要交给他。” “不瞒姑娘说,陈公子如今两只眼睛都已经看不见了,”冯华道,“不过我还是会把东西转交给他的。” 花生听了哭得说不出话来,之前她也听说有人得天花变成了瞎子,没想到陈思止竟然也遭遇了这样的不幸。 冯华拿了东西走进牢房,陈思止蜷缩在被褥中一动不动,瘦得如同骷髅一般。 他全身上下除了痘斑之外的肌肤全都泛着灰紫色,眼睛周围都是脓水结痂。 冯华开了牢门进去,走到他旁边蹲下身,伸手去试探他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后,方才低声叫道:“陈公子,陈公子,醒醒。” 半晌,陈思止才稍稍动了一下嘴唇,他极度虚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冯华连忙给他喂了两口温水。 “陈公子,你如今觉得怎么样?唐大儒还在帮你找大夫,你再挺一挺。” “不……”陈思止艰难地摇了摇头,“没用了……” 冯华垂泪道:“陈公子,都是小的照应不力,您本来都看着要好了,却……” “不干你事,是我命该如此……”陈思止气若游丝。 “陈公子,小的方才来时在外头遇见了个姑娘,她说曾得你的救济算是你的一位故人,本想进来探视你的,被小人给拦住了。她将东西给了小人,叫拿来给您。”冯华说道。 “她是……谁?”陈思止艰难地问道。 “她没说,小的也没问,那姑娘有颗小虎牙,鼻尖上有颗胭脂记。”冯华说道。 陈思止一听便知道是花生了,这一定是雷鹭叫他来探望自己的。 “她还……还说了什么?”陈思止努力撑着一口气问。 “没说什么了,就让我把吃的给您送来,还有一个纸包,不知道里头放的是什么。”冯华说着将那纸包递到陈思止枯瘦的手上。 陈思指颤抖的捏了捏,那纸包里头似乎有些东西:“帮我……瞧瞧……” 他连打开纸包的力气都没有,况且他的眼睛已经瞎了,根本看不见。 “那好,小人替您打开瞧瞧。”冯华说着将那纸包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这……这里头好像是两味药材吧!怎么这么少?看样子应该也不是给您吃的,难道是说这两味药材对你的病有帮助?那她就应该直说呀,为什么又不明说呢?” “是……是什么药材?”陈思止问。 “是茵陈和附子,”冯华又仔细瞧了瞧,说,“再不错的,这茵陈我祖父总喜欢拿来泡药酒,我打小就认得。这附子也是常见的,我小时候还去山上挖过。”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冯华很小的时候就要帮着家里干活,每年春夏秋三季都要上山去找药材,晾干了,拿去生药铺换钱。 “茵陈……附子,附子……茵陈……”陈思止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恍然大悟,“好……好……多谢你……” “陈公子……陈公子……”冯华见陈思止头向旁边一歪,彻底没了声息,嘴角却还噙着一抹笑…… 花生一直等在外头没离开,冷得直跺脚。 过了许久,冯华从里头出来,远远地看见她便小跑着过来。 “冯大哥,陈公子怎么样了?你可把东西转交给他了?”花生抢先问道。 “姑娘,陈公子他……他去了。”冯华抹了一把眼泪,“我把你给他的东西都给了他,他是笑着的走的……” “啊?!公子他……他过世了?!”花生只觉得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上。 “是啊!老天真是不开眼。”冯华唏嘘道,“遭了无妄之灾,竟把个年轻轻的性命也丢在了牢里……姑娘,你回去吧!你在这冷地里站着也做不了什么,白冻坏了你。我得去唐大儒那里报一声丧信,看看怎么安葬陈公子。这些事你也插不上手去。” 花生知道冯华说的在理,抹了一把眼泪道:“冯大哥,我明日还是这个时候等在这里。若是银钱不够,我可以拿。再者你得告诉我陈公子安葬在哪里?以后四时八节我好过去祭奠祭奠。” “放心吧,姑娘。陈公子的后事,唐大儒一定会安置妥当的。若是我料的不差,也必然会和陈大人他们安葬在一处。”冯华叹气道,“可怜啊!就剩下陈夫人孤零零一个了。” 等到花生再回到卫国公府,就已经到了掌灯时候。她不想让自家姑娘知道这个噩耗,怕雷鹭伤心,损了胎气。 进了府,先回到自己屋里洗了把脸,又重新擦了粉,这才到雷鹭房里来。 彼时雷鹭正在吃晚饭,见她回来了,没说话,只是向她脸上瞧了瞧。 惠妈妈也在旁边,只以为花生是被雷鹭打发到街上买吃的去了,就随口问她:“姑娘叫你买什么去了?怎么空着手回来的?” “姑娘要吃的那两样点心,铺子今日里都卖光了,我也不知再买些什么好,就空着手回来了。”花生只好顺着说下去。 等到雷鹭吃过了饭,又消了消食,方才向慧妈妈说道:“奶娘,我就不到婆婆那边去了,你代我去瞧瞧就好了。” “使得,使得,这大晚上的姑娘可别出去了。有我呢,尽管放心。”惠妈妈这个时候更是把雷鹭当宝贝一样,生恐累着她。 “核桃,我忽然想起我的嫁妆里有一匹樱桃红的软缎,你给我找出来。闲来无事,好在上头绣绣花。”雷鹭把核桃也打发了出去,屋里头只剩下花生。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不要瞒着我。”雷鹭抬眼看着花生,“你打小在我跟前服侍,什么都瞒不过我去。” 第二百七十八章 爱恨 花生开始还想掩饰,笑着说:“姑娘多心了,并没什么事。陈公子的病虽然还没好,可是牢里也有人照应着他。你让我给他的东西也都给到了。” “是吗?”雷鹭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那你哭什么?又为何回来的这样晚?” “奴婢没哭啊,许是外头的风太冷了,把眼睛给吹红了。回来的这么晚,是因为在大牢外头等的太久了,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人替我把东西捎进去,后来才遇见的。”花生极力显出镇定自若的样子。 可依旧骗不了雷鹭:“那陈公子可捎了什么话出来?” “公子……公子说了,多谢给他送吃的……说他一切都好,不必惦记……”花生只好扯谎。 “不对,如果我给他的东西他看了,一定不会这样说的。”雷鹭缓缓摇头,“又何况……你不擅长说谎。” “姑娘,求你别问了,好好地养身体吧!”花生哀求道,“奴婢也是为了你好。” “陈大哥,是不是已经不在了?”雷鹭把视线落下来,看着桌上的灯影。 “姑娘……”花生还是不忍心说出真相。 “放心吧!我撑得住的。”雷鹭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我们娘俩都撑得住。” 花生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于是跪倒在地上哭道:“姑娘,奴婢当时去的时候,遇见了个好心的牢头大哥,他原也是受了唐大儒的托付,在牢里照应陈公子的。 他同我说,这些日子陈公子的病不知怎么忽然又变得严重起来,明明都快要好了的。 我托他把东西拿进去给了陈公子,在外头又等了一个多时辰。随后那大哥出来跟我说,陈公子去了……” 虽然之前雷鹭已经料到了结局不祥,可此时听的真真切切,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阵发黑。 花生连忙过来扶住了她,雷璐缓了口气问:“那我给他的东西他可瞧见了?他离世之前可是清醒的?” “牢头大哥说陈公子的眼睛已经瞎了,但是姑娘叫带给他的东西,都已经告诉给了他。还说陈公子离开的时候是带着笑的……” 说完这些花生又劝道:“姑娘千万不要伤心太过了,都是奴婢没用。” “这怎么能怪你?可恨的是害他们的人。”雷鹭将涌出的眼泪又咽了回去,“放心吧!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不会做傻事的。” 花生听她如此说,方才放下心来。 随后核桃找到了那匹红缎子,拿过来给雷鹭过目。 “裁下一块来,我想给肚子里的孩子绣个肚兜。”雷鹭伸手摸着那柔软的红缎说道。 “这颜色喜庆的很,最适合给小娃娃用了。”核桃笑着说。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有脚步声响。帘子一挑,敖鲲走了进来。 花生核桃都觉得意外,因为敖鲲一共也没进过她们这屋几回,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问安。 敖鲲的神情也多少有些不自然,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语气轻松地说道:“今日回来的早,路过街上的点心铺子,就随手买了两样。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说着就将手中的点心包放在了雷鹭旁边的桌子上。 “多谢大爷想着我,我什么都爱吃。”雷鹭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伸手将那包点心打开,“是我最爱吃的蜜里裹和赛云酥,这两样最难买了,你是怎么买到的?往常这个时候早卖没了。” “这有什么难买的,”敖鲲不屑道,“让他们现做不就好了?” “你……你对我可真好呀!”雷鹭神色忸怩又甜蜜地说。 “少自作多情,”敖鲲拉不下面子的冷哼一声道,“父亲这些日子心烦得很,京城里谣言满天飞,对郑国公很不利。谁都知道他是父亲举荐的,如今又有几个跳出来指责父亲的。家里头母亲病着,你又有了身孕。虽然给母亲尽孝要紧,你也要顾好自己的身子,毕竟为敖家传宗接代是大事。” “大爷说的都对,我记下了。”雷鹭一副百依百顺的小媳妇神态,“你还没吃完饭吧?我叫她们准备去。” “你已经吃过了?”敖鲲的语气里似乎有些失望。 “我现在饿的可快了。”雷鹭不好意思地说,“再说我也不知道你会来……” “以后若是无事,我都会和你一起用饭,若是不过来也会打发人告诉你。”敖鲲道,“我听人说母亲在怀着身孕的时候,若是父亲多陪伴,孩子生下来会聪明又俊秀。我这也是为后代着想,你本来就笨笨的,万一孩子随了你,如何是好?” 雷鹭仿佛丝毫也不在意敖鲲的话说得难听,只是抿着嘴笑。 这时花生早带着人张罗了一桌晚饭上来,敖鲲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吃,忽然看着雷鹭问道:“你怎么不吃点心?还热乎着呢。” “好,我吃。”雷鹭伸手拿起一块,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敖鲲莫名觉得她像一只贪吃的小老鼠,其实也有几分可爱。 好容易吃完了饭,夜更深了。 敖鲲坐在那里不动。雷璐傻乎乎地看着他说:“大爷不累吗?不要去休息?” “咳……都这么晚了,我就歇在这里好了。”敖鲲做出一副十分轻松随意的样子来,“还不叫人给我打洗脚水?” 雷鹭心里极不愿他留下来,但转念一想,要让他更疼肚子里的孩子,自己若不与他亲近些,也是不成的,于是便吩咐花生道:“快去给姑爷打水。” 等到一切都收拾完毕,敖鲲和雷鹭都躺在了床上。 敖鲲忽然侧过身子,抱住了雷鹭,雷鹭的身体一下子就变得僵硬。 “别怕,你有着身孕,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只是觉得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敖鲲把脸埋在雷鹭的颈间,疲惫地叹着气,“果然是傻人有傻福,你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心累。” 黑暗中,雷鹭不说话,只将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让敖鲲以为她睡着了。 而在敖鲲终于睡着以后,一滴泪从雷鹭的眼角滑下来。 就在今夜,她允许自己为陈思止哭泣。 但也只有今夜,只有这一回。 待到明日,她又是那个没心没肺、贪吃贪睡的雷鹭。 第二百七十九章 受邀入宫 这日甄秀群不在家,又去了雷鹭那边。 雷鸢陪着二舅母柯氏到城外的关帝庙上了个香,回到家来,还没来得及脱外头的衣裳,张公公就来了。 雷鸢忙笑着让座:“张公公,好些日子不见您了。快请坐下,喝口茶。” 张公公笑着答应道:“这些日子许多事要忙,再加上四姑娘也没进宫去,两下里就没遇见。不过前些日子姑娘托人给我送去了许多好东西,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呢,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您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不过是赶到年来表表心意,您老人家平日里可没少照应我们。”雷鸢一脸的天真烂漫,“都是您老家那边的物产,既得您的喜欢,又不费多少钱,瞧瞧我是不是挺聪明的?” “四姑娘啊四姑娘,你呀,真是个能逗人开心的,”张公公笑道,“平日里你送给我的东西还少吗?样样都能送到我心里去。 要我说花银子是小事,难得的是这份体贴心意。像我们这些孤鬼儿,就盼着能有点儿乡情乡意的,能让我们想起小时候来。” 宫里的这些太监,一般都是不到十岁便入了宫。从此后不但身体残缺不全了,更是远离家乡父母,在深宫里谨小慎微,挣扎求活。 以张公公如今的身份,亲近巴结他的人自然不少。但雷鸢送给他的礼物每次都特别贴心,不见得有多贵重,但一定是让他用着顺手,吃着顺口,看着顺心的东西。 “公公今日若是不忙就多坐一会儿,这里有新做好的点心。”雷鸢亲手把点心放到张公公跟前,“我母亲到二姐姐那边去了,如今这家里是我说了算。” 一句话,又把张公公给逗笑了,放下茶盏说道:“我今日来,是奉了两位公主的命来请四姑娘进宫去的。” “公主召我入宫,为的是什么事可说了?”雷鸢忙问。 “自然是想四姑娘去给两位殿下解解闷儿。如今这情形,两位殿下想要出宫散心是不能了。宫里头又不准有宴饮歌舞,难免有些憋闷得慌。”张公公说,“四姑娘这就收拾了,同我入宫去吧!二位殿下在宫里等着呢!” 雷鸢自然不能推辞,说道:“既然这样,那就请让我收拾些东西,给两位殿下带进去。” 说着就让张公公先喝茶,吃点心,自己则亲自回房去找。 叮嘱胭脂看家,她则带着豆蔻和珍珍随着张公公入宫去了。 到了宫里一瞧,果然比平日沉闷压抑许多。梁王世子还没安葬,棺椁就停灵在宫中的西北角,终日有僧道在那里做法事超度,太后和皇上也是每日都过去拈香。 到了严陵公主的寝殿,金陵公主也在那里,雷鸢向二位请过了安。 金陵公主笑道:“阿鸢你明明能出入宫中的,怎的不来瞧瞧我?” “太后娘娘虽然赏了我那块牌子,可我也不敢擅用。怕叫人觉得我狐假虎威,反倒不好了。”雷鸢说,“何况我娘怕我胡闹,早给我收起来了。” “我们原还想着上元节那天也出宫去玩儿呢,谁想到还没等出宫门就出事了。”金陵公主道,“你那日可上街了?” “那天晚上我在街上来着,只是没在主街,”雷鸢如实说道,“后来听说出了事,便慌得连忙回家了。” “快别说那吓人的事了。”严陵公主道,“就算没亲眼所见,听着也叫人心惊肉跳的。” 严陵公主打小身子就弱,最怕听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可金陵公主又是个爱凑热闹的性格,不拘什么热闹,只要她没瞧见,就觉得是遗憾。 “因张公公催的急,我也没来得及到街上转转去。只有家里现有的这几套话本子,也不知殿下喜不喜欢。”雷鸢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摆到桌上,有一摞新近出的话本子,几十张新南边传过来的花样子。 “这话本子名为《除太岁》,倒像是个除暴安良的故事。”严陵公主拿起最上边的一本说,“以前倒是没瞧过这种的,不妨看个新鲜。” “姐姐,你不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吗?可别吓着了你。”金陵公主一边去拿那沓花样子,一边笑着说。 “书里头的都是假的,有什么可怕的?在书里头孙大圣还到地府去过呢,我瞧着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严陵公主说着便已经打开了第一页。 “阿鸢,你可真能干!这花样子是从哪弄来的?果然别致有趣。”金陵公主翻看着那些花样子,爱不释手,“啧啧,这个狮子绣球花样难为她们怎么想出来的?周围还有一圈的小狮子。” 又说:“这个天女散花的也好,绣在屏风上一定好看极了,就是费功夫。” 而那边严陵公主已经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间翻下去了十几页:“这个赛太岁真是可恶!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居然这样盘剥百姓!” “这话本子如今在京都可盛行了,”雷鸢说,“茶馆里说书少不了这个。” 严陵公主听了,便将手中的话本放下,喃喃道:“如此说来,想必时下便是有这样的人了。否则百姓也断不能这般追捧……” 雷鸢惊讶于严陵公主这般明鉴,其实她有时也想不通,以凤太后的智慧又如何不知道敖家和凤家的人作威作福太甚。 可是却并不加以约束,不知为了什么。 “快给本宫找丝线来,我这手瘾又犯了,就先把这葡萄花样儿的绣一个出来。”金陵公主道,“阿鸢,你今日就莫出宫去了,在宫里住上两日再回去。” “那就多谢殿下了,一会儿我到姐姐那边去,看能不能见见她。”雷鸢说。 “你这会子就去吧!我叫人带着你过去。”严陵公子道,“若是不在你就回来。” 雷鸢随着一个小宫女去了,七拐八绕,来到雷鸾平日住的地方。 雷鸾不在,只有个小宫女在看屋子,见了雷鸢连忙笑着招呼:“四姑娘进宫来了,快请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忙,我只是想看看姐姐在不在,其实也猜着多半是不在的。”雷鸢道。 “四姑娘不妨再耐心等一等,今日鸾姐姐天不亮就过去了。若无特别的事,太后一般午后便叫她回来歇上半日。”小宫女忙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一等。”雷鸢看着桌上摆放的那盆兰草打理得很是精心,“姐姐屋子里又添了新花草了。” 那小宫女听了就说:“都是小生子公公送过来的,他自己从御花园的花房里讨了人家要扔掉的花草,拿回来精心侍弄,等养好了就给鸾姐姐送过来。” 第二百八十章 微妙异样 雷鸢在姐姐房中等了许多时候,才终于见到大姐姐。 雷鸾看到小妹异常惊喜,上前拉住她问道:“你何时入宫的?我竟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雷鸢便简短说了,自己是奉了两位公主之命进宫来的。 雷鸾道:“这么说你还没吃饭呢,回头我的份例送来,咱们两个一起吃。左右那么多,三四个人也够的。” 雷鸾说着便打发那小宫女去取午饭,她则问小妹:“家里如今怎么样?母亲还好吧?听说你二姐姐有了身孕,她婆婆如今那个样子,可别累着了她。” “母亲都好,只是隔三差五的要去二姐的婆婆家帮她料理家务事。”雷鸢道,“凤县君如今瘫在床上,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了,对二姐姐来说倒是好事。” “家里可有收到父亲和你三姐姐的信了没有?他们在那边怎么样了?我总有些担心,那三族犯边怕西边的百羌也跟着作乱。”雷鸾忧心忡忡。 “上一封信还是年前,一切都平安。”雷鸢道,“大姐姐,我听说妙印法师圆寂了。太后一向最信她的……” “谁说不是呢?人常说祸不单行,这些日子有多少事都赶在一起了。”雷鸾说着忍不住叹息一声,“如今梁王妃和世子妃都在这宫里住着,更是多出好些事来。” “梁王妃如今怎么样了?梁王怕是还不知道这消息呢吧?”雷鸢问。 “梁王妃自然是伤心欲绝,晚年丧子非比寻常。这才短短几天的功夫,她就已经瘦得脱相了。不过好在神志还是清醒的,不时反过来安慰太后。世子妃的情形……我瞧着更不好,她虽然瘦的没有梁王妃厉害,但整个人多少有些疯癫了。 有时口口声声说世子没死,有时又要把棺材打开,说世子给她托梦了。前天晚上睡到半夜,忽然赤着脚跑了出来,慌得伺候的人做好做歹,把她架了回去。” 刚说到这里。之前去的那个小宫女又带了个小太监回来,把雷鸾的午饭给取了来。 姐妹俩于是同桌而食,吃完了才叫小宫女拿下去,分给下头的人。 “大姐姐,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雷鸢漱口完毕对姐姐说。 “什么事你说吧。”雷鸾道。 “我想着我今日既然已经入宫了。不去梁王妃那里瞧瞧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倒好像有意避开似的。不管怎么说,当初在二姐姐的事情上她是出过力,帮过忙的,别让人觉得咱们家无情无义。”雷鸢说。 “你这话说的是,若是别的事还罢了。这么大的事,你进宫了却不过去说几句安慰的话,总是显得有些薄情了。”雷鸾也觉得小妹想的周到。 “那就等过一会儿,姐姐便带我过去吧。”雷鸢道,“毕竟礼多人不怪。” 这时候的天气早已不似隆冬时那么寒冷,尤其今日太阳格外的好。 微风拂过脸颊,竟带出几分柔暖,雷鸢惊喜道:“姐姐,刮春风了呢。” “往年这个时候风早软了,只是去年冬天也不知怎的,异常的寒冷多雪。”姐妹俩并排走在宫中的甬道上,雷鸾仰起头看了看天,“我日日盼着天暖,天暖了北边的战事才更可能有转机。” 这时雷鸢听到身后脚步声响,知道是巡行的侍卫,初时也不在意,直到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方才站住脚,转过身。 在一众侍卫当中,有一个人笑得格外灿烂,雷鸢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齐王的小儿子辛玙。 他是过了上元节才入宫做侍卫的,只因在家实在太过于游手好闲,齐王看不下去,便叫他到宫里来当差了。 雷鸾自然也是认得辛玙的,虽然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姐妹俩都向辛玙见礼,本以为打过招呼之后就各自走散为是。 谁想辛玙却站住脚,唠起家常来。 “小阿鸢,你什么时候进宫来的?这是要往哪里去?你最近可又见到林晏那小子没有?我如今在宫里当差,没了自由,想要见他可难。” “二公子,你不是在当差吗?我可不敢耽搁你。”雷鸢哪有功夫一个一个回答他的问题,况且有些话也不宜在人前说,免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反倒不美。 “呵呵,你是不是害羞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呀?”辛玙嘻嘻哈哈全没正经。 “二公子,我们还有事先告退了。”雷鸾嘴角噙笑,语气温和,态度却很坚决,“也不扰您当差了。” “阿鸾姐姐,”辛玙看着雷鸾,眼里直冒小星星,“我进宫这些日子才算见着你,你还记得前几年我帮你到树上取风筝吗?” 雷鸾只是笑了笑,没说话,拉着雷鸢的手便走了。 辛玙这个话痨,逮住谁就说个没完,尤其是好看的女孩子。 “走吧,二公子。再迟就要连累我们被骂了。”侍卫中有人催促。 辛玙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看着雷家姐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到若是和林晏那小子做连襟,似乎也挺有趣儿。 这里雷鸢跟着姐姐来到梁王妃所在的寝殿,此时梁王妃已经用过了午饭,也歇息了片刻。 雷鸢进来一见她也是吓了一跳,以前的梁王妃端庄沉稳,雍容华贵,如今却是形销骨立,满面愁苦。 “王妃,阿鸢来探望您,望您节哀。”雷鸢说着上前,握住了梁王妃枯瘦的双手。 “好孩子,多谢你了。”梁王妃的眼泪滚落下来,声音哽咽暗哑。 此情此景,雷鸢当然也要陪着掉几滴眼泪,说一些宽慰的话。 梁王妃叹息道:“我也常劝自己生死有命,可那毕竟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想起他来就忍不住伤心。” 这时早有伺候的人端上了茶水和点心,雷鸢当然是不可能吃的,但她留意到这些点心中有一样是梁王妃平日里特别爱吃的。 那点心叫枣泥骨朵,味道十分浓郁。 而梁王妃的呼吸加深的同时,竟然悄悄咽了咽口水。 如果不是雷鸢离她极近,根本就察觉不到。 一股异样的感觉划过雷鸢心头,快的有些抓不住。 第二百八十一章 惊闻凶信 雷鸢第二日出宫,到家听说母亲在外祖母房中。 她便连外头衣裳也不脱,直接过去了。 彼时就见甄老夫人正同儿媳、女儿及一众小辈话家常,见雷鸢进来,众人都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呢?”雷鸢笑嘻嘻问道,“可被我抓住了吧?” 甄秀群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说道:“并不是说你,而是在说朱大姑娘,因你们两个是最要好的,说起她自然就带上了你。” 雷鸢听了,立马担心起来问道:“梅姐姐怎么了?前两日我见她还好好的。” “倒不是她出了事,而是和她议亲的左家的那位公子。”柯氏接过话来说,“昨天夜里被人发现死在了天生桥上,听说是前日早上一个人出门的,到了掌灯时候还没回来。 他家里人不免担心,派了好多人出去,也没寻到。平日里常去的地方也都找遍了,亲故家也都问了。直到昨天晚上,有人打天生桥上过,才发现有个人躺在那里。慌忙上前去查看,却早已是冻僵了的。” 那天生桥在城东郊外,是天生成的一座石桥。离水面极高,又无护栏。冬日里风大天寒,几乎无人到那上头去。 发现尸体那人原本也是不打算走上去的,可那天晚上他总觉得上头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喝得半醉,不知道害怕就上去了。 雷鸢听了也是惊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好端端的为什么去那里?到底是冻死的,还是别的缘由?” “现在还说不好呢!左家已经报了官了,这事自然有官府去查。不过总归是有些蹊跷。”甄秀群叹道,“要说起这孩子和朱大姑娘倒也般配,是太学里的上舍生,将来前途也必是好的。” “他们两家的亲事也不算定下来吧?”甄老夫人问道,“这多亏是还没定准,更没过门,不然的话岂不更叫人忧心?” “虽说没定准,却也是换了庚贴了,就差一步了。”柯氏说,“左家人怕不是要痛死。” “因为梁王世子过世,今年的婚嫁之事便都得停了。”甄秀群说,“北边又这么闹,不知什么时候是个了局。” 这时甄秀实从外头走了进来,问道:“那卢典怕不是要被换下来?男盗女娼的门户也配做大将军?没的叫人笑掉大牙。” “这临阵换将可是大忌,”柯氏道,“太后她老人家未必会这么做,再说换成谁合适呢?” “咱们家妹夫就最合适了。”甄秀实坐下抓了把瓜子边吃边说,“打退了这三族,便凯旋回京和妹妹一家团聚,岂不美哉?” “岂不美哉?我看你呀,是想得美!”柯氏笑道,“妹夫自然是有这个本事的,只是上头用人又什么时候是光凭本事的?” “你说这话可见呆气得很,”甄秀实大摇其头,“妹妹家如今可是和兵马大元帅结了儿女亲家的,有什么不可能?” “别管可能不可能,咱们自家说自家了,可别到外头说去。当心给你妹夫惹祸。”甄老夫人叮嘱二儿子,“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甄秀实点头答应,又看向雷鸢道,“小阿鸢,你是怎么了?拉着个脸,敢则是在宫里头受了气不成?” “你别闹孩子了,她是替她的好姐妹伤感呢!”柯氏用手肘怼了一下丈夫,顺便简短把左家的事说了。 “哎呦呦!这可了不得。”甄秀实听的咋舌,“这必是被人谋害了呀!否则他为什么一个人跑到那地方去?” 雷鸢没说话,但她心里觉得二舅舅说得有道理,当初听说朱洛梅和左公子议亲,她还特意让赵大叔找人打听了一下。 说这位左公子是个好学明理之士,况且家风也清正,堪称良匹。 谁想竟然会遭遇这样的横祸。 “好孩子,外祖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事情当时看是好事,长久了看未必是真的好。有的事当时看来是坏事,长久来看也未必就坏到底。”甄老夫人拉起雷鸢的手,悉心安抚道,“你年纪还小呢!经的事也少,且往后头瞧吧!” “阿鸢这孩子从来都是一副热肚肠,况且是这样的事,别说她一个孩子家!就是咱们大人听了也怪难受的。”柯氏叹息着说,“这都是天作人受啊。” 雷鸢依偎着外祖母,想了想说道:“我想去和梅姐姐说说话,倘若不知道这事还罢了,既然已经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岂不是辜负了我们平日里的要好?” “你去也好,看看家里有什么可带去的,别空着手。”甄秀群叮嘱女儿道。 雷鸢想了想,这时候带吃的去也不相宜,索性便把唐竹姿给的那把琴带上了。 又想了想,决定到街上的香料铺子里选几味香料给朱洛梅带去。 广泽药铺旁边便有个大的香料铺,是波斯胡商开的,因里头卖的香料都是稀缺的品种,因此价钱也格外贵,不是谁都能逛得起的。 雷鸢为了想让朱洛梅的心情好些,便认准了这铺子。 亲自挑选了几样平日里常从朱洛梅口中听说而她又舍不得买的,一下子便花去上千两银子,咱们雷四姑娘却是眼睛眨都不眨。 从香料铺子出来雷鸢上车,恍惚间看到一个身影一闪而逝,她忍不住顿了一下。 “怎么了姑娘?”珍珍忙问。 “没什么。”雷鸢又朝那个人影消失的地方望了一眼,摇摇头。 坐上车,她心里还有些犯嘀咕,但终究觉得应该是自己眼花了。 她刚才看到一个人身形很像沈袖,却随着个男子一前一后走进旁边胡同的宅子里去。 这光天化日的,怎么可能呢? 再加上她心中惦记着朱洛梅,所以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姑娘这香料可真好,还隔着盒子呢,整个车都被浸满了。”豆蔻提着鼻子使劲闻了两下,说,“怪不得人家说染了龙涎香的衣裳脱下来放进衣箱里,多少年后再打开还能闻得到那香味。” “那咱们回去后把身上的衣裳也脱下来,放进衣箱里,整个箱子里的衣裳不就都变得香香的了?”珍珍立刻说道,“咱们也算是沾了光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尔卜尔筮 雷鸢到了朱府,下人都是认得她的,连忙迎了进来。 朱洛梅穿着家常衣裳,一身素面浅青襦裙,腕上拢着一只春冰玉镯,鬓发乌黑,戴着一弯珍珠梳篦。 素面清妩,气度出尘,犹如梅精化形。 见了雷鸢浅笑道:“你怎么跑来了?前几日不是才见过?” 又见雷鸢身后的豆蔻和珍珍,一个抱着琴,一个捧着香料锦盒,又道:“这么隆重是要做什么?” “梅姐姐,我只是想你了。”雷鸢说着上来抱了抱朱洛梅。 “你听说左家的事了?”朱洛梅直截了当,跟雷鸢没什么好绕弯子的。 “嗯,”雷鸢点点头,“我不想装作不知道。” “来,坐下。你是忧心我心里头难过是吗?说实话是有一些的,不过并不严重。”朱洛梅拉着雷鸢坐下,“我和他至今也只是远远见过一面,剩下的便是他看过我填的一首词,我读过他的一篇文章而已。 两家祖上本就有些交情,亲事也从来都是尊长们商议做主。 我心里头不好受,更多的是惋惜,觉得他这样一位青年才俊,正当大好年华,却忽然无端没了性命。” “我听说之后也觉得怪难受的,”雷鸢道,“但更多的是觉得纳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但愿能够真相大白,”朱洛梅叹息,“到底是怎样的缘由因果,至少该给他家里人一个明白。” “朱姐姐,如今虽是正月,可所有的宴饮都停了。我怕你闷得慌,就把这琴给你送来,左右我又不会弹。还有这些香料,你不是最喜欢制香的?这些够你用好几个月的了。” “雷小四,你出手好生大方啊!”朱洛梅打开那盛香的盒子道,“你这是把你的压岁银子都花了吧?” “这个你就别管了。”雷鸢道,“总之是我愿意,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阿鸢,谢谢你,我没事的。”朱洛梅拉住雷鸢的手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凡事随缘,不可强求。 我读了这么多的书,不是白读的。圣人云,天无绝人之路,我自会善待自己的。” 听朱洛梅如此说,雷鸢彻底放下心来。 “我这些日子在家,从古书上学卜筮,倒觉得很有趣儿。早起补得一卦,却是善财龙女之卦。我一时还解不过来,及至看见了你们主仆三个方才明白,正应在你们身上。”朱洛梅道,“你破费钱财给我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一时之间竟拿不出回礼。倒不如赠你一卦如何?” “好好好,这个新鲜有趣儿。”雷鸢道,“如此,姐姐便给我算一卦吧!” “如此我便先布置起来,你想一想要卜个什么卦?”朱洛梅说着便让自己的两个丫头映月和照影焚起一炉香来,有将桌案收拾干净,安放好了纸笔。 她和雷鸢都净了手,静坐片刻后取出五十根蓍草,雷鸢便知道她用的是大衍筮法。 “这是最正统的卜法,我不喜欢那些简化了的。”朱洛梅道。 “姐姐有慧根,方才能通晓这些神术。”雷鸢道。 “可别这么说,真真羞煞人。我这不过是玩儿罢了,你也不要认真。”朱洛梅纠正道。 “好,我知道了,那就劳烦姐姐帮我算一算,近一个月内我家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雷鸢道。 朱洛梅听了之后低声念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仂以象闰。“ 说着便将手中的蓍草抽出一根放到旁边,剩下的四十九根随意分成左右两堆,此为天地两仪。 又从右堆取一根夹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间,象征雷鸢。 再将左堆每四根一组计数,余数则夹在无名指与中指间 右堆同样每四根一组计数,余数夹在中指与食指间。 如此再将剩余蓍草重新聚合,重复前头的步骤,直至卦成。 接下来便是画卦,将几次卦象记录下来,形成本卦。 “阿鸢,你这卦象中乾卦有迁移之象,由乾至艮,且火离殷盛……”朱洛梅审视着那卦象喃喃道。 “梅姐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你说的这些我可是不懂。”雷鸢一头雾水,天知道,她虽然也读过一些书,可和朱洛梅比起来实在差得太远了。 “还是那句话,我这挂可不保准,你切莫当真。”朱洛梅道,“只当个玩笑来听吧!” “好,我就当个玩笑来听,姐姐你告诉我吧!”雷鸢很是好奇。 “依着我来看你家伯父很有迁移之兆。”朱洛梅道,“这一个月内他应该就要从陇西离开了。” “是要回京了吗?”雷鸢一下子振奋起来。 “依我看倒不像是回京,而像是去东北方向,而且还是和打仗有关。”朱洛梅把手指按在腮边谨慎地斟酌着言辞,“该不会是朝廷要把伯父调到东北前线去吧?” “这可能吗?这可是大事啊!”雷鸢一下子想到今天二舅舅说的那些话,竟与朱洛梅的卦象不谋而合。 “这个我可就说不准了,总之卦象上是这个样子的。”朱洛梅道,“如今街上纷纷都在传言说卢典不孚众望,惹得民心不安。又说刺杀凤丞相的人是三族的奸细,这事虽然不是他直接造成的,可以和他多少有些关系。 依照我的浅见,朝廷现在对内安抚民心是最要紧的。否则一处祸起,便有可能处处相连。真要走到那一步,怕是就不好收拾了。 若是不任命个深得民心的将领,快速打赢几场胜仗,只怕后患无穷。” 其实雷鸢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卢典这个人极为保守。战事起了两个多月,到现在都没有主动出击过,只以防卫为主。 这在兵法上倒不能称为错,可是对于安抚民心而言,却多少有些不足了。 “我和我娘都盼望着什么时候爹爹和三姐姐能回来团圆。”雷鸢道,“只是这些都由不得我们。” “如果我这卦是准的,伯父若是能到东北前线去速战速决,回京的日子倒也不远了。”朱洛梅莞尔一笑。 第二百八十三章 手段 雷鹭坐在那里,看着凤名花把最后一口粥喝下去。 向一旁的吴院判微微笑着说道:“婆母这些日子饮食上倒还好,只是身上麻痹、口眼歪斜,还是不怎么见轻。再加上她这身子终日躺在床上,日子久了怕是要生褥疮啊!” 吴院判听了,连忙答道:“大奶奶不用太过于担心,县君如今正在慢慢恢复,总得需要些时候。可以让伺候的人多多给她按摩肢体,及时更换衣物被褥,生褥疮的可能也不大。” 雷鹭听了又是一笑,说道:“我们家的人哪里会不用心照料?只是我想着婆母这样的身份,该是尽所能让她好受才对。宫里头有什么珍稀好物,于婆母身子有利的,吴院判不妨代为向太后娘娘禀报一声,我在这里多谢了。” 吴院判听了,连忙躬身说道:“还是大奶奶一片孝心,想的更为周到。的确是如此,县君身份身份尊贵,不比旁人。卑职记得宫里头有通圣丹和雪莲等物,于县君的身体都有益。” “如此就实在多谢您了。唉!瞧着婆母病的这个样子,我是连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家里头除了我之外都是大男人,我若是再不考虑得周到些,怎么成呢?”雷鹭叹息一声,满面忧愁地说道,“您医者仁心,又常来这里,我也没拿您当外人。让我当家,实在是赶鸭子上架了,我又没经过事,人又笨,又怀着身孕…… 不过有一件事我是再清楚不过的,这个家全要仰仗婆母,只要婆母在,我们家的恩泽就不会断,荣宠也就不会衰。” “大奶奶的见地真是高明又不失仁孝,卑职回去之后一定当面禀明太后娘娘,把你的这份苦心向她说明,想来太后她老人家一定会体谅你的。”吴院判觉得雷鹭这番话真是说得滴水不漏,之前无论是听别人说还是自己瞧着,总觉得这位大奶奶有些蠢笨无能,而且凤名花也一向不待见她。 如今看来,若不是这番话背后有高明的人指点,那她可就是块璞玉,之前大伙儿都小瞧人家了。 “还有一则,若太后她老人家不问起就算了,若是问起来,院判您倒不妨替我求一件事。”雷鹭眨了眨眼睛说道。 “大奶奶请讲,但凡是太后容卑职说话,卑职一定说就是了。”吴院判道。 “若太后他老人家问起我当家累不累?您就说我实在有些左右支绌,若是太后她老人家怜惜,能从宫里派个人出来帮帮我,那就感激不尽了。”雷鹭说着朝吴院判微微低了一下身子,很是谦和。 吴院判忙说:“大奶奶,您可太客气了。这些话卑职都记下了,等一会儿回宫就去面见太后娘娘。” “如此就多谢您了,我前些日子恍惚,听说令郎要参加尚书左选,可确有其事吗?”雷鹭笑眯眯地问。 “的确是这样,不过他资历浅,人又愚钝,怕是选不上。”吴院判陪着笑说。 “此言差矣,但不知他想要去哪里?听说榷货务和内酒坊都不错。”雷鹭又问。 “哎呦,这两个地方当然是好,但只怕轮不到他。”吴院判嘴上这么说,心思却也活动起来。 雷鹭主动问起这件事,应当有深意。 “不如我回头跟大爷说一声,叫他跟主事的人打个招呼,说不定会管用呢。”雷鹭说得云淡风轻。 吴院判听了却是千恩万谢:“大奶奶,这让我怎么谢你呢?实在是感激不尽。” “说这话就客气了,一来事情未必真的能办成。二来若是成了,不也是让你心安,能更好的为主子们治病嘛。”雷鹭笑着说道。 这个吴院判官职虽然不高,但却是眼下卫国公府和宫里连接最紧密的一条线。 她想让吴院判帮自己从宫里头弄好东西兼传话,那当然要给他好处才好办事。 反正这好处又不从自己身上出,何乐而不为? 吴院判给凤名花请过了脉留下方子就告辞了,走前又一再表示见到太后,他一定会把雷鹭的意思传达到位。 太后命他为凤名花诊治,且叮嘱每次来过之后都要当面向她复命。 吴院判回到宫中,面见太后。 太后问他:“县君的病怎么样了?可减轻吗?” 吴院判答道:“县君的病后续全要靠精心调养,是急不得的。再加上是药三分毒,难免会造成身体亏损。顶好用上些滋补的东西,才不至于后继无力。” 太后听了就说:“既然如此,你看看宫里的各处有哪些她能用上的?直管支去。年纪轻轻的便得了这个病,真是让人心焦。” “太后娘娘也不必过于忧虑了,卑职瞧着他们府的大奶奶是个极孝顺的人,县君娘娘由她照顾着,慢慢的总能好起来不少。”吴院判不着痕迹地把雷鹭推了上来。 果然,太后听了就说:“那孩子是个心实的,很不错。只是她如今也怀着身孕呢,可千万别累着了她。” “太后娘娘说的是,大奶奶还说了,若您问起就让卑职代为转求一件事。”吴院判说。 “她要求什么事?”太后问。 “大奶奶说她掌管内宅颇有些吃力,若太后娘娘疼她能不能从宫里拨个人去,帮她料理料理。”吴院判道。 这一番太后听了,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道:“她是那府里的大奶奶,执掌中馈天经地义。谁也不是生下来就能事事做得好的,这当家做主的事怎么能交由外人呢? 她有孕我还没来得及赏她呢!因为事情太多了,就没顾得上。也罢,你先下去吧!剩下的事哀家自有安排。” 等到吴院判退下去后,太后便把穆逢春叫了过来,吩咐她道:“你替我寻出些玩意儿来赏雷鹭,不可以太简薄了。她如今既要管家,又要照顾她婆婆,还怀着身孕,的确是辛苦了。 到时候把东西拿过来,让哀家过目。我叫阿鸾带人给她送去,也让她们姐妹见上一见。” 穆逢春听了连声答应着,便退下去准备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片聚 甄秀群正和雷鹭说话,叮嘱她饮食千万要在意。 “怀着孩子的时候,若是吃了太多生冷寒凉的东西,孩子生下来,月子里总会腹痛,哭得要命相连的。 若是吃了太多热性的东西,孩子又会生胎毒。所以说你这入口的东西可要慎重再慎重。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甄秀群为了外孙,更为了女儿的身子着想,总不免要絮叨几句。 雷鹭在一旁似听非听的,专心致志吃着一盘驴肉煎饺和小菜。 这时有丫鬟来报,说宫里头来人了。 “是谁来了?”雷鹭放下筷子问道。 “是贵府的大小姐带着几个宫女太监,说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命送赏赐来的。”丫鬟笑着答道。 如今雷鹭在这府中的地位可谓异于往常,下人们个个争着巴结,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怠慢了。 “什么?竟是大姐姐,快请进来!”雷鹭一下站起来,叫跟前的人,“快快把这里收拾干净了。” “鹭儿你莫慌,你大姐姐又不是外人。你现在怀着身孕呢!要稳稳当当的。”甄秀群虽如此说,自己却也激动。 她也有好久没见到大女儿了,自然想念。 有时虽然进宫赴宴去,却只能说上一两句话,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很快,雷鸢和另外几个宫女太监便来到了雷鹭的院子里。 雷鸾身上自然也是穿着宫装的,进来顾不得说别的,先传太后娘娘的懿旨。 又把赏赐的东西拿到雷鹭面前让她过目。 等到雷鹭谢了恩,又命人把那几个宫女太监都请到客室去喝茶,吃点心,方才拉着雷鸾的手说道:“大姐姐,你一切都好吧?咱们两个总有几个月没见了。” “今日真是凑巧,母亲也在这里。”雷鸾也很高兴,“瞧着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前日小妹进宫和我住了一晚,不过她今日要是也在就更好了。” 甄秀群看着大女儿又是伤心,又是高兴,过了年雷鸾已经二十了,按理说太后应该赐婚。却偏偏要服国丧,今年一年的亲事就别想了。 “不用惦记着我,我们在家里头一切都好,倒是你才是最辛苦的。如今宫里宫外的事情都多,你陪在太后娘娘跟前,自然比平时更要劳心劳力。 我也不好劝你保重,叫人听了去,还以为我让你偷懒呢!只是心里头惦记罢了。”甄秀群唏嘘道,“你在宫里头一切都好吧?” “母亲不用惦记着我,我是家里的长女,不能在父母膝下侍奉,就已经很对不住你们了。若还让母亲为我忧心,那岂不是更不应该。”雷鸾柔声安慰母亲,“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太后娘娘待我向来宽厚,并不受委屈。 今日太后娘娘赏赐阿鹭许多东西,还特意吩咐让我送出来,也是为了让我们姐妹能够见一面。太后她老人家这么体恤我,女儿自当更尽力侍奉才是。” “对对,你说的对。”甄秀群连连点头,“你是最懂事的,娘放心。” “这些东西除了太后娘娘赏你的,还有给你婆婆用的,都放在你这里吧。如今你成了管事大娘子了,”雷鸾看着二妹笑道,“你有了身孕,气色越发好了。我常常想着,你这也算是苦尽甘来吧!” 她在宫里,自从知道雷鹭要嫁给敖鲲就没有一天不惦记的。 后来几番几次凤名花刻意为难雷鹭,雷鸾听说了都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再想想办法把这门亲事给搅黄。 直到凤名花瘫在了床上,雷鹭掌了家,雷鸾方才觉得二妹妹头顶上的阴云散了,天晴了。 “太后娘娘赏赐给我这些东西分做四份,咱们姐妹四个一人一份。”雷鹭大方地说,“大姐姐,你的这份若是带进宫去不方便,就都由母亲保管着,出嫁的时候算作嫁妆。” “我们不要,这是给你的,你留着。”雷鸾道,“不要大手大脚的。” “呵呵,大姐姐,不是我说狂话。如今虽然我是第一个出嫁的,但是你们将来找的婆家,家底怕没有几个能比得上敖家的。”雷鹭笑道,“这点东西算什么呢?不过是我的一份心意罢了。” “母亲你瞧,二妹妹如今财大气粗,我们可真是比不了了呢!”雷鸾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没有丝毫的嫉妒之情,唯有替妹妹高兴。 “依我说,既然是鹭儿的一份心意,我便替你们三姐妹收下了。一来她不缺这些东西,二来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意。放在嫁妆里,等到七老八十了还能拿出来瞧一瞧,给儿孙们说一段古,不也是很好的事吗?”甄秀群笑着说。 其实她心里盘算的是,如果女儿将来和屠百忍在一起,夫妻两个虽相得,可家底终究是薄了些,太后赏赐的这些东西都不是凡品,添在嫁妆里,只会给女儿抬身价。若将来遇到为难着窄的时候,还能拿出来应应急,再不济留给后世儿孙,也算是福泽后人了。 谁又能保证自家的日子永远顺顺遂遂,没有不如意的时候呢? 母女三人又说了一会话,雷鸾主动提出:“我去看看凤县君吧!虽然太后没吩咐,但既然到了不去见见总是失礼的,而且我回宫之后太后必然问起这府里的情形。” “说的是,既然到了,怎么能不过去瞧瞧,问候一声呢?就算这里没有人挑礼,可也别冷了太后娘娘的心呐!”甄秀群深以为然。 于是三人便又到凤名花的屋里,雷鸾含笑上前见了礼,问候了几声。凤名花如今口眼歪斜,吐字不清,只有旁边的丫鬟代为致意。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雷鸾便起身告辞,又和那几个宫女太监一起回宫去了。 甄秀群不禁红了眼眶,女儿来去匆匆,见了一面很快又分开,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了。 “母亲快别伤感了。”雷鹭挽着她的胳膊,又把她带回自己,吩咐核桃花生,“把太后娘娘给我婆婆的东西分出一半来,装好让母亲带回家去。” “这如何使得?这是太后娘娘赏给你婆婆养病的,我不要。”甄秀群忙说。 “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宫里的东西自会流水般送来,放着也是放着,”雷鹭把声音压低了道,“又何况也不能让她养得太好,一旦恢复个七八成又要拿捏我,那我岂不成了自讨苦吃?” 第二百八十五章 民愤汹汹 冷了一冬,立春也不过二十几天,天气忽然向暖。 存了一冬的积雪消融,地面变得又湿又软,有些地方积了水,成了泥淖,车马难行。 房檐上如同挂了珠帘,融水滴滴答答,便有不少鸟雀落下来就着那水洗嘴巴洗翅膀,倒也怪有趣儿。 雷鸢叫开了窗子,自己隔窗看雀儿洗澡,又叫把鹦哥儿也拿出来,架子挂在廊下。 那鹦哥便高兴得又说又唱,扇着翅膀舞蹈。 “瞧把你兴的!”豆蔻撇嘴,“不如解了锁链,由你飞去!” “你放飞了它,叫它怎么活?”胭脂笑着走来,“打小就由人养着,连觅食也不会。” “嘎!坏豆蔻!臭妮子!”鹦哥大叫,“找不到婆家!” “你这扁毛畜生,真是讨打!汤妈妈都多久不来这里了?还记得她骂我的话!”豆蔻被气笑了,扬起手绢儿来,去扑那鹦哥。 “说起奶娘来,今日天气好,我该去瞧瞧她才是。”雷鸢道,“珍珍给我准备出外的衣裳。” 正说着,甄铎急匆匆跑了来,向雷鸢嚷道:“四妹妹怎么不到街上瞧热闹去?” 雷鸢听了忙问:“什么热闹?二哥哥可瞧见了没有?” “我瞧了两眼就急忙回来报信了。”甄铎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道,“徐州的百姓上万人进京来请命来了。” “徐州百姓进京请命,是为了陈大人吗?”雷鸢一下子就想到了陈纪。 “哎,要不怎说四妹妹聪明过人呢!一下子就想到了。”甄铎朝雷鸢比了个大拇指。 “上万人,这可能吗?一路走来难道就没有地方官员阻拦?”雷鸢纳罕。 “当然不可能这么大摇大摆地走来,一定是提前想了法子的。虽然我眼下不清楚,但猜着应该是分批找各种由头出来,到京城再汇合。”甄铎道,“要命的是这些百姓进了京城才听说陈大人一家已经冤死在狱里了。” “想来他们知道的确切消息也只是陈大人被下狱而已,”雷鸢难过地摇摇头,“民心可悯,民愤可畏啊!” “朝廷任人唯亲,祸害忠良,也实在让人意难平,”甄铎道,“要是他们还是罔顾民意,就等着老百姓造反吧!” “二哥哥慎言。”雷鸢连忙出声制止,“这样的话在家里都不要说,到外头更是。千万要谨慎,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雷鸢如此疾言厉色地告诫甄铎,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二哥哥实在有些小孩心性,说话往往不防头。 可是祸从口出是最大的忌讳,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够了,说出来多半是要惹祸的。 “好了,你别动这么大的气,我明白出去绝对不乱说就是了。”甄铎道,“不过这热闹你到底去不去瞧?” “我先不去了,二哥哥也别去。不如在家静静地等消息,看后续怎样。”雷鸢说,“朝廷一定会派人弹压地面,说是去瞧热闹,也只是添乱罢了。” “阿鸢,你小小年纪心就这么冷了吗?”甄铎看着雷鸢问。 “二哥哥,我不是心冷,我只是这里冷,”雷鸢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不想以有用之躯行无用之事,这世道空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还得真正做出有用的事来才成。” 然后又悄悄朝胭脂使了个眼色,胭脂不动声色的出去了。 没一会儿,柯氏院里便来了两个人,向甄铎说道:“二少爷,夫人有事叫你过去呢!” 甄铎听说母亲叫他,也不好不去,向雷鸢丢下一句:“你要是真能做到有用的事,别忘带上我。” 雷鸢笑着答应了一声,方才带着两个丫头从后门往汤妈妈家里来。 “姑娘,你说徐州百姓不会把事情闹大吧?”豆蔻担忧地问,“这么多人到京城来,声势浩大,一旦惹恼了上头的人……”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雷鸢道,“这个时候若不加以疏导,只一味强力镇压,将来只怕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陈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清官,老百姓心里头是有杆秤的。陈大人在徐州做刺史的时候,殚精竭虑,为百姓谋福。这样的忠良,却含冤死于狱中,还断了后。任谁听了心里头不气愤,不难过呢。”珍珍道,“我若是受他恩惠的徐州百姓,也一定会上京为他鸣冤陈情的。” 陈纪在徐州,的确是福泽了一方百姓。当初他离开徐州的时候,上万百姓夹道相送,洒泪告别,足见他在百姓心中的分量。 他被下狱的消息传到徐州,百姓们自发上京,为他请命。 可到了这里,却听说陈大人一家除了陈夫人之外,全部都病死在了监狱里,这让人情何以堪? 于是这上万百姓便披麻戴孝,在万宁街上长跪痛哭。 一时轰动京城。 这些人除了痛哭陈家人之外,更是痛骂卢典,他给陈家的罪名实属莫须有,一件死无对证的事,拿来陷害忠臣,偏偏朝廷竟听信了他的。 再加上这些日子卢家的名声已经臭了,他一个教子无方的武夫,凭什么做大将军? 何况从出征到现在,战果稀疏,也只有葫芦口一役,勉强称得上是大胜,也还不是他亲自指挥的。 因此除了徐州来的这一万百姓之外,京城中也有不少人加入其中。 天都府虽然派了不少官差出来镇压,但一时之间也做不到妥善处置。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宫中,报到了太后跟前。 当然是凤亚丘命人上报的,说辞与事实大有出。 说是有人居心叵测,煽动百姓闹事造反,应快速派兵镇压,以消后患。 雷鸢探望过汤妈妈之后就听说了这消息,来不及回家,向豆蔻说道:“你到巷口截一辆马车,我要入宫去。” 又告诉珍珍:“你回家去吧!告诉我母亲,我进宫去了,免得她惦记。” 雷鸢是有太后给的金牌的,若遇紧急事情,可以凭着金牌入宫去面见太后。 巧的是雷鸢刚到宫门口,就见唐大儒的马车也赶了过来。 她曾经在唐竹姿家中见过唐大儒一面,彼此是认识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 入宫陈情 雷鸢上前见礼,唐唯贤和蔼道:“是小阿鸢啊,你这是也要进宫去?” “唐爷爷,徐州百姓的事您听说了吧?”雷鸢问,“您可是要进宫去面见太后?” “正为此事,”唐大儒道,“你也听说了?” “我不自量力,也想要进宫向太后陈情,”雷鸢说道,“不过我人微言轻,见识又浅薄,远不及您年高德昭,一言千钧。” “你要向太后说些什么?能不能说给我来听听?”唐大儒问。 “我怕太后有所不察,误将这些忠良百姓认作暴民,”雷鸢道,“更怕一旦如此,惹出更大的祸患。” 唐大儒看着雷鸢,眼中显出赞赏的神色:“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识心怀,十分难得。咱们既在这里遇见了,便一同进宫去吧!” “您要我一同进宫去?实则既有您,便用不着我了呀。”雷鸢有些不解地说。 唐唯贤是什么人?那可是太后的座上宾。但凡他说出口的话,太后绝无可能不信。 自己跟着反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呵呵,怎么用不到你呢?实则你大有用处。”唐大儒笑着捋了捋胡子,“走吧孩子,咱们得快着些。” 雷鸢也知道情况紧急,收起心中的疑问,老老实实跟在唐大儒身后。 宫门前的侍卫见了唐大儒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 很快,雷鸢便见到了凤太后。 凤太后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但对唐大儒却是异常的和蔼:“先生进宫来有何见教?” 她知道唐大儒无事绝不会进宫,来见自己必然是有要事。 “太后可听闻徐州百姓进京的事了?”唐大儒开门见山。 “哀家倒是听说了,说这些是被有心之人蛊惑指使到京城闹事来的暴民,”凤太后道,“陈家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既然涉及到通敌叛国,那就不能等闲视之。至于他们在狱中染天花而亡,就纯属意外了。百姓不明就里,被人煽动,朝廷若不及时弹压,只怕会酿出后患来。” “老朽不知是什么人在太后面前如此禀报,但与我们所见的实情确有出入。”唐大儒说着指了指雷鸢,“太后不妨听听这小姑娘如何说。” “雷鸢,哀家正要问你,你怎么和唐大儒一起进宫来的?”凤太后早就想要问了。 “启禀太后娘娘,臣女与唐大儒是在宫门口遇见的,”雷鸢选择跪下回话,“为的是同一件事。” “怎么,这件事别有隐情吗?”凤太后到了此时哪里会不明白? “太后娘娘,这些百姓久受陈大人的恩德,听说他们一家入了狱,便自发进京来为其鸣冤。 却不想到京城就听说全家人在狱中染病,除了陈夫人之外,再无一个活口。群情激愤之下,便到街上请愿,一时间观者如堵。但这些百姓手中既无凶器,又不曾冲击官府衙门。说他们是暴民并不恰当。”雷鸢口齿清楚,条理分明,几句话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先生所见所闻亦是如此吗?”凤太后对雷鸢的回答不置可否,而是把脸转向唐唯贤。 唐大儒颔首:“阿鸢姑娘所言属实,还请太后尽快命人妥善处置。否则民愤汹汹,越演越烈。内忧外患,何日可安?” 凤太后明白,唐唯贤并不是在危言耸听。此时北方战局尚不明朗,内里的确不应该再生事端。 “哀家已经命人将这些百姓尽快遣送出京城去,也并不追究他们的过错。”凤太后的本意也是要息事宁人,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太后仅仅是要这样做吗?这些百姓被遣送回去,可心中的激愤并没有平息,这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唐唯贤摇头道,“这样前进浅近的道理,您怎么会不明白呢?” “先生,这样的道理哀家自然懂得。可是不能因为这些百姓心里向着陈家,就可以无视他们的通敌叛国之罪呀!这让北疆的军士们心何以平,情何以堪呐?”凤太后叹息一声,她何尝不为难呢? 陈纪的侄女婿通敌叛国,他们作为至亲,难辞其咎。 如果连这样的罪行也能遮掩过去,那还有什么罪行不能遮掩的? “太后娘娘,请容臣女多一句嘴。”雷鸢开口了,“朝廷若不及时安抚这些百姓,万一被有心的人利用挑唆,就算暂时把这些人遣送回原籍,将来也难保不会生出更大的祸端。” 她不能把话说的太明白,凤太后虽然不是一个糊涂人,可是她回护娘家这一点却是根深蒂固,难以撼动的。 凤家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已经让太多人不满了。 而他们任人唯亲,陷害忠良,也不只是在陈家人身上。 到时候一呼百应,揭竿而起,固然有可能将凤家一党铲除,可是国家也因此遭受重创,百姓更是水深火热。 雷鸢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景象,更何况此时正值外族入侵,形势就更加错综复杂。 治国不是办家家酒,这把玩坏了,推倒重来。 一旦有所倾侧,首当其冲的就是老百姓。 她更愿意温和扭转局势,少一些伤亡和流血。 “太后,不但是徐州的百姓,如今连京城的百姓对郑国公都已颇有怨言。此等情形之下,若还是让他领兵在外,只会加重民怨。”唐唯贤开口道,“不管吴瑞行以及陈家人是否受了冤屈,郑国公是秉公还是徇私,安抚民意才是最要紧的。” 唐唯贤的意思很清楚,在如此形势下,最要紧的就是把百姓安抚住。 至于什么是非对错,功过曲直,既然不能一下子弄个清楚,那就先顺应民意。 就好比房子着了火,当务之急不是弄清楚这火是谁放的,而是赶紧把火救下去。 凤太后听了良久不言,她当然知道唐唯贤和雷鸢说的有道理,可凤柏麟等人却说这些暴民有可能与上元节行刺的人是一伙的。 如果是这样,那明摆着就是冲凤家人来的,倘若姑息轻放,将来更待如何? 还是应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 ?抱歉,这些天没更新,我想到临近过年这些天会忙,但没想到会这么忙。不过这本书我一定会认真写完它的,虽然到现在为止数据实在是太惨淡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三个条件 唐大儒见太后沉默不语,自然明白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他也并不催促,只是静静音坐在一旁。 雷鸢还跪在那里,凤太后想得入神,并没有让她起身。 而一直站在凤太后身后的雷鸾,却看向雷鸢,并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雷鸢于是趁势膝行到太后近前,极尽恳切劝谏道:“请太后娘娘早做决断,莫被恶意之人借了势去。百姓蒙昧,不知就里,只凭着对陈大人的一腔感激之情,便做出进京请愿之举。 若有小人从中拨乱挑唆,只需说几句激愤之词,便可煽动百姓作乱,实在是要不得的。 更何况近期京中便有传言,说那吴瑞行本来是想要给郑国公送马匹的,却被诬作了奸细。 又说他九成产业都在京中,家人也俱在京中常住,本无理由做奸细。这些事无确切证据,却越传越广。 依照臣女的浅见,这件事无论怎样都是郑国公一手承办,要怪也怪不到别人头上。 可却有人将这件事有意无意地往丞相和大元帅头上推,因此太后娘娘不得不防。” “太后娘娘,连雷鸢这样一个小小女娃都能知晓看懂的事情,那些大奸大恶之人,又岂会看不清?”唐大儒出声提醒道,“莫忘了廿年前的乙酉之乱,切不可重蹈覆辙……” 唐唯贤这话已经说的很重了,凤太后听了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乙酉之乱,这四个字,便是过去再多年,于她心上也永远都是最鲜明最惨痛的印记。 当年吴王联合三族造反,致使朝廷背腹受敌。危急惊险自不必说,大周遭此重创,到近几年元气才渐渐恢复。 凤太后又怎可能再让这样的事重演? 就在她正要开口之际,传事太监进来禀报:“太后娘娘,卫国公世子求见。” 敖鲲来了。 雷鸢在凤太后的示意下站起了身。 “太后娘娘,那些乱民……”敖鲲语气有些急切,“不肯听从朝廷安排,与官兵起了冲突……” “怎么动起手来了?可有死伤?”凤太后问道。 “伤了几个,倒是没闹出人命。”敖鲲看了一眼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说的有所保留。 “伤了人却还不肯离开,看来这些百姓不是轻易能镇抚得住的。”凤太后道。 “那要不要增兵?”敖鲲立刻问道。 “增兵?你嫌事态闹得还不够大吗?”凤太后虽然只是轻轻地看了他一眼,却让敖鲲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凤太后收回目光,叹息了一声,向唐唯贤说道:“唐大儒,眼前这形势,哀家想到唯有你出面才能以言语取信于百姓。故而恳请你出面,将这些百姓劝回去吧!” 唐唯贤是海内大儒,人皆仰望。这些百姓就算是心中再有怨愤,他的话也是能听得进去的。 更何况唐唯贤出面,不需破费一兵一卒,为什么放着省事不省事? “太后娘娘,为国出力老朽自当前往。只是将百姓劝回去容易,可若不将其心中怨气消弭,终究只是缓和一时。回头浪只会来得越发汹涌,到那时怕是老朽再能巧辩,也不会再有人信了。”唐唯贤说道。 “那依你之见还要如何?”凤太后问。 “太后若是真想尽快平息此事,不生后患,须得准许老朽当着百姓的面许诺三件事。”唐大儒道,“这三件事能做到,老朽前去劝退百姓。若不能,老朽也无颜前去。” “哪三件?”太后问。 “首要一件就是将陈夫人从牢里放出来并尽力安抚,好生安葬陈家人。”唐大儒道。 “这怎么行?就算吴瑞行已经死了,可他通敌叛国之罪已经结案,这么做岂不是朝廷在打自己的脸?”敖鲲忍不住出声反驳。 唐唯贤听了也并不生气,只淡然说道:“吴瑞行一案办的本就不缜密,也不怪百姓生疑。就算属实,一来陈家人都已死在狱中,有罪可抵。二来陈纪父子于朝廷的确有功,且自身并未叛国,不过受人连累,其情可悯。” “好了,就这么办吧!”凤太后打断还想说话的敖鲲,“哀家听说了陈家的事,心里头也怪难受的。” “第二件事便是将郑国公撤去征北大将军一职,速命人前去接替他,免得民心浮动。”唐唯贤紧接着说出第二条。 “临阵换帅可是兵家大忌。”敖鲲这下更不乐意了,“唐大儒只想安抚民心,难道就不怕动摇军心吗?” “老朽是为长远计,如今人人都盛传郑国公与卫国公亲如手足,世子该想着避嫌才是。”唐唯贤直视着敖鲲,说话更是毫不避讳,“否则众怒便会从郑国公身上转到贵府头上,世子可愿意?便是世子愿意,丞相又当如何论?” 敖鲲被他怼得半天说不出话,凤亚丘如今还不能下床。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承认,凤亚丘若不是犯众怒,何以遭人刺杀? 纵然遭人刺杀是有人蓄意为之,为什么老百姓不但不同情,反而惋惜为什么没把凤丞相杀死? “第三件事是什么?只管说出来。”凤太后看了敖鲲一眼,示意他闭嘴。 “这第三件便是允诺这些上京情愿的百姓,一概不予追究。”唐唯贤说,“让他们只管回去过安生日子。” “好,这三件哀家都应下。”凤太后点点头,“就拜托先生您出面将这些百姓都劝回原籍。” “谨遵懿旨。”唐大儒躬身朝太后施了一礼。 然后朝雷鸢说道:“小阿鸢,你也与我一同前往吧!” 雷鸢点点头,朝太后行了一礼,紧紧跟上唐大儒的步伐。 “太后娘娘,这姓唐的不过是一介腐儒,他既不肯食朝廷的俸禄,又为什么动不动就跳出来管闲事?”他们二人离开之后,敖鲲不满地说。 “你是不读书的缘故,不知道读书人的厉害。”凤太后这一次毫不掩饰对敖鲲的轻蔑,像看蠢猪一样看着他说,“有这样一个人去缓和朝廷和百姓间的冲突,不是再合适不过了吗?这也是在为你们家消祸,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个道理你总是听说过吧?” 随后又哀叹一声道:“可惜我不是圣人,终究不能抛下母家。” 第二百八十八章 好言相劝 雷鸢和唐唯贤赶到街上的时候,正是那些百姓与官兵剑拔弩张之际。 唐唯贤很快就被人认了出来,他带着太后的懿旨,当众宣读完毕之后,奉劝那些百姓道:“各位进京是为了回报陈大人的恩德,为其鸣不平来的。如今太后娘娘降下懿旨,陈大人的清白也算是保住了。 各位若是信得过老朽可就此回家去,马上就要春耕,是耽搁不得的。 再者说,如今边情紧急,为大局故,众位也不应该再滞留京城了。否则不但于国无益,也会损伤陈大人的清名。他一生赤诚为国,在天之灵又如何忍心看到官民相争?且是他一向爱护的徐州百姓?” “太后说的可是真话,不是诓骗咱们吧?”人群中有几个带头的脸上显示出迟疑神色。 “各位叔叔伯伯,太后娘娘既然下了懿旨,自当作数,又何况还有唐大儒做保,”雷鸢知道这些人不怕死,却害怕被骗,“太后娘娘又怎肯失信于民?唐大儒又如何能不顾一生清誉?” “这……这小女娃说的倒是有理……”人们纷纷议论道,“咱们回去也好。” “各位义士,你们也算是给陈大人一家讨回了公道,回到家乡去面对父老乡亲也不怕没有交代。”唐唯贤趁热打铁,“至于重查吴瑞行的案子,不是一时片刻便能解决的,大伙儿也要稍微有些耐心。回家乡去等消息好了,自当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是啊,家里人每天都悬着心惦记着大伙儿呢!就像唐大儒说的,春耕在即是耽误不得的。陈大人在天之灵也盼望着徐州今年来个大丰收,家家丰衣足食,国泰民安。”雷鸢也帮着劝说,“今日是唐大儒主动进宫面见太后求下来的三道懿旨,他是实实在在为大伙着想。你们一定要信他的话,莫被有心的人利用了。” 这些老百姓哪有不惦记家里的,只是基于一腔义愤才上京城来的。他们的本意也不是要闹事,只是想让朝廷还陈大人清白。 可是陈大人如今已死,太后也下了懿旨,他们似乎也没有了留在京城的必要理由。 “各位如果实在还不放心,那么就留下几个人住到老朽家里去。等到什么时候案子真相大白了,这几位再回去向各位报信可好?”唐唯贤又说。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这些老百姓的顾虑也就更轻了。再说谁不知道唐大儒的名号?别人或许会撒谎欺哄他们,可唐大儒是不会的。 于是就选了几个领头的留在京城,其余的都回老家去。 待到人群慢慢散去,街上倒比往日显得更加安静。 雷鸢侧过脸看着唐大儒小声问道:“唐爷爷,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唐唯贤转过脸来,和蔼的说道:“孩子,你想问什么?” “我之前一直奇怪:自古以来,凡是饱读圣贤书的人,无不想兼济天下。您既是饱学之士,又心系天下苍生,且太后对您十分赏识,将高官厚禄送到您的面前。可您却坚辞不取,只愿做一介布衣。”雷鸢眼底浮着隐隐泪光,“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微风拂过唐唯贤皓白的长髯和眼角细密的皱纹,他微微眯起眼睛,让雷鸢说下去。 “您知道太后娘娘无论如何也要倚仗娘家,而外戚又一定会专权。疏不谮亲,您又不愿说违心的话,做违心之举,便只好不入朝堂。”雷鸢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息,“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圣人云:富贵若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唐大儒望着退散的人群微微一笑,“又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我虽远在圣人之下,却也是圣人的门徒。” 唐大儒说到这里却不肯再说了,只是笑着向雷鸢道:“小阿鸢,你当真是个难得的。” 雷鸢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聪明伶俐,她是个有胸怀有情义的好孩子。 难怪外孙会那样钟情于她,小女儿也对她大加赞赏。 雷鸢和唐大儒分开后,并没有急着回家,想到已经有些时候没见到二姐姐了,便说:“时候还早,去二姐姐那边瞧瞧去,好些天没见到她了,怪惦记的。” 而此时请愿百姓被疏散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宫中。 吴世殊喜滋滋地来到徐淑妃宫中,她知道皇上也在这里。 “陛下,臣妾给您做了爱吃的面汤。”吴世殊一进门就大声说道,“尝尝可及母亲的手艺吗?” 菅良子出宫已经好几个月了,吴世殊知道皇上爱吃母亲做的面汤,她便用心地学了,自觉做得有七八分像。 再加上太医刚给她请过平安脉,说腹中胎儿安稳健壮,且多半是个皇子,更是让她喜出望外。 可皇上此时却不大高兴,只淡淡的说道:“朕还不饿,你如今身子不方便,这些事交给下头的人做吧!” 吴世殊被扫了兴,便撅起了嘴说道:“陛下想必已经在淑妃娘娘这里吃过了,难怪不饿。” “姐姐别这么说,陛下是为国事忧心才不想吃东西的。”徐淑妃微微笑着,解劝吴世殊道,“姐姐千万不要为这个不高兴,伤了胎气可不好了。” “我正要跟陛下说呢!太医方才给我诊脉,说胎儿好着呢,又说应该是个男胎。”吴世殊献宝一样,“难道这个也不能让陛下高兴一些吗?” “朕很高兴,你先退下吧。”皇上向她挥了挥手,“朕还有要紧事,要和淑妃商量。” 吴世殊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徐淑妃的寝宫,口中抱怨道:“有什么要紧事是不能同我商量的,难道只有她徐佩贤懂得最多么?那又怎样?后宫中的女人最要紧的还不是肚皮要争气!” “主子息怒,您现在可是最尊贵的。陛下不同您商量事情,也是怕您忧心伤了身体。”一旁服侍的宫人连忙劝道,“您说的对,到什么时候还得是生下皇子来腰杆才硬呢!” 而这边徐淑妃却在柔声向皇上进谏:“这次事虽未能如意,却也留有余地。太后既然下旨,要把卢典调回京城,那就还要往东北派人,咱们可以趁此机会把咱们的人安插上去,借机扩大势力。” “这个唐唯贤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他跟着瞎掺和什么?!本来以为趁这次机会能够煽动那些百姓大大地闹上一场,可还不到半日,竟然就偃旗息鼓了。”皇上犹自忿忿。 “陛下息怒,气坏了龙体不值当的。”徐淑妃捧上一盏茶,“凤家倒台是迟早的事,这唐唯贤留着,对咱们还有用呢!” 第二百八十九章 龃龉 雷鸢来到卫国公府,早有下人报给了雷鹭。 一众丫鬟婆子过来迎着雷鸢,满面堆笑道:“四姑娘,且随我们到后院去,我们大奶奶正在清点库房呢!” “姐姐现在也是当家人了,自然事事都得操心。”雷鸢听了微微一笑,想起二姐姐未出阁时,母亲教她看账管家,她总是睡觉。 国公府有不少的奇花异草,虽然才刚早春,放眼望去却已是鹅黄新绿,透出来不少春意了。 库房前头的空地上摆了一张大圈椅,雷鹭悠哉地坐在上头,前头还放着一张小茶桌,摆着点心和茶水。 雷鹭新任命的管家和几个管事婆子在库房里进进出出,穿梭一般,带着一众人清点造册。 “二姐姐好忙。”雷鸢笑着上前,“我今儿是空着手来的,没给你买什么吃的。” “人来就罢了,我这里左右不缺吃的。”雷鹭见小妹来了也很高兴。 不待吩咐,立刻有人也搬来一张椅子给雷鸢坐着。 “我今儿还在宫里遇见姐夫了呢。”雷鸢坐下说道,“这会儿他可回府了?” “街上闹哄哄的,他一早就出去了。”雷鹭闲闲道,“你怎么进宫去了?” 雷鸢便简短说了。 雷鹭听了说道:“依你这么说,他可有的忙了。卢典被换下来,牵涉的人不会少。只是现任的徐州刺史怕是落不着好了,这么多百姓进京请愿,他一定会被朝廷迁怒的。” 正说着敖鹏走了过来,阴着一张脸,语气不善地质问道:“这是做什么呢?弄得好像抄家一样。” 雷鹭只肯轻轻挑起眼皮,撩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清点一下库房罢了,婆母现病着不能理事。我又怎么敢偷懒呢?” “呵呵,大嫂,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尚可信,你就犯不上了吧?”敖鹏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笑,“就你还想管家呢?我看你怕是银子不够花了,想要趁机变卖点府里的东西,好给自己弄点子花头。” 一旁的下人们都惊呆了,因为敖鹏这话说的实在太露骨,太难听了。 可是雷鹭却丝毫也不在意,只说道:“二弟这话说的不对,我便是再能吃,每天又能吃几两银子?比不得二弟出手阔绰,每日里光是酒楼和花楼的挑费就不下上千两银子。” “我花的是我自家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多嘴?!”敖鹏翻着白眼说,他从来就没把这个窝囊嫂子放在眼里过。 “二弟怎么又急了?怕不是虚火上升?一会儿太医过来给我请脉,也叫他快给你瞧瞧吧!年纪轻轻的可别失了保养,你可还没娶亲呢!”雷鹭一副长嫂比母的姿态,语重心长地说。 敖鹏闻言,一张麻脸气得紫涨,鼻子里哼了一声,看看雷鹭,又看看雷鸢,讥讽道:“少耍花招!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别把我们家的家私都填了你娘家的陷坑!” 他觉得雷鹭这样蠢笨的一个人,是不大有胆子也没脑子做出这样的事来的。但雷鸢就不一样了,要是有她撺掇着,难保不被偷家。 听她如此说,雷鸢岂能容他?当即开口反驳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二姐姐把你们家里的东西给我们家了?你打听打听去,这库房里的东西,有多少是我和我二姐姐从你们原管家手里给夺回来的?我要是贪图,还用得着过我二姐姐的手?” 当初凤名花的心腹袁婆子联合自己做管家的丈夫,还有儿子媳妇,偷偷将卫国公府库房里的上百件珍宝给替换了。 将赝品放在库房里,而将珍品偷运出府。 如果不是雷鸢手底下的人得知消息说一个波斯商人用高价买得一尊前朝金佛像,而这佛像原本应该是卫国公府的东西。 顺藤摸瓜查下去,才挖出袁婆子这个家贼,从而将失窃的宝物悉数找回。 “二少爷,您近来才回京,先前的事情不知道。”雷鹭手下的管事婆子连忙上前解释,她是这府里的老人儿了,“的确是有这么回子事,那袁婆子丧了良心,偷了府中上百件珍宝。多亏了大奶奶和四姑娘把这事告知了县君,要不然他们这伙家贼非得把咱们府的库房搬空了不可!” 敖鹏被噎了一下,这件事他的确不知道细情,只恍惚听说过,却并没放在心上。 但他即便知道了也不会领雷家姐妹的情,只会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梗着脖子找补道:“有什么好啰嗦的?多大点事儿?!” 正说着敖鲲也过来了,见众人都聚在这里,不由得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夫君,”雷鹭含笑起身,慢声慢语解释道:“我是想着国丧一年期间一应人情往来都蠲了,这些贵重礼品短期内都不会再动。再加上从去年秋天直到现在,府中一直忙乱,也未来得及清点库房里的东西。不如趁着我身子不算重的时候,把府中的内务都细细地从头捋一遍。” “于你而言这也算是正事,只是别太累了,你现在毕竟有孕在身。”敖鲲经历了诸多变故,再加上雷鹭有了身孕,因此对她的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 “大奶奶,吴院判来给你请脉了。”花生带着吴太医走了来。 雷鹭现在怀孕已经将近两个月了,每隔几天吴院判就会亲自过来给她诊脉。 见敖鲲兄弟两个都在,吴院判急忙上来问安。 又特意向敖鹏道谢,他儿子过了吏部的铨选,轻轻谋了个肥差。 他知道这都是因为敖鲲帮说了话的缘故,十分感激。 敖鹏听了却不在意,只说道:“给大奶奶好生瞧瞧,务要她腹中的孩子平安落地。” “世子但请放心,大奶奶有孕的日子虽浅,胎相却稳。”吴院判满脸堆着笑说。 下人早将雷鹭跟前的那张小桌子收拾出来,放上了迎枕。 吴院判小心凝神,诊了半天脉,眉头忍不住挑了又挑。 惠妈妈从旁见了,忍不住提着一颗心问:“吴太医,我们姑娘的胎相可还稳吧?她这几日有些操劳……” 第二百九十章 双胎 “非也非也,”吴院判摇着手起身,“卑职可要二次恭喜世子爷和大奶奶了。” “二次恭喜……这是什么意思?”敖鲲一时之间摸不上头脑去。 “呵呵,卑职方才诊脉发现,大奶奶怀的应该是双胎。”吴院判的语气中难掩喜悦,因为他知道讨好了敖家人,就绝不会少了自家的好处。 “什么?是双胎!这……为什么之前没发现呢?”雷鹭听了也是又讶又喜。 “之前虽然诊出大奶奶有孕,可是毕竟日子浅。”吴院判笑着解释道,“男胎强健,脉象洪大,女胎柔婉,显现得迟。故而到此时才诊了出来。” “哎呦,老天爷!这么说,我们姑娘肚子里怀的是龙凤胎了?”惠妈妈高兴得脸都红了。 “应该是的,如果卑职还没有老糊涂的话,”吴院判笑呵呵道,“大奶奶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呐!” 众人听了都很高兴,只有敖鹏撇了撇嘴,不甚在意,但也没有人在意他。 敖鲲自是前所未有的高兴,要知道他们家什么都不缺,最缺人丁。 雷鹭一胎孕二,这怎么能让人不高兴呢? 当即便叫人给吴院判打赏,又拉起雷鹭的手说道:“你要好好养胎,千万不要累着。再大的事也抵不过这件事,要平平安安地把这一双儿女诞下。” 雷鹭则做出娇羞的样子来,微微低了头,轻轻应了一声。 敖鹏皱眉咧嘴,他实在见不得这幅景象。倒不是别的,实在是雷鹭无半分姿色可言。 他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好色了?连这样的货色都下得去嘴。 然而依旧没有人在意他的反应,众人都沉浸在雷鹭怀了龙凤胎这件大喜事上。 “父亲和母亲都不知道呢,听说了一定会高兴的。”敖鲲兴奋地说道,“叫厨房里每日里多做几道大奶奶爱吃的菜。” 雷鹭虽然怀了身孕,却并没有多大反应。依旧能吃能睡,体力精神也很好。 “世子爷,容卑职多一句嘴。这孕妇虽然应该多吃却也要适量,吃的太多了,不一定好。若是胎儿过大,到时候怕不好生。”吴院判从旁提醒道。 “是了是了,那就有劳吴太医告诉伺候的人大奶奶平日里吃些什么好。有哪些该多吃哪些不该多吃的,都交代给她们。”敖鲲忙说。 “这个容易得很,待卑职写一张医嘱便是。”吴院判笑呵呵地应下了。 不一会敖鲲的随从寻了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敖鲲说一句知道了,然后向雷鹭说道:“晚饭我不同你一处吃了,外头有事,我先出去了。” 又叫伺候的人:“照顾好大奶奶,回头有赏。”说着便去了。 自始至终她都没看雷鸢一眼,虽然她是自己的妻妹,但敖鲲却觉得她是个极不安分的女子,他不喜欢这样的人。 倒不如雷鹭,笨笨的倒好。 敖鹏见他哥去了,便一甩袖子也走了,又剩下雷鹭姐妹俩。 等到吴院判写完了医嘱,惠妈妈接了过来。 雷鹭便叫声好生送吴院判出去,又说:“吴太医放心,待我平安生产,世子必不会忘了你的功劳的。” 吴院判忙答应着,满面含笑着去了。 打发走了所有人,雷鹭方才伸了个懒腰,对雷鸢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家吧!” 于是雷鸢便跟着二姐姐到她房中来吃晚饭。 这个时候天黑的已经很晚了,虽然到了晚饭的时候,太阳却还没有落山。 “你把这些银票交给母亲,”吃完了饭,雷璐屏退了所有下人,将一叠厚厚的银票交到雷鸢手上,“你把这个带回去给母亲,让她替我保管着。” “二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哪来的这么多银子?”雷鸢没有立刻接,而是问道,“不会真打敖鹏的话上来了吧?” 雷鹭听了轻蔑一笑,说道:“他们家的这些东西又哪里是正道来的?如今既然我管家那就由不得他们了。 如今若不趁乱给自己捞足了好处,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再者说了,卢典被换掉了,局势又越发不定。说句不好听的,谁知晓哪天敖家和凤家会倒台?我便是做个规规矩矩的看守又能怎样?一旦倒了台,抄了家。他们敖家的家财又能剩下半文?” 原来雷鹭真的是表面上清点库房,实际上已经把相当一部分东西拿出去变卖掉了,换成了银票。 家里的三个男人是不管这些事的,凤名花管家本来也稀里糊涂,不过仗着自己身份尊贵,巴结谄媚的人太多,想要什么伸伸手就有了。 更何况她如今彻底不能管事。 “又何况就算是敖家能一直平顺下去,要不了多久,老二也要娶媳妇,谁知会娶进个什么样的人来?到时候多一双眼睛盯着我,行事就更不方便了。”雷鹭剔了剔牙说道,“我从来是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这十几万两银票放到娘家去,到什么时候也能保我们娘仨衣食无忧了。” 雷鸢听了点点头说道:“二姐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的确要为自己和孩子考虑才是。” 雷鸢知道二姐姐和敖鲲这个姐夫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如今敖鲲对她好,主要是因为二姐姐怀了身孕。其次也是因为内外不宁,他需要有个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 也许他会和二姐姐日久生情,相携白首,但更多的是他还会再结新欢,毕竟男人的劣根性是刻在骨子里的。 将来的事谁也没法预料,所谓居安思危,无事常思有事,才能长久保全。 说完她便将那沓银票揣进了怀里。 “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母亲在家里还惦记着呢。”雷璐说,“回去之后告诉她,我这边一切都好,就不必惦记着,也不必总过来照应着我。” 雷鸢走到二门上的时候碰见了敖鹏。 敖鹏见她只带着两个丫鬟便上前来将去路给拦住了,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雷鸢,口中也不干不敬道:“怎么走了?不如就在我家过夜好了。” 雷鸢冷冷看他一眼,说道:“好狗不挡路,我是你家的客人,你这么做不嫌丢脸吗?” “呵呵,雷小四,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别以为你姐是我嫂子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了。”敖鹏嗤笑着说道,“不如我们来个亲上加亲呢?” 第二百九十一章 未雨绸缪 豆蔻连忙挡在雷鸢的前头,对着敖鹏怒目而视。 敖鹏更待纠缠,却有个小厮慌慌张张从外头跑进来,因为走的急,还被门槛绊了一跤,跌倒在敖鹏的脚边。 雷鸢见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让敖鹏觉得自己很没面子,怒目呵斥那小厮道:“慌什么,你娘死了还是你爹亡了?” 那小厮忙不迭爬起来,想要向敖鹏耳语:“二少爷……有要紧事……” 雷鸢别有深意地瞧着他们主仆,向豆蔻说道:“咱们快走吧!别听到不该听的。” “什么事只管说,犯不着偷偷摸摸的。”敖鹏瞪了那小厮一眼,“天塌下来我都不怕。” 那小厮知道他的脾气,不敢违拗,只好期期艾艾说道:“二少爷,有人到衙门去把您给告了。” “什么?!哪个疯子敢告我?!”敖鹏一听便勃然大怒,仿佛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狗。 “就是……就是那个太学的林晏。”小厮苦着脸说,“他状告您行止不端……邪僻放荡……” “闭嘴!”敖鹏断声吼道,额角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我看他是找死!” 而雷鸢听到这里,便带着豆蔻离开了。 敖鹏是条疯狗,尤其在他暴怒的情况下更应该远离。 马车走在路上,豆蔻说道:“那敖鹏算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林公子若要告他,一万头牛也拉不回,他等着倒霉吧!” 林晏的执着非常人可比,看看他之前做的事就知道了。 雷鸢却微微皱起了眉说道:“敖鹏就是一条疯狗,常人都有所敬畏,而他却没有。林公子告他,他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受审的,必然会要报复。” 一句话提醒了豆蔻,慌忙道:“姑娘说的有理,正是这话了。俗语有言:宁惹君子,勿惹小人。这敖鹏无事还要寻些事来欺压人,又何况林公子跟他卯上了呢!” “所以说待明日你寻到林公子,提醒他一声,千万要小心提防。”雷鸢说,“这可是要紧事,不是闹着玩儿的。” “姑娘放心吧!明天一早府门开了,我就去找林公子。”豆蔻郑重点头道。 雷鸢回到家,母亲甄秀群正在灯下等着她,见她进门便说道:“你这一大天都到哪里去了?一会儿听说你进了宫,一会又说你到街上去了。迟迟不见回来,害得我好不担心。” 雷鸢见母亲担心,连忙上前抱住甄秀群的腰柔声告罪道:“是我不懂事了。先前听说徐州的百姓在街上与官兵起了冲突,我便急着进宫去见太后。恰好遇见了唐大儒,便同他老人家一同进宫去。随后唐大儒又叫我跟着他到街上去疏散百姓。完事之后,我忽然想起二姐姐来,想着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因此就到她家里去了,二姐姐自然要留我在她府上吃晚饭的,因此这时候才回来。” 甄秀群见小女儿平安无事,气早消了一半,却还是绷着脸说道:“你如今大了,越发的不讲规矩。想来你是最有本事的,我也是白担心了。“” 雷鸢见母亲余怒未消,又立刻凑上脸去笑嘻嘻道:“是孩儿不懂事了,母亲很应该责罚我才是。不过我带来了一个大大的好消息,母亲听了就别再发落我了,下次我也绝不敢再这样了。” “又有什么好消息?”甄姬秀群打量着小女儿说道,“你一天满肚子的鬼点子,别不是编出话来哄我的?” “怎么会呢?我便是欺瞒谁也不敢欺瞒母亲大人。”雷鸢笑嘻嘻道,“实则我原也想着到二姐姐家说上几句话就回来的,却正赶上宫里的太医去给二姐姐诊脉,结果母亲猜怎么着?那太医竟说二姐姐怀的是龙凤胎!” “你说什么?!”甄秀群听了之后立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是龙凤胎?之前为什么没诊出来呢?她如今也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别不是错了吧?“” 她当然希望女儿怀上双胎,可又怕这消息不真,空欢喜一场。 “不会错的,是吴院判亲自瞧的脉。他也说了先前虽诊出二姐姐有孕,可毕竟日子还浅,而且女胎的脉象细弱一些,显现的慢。如今可是确定无疑的了。他可不敢乱说话,万一诊错了,敖家人哪会饶过他呢?”雷鸢笑着说,“因为这件事,我便也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就在二姐姐家里多待了些时候。” 到此时甄秀群早已只剩下高兴,没有半点气在心里了。口中说道:“祖宗保佑,鹭儿可算是熬出头来了,有这两个孩子傍身,我便彻底放下心来了。” 自从雷鹭定下和敖鲲的婚事,甄秀群的一颗心就从来没放进肚子里过。 再加上中间出现了那么多的事,她担心二女儿的安危,几乎都快要疯魔了。 如今那个搓磨人的婆婆凤名花已然不中用了,雷璐又怀上了双胎,可以说在夫家的地位真正地稳固了下来。 “母亲这下可放心了吧?二姐姐如今在他们家里可是说一不二,连姐夫都要听她的。”雷鸢说到这里将雷鹭给的银票拿了出来,交给母亲,“这是二姐姐让我拿回来给母亲替她保管的。” “这……这么多的银子,她从哪里来的?”甄秀群一见立刻警惕地问道。 “这是二姐姐给她和两个孩子留的后手。虽说是敖家的银子,可二姐姐本也是敖家人,两个孩子就更不用说了。如今这局势晦暗不明,谁知道将来敖家的命运会怎样呢?母亲也是看过家族兴衰的,其中的道理就不用我说了。反正我觉得二姐姐未雨绸缪得对,母亲快替她放起来吧!” 甄秀群握着那叠银票,想了又想,方才开口说道:“既然是这样,你也算是见证人了,这银子我替你二姐姐好生存起来,一分一毫也不会动的。若一直平安无事倒也好,若是真有个山高水低,这也算是她好孩子的一条退路了。” 继而又自嘲地说道:“你二姐姐打小便爱吃爱睡,我总以为她是最没城府的,总担心她被人欺负了去。却从没想到她竟然能够为自己筹谋得这般周全,说什么知女莫若母,我这个做母亲的竟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 ?已经60万字了,剧情却还没有进行一半,感谢一直陪伴我的书友们。还是那句话,虽然成绩十分惨淡,可我还是会用心把这本书写完,至于写完之后何去何从,我还没有想好。这些天一直很迷茫。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写作,是不是我写出来的都是些不合时宜的作品。 第二百九十二章 总是关情 薄暮时分。 乾坤酒楼内,众人正在为沈措饯行。 朝廷下旨,任命齐王为征讨大将军,接替卢典。 而沁阳侯沈贡淹,也就是沈措之父,则被任命为左将军,一同前往讨贼。 沈措随其父前往,明日便要动身了。 “沈老弟,你此番一去必是要建功立业的,再回来和我们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许纵端着一杯酒向沈措说道。 沈措忙谦逊道:“许兄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不过就是个充数的,能保住性命就万事大吉了。怎比得你夫妻团圆,且要不了多久就要添丁进口,这才是最叫人羡慕的。” 沈袖和文予真是闺中好友,沈措作为兄长自然是知道的。 且如今文予真已经有了身孕,许纵和她新婚燕尔,正是情好意浓之时,俗话说的好,只羡鸳鸯不羡仙,这时候便是叫许纵从军他多半也是舍不得的。 一旁的韦摩汉仰头喝了一杯酒说道:“我原也想从军来着,可是人家不准我背着哥哥。” 他哥哥韦摩宵在一旁的椅子上仰面睡着,与之相似的面庞却显得格外消瘦苍白。 众人都知道这对双生子是天生的怪胎,哥哥韦摩宵气清体羸,终日昏睡不醒。 而弟弟韦摩汉浑身上下倒像有使不完的牛劲,从小到大,不管到哪里去,他都要背着他哥哥,兄弟俩形影不离。 “说起来敖家二爷今日怎么没来?我记得你们两个甚是相投的呀。”忽然有人问沈措。 还不及他张口,韦摩汉便说道:“他不是让人给告了吗?估计这会子正忙着呢!” 有不知情的立刻问道:“谁敢告他?不要命了吗?!” “还能有谁?京城第一告状精咯!”韦摩汉道,“那个姓林的!” “你是说那个林晏?我的天,那可是条疯狗,咬住就不肯松口的。”在座的许多人都不禁惊恐道,“他可是敢当面骂丞相的。” “敖二爷也不是省油的灯啊!”许纵道,“依我看姓林这小子要触霉头。” 沈措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况且又是为自己饯行,便止住众人的话头说道:“这里人多口杂,咱们还是少说为妙。” “没错,没错,大伙儿喝酒吧。”许纵又是头一个应和,“祝沈小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击退贼兵!” 接下来自然又是一顿觥筹交错,直喝得众人面酣耳热,夜已深了,方才渐渐散去。 而许纵和韦家兄弟却留在了最后。 沈措见如此便知道他们有话要和自己说,于是问道:“你们可有什么要同我交代的?只管说就是。” “沈老弟,你此番前去辽东,若是方便的话,可否照应照应宋疾安?”许纵把话说得十分客气,“你也知道他犯了死罪,是被赦免到辽东去御敌的。想来在军队中也是最末等的卒子,我们毕竟是兄弟一场,若能借你的手帮一帮他,自当感激不尽。” 韦摩汉也将一个包裹递给沈措,直通通道:“这是我们带给他的东西,劳烦你转交给他。若还有旁的事他借了你的力,也算我们兄弟也算欠了你人情,定当加倍奉还。” “你们说这话就见外了,莫说他和你们相交甚笃,我也佩服他是个热血男儿。 尽管放心,我到辽东去,一定会尽快打听到他在哪里。凭着他的本事,不怕熬不出头来。” 听了沈措的话,几个人自然高兴,又连声向他道谢。 在酒楼前分手后,几人各自回了自己家。 许纵进了屋,先在外间将外头的衣裳都脱去,又洗了手脸,才到里间来。 文予真正披衣坐在床沿,于灯下一针一线绣着鞋面。 见丈夫进来了,才笑着放下手中的活计:“我叫她们预备了热水,你泡泡脚吧!” 许纵却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做活?有了身孕要早早歇着。人家说久视伤血,这刺绣原本就伤眼睛,你怎么不知道保养?” 他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将放在床边的针线活拿得远远的。 “下个月就是婆母的寿辰了,因有国孝不能操办,可自家的礼数却是不能少的。”文予真甜蜜地一笑,“你也知道,婆婆总是夸我手巧,说我做的活儿比别人都好。因此我便想着她老人家身上的针线都该我来做才是,这也是替你尽孝嘛!” “你心灵手巧人人都知道,母亲更是逢人便夸。可你也不要因此太累着了自己,让母亲知道了,心里也会不好受的。”许纵轻轻揽住娇妻,与她耳鬓厮磨,“你闻我身上酒气重不重?别熏着了你。” “我知道,不会累着自己的,如今日子还浅呢,左右无事,做些活也好打发时间。”文予真枕着丈夫的胸膛说道,“男子汉出外应酬也是免不掉的事,这一次若沈家父子能立下战功,阿袖的亲事想必就能更如意些。” “朝廷也是没了办法才换上了齐王,他倒一向是不偏不倚的,只是从来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说是大将军,实则还得是这些武将冲锋陷阵。”许纵说。 “但愿能早早结束,都好生过太平日子。”文予真轻声说,“母亲说。二弟这些日子颇有些郁郁寡欢,朝廷没点咱们家出征,老爷也多少有些不高兴,这些日子你可要小心些。” 武将从来要凭军功晋升,许家这些年也未派给什么实职,空有个爵位,又哪里够呢? “僧多粥少,这也是免不掉的事情。”许纵道,“原本还想着和敖家世子讨些好处,结果接二连三地出事,倒不好再说了。母亲的脾气你也见识到了,断不肯轻易俯就别人的。若是她能圆融些,咱们家的日子也能好过几分。” “好了,好了,咱们做小辈的私底下议论长辈是不敬。”文予真柔声劝丈夫道,“婆母与凤县君不大相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卫国公府的内宅是雷家二姐姐当家,不如我常去走动走动,总是没坏处的。” 许纵把文予真更搂得紧了些:“我的好亲亲,你可真是一朵解语花。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二百九十三章 就范 午饭前雷鹭依例来到凤名花房中,屋子里的下人都连忙上前问安。 “县君今日如何?”雷鹭问。 “奴婢们正要伺候县君吃午饭,大奶奶有什么吩咐?”冬悦忙问。 凤名花半躺在床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身上只穿着中衣,下半身盖着被子。 “太医说了,要时常多给县君按摩按摩麻痹的身躯,于恢复有好处。等按摩完了一定要扶着她下地走上几遭……”雷鹭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凤名花用含糊又蛮横的语气打断了:“卧……不要轴……不要……哈滴……” 雷鹭知道她说的是“我不要走,不要下地”,因为她半边身子麻痹了,一下地就会痛苦难当。 而且姿势笨拙难看,对于一向要强的凤名花来说,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奴婢们刚给县君按摩完。”秋爽忙说,“原也打算搀扶着她在地上走走的,可县君她……” 凤名花的脾气一向乖张,病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丫鬟婆子们不敢惹,万一惹怒了她,病情加重,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雷鹭听了便说:“你们可真是糊涂!连太医的医嘱都不遵,你们这哪是为县君好?还一个个的自称是忠仆呢!” 一席话把伺候凤名花的人个个都说得红了脸,默默低头,不敢回应。 “罢了,这事你们的确不敢做主,那还是我来吧!”雷鹭扫视了一遍众人又大度地说道,“你们几个给县君穿好衣裳,缓缓搀扶着她下地。” 凤名花闻言又呜呜哇哇闹起来,她瘫的是左半边身子,便用右手抓起床边小几上的茶盏掼向雷鹭。 但她的力量终究有限,那茶盏在半路便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雷鹭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微笑着向凤名花说道:“婆母息怒,儿媳只是想让您快些康健起来。毕竟我肚子里的孩子还都等着您抱呢!” 凤名花自然也知道雷鹭怀了双胎的消息,说起来她是很高兴的。但她就是不想下地,不想在众人面前像个小丑一样被拨弄。 可有雷鹭在这里发号施令,又还有谁会听她的呢? “秋爽冬悦,你们两个搀扶好了县君。花生,你端了这粥碗走在前头。县君迈一步,你便喂她一口粥吃。什么时候将这碗粥都吃光了,再让县君回床上去。”雷鹭吩咐道。 凤名花听了几乎要气死,这么做和训狗有什么区别? 可偏偏这屋里的人都一个劲儿地恭维雷鹭:“大奶奶这主意真好,县君如今就是小孩儿脾气,就得变着法儿哄着她才成呢!” 之后便不由分说,给凤名花套上外衣,便架着她下了床。 花生端着粥碗,站在离凤名花两步远的地方,说道:“请县君移步,奴婢好喂您吃粥。” 凤名花如何肯?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肯动。 架着她的两个丫鬟想要往前走,雷鹭却制止道:“你们两个只能充当拐杖,得县君自己走的才作数呢!吴院判说了,必须让病人自己往前走,才能让肢体慢慢恢复。这事急不得。” 那两个丫鬟听了便不敢动了,直挺挺架着凤名花。 凤名花羞愤恼怒,她就是半步也不肯挪。 但雷鹭有的是耐心,她坐在那里,手里抓着一把糖瓜子,慢慢地嗑着。 “喀……喀……” 这声音直听得凤名花头皮发炸,雷鹭总是喜欢嗑瓜子,从嫁进门起,凤名花便最厌恶她嗑瓜子的声音。 甚至一度因此而出现了幻听。 这时碧烟陪着笑走上前说道:“大奶奶,容奴婢多句嘴。万事开头难,不如还是让人架着县君先走上几遭,以后再慢慢适应也不迟啊!” 雷鹭轻轻抬起眼皮看着她:“碧烟姑娘,我正有事要同你说呢!你方才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县君的脾气你也清楚,在这种事情上不是一味的顺从就是对她好。” 碧烟听雷鹭如此说,只好闭了嘴。 “你们----”雷鹭向另外三个人说道,“照旧,若是累了就换人,但规矩不能改。” 于是在一番僵持之下,大约过了整整一顿饭的功夫,花生碗里的粥凉了,又换成了新的。 凤名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原先还想忍着,可是肠鸣声却越来越大,咕噜……咕噜……咕噜噜…… “噗嗤”,不知谁低声笑了起来。 凤名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县君,你就往前走两步吧!这粥可香了。”花生诱哄道,“野鸡山药粥,炖得稀烂……” 咕噜咕噜……凤名花肚子乱叫,着口水也流了出来。 她本来就口歪眼斜,得拼命忍着才能不往外淌口水,到了此时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敖鲲掀了帘子走进来。 “夫君看不出来吗?想让婆母快些恢复,只能像哄小娃娃一样哄着来了。”雷鹭说着用自己的手帕给凤名花揩拭涎水,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真是辛苦你了。”敖鲲由衷说道,“母亲性子执拗,可这病必须要多走动才能减轻,否则那半边身子怕也保不住。” 他当然清楚母亲的病情,这些太医早都说过了的。 “夫君也还没有吃饭吧?我已经叫他们准备好了。”雷鹭柔声说道,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咱们一起吃吧!”敖鲲如今已经不再嫌弃雷鹭了,甚至对她生出了几分依恋。 “那你们要照顾好婆母。”雷鹭向在场的丫鬟婆子吩咐的,“也不要一下子让她吃的太多,吃完了东西不能马上躺着,要坐一会再躺下。” 吩咐完这些,她才和敖鲲一起出了门。 “县君,您就别难为我们这些下人了。大奶奶都吩咐了,您什么时候迈步上前才能喂您一口粥吃。”花生道,“趁这时候粥还温着,再耽搁可就要冷掉了。” 人是铁饭是钢,凤名花再怎么样也扛不过饿去。 又何况只要不是傻子,就能分得清眼前的形势,由不得她不就范。 如今在这后宅当中早不是她凤名花的天下了,而是大奶奶雷鹭一手遮天。 凤名花忍下屈辱,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 ?开始上班了,更新也要慢慢恢复正常。祝大家工作顺心!身体都棒棒的。 第二百九十四章 把柄 雷鹭和敖鲲一起吃过了午饭,敖鲲有事出去了,雷鹭则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姑娘醒了,那个碧烟一直在外头候着呢,可要让她进来吗?”核桃端过一碗茶来给雷鹭,又顺便帮她理了理头发。 “再让她等一会儿吧。”雷鹭不紧不慢地说,“花生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在外间描花样子呢。”核桃说,“那一位把一碗粥吃了个干净,姑娘可真有法子。” 核桃忍着笑,说对于凤名花并没有同情之意。想当初她可是把自家姑娘往死里折磨,如今这样对她,已经算是以德报怨了。 雷鹭喝了口茶,又吃了一小碗酥酪,这才让碧烟进来。 “大奶奶醒了,气色越发好了。”碧烟陪着笑走进来。 一直以来雷鹭对她都很客气,但今天明显态度不同往常。 雷鹭没有让她坐下,而是说道:“碧烟姑娘,你在婆母房中侍奉多久了?” “奴婢在县君跟前伺候有半年多了,”碧烟答道,“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大奶奶明示。”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察觉到雷鹭对自己似乎有所不满。 “我若是记得没错的话,自从你到县君跟前去,她的身子骨可是每况愈下。”雷鹭把玩着茶盏盖子,似不着意地开口道。 “这……”碧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做答只能尴尬地陪笑,“这个奴婢倒不曾留意……难道不是因为府里头接连出事的缘故吗?县君过于忧心,自然难免有所外显。医书上说,郁结于内,必然发之于外。七情六欲从来都是致病的病因呐!” “这话说的没毛病,县君自己心窄也是有的。”雷鹭点了点头。 “当然了,也怪婢子我医术不精,不能治未病在先,又不能除病根于后,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些缓和的办法。”碧烟又道,“都是治标不治本的。” 她故意以退为进,说自己的不是。 本身她也不过就是一个帮助凤名花日常保养的婢女罢了,从来也没人说过她医术高明,包括她自己。 “你这话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净,只是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是没法子抵赖的。”雷鹭轻轻敲了敲桌子,核桃便立刻端过一只香炉来,里面是满满的余烬。 碧烟一看到那香炉立刻瞳孔紧缩。这香炉她有些日子没见到了,之前一直放在凤名花的房中,只要凤名花说自己头晕头痛,难以入眠,她便为其焚香按摩,甚至在好几个月中凤名花对此异常依赖。 因为她嫌弃太医开的药太苦,而针灸又太痛了。 “你给县君焚的香怕是不大对吧?”雷鹭抬眼看着碧烟说道,“我已经叫人验过了,这里头既有让人致幻的东西,更有让人成瘾的东西,用的日子久了,会伤及肺腑,轻者风痹,重者亡命。” “大奶奶,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断不敢给县君用这样的东西。”碧烟扑通一声跪下了,“又何况每次焚香奴婢都陪在县君跟前,难道我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天地万物自有相生相克,你既然深谙其中的药理,又怎会没有防范的法子?”雷鹭不为所动,“如果把你交给太后处置,你猜会怎么样呢?她会不会信你的狡辩之词?还是顺藤摸瓜,找到背后主使你的人算账?” 碧烟闻听此言,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个雷鹭实在是太可怕了,她看上去是那样的蠢笨,可又怎么会如此清楚旁人都没有发觉的秘密?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咬紧牙关,绝不肯认。 “你不必如此害怕,我也并不想要你的性命。”雷鹭轻轻吁了口气说,“但你以后只能听我的话,毕竟你没得选。 一旦我将你做的事揭发出来,最先要弄死你的必然是你的旧主人,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所以说我能护你周全,而她不能。她把你打发出来就是做死士的,可是蝼蚁尚且贪生,又何况你这个花样女子呢?” “大奶奶说的可当真?”碧烟咬了咬嘴唇问道。 “那是自然,否则我直接连着香炉带你送到太后跟前便是了,又何必要打草惊蛇。”雷鹭道,“县君是如何折磨我的,你又不是没瞧见。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也算是帮了我。如今我只想为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你能明白吗?” “奴婢明白,奴婢愿意为大奶奶效力。”碧烟心思通透,自然能听得出雷鹭的话外音。 她之前没有揭穿自己,就是因为她也想扳倒凤名花,如今凤名花对她不再构成威胁,她又打算将自己另做他用了。 “那就好,你也知道国公爷这些日子身体一直没能彻底恢复,我打算和世子商量着,让你到他跟前去伺候。”雷鹭垂下眼帘慢悠悠地说,“你可千万要尽心、细心才是。” 碧烟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她的旧主子何尝不想让自己到敖敬修身边去侍奉?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合适的机会。 而如今雷鹭掌管着内宅,敖鲲又无暇分心,这件事在她手上倒是易如反掌。 “县君在,太后的恩泽就在,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想法子让她延年延年益寿。国公爷遇刺伤了元气,身边得有得力的人照应,派给别人不放心,只能交给你了。”雷鹭说完这些话,便挥挥手让碧烟下去了。 碧烟只轻轻应了个是,她明白雷鹭的意思了。 “外头天气可好了,姑娘可要出去走走?刚才听她们说后园子里有几棵桃花儿都开了。”花生笑着走进来说。 “那就去逛逛吧!左右无事。”雷鹭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肢。 后花园,敖鹏正恶狠狠地将一只已经倒地的梅花鹿射成刺猬。 “二爷息怒,咱们找机会好好的痛揍那姓林的一顿,给您出出气。”小厮在一旁谄媚地说。 “揍他一顿实在太便宜他了,”敖鹏冷哼,“我要折磨得他生不如死,才能解决心头之恨,回头把赵师爷给我叫进来。” “二爷,容小的多句嘴。这里可不比边疆,这是京城。再说那林晏的出身也不俗……”小厮战战兢兢地提醒道。 “我管他是什么出身?!那姓陈的一家不也被我弄死了吗?那陈思止命硬,眼看着就要活过来,我轻轻一个回马枪,还不是了结了他的贱命?”敖鹏得意地说道,“这天底下就没有我整治不了的人!” 雷鹭站在拐角处,脸上面无表情,却将手帕攥着死紧。 原来陈思止本不该死,原来他是能活下来的。 第二百九十五章 陡生变故 二月的京城春景怡人。 雷鸢午后出城去往庄子上见薛流素。 薛流素正在院子里晒药材,一袭浅黄春衫,如同一支初绽的连翘花。 雷鸢望着她笑道:“天气这样好,师姐怎的不去那边桃林走走?还只是忙个不住?” 不远处有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烂漫,远远望去如一片红云。 “你倒是有雅兴,只是我每日都瞧惯了,不觉得稀奇。”薛流素笑着说,“你若是想看我陪你过去就是。” “师姐若是不忙就陪我过去走走吧!”雷鸢走上前挽住薛流素的手,“咱们也好些日子没见了呢!” 二人说着便往桃林那边走,有翻地的庄户见了她们便笑着请安。 其中一个婆子说道:“薛大姑娘又来了,如今天气好,来了客人都喜欢到这里来走走。” 雷鸢闻言笑问:“怎么师姐还有别的客人来吗?” 薛流素也不仅失笑道:“头午甘愈那孩子跑来了,身子骨比以前好多了,看了什么都稀奇。这庄子上也没什么好玩的,我便带他到这里来看景儿。” “原来是他,想也是的,一个小孩子若非实在孱弱,总是贪玩的。”雷鸢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才刚走不多久,这会想必还没进城呢。我想着他大老远的来了,便留他吃了午饭。你也知道的,我们这里没什么好招待,不过他倒是吃的挺香。”薛流素说。 “能吃是福,春天里又容易长肉长个子。要不我也在这里吃了饭再回去吧!”雷鸢在这里当然不会见外,“就吃师父,他老人家最爱吃的榆钱汤好了。” “晚饭吃这个倒相宜。”薛流素道,“况且是应景儿的东西,再过些天榆钱老了就吃不得了。” 又问雷鸢:“你今日光是为了出来散心呢,还是有什么正事?” “我倒不为散心,一来是想师父和师姐了,二来是想跟师姐借样东西。”雷鸢嘻嘻笑道。 “你个猴儿精,又想和我借什么?”薛流素亲昵地掐了一把雷鸢的脸,“这么好气色,比桃花还艳丽。” 雷鸢正要说,忽然一个庄户气吁吁地跑过来向薛流素说道:“薛大姑娘,我家那二小子被不知从哪跑来的野狗给咬了,请您过去瞧瞧。” 薛流素和雷渊顾不得别的,都连忙赶了过去。 给那孩子处理完伤口,薛父也回来了。 几个人便坐在院子里一边弄草药一边说话。 到了傍晚,雷鸢吃过晚饭方才离开。 这时天黑的晚,估摸着进城也不过才掌灯。 又何况如今天气好,路上来来往往不少行人,薛家父女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谁想走到一半路,车轴却坏了。 停在了一片林子当中。 车夫无奈道:“这可如何是好?” “不妨事,你姑且将马卸下来,骑着马回我师父的庄子上,带几个人过来修便是。”雷鸢说,“我和豆蔻姑且在这里等着。” 这车夫忙答应着去了。 他去了没多久,果然过来一辆马车,竟是卫国公府的。 那车夫经常给雷鹭驾车,自然也认得雷鸢,连忙停了车上前询问。 如今雷鹭管着家,下人们哪有不奉承的? 这车夫询问过了缘由,便立刻殷勤地向雷鸢说道:“左右这车现在是空着的,也要回城去。四小姐若不嫌弃就请上车,我把您送回府去。” 雷鸢想了想说:“那好吧!豆蔻你留下看着咱们的车,我坐了二姐姐府上的车先回去。” 说着便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雷鸢坐在车里,总觉得鼻端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慢慢的,她的意识便朦胧起来,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 那车夫小心地揭起车帘,向里望了望,见雷鸢已经躺倒,又把车帘放了下来。 马车并没有进城去,而是在半路转了个弯,朝向西的一条路疾驰而去…… 林晏从太学回家,看到路旁的糕饼铺,便打发墨烟去买些粗粮米糕来预备拿回去给父亲。 随后一个小乞丐跑过来,扯了扯林晏的袖子。 “这个给你。”那小乞丐伸出脏兮兮的手拿着一封信。 林晏刚伸手接过来,那小乞丐便立刻跑得不见踪影了。 林晏打开信一瞧,瞳孔立刻紧缩。 他翻身上马,急急出城去了。 等到墨烟买完了点心回过身,却再也找不到自家公子了。 林晏赶出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来到信中说的地方,果然已经有几个人等在那里了。 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善类,一身黑还都戴着斗笠。 “把自己眼睛蒙上!”其中一个抛过来一块黑布,“别耍花样,如果你还想让雷四小姐活的话!” 小乞丐给林晏的那封信内容很简单:雷鸢在我手上,想要她活命,就一个人出城,到某处,自有接应。 信封里还放着雷鸢的一支发钗,林晏认得。 林晏将自己的眼睛蒙住,随后那几个人上前又把他的手扭过去,捆好了,才将他推搡上马车。 那马车七拐八绕,也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了下来。 “人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 “没留尾巴吧?” “放心,没人跟着。” “那就快带进去,主子在里头等着呢!” 林晏被拽下车,他目不能视物,手又被捆着,只能被推搡着,跌跌撞撞走进一处地方。 等到终于停下来,脸上的黑布才被扯了下去。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但看上去似乎废弃了很久。 屋子中央还有个戏台,四周燃着许多蜡烛,将戏台照得很亮,四周便也因此显得更暗。 戏台上放着一只大铁笼子,如同一间小型的牢房。 除此之外还放着一桌一椅,这套桌椅和整个屋子都很不相称,因为太豪华,也太新了。 此外,桌子上还放着考究的茶具和点心,像是为了某个身份尊贵的人特意设置的。 “别乱看!进笼子里去。”几个彪形大汉推搡着林晏上了戏台,意欲把他关进了笼子里。 “雷鸢呢?”林晏质问那些人,“她在哪里?” 第二百九十六章 胁迫就范 林晏不肯进笼子里去,一定要先见到雷鸢。 很快,戏台后又一只铁笼被推了出来,雷鸢就坐在里头。 “四姑娘,你怎么样?”林晏说着就想冲上去,却被那几个彪形大汉给拦住了。 雷鸢抬头看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还好,公子不该为我涉险。” “不,我一定要来,你是受了我的连累,是我对不住你。”林晏道。 这时从暗处走出一个矮矮胖胖的人来,他手上拿着一柄纸扇,笑着向林晏说道:“林公子果然是位君子,不但守信,还是个情种。” 林晏认得他是敖鹏的师爷赵玉温,便冷冷说道:“敖鹏呢?你们若敢伤四姑娘分毫,我定叫你们这些人一起赔上性命!” “好大的口气,你不就是会告状吗?”敖鹏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锦绣衣裳,敞着怀,从门外走了进来,还搂着一个妖冶女子。 他后头跟着两个人,押着雷鸢。 林晏一见雷鸢眼睛都红了,大声问道:“四姑娘,你怎么样?” 雷鸢的双手也被捆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晏,摇摇头说:“我还好,林公子别担心。” “少在我跟前郎情妾意了,”敖鹏啐了一口,走上戏台,坐在那张椅子上,“林晏,我知道你这人骨头硬。 不过呢我这人最擅长的便是挫硬骨头,你几次三番的要告倒我,我若不让你长长记性,怎么说得过去呢?” “你想怎么样?有什么怨恨都冲我一个人来就好,放了四姑娘!”林晏直视着敖鹏道。 “呵呵,放了她?”敖鹏悠闲地喝了口茶,跟他一同前来的女子站在他身后,轻轻为他揉着肩膀。 他看了看雷鸢,又看向林晏:“据说这个地方原本是吴王的私宅,后来成了逆产,也就废弃了。 我倒觉得这个地方就是特意为你们二人准备的,你们一个是大家闺秀,一个是正人君子。 大约也是彼此爱慕的,只是不知道你们的情义到底有多金贵?” “你要我怎么做才放过四姑娘?”林晏直视着敖鹏,“除非你将我们两个都杀死在这里,否则只要我还有一个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过你!” “你少吓唬人了,我就不让你们两个死。我知道你这样的人不怕死,所以想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况且这可是天子脚下,出了人命,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敖鹏说这话的时候笑的异常猥琐,他那张麻子脸在烛光的映照下看上去阴险极了。 “敖鹏,看在我二姐姐的面子上,我劝你一句,好好的把我们放了,再自己到官府去认罪,或许还能落个好下场。”雷鸢说话了,“否则你闯下祸来,可是要连累家人的。” “雷鸢,你这是在威胁我吗?也不瞧瞧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情形,还敢在我面前说大话。说起来你们雷家的女儿没一个是好东西,”敖鹏冷笑着说,“你三姐满脑子想的都是一枪挑了我,你二姐更不用提,我们家的家私她若是不搬回娘家一半,我都跟你们姓雷。 至于你,最是阴狠狡猾。别以为我不知道! 不过嘛,话说回来,你倒是出落的越发好看了,难怪这姓林的小子钟情于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变得越发淫邪。 林晏见了目眦欲裂:“敖鹏,你便是再不堪也不该欺辱一个弱女子!” “我欺辱的女人多了去了,你告诉我不也是因为这个吗?又何妨再多欺负一个?”敖鹏大笑起来,“你个书呆子!以为谁做事情都像你那样一板一眼吗?我一会儿就当着你的面把雷鸢这小妮子给办了!就是让你眼睁睁看着! 回头再让我手下的兄弟也享用享用。等到明天一早就把她丢到万宁大街上,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没了清白! 若到那个时候,你还是痴心不改,要娶她进门,我敬你是条汉子!” “不要!”林晏大叫,他拼了命挣开手上的束缚,和那几个大汉扭打在一起。 “住手!”敖鹏懒洋洋地喝了一声,他隔着笼子钳制住了雷鸢,将匕首抵在雷鸢的脖颈上。 林晏只好停了手,反被那几个大汉重新钳制住。 “别伤她!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林晏的语气中透出祈求,他真的很怕雷鸢出事。 “你愿意为她去死吗?”敖鹏好奇地问,“一个女人值得吗?而且很快,她就会变得不干净了。” “四姑娘,是我对不起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怪你,你永远都是最好最好的。”林晏红着眼睛说道,“若我还有一口气,定会对你负责。如果我不幸没了命,家中长辈都知晓我的心意,也会尽心替我照顾你的。” “真是太令人感动了!”敖鹏皱着眉,故意做出一副心痛的样子。但着实令人作呕,“林晏,我这里有一碗毒药,你若是喝下去,我就对雷鸢手下留情。不过在那之前你可要写好遗书,说明你是自尽的,没人逼你。” “我答应你,但你要先放了四姑娘。”林晏毫不犹豫地开了口,“你应当知道我从不骗人。” “林公子不要,敖鹏是个小人,他骗你自尽之后也不会放过我的。”雷鸢看着林晏,她确定林晏说的是实话,他愿意为了自己去死。 “闭嘴吧你,好像你们有的选似的。”敖鹏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几分,“把纸笔拿过来让他写!赵师也紧盯着,别让他耍花招!” 林晏甩开钳制着自己的人,拿起笔来,很快就写好了遗书。 “敖鹏,遗书我写好了。但你要先放了四姑娘,给她一匹马,让她离开这里。”林晏道,“放心,她走以后我就自尽。” “呵呵,别做梦了!”敖鹏冷笑着说道,“雷鸢的命现在就在我手上,你若是不肯喝了那毒药,我现在就要她的命!” 他喜欢这种猫捉老鼠的感觉,他今天一定要让林晏死,也要毁了雷鸢的清白。 林晏死了,就没有人再告自己了。而雷鸢受了屈辱,多半也会自尽。 如此一来,岂不干净? 只要人不是他杀的,罪名就好开脱。 第二百九十七章 众怒难犯 林晏欲将那碗毒药喝下去。 雷鸢吹了声口哨,一道灰色影子立刻从她的袖口中窜出。 紧接着,敖鹏便大叫一声,握住手腕,匕首也掉在了地上。 他手底下的人也都惊慌地看过来,而敖鹏已经倒在地上双眼翻白,浑身抽搐。 “这是怎么了?!”赵玉温大惊失色,立刻奔上前来。 那道灰影又扑到他身上,如闪电一般,仿佛刚刚触到就跳开,但赵玉温也捂着脖子叫了起来。 原来雷鸢早就料到敖鹏会朝自己下手,何况二姐姐也特意提醒过她。之前她去找薛流素借东西,借的就是她的貂鼠。 这貂鼠通人性,又有剧毒。当初对付崔宝玉等人的时候,就曾派过大用场,如今故伎重施,一样有效。 那些人万没料到雷鸢会有这么一手,纷纷躲避。 可哪里躲得及呢? 也不过眨眼之间,便都纷纷中招,倒在了地上。 敖鹏带来的那个女子,此时早吓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求饶。 林晏上前,从敖鹏身上搜到笼子的钥匙,将那笼子打开,将雷鸢放了出来。 雷鸢看着那女子说道:“你是楚腰馆的碧云?” “四姑娘,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碧云道。 “他们只是被貂鼠咬伤,不会死的。”雷鸢道,“回头自有官府的人来,将他们带走。” 碧云一听,脸色立刻变了,说道:“四姑娘说,他们不会死?那怎么成?!” “你这是什么意思?”雷鸢察觉到了不对劲。 而就在同时,碧云已经拔下头上的簪子,对着敖鹏的咽喉刺了下去! “送到官府去又有什么用?敖家势力那么大,太后娘娘的一纸赦令就能让他无罪。”碧云脸上溅上了血迹,“让这个畜生活着,只会害更多无辜的人。” “你和他有冤仇?”雷鸢是真没想到敖鹏树敌已经多到如此地步,虽然早知道他惹得天怒人怨。 “四姑娘,我本名叫郑春柳,我还有个姐姐叫郑春梅。”碧云说着,露出一抹苦笑。 “是你?你们一家不是在登州吗?!”雷鸢闻言大惊。 郑春梅是三姐姐鹞子营中的女兵,雷鸷曾在信中提到过,她被害死在野外,应该就是敖鹏带着手底下人干的,只是苦于拿不到证据。 “我姐姐出事后,少将军曾经特意派人给我家送来不少恤典丧费,我知道一大半都是雷家出的。”郑春柳流着泪说,“是我苦苦哀求前来送信的大哥,才告诉了我姐姐真正的死因。 那以后不上两个月,我母亲便因思念姐姐而亡。我原本想要到陇西去替姐姐报仇的,但走到半路就听说敖鹏已经回京,所以我便留在了京城。” 后面的事不用他说,雷鸢也知道了。为了接近敖鹏,这个姑娘不惜卖身进花楼。 只为找到合适机会,取了敖鹏的性命。 “你快走吧!我给你拿上银子,从此后隐姓埋名,不要再到京城来。”雷鸢拿出一张银票塞给她,“若一人出城不便,就到城外的五柳庄上去,找我师姐,她会帮你的。” 刚说到这里,只听见一声呻吟,敖鹏竟然用手捂着喉咙苏醒过来。 方才郑春柳那一下,竟然没有要了他的性命,反而因为疼痛,让他比其余被咬伤的人更早醒了过来。 “四姑娘,你们快走!”这时,刘隆带头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已经退伍的雷家军。 “刘大哥,你怎么在这?师姐不是说把你和陈阿娘都送离京城了吗?”雷鸢问。 “放心,陈阿娘自然有人照顾。”刘隆的腿还稍微有些跛,他的这条腿是敖鹏的手下给打断的,“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些畜生们走脱了。” “可是我已经提前让人把官兵引到这里来,应该是快了。”雷鸢真没想到这件事会有这么多人掺合进来。 “那你们快走!免得惹上麻烦!”刘隆手中紧紧攥着刀,“我们来善后。” 雷鸢看了林晏一眼,她想知道林晏对这件事持何态度。 “四姑娘,我送你回府吧。”林晏就像是没有看到这些人一样,“既然官兵随后会到,就交给官府处理好了。” “刘大哥,你们要快些离开。”雷鸢向刘隆说道,“今夜风很大,小心火烛。”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戏台周围点燃的蜡烛。 刘隆会意,点了点头。 “还有这位姑娘,如果可以,顺便帮她离开。”雷鸢指了一下郑春柳。 随后,她和林晏离开了这里。 那辆马车还停在外头,车上挂的是卫国公府的牌子。 雷鸢上了车,林晏赶车,走出去不多远,后面便已经火光冲天。 雷鸢知道刘隆一定将敖鹏和他手下那几个人全都杀了,再放起火来毁尸灭迹。 “林公子,我以为你会制止刘大哥他们。”雷鸢望着火光说。 “复仇本就是公道最初的样子。”林晏只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你喝那碗毒药的时候不怕吗?”雷鸢忍不住好奇。 “我只是自责连累到你,”林晏的眼睛是那样有神,他望着雷鸢,“四姑娘,真是要多谢你的机警。” 他们走的是小路,和官兵刚好错开。 进城之前,他们丢掉了车马,混在人群中进了城。 雷鸢依旧从后门回到自己家中,胭脂豆蔻和珍珍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见到她回来,方才念了一声佛。 还未及说什么,甄秀群便打发人来问,明日到城外的关帝庙上香,雷鸢是否同去? “我就先不去了,”雷鸢回道,“和梅姐姐约好了逛街的。” 等到甄秀群房里的丫鬟离开,胭脂方才小声问道:“姑娘要办的事可办完了?” 雷鸢闻言,不禁一笑说道:“岂止是办完了?简直办得不要太彻底。” 之后便简短地将今夜的经历说了,听得几个人又是瞪眼睛,又是吐舌头。 “说起来,这敖鹏也算是活该,实在是太遭人恨了。”豆蔻听完说道。 “瞧着吧,明日城里就得大乱。他一死,凤家和敖家一定要大查特查的。”胭脂不免有些担忧。 “但愿大伙都别被牵扯上,那些坏人死不足惜。”珍珍说。 随后雷鸢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迷迷糊糊间,她问了一句,今天是几? 好像有人回答她,但她也没有听清。 她的脑子里一会儿是宋疾安的脸,一会是林晏的脸。 第二百九十八章 此一时彼一时 果然第二日一早,敖鹏的死讯便传遍了京城。 甄秀群也顾不得去上香了,急忙忙叫上雷鸢,还有二嫂柯氏,都赶到卫国公府去。 此时,凤名花早已不能理事,内宅的一切事体,都由雷鹭来掌管。 此时自然是有许多亲故前来吊唁,甄秀群是怕累着了雷鹭,毕竟她怀着双胎,且月份越来越大了。 雷鸢跟在母亲和二舅母身后,老老实实做未出阁女儿状。 可她的耳朵却一句也没落地听众人议论着。 昨日官兵赶去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一时之间救不下来。 敖鹏等人几乎都被烧成了焦炭,好在她身上佩戴着不少贵重首饰,因此即使烧糊了,也还能辨认得出身份。 周围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即便是当场有什么痕迹,大火一烧,也都不复存在了。 人们纷纷猜测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朝敖鹏动手。 不过因为有之前凤亚丘和更以前敖敬修遇刺的事,人们便一致认定,这是同一伙人干的。 人们没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凤名花,以她现在的情形,若知道最疼爱的小儿子死于非命,一定会要了她的命的。 但毕竟是母子连心,凤名花从昨天起便格外的闹腾,一个劲要见小儿子。 是雷鹭做好做歹劝住了,说敖鹏到东都去赏花了,短则一月,长则三月才会回京。 这个理由倒是能让人信服,毕竟敖鹏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去东都赏花游玩,的确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众人除了议论敖鹏的事,也不免捎带上雷鹭。 人人都说雷家这二姑娘,原本是个既无能又无才且无貌的。 可如今再看,竟是个颇有治家手段的。 “这么大的事,又发生得这样突然,他们家大奶奶倒是一丝不乱。”英国公夫人赞道,“手底下的人也都得力,接人待物丝毫不错,差不多的人家难免会出些岔子的。” “可是说呢!倒不是我非要夸她,比较起来倒比县君掌家的时候还更好些。”柳尚书的夫人也说。 “何止如此,看看人家多有福气,这一怀就怀了双胎。”忠勇侯夫人叹道,“不像我家那位,空好看,肚皮一点也不争气。” 如今的雷鹭,掌管卫国公府中馈。 又怀着双胎,真正坐稳了当家主母的宝座。 当初有多少比她出身高贵,又比她容貌出挑的,竟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境遇。 凤太后当然知道了这件事,下令全城戒严彻查。 查来查去,只查到了楚腰馆的一个歌女碧云,在出事当晚曾和敖鹏在一起,但那些焚烧的焦尸中却没有她。 但雷鸢也并不担心,因为她知道刘隆已经带着郑春柳远离京城了。 在卫国公府吃过了午饭,甄秀群便向雷鸢说道:“你还是回家去吧,家里没人也不成。况且这里闹嚷嚷的,男宾女客都有,你个姑娘家在这里也不大相宜。” 柯氏也说:“四丫头回去吧,有我和你母亲在这里帮着鹭儿料理就是了。” 雷鸢便离开敖家,回到自己家中去。 刚到家,朱洛梅便来了。 “这敖家是怎么回事?现在的刺客都好大的胆子啊。” “谁说不是呢!”雷鸢一边给朱洛梅让座,一边说,“我方才回来,路上也乱哄哄的,官兵挨家挨户地搜呢。” “搜能搜出什么来?”朱洛梅不禁轻笑道,“能做下这事的人,还能被他们抓住?” “抓住抓不住的,但愿别牵累到无辜。”雷鸢说,“本来我也今日想去找你的,只是早起便听说了那事,和母亲到二姐姐家里去了。” “你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朱洛梅问。 “也不是多要紧的事,”雷鸢笑了笑,“就是想着天气好,和你一起逛逛街。” 朱洛梅听他提起这话,忍不住叹道:“是啊,又是春天了呢。想去年上巳节的时候,咱们在春水河边赏春,也不过隔了一年而已,竟大不一样了。” 雷鸢听她语气中带着伤感,便也随着叹息了一声。 “是啊,也不过短短一年的功夫。文姐姐嫁了人,已有了身孕。阿袖姐姐近日一直没见着她,不知在忙些什么。” 雷鸢其实有些刻意回避上巳节游春的事,只因她们游春的地方有个天生桥,与朱洛梅议亲的左家公子去年冬天便死在那桥上。 到如今,这案子还悬而未决。 “说起来,我也许久没见到那妮子了。”朱洛梅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咱们两个去看看她吧。她父兄都上了战场,想来她心中也是惦记的。” 雷鸢想想也是,她们几个从来都要好,自己这些日子还真没顾得上去关心关心沈袖。 二人于是同乘一辆车来到沈府,可丫鬟上门前一问,沈袖竟然不在家中。 雷鸢当时心里便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那咱们能去哪里呢?这个时候去逛街也没什么意思。”朱洛梅说。 雷鸢见她有些悻悻然,便说道:“梅姐姐,我带你去拜访一个人吧,保证你喜欢。” 说着便让车夫把车赶到唐竹姿家门前。 朱洛梅本就是个才女,最喜欢读书写诗。而唐竹姿作为大周第一才女,是她自小就仰慕的人。 但因为唐家人从来与官宦人家不做过多来往,因此,朱洛梅与她也无更多交集。 不过有了雷鸢可就不一样了。 她一上门,唐竹姿自然大喜,见她带着朱洛梅一同前来,自然也是殷勤相待。 唐竹姿家里十分俭朴,但满墙满架都是书。 朱洛梅一进去便看呆了,甚至给她倒茶都顾不得喝。 “这位朱姑娘看来很喜欢读书,不知我这些书里可有你能看得入眼的,尽管拿去读吧。”唐竹姿一来看朱洛梅不是那等庸脂俗粉,二来又是雷鸢的好友,当然要高看一眼。 要知道,他们如今还没向雷家提亲呢,那自然要打叠起十分的殷勤来,不为别的,也得为她的好外甥。 朱洛梅听唐竹姿如此说,自然喜得无可不可。 雷鸢是不大爱看书的,便笑着说道:“唐大家,你和朱姐姐是一路人,你们慢慢聊好了,我去找甘愈玩一会儿。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一波又起 在敖鹏死后的第二天,又传来卢典自尽的消息。 彼时雷鸢刚接到三姐雷鸷的家信,上头说,他们如今已经到了漠北,与朝廷军队形成包抄之势。 “雷家军去了北方,难怪这些日子一直没接到侯爷和三姑娘的家信。”胭脂说道。 “父亲他们一定是被秘密调派过去的,在未到达之前,自然不能告诉外界。”雷鸢从小耳濡目染,于军队上的事还是比较清楚的。 “哎呀,那这样的话,如果能够很快将三族打败,那么侯爷和三姑娘是不是也就能回京了呢?”珍珍一脸好奇地问。 她来到雷鸢的身边晚,没见过侯爷和雷鸷。 雷鸢听了,笑了一笑说道:“我当然希望能速战速决,若是梅姐姐为我卜的卦准的话。” 之前朱洛梅曾经为雷鸢卜过一卦,说不久后当与家人团聚。当时朱洛梅就说,雷侯爷很可能会调回京城,因为只有这样,雷鸢一家才会团圆。 雷鸢的话音刚落,豆蔻就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了。 原本雷鸢是打发她给母亲送衣裳过去。 甄秀群留在卫国公府帮雷鹭料理事情,因为当时去得匆忙,顾不得别的。 所以这天一早,雷鸢便收拾了母亲的一些衣物,叫豆蔻送到那边去,顺便看看那府里的情形,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你们说谁死了?”豆蔻进来就问。 “你这话说的好笑,这么多人叫我们猜去,你只管直说就是了。”胭脂看他这样,便知道有大事发生了。 “是卢典。”豆蔻说道,“我回来的时候,听街上的人说,他在家里服毒自尽了。又有人说不是自尽,是有人投毒。” 雷鸢一听便了然:“卢典从北边调回京城,虽然没有明确处罚,可弹劾他的人一直没停。早早晚晚都会有事的。” 胭脂听了便问道:“那依姑娘的意思,他是自尽了?” “我猜着多半是自尽,不过卢家一定会放出风来说是被人下毒毒死的。”雷鸢一笑,“你想啊,若是自尽,不就代表是畏罪吗?那还不是坐实了他自身有罪责?” “对呀!”豆蔻听了一拍手,“卢家人一向奸滑,怎么会落人口实呢?” “且听着吧!过后自然还有更确切的消息传出来。”雷鸢轻轻将手中的信笺折好,又放回信封内。 “哎呦,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打仗就算了,京城里也是这样的不太平。”胭脂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雷鸢没有说话,但她预感到更大的事情还在后头。 又过了一半天,街上都说卢典是被家里的一个下人毒死的,那下人是徐州人,为的是给陈家报仇。 毕竟当初卢典可是狠狠参过陈纪的,而陈纪深受徐州百姓爱戴。 那里的百姓甚至为了他上京请愿,这一点人尽皆知。 这个说法有人信有人不信,朝廷自然也介入了,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定论。 依雷鸢的推测,这件事多半不实。陈家人一向谨慎机敏,对身边伺候的下人又怎么会掉以轻心? 多半是卢典知道自己会被问责,所以才走了这么一招棋。 所谓人死债烂,他一死,那么与之相关的罪责便也不会再追查下去。虽然卢家会因此伤了元气,但终究保住了根本。 七日后,敖鹏下葬。 甄秀群也从卫国公府回了家。 雷鸢特地叫人做了一桌子母亲爱吃的饭菜,把二舅母和大嫂嫂都请过来作陪。 “哎,要不说还是女儿贴心呢。”柯氏坐在桌前,还没拿起筷子,便先感慨起来,“偏我没福,肚子不争气,生出来两个孽根祸胎。” “瞧你这话说的,到街上打听打听去,谁不说生儿子好呢?”甄秀裙笑道,“当家立事,总得有男人撑门户啊。” “撑门户?我家那两个孽障不把门给拆了就不错了。”柯氏哀叹,“人家的胎梦要么是龙、是虎、是花、是玉。只有我怀他们两个的时候,梦见两头驴。可见是什么造化了。” 雷鸢听了忍着笑劝舅母:“二舅母说话从来都这样风趣,但依我看二哥哥和三哥哥将来都一定会娶到贤妻,以舅母这样的性情,必定能和儿媳处得如亲母女一般,这不也是一样的吗?” 牟氏也道:“四妹妹这话对极了。在内宅当中,还是婆媳相处的最久。故而,有女儿的人家择亲头一宗要紧的,并不是看丈夫怎样,还得看婆婆如何。想当初我爹娘给我相看亲事,便说咱们家的长辈都是最宽容和善的,我嫁过来必不会受欺负。” 甄秀群点头道:“这话是真的,大嫂嫂的身子虽然不好,但心从来都是好的。侄媳妇虽然劳累些,却也不受气。早早地管了家,也不是什么坏事。” 随后又说起雷政通父女已经到了漠北的事。 “雷家军最是能征善战,妹夫既带了人去,这仗想必也打不了多久了。”柯氏笑着向甄秀群说,“你们夫妻应该也快要团圆了。” 甄秀群闻言,脸由不得红了一红,说道:“我只是想我的鸷儿罢了,谁念着那老匹夫呢!” “自然是我呀,我都有四年多没见着爹爹了,很是想念呢!”雷鸢笑着接话。 “你个小鬼头,真是再找不出比你更伶俐的丫头来了。”柯氏从来最喜欢雷鸢,待她异常亲厚。 “吃过饭略歇歇,过去瞧瞧你外祖母。”甄秀群向小女儿说道,“别整天就知道瞎玩。” “我今早还去给外祖母请了安呢。”雷鸢忙说,“彩玉姐姐给她梳头说,老太太头上竟然还长了黑头发,简直是要返老还童。” “那当然好了,说明老太太的气血更足了,也算是咱们这些小辈让她省心。”牟氏闻言,笑着说。 “这人到老了,不操心就是头一种要紧的。”柯氏闻言,又叹息了一声,“但愿我那两个孽障都能娶到能降服他们的媳妇,如此我到老了也就能省心了。” “三哥哥有些日子没给家里写信了,不知他如今在哪里,之前说要回京,却迟迟也没见回来。”雷鸢提起了表兄甄锋。 “吃饭吃饭,快休提他,没得闹心。”柯氏摆了摆手说。 第三百章 诈死偷期 入春的第一场雨,和往年不大一样。 珍珍一边关窗一边说道:“早晨我就看见那朝霞,鲜艳得不成个样子。还和胭脂姐姐说,怕是要变天呢。” “午前都还好好的,也不过歇了个晌,那天就阴得跟浓墨一样。往年夏天里才会有这样景象,今年到底是刀兵之年,天气也不同于往常。”胭脂将晾在外头的帕子、手巾等物收了进来。 正说话之间,雨点便落了下来。 这雨来得甚急,伴着风携着雷,好一番阵势。 按理说这样大雨通常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直到天黑竟也没停,只是雨势稍微减弱了些。 豆蔻带着两个小丫头撑了伞,把晚饭端进来。 雷鸢就灯下吃了,剩下的叫丫头们端到外间去,再添些饭,也就够她们几个的了。 雨大约是半夜停的。 清早雷鸢还未起床,院子里便闹嚷嚷的。 “谁在外头呢?可是出了什么事吗?”雷鸢揉着眼睛问。 她家如今虽然只有母亲甄秀群掌家,可从来都是井井有条的。这一大清早,院子里便吵吵嚷嚷,必然是有事。 “这回可真是出了奇事了。”胭脂出去问了问,回来说,“昨儿又是下雨,又是打雷的。早起有进城卖菜的,在城外发现郁金堂的坟被雷给劈开了。几个人乍着胆子上前,见棺材板都被劈裂了。 我估摸着他们也是想趁机摸点陪葬的东西,谁知棺材打开,里头竟是空的。” “空的?”雷鸢一听,眼睛立刻瞪大,“是被人盗了墓,还是怎么着?” “应该没有被盗,那坟营都是拿青石砌的,好几块青石就压在棺材上,棺材也只是裂开了五寸左右的一道缝子,哪能把尸体拖出去呢?”胭脂说到这里,朝外头看了看说,“人们都说,那郁金堂多半是假死。只是他们家为什么要说她死了呢? 就她做下的那些事,真死也是应该的呀。” 郁金堂不但伤风败俗,而且还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即便是亲生的,也不可能受待见。 之前大家都一度认为郁家对外说郁金堂病死了,实则是他们有意灭口,不想留这个祸患。 “这就有意思了。”雷鸢微微思忖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看来这里头还有我不知道的细情呢!” “姑娘这话是怎么说?”胭脂不解。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结果多少有些不合理罢了,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时也无法推断清楚,且往后看吧。”雷鸢没有继续往下说。 随后便有那院的丫头过来送了许多的荔枝煎,说是大老爷甄秀固的同窗,在那边做官,特意命人送来的。 “这东西虽好,我自己却不大喜欢它的味道。也罢,分作四份,给眉姐姐、文姐姐、阿袖姐姐,还有明珠各分出一份来。”雷鸢记着自己的好友,“恰逢天气好,之前和明珠约着见面,到底有事耽搁了。不如今日约他见上一面,想来她也听说了郁金堂的事了。” 雷鸢和岳明珠结缘,还是因为郁金堂的缘故。 因为岳明珠长得很像她妹妹郁桂堂,郁金堂便想要整治她,多亏雷鸢出手相帮。 也是借由这一点,雷鸢才窥探到郁金堂歹毒的心思。 果然岳明珠一见雷鸢,便立刻说起这件事。 “那个祸害不会真的没死吧?真要是那样的话,可真是老天不公。”岳明珠愤愤不平。 “她若没死,必然也早离了京城了。”雷鸢道,“一时半会儿咱们也见不着她。” “郁家人还满大街吵嚷,说是他们家大小姐的墓被盗了呢!我看分明是贼喊捉贼。” “郁家也不愧是兵家出身,这招金蝉脱壳玩得挺顺手。”雷鸢倒没像岳明珠那样愤怒,她知道事情既然已经如此,那就且往后看好了。 “阿鸢,依着郁金堂的性子,你说她还会不会想着报复咱们?”岳明珠拉着雷鸢问。 “有机会的话,她一定会这么做的。不过咱们既然能治倒她一次,就能治倒她第二次。”雷鸢丝毫不惧。 “这天气好了,在家里便待不住了。我前些日子得了个残茶谱,自己鼓捣不明白,还想请教请教沈大姑娘呢。”岳明珠说,“不如咱们两个去寻她?” “我前几日和梅姐姐去她家,便没遇见。说起来也的确有好些日子没见了,眼看着春天到了,正该寻个地方踏青。但总是有事情耽搁,或是人凑不齐。”雷鸢道,“如今人心动荡,的确不如往年有兴致。” 闺阁中无别事,尤其是她们这些待字闺中的女孩子们。 既不需要管家,也没有什么过多的人情要走动。 此时的沈袖忽然好端端地打了个喷嚏。 “怎么?可是着凉了吗?”立刻便有人握上她的手,体贴地问道。 “没有,”沈袖摇摇头,“想是刚才弄了茶粉的缘故。” “阿袖,你真美,我总是看不够你。”那人说着,便亲了沈袖的脸颊一下。 沈袖微微红了脸,却并未躲开,只说:“我和你这样偷偷摸摸的,总不是个长久之计。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呢?” “我大哥孝期未满,没法子提亲。不过你尽管放心,毕竟我母亲和姊妹都是知道的,怎么可能会诓了你呢?”那人说着,手便不自觉地探入到沈袖怀中,“叫我摸摸,你的心跳的厉不厉害?” 沈袖扭捏挣扎了两下,便半推半就地倒在了那人怀里。 由此可见,这两人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一时间,室内的春光胜过了外头。 过了许久,雨散云收。 沈袖坐起身来,一边整理鬓发一边说道:“我这几日先不过来了,日日出门,总不像个样子。” “你怕什么?外人只当你是和四姐姐五妹妹在一处的。”那人紧紧抱住沈袖的纤腰,不许她起身,“我一日不见你便要死了,反正咱们两个迟早是要成亲的,何苦受这般煎熬呢?” “我……我怕……”沈袖低了头,“我觉得我这个样子和郁金堂也没什么区别。” “她怎么能和你比呢?我们全家人都看中了你,只不过苦于一时不能提亲罢了,你再耐烦些。待我哥哥孝期满了,我一准去你们家提亲去。” 第三百零一章 日夜兼程 雷家军从西北方向进入漠北,此时地上的残雪还未消融。 又经过数日的奔袭,终于在距离阴山五百里的地方停下来休整。 “父亲,可要我带几个人到南边去哨探吗?”雷鸷嘴唇干裂,但眸子晶亮。 “不急,雷政通看了看荒凉的旷野,“这几日接连赶路,人困马乏,还是先好好休整一番再说。” “沈伯父他们应该也到了约定地点。”雷鸷顺着父亲的目光向南望去,“到时候咱们将三族合围在一处,必能一网打尽!” “若能让三族大伤元气,百羌也必然会被震慑折服。”雷政通点点头,“所以说,此战至关紧要,是干系到社稷国运的。” 雷家军训练有素,不待吩咐便都各司其职。 有放马的,有埋锅造饭的,还有安营扎寨的。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走了过来,将一个扁身银酒壶递给雷政通。 “将军,这几日天气格外冷,喝口酒,挡挡寒气吧。”青年道。 “百忍啊,依你看三族的主力如今在哪里?”雷政通接过酒壶,喝了一大口。 “要突破阴山,要么绕过去,要么从缺口过去。”这青年就是雷政通收养的孤儿屠百忍。 雷政通每次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因为他也是被甄秀群的父亲甄琅收养长大的。 “但依我看,他们这两条路都会选,应该会分出三路军来。”屠百忍继续说道,“中路军的人数应该是最少的。” “和我想的一样。”雷政通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赞赏,“这一次,你做先锋,争取立个大功。” 说着,在屠百忍的肩上拍了拍,又捏了一下。 屠百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从来武将的功勋都是在战场上搏杀得来的。 大战在即,若是能够勇立奇功,封赏自然不会少。 更何况,他的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该娶妻生子的时候。 他和雷鸾青梅竹马,彼此爱慕,雷政通夫妇也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半个儿子。 只等着自己有了功勋,好去求上头赐婚。 这些年雷鸾在宫里,想必也很辛苦。 但以她的为人,一定会让太后对她另眼相看。 按照以往的规矩,太后跟前伺候的人放出宫去婚嫁,都是问个人的意思。 想必到雷鸾这里也是一样。 雷家军在这里休整了一昼夜,便又以极快的速度向南行进。 谁想半路竟下起鹅毛大雪来,天气也变得异常寒冷。 虽然在塞外,可二月里还下这样大的雪,也很少见。 但军令如山,是容不得他们暂缓的。 雷政通知道,越是这样异常的天气,敌人越有可能发动袭击。 若不紧紧地包抄过去,一旦南边的兵力不足,就很有可能被敌寇冲破防线,那样的话,京师就很可能不保。 “前面就是狼头谷了,那地方是必争之地。”雷政通向下传令,“大军分作三路,左中右前进!” 狼头谷,顾名思义,好像一只狼头的形状,嘴那端是入口,十分狭窄又长,过了这一段会豁然开朗。 两侧是悬崖峭壁,绵延十几里。 果然,此时三族已经占领了狼头谷。 雷家军必须要猛攻,才能夺下这里。 否则整个军队便不能向南继续推进,而且就算是绕过去了,敌人据守住这里也后患无穷。 经过一整夜的厮杀,雷家军终于杀退了敌军,占领了狼头谷。 “清点人数,上报齐王。先把早饭吃了,留下三千人驻守在这里,其余人继续赶路。”雷政通知道将士们需要休整,可一旦逗留太久,就会贻误军机。 好在雷家军一向骁勇善战,即便在大漠中,也能连续行进三天三夜不休息。 如今在这里,至少饮水和食物不成问题,而且越往南天气越暖。 雷政通让雷鸷留下,雷鸷心里头虽然不愿意,却也知道这是在打仗,向他发布命令的不是父亲,而是统帅,作为下属,她必须遵从。 “父亲,你千万要小心。”临出发前,雷鸷还是不放心的叮嘱。 “守好了这里,不要担心我。”雷政通最心疼的就是这个三女儿。 谁家十八九岁的姑娘不是在闺阁中清闲度日? 只有雷鸷,小小年纪便随他上了战场,又数年驻守边疆。 他知道女儿心中是怎么想的,家中没有儿子,她便担起了那份保家卫国的责任。 而与此同时,南边的阵线也早都布齐。 齐王作为大将军,早在雷家军进入漠北之前就已经将手下的人马部署完毕。 他带兵打仗的次数不多,但行事作风却很稳健。 他将大军分作四路,特意留下一路在后方,为的就是万一敌人突破防线,向京师进军,这一路人马还可以作为防卫。 宋疾安被安排在东路军,他如今又被贬作了军卒。 这还算幸运的,如果卢家人继续执掌军队,他怕是连命都没有了。 “宋大哥,你说到时候咱们能和鞑子的大军遭遇不?”马九这两个月个子又长高了些,裤脚和袖子都短了。 “就怕他们不来。”宋疾安嘴里叼着一棵枯草,眼神阴郁,“老子正憋闷得想要杀人。” 他的确很郁闷,原本想着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洗脱罪人的身份。 若是立有大功,不但能光耀门庭,还能求圣上赐婚。 可现在自己混来混去,几番出生入死,却依旧只是个小卒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来。 “这回大将军换成齐王了,宋大哥你一定不会被埋没了。到时候你凯还而归,就能迎娶心上人了。”马九年纪虽小人却机灵,能明白宋疾安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这小鬼头,别瞎说。”宋疾安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懂个屁!” 马九嘿嘿笑着说:“宋大哥,啥时候能让我们见见嫂夫人呢?必定跟那月里嫦娥一样吧?” 他这么一说,其余人也都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老子要是能立下大功,一准请你们喝喜酒。”宋疾安说着吐掉那根枯草茎,回过头向南望去。 此时的京城,想必早已繁花似锦、绿草如茵了。 他想起去年上巳节初遇雷鸢的情形,忍不住唇角上扬。 第三百零二章 兵临孤城 黄昏时分,雷政通下了马。 看着地上散落的马粪,便知道敌人离开这里还不到一天的功夫。 “将军,看着地上的马蹄印,敌军可不少啊。”薛副将走过来说,“应该是朝东行进下去了,咱们可要赶上去吗?” “兵贵神速,自然要追上去。”雷政通没有犹豫,“让大伙先吃饱了饭,咱们连夜行军。” 雷家军的人数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三万人,在狼头谷那里折损了几百,又留下三千人驻守。 剩下的两万多人分作三路,雷政通带的这一路人最少,只有六千人。 不过六千雷家军和普通的六千士卒却有着天差地别。 一来雷家军以骑兵居多,而且个个能以一当十。 再配合着雷家军独有的阵法,即便对面的敌军多上几倍,胜算也未可知。 按雷政通的估算,他们应该在大烽火台附近追上敌军。 而大军就驻守在大烽火台,如此便能撑夹击之势,一举歼灭敌军。 可前哨骑兵回来禀报:“将军,前头未见大军,只有几千汉军被敌军围剿!” “怎么会这样?!”雷政通皱眉,“莫非是大军在用疑兵之计?” “看着不像,”前哨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那里的地势不适宜诱敌深入,正是决战之地啊!” 这一点不用他说雷政通也知晓。 “应该是沈将军父子在这里防御,为何不见大军?”雷政通一时之间也不得其解。 “将军,那咱怎么办?还继续前进吗?”手下问。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雷政通道。 此时大半个月亮挂在天上,虽然不是满月,却也足够照亮大地。 雷政通看见数万贼兵正在大烽火台前攻城,城门紧闭,而城上竟无人防守! 只有近千人在城下与之厮杀,相较之下,悬殊巨大。 “将军,这未免也太诡异了,沈将军他们呢?”副将忍不住问道,“不是说他们在这里镇守吗?” 雷政通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情形明显诡异。 “掩杀过去,尽量不要让他们攻破了城。”雷政通当机立断,他知道此处极为紧要,一旦失守,后患无穷。 三族的人至少有三万,而且多是骑兵。 大周的军队加在一起也不过七千,因此雷家军采取的便是分割之术。 将敌军截成几段,个个击破。 雷政通站在高处,俯视作战的情形。 很快他就发现,在雷家军到来之前,就与敌人殊死搏斗的那些人,在一个年轻人的带领下,竟颇为进退有度。 饶是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竟能丝毫不乱。专挑敌人薄弱处下手,每次都能斩杀不少。 这些人分工明确,有杀敌的,有夺马的,有拾军械的,彼此配合十分默契。 “这个年轻人是谁?看他的样子也不过就是个普通士卒。”雷政通顿时起了爱才之心,吩咐身边的副将,“带人过去接应他们,一定要把这个人保住。” 作为身经百战的大将,雷政通自然有识人之能。 他一看这个人便知他是个奇才,有勇有谋。 这样的人,不论他出身如何,只要给他机会,定能够一飞冲天。 又何况当今大周最急需的便是这样的将才。 而真正能够守国门、拒强敌的将领却并不多。 除了少数有真才实干之外,其余的多是尸位素餐、裙带关系。 此时的宋疾安已经杀红了眼。 他万没想到沈贡淹父子竟然会弃城而退。 说什么军情紧急,不及细讲。 只留下一千多人守在这里,其余的大军全都撤走了。 随后三族的军队便汹汹而至,二话不说便开始攻城。 带领他们的千夫长是个孱头,见此情形骑着马就跑了。 宋疾安原本是做过千夫长的,这些人也都和他一样,多是囚犯从军。 他们本身就有罪责在身,如果再成了逃兵,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众人于是推举宋疾安为首,拒城死战。 宋疾安一反常态,没有坚守不出,因为城上根本没有太多的弓箭和土石之类,以供他们居高临下进攻。 而敌人的数量太多,城破是早晚的事。 他只能带人出去力战,以求阻住敌人的进攻,好等到可能会来的援军。 幸运的是,雷家军果然如期而至。 这一场仗,从黑夜一直杀到正午。 雷政通更是派人紧急到中路军去调兵,因为对方虽然死伤惨重,但毕竟数量上差得太多。 若真是要将这三万敌军生生绞死在这里,那么眼下这些雷家军怕是也要全军覆灭。 因此,他不得不使用拖延战术。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雷政通看着眼前满身血污的年轻人,问道。 “小的姓宋名疾安。”宋疾安抱拳道,“不知您可是大名鼎鼎的雷将军?” 雷家军的阵营中有军旗,上面写着雷字。 “没什么大名,我就是雷政通。”雷将军呵呵笑着说。 宋疾安看着他,笑得也十分开心。 “我看你打仗很有章法,只是手底下的人不济。”雷政通道,“我现命你为千夫长,分给你一千人马,加上你之前的部下,你带着他们袭扰敌军,尽量拖延时间。” “多谢将军赏识,小子一定尽力。”宋疾安没有推辞,眼下形势急迫,要做有用的事。 况且无论于公于私,他都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他想让雷政通看看自己的能耐,这可比什么聘礼都管用。 就在宋疾安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雷政通又叫住了他。 “把我这身甲胄穿上。”雷政通说着,脱下了自己的铠甲,披在宋疾安的身上,“为国为民,只在眼前,要当仁不让!” 宋疾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腔中涌出,雷家人待他都太好了。 抖擞了精神,带领手下的人一次又一次冲入敌阵,将敌军侵扰得不得安宁。 “将军,你看这年轻人,多有您当年的风范呐!”薛副将呵呵笑着说,“真是如虎豹一般勇猛,又像鹰隼一样迅捷!” “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雷将军抚掌道,“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第三百零三章 各有所求 雷鸷守在狼头谷,心中不免忧心父亲。 这一日,士兵忽然来报,说沈措带着几千兵马到来。 雷鸷一听,顿感意外,连忙迎了出去。 “沈大哥,你怎么来了?你们不应该驻守在前线吗?”雷鸷疑惑问道。 “计划有变,”沈措道,“稍后我和你细说。” 雷鸷一听便明白有些话不好当众说的,于是便将他请了进去。 “三妹妹,你这些日子如何?从陇西赶到这里,奔波劳苦,我瞧着你又瘦了。”等到就剩下他和雷鸷的时候,沈措关切道。 “我都习惯了,”雷鸷自己并不在意,“倒是沈大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按照之前军书上说的,你和伯父不应该驻守在大烽火台吗?父亲兵分三路,他自己带的那队人便是奔你们去的,可是你们却撤出来了。那谁驻守在那里呢?” “自然有人驻守在那里,你不必担心。”沈措不说实话,只是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 “三妹妹,上头把我拨来,和你一起驻守狼头谷,掐断敌军的后路。” 雷鸷闻言,忍不住皱起眉头:“掐断敌军的后路,这话怎么说?他们若想后撤,又不一定从这里过。况且他们的目的是攻打京城,应该一力向南才对。” 沈错见自己瞒不住了,方才拿出一封信来说道:“三妹妹,我也不瞒着你了,这是陛下手书。你也知道,天下苦凤氏久矣。如果任他们继续把持朝政,大周迟早会亡国的。 陛下英明神武,想要亲政,我们自然要为陛下效力,竭尽忠诚。” 雷鸷接过信,打开略看了看,摇头道:“你们竟然弃了烽火台,有意引三族铁骑进兵中原?!” “这是权宜之计,如果不以此制衡的话,陛下便没有亲政的机会。”沈措义正严词。 “如果这真是陛下的意思,那他也不是一位仁君!”雷鸷断然道,“只为了自己能亲政,便不顾百姓的死活。你要知道三族铁骑一旦踏入中原,烧杀劫掠,毫无人性。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要命丧于铁蹄之下?” “可是由凤家把持着权柄,百姓们就不受苦了吗?”沈措还在意图说服雷鸷,“我们只要随后掩杀过去,也是一样的。要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你竟将百姓的性命视作小,只将君权视作大。咱们虽然是武将出身,可也是听过圣贤道理的。难道忘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圣人之言了吗?”雷鸷寸步不让。 “三妹妹,你听我说,我能理解你的一片赤诚,其实我心中又何尝不为难?可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这天底下的事,有多少能够两全其美呢?有的时候总要有所舍弃才是。 你也应该明白我的心意,这场仗打完,陛下亲政,咱们的功劳必不会小。到时我会向陛下请求赐婚,想来我的心意你是能够明白的。”到此时,沈措干脆谈起了儿女私情。 “沈将军,怕是你打错了主意。我雷家女再不堪,也不可能与一个视百姓性命为儿戏的人相守一生。”雷鸷冷下脸,“你守你的狼头谷,我要带兵去增援父亲!” “阿鸷!”到此时,沈措也冷下脸来,“你这是违抗圣命!我有陛下的亲笔手书,可以将你软禁起来。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识时务,不要因此伤了我们两个之间的情义。” “沈措,在你退守烽火台之时,你我之间的情义早已不复存在。”雷鸷字字掷地有声,“我雷家军为国为民不为君,你要么杀我灭口,要么放我离开!我雷鸷绝不为囚!” 说着,拿起一旁的长枪,对着沈措摆开架势。 此时已是黄昏,援兵未至。 雷家军退守山上休整,眼看着敌军将烽火台攻下。 台下尸骨累累,六成是敌军的尸体。 “我们已经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了,可如果援军不至,怕是依旧难以取胜。”薛副将道,“沈将军他们究竟为什么要离开呢?若是他们还在的话,咱们肯定就把这些人就地剿灭了。” “此时说这些都没有用。”雷政通望着如血残阳说道,“这里必定有什么事情是咱们不知道的。” “将军,那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办呢?”宋疾安苦战了一天一夜,也实在支撑不住了。 “我已命人将此地军情上报给大将军,让他尽快分出人马来增援。”雷政通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要让他们打过黄河去,若是能在渡河之前将他们截住,也还算是亡羊补牢。” “将军,我想带领一队人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这些人身后,牵制着他们。”宋疾安说,“虽然打不赢,但至少可以让他们放慢速度。” “那也不要急,他们把这里攻下,必定也要休整一番,不会急于赶路的。咱们也要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雷政通明白这一场恶战,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而且对方人数多,若是搞疲劳战术,自己这一方吃亏更大。 “将军说的是,大伙都够累的了,轮流放哨,其余的人吃饭睡觉,等到天明再说。”薛副将道,“说不定等到天亮就会有援军到来,那样的话,也就不必继续跋涉了。” 此时作为大将军的齐王还不知道东线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已经提前部署好了,以为万无一失。 却不知,西路和中路都按照他的吩咐行事,而东路的沈家父子却悄悄撤了兵。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风中夹杂着狼嚎。 宋疾安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夜里依旧很冷,他背上的伤疤又隐隐泛起痛处。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格外想念雷鸢。 “阿鸢,我今天见到了你的父亲,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长辈。你也有许多年没见到他了吧?如果我和你父亲同时回京,你会不会很高兴?我会拼尽全力挣出头来,你要等我,等我风风光光的去你家里提亲。” 宋疾安疲乏至极,在陷入梦境的前一刻,他还在心中默默向雷鸢许诺。 第三百零四章 静水微澜 这一日,雷鸢随母亲到二舅母这边来。 柯氏向甄秀群说道:“我正有事要同你商量呢!下月初八是老太爷的冥寿,老太太这些日子一直念叨着说总是梦到老太爷。 这几年老太太就想着去五台山还愿祈福,加上听说妹夫他们如今正在打仗,心里头也自是不安,想要去求神佛保佑。” “那嫂子打算怎么办?”甄秀群问,“我倒是走得开,要不我陪着母亲去吧。” “光你一个人去怎么成?我想着家里也没有什么撂不下的,再加上天气好,能去的都跟着去,权当是看景儿了。”柯氏笑着说,“老太太如今身子骨还好,若不帮她了了这桩心愿,终究是不行的。况且咱们成日家关在内宅里,也难得有个出门的机会。” “到底得留下人看家才行。”甄秀群说,“哪怕两家留下一个呢,左右都照应着,也是好的。” “大嫂子肯定是不去的,不过要她看家也难。”柯氏说道,“大爷和二爷都在家里,叫男人们管去吧,也让他们知道知道这管家的辛苦。” “二嫂嫂要能放得下,我没有什么不成的。”甄秀群笑道,“出去转转也好。” 她心里担忧着丈夫和三女儿,可是只能担心,别的什么也解决不了,倒不如出去散散心,说不定等他们从五台山回来,这父子俩也已经回京了呢。 这边正盘算着,谁想隔了两天,汤妈妈竟忽然去世了。 汤妈妈的女儿打发人来报信,雷鸢一听,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前几日不还是好好的,最多有些腿疼。”雷鸢哭着向母亲说道,“我今早还说要让人去问问她去不去五台山呢。” 甄秀群知道雷鸢是奶娘一手带大的,亲厚非常,便说:“换了衣裳,我同你过去瞧瞧。” 雷鸢一边哭着一边换了衣裳,匆匆忙忙地和母亲从后门出来,到汤妈妈家里去看。 “昨晚吃饭时还好好的,就说困得慌,要早睡。”汤妈妈的儿媳妇也流着泪说,“今早我做好了饭,请婆母起来,请了两回也不见答应,我才掀了帘子进来的,见老太太竟已经睡过去了。” 雷鸢见汤妈妈面色如生时,还是那样的亲切可爱,真的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忍不住扑在床边,狠狠哭了一场。 “四姑娘也别太伤心了,虽则婆母离开的突然了些,可到底没受罪,也算是修来的福气了。”汤妈妈的儿媳妇解劝雷鸢道,“若因此叫你哭坏了身子,她瞧着也难安呢。” 甄秀群留下五十两银子给汤妈妈家里人,叫好生将她安葬。 又说:“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找霜月她们要去。” 雷鸢到底不肯走,胭脂她们也留了下来帮着料理。 直到把汤妈妈装殓完毕,雷鸢方才回到家来。 却也是茶饭不思,想起过往的种种,只是流泪。 过了一两天,便觉得有些头痛身热,发起烧来。 甄秀群连忙请大夫来瞧,开了方子,还要静养。 雷鸢对母亲说道:“你们只管陪着外祖母去吧,我的病不要紧的。再说过几天汤妈妈头七,我还要过去祭奠。她终究是奶了我一场,我若不尽心些也说不过去。” 甄秀群想了想说:“那好吧,你留在家,等到病好了,也能照看东西两院。你大舅舅和二舅舅是不惯管家的,你二哥哥又胡闹。留你在家,我也放心些,记得每日都过去探望你大舅母。” 不提甄家人陪着老太君浩浩荡荡去了五台山。 单说雷鸢在家中养病,朱洛梅等人都次第来探望,这日午后,沈袖也来了。 “阿鸢,听说你病了,我给你带了些爱吃的点心。”沈袖还是那样温柔,但与之前相比,明显开朗了不少。 “沈姐姐,许久不见你了,多谢你惦记着。”雷鸢坐起身来道,“我这也不是什么大病,不知沈伯父他们在前线怎么样?可有家书写来?我这些日子都没有等到父亲和三姐姐的信。” 沈袖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头兵荒马乱的,哪里顾得上给家里来信呢?你正病着,千万不要担心这些事。雷叔父和三姐姐都是能征善战的,敌军见了他们,只会望风而逃。” “话是这么说,可刀枪是不长眼的。”雷鸢道,“今年春天,让人忧心的事太多了。” “凡事想开些吧!”沈袖解劝道,“若是只往窄处了想,哪还有活路呢?”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雷鸢留沈袖吃饭。 沈袖推辞道:“你正病着,我就不叨扰了。等什么时候你身体好了,咱们和梅姐姐再聚到一处。” “也不知文姐姐怎么样了,她比我二姐姐的月份还大呢。”雷鸢道,“偏偏她家姐夫也到战场上去了。” 沈袖离开之后,雷鸢默默坐在那里不说话。 胭脂走过来体贴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方才和沈大姑娘说了那许久的话,想必很劳神,快躺下歇歇吧。” 雷鸢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许是我病得糊涂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姑娘指的是什么?”胭脂忙问。 “我是觉得奇怪,沈姐姐为什么一点都不担心她的父兄呢?”雷鸢道,“她方才解劝我的那些话若是旁人还算了,可她偏偏和我是一样的情形啊!按照往常,她只会比我更紧张才对,为何此时这般的从容?” “也许沈大姑娘真的是想开了呢。这种事本也是白担心,使不上力气。”豆蔻道。 雷鸢没接她的话,只是心里总觉得狐疑。 沈袖的穿着打扮很是用心,若平常还罢了,年轻姑娘家爱美,没什么的。 可沈家父子都上了战场,她却还有闲情逸致打扮自己,这又是怎么个缘故呢? 雷鸢想来想去也不明白,加上他还在生病,一想事情就头疼的受不了。 这时珍珍把熬好的药端过来,让雷鸢喝药。 “姑娘喝了这药,再躺下静静地睡一会吧。若是醒了,有精神,就到院子里走走去,然后好吃晚饭。” 第三百零五章 一夕惊变 305 惊变是在一夕之间发生的。 半夜,上夜的婆子匆匆忙忙跑到雷鸢院子里来。 “不好了,外头出事了!街上不知怎么忽然来了许多兵。”那婆子唬得变颜变色,“挨家闯门呢!” “哪里来的兵?为什么要私闯民宅?”胭脂说着起身,掌了灯,进里间来看雷鸢。 此时雷鸢来也醒,忍不住问道:“可看确实了没有?别不是搜查什么疑犯吧?” “绝对不是啊!李中和小六子爬到墙头上去瞧了,说那些兵穿的衣裳既不是巡防营,也不是天都府的,明火执杖,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婆子喘着粗气说,“西南边有人家着了火,这些人也不去救,只一味地闯到院子里去抢东西。” “大舅舅和二舅舅家怎么样了?”雷鸢一听就急了。 “我正想说呢,姑娘赶紧穿了衣裳到那院去躲躲吧!那院的人多。”婆子道,“前街后巷的都是那些个兵,好在咱们两府之间有角门能过去。” “别不是三族的兵吧?这么快就杀进京城来了?”豆蔻也是惊疑不定。 雷鸢刚下了地,又有丫鬟跑进来道:“可不好了!外头有人撞咱们府的门呢!那几个男家丁怕是也抵挡不住外头的人太多了,他们让姑娘赶紧躲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胭脂一听,急得眼发直,“白天还好好的呢。” “咱们先到二舅舅院里去。”雷鸢当机立断,“叫丫鬟婆子们都跟过去,别忙着带东西了,性命要紧。” 虽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雷鸢知道,一定是有大事了。 不知道是哪里发生了叛乱,才会有这么多人到街上来烧杀劫掠。 雷鸢快速穿戴好了,却并不急着躲到舅舅家去,而是先奔向了二门。 “我的天爷呀!四姑娘,你怎么来了?快走快走!外头这些人是豺狼虎豹。”管家见雷鸢来了,急得直跺脚。 大门被撞得一震一震,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嚷道:“冲进去!雷家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让他们知道厉害!” 立刻便有许多人附和,乱嚷嚷的,四周不时腾起火光,还有哭叫声。 雷鸢闻言忍不住皱眉,这些人的口音不是京城人士,更像是南边的口音。 “姑娘快走!”胭脂等人追上来,扯着雷鸢就往后院去。 没走出几步,就从后面冲过来十几个人,全都穿着红黄相间的衣裳,左臂上缠着白布。 众人正惊讶不止,雷鸢却认出为首的那个是林晏。 “四姑娘,梁王和韩王的军队造反,将京城围住了,放任手下士兵烧杀抢掠。”林晏急道,“我们在暗处杀死了几个,把他们的衣裳拿来穿了,从后墙爬进来的。” 原来,林晏更早一步察觉到不对。但这些叛军竟对林家和唐家都没有冒犯,林晏担心雷鸢,所以就带了几个家丁从家中离开,来救助雷鸢。 “姑娘,咱们和林公子他们都躲到舅爷家去吧。”豆蔻说道。 “不成,咱们过去反倒是连累了舅舅他们了。”雷鸢摇头,“你没听外面那些人喊吗?林家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雷鸢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梁王妃有意拉拢雷家,可雷家始终也不肯答应,这就已经将他们得罪了。 况且雷政通父女手中握有兵权,和林家唐家这样的清流文士还不相同。 所以这些人可以放过林家唐家,却绝不能放过雷家。 “姑娘,我和你身量差不多,换上你的衣裳,从后门出去,好把人都引走。”珍珍此时变得镇定无比,“黑灯瞎火,他们认不出来的。”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雷鸢不答应。 “姑娘,这法子使得。”胭脂攥住雷鸢的手,“让林公子带着你藏起来,我们三个出去引开这些人。” “不,我不能让你们替我受过。”雷鸢拒绝,“要死一起死!” “姑娘糊涂!若是能护得你周全,我们死了也还有用。若是连累了你一起受辱,我们死了又有何益呢?”豆蔻跺脚道,“林公子,你是明白人,千万要护好了我们家姑娘!” “这府里可有什么隐秘的地方可以躲的?”林晏问。 “有个地窖,你们带些吃的喝的躲进去。挨过几天说不定就太平了。”胭脂说道。 “我让这些家丁随你们出去,就装作将你们俘虏了一样,到时候带上马车,说不定能顺利逃脱。”林晏知道,这个时候只能兵行险招,否则一旦前门被攻破,谁都别想逃。 因为街上的那些叛军实在太多了。 随即雷鸢和林晏就躲进了地窖里,胭脂等人在外头把窖口拿柴草遮住。 而珍珍也已经换好了雷鸢的衣裳,和林家的这些家丁往后门走去。 此时雷鸢浑身忍不住发抖,她从小到大也不是没经历过风浪,但像今天晚上的阵势,还真是头一回见。 她一面担心宫里的大姐姐和在敖家的二姐姐,一面又庆幸母亲和外祖母等人离京去了,也算是逃过一劫。 “四姑娘,事已至此,还请千万要稳住心神。”林晏其实不太会安慰人,但他明显能感觉到雷鸢的担忧和恐惧。 尽管此时在地窖中没有一丝光亮,他也能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林公子,梁王和韩王造反必然早有预谋,可咱们竟然都没有察觉。”雷鸢心里说不出的难过,“真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惨遭毒手。” “梁王和韩王是打着进京护卫的由头来的,他们手中有圣旨,也算是名正言顺。”林晏道,“本来梁王手中的兵已经不剩多少了,想来一定是他暗中又集结了旧部。” 之前,凤太后就已经下旨,将梁王的军队打散,只给他留了一小部分。 而韩王的军队人数本来就不算多,所以朝廷也并未过多警戒。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蓄谋已久,早就有不臣之心了。 都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梁王和韩王都是皇室宗人,却指示手下屠戮百姓,当真是丧心病狂。 第三百零六章 烧杀逼宫 雷鸢从未想此时这样,心如乱麻一般,她一会儿惦记这个,一会儿惦记那个。 更不知珍珍等人到底脱离了危险没有,舅舅家那边现在到底如何? 正在忧心忡忡之际,林晏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果然能够听到有一队人摸到了他们所在的这处院子。 “妈的,雷家这些人都跑到哪去了?不会是提前得到消息躲起来了吧?!” “说好了他们家的女娘都归咱们兄弟的,可到现在连根毛也没看到!” “妈的,没钱就搜刮东西好了,最后放把火一烧!” 听这些人的话,雷鸢稍稍放下心来,可见他们家里的人应该没有落入虎口的。 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因为他听到这些人在议论敖家。 “妈的,张凤那伙人运气好,被分到卫国公府去了,那可是头肥羊,肥得直冒油!” “敖家这些年可是捞够本了,去那儿的小兵至少也能抢掠个几千两银子!” “他们中有不少人恨敖家恨得牙痒痒,逮住了敖家的人,必然会往死里折磨!” 雷鸢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 她这些天本就病着,此时惊惧交加,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好在林晏及时护住了她。 此时的卫国公府,杀声震天。 府中的家丁虽多,可外头的叛军更多。 雷鹭在睡梦中被惊醒,不知所措地抱住了肚子。 “姑娘,这可怎么办呢?前后左右的都被围住了,咱们能往哪逃?”花生和核桃都急哭了,此时除非长翅膀,否则想要逃出生天太难了。 这时,敖鲲从外头走了进来,他手中提着长剑,身上也染了血污。 “快穿好衣裳起来。”他脸色铁青向雷鹭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雷鹭一边起身一边问。 “梁王和韩王造反了,他们不会放过敖家人的。”敖鲲冷笑一声。 “能闯得出去吗?”雷鹭问。 “你只管跟我走,我自有办法。”敖鹏一把扯着雷鹭就往外拽,雷鹭双手护着肚子,拼命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房门,雷鹭才看清此时的形势,喊杀声从四面传来,府中好几个地方都腾起了浓烟。 现在只有内宅这小小一方天地还没有被叛军闯入。但她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敖鲲带着她来到祠堂,供着祖先牌位的后壁上,有一道暗门。 “进去,躲起来!里头有食物和水,能撑一两个月。”敖鲲看着雷鹭,“你进去好好躲着,不要贸然出来。” “那你呢?”雷鹭问。 “他们不会放过敖家任何一个人,如果我不见了,他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那样你就暴露了。”敖鲲惨笑了一下,“放心,我已经找了府里一个和你月份差不多的妇人顶替了你。” 雷鹭听明白了敖鲲的意思,无论是他,还是敖敬修和凤名花,都只能眼睁睁地等死。 敖鲲把唯一活着的机会给了他们母子三人。 “雷鹭,你一定要护好孩子,他们是敖家唯一的血脉了。”敖鲲望着雷鹭的肚子,眼神无比温柔,“也要照顾好你自己,我们终究夫妻一场,只可惜以后孩子们只有你这个母亲可以依靠了。” 外头的喊杀声逼近,敖鲲一把将雷鹭推进密道中,面目狰狞地叮嘱道:“进去后,把三道石门都关紧了,外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里头。” 雷鹭和两个丫鬟被隔绝在密道里,随着石门的关闭,外头的声音也完全被隔绝了。 敖鲲先是松下一口气,随即点燃了祠堂。 他静静地坐在祖宗的牌位前,似乎感觉不到火舌的灼烧。 叛军冲进来,见周围都着起了火,也不敢靠近,有不少人转头去寻觅别处了。 在敖鲲被烧死的同时,敖敬修身中数箭,如刺猬一般倒在血泊当中。 而凤名花则被人从床上拖下来,用乱刀砍死。 就连那个做了雷鹭替身的仆妇,也被乱军杀死。 整个京城全都陷在一片火光与血光之中。 而沈家却安静平和得与往常无异。 那些叛军甚至在他家门前做起了侍卫。 此时的皇宫,也分作了两派。 玄龙帝带着一波禁军赶到了太后宫里,他要太后交出大周印玺,从而真正地君临天下。 而辛玙等人则护卫在太后宫中,双方相持不下。 “世子,陛下为天子,是天下之主。凤君怜窃取国柄数十年,搅扰得天下不安,她是大周的罪人,你如何还能护着他?”皇上身边的近侍开口道,“何况你与陛下同源同宗,如何能帮外人?” “陛下要亲政理所应当,但不该以逼宫的方式。”辛玙平日嬉皮笑脸,到此时却无比郑重,“更不该与梁王、韩王密谋,致使京城生灵涂炭。” 别人不清楚,辛玙却明白,虽然是太后命梁王韩王进京,但之前皇上就已经与他们私下里勾结,包括河阳太守徐勉等人。 他们彼此串通,将之前的旧部全部集结起来。 表面上奉的是太后之命,实则拿的是皇帝的衣带诏。 以除凤氏清君侧为名,行暴虐之行。 “行大事者,奉非常之道。”此时的玄龙帝一改平日里畏畏缩缩的样子,不屑地说道,“若不如此,太后又如何肯将大权交出来?朕身为大周天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覆亡。京中百姓虽无辜,但与整个大周的国运比起来,也微不足道。” “我虽然读的书不多,可听你这话说的,便是个暴君。大周若落到你手里,完蛋的更快。”辛玙嗤笑,“这些年,那些侍讲侍读都给你讲了多少圣人道理?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吧?” “朕不与你做口舌之争,很快外头的人就会进来,到时候你们可是要死无全尸的。若眼前就归顺于朕,朕念在同族的情分上,也会饶了你。” 而此时,凤太后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她的表情和往日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阿鸾,去那边的檀木匣子里,把那个锦囊拿出来。”凤太后咳嗽了一声,像一棵老去的树。 第三百零七章 临危受命 雷鸾手脚麻利地打开匣子,取出锦囊,双手呈给凤太后。 “这锦囊还是当初你小妹带黄仙师到宫里来的时候,黄仙师留给哀家的。”凤太后接过那只绛色锦囊说道,“她说等到危难时,可将其取出。” “此时危急,正是打开锦囊的时候。”穆逢春从旁说道。 凤太后将锦囊打开,却并未见里头有什么书信文字,只有一粒种子。 “这…...这是什么意思?”穆逢春急得直眨眼,“放这个东西在里头,是叫人打哑谜吗?” “这个应该是无患子。”雷鹭轻声说道,“黄仙师把这个放在锦囊里,是指这件事不会成为忧患吗?” “去把辛玙给哀家叫进来。”凤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太后娘娘,您叫我有什么事?陛下在外头已经说了,再给一炷香的时间,若您不交出印玺,他可就要带人攻进来了。”辛玙急得满头大汗。 “好,我这就把印玺交给你。”凤太后道,“你跪下接吧!” “太后娘娘,咱们把印玺交出去了,想来陛下也会念在您对他的抚育之情,善待您的。”穆逢春垂泪道。 辛玙跪了下来,奉太后将装着印玺的宝函交给了他:“当今圣上无道,传国玉玺绝不能落到他的手上。辛玙,你带着这个,还有哀家的手诏到北方去寻找你的父亲。让他带大军护送你回京登基。” “太后娘娘,您说什么?!”辛玙当场呆住,其余的人也都无比震惊。 “你的字可是无患?”凤太后笑了,她很少笑,但此时笑起来却是那样的慈爱,“梁王和韩王不会保着辛瓒的,梁王势必要篡位,他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杀进宫来。” “太后娘娘,那您怎么办?”辛玙问。 “我入宫五十年了,功也罢,过也罢,都到此为止吧!”凤太后叹息了一声,“我把皇位托付给你,还要把一个人托付给你。” 说着,她拉过雷鸾的手来,交到辛玙的手上:“这丫头在我身边服侍了许多年,是个好的,你要好好待她。” 雷鸾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太后是那样的用力。 “阿鸾,你要相信我老人家的眼光,为你选一个好夫君是我的心愿。”凤太后一双老眼直视着雷鸾,“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天下人着想。” 凤太后的嘱托太重了,重到雷鸾再也没有力气抽回手。 “去吧!把辛瓒请进来,然后叫所有的侍卫护着你们离开。”凤太后重新冷下了面孔,“若有机会为我收尸,不要与先帝合葬,大周几经遭难,我无颜面对他。” 玄龙帝趾高气昂地来到太后面前,可是当看到太后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和往常一样请了个安。 “陛下亲临所为何事?”太后问道。 “太后娘娘,请你把传国玉玺交给朕,朕要亲政。”玄龙帝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和眼前的形势,不由得将脊背挺了又挺。 “陛下还未行冠礼,此时亲政不合规矩。”凤太后淡淡地说。 “太后娘娘,您把持朝政几十年,还不知足吗?这是我辛家的天下,不是你凤家的天下。如今天下人只知凤家,而不知有辛家,都是你的罪过。”玄龙帝见太后不肯答应自己的要求,便开始数落太后的罪过。 “陛下早就与梁王勾结在一处了吧?”太后道。 “臣子听命于君主,太后却用勾结二字,是否太过?”玄龙帝道,“梁王韩王皆是肱骨之臣,他们忠心为主,无可厚非。” “陛下未免太轻信于人了。”冯太后摇头,“那梁王怎么肯安心听你的话?他不过是拿着你的命令做造反的借口罢了。” 玄龙帝刚要开口反驳,一个宫人急急忙忙地跑了来,进门的时候不及通禀,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陛下,不好了!梁王的人杀进宫来了!” “慌什么?他们是进宫来护驾的。”玄龙帝冷着脸呵斥。 “不是的,陛下,您快躲一躲吧!他们到处找您,刚刚还把吴婉侍给杀了!” “什么?世殊?!他们居然杀了世殊?她可是怀着朕的龙种呢!”玄龙帝一脸不可置信。 “是真的,陛下,您快躲起来吧!”宫人边哭边说,“那些人横冲直撞,见人就杀!” 玄龙帝将脸转向凤太后,神色似哭似笑。 “陛下,莫谓我言之不预,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凤太后神色悠闲。 玄龙帝并没有急着藏起来,他反而呆呆地问了凤太后一句:“太后,您不怕吗?” “有什么可怕的?”凤太后坐在那里,一派淡然,“荣辱盛衰,哀家早就已经见惯了。” 喊杀声渐进,玄龙帝再也顾不得,带着几个近侍匆匆从后门逃了出去。 而此时雷鸢也已经换上一身男装,在一众侍卫的护送下和辛玙一起从侧门杀出一条血路。 梁王手下的将领喝令凤太后起身。 凤太后冷冷看他一眼,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将军,这可怎么办?强行把他带走吗?”侍卫低声问道。 “国运不昌,宗室衰微,皆凤家之过!王爷说了,诛杀凤氏者,封侯!”说完这句话,他率先一剑刺去,正中凤太后心口。 而玄龙帝也并没有逃出宫去,很快就被人在御花园的假山中拖了出来。 到此时,他还妄图保存皇帝的尊严。 可那些乱军又哪里会容得他? 很快,他便挨了顿打,带离了这里。 徐贵妃也被找到了,蓬头垢面的,但因为她父亲徐勉也参与了这次反叛,因此这些人没有要她的命。 把她和玄龙帝关在了一处。 二人一见便抱头痛哭起来。 “陛下,咱们筹谋的苦心全然被辜负了。梁王和韩王包藏祸心,是我们错信了他们。”徐贵妃哭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了。”玄龙帝自然也悔不当初,如果他不想着尽快亲政,至少还能做个傀儡皇帝,而不是如今的阶下囚。 “太后呢?”徐贵妃擦了擦眼泪问。 “凶多吉少。”玄龙帝此时倒还不算糊涂,“且别说别人了,想着怎么样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吧。” 第三百零八章 狼子野心 梁王府灯火通明。 梁王妃正带人整理梁王登基要用的袍服冠带。 “娘娘,可要将凤君怜悬尸示众吗?”有人近前来询问梁王妃的意见。 “何苦为难女人?”梁王妃道,“这把凤亚邱父子和敖敬修的尸身悬挂在城门上就是了。” “那凤君怜要如何处置?” “葬进皇陵吧,按照一般嫔妃的身份即可。她毕竟是宣庆帝的生身母亲,也不可太过了。” 梁王妃说完又问道:“那二位公主呢?千万不要唐突了。” “是是,属下们都知道,两位公主的寝宫派专门的人把守着,任何人不得擅闯。”属下忙说。 “那就好,等到陛下登基之后,我再进宫去看她们吧!” 这时梁王的小儿子辛琪从外头走了进来,一派意气风发。 “你跑到哪去了?我派人到处找你,如今正乱着,你可要安分守己的待在府里才是。”梁王妃七分疼爱三分威严地说道。 “母后,”辛琪张口便如此称呼,“父王眼看就要继承大统,您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谁又敢奈何得了我呢?” “你呀,真是小孩儿家口里没遮拦,现在可不许这么叫。”梁王妃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却也忍不住透出几分喜色。 饶是她原本隐忍沉稳,可眼前的形势还是让她忍不住有所忘形。 这时辛璇和辛玥从旁说道:“母亲,您忙了大半日了,回房去歇歇吧,这有我们两个呢。若有拿不得主意的事,再去向您请教。” “好孩子,那就辛苦你们两个了。”她们虽然是庶出,但很合梁王妃的心意,当初进京便带着她们两个,如今更是得力帮手。 这姐妹俩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们便再是庶出,梁王登基之后也是公主的身份。 再加上梁王妃对她们也不错,荣华富贵自然是少不了。 辛琪随着梁王妃离开,梁王妃道:“你还没吃饭吧?我叫下人把饭端到我房中来给你吃。” “母后,我吃过了。”辛琪道。 “你去哪里吃的?街上现在兵荒马乱。”梁王妃说到这里,又露出了然的神色,“你不会是去沈家了吧?” “我就是想去看看那里太平不太平,毕竟沈氏父子在北边御敌,总不好叫他们寒了心。”辛琪道。 “算了吧,知子莫若母,我还不清楚你的心思?你是又想见沈袖了吧?”梁王妃道。 “嘻嘻,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母后去。沈袖对我一片痴心,况且母后之前也答应过的,要我娶她。”辛琪扯了扯梁王妃的袖子说。 “这个自然,你做了太子之后于公于私,都要多纳几房姬妾,不过这个沈袖是做不得太子妃的。”梁王妃道。 “为什么?是她的门第不够吗?”辛琪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好奇。 “门第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她已经失了贞洁,占了一个淫字。”梁王妃说,“这样的女子,你如何让她做得正室?” “做个侧妃也好,再不然做个良娣也成。”辛琪并不是多么的爱沈袖,更贪图她的美色。 只要沈袖能进他的后宫,依旧能供他玩乐也就是了。至于给她什么位分,并不要紧。 “自此之后,在入主东宫之前,你就老老实实的在这府里待着吧。”梁王妃又一次叮嘱儿子“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是万万不能出现差错的。” “母后,大哥的事,父亲知道吗?”辛琪压低了声音问。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反正他已经死了。”梁王妃不想多提这件事,“这件事情只有你知情,你可不要往外说。” “我疯了才会告诉别人。”辛琪道,“我是想着大嫂和侄儿……” “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们威胁到你的。”梁王妃给了小儿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原来梁王世子并不是梁王妃亲生的。当初她为了能坐稳王妃之位,让人从民间抱来了一个男婴,与自己所生的女婴调换了。 后来她才又生下辛琪。 可想而知,一个是抱养的儿子,一个是亲生的儿子,她会向着谁? 梁王世子替凤亚丘挡刀身死这件事,是梁王等人策划的,主意还是梁王妃拿的。 她当时劝梁王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为了取得凤家人的信任,只能牺牲自己的儿子。 梁王并不知道世子是被抱养的,但与垂涎已久的皇位相比,牺牲一个儿子算不得什么。 何况这主意是梁王妃出的,做母亲的都能舍得,他又有什么割舍不下? 也因此,他对梁王妃更加的钦佩和倚重。 但辛琪却知道大哥不是母亲亲生的,母亲只有自己一个儿子。 所以当初他看中了沈袖的美色,央求母亲为自己提亲的时候,梁王妃便向他暗授机宜,让他先把沈袖勾搭到手,然后再利用沈家人为自家卖命。 当初梁王妃进京,以为小儿子挑选亲事为由,主动向雷家等武将门户示好。 她最先看中的便是雷鸢,除了雷父手中握有雷家军兵权之外,也因为雷鸢无论是相貌、才情还是心机,都符合她对未来儿媳的期许。 但雷家却不肯接招,尽管她一而再地暗示。 但是不要紧了,天下都为其所有,就不信找不到比雷鸢更好的人。 “姑娘,你快吃饭吧!”展眉走到沈袖身边,低声说道,“这汤都要凉了。” “是啊,姑娘,世子爷叮嘱我们了,要好生看着你吃饭呢。”轻言也说,“万一饿瘦了,太子妃的服制不合身可怎么办?” 一句话说的沈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们两个可真会胡说,少来拿我寻开心了。我只是总觉得油腻腻的吃不下。” 沈袖说着,还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她这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焦的缘故,总是不思饮食。 “姑娘该不会是病了吧?想法子请个大夫来给瞧瞧?”展眉道,“只是宫里头现在也一团乱,不知能不能找到太医。” “不是什么大毛病,想来是春天犯了胃火的缘故。”沈袖摇了摇头,“也不知阿鸢她们怎么样了?为了大局,我也不好向她们透露消息,但愿她们不要怪我。” 第三百零九章 重见天日 雷鸢发起了高烧,浑身如火炭一般。 那些叛军并没有放火焚烧雷家,反而有不少人在这里住了下来。 林晏要时时提防有人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为了给雷鸢降温,他用湿手帕为她擦拭身体,一遍又一遍。 雷鸢一时糊涂,一时清醒。 地窖中暗无天日,她又惦记着家人的安危,便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林晏则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让她撑住,等待这场动乱过去。 “林公子,我们还能重见天日吗?”雷鸢的声音沙哑破碎。 “一定可以的四姑娘,”林晏坚定地说,“梁王倒行逆施,不得民心,必败无疑。” “可我不知道大姐姐和二姐姐如今怎么样了,还有爹爹和三姐姐。我实在是担心他们,可又无能为力。.我也知道梁王不能长久,可这场劫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现在人人度日如年,朝不保夕……”雷鸢说着,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说到底,她也不过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在一处。”林晏心疼地抱起她,“哪怕我还剩下一口气,也要护着你。” 对他的话,雷鸢深信不疑。 她知道林晏是个真正的君子,而且他对自己的心意,也早已表明。 林晏为了消除她的忧惧,便引着她说出记忆里高兴的事。 “我记得在陇西的时候,有一次和三姐姐玩躲猫猫,为了不让她找到,我把自己埋进了沙子里,只把鼻孔露在外面。 可是春天傍晚的沙地太舒服了,我竟然睡着了。家里人找不到我,可急坏了。要知道那可是在大漠,一旦走失,后果不堪设想。 直到天黑,我才醒过来,回到大营去。 三姐姐见到我,老远跑过来。看我浑身上下没受伤,便给了我两拳。把我的一颗牙都打掉了。当然,那颗牙本来也要掉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这么玩了。” “你小时候一定很活泼调皮吧?”林晏莞尔。 “林公子,你小时候有没有淘气过?一定是没有的吧?”雷鸢有些好奇,“我见你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很规矩。” “我也有淘气的时候。”林晏道,“放走过外公养的黄莺,打翻过母亲的梳妆匣,还把父亲好容易淘换到的碧桃树给砍了。” “你还闯过什么祸?”雷鸢问,“像我们这样淘气的闯祸很正常,像你这样的可就稀奇了。” 林晏于是便将自己从小到大的许多趣事慢慢讲给雷鸢听。 雷鸢由此放松了精神,慢慢睡着了。林晏伸出手去试了试她的额头,感觉温度降下来了一些。 又不知过了多久,地窖上头忽然有了声音。 地窖的盖子被人掀起,漏进一丝天光。 “姑娘、林公子,是我们。”胭脂的声音传来。 “胭脂姐姐,你们……都好吧?”雷鸢不由得心中一喜,他原本还担心胭脂等人凶多吉少,如今看来,都还在。 “梁王要登基,那些兵都撤出去了。”胭脂说着,慢慢地顺着梯子走下来,“这府里如今空了,姑娘快出来透透气。” “先别急着上去,我们的眼睛好几天没见到光了,先适应一下,免得头晕。”林晏小心扶着雷鸢站起身。 “姑娘的病可好了吗?这几天受苦了,瞧着你瘦了这么多。”胭脂心疼地抹起了眼泪。 “我还好,至少有藏身之处。你们那天晚上逃出去可顺利吗?”雷鸢身体很虚弱,但脑子已经清醒了。 “那天我们趁乱出去,倒也没受什么阻拦,那些人都忙着抢东西呢。”胭脂说,“墨烟和砚泥他们原想让我们去林公子府上的,但我们不想牵连他们,于是就出了城,到庄子上去了。” “师父和师姐他们怎么样?”雷鸢问道。 “他们在城外,倒没受到什么惊扰。后来听说梁王命手下人进城劫掠三日,三日之后就要归队,所以我们今早扮做菜农进城。”胭脂说,“瞧着是严进宽出,对进城的人盘查得紧,对出城的人倒宽松。” “虽然那些人撤出去了,可这里到底不安全。你们可到舅舅他们那边去瞧过了?”雷鸢问。 “还没顾得上呢!”胭脂说,“我们带来了几身粗布衣裳,姑娘先换上吧。” 随后雷鸢上去,见家中被那些叛军弄得乱七八糟,一时也顾不得。 先回到自己房中,将衣裳换过了,床下暗格没有被发现,她之前存放的贵重物品还都在里头。 这时豆蔻从那院过来向雷鸢说道:“两位舅老爷知道姑娘没事,都很高兴。他们那夜因防范得紧,贼人并未能进去,随后交出来不少金银,那些人见了银子钱,也就没再为难他们了。只是大舅太太到底受了惊吓,原本就病着,当天夜里就故去了。” 雷鸢听着,忍不住垂下泪来。 豆蔻又说:“两位舅老爷都请姑娘到那院去呢,说是有个照应。” 雷鸢摇头道:“我不过去了,若是随后再来人搜检,反倒连累了舅舅家。你去说一声,我出城去了,到庄子上先躲些日子。看看情况如何,再定夺怎么办。” 又出来向林晏说道:“林公子,多谢你的救护之恩。你好些日子没有回家去了,想必家中人也都惦记着。我这番和胭脂姐姐她们出城去,到庄子上躲些日子,你也回家去看看吧。” “好,我看着你们出城就回家去。”林晏道,“四姑娘千万保重。” 果然就像胭脂说的,城门这里严进宽出,出城的人只要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对劲,都会放行的。 林晏远远看着雷鸢一行人顺利出了城门,他才返身回来到了自己家中。 他父母见他回来,自然是高兴地念佛。 又问雷鸢怎么样?他们都知道林晏是去了雷家的。 “父亲怎么做了道士打扮?”林晏看着他父亲穿着一身道袍,梳着道士的发髻,忍不住问。 “梁王命我去做官,我不想做官,就只好出家了。”林父说,“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去看看你外祖父吧。他也怪惦记你的。” 第三百一十章 且尽人事 雷鸢来到薛流素他们的庄子上,众人都忙迎了出来。 薛流素抱着雷鸢道:“我的小祖宗,多亏你没事!我急得都要疯了!” “我算是运气好,躲过了一劫。”雷鸢道,“只是一直病着,还请师姐给我瞧瞧,开个方子。” “这还不简单,先进屋坐着。”薛流素携了雷鸢的手进屋。 巧的是雷鸢到这里不过半日,赵甲和他的侄儿也从外地赶了回来。 “哎,我们起先就察觉到了异样,想要进京来告诉四姑娘,可倒霉的是我们搭的船竟是个贩私盐的,被官差给截了。我们也连带着被关进了监牢,前几日才放出来。”赵甲顿足道,“若能提前告知姑娘,必然也能有个防备的。” “这事也不怪你们,京中遭难的人多了去了,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了。”雷鸢道,“只可惜大姐姐和二姐姐……” 目前她听到的消息是,凤太后被杀,身边的宫人也都没能逃得了性命。 而敖家更是凄惨,一个个全部死于非命。 雷鸢已经哭了许久了,薛流素等人都从旁解劝。 现在这两处地方,雷鸢等人都进不去,想要替她们收个尸也难。 “四姑娘,但不知将军和三小姐那边如何?有没有得知京城的消息?”赵甲道,“齐王若知晓京中的变故,必然会想办法回京肃清的。只是不知和三族的仗打得怎么样了?” “如今是内忧外患,陛下被幽禁了起来,梁王眼看着要篡位。徐勉带人攻打韩王,几路节度使都按兵不动,想来是在观望。”雷鸢道,“三族若是听说了这个消息,怕是更要拼尽全力南下了。” 如今的形势和当年的乙酉之乱颇为相似,甚至有可能会变得更糟。 “四姑娘,咱们现在能做什么呢?”赵冰忍不住问。 雷鸢哭也哭过了,知道眼前的情形再痛苦也解决不了问题,还得打起精神来,尽自己所能为国为民出力。 “我是想着,在这几路节度使中,属剑南节度使麾下兵力最强。但岳家人如今在京城已被梁王严密控制起来作为人质,所以岳将军不敢轻举妄动。”雷鸢道,“我们想法子把他们救出来,如此岳将军没有了后顾之忧,也就可以出兵了。” “如果岳将军真的能带兵进京,齐王再班师回朝,那梁王也必然撑不了多久了。”赵甲道,“可是要把岳家人救出来,又谈何容易啊?” “事在人为,”雷鸢道,“我与他们家大小姐是挚友,我想办法先混进他们府里去,把这个计划告诉他们。 另外,这庄子上的吴大哥等人都是雷家军的旧部,尤其擅长挖地道,如今京中十室九空,我们若是能就近挖个地道通向岳家宅子,趁着夜深人静从地道出来,也不是行不通。” “阿鸢,这样是很冒险的,万一你被人识破了可怎么办?又或者岳家人另有打算,那你……”薛流素担忧道。 “我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是国难当前,咱们又如何呢袖手旁观呢!”雷鸢道,“成与不成自然要看天意,但做与不做正在我辈。” 雷鸢话音刚落,众人都纷纷点头,表示愿意追随。 于是雷鸢便和几个人开始策划如何混进岳府去。 说来也巧,派进城里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岳家老夫人因受了惊吓病倒了,虽然派了太医前去诊治,但老太太只说吓掉了魂,让张榜求告,想找个收惊的人。 “不如我趁这个机会混进去。”雷鸢听了立刻说,“倒比别的方便。” “你去,万一被人认了出来可怎么办?”薛流素很不放心。 “放心,我换个样子就行了。平日里我也不少扮男装,再将手脸都涂黑,贴上胡子。”雷鸢说,“要紧的是,给那些守门的些许好处,想混进门并不难。 况且若不是我去,也很难让她们放心答应。” 雷鸢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岳家人必定也是胆战心惊,不是谁去都能劝得动的。 众人听她如此说,便也不再阻拦了,只是叮嘱她千万要小心。 雷鸢做事从来麻利,当即便换上一件半旧的竹青长袍,将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涂黑了,两腮抹重一些,粘好了胡子,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 她这些日子在地窖里病着,又忧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那长袍宽宽大大的,罩在她身上,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 此时已到了下半天,但雷鸢还是执意进城去了。 岳家隔壁是冯家,已经被劫掠一空,她就让接应的人先到那院里去躲着。 约定好了暗号,到时伺机行事。 雷鸢来到岳家门前,果然见有不少人把守。 在他到这里之前,已经有几波人来过了,却并不见效。 雷鸢走上前去,一边陪着笑,一边说道:“几位军爷,小的是茅山的记名弟子,专会叫魂收惊,不知可否容小的进去给老夫人瞧瞧?” “你?就你这摁吧摁吧不够一碟子,剁吧剁吧不够一碗的瘦猴儿,还想来挣这份钱?”守门的人一脸不耐烦,“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军爷别这么说呀,没有金刚钻怎么敢揽瓷器活呢?”雷鸢弓肩缩背,笑得一脸猥琐,“瞧着您几位在这儿也着实辛苦,我要是能成,就把赏钱分各位一半,好叫几位军爷喝酒买肉,快活一番,岂不好吗?” “你倒是个有眼色的,只怕是没有本事也白搭。”那些人听她如此说,果然动了心。 雷鸢明白,他们必定一开始就被分派看守岳家,而且不许惊扰到府里的人。 如此一来,他们就不能像那些随意到街上抢掠的士兵一样,可以肆意烧杀搜刮。 因此这些人心里一定不忿极了,只是碍于上头的命令,不敢怎么样。 “有没有本事也不是嘴上说的,不过这些有钱有势的人胆子最小了,我只要跟他们说,这宅子里有些东西不吉利,必须得拿出去扔了。什么金佛玉像、钗钏簪环,还不是手到擒来?”雷鸢知道财帛动人心,果然这番话说出来,那几个守门的人眼睛都亮了。 到此时,他们倒不关注雷鸢能不能真的把岳老夫人给治好,更关心她到底能骗出来多少宝贝。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一拍即合 且说雷鸢轻轻松松就骗过守门的人进了岳府。 这些人是不能进二门以内的,因此只把她领到二门上,又由岳家的婆子带了进去。 此时岳家虽然没有遭到洗劫,但也皆是怵怵惕惕,毕竟谁也不知道梁王什么时候会翻脸。 他既然能够造反,又哪里还会真正顾及其他? 眼下也不过是将他们软禁起来作为制衡岳将军的筹码,一旦有了变故,他们只会比别的人家死得更惨。 雷鸢被引着来到岳老夫人的院子里,有个大丫鬟迎出来,让他先在门外等着。 “老太太这会还没睡醒呢,先生且等一等吧!”那丫鬟自然没认出雷鸢来。 “姑娘,烦请进去告诉一声,小的绝对有法子能替老夫人收惊。”雷鸢道,“毕竟我有祖传的金环在手。” 那丫鬟听她如此说,不禁微微皱起眉,脸上显出几分狐疑神色,但也没说什么,便进屋里去了。 随后雷鸢便被叫了进去。 雷鸢进屋一瞧,岳老夫人以及岳明珠母女都在。 此外还有许多丫鬟、仆妇,也都在地下伺候。 “先生从何处来?”岳明珠的母亲贾氏问道。 “回夫人的话,小的是茅山的寄名弟子,一直雷神庙修行。”雷鸢粗着嗓子道。 “既如此,就是位居士了。但不知居士法号怎么称呼?”贾氏又问。 “小人有个散号叫飞鸢客。”雷鸢道,“这屋子里人多,不方便施展法术。” “你们先都下去吧!只留下一两个人伺候就是了。”贾氏把不相干的人都赶了下去,留下的也都是她们的心腹了。 “你到底是?”岳明珠紧盯着雷鸢问。 “我是你的故人,难道认不出了吗?”雷鸢微笑道。 “啊,阿鸢,真的是你!方才丫鬟进来说你提到了祖传的金环,我们便觉得有些奇怪了。”岳明珠连忙上前,紧紧握住了雷鸢的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原来雷鸢曾经送给老夫人一只猫儿,因为那只猫儿特别的灵巧通人性,所以岳老夫人就给它取名叫金环,外人是不大知道的。 “我是听说你们张榜的事了,所以趁这个机会混进来。”雷鸢知道这不是叙旧的时候,“你们眼下虽然安全,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好孩子,你是明白事理的。梁王倒行逆施,必不长久。我们岳家又怎肯助纣为虐呢?”岳老夫人说话了,“实则我并没有病,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和外界通个消息罢了。” “老夫人当真是有张良计的,”雷鸢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若不是这个缘由,我说什么也混不进来。” “现在外头怎么样了?你们家人都好吗?”贾氏问,“好孩子,你能冒着风险来探望我们,足见明珠没有白交你这个朋友。可你自己也要千万小心才是啊!毕竟我们还能得一息安寝,你们家……” “不幸中的万幸是,在这之前,我母亲和外祖母她们都到五台山去了,也算是躲过了一劫。”雷鸢知道此时不是伤感的时候,她努力眨了眨眼,把涌出的泪水又咽了回去,“要紧的是尽快扳倒梁王,好解救更多的黎民百姓。” “可惜咱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明刀明枪的,无论如何也打不过那些乱臣贼子。”岳老夫人叹息道,“只能智取,但不知你可有什么办法?” “我是想着把你们悄悄的带离了这里。”雷鸢道,“只要你们离开这里了,梁王手中就没有威胁岳将军的筹码了。” “说出来容易啊,可我们几个活生生的人,如何能出得去?便是混出去了,回头也必然被发现。还没等跑出多远,就有可能又被捉回来了。”贾氏道。 “我并不是一个人,还有不少帮手。有很多是我父亲的旧部,他们擅长挖地道。让他们从隔壁冯家的院子挖个地道通向这府里,趁着月黑风高,你们从地道里离开。同时找几个尸首放到屋子里,放起一把火,到时就说你们被烧死在里头了,想来也不会有人详查。” “这……这行得通吗?”贾氏有些迟疑。 “兵行险招,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还不如放手一搏。”岳老夫人的年纪虽大了,却很能拿得住章程。 “我也愿意冒险。”岳明珠道,“到时候祖父和父亲若一直按兵不出,将来朝廷也必然会清算的。既然算准了梁王不能长久,那我们就不能在这里老老实实做人质。” “我和你们想的一样。”雷鸢道,“只要能离了这府,找个地方藏起来就行。现在梁王等人也是焦头烂额,既要忙着登基,又要忙着打仗,不大能分出神来过于细追这件事。况且我已经想了法子贿赂看守在这里的人,他们拿了好处,巴不得毁尸灭迹。” 于是岳老夫人便对外宣称,今日来的这位先生法术很是灵验。 赏赐了雷鸢许多东西,雷鸢出来之后,便把所赏的这些东西大半都分给了看守的人。 那些人喜得眉开眼笑,对雷鸢的态度也大不相同。 “先生可是个真有本事的,一出手就得了这么多宝贝。” “这有什么?我跟岳老夫人说了,这法事得连做三天才能结束,他还留我在这府里住下呢,我出来跟各位商量一声,若是不方便,我就找别的地方。”雷鸢故意如此说。 “使得使得,有什么使不得的?回头叫他们好酒好菜伺候着您。”那些人忙说。 “如此就多谢各位军爷的照拂了,放心,小人得了什么好处,都少不了各位的。”雷鸢知道,这些人所图的只不过是个财罢了。 否则他们又何必跟着梁王造反? 梁王放出话来允许他们到街上劫掠,也不过是要收买人心。可是这些没能肆意抢掠的,心里头却是老大的不愿意。 自己这一遭出来,分给他们的好处每人就不下千两了。 他们巴不得自己多待几天,多给他们带些好处出来。 于是雷鸢得了允许,便翻身回去,按照之前约定的暗号,在岳家在眼角上挂起一盏风灯。 这是在告诉隔壁的人,可以动手挖地道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献计 话休烦叙,简短截说。 三天的功夫,地道便打通了。 也是天遂人愿,这天夜里真是月黑风高。 到了三更天,雷鸢带着岳家母女三人,以及岳千里,还有少数几个心腹,重挖好的地道逃了出去。 事先已经找了几具尸首丢在各自房中,此时的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这东西。 之后将地道快速填好,做好遮蔽,然后再由岳家的仆人点起火来。 而且为了消除疑心,雷鸢提前让他们准备了遗书,表明是自焚而死,为的就是不向梁王屈服。 而且这遗书可不止一份,而是弄了几千份,趁着火烧起来的时候,四处抛洒,有很多都飘出了墙外。 后宅失火,在外头看守的士兵自然要进来救火。可是等他们进来,火势早已起了,根本压不住。 就在他们都忙着救火的时候,雷鸢已经带着岳家人离开了这里,在城中提前寻觅好了藏身之处,只等天明之后,再慢慢混出城去。 于是很快,京城中就传遍了岳家人守节自焚的消息。 相信这消息要不了多久就能传出京城,传到岳将军的耳朵里。 “母亲,我们可要将实情写信告知父亲他们吗?”来到了庄子上,贾氏忍不住问。 “有什么好告知的?我们在这里也未必就安全。”岳老夫人说道,“万一走漏了风声,不是要连累人吗?既然已经死遁,那就在局势没明朗之前,消消停停地藏着。况且咱们的死讯也更能激发剑南将士们的血性,这不是更好吗?” 岳老夫人不同意将真相告知丈夫和儿子,这与雷鸢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这话不能由她说出来。 “目前这庄子还算安全,至少有几百人可作防卫,”雷鸢说,“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抵挡一阵。” 而就在雷鸢将岳家人都接到庄子上的时候,辛玙和雷鸾也赶到了齐王大营。 他们日夜兼程,在路上几乎就没休息过。 护送他们出来的人,也已死伤大半,好在最后平安抵达。 齐王惊闻京中的变故,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偏偏在这时候,雷政通的人前来禀告沈家父子弃城不守的消息。 齐王闻言大怒:“这沈家父子居然违反军令,当真可恶!” “父王,说不定这沈家是和梁王等人串通起来的。”辛玙道,“故意将鞑子兵放进中原,来牵制大军。” “十分可疑,”齐王点头,“本王要派人将他们召到此处细问缘由,若有合理解释还罢,若是说不清楚,严惩不贷!” 兵者,国之重器。沈家父子不按照事前定好的策略行事,反而自作主张,这本身就已经犯了大忌。 若真是为了更好地御敌,也还没话说。偏偏他们放弃防守,使得大烽火台失守,万一因此敌军趁势南下,岂不是后患无穷? 多亏雷家军拼命阻拦,否则在齐王不知情的情况下,敌人可能已经冲破防线上千里了。 因此齐王一面命人去招沈家父子,一面又分出人来支援雷家军。 但沈家父子此时怎么可能还听他的召唤?说什么也不肯前来,只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好个沈贡淹,晚节都不要了!真不知梁王许了他什么好处。”齐王冷笑,“此等贼子何可留得?!” 说着就要清点人马,亲自带兵前去缉拿。 此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雷鸾开了口:“王爷在上,臣女斗胆进言,不知可否?” “好孩子,多亏你这一路追随,真不愧是将门之女。”齐王非常欣赏雷鸾,“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以我的浅见,王爷不宜亲自前去。毕竟您地位尊贵,且身负重任。 沈家父子为虎作伥,人人得而诛之。莫不如开出赏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哦?你说要本王悬赏缉拿他们?”齐王听了,眉头微微一挑“那赏格该多少合适?” “若是大周军士,算一等军功,封侯进爵,不要爵位者,可折算成财物。若是三族之人,也赏他黄金千两。”雷鸾语出惊人。 齐王身边的人都听得一愣,给自家人赏赐还罢了,居然给敌军赏赐,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 但齐王却笑了:“有见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传令下去,就这么列赏格!” 雷鸾这法子果有奇效,三日之后,踏顿族的呼尔罕便押送着沈贡淹前来。 雷鸷则带来了沈措。 原来沈家父子的此等行为,本就已使他们手下的许多士兵不满。 有很多士兵纷纷投奔雷家军,正应了那句失道寡助的古训。 当兵的不管谁做皇帝,他们在意的是,敌军当前不该做逃兵,毕竟身后是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 齐王看着沈贡淹父子质问道:“你们父子身为朝廷命官,为何临阵退缩?” “我父子二人为的是大周基业,不想再为凤氏卖命。”沈贡淹一副大义凛然模样。 “我们上阵杀敌难道是为的凤家人吗?不是为了大周的百姓吗?”齐王冷笑,“亏你还能装模作样把这些话说出来。身为将领,临阵脱逃是重罪。你们损了士气,害了军心,无论如何也容不得你们。” 于是下令,当众斩杀沈家父子,余者只要奋力作战,皆不追究。 赏金自然也是一分不少地给了呼尔罕,虽然两军交战,但也要讲信用。 雷鸾和雷鸷姐妹经年未见,却不想竟然是在此等情形之下重逢。 走出军帐外,雷鸾低声问道:“三妹,你没事吧?” 她当然知道雷鸷对沈措原本是有意的,而今却亲手将他擒获,虽然为的是大义,但心里怕是也会些难过。 “姐姐,我早就当他死了。在他劝我归顺梁王的时候,他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风吹起雷鸷的黑发,犹如黑色的羽翼翩飞。 “三妹,你能这样想最好了。”雷鸾放下心来。 因为她知道雷鸷已经彻底将沈措从自己的心头抹去,一个泯灭大义,热衷利禄的人,不值得为他伤心。 “也不知现在京中的情形怎样了?二姐姐和四妹妹可安好?”雷鸷更担忧的是自己的家人。 她无数次上阵杀敌,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可一想到家人有可能遭遇不测,心中便担忧不已。 第三百一十三章 傲骨 齐王杀了沈家父子之后,便盘算着如何对付梁王。 可眼下北边战事未靖,他又不能马上离开。 一眼看到旁边的辛玙,想到太后在密信中将他认为明德帝义子,又将传国玉玺给了他,分明就是想让他即位之意。 但他这个小儿子一向是个玩世不恭、游手好闲的,真的能担起大任吗? 于是便试探着问辛玙道:“依你之见,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辛玙正在那里摆弄一块羊膝骨,听父亲如此问便道:“父王一时离不开,且朝中局势正在混乱,尚不明朗。若依我的意思,倒不如传檄天下,号召勤王,使天下人共讨之。” 齐王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一惊:“你为何想要这么办?” “嘿嘿,说起来,这还是当年我到青山阁去探望林晏的时候,他指着书上的一句话教我的。”辛玙也不藏着掖着。 “哪一句话?”齐王很好奇。 “明其为贼,敌乃可服。”辛玙答道,“这小子一天到晚的说什么名啊实啊,说这两样东西尤其要紧。” “果然是大家子弟,不同凡响。”齐王捋着胡子,连连点头,“这林晏当得起宰相之才。” 他只想着,若辛玙能够登基称帝,那么林晏一定会做他最有力的帮手。 两日后,雷政通来到大营,与齐王商议如何对敌。 “雷将军,我虽然是你的上司,但说起行军用兵,还得是你最有经验。若以你来看的话,咱们现在该如何行事?能够既快又稳地击退三族?”齐王语气十分谦虚,他知道在打仗这件事情上,不是谁的官职高,谁的本事就大。 “既然王爷动问,那末将就斗胆一回。”雷政通道,“鉴于京城那边也急需王爷回援,我们不如合攻三族主力。 但在此间,要不拘一格,对全体将士唯军功论。即不论出身,不设上限,谁杀敌杀的多,谁作战勇猛,就提拔谁!” “如此内忧外患之际,最需要的就是人才。”齐王说,“若不如此,又如何能够振奋得了全军的士气?” 于是连夜命人拟定军令,第二日便颁布下去。 雷家父女三人相聚,自有一番悲喜,不必多说。 然而军情紧急,很快,雷政通和雷鸷便又各自奔赴战场。 齐王颁布的军令,一层层传达下来,士兵们个个为之精神大振。 于大侠等人都向宋疾安道:“钱副长,这回到了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了。雷将军如此赏识你,你又有真本事。这回非弄个将军当当不可。” 宋疾安也是打由心里头高兴,嘴上说道:“大伙都卯足了劲儿,争取拼个封妻荫子。” “可不是嘛!以前和鞑子们遇上,心里头多少还有些发怵。现在看着他们那一颗颗脑袋,分明就是乌纱帽和金元宝。”众人都笑着说,“只恨他们没多长几颗脑袋。” 北边战场,人人奋勇争先。 在剑南道,岳家人也听说了亲人们的死讯。 岳衡匡又悲又怒,当即拔出佩刀来,将眼前的桌案砍作两段。 “梁王窃取国柄,害死我家人,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父亲,齐王已经传檄天下,咱们若不率先响应,头功便被人抢了去了。”岳吉道,“我们这就联合几路军,杀到京城去,匡扶社稷!” “正要如此!”岳老将军道,“开武库点兵马,事不宜迟。” 而此时的梁王还正沉浸在即将登基的美梦中,他已经住进了紫禁城,而梁王妃等人还在梁王府中,为他筹备登基事宜。 身边人对他已经称起了陛下,他也欣然接纳。 “陛下,吴美人已经梳妆打扮好了。”一个笑得满脸谄媚的太监走进来,在梁王耳边低声说道,“正等着您去临幸呢!” 梁王闻言睁开了眼,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吴美人就是玄龙帝奶娘的二女儿吴世容,当初他的亲随带兵杀到颖阳伯府,本来是要一个活口都不留的。 毕竟菅良子作为玄龙帝的奶娘,没必要留着她。他们可是连怀着龙种的吴世殊都敢杀的。 但那个亲随在看到吴世容之后,便立刻改了主意。 他之所以能成为梁王的心腹,自然是对梁王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在见到吴世容之后,他便料定这个女子一定能够得梁王的喜欢。 “如今两条路给你们选,”他对吴家人说道,“若是肯让你的女儿去侍奉王爷,便可免了你们家的死罪,说不定日后还会重得恩泽。若是不肯依的话,这便送你们去见梁王。” 菅良子听了,便扑到小女儿身上:“女儿啊,看在我生养了你一场的份上,你总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我们两个做了刀下鬼吧?” 她知道吴世容自己是不怕死的,更不贪恋荣华富贵。 否则当初玄龙帝明明更喜欢她,想要将她纳入后宫,她却一再拒绝。 可是菅良子自己可不想死,她更想长久的富贵下去。 吴世容答应了,跟着梁王的亲随进了宫。 梁王一见她便大喜,赏赐了那亲随许多宝贝。 “我姐姐的尸首在哪里?且容我将她安葬。”吴世容傲骨铮铮,丝毫不肯谄媚。 可梁王就喜欢这个样子的,当即答应道:“只要你肯侍奉我,一切都好说。” 吴世容安葬了姐姐,说还要再斋戒七日,才肯委身于梁王。 梁王虽然心急,可想着做长久计,便也答应了下来。 如今七日已过,吴世容按照约定沐浴焚香,并叫内监来告知梁王。 梁王喜不自胜,匆匆赶来。 见吴世容打扮得清丽动人,便忍不住上来先抱住。 “我的小美人,你可知这些天朕的脑子里都是你。”梁王紧紧抱着吴世容的娇躯,使劲嗅她身上的香味。 吴世容忍着恶心,为他倒了一杯酒:“陛下青眼,是我的福气。只是我不惯侍奉人,还请陛下见谅。” “你这样就很好,只要看着你这娇模样朕的心花都开了。”梁王就着吴世容的手,将杯中的酒饮干,“时候不早了,咱们歇息吧!” 第三百一十四章 杀恶贼 梁王自从得到了吴世容,接连几日都宿在她的房中。 原本吴世容身边的人都格外防范着她,生怕她对梁王不利。 但接连几日看下来,她似乎也颇为享受这样的日子。 甚至还主动让尚衣局的宫女给她量身裁衣,做的衣裳大多都是睡袍,且不但料子轻薄透亮,款式更是大胆暴露。 这分明就是有意讨好梁王,想要独占宠爱。 就在梁王登基的前一日,吴世容命人备了酒菜,打扮得异常妖娆。 “陛下,”吴世容的纤纤玉手捧着犀角杯,“臣妾新学了一支舞蹈,想要跳给陛下一个人看。” 说着,她微微解开衣襟,露出里面的浅纱裹胸。 梁王见了,两只色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当即挥手道:“你们都先下去,非有诏不得入内!” 等伺候的人都退下之后,吴世容缓缓解开衣襟,脱下了外裳。 只见她轻舒玉臂,款扭细腰,虽然没有丝竹相伴,但一举手一投足,都说不出的魅惑妖冶。 她边跳边给梁王斟酒,甚至还自己亲口度给梁王。 这可把梁王给美坏了,迫不及待便要抱起她上床。 “陛下何必如此心急?”吴世容难得撒娇,清冷的美人一旦撒起娇来,真让人骨头也酥了。 “好好好,不急不急,朕对你有一万个耐心。”梁王忍住冲动说。 “今夜臣妾要好好侍奉陛下,”吴世容说着,拿出一条红纱巾,“臣妾要将陛下的眼睛蒙上,好让陛下更得趣味。” 吴世容说完,就将梁王的眼睛蒙上,并牵起他的手上了床。 这一夜,她前所未有的大胆,梁王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直到梁王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吴世容方才将目光从残烛上移了过来。 她看着梁王,是那样的厌恶和痛恨。 三更天了,人们应该都睡了。 吴世容将那条红纱巾拿起来,缓缓缠绕在梁王的脖颈之上。 在床栏杆上打了个死结,之后又将梁王的双手、双脚缚住。 梁王睡得像死猪一样,根本就没察觉。 做完这一切,吴世容下地,走向床边的烛台。 她这宫里没有任何锋利的器物,就连头上的簪环都要收起来,只允许带梳篦、绒花之类的装饰。 但是他们忘了烛台。 烛台上是燃了一半的河阳花烛,足有她的小臂粗细。 她记起当初河阳太守徐勉将她们一家人送进京城,用的就是运送花烛的船只。 也是从那一批,原本无香的河阳花烛被添加了名贵香料。 此刻,她嗅着颓靡的香气,只觉窒息。 她伸手将蜡烛拔去,滚烫的烛泪落在手背上,她丝毫不觉得疼。 烛刺尖锐锋利,镀着金,闪着光。 她缓缓走到床边,双手握住烛台,高高举了起来。 随即便朝着梁王的心脏刺了下去。 她听人说,如果刺中了心脏,那人是叫不出来的。 一下,两下,梁王有了知觉。 他本能地扭动身躯,但手脚和头都被固定住了。 他张大了嘴,却真的发不出声音。 只是呵呵呵地吐着气。 他胸口的血迸了出来,很热很烫,带着酒腥气,直喷在吴世容的脸上。 她顾不上擦,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挥动着烛台…… 翌日天还不亮,内监官便到这里来催着梁王沐浴更衣,准备登基。 可他在门外请示了许久,也没听到里头有任何动静。 “昨晚陛下和吴美人睡得很晚,此时……”这里的太监向内监官解释道。 “胡闹!赶快叫个宫女进去,请陛下起来。”内监官道。 于是一个小宫女便被派了进来。 屋子里的气味很怪,很难闻。 灯烛燃尽了,昏暗一片。 小宫女手里端着蜡烛,小心翼翼走进里间。 烛火摇曳中,她最先看到的是悬挂在房梁上的吴世容。 她惊叫着,丢了烛台,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不好了!吴……吴美人悬梁了。”小宫女吓得变颜变色,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陛下呢?!”外头的人闻言大惊,一股脑都拥了进去。 他们当然也看到了吴世容的尸体,但并没有人在意,他们都想知道此时的梁王在哪里?怎么样了? 梁王在床上,死得透透的。 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 “什么?!你再说一遍!”梁王妃此时已经进了宫门,正坐在玉辇中,她身上穿的是皇后的服色。 “陛下……陛下被吴世容给杀了。”内监官哆嗦着说,“已经让太医查验过了,陛下确实……” “你们怎么不去死?!”梁王妃怒极,“为什么要放那个祸害在陛下身边?!” 她当然不知道吴世容进宫侍奉梁王,否则又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所有人都瞒着她,包括梁王在内。 “娘娘,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梁王妃的心腹小声问道。 “怎么办?自然是密不发丧。”梁王妃咬牙道,“一旦死讯传出去,要不了一天,手底下的人就得造反。” “可今天说好了是陛下登基的日子呀!” “找个和陛下身形相似的人,穿上龙袍,戴上冠冕,百官远远朝拜,看不出来的。”梁王妃当即立断,“之后的事,从长计议。” 她的丈夫死了,死在最不该死的时候。 可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所幸,她还有儿子。 “娘娘,那吴世容的家人是不是也要立刻杀了?” 梁王妃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蠢货,这件事不能让人知道,若是杀了他们,岂不是让人多想?” “那……那……” “严密监视就够了,就算是将他们千刀万剐,也无济于事,又何必因小失大?!”梁王妃训斥道。 很快,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文武拜官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却不知,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过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太监,沾上胡须假扮的。 吴世容的尸体被从房梁上解了下来,她死得一点也不难看,像是静静睡着了一样。 一众太监将她的尸体用白布裹了,就掩埋到了御花园中。 而梁王的尸体则装进乌木棺材里,就停在他被杀死的房中。 第三百一十五章 灰飞烟灭 随着剑南节度使等几路军进京靖难的消息传来,北方战事也连连告捷。 齐王任命雷政通为大元帅,让他督兵平乱,自己则带着十万大军返京。 大军行至定乡,忽然有人前来报信。 那人自称是宫里的一个小太监,有要紧事禀告齐王。 “要仔细搜身,当心是奸细。”齐王身边的侍卫说道。 等那人被带上来的时候,雷鸾一眼就认出了他。 “小生子,竟然是你。” “阿鸾姐姐,是我。”小生子一见雷鸾,眼圈就红了。 他虽然在太后宫中做事,但因为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太监,所以便没有遭遇杀身之祸。 况且梁王要登基称帝,宫里也不能没有使唤的人,总不能全都杀了吧? “你怎么从宫里出来的?”雷鸾问他。 “我是趁着出宫办差的机会,悄悄逃出来的。”小生子说,“宫里出大事了。” “你说有要紧事禀告,是什么事?”齐王的侍卫问。 “梁王死了,对外只宣称在养病。”小生子语出惊人,“吴家的二女儿杀了他。当时那些太监埋吴二小姐尸首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恰好听见的。” “梁王死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叛军岂不是群龙无首了?”齐王道。 “所以梁王妃才密不发丧。”小生子道,“宫外的人都还不知道呢,就连宫里也只有少数人知情。” “呵呵,既然如此,那咱们可得替他们好好宣扬宣扬!”齐王笑道,“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梁王的死讯还是被有些人察觉了。 毕竟天天看不到他上朝,一切政事都由梁王妃来处理。 卢家人本就对新王登基后没对自家人委以重任深感不满。 再加上南北方大军不日就要进京,到时候哪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于是卢家兄弟便率先发难,带领手下旧部,打着为玄龙帝护驾的旗号,浩浩荡荡杀进宫城。 此时梁王妃正策划着扶立儿子继位,已经命人缢死了玄龙帝。 听闻卢家人带兵杀进宫城,她便叫小儿子亲自上阵御敌。 “这是你建立威望的好机会,卢家人手下都是些散兵游勇。”梁王妃道,“你只管杀去就是。” 可辛琪却是个不中用的,畏缩道:“刀兵是不长眼的,母妃怎么能让我涉险呢?我若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继承大统?” 梁王妃见他这般不中用,又气又急,索性亲自披挂上阵。 可她毕竟只是一个深闺妇人,不过一个时辰,就被卢家兄弟带人生擒了。 卢家兄弟随即搜出了梁王和玄龙帝的尸体,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卢立名道:“一切自然有齐王回来做主,咱们先打扫宫室,迎接齐王回朝。” 不得不说卢家人是懂得投机取巧的。 南北方大军很快合围,便将叛军清除干净。 徐勉和韩王两败俱伤,岳家军出兵清理残局。 四月二十八,新皇登基,年号永嘉。 诏告天下,免三年赋税,与民休息。 此时雷鸢回到了自己家,家中的仆人还剩下几个,雷鸾便带着他们清扫内外,尽量恢复原样。 最让她高兴的是二姐姐安然无恙,挺着饱满的孕肚回了娘家。 “太好了,二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雷鸢抱着雷鹭一个劲地哭。 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敖家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住不得了。”雷鹭的语气云淡风轻,“这些日子我还住我原来的屋子吧!” “好,已经打扫干净了,看看还缺些什么,叫人到街上去买来添置上。”雷鸢道。 “不知我还能不能住原来的屋子?”雷鸢的话音未落,又有人笑着从外头走了进来。 是雷鸾。 “大姐姐大姐姐,你也没事啊,真是太好了,老天保佑。”雷鸢刚止住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去了一趟漠北,还见着爹爹和三妹了呢。”雷鸾笑道,“想来爹爹那边战事也快告捷了。” 雷鸾原本在凤太后身边做宫女,如今凤太后不在了,她自然要回到家中,等待下一步。 三姐妹相聚,自然是悲喜交集。 经过梁王之乱,整个京城中的勋贵人家殄灭大半。 文予真因受了惊吓早产,生下女儿之后便亡故了。 朱洛梅一家还好,有惊无险。 叛乱平息之后,不过半个月,甄秀群等人也回到了京城。 彼此相见,自然又是一番唏嘘。 冯氏不在了,因当时兵荒马乱,便草草地安葬进了祖坟。 如今总算太平,柯氏便开始操持着为冯氏重办后事。 这一番下来,又过去了小半个月。 此间还要与各家亲友互通消息,有悲有喜,一时也难以尽述。 天气热了起来,雷鸢趴在窗台边,看着被微风吹动的芭蕉叶。 “姑娘,我从街上听说了一件新鲜事。”豆蔻说着跑进来,她还是那样性子急。 “这阵子的新闻简直不要太多,都快要听不过来了。”胭脂笑着,拿了一盘洗好的琵琶走了进来。 “这个真真是新闻,不听不成。”豆蔻喘着气说。 “我怎么是新闻了?”珍珍笑盈盈地从里间掀帘子出来打趣。 “哎呦,你们都别混我。”豆蔻跺脚,“听说有人把郁家给告了。” “郁家怎么了?梁王叛乱的时候,他们好像也没参与吧?”雷鸢问。 “不是梁王,是吴王。”豆蔻得意地说,“怎么样?想不到吧?” “你说谁?吴王?那不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吗?郁家还是乙酉之乱的四大功臣之一呢。”胭脂难以置信。 “谁说不是呢!可就是他家,居然收养了吴王的女儿!就是那个郁金堂!”豆蔻说。 “原来是这样,看来郁家当年两边都投靠了。”雷鸢随即了然,“也难怪他们虽然痛恨郁金堂所作所为,却并没有要她的命。想来吴王虽然早就倒了台,可他的旧势力多少还在,郁家投鼠忌器,不得不留下郁金堂一命。” “这是梁王手下人告发的,当年吴王的许多残部都归了梁王。后来郁金堂死遁,也是投奔了梁王去了,只是不知梁王最后如何安置的她。这件事连告发的人都不清楚。” 第三百一十六章 人各有命 五月末传来三族请求议和的消息。 京城中,人们纷纷传扬着这个消息,语气中都带着难掩饰的喜悦。 如今大周内乱平定,天气和暖,三族占不到优势,便想着要议和了。 百姓们也早厌倦了战乱,只盼着能平平安安过日子。 新皇永嘉帝因林晏献出屯田十策,便钦点他前去议和。 林晏年纪虽轻,但一来为人有智有信,二来又是唐大儒的亲外孙。 他若有什么不通的,唐大儒自会指点。 毕竟唐大儒年纪大了,不能再舟车劳顿几千里出使了。 皇上特地下旨,让林晏行至五原,由雷家军护送前往议和。 这日雷家三姐妹围坐在母亲身边闲话。 “若是林公子能成功议和,那可就太好了。到时候你爹爹和三丫头就都能回来了。” “是啊,咱们家终于能团圆了。”雷鸢是真心期盼着父亲和三姐姐早些回来。 “你就不盼着林晏快些回来?”雷鹭笑着打趣小妹,“他这一番出使建功,回来皇上必定要赐婚的。” “皇上给他赐婚,关我什么事?我还要多陪阿娘和爹爹几年。”雷鸢红着脸说。 “反正不关我的事。”雷鹭笑呵呵地说,“人家说男人最盼着的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如今这好事都叫我给摊上了。” 她说的不假,她对敖鲲本就没有什么感情。 因为凤太后的托付,永嘉帝自然要感念她的恩情,况且凤家人、敖家人都已经死绝了。 只剩下怀着孕的雷鹭。 新皇无论从雷家的角度考虑,还是从凤太后那里考虑,都会厚待雷鹭。 因此已经命人重建卫国公府,且封雷鹭为卫国夫人,雷鹭享有敖家的全部家产和尊荣,只等着平安产下孩子,便可无忧无虑度过余生了。 “二妹你也是够险的,该说不说,你肚子里的这两个孩子也是有福气的。”雷鸾道,“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担心你。” “咱们都是吉人自有天相。”雷鹭道,“俗话说得好,有福之人不用忙,没福之人跑断肠。” 这时柯氏打发彩环过来送点心,甄秀群又把自家桌上的茯苓糕给她拿去一盘。 彩环走后,甄秀群道:“郁拱收养吴王余孽的事坐实了,落了个满门抄斩。几世的荣耀恩宠,一朝散尽,只换来罪过可惜四个字。真是想不通他们是怎么想的,何苦呢?收养了那么个祸害,害死了自家的亲生女儿不说,最后更是给郁家灭了门。” “这盛衰荣辱,一半由天定,一半由人为。郁家的事还罢了,我是真没想到,吴二小姐有那般的胆识和心性,真叫人佩服。”雷鸾忍不住提起了吴世容。 当年吴世容在宫里住的时候,雷鸾和她就没说过几句话。 吴家母女的身份颇为尴尬,雷鸾作为太后身边的人,自然不能和她们过往甚密。 “说起来,真是可佩可叹。她那样冰清玉洁的人,却宁肯牺牲清白,也要手刃逆贼。我真是佩服她!”雷鸢前几日就到吴世容坟上祭奠过了,狠狠哭了一场。 她和吴世容虽然交往不多,却也算得上是心意相投的知己。 “陛下追封她为节烈县君,也因为她的这番义举,免去了她母亲和继父的罪过。说起来,陛下也算是宽厚待下了。”一边吃着赛云酥一边说。 “哎,对了,我恍惚记得当初榴花宴的时候,黄仙师是给你们几个批过卦的。”雷鸾道,“都是什么来着?” “我也记得不大清了,倒是有一句有人杀恶贼,想来正是应在吴姐姐身上了。”雷鸢道。 “对了,那个宋宁儿的哥哥是不是叫宋疾安?”雷鸾问道,“他如今在爹爹军中呢,可得爹爹的赏识了。” 雷鸾没想到大姐姐会忽然提起宋疾安的名字,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这个人了。 此时不由得有些怔怔的。 “说起来最可叹的便是沈家了。”甄秀群幽幽道,“怎么竟投靠了梁王?可真是糊涂!” 沈家父子被齐王当众斩杀,沈家也被抄了家,所有女眷都没入了奴籍。 “若是别的罪过还好,偏偏是谋逆之罪,没将他们满门抄斩,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雷鸾说,“咱们以往私交再好,如今也得和他们划得干干净净。” 雷鸢低着头,她知道大姐姐是在告诫自己,只闷闷说了句:“我知道,不会和她们有什么往来了。” 雷鸢说的是真心话,沈袖明明提前就知道会有兵变,可却没有告知她们任何一个人。 文予真死了,自己也是九死一生。 而沈袖就那么袖手旁观,说起来真让她寒心。 就在雷鸢心里做如是想的时候,正跪在教坊司地上领罚的沈袖忽然打了个喷嚏。 “贱骨头!不好好干活,装什么病?!”教坊司的嬷嬷手中的戒尺一下又一下落在沈袖身上。 她若是敢躲,下一尺就会更狠。 沈袖像麻木一样,挨着责骂、笞打。 这些痛苦算不了什么。 在此之前,她已经受过更大的痛苦了。 她原本天真地以为梁王进京登基,自己随即就会被太子纳入后宫。 可她没想到的是,梁王进京也不过一个多月,便忽喇喇似大厦倾。 听说辛琪被卢家人杀死在宫门口,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还来不及为辛琪的死痛哭,紧接着便传来父兄被斩首示众的噩耗。 沈夫人性情软弱,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传来,让她无力支撑,朝廷的责罚尚未来到,她便已经投环自尽了。 原本守卫沈府的那些人,立刻翻脸变恶狼,他们冲进府里烧杀抢掠。 沈袖和她房中的丫鬟全都遭了凌辱。 直到沈袖下身流出殷红的血液,那些畜生才停手。 沈袖小产了,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身孕的情况下。 随后新皇登基,大行赏罚,听闻沈家只剩她一个孤女,皇上决定网开一面。 沈袖被分到教坊司,做粗使婢女。 可她罪人的身份,让她成为这里最不受待见的人。 谁都可以打骂她,谁都可以欺辱她。 而她,只能逆来顺受。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辱使命 漠北的大地也泛起了绿色,只是那绿色稀薄疏淡,尽显干旱与荒凉。 毡帐内,奶茶的甜香和羊肉的腥膻交缠,仿佛凝成了一条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大周使者的鼻尖上。 说实话,这味道真是闻不惯。 三族首领坐在红柳桌旁,他们身上也带着一股混杂着马汗与尘土的气味。 当然,还有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林晏端坐在对面,和这些粗犷的三族人相比,他看上去太过于斯文清秀了,没来由地让人产生轻慢之心。 蹋顿首领阿鲁浑的目光最先落在这位大周使臣脸上——肤色白净,眉眼间还残留着温润书卷气。 太年轻了,也太斯文了。 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羊皮靴重重踏在毡毯上:“大周是没人了?派个娃娃来议和?你杀过人吗?会骑马吗?该不会是来这里之前,还躲在你阿妈的怀里吃奶吧?” 林晏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得如同古井。 那眼神让阿鲁浑的笑意僵在嘴角。那不是文弱书生的眼神,带着卓绝的清醒——像草原深夜悬在山崖上的月光。 “我既然能坐在这里,便有与各位议和的资格。我身后是大周王朝,难道大汗你就不是吃着你阿妈的奶长大的吗?”林晏反问。 “呵呵,我不和你在嘴上逞英雄。要和我谈,先结结实实的受我一马鞭。”阿鲁浑说着,掏出掖在腰里的鞭子。 那是一只用牛筋编成的四股马鞭,两匹马都拉不断。 “大汗的马鞭能抽裂山岩,”林晏开口,声音平稳,“却抽不散大周边关三十万将士的血性。议和是你们提出来的,到如今又要羞辱大周使臣,是何道理?我身可辱,但国不可辱。” 他推开案上茶盏,露出一卷磨损严重的军报,“过去数月,贵部劫掠十七次,得粮草八百车,掠百姓三千人,可战马折损多少?士卒死亡几何?需我替将军算算么?” “你们汉民一个个弱不禁风,我们对付你们就像砍瓜切菜一样,三十万大军又有什么可怕?”辽东部族的大将车剌不屑道。 “是这样吗?若如将军所说,你们此时应该入主中原,饮马春水河畔才是。又何必让在下奔驰千里而来?” 车剌一下就被噎住了,想不出应对之词。 乌桓老首领兀良哈突注意到林晏案上那卷军报的边角——浸过血又风干成褐色的血渍,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三种不同文字。 “有趣。”兀良哈的汉话带着沙哑的韵律,“你识乌桓文?” “不仅识文,还知三族今春疫病,幼羔折了七八成。”林晏转向面色骤变的阿鲁浑,“大汗若是同意就此罢战,我们可以援助你们治瘟疫的药物,并且之前劫掠的物资都可以不要,只需把百姓归还回来即可。” 帐内空气凝滞,一直作壁上观的辽东女首领纳哈突然向前倾身,骨饰在颈间哗啦轻响:“小先生,你既知我三部困境,也该知——被困住的狼必然要撕咬敌人。” “所以我不是来围猎的。”林晏终于起身,白色衣袍泛着微光,“是来指条生路。”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尖划出三道弧线:“蹋顿要的药材,乌桓缺的盐铁,辽东盼的互市——大周都能给。”手指突然停在阴山隘口,“但这里,永远是大周的疆土。一寸不让。” “好大的口气!”阿鲁浑拍案而起,腰刀铿然半出鞘。 “大汗此刻抽刀,”林晏纹丝未动,目光落在那截寒刃上,“只为解一时之恨吗?杀了我于事无补,更增双方仇怨。到那时,大汗又该如何应付?”他微微侧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晨有信使来报,乌桓左贤王部……似乎正往您的草场迁徙。” 阿鲁浑的刀僵在半空,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至于乌桓与辽东,”林晏转向另外两人,声音忽然放缓,像在述说一个古老的草原传说,“百年前,三部先祖曾在敖包前盟誓:草原上的狼不咬同窝的兄弟。如今诸位为几车粮草彼此提防,可想过——真正饿极的虎,正趴在山岗上看着呢?” 他说的“虎”,是西北方的百羌。三首领交换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见瞬间的惊惶。 “不要岁贡,不要割地。”林晏回到案前,提起一直温在炭火上的铜壶,将滚烫的奶茶注入三只木碗,“只要三位一句话:此后商队自由往来,烽燧共御外侮。这奶茶,”他推过木碗,热气模糊了眉眼,“就当是新盟约的第一盏。” 兀良哈最先端起木碗他仰头饮尽奶茶,将木碗重重扣在案上:“乌桓,应了。” 阿鲁浑盯着那卷染血的军报,突然问:“你一个书生,怎对草原的事如此清楚?” “大汗,”林晏望向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大周的读书人,不只读圣贤书。还读风土,读历史,读人心。” 他转回目光,眼底有烛火跳动,“更读得懂——怎样让该流的血少流一些,让该活的人,多活一些。” 纳哈大笑起来,露出镶金的犬齿。她捣了一把阿鲁浑的肩膀:“老狼,认了吧!这小先生肚里的弯弯绕,比萨满祭司的祷词还多!” 盟约在子时签订,众人都喝到了酩酊。 林晏送三人出帐时,塞外的风正卷起砂砾,呼啸着奔向远方。 同时也有雨滴落了下来。 阿鲁浑翻身上马,忽然勒住缰绳回头:“喂,书生!若有一日战场相见——” “那便相见。”林晏站在风中,白色衣袍在风中翻飞如鹤,“到时还请大汗记得今夜的酒。” 马蹄声渐远。 副将从暗处走出,低声问:“公子真信他们会守约?” 林晏轻声说:“守约不是靠信义,是靠算明得失。我今日不过帮他们算清了账。” 他伸手接住一片雨滴,看它在掌心消散,“再说了,我大周本自历历有人,何惧外敌?” 远处传来苍凉的草原长调,林晏此刻,无比想念京城。 第三百一十八章 姻缘天定 与三族议和成功后,雷政通决定继续留守。 一面将手下军士的军功写明上报,一面将林晏提出的屯田办法试着推行。 “林公子,你说屯田有十宗好处,依照我的浅见,至少有六项是绝对能保证的。”雷政通对林晏称得上一见倾心。 他知道像自己这类武将作战杀敌不在话下,但安邦治国,终究还得是林晏这样有远见、有韬略的人。 “雷将军实在过誉,实则晚辈只勉强称得上坐而论道,起而行之还得仰仗前辈。”林晏彬彬有礼。 “林公子可真是太谦虚了。想咱们防御三族也好,百羌也罢。总不能一味大军出兵。留下驻守的兵卒,进攻不足,防守有余,说起来颇有些尴尬。 不过若是实行了屯田,便能做到恩威并施,坐以制敌。 只要咱们的兵抢占了肥地,就能将这些鞑子排斥在外,再以粮草诱之,又能使其疲敝于内斗。 再者若将从内地迁来的农人一同耕作,便不至于浪费这广阔的土地。”雷政通四面展望,塞外虽然荒凉,但也有不少水草丰美的地方。 那些蛮人只知道放牧,不知道耕种,实在是可惜。 “晚辈和您想的一样,”林晏道,“如此一来,官兵便能够自给粮草,不累朝廷。又避免了深入险阻,造成将士死伤。” “是啊是啊!如此一来,大费既节,也不必征发徭役,增添百姓的赋税了。”雷政通连连点头,他太欣赏林晏的才华了,这样的好儿郎,若是自家的该多好。 “只要不遇上连年天灾,只需三年屯田便可防十年,十年屯田便可防二三十年。辅之修桥及路,以控漠北,我大周便可扬威千里之外。”林晏的脸上既有少年的英气,亦有谋臣的睿智。 “好啊好啊,后生可畏也!”雷政通哈哈笑道,“我手下有个姓宋的校尉,与你年纪相当,也是一位少年俊杰。此番我在军报上为其请功,以他的功劳,被封为将军也不为过。将来大周与别国若无征战还罢,若有,此人必能驱之!” “如此良将,乃国之大幸。”林晏闻言也很振奋,“自古以来,蛮族之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已降复叛,颠倒无常。 若不定下长久之策,待其余孽复起,贻祸无穷矣!就好比肋下之痈,如不剜除,转而滋大,终害脏腑。” 三日后,林晏返京。 雷鸷带兵护送。 他们进京的这一日,恰好岳明珠想要去吴世容坟上祭奠。 贾氏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毕竟京城的大乱也才过去没多久。 “我叫你哥哥骑着马陪你们去好了!”贾氏说,“早去早回。” 岳明珠坐着马车,岳千里骑着马在后头跟随。 一路无事,到回去的时候,马车拔了榫子,得找人来修。 岳千里给他妹妹出主意道:“把马解下来,你骑着回去,不然等马车修好得什么时候?母亲在家该等急了。” 大周风气开化,女子也是可以骑马的。 岳明珠想了想道:“也好,这马平日里也是很温顺的,想来骑着也无妨。” 兄妹两人骑了马往回走,正赶上雷鸷的大军从北进城。 岳明珠骑的这匹马大约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忽然间就焦躁起来,蹄子乱刨着,又是甩头,又是甩尾。 岳明珠只得将缰绳拉紧,生怕它把自己颠下去。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那马忽然间向前猛地冲去,岳明珠被甩得歪了身子,斜挂在马上。 她忍不住大声惊叫,岳千里见了,连忙拍马追上去,吆喝着让那马停下。 可那马又哪里会听他的? 正在危急时刻,只见一道红色身影从大军中冲出。 是穿着红色披风的雷鸷。 她一面用自己的坐骑拦住那匹发狂的马,又直接从马上搂住岳明珠的纤腰,将她抱到自己身前。 惊魂甫定的岳明珠回头一看,整个人立刻傻了。 抱着自己的人,和常年在自己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了伤?”雷鸷为了行军方便,一直做男装打扮,她以为岳明珠被吓傻了。 岳明珠的脸忽然就红了起来,嗫嚅道:“我……我没事,多谢将军。” “没事就好,我们这里还有多余的马,你还敢骑吗?”雷鸷笑着问她。 这小姑娘长得真可爱,像是糯米团捏的。 “啊……好……”岳明珠道,“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她是鼓足了勇气问出这一句的。 天知道她对这个人心心念念了多久,又不敢告诉别人。 没想到就在今天遇见了。 “我叫雷鸷,家父雷政通。”雷鸷莞尔一笑,报上家门。 轰隆一声,岳明珠的头顶打了个焦雷。 雷鸷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说过,还无比熟悉,这不就是雷鸢的三姐姐吗? 可她……她是个女子啊! 自己的一腔少女心事,到头来竟然是假凤虚凰。 “姑娘,你怎么了?你还好吗?”雷鸷不知道怎么了,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忽然就面色惨白,泫然欲泣。 “我……啊……我没事!”岳明珠强装镇定,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太蠢了,她早该想到的,在雷鸢家书房里的画,不是雷鸷,还能是谁? 雷鸷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无助地看向了一旁的岳千里。 而此时岳千里却像痴了一样,直直地盯着她看。 “咳!这位公子,不知你是这位姑娘的什么人?”雷鸷总觉得这两个人都有些呆呆的、笨笨的。 “啊?啊!”岳千里仿佛才回过神来,“你……你是雷三姑娘?” “是啊,你认得我?”雷鸷可对这两个人完全没印象。 “我叫岳千里,这是我的双生妹子岳明珠,她和你家四姑娘最最要好了。”岳千里笑眯眯地说。 “原来是这样,那看来我救对人了。”雷鸷非常高兴,“那咱们一起回城去吧。明珠妹妹应该是受到了惊吓,回去之后请个大夫给她瞧瞧。” 岳家兄妹两个随着雷鸷的大军一起入城。 岳明珠失魂落魄。 岳千里兴高采烈。 他真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一直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个人,真的是和梦里一模一样。 只一眼,他便认定雷鸷就是他的命定之人。 不然怎么会在没见到她之前,就已经反复梦到她了呢? 第三百一十九章 风云落定 接下来这一个月,雷家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皇恩浩荡。 雷政通被封为镇北公,在漠北统军屯田一年后再返京。 雷鸾被纳入宫,册封为德妃。 雷鹭被封卫国夫人。 雷鸷被封为骁姚将军,允其招赘入府。 雷鸢则赐婚林晏,择日完婚。 此时的林晏因为议和献策有功,再加上有朝臣举荐,已入职御史台。 宋疾安也被封为拔胡将军,赐婚江阴太守之女温倩予。 即日完婚,待成婚一年后,携家眷去漠北守卫屯田,接替雷政通。 虽然在梁王之乱中,玄龙帝被杀死。 但新皇认为,举国上下正待恢复,不宜忌嫁娶。 因此只要求一切简办即可。 雷鸢的婚期定在九月。 这一日,朱洛梅前来向她辞行。 “我受唐大家的启发,想要去齐鲁瞻仰圣人遗风,待你成婚前再赶回来。”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姐姐喜欢钻研学问,乐在其中,真叫人羡慕。”雷鸢道,“不知回京后还有何打算?” “京城乱的时候,我恰好在城郊的庄子上躲过一劫。只觉得田园生活无比自在,想着在那里盖几间学堂,教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朱洛梅浅笑道,“也算是功德一桩吧!” “姐姐真是了不起,教人读书明礼,功莫大焉!” 中秋节这一日,因二舅舅家的三表兄甄锋回来了,柯氏便叫雷家母女都到自家过节去。 雷鸢见到三表兄,便笑着问道:“三哥哥,你每日在庙里参禅念佛,心性必然已经修得平和了许多吧?” 甄锋之所以去庙里,是因为他太冲动好斗,柯氏怕他惹出祸来,所以干脆把他送到庙里去修行。 当然没有剃度,只作为俗家弟子。 “嗯,”甄锋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憨厚地笑道,“师父每天都教我念经,要我平心静气。所以我每次和人动手之前,也都念一段经。” 众人听了不解,雷鸢问道:“三哥哥,你念这经是为了感化对方,还是度化自己?” “都不是,”甄锋挠了挠头说,“只是这样念完经之后再打,手就更稳了。” 众人哄堂大笑,唯有柯氏气得倒仰。 “你们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我真不知自己生出个什么来!” 众人都没料想的是,甄锋以后会得金陵公主的青眼,成为驸马。 因为雷鸷和甄锋都好多年没有和家人团聚,因此中秋节这场宴席比以往更要欢庆。 雷鸢也喝了好几杯酒,头有些晕晕。 被丫鬟扶回卧房睡觉。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久。 梦到了以往的许多事,但又是凌乱的。 到后来不知怎的,就梦见了她去牢里探望宋疾安。 宋疾安笑着对她说:“有空的时候,记得多替我看看月亮。” 雷鸢蓦然醒来,已是月上中天。 丫鬟们都睡了,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月色如银,照彻大地。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很久顾不得看月亮了。 她灵巧地爬上房顶,轻轻坐了下来。 她就这么仰头看着月亮,却不知怎么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许久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衣衫已经染上了夜露,便准备起身回房去。 手摁在瓦片上,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小心揭开瓦片,看到了一枚虎牙做的护身符。 她轻轻拾起,捧在掌心,她认得这东西,是宋疾安的。 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它放在了这里。 雷鸢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明白自己并非钟情宋疾安,对于林晏,她很满意,可却仍旧忍不住伤感。 最终一滴泪落在虎牙上,雷鸢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将它小心放回原处。 他们两个人的赐婚圣旨是同一天下来的,好像命运就是这样,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因为宋疾安功勋卓着,宋家人也被赦免回京。 宋家人虽然吃了几年的苦,但却明白了亲情的可贵。 宋宁儿的变化很大,她身上没了以前的骄纵任性,变得落落大方,善解人意。 如今宋家的当家人变成了宋疾安,他做主将妹妹许配给了韦摩宵。 “祖父,我如今真的做了拔胡将军。妹妹的亲事也定下来了,是韦家的世子。 他原本每日只知道昏睡,可在他弟弟韦摩汉护送陛下前去漠北途中殉国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不但头脑精明,而且身强体健。” 宋疾安跪在祖父坟前絮絮地说着:“我也得了陛下的赐婚,那女子很贤淑,也很能干……” “大哥,天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宋宁儿在他身后轻轻地说。 “好,回去吧!”宋疾安答应着站起身。 “大哥,回城后我想去看看何家姑娘。”宋宁儿又说,“听说,她如今在家修行,做了居士。” “也好,你们两个是昔日的好友,她成了修行之人,你去看看她也是尽昔日的情分。”宋疾安道。 何家曾被梁王逼迫出仕,但何父何母宁死不从。 何姣姣虽然活了下来,却从此入了空门。 她发誓终身不嫁,如素礼佛,为死去的家人祈福超度。 皇上对她此举也十分体恤赞赏,钦封她为净慧居士。 这一日,雷鸷刚从城外大营巡视完毕回来。 就见岳千里已经笑嘻嘻地等在路边了。 雷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个麒麟楦也不知怎么就看中了自己,每天狗皮膏药一样跟着自己。 “三姑娘,三姑娘,你早饭还没吃吧?”岳千里屁颠屁颠地捧上点心,“我亲自排队买的。” “我不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雷鸷没好气地搪开他的手,“我再说一遍,我和你没戏。” “别呀,我有那么讨厌?”岳千里瘪了嘴,“是我长得不够好看吗?” “这跟你好看不好看有什么关系?男儿无丑相,这句话你不懂吗?”雷鸷忍不住朝天翻白眼。 “你不是要招赘吗?我想做你的赘婿。”岳千里微微红了脸“只要你点头,我立马就入赘雷家。” “你是公府世子,哪有入赘的道理?”雷鸷几乎要喊出来了,这岳千里不是胡闹吗? 就算他自己愿意,岳家的长辈又哪里会肯? “我不稀罕做什么世子,”岳千里一根筋道,“天下有什么能跟你比?” 第三百二十章 【大结局】岁岁年年人不同 又是一年春。 京城处处繁华。 雷鸢嫁到林家已一年多,婆母唐氏待她极好,但尚不及公公林老爷对她倚重信任。 “呵呵!终于有人拿得住我那顽固的逆子了!”林侯爷每次看到儿子在儿媳面前作小伏低的样子,便忍不住襟怀大畅。 雷鸢会偷偷命丫鬟给他酒喝,还给他弄了一条船,专门用来垂钓。 四更天,林晏便起身准备上早朝了。 雷鸢还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好乖,你再睡一会儿。今日是岳父的生辰,我下了朝就过去。”林晏在雷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轻手轻脚走出房门,还不忘叮嘱伺候的丫头:“大奶奶的牙粉快没了,回头我再制,别到街上买去。” 雷鸢又睡了一个多更次,豆蔻进来催。 “姑娘快起吧!别耽搁了给咱家老爷拜寿。” “来得及,你也真是的,嫁了人也不见你和缓些。”雷鸢一边起身一边说。 豆蔻不由得红了脸:“这脾气是说改就能改的吗?嫁人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不能脱胎换骨。” 她嫁给了林晏的小厮砚泥,雷鸢早看出来二人有意,便主动撮合了他们。 胭脂也嫁了人,只剩下珍珍,雷鸢也帮她物色着呢。 这时珍珍笑着带了小丫头打了洗脸水来,伺候着雷鸢盥洗更衣。 “姑爷的手真巧,瞧他给姑娘做的牙刷子,比市面上卖的都好。”珍珍一面取了牙刷,一面不住声地夸赞。 用琉璃烧的牙刷柄,晶莹剔透的。而且是暗穿的线孔,看上去格外精致。 市面上的牙刷子都是猪鬃毛,林晏换成了更柔软的白马鬃。 以前众人都知道林晏什么都好,只是送给别人的礼物都让人大摇其头,可他在雷鸢身上却无比的细致体贴。 就比如他虽然知道吃甜食不好,可也不忍心让雷鸢不吃,只是用心地给她做牙刷牙粉,让她好好清洁牙齿。 饶是雷鸢不急不缓地出了门,也还是第一个到的娘家。 “爹爹,你从边疆都回来一年多了,怎么还起这么早?”雷鸢一见父亲,就知道他已经打过一套拳了。 “就是因为不带兵打仗了,才要格外早起些,免得这身子骨一闲下来就朽了。”雷政通满含爱意地望着小女儿,“快进屋去吧!你母亲昨天就猜,你应该是第一个到。” “三姐姐呢?又去巡防营了?”雷鸢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 正巧碰见三姐夫岳千里一手抱着一个孩子,从里头走出来。 那是一对龙凤胎,如今已经五个月大了,生得粉雕玉琢,格外讨人喜欢。 不得不说岳千里这个赘婿实在当得起大周第一赘婿的名号。 当初他寻死觅活,到底逼着家中长辈同意了这门亲事。 从此后,雷鸷主外他主内。 无论是孝敬尊长,还是抚育幼子,甚至打理内宅琐事,无一不精。 “哎呦呦,我的宝儿哎,快让小姨抱抱。”雷鸢说着便伸出手去。 “使不得,阿鸢,你方才有了身孕,不可劳累。”这时,甄秀群从里头迎了出来,“这两个小东西,沉实着呢。” 说着,从三女婿手里将外孙女抱过来。 “二姐姐和弘哥儿珠姐儿也快来了吧?”雷鸢笑着问,“我也有好些日子没看见他们了。” 正说着,雷鹭牵着一儿一女从外头走了进来,娘三个都吃得白白胖胖,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朝堂上,刚刚下了朝。 永嘉帝把林晏留了下来。 “不渝,你倒是再使把劲啊!这副宰相的位子朕可给你留着呢!”永嘉帝朝林晏挤眉弄眼。 “请陛下庄重,哪有帝君与臣子谋权的?”林晏正色道,“上行下效,陛下当以身作则。” “得了得了,你别一得空就说教我,在大臣面前我已经够忍着你了,”永嘉帝苦了脸,“今日是老泰山的寿宴,索性就由你把我和德妃准备的寿礼带过去吧!” “好,臣告退。”林晏说着就要走。 “你再站站,急什么?生怕去晚了一刻钟,你老婆回去揪你的耳朵是不是?”永嘉帝嗤笑,“新任南越王上书,请求册封,咱们得派个使臣去,你看谁合适?” “这等出使,须得找一个长相体面,娴于辞令的人去。”林晏道,“陛下定夺就是。” “那好,我就让卢令令去好了。”永嘉帝道,“他要是做不好,朕就降他的职。” 教坊司中,恰好有一名舞姬扭了脚。 “真是不中用的东西!今晚陛下和德妃娘娘宴请雷公爷,就要这支瑞寿舞,怎么你这会偏偏扭了脚呢?!”教坊司的教习又急又怒,“这舞的人数,可是少一个也不行。这时节叫我到哪里再变出个人来?” “教习,不妨让婢子试试。”有一个人怯生生地开了口。 众人看去,是在这里做杂活的沈袖。 “你……成吗?”教习上下打量着她。 “教习不妨让她试试,不成就算了。”旁边的嬷嬷说。 “那你就上来吧!”教习此时已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随着乐声响起,沈袖随着众人翩翩起舞。 “你还别说,她这身段儿还怪柔软的。”教习认真看着她的举手投足,心中慢慢乐开了花。 “毕竟是大家出身,底子好。”嬷嬷也说。 于是这天的宴饮,沈袖便换上了舞姬的衣裳,在德妃宫中翩翩起舞。 在一曲即将终了的时候,她被绊了一下,软软摔倒在永嘉帝的脚边。 “奴婢该死,请陛下恕罪。”沈袖娇喘微微,饱满的胸脯呼之欲出。 “陛下,这个舞姬是今天头一场献舞。”教习连忙跪下,“都是小的调教不力。” “又不是什么大事,朕难道是什么暴君吗?”永嘉帝道,“只当她给公爷拜寿了,起去吧!” “谢陛下隆恩!”沈袖微微抬起头,露出那张愁云恨雨的芙蓉面。 永嘉帝的眼神转为幽暗,但什么都没说。 也不过半个月后,宫中便传出消息。 一个教坊司的舞姬被陛下临幸,封为婉侍。 但这件事太过稀松平常了,甚至都没能被更多人留意到。 直到若干年后,这个舞姬成了搅乱朝堂的祸水,众人才后知后觉。 而在南越国的大殿之上,卢令令将大周朝的册封印玺与宝券双手交给南越王。 这个南越王虽然刚刚上位,可也已经年过半百。 对着卢令令口称天使,携了他的手一同赴宴。 并极力挽留卢令令在南越国多盘桓些日子。 说实话,卢令令如今在大周朝堂上并不得志。 虽然他们家当初带头平叛梁王之乱,可永嘉帝似乎不太看得上卢家。 但毕竟有功劳在那里,又不可能不加恩赏。 说白了也只是表面风光罢了。 到了这里,虽是化外之地,但自己的待遇却是极高的。 因此他很是享受,也就应下了南越王的请求。 “呵呵,卢天使,实不相瞒,孤的新后也是你们周朝人呐!”南越王酒过三巡,兴致越发高了。 “哦?有这般巧事?在下也是才知道。”卢令令笑得十分得体。 “要不然你们大周怎么有句话叫无巧不成书呢?实话跟你说吧,孤能坐上这个王位,多亏了我的这位王后。卢天使也不是外人,与王后又是同族,合该见一见。”南越王说着,便命人去请王后出来相见。 不一时,只听环佩叮当,一众宫人簇拥着一位珠光宝气的美人走了进来。 礼貌起见,卢令令当然不敢直视,而是起身微微垂首行礼。 “王后,这就是周朝派来的天使了。他和你可是同族,也算是你的娘家人了。” “卢天使,”那女子缓缓走近,慢声说道,“当真是好久不见。” 卢令令一听她的声音,忍不住心中一紧。 抬起头来,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说熟悉是因为他曾无数次与这张脸近在咫尺,亲昵无度。 陌生的是,毕竟隔了数年,这张脸变得更加妖媚惑人。 “怎么?卢天使不认得我了吗?”南越王后笑吟吟地问道。 “王后莫怪在下失礼,实在是您如今雍容尊贵,在下不敢相认。”卢令令复又低下头去。 “怎么?你们竟然认识吗?”南越王好奇地问。 “曾有一面之缘罢了。”南越王后款款走到国王身边,依偎着他坐了下来。 “如此就更好了,孤方才还说要留卢天使多盘桓些日子呢。”南越王不疑有他。 “大王考虑的真是周到。”王后嘴上说着,眼神却飘向了一旁的卢令令。 帘笼响处,透过一丝微风,将烤鱼用的炭盆里的死灰又吹起了火星。 --------全文完-------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一) 大周玄龙九年,三月初三,是个如往年一样寻常的靡丽春日。 京城东郊的春水河畔,游人如织。 上巳日来这里嬉春的多是少男少女,放眼望去,尽是翠袖迎风,榴裙翩跹,更兼着花落春衫,白马闲闲。当真是一派大好春光。 春水河绵绵有情,更衬得架在其上的天生桥凛凛然、巍巍然。 顾名思义,天生桥就是天生之桥,并非人力所建。 在两道对立的石壁间,横贯一道石梁,最宽处两丈有余,最窄处只得三尺。 妙的是朝向水的那一面形如弯弓,朝向天的那一面平如砥石,就真的是一座桥梁模样。 雷鸢路上耽搁了,为了快点到,自然要拣人少的地方走,如此就绕到了河东岸。 而她的闺中好友们却是在西岸设席相待,因此她须得从天生桥上过来。 她在桥上飞奔,衣裙发丝被浩荡春风吹得飘飘曳曳,仿佛一不小心就要凌空飞去。 胭脂和豆蔻两个婢女紧随其后,都是一路小跑。 奶娘汤妈妈气喘吁吁地扶着个小丫头落在最后,声儿颤颤地喊道:“我的小祖宗!你可慢着些!这桥离地有八九丈呢!哎哟哟!” 她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吓得连忙闭眼,但随即又担心起雷鸢:“慢着些!千万慢着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胭脂、豆蔻,你们两个千万护好了四姑娘!” 风把她的唠叨声吹得七零八落,雷鸢远远地跑在前头,压根儿听不见。 天生桥的两头都依着山体凿了台阶,但桥上却不装栏杆。 一来装栏杆就要凿开石面,这极有可能使其裂缝甚至断开。 二来装上栏杆就将这天生桥浑然天成的朴拙韵致毁坏了。 所以天生桥美则美矣,却不是谁都敢上去的。 河西岸,娇红新绿的海棠树下,有三位年纪相仿的姑娘笑着朝雷鸢招手。 “文姐姐!梅姐姐!沈姐姐!”雷鸢一路奔来,鼻尖上沁着汗,一双鹿眼顾盼生辉,笑盈盈把在场的人都叫了一遍。 “鸢妹,你今天怎地迟了?”朱洛梅飘逸出尘,着一袭月白袷衣,浅笑着问她,“懒猫儿可是睡过了头?” 文予真则拉着她坐在锦裀上,又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汗,一面嗔怪:“瞧你,整日都是这副野马样子,一头的汗。” 她最是温柔体贴,惯会照顾人。 唯有沈袖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她是出了名的沉默罕言,哪怕雷鸢常同她在一处,也没见她大笑大闹过。 “并不是睡过了头,也不是有心迟到,”雷鸢说话就带着三分笑,“是二姐姐的猫淘气,不知从哪里衔了一条小蛇回来,吓到了我阿娘。好容易把家慈大人安抚好了,我才出的门。” “我说鹭姐姐怎么没一同来,想来是闯了祸,留在家里头思过呢!”文予真笑。 “倒也不是,”雷鸢说,“二姐姐本也要留在家里帮母亲整理账簿的。” 这时胭脂和豆蔻也赶了过来,喘吁吁地向众人问安。 雷鸢坐在那里向四处望了望,满意地说:“这地方是谁选的?有树荫又适合赏景,随便往哪里瞧都堪入画,真真是好。” “你说真真便是真真,”朱洛梅扶着文予真的肩笑道,“文二小姐择的地方岂有不好之理?” 文予真微红了脸道:“梅儿少来打趣我,你和阿袖不肯做这等微末事罢了,否则哪里就轮得到我做主张?” “实则这东郊赏景最好的地方是梨亭那里,可惜被那群恶少给占了。”朱洛梅朝南边看了一眼,那边果然有一众锦衣华服的少年子弟在嬉闹,“他们怪吓人的,才咱们刚到,就有那么好几匹马贴地飞了过去,也不怕撞了人,真不知家里是怎么教的。” 文予真道:“这些人成日价飞鹰走狗、游手好闲,又仗着门第祖荫,倨傲恣睢,轻薄无礼,咱们还是离远着些好。” “想来不止这些,”雷鸢撇嘴,“怕不是还有争风吃醋、挖坟掘墓、探丸借客、杀人越货……” “这不是犯了国法么?”朱洛梅不信,“休要胡说,我想着他们便是再混账也还到不得这地步。” 雷鸢果然不再说了,只是抿嘴笑笑。她这么笑的时候,单边的梨涡也显得更深,透出一丝狡黠。 “这些人今日到得齐,是因为敖家世子相请,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扎堆。”茶炉子烧开了,朱洛梅拿过一只空盏子来,小心用热水烫过。 “这敖家世子叫人一眼看去就遍体生寒,他的两房妻子均是过门不满一年便自尽了。就算门第再高贵又怎样?”文予真说着忍不住抱了抱肩,“双燕,给我也取一只盏子来,风吹得口渴。” 她们口中所说的敖家世子名敖鲲,是丞相凤亚丘的亲外孙,卫国公府的世子。 凤家是当今太皇太后的娘家,当朝大臣更是一半出于凤丞相门下,敖家的势位不言而喻。 不过他们家的人是出了名的难相处,尤其他母亲凤氏,嘴带毒钩眼带刀,真真杀人不见血。 众人都默契地不再提敖家,觉得晦气。 “说起来我哥哥过几日要去陇西了,奉命押送军粮。”沈袖说话总是慢声慢语,“阿鸢,你家可有东西要捎去?” “沈大哥要去陇西?那可太好了!回头我就和阿娘把东西准备好送到你们府上去。”雷鸢高兴地说。 文予真今日穿了一身水流红的衫裙,眉眼纤丽,语声温柔:“鸢妹,说起来你家伯伯和三姐姐什么时候能回京?他们去戍边都有三年了吧?” “是啊!到这个月初十就整三年了。”雷鸢一想到远在天边的父亲和三姐姐就忍不住叹气。 她父亲雷苍溟获封靖安侯,膝下无子,只有四个女儿,都出生在塞外。 雷鸢在雁门关长到七岁,雷家才终于蒙召回京。 等到她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又与三姐姐雷鸷奉命领兵靖边。 也是同一年,大姐雷鸾入宫服侍太皇太后。一家人就这样四散开来,难以团圆。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二) “阿鸢,打起精神来。这人最怕念叨,今日咱们这么一念叨,伯父他们必定很快就能回京了。”朱洛梅揽住雷鸢说。 “正是,正是。”文予真也有些怪自己提的话不对,惹得雷鸢伤感,“她们几个去采花儿了,回头我弄个花篮给你玩儿。” 这时雷鸢的奶娘汤妈妈总算从天生桥那边挪了过来,两条腿俱是软的。 “双燕、合欢,你们两个快给汤妈妈端些热茶和点心,让她稍歇一歇。”文予真轻声吩咐婢女。 “哎,哎,多谢文二姑娘,”汤妈妈连声道谢,“我家这个魔王是不管我死活的,我可从来都是拖着半条命跟在她身后……” 雷鸢只是嘻嘻笑,并不理会。 她知道奶娘最疼她了,只是嘴碎了些。 春水河两岸垂杨金柳,绿草如茵,更兼着各色花朵烂漫如繁星,任人采摘赏玩。 几个侍女采了许多柳枝和鲜花回来,众人便都围着看文予真做花篮。 文家二小姐插花一绝,在京城的闺阁里头也是有名的。 “先给鸢妹编一个,”文予真莺声呖呖,“大伙儿都别和她抢。” 只见她先用柳枝编出一个大花篮,垫上花毡,倒上水,等花毡吸足了水,选一只并蒂芍药为君,绣球、蔷薇充左右丞相,更杂有丁香、木香、文冠叶等五六样作陪,主次有致,繁简相宜。 雷鸢捧着那花篮爱不释手,众人也都称赞不住。 “合欢,你把花篮拿过去,就地上洒一层水,把花篮放上去养着。”文予真吩咐侍女,“仔细别晒了。” “好妹妹,你给我也编一个吧!回去后我整日供在案头,看书画画也有精神。”朱洛梅央求。 “这不值什么,只要姐姐下次把你制的四合香再分我一些,莫说一篮子花,便是十篮我也愿意。”文予真笑言。 “给沈姐姐也编一个,我代她求一个。”雷鸢笑嘻嘻地搂着沈袖说。 “我不会制香,便给姐姐点一盏茶吧!”沈袖轻笑,“不知可使得?” “自然是好,不过我要看活火分茶,那可是你的绝活儿。”文予真一面说着话手上却不停,很快就把给朱洛梅编的花篮弄好了。 众人正围着花篮品评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飞了过来,砰地一声,把那花篮打得稀烂,旁边的茶盏茶壶也打翻了。 “姑娘们小心!”胭脂和豆蔻双双抢在众人身前,把那东西拢住了。 “谁这么讨厌在这里踢球?”雷鸢皱起眉头,发现是有人蹴鞠踢到了这边。 “多亏胭脂和豆蔻身手好,否则这东西打在人身上疼着呢!”文予真被搅了兴致也很不高兴。 雷家是武将世家,这一辈虽然都是女儿,可雷侯爷却觉得儿子女儿一个样,女儿更应该习武强身。 就连姑娘们跟前的婢女也都懂拳脚,所以雷鸢和她的这两个丫头并非弱质女流。 “哎呦!真是对不住了!”几个穿着奢侈又花哨的男子走了过来,嘴上虽然道着歉,可脸上却挂着玩味的笑,令人不适。 “快把姑娘们围住!”汤妈妈连忙起身道,“莫叫这些混账唐突了。” 丫鬟们立刻围成人墙,将几位小姐严严实实挡住了。 “你们怎么不去蹴鞠场踢球?这里到处都是人,伤了人怎么好?”沈袖的婢女展眉生气地质问。 “不是都道歉了吗?再说了,又没伤到人。”说话的这个人叫敖鸿,是敖鲲的堂兄弟。 他是小娘生的,不怎么受待见,却从小就围着敖鲲兄弟两个打磨磨,说是堂兄弟,其实是狗腿子。 他生了一副淫邪面相,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总是乱瞟,专往女子的胸脯和腰胯上盯。 “没伤到人,是我们伶俐,并不是你们有分寸。”胭脂也冷着脸说,“这球不能还你们!免得有后患。” “呵!你说不还就不还?这东西你们留着做什么?做定情信物吗?”敖鸿旁边一个叫崔宝玉的歪嘴笑道,“再说了,你们哪里知道我们的分寸?那可是寸寸销魂……” 如此露骨无耻的话,立刻引来他同伴的哄笑。 这些女孩子都未出阁,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都不禁臊得面红耳赤,干生气却没办法回嘴。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些登徒子们才如此肆无忌惮。 他们知道姑娘们脸嫩,即使受了调戏也不好闹大。 “男女授受不亲!你们还不快些离远了!休得唐突了我们姑娘!”汤妈妈厉声斥责,“我老婆子是不要脸的!撒起泼来也叫你们难堪!” “啰嗦什么?!你们把球还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那起人混嚷道,“我们那球金贵着呢!” “就是,弄坏了你们这些小丫鬟赔得起么?”这些登徒子涎皮涎脸,对着丫头们更无忌惮,有的甚至还想动手动脚,被胭脂和豆蔻打开了。 “哎呦!多用点力气呀!打得可不够疼。”那些人嘻嘻哈哈,全不当一回事。 “这样吧!我们好生向你们主子小姐赔罪,你们就把球还来可好?”生着桃花眼的于定波打起了歪主意。 “对对对!我们只跟你们主子说话,就你们这些丫头也配?!”其余人开始起哄。 不知哪个不高不低地来了一句:“我之前往这边瞧了一眼,有个穿紫袄胸脯大大的,不知是谁家的女眷。要是能哄上手,啧啧……” 人墙后的沈袖羞愤欲死,气得浑身发抖,捂着嘴就要哭出来。 她们几个人中,属沈袖的身材最为丰满,平日里她都小心翼翼的,故意含着胸走路,穿衣裳也拣深色的穿。 饶是如此,她这样一个闺秀,还要被这般唐突。偏偏她又最胆小内向,只觉得又羞又愧,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雷鸢气得伸手拔下头上的发簪,那是她爹爹亲手给她煅的精钢峨眉刺,平日里插在发间做发簪,有危险的时候拔下来就能防身。 “鸢妹!”朱洛梅连忙按住她,“这时候硬碰硬咱们准吃亏。” “真是可恶!”雷鸢咬牙,“谁准他们如此羞辱咱们?!” 在她看来,羞辱沈袖就是在羞辱自己!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三) “哎,你们怎么还不入席呀?快着些,就等你们了!”这时有人找了来,一把拉住带头的敖鸿,“走走走!晚了河豚脍可就没了。” 那人力气大,身量高,几乎是把敖鸿提走的。 带头的一走,其余人也就跟着去了。 “真恶心!”朱洛梅望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这些腌臜货色,实在污了大好春光!” “这些人好不要脸!”文予真也心有余悸,“早知这样就带几个男家丁出来了。” 汤妈妈更是气得够呛,啐道:“这些天杀的,没了王法了!连公侯人家的小姐都敢唐突,真该天打雷劈!” 只有沈袖一言不发,掩面饮泣。 “这群人如此猖狂,平日里更不知有多少女子被他们荼毒,老天爷怎么不治一治!”众人一面哄劝沈袖一面唾骂。 “胭脂、豆蔻,你们且随我过来。”雷鸢不想只是言语解劝,干脆带着两个侍女走开。 离开众人后雷鸢对着两个侍女耳语了一番。 她晶亮的眸子闪着狡狯的光,微微眯起,透出几分凌厉。 胭脂豆蔻听完她的话后难掩兴奋之色,她们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小哥哥,且站一站!”胭脂手里托着一盘精致点心,笑盈盈走过来,不带一丝嫌恶,“这盘点心是我家小姐叫端给你的,你莫要急,慢慢吃。” “多谢姑娘,”拉粪车的少年惶恐而惊讶,说什么也不敢接,“只是在下并不认得……” “认不得也不要紧,这点心没毒,你放心吃就是。”胭脂看着面前的穷苦少年,他瘦骨伶仃,几乎风吹得倒,衣衫破烂脏污,却一副知礼本分的样子,更让人觉得可怜。 “你把这点心吃了,我再送你一桩富贵。”胭脂拿起一块点心递给少年,“一会儿有人来买你车上的粪水,你就要价一百两,绝不能松口,知道吗?” “这怎么可能?”少年不信,“谁会拿一百两银子买一车粪?” “我又何必骗你?这已经是低价了,没让你要的太高,是怕你事后被刁难。”胭脂笑道,“你且慢慢吃着点心等着就是,若是等你吃完了还没有人来买,那我就给你五两银子可好?管保你不亏。” 雷鸢过了天生桥,找到自家马车,让车夫到远处等着,自己和豆蔻两个人在车里捣鼓了一气。 等她再从车上下来,就变成了一个黑瘦的青衣小厮。 河豚宴就设在河边,足有四五十人,都是平日里和敖鲲交好的世家子弟。 河豚脍摆放成花朵样子盛在皦玉冰盘里端上桌来,众人纷纷举箸,品尝这难得的美味。 雷鸢弓着身子走进宴席间,没人留意她。 这里人人都带小厮,只当她是哪家的僮儿。 她悄悄走到一个穿赤缇色宝相团花纹袍子的大头胖子跟前,附耳道:“董八少,乔家人告到京城来了!天都府已然接了状子,发了勾牒拿你呢!” 董八少一听立刻双眼翻白,直挺挺朝后倒去,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不好啦!董八少中毒了!这河豚脍有毒!”雷鸢粗声喊了一嗓子,犹如晴天霹雳。 席上众人顿时乱了,要知道春天的河豚毒性最烈,只有处置得法方可食用。 如今董八少这副样子,显然是河豚脍未处理干净,这是要命的! 敖鸿忙用手抠挖喉咙催吐,崔宝玉干脆用筷子捅,可越着急越吐不出来。 雷鸢又嚷道:“这河豚毒最是凶险,须得用人中黄灌下去可解,快快快,那边刚好有辆粪车!快去取来,否则迟了就来不及了!” 这些人听了哪来得及细想?立刻就往粪车那边冲去。 “来个腿快的把粪车拉过来!”于定波大喊,“一个一个去哪里来得及?!” 他吃了两片下去,这会儿只觉得腹内似乎在隐隐作痛,想来是要毒发。 一时粪车拉来了,众小厮纷纷取了席上的杯盘碗盏,给自家主子舀了满满的人中黄灌下去。 一时间春水河畔一片呜呜哇哇的呕吐声。 宋疾安就是在这时候从望火楼上下来的,他夜里有事,在上头睡过了,这时候才醒。 他也在河豚宴受邀之列,不曾想到场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副不堪情形。 敖鸿崔宝玉等人都已经将粪水喝了下去,正在那里大呕大吐。 但也有人迟迟不肯喝。 只见敖鲲用眼神逼退了七八个要给他灌粪水的随从,那些人还在跪地苦劝:“世子爷,求求您就喝一口吧!河豚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然小的们粉身碎骨也没法向公爷和郡君交代呀!” 许纵灰着脸看着面前的嵌宝金杯运气,迟迟鼓不起勇气。看他的神色,似乎喝粪水还不如死了。 那边韦摩霄和往常一样躺在地上昏睡,他的孪生弟弟韦摩汉正拿了一勺粪水要给他灌下去:“兄长,是我对不住你。硬是喂你吃了两片河豚……” 宋疾安大步过去,打掉韦摩汉手中的勺子:“胡闹!你做什么给你哥哥灌粪?!” 韦摩汉嗷地一声大叫着跳起来就要打宋疾安:“那是救我哥哥命的金汁,谁准你打翻的?!” “你自己怎么不喝?”宋疾安灵巧地躲闪开,韦摩汉远不是他的对手。 “我他娘的没吃!光顾着喂我哥了!”韦摩汉哇哇大叫,冲到粪车边又舀了一勺。 依旧被宋疾安打翻了。 “你要杀我哥哥!”韦摩汉双眼赤红,“我宰了你!” 许纵也忙过来拉架,自己倒不在意中不中毒了。 正闹得混乱不堪的时候,董八少从地上爬了起来。 “少爷,少爷,你醒了!哈哈,太好了!少爷没事了!”董家的仆人喜出望外。 “怎么回事?我的嘴巴怎么这么臭?”董八少吧唧着嘴问。 “少爷,您吃河豚中毒了。小的连忙取了金汁给您灌下去……”仆人急忙邀功。 啪!董八少一个嘴巴扇过去:“谁他娘的说我河豚中毒了?老子天生有羊角风!刚刚只是不小心犯了而已!” 这个仆人是他到京城之后新买的,不知道自己的老毛病。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四) 他这一声喊震得其他人都安静下来,齐齐望向这边,一个个双眼发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但也只是片刻,随即便响起了更剧烈的呕吐声…… “是谁……呕……喊的……呕……用粪水……呕……催吐?”敖鸿恨得一佛出世,“抓住了……呕……打死……呕……” “好像是一个青衣小厮,不知谁家的,这会儿怎么不见了?”有人还依稀记得雷鸢扮的小厮。 宋疾安从望火楼上下来的时候,雷鸢刚好离开。 此时宋疾安调转视线,只见一个青色身影上了天生桥。 此人形迹可疑! 宋疾安冷着脸追了上去,其他人光顾着恶心,并没有留意到他。 雷鸢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方才那些人的种种丑态都被她看在眼里,回去定要让二哥哥画一幅《河豚春宴百丑图》。 “站住!”宋疾安赶上来,老鹰捉小鸡一样掐住了雷鸢的脖颈。 雷鸢猛回头,峨眉刺已经握在了手里。 “你乔装易容耍阴招,是谁指使的?”宋疾安留意到这个黑瘦小厮的一截脖颈雪白如玉,耳垂上还有耳洞。 “少管闲事,”雷鸢哼了一声,“你一身夜行打扮,不是杀人便是越货。倒来审我?”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鹰目犀利如游隼,一个娇波流转似灵狐。 只一瞬,便认定对方绝非善类。 宋疾安冷着脸站在那里,要知道,他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恶少。好勇斗狠,任侠使气,恶名都传到闺阁里。 这个小不点居然有恃无恐,她到底是什么人? “你就不怕我把你从这里推下去?”他问雷鸢。 山风呼啸,桥下波涛滚滚。 “你想当众杀人?”雷鸢反问。 “想杀你的人多了,我把你拎下桥去,交给河豚宴上的人……”宋疾安手上又添了一分力气。 他当然不会蠢到当众杀人,再说这本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你不会,”雷鸢露齿一笑,“你不敢。” 宋疾安被气笑了:“我凭什么不敢?你的来头很大么?” “你若是把我交给那些人,我就告诉他们你窝藏钦犯……”雷鸢鹿眼微眯,“我固然不得好,你也囫囵不了。” 宋疾安真想杀了她! 自己的秘密,这人如何知道? “宋大少,请你快些松手吧!”雷鸢挡开他的手,“你我本该井水不犯河水的,只要你别多管闲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下桥去,有恃无恐。 “四姑娘真是太厉害了!治得他们好!”豆蔻等在马车旁,见了雷鸢就奔上来夸赞道,“这些败类真是活该!” “快帮我换了衣裳,抹了油彩,”雷鸢说,“回去不能告诉我娘,否则都得挨训。” “知道,知道,我才不说呢。”豆蔻忠心耿耿。 然后手脚麻利地帮雷鸢恢复女装,又把之前假扮小厮的衣裳藏了起来。 等雷鸢再从马车上下来,又成了那个娇娇俏俏的侯府四小姐。 宋疾安站在天生桥头,他看到雷鸢上了马车,那上头写着靖安侯府字样,原来这人是雷家的。 这时许纵寻了来,韦摩汉也背着韦摩霄紧随其后。 “伯平,”许纵叫着宋疾安的字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边气味太腌臜了。”宋疾安揉了揉鼻子说,“只好躲到这上风处来。” “嘿嘿,宋大哥,方才多亏你拦着我。”韦摩汉凑近了赔不是,“是我不识好歹了。” 宋疾安毫不在意:“你不识好歹也不止这一次了,咱们这些人谁会同你计较?” “那是,那是,兄弟们都知道我是个没脑子的,单只有一根肠子罢了。”韦摩汉倒不缺自知之明。 “说起来你今日怎么到得这么晚?”许纵问。 “我在望火楼上睡过了头,没想到错过了好戏。” “什么好戏?恶心死了。都怪那个董老八,饿不死的狗杂种!”韦摩汉跳脚大骂,“以后他要是敢用他那吃过屎的嘴和我说话,我非把他满口牙打掉不可!” “那你把东西藏好了?”许纵问宋疾安。 “藏好了,是放在坛子里埋的,用油纸捆了好几层,又用牛筋绳子反复束了几十道,坛子上下都垫了石灰。”宋疾安说,“足够牢靠了。” “先放着吧!等风头过了再拿出来分。”许纵说,“说起来怎么不见卢三少?平时他最爱热闹,怎么今日错过了?” “谁知道,他这些日子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背着咱们做什么呢。”韦摩汉说,“不过也算他运气好,否则来了也是败兴。你们可要回城去?我是不打算再待了。” “别急着走啊!遇秋方才买了一份新出的《风闻》,上头的墨迹还没干透呢!真真是热乎的。”许纵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卷来。 “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说?”宋疾安和韦摩汉都伸手去抢,就连韦摩霄也睁开了眼。 天生桥头的另一侧,也有两个人在读《风闻》。 其中一个穿着桃夭色交领五彩团鹤纹锦袍,头戴织金嵌玉抹额,油头粉面的男子正对另一个衣着简素的少年侃侃而谈:“你久在深山老林子里,哪里知道京师如今的风俗?天子脚下非比别处,闺阁中聚会最爱做的是品香、插花、斗茶、听戏。男子们则更爱听琴、赏画、蹴鞠和观报。” 他说的最后一项“观报”,指的就是小报。 所谓小报,就是与进奏院邸报相对的民间私报。(北宋年间小报就已盛行,而且就叫小报) 《风闻》则是京师众多小报中的翘楚。 “它发印已有些年岁,但也只是近一二年间才如此火爆。 上头的消息既新又准,更有时候朝廷的邸报还未发,它就已经刊印了。比老生常谈、一味打官腔且滞后迟缓的邸报强多了。 因此每当最新的《风闻》出来,都必遭哄抢。 这东西不但受到京城百姓的热捧,甚至有许多外地大员派了专人进京抢购,再快马加鞭送出京去。 别的小报也只卖几文钱,它却要卖到二两银子一张。且每次只发五千份,多一份也没有。 每一张左下角都标着数字,咱们买的这张标的是一三二九,显然就是这一批的第一千三百二十九份了。”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五) 另一个身着鱼尾灰素色长袍的少年则问:“这东西是谁编的?消息好生灵通。” 油头粉面男立刻吐沫横飞:“这就是《风闻》的传奇之处了,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印制,消息从何处得来,甚至是谁编撰的。 你瞧这上头也只是印着‘引蚨生撰’四个字,可这‘引蚨生’到底是何许人也?是男是女?是一个人还是多个人?都不得而知。” 灰衣少年则微微蹙眉:“无患兄,这上头说皇上的乳母不日就要进京来了。” “皇上寻找乳母菅氏已经许多年了,这次是真的找到了吗?”油头粉面男是齐王府的二公子辛玙,闻言忙向纸上看去。 “如今皇上已是弱冠之年,再有两年就能亲政了。这时候能寻到菅氏的人,必是大功臣。”素衣少年的语气里透着隐忧,“偏偏找到菅氏的人是河阳太守徐勉……” “我说林大公子,我带你到这里来是游春赏景看美人儿的,”辛玙劈面抢过林晏手里的小报,“这东西你若看,我送你拿回去慢慢瞧。切莫辜负了眼前的佳人春光啊!” 林晏虽是京城本土人士,但自十二岁那年便负箧入山中读书,一晃就是六年。 辛玙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二人纵然性情迥然不同,却自幼就成莫逆。 林晏入山读书这六年,辛玙那样耐不住寂寞的人,每年都要进山两次去探望他,足见情真。 此时雷鸢施施然经过宋疾安身边,像经过一块石头一棵树,再一次踏上天生桥。 宋疾安一样不露声色,却把雷鸢的样子牢牢记住了。 “谁家姑娘这么大胆?敢在天生桥上疾走……”辛玙一抬眼刚好瞧见雷鸢。 林晏看过去,就见一个着淡黄衣衫的女子在桥上快步走着,飘飘然如一只蜉蝣。 “好像是……雷家四姑娘……”辛玙眯着眼睛细辨,“雷家女儿除了二小姐之外都甚有颜色……” “对闺阁女子品头论足不是君子行径,”林晏扯转了辛玙,“无患兄要自省。” 虽然他觉得那桥上的女子快步疾走有失闺仪,可非礼勿视,自己本也不该看。 纵然不小心看了,却也不应再说什么,因为非礼勿言。 “出来游春便是赏美景观美人的,历代先贤也都如此,”辛玙不乐意,“要不然出来做什么?我带着你就好像带着个道学先生,动不动就要说教。难怪令尊都不敢纳妾……” “无患兄何必顾左右而言他,知错改过便是,”林晏道,“挚友之过,我终不能视而不见。” “以后我可不带你出来了,往年这个时候来这里正是最热闹好看的当口。今年却都散了,可见你命里专煞风景!”辛玙一肚子气,忍不住反唇相讥。 “姑娘,不知方才桥头和齐王世子在一处的那位是谁家公子?好面生啊!”豆蔻好奇地问。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近来有很多人进京应太学初试,自然有许多生面孔。”雷鸢不在意,“咱们快些走吧!别叫她们等急了。” 朱洛梅等人看见她都争着问:“你方才跑哪里去了?可瞧见了好戏没有?” “我的鞋湿了,去车上换了一双,”雷鸢笑着微微提起裙摆,露出珠白凤头鞋子,“倒是瞧见梨亭那边一顿嘈杂,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说起来也是现世报了,”朱洛梅道,“先前好像是说河豚有毒,弄了粪水灌下去,随后却说是误会,真是笑死人。” “这样岂不是好?”雷鸢拍手,“省得他们满口胡吣!” 再看沈袖,果然不再懊丧了。 “这地方被荼毒了,咱们可就回去吧!”文予真道,“左右时候也不早了。” 众人也都意兴阑珊,开始收拾东西。 朱洛梅道:“鸢妹,回去的时候我和你坐一辆车吧!” 雷鸢自然同意,汤妈妈也忙说:“好姑娘,我实在不敢再过那个桥了,就坐你们府上的马车吧!” “正好,我同阿鸢过桥去,你留在这边。”朱洛梅道,“我是不怕的。” 众人道了别,雷鸢和朱洛梅过桥上车,朱家丫鬟没跟来,留在了对岸。 “阿鸢,我要审你。”朱洛梅推了推依在自己身旁的雷鸢。 “姐姐要问什么?”雷鸢笑嘻嘻全不在意。 “鹭姐姐到底在家做什么?”朱洛梅问,“你说她整理账簿我是不信的,她从来一看字就困,哪里还做得了这些事?” “嘻嘻,姐姐冰雪聪明,果然骗不了你。”雷鸢道,“实则今日是冯家两位夫人到我们家去做客……” 雷鸢如此一说,朱洛梅便知道了。 合着今日是有人到雷家去相看雷鹭。 雷鹭是雷家次女,已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只是相亲每每不成,这算是雷家烧不开的一壶水,朱洛梅便也不再多提了。 恰好此时车外人们纷纷说着梁王命人护送乌宛王的头颅传首京师的事。 朱洛梅便说:“乌宛直闹了几十年,这回可能消停几年了。” 乌宛是大周南边的属国,屡降屡叛,反复无常。 这一次乌宛北上侵占了越州的几个郡县,梁王主动请缨,带兵南下,历时六个月,终于克定。 “梁王的功劳更大了,”雷鸢也说,“这番不知朝廷又要嘉奖什么。” 好容易进了城,马车又堵在了留仙桥。 “平日这里便是人再多也不堵的,今日是怎么了?”胭脂说着打起车帘,“这人都在桥上看什么热闹呢?” “是桥下有船失火了,”豆蔻看明白了说道,“幸而火不大。” 雷鸢也探头瞧了瞧,知道是给宫里运送河阳花烛的船。 火很快被救了下去,桥上的人便也散了。 “这河阳花烛天下驰名,这一船若是烧了不知耗费多少银子,更不知有多少人受牵连。”朱洛梅叹息。 “姐姐可闻到了什么味道?”雷鸢问。 “似是有股淡淡的香气,可是不仔细闻是闻不到的。”朱洛梅说,“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狗鼻子猫耳朵。” 是了,雷鸢在风中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应该是方才船上着火烧到了什么。 她皱了皱眉头,心中有股隐约的不祥。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六) 马车再往前走了一射之地,就见朱家的马车已然等在那里了。 到这里她和朱洛梅就要分开了。 “改日你和二姐姐都到我们家去,”朱洛梅临别前说,“我这些日子都在家。” “好,我们给父亲和三姐姐准备完东西就去。”雷鸢痛快应道。 汤妈妈回到车上来,雷鸢便扑在她身上撒娇,伸手捻她的耳垂。 她从小都是汤妈妈搂着睡的,睡前总是要摸着汤妈妈的耳垂。 汤妈妈自然也宠她,拍着她说:“可别睡在车上,再有一会儿就到家了。” “汤妈妈,你给我说古吧!”雷鸢朦胧着双眼,“就说城南宁家庄闹鬼的事。” “那都是老黄历了!有什么可说的?”汤妈妈白白胖胖的一张脸像个大银盘,两颊有着细细的横纹,像猫胡须一样。 “我要听嘛!听着好睡觉。”雷鸢撒娇。 “哎呦,我的小祖宗!咱们都说了不在车上睡,回到家去再好好的睡吧!春天的风馋,睡着吹了风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汤妈妈这么说的时候还是一下一下拍着她。 “汤妈妈,您瞧,那边怎么有那么多的人在排队呀?”胭脂和豆蔻两个在车里头也是不肯消停的,趴在车窗户上打野眼。 “你们成日价就知道玩玩闹闹,哪里知道这世态的艰辛呢?你们瞧那些人是不是都穿的破破烂烂,骨瘦如柴?唉,可怜呐!想必都是刚从养济院里头出来的。”汤妈妈叹息着说。 养济院是朝廷设的,专用来收留那些无家可归、贫病不能自给的穷苦人。 每年十月末收养,次年二月底遣散,在此期间这些人住在养济院里能得温饱,不至于冻馁而死。 “这些人都很年轻呢!”胭脂说道,“看样子大的也不过二十岁,他们在这里排队是要领粮吗?” “哎呦!这哪里是排队领粮?这是排队在领断春刀啊!”汤妈妈叹气,“这都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唉!可怜啊!” “汤妈妈,什么是断春刀啊?”豆蔻瞪着大大的眼睛问。 “造孽呀!这些事不是你们姑娘家能知道的。”汤妈妈摆手,“以后可不准再问了。” 所谓的断春刀,就是入宫做太监之前到指定的净身师傅那里挨的那一刀。 因为是在春天的时候挨刀,且从此后断了情爱,所以就有了个“断春刀”的讳称。 雷鸢虽然在车上吵着要睡,可是下了车就立刻精神了,规规矩矩走到二门,便撒开腿往里跑。 胭脂和豆蔻紧跟着她,汤妈妈又被甩在了后头。 “阿娘!”雷鸢跑到母亲甄秀群房里,一把抱住,“我想你了!” “鬼丫头!”雷夫人笑着捧了她的脸,“你出去多不过两个时辰,便这般乔张做致。” 说着顺手从雷鸢的花篮里取了一朵鸢尾戴在鬓边一面又问:“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我想着你们至少要黄昏才回来呢。” “不怎么好玩儿就早早回来了。”雷鸢轻轻带过,“沈家姐姐说了,再过几日沈大哥就要到陇西去,还说咱们要有什么给父亲和三姐姐带的都打点好拿去。” 雷夫人听了高兴,忙说:“那可太好了,我现在就准备。” “我给阿娘帮忙,”雷鸢说,“都要拿什么?” “你就别在这儿裹乱了,去找你二姐姐玩儿吧!”雷夫人道,“回头你们有什么要带的都拿过来,我一总收着。” 雷鸢听话道:“文姐姐给我编了个好看的花篮,我给二姐姐送去。” 她没问母亲今日冯家来相看结果如何,看母亲的神色多半还是和以前一样。 果然进了雷鹭的屋子,就见柜子上放着两匹彩缎,知道又是不成了。 大周习俗,凡是男家来相看女家,看中了便送钗子,看不中便送彩缎压惊。 雷鹭从去年起,光收的彩缎也有十几匹了。 “二姐姐,你瞧这花篮可好看不好看?”雷鸢笑嘻嘻举着花篮问。 “自然好看,是文二姑娘的手艺吧?”雷鹭正在嗑瓜子,一手接过花篮,另一手抓了瓜子递给雷鸢,“刚出锅甘草味的,你尝尝。” 一旁她的奶娘惠妈妈一脸愁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自然是为了雷鹭的亲事着急上火。 他们家的二小姐都十八了,相看次次不成。她自己却全然不在意,只想着嗑瓜子吃零嘴儿,可怎么是好? “梅姐姐说了,改日叫咱们去她家玩儿呢!”雷鸢嗑了两个瓜子说,“临别前她特意嘱咐我的。” “她家豇豆糕最好,配着擂茶吃是一绝。”雷鹭张口闭口都是吃,“核桃说万宁街芍药巷新开了一家糖水铺子,用冰蔗汁子做浇头,甜爽煞人。哪天咱们去朱家就顺路买了去,请她也尝尝。” “二姐姐,你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早都支完了吧!难不成还要支下个月的?”雷鸢问,“不如花我的吧!” “不用你的,”雷鹭摇头,“我回头叫花生出去把今日得的两匹缎子卖了,足够了。” 正说着只听一路脚步响,人未至,声先到:“二姑娘,四姑娘,我们太太做了点心,请你们过去尝尝呢!” 说到“尝尝”二字,人也掀帘子进了屋。 来人是雷鸢二舅母柯氏房中的丫头彩环,最是能干急性子又热心肠的。 雷鸢他们自从回到京城之后,就住在了外祖家隔壁,两家院子中间开了个小门,又亲香又方便。 “彩环姐姐,”雷鹭一听吃的小眼睛就亮了,“二舅母屋头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当归月桂酥饼、红豆糕、玫瑰馅的水晶团子,还有风干鸭舌、醉麻鸭掌。”彩环圆圆脸儿弯眉毛,身上穿着簇新的夹纱衫子。 “彩环姐姐,我昨日上街买了几匣子堆纱花儿,这匣子是给你们屋里姐妹的,就劳你带了回去吧!”雷鸢笑着说,“刚好配你这身新衣裳。” “我们太太说啦,这样的好时节,须得把我们也打扮得花红柳绿的才好,”彩环抿嘴笑道,“我们还说呢,不知道几世里烧了高香,遇上这样的好主子。”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七) 雷鸢外祖家有两位舅舅,都是嫡出,故而并未分家。 大舅舅甄秀固,娶妻冯氏。 二舅舅甄秀实,娶妻柯氏。 大太太冯氏体弱,不掌家,管家的差事便交给了二太太柯氏。 柯氏精明能干,把甄家上下打理得四角周全,无人不赞。 对下人也是从不苛待,月例银钱、四时衣裳,从没有迟发克扣一说。因此彩环的话倒是真心的,并非奉承。 姐妹两个出了房门,从东边的小门进了外祖家。 雷鸢的祖母霍氏太君住在宅子中堂,大房住东,二房住西。 因此她们从小门过来总是先到柯氏院中。 柯氏生得丰满富态,一双大眼精光四射,又不乏正气。见了雷鸢姐妹便一手拉了一个,笑道:“小阿鸢,听说你今日又跑出去当没笼头的马了?鹭儿快去吃点心,新出锅的最好,凉了可就差着劲儿了。” “外祖母可吃了午饭没有?”雷鸢笑着问,“怎么不见二哥哥?” “早吃过了,这会儿歇晌呢。”柯氏说,“你们就先别过去了。” 雷鸢的外祖父文锦伯甄琅过世已有些年了,老太君寡居礼佛,早睡早起,午觉歇得长,和小辈们的作息多少有些不大一致。 “至于你二哥哥……”柯氏提到自己的儿子眉心便绾起疙瘩,“他矫情病又发了,你吃完了点心再去瞧,这家里现也只有你能劝得动他。” “我还不怎么饿,不如叫豆蔻胭脂拾掇两盘子点心随我过去,二哥哥想必此时也没吃饭呢。”雷鸢想快些解了舅母的愁情,“听说国子监也要举行初试了,二哥哥不去应试么?” “正是这话了。”柯氏爱惜地抚了抚雷鸢的脸颊,“别的不成,去应个画学总是可以试一试的。否则高不成低不就的像个什么样子?” 国子监分“律、算、武、画、医”等学科,虽不似太学全面,可也称得上术业有专攻。 学得好的可以直接入仕,不必经由科考。 虽然在这些学科当中“画”、“医”两科算是末等技艺,可也要依据自身才智特长,是勉强不来的。 甄家大房大少爷甄钊读的便是国子监的律学,三私试一公试皆为上等,又过了铨试,两年前释褐入了刑部,如今做到了六品推官。 因大太太冯氏体弱,急着抱孙子,他十八岁便娶了亲,如今孩子都生了两个了。 二房的长子甄铎,便是雷鸢口中的二哥哥,今年也有十九岁了,却是疏懒的性情。 不爱读书,又讨厌交际,偏偏有歪才情,于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只是动不动就寻愁觅恨,疯疯癫癫。惹得柯氏老疑心是自己怀孕的时候吃错了什么药,方才生下如此怪胎。 雷鸢带着两个丫头去甄铎的院子,老远就看见甄铎的小厮无名抱着张琴木头桩子一样坐在外头树荫下。 看见雷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讷讷地问安。 因为甄铎动不动就发狂病,胆小的人根本伺候不了他,所以就寻了个稳重老成的。 这个无名简直像是老牛转世,终日里无悲无喜的一张黑木头脸,干什么都慢吞吞的,却偏偏有股子犟劲,火烧不动。 雷鸢见他抱着的那张琴上有好几根琴弦都断了,知道又是二哥哥干的好事。 但她也只是瞄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因为院子里此时鬼哭狼嚎,杀猪一般。 雷鸢走进去一看,真是满院狼藉,椅子翻倒在地,茶具、酒具都打散了。 地上架着一口锅,水已经半开。 甄铎抱着头钻在一簇紫竹丛里,屁股朝外。 他豢养的那两只仙鹤正在狠命啄他的屁股,铁钳一样的尖喙一口一个疙瘩。 甄铎疼得哇哇乱叫,却是没有半个人来救他。 “鸣凤、似凰……”雷鸢叫着这两只鹤的名字,拿过一块点心引逗着。 果然那两只鹤昂首鸣叫了两声,放过了甄铎的屁股,舞蹈着来到雷鸢面前吃点心。 胭脂和豆蔻连忙上前将甄铎扶了起来。 “二哥哥,看这样子你今日唱的是一出焚琴煮鹤啊!”雷鸢好笑地问。 甄铎遍身狼狈,神色却淡漠,坐在地上满面泪痕地吟诵道:“把紫竹斫断,煞他风景;仙鹤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难道天公,还钳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 “二哥哥又真性情了,”雷鸢说着拿起一旁被扯烂的半幅画,“这画是什么时候画的?可真真是好。都说吴带当风,你这画上的美人儿也大有遗世独立之态啊。” “庸人之作而已!”甄铎闭上眼睛不看自己的画,“污人眼目。” “国子监要初试了,二哥哥不去试一试吗?”雷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有什么好试的?我又不想入画院。”甄铎冷哼,“何况我又不耐烦受拘束。” 雷鸢早料到他是这个态度,不慌不忙地说道:“这可是你自己不去的,事后莫要后悔。” “怎么?”甄铎听她这么说,神智立刻恢复了几分,“你跟我说说去了那里有什么好处?” “好处嘛也许只有一两宗,坏处却是多到数不清。”雷鸢呲牙笑道,“又何况就算是你去了,怕到时候也会因为不守规矩被除名,依我说倒是不去的好。” “不成!你跟我说说到底有什么好处?”甄铎不依,“好妹子,只要你说出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那好,你这个月里都得斯斯文文的,不要再发狂了。”雷鸢是真心想为二舅母分忧。 但这时间不能太长,否则甄铎根本受不了,雷鸢也不愿意太勉强他。 “好,我答应你。”甄铎应得痛快,“你快说吧!” “我听说这次来国子监画学应试的,有个姑苏来的颜生,这一二年间你到处寻觅的那半幅《风起秋江图》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当真?!”甄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我的消息哪能有假?”雷鸢得意一笑,“他是外地人,一定会住在国子监里,你若是不入国子监,怕是不能与之相交啊!”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八) 到了这里什么都不必说了,甄铎一定会到国子监去参加初试的。 “二哥哥,这半幅画给了我吧!”雷鸢是真心觉得这半幅画很有意境,白撂了可惜,我替你卖个好价钱。” “你要就拿去好了,钱不钱的无所谓。”甄铎此时正高兴,整个人看上去也正常多了,“等哪日我精神足,再好好地给你画一幅。” “你若真心给我画,由我来命题可好?”雷鸢双手支颐,笑得如一只小狐狸。 “你且说来。”甄铎知道她这么一笑必有故事。 雷鸢便把今日里在春水河边河豚宴的事说了出来。 甄铎听了之后笑得滚倒在地上,拍着手道:“好你个歹毒的雷小四,出得好一口恶气!这画我画定了!” 等到雷鸢再次回到柯氏房中,母亲甄秀群也来了。 “二舅母,二哥哥已然应下了。”雷鸢笑着向柯氏说。 “哎呦,我的儿!这可真是太好了!多亏了你。”柯氏高兴得一把将雷鸢搂进怀里,“就知道你拿那个孽畜有办法!不枉二舅母平日里这般疼你。” “铎儿在画画上极有天分,的确不应屈了他的才情。”甄秀群说道,“这孩子年纪还小呢!等年纪再大一大就稳重了。” 听了她的话,柯氏把嘴一撇说道:“罢哟!别人家的或许年纪大一大会变得稳重,咱们家的怕是不成,现有个样子在那儿摆着呢!” 雷鸢知道二舅母口中所说的样子便是自己的二舅舅甄秀实,当初也是从国子监被选做了宫廷供奉画师。 可他总是嫌弃受拘束,好好歹歹做了几年,便辞掉了供奉,云游四海去了。 每年也就回家一两个月,真是闲云野鹤一般。 “话虽然如此说,可终究有本事傍身。如今二哥哥的一幅画少说也值三五百两银子,他便是再满天飞,钱袋子还是交归嫂嫂的。”甄秀群笑道,“又不纳妾养小,也省了多少麻烦。” “这话倒是真的,”柯氏爽朗一笑,“他浪任他浪,老娘自管账!” 她可不在乎什么你侬我侬,那是年轻小夫妻们的事。 她管着这么一大家子,一天睁开眼,事情少说也有几十桩。 丈夫在家的时候,她还得经管着丈夫。就他一个,比两个儿子加在一起还让她头疼。 倒不如离了眼前,几个月回来一次,每次都带着几千两银子的银票交给自己,倒比放印子钱可靠又可观。 “二姐姐呢?”雷鸢看了看雷鹭并不在屋子里。 “她吃饱了,说回去要给你三姐姐准备东西。”甄秀群道,“你今日好生吃了东西没有?” “我不饿,倒是困了。”雷鸢说着又打起哈欠来。 “就到那边榻上躺着去,我叫彩月拍着你。”柯氏忙说。 睡眼朦胧中,雷鸢听着母亲和二舅母长篇大套话家常。 “今日冯家来没看中吗?”柯氏小声问。 “没有,”甄秀群道,“话倒是说的很客气,不过这本也是两厢情愿的事,勉强不来的。” “鹭儿哪里不好了?他们家又不是什么高门显贵。”柯氏不服气,“若不是大嫂的关系,他们家还不够登咱们的门呢!” 甄家大太太冯氏,祖籍江阴,今日来相看雷鹭的人家是她娘家的堂弟,去年调至京城在盐课司任五品官职。 他家的长子今年十九岁,还在读书,准备着今年应科举。 冯氏出于好心,也想帮雷鹭张罗张罗婚事,所以就和娘家人提了这么一嘴。 “你也别着急,缘分还未到呢!”柯氏安慰甄秀群,“咱们只是不想让女儿下嫁罢了,又不是真找不到婆家。” 甄秀群笑了笑:“二嫂,其实我心里早有打算。若过两年还是相看不到合意的,左右我们膝下无子,不如就留鹭儿在家里,招赘一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的女婿,也省得她嫁到别人家去受委屈。 我自己的女儿,便是没有什么长处,我也一样疼她。只是如今,她们姐妹几个的亲事都还没定下来,我也不便就把招赘的话放出去。” “你有这个打算是好的,总之咱们家的女儿不愁嫁就是了。”柯氏了然。 雷鸢睡醒已是傍晚,晚霞把东墙都映红了。 柯氏忙着准备一家子的晚饭,不在房中。 彩环让小丫头打来洗脸水,和胭脂豆蔻一起服侍着雷鸢洗脸梳头。 弄停当后雷鸢便回自己家去了。 晚饭时候,甄家大太太冯氏打发了人来送点心。 “是艾婆婆家的蜜里裹和赛云酥!”雷鹭小眼睛放光,“得候两个时辰才能买得到吧?” “是啊,二姑娘,是我们太太特意打发人去买的,知道你爱吃这个。”来的人是冯氏的陪房阮妈妈,殷勤地说,“我们太太还说了,明日再打发人到邹家熟肉铺子去给你买羊肝和秘制肘子呢!这熟肉铺子的东西就得上午买才是好的,过了午的都不中吃了。” 甄秀群笑道:“阮妈妈,你快坐。随便打发哪个小的送过来就是了,怎么叫你这老天拔地的过来了。” “我们太太若是身子好,这会儿早自己过来了。”阮妈妈陪着笑说,“还说明日请姑太太和二姑娘、四姑娘到我们那边去用个午饭呢。” “阮妈妈,你告诉大舅母,今日相亲不成,我丝毫也不介怀。”雷鹭左手掐着蜜里裹,右手掐着赛云酥,圆脸上沾着馃子渣,“反正他这不是头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 雷鹭的话让甄秀群和阮妈妈都有些尴尬的笑了,其实彼此心知肚明,冯氏叫阮妈妈来送吃的,本就是安抚雷鹭。 “二姑娘真真是心地宽大,我们太太说呢,是我们那侄少爷没福。”阮妈妈见雷鹭把话挑破了,自己若是不搭言倒说不过去了。 其实在她们这些婆子妈妈们看来,雷鹭的确不好嫁。 矮矮胖胖又贪吃,皮肉也不白净,短眉毛小眼睛塌鼻梁,五官没一处是出挑的。 像一般的女儿家,若是长相平常,也必然会想方设法让自己多学些本事。 或是琴棋书画、品香点茶之类的才能,或是针黹女红、裁剪烹饪之类的手艺。再不然学着管家管账,将来好主持中馈。 偏偏雷鹭一概不通,什么都不会。 正是因为如此,即便是侯府的嫡出千金,也落个高不成低不就。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九) “大嫂是好心,一家有女百家求,谁家孩子的亲事不得是亲朋长辈们帮着张罗呢!”甄秀群笑着把话接了过来,“又何况缘分这东西谁能说的准。” 阮妈妈连忙答应着是,她看着雷鹭在灯下吃得欢快,心想这二小姐多亏心大,否则换一个人只怕不知愁成什么样子了。 他们姑太太真是好样儿的,对这个毫不出众的二女儿一样的怜爱疼惜,看不出丝毫偏向来。 不过回头想来人生在世总难万全,十个指头伸出来还不一样齐呢! 那三位个顶个出挑,余下这位便越显得平常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甄秀群命人好生将阮妈妈送回去,顺便让她带了一匣子上好的桂圆肉给冯氏。 隔了一日,雷鸢姐妹坐了马车上街,打算采买些东西,好叫沈措一并带到陇西去。 “书局里新出了不少好书,多买些给父亲。三姐姐信上说有一对陈家姐妹平日里帮她料理文书,咱们也该买些礼物送她们。”雷鸢小小年纪办事周到,“便去邹七娘胭脂铺子买些香粉面脂绒花给她们,想来一定是喜欢的。” 雷鹭却只想得到吃的,盘算道:“那我就去给他们多多准备些蜜饯、果糕,这些东西便是放上几个月甚至半年都不坏的。” 为了能快些备齐,姐妹两个分头去买,就让车夫把马车停在那边柳荫下等着。 雷鸢先买完了,在树荫下歇了一会儿,却还不见雷鹭的影子。 胭脂就说:“不如我去那边寻一寻二小姐,许是她们买的东西多,我好帮着拿拿。” “你们两个都去吧!”雷鸢笑着说,“二姐姐必然不会少买。” 两个侍女离开后,雷鸢也不想上车一个人闷着,就对车夫说:“桂伯,我往南边走走就回来,不用谁去找我,免得走岔了更耽误功夫。” 她记得南边灵燕阁附近有卖竹笛的,就想过去买几只。 三姐姐曾经提到过,在边塞,士兵们常会在黄昏时分坐在城楼上吹笛子。 只是大漠气候干燥,笛子保存不善,往往都开裂了,吹奏出来的曲调也不中听。 雷鸢走到附近,就听见有人在灵燕阁上大声哭喊:“大郎!玉姑!你们死的好惨!我活着不能为你们伸冤,今日就做了鬼,到阎王那里告那些恶人!” 哭喊的是个衣衫破烂的中年妇人,一面哭诉一面将几张状纸从上头扔下来。 有人捡起来一张念道:“妾身禹州平阳县郝白氏,女儿郝玉姑被本地乡绅之子刘誉琪奸污……” “都散开!散开!离这疯妇远些!”这时一队巡检司的衙役冲了进来,很快将人群驱散,把那几张状纸都收缴上来。 随即又有两个冲到阁上去,想要把那个自称郝白氏的妇人拖下来。 郝白氏见此形势,便奔向阁子南面,那一面是临着水的。 她爬到窗口上,眼一闭便跳了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溅起的水花透着殷红,应该是她的头撞到了河里的石头,人被撞昏了,在水里浮浮沉沉。 “这等谬种,淹死倒也省心。”为首的衙役说,“谁也别管,免得脏了咱们的手。” 随后这些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在很快就有两个小厮模样的人跳进了水里,把郝白氏捞上岸来。 之前被官兵驱散的众人很快又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呦呦!可不得了!这妇人的头碰出好大一个洞来!” “这冒了水又经了风,活不得了!” 郝白氏满脸是血,昏迷不醒。更吓人的是她头上的那个洞还在不断汩汩冒出血来。 “哪里有郎中?快请一位来!”这时那两个小厮的主人焦急地四顾,“诊金在下来付。” 雷鸢认出他就是那天游春时在天生桥头和辛玙在一起的人。 当时豆蔻还问自己认不认得他,自己当然不认得。 只是恍惚听得他劝诫辛玙非礼勿视,想来是个读书读腐了的书呆子。 “离这儿最近的医馆来回大约也要一顿饭,还得骑马的去,只怕到那时候……”一个小贩模样的人欲言又止。 雷鸢知道,这种情形必须要急救,错过当下一时三刻,便是医术再高也枉然了。 于是果断拨开人群,快步走上前,高声问道:“哪位婶子大娘能搭把手?让她身子躺平。” “我来!” “我来!” 立刻有两个在附近做小买卖的妇人上前,把郝白氏身子放平。 雷鸢先将她的脸侧过去,方便呛进去的水吐出来。再用手小心仔细地触摸她伤口附近,确认没有骨折,然后用自己的手帕叠好按在出血的伤口上。 之后她对其中一个救人的小厮说道:“这位小哥,劳烦你快些到北边树荫下找到靖安侯府的马车,把车上的药箱带过来。就跟车夫说是四小姐要的,让他别耽搁了救人。” 只是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她那一条手帕就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谁还有手帕?”雷鸢大声问,“干净的棉布也使得!要先帮她止住血!” 在这种情形之下,若不能及时止血,要不了多久命就没了。 林晏二话不说,撕下自己的半幅衣袖。 雷鸢接过来,就叠放在自己之前的手帕上。 她紧紧压住那处伤口,不敢有丝毫松动。 直到药箱取来,她依旧一动不动。 这么大的伤口想要止血至少要按一炷香的时间,中间是不可以揭开查看的。 “姑娘,还需要做什么?”林晏问。 “要棉纱布,少了不够用。”雷鸢此时只觉得两臂发酸发胀,但必须要忍住,这时候是不能倒手换人的,“再请个大夫来,我只能处理外伤。” “墨烟,你快骑了我的马去请大夫。”林晏吩咐完其中一个小厮,又吩咐另一个,“砚泥,你去买棉纱布。” 终于,雷鸢瘫坐下来,她的两条胳膊已经失去了知觉,好在血终于止住了。 但她不敢耽搁太久,稍微定了定神,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跟旁边一位大婶借了襻膊,将自己的衣袖束起,露出白藕般的两条手臂。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十) 随后利落地打开医箱,先取出一瓶药酒来,倒在棉纱布上,将自己的手仔细擦洗干净,然后才开始小心清理郝白氏的伤口。 将血污擦拭干净,露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皮肉都外翻了出来。 雷鸢吹燃火折子,将一枚大针放在火上烤了烤,再穿上发丝粗细的羊肠线。 “咦?这是要做什么?!” 围观的众人吃惊又好奇。 雷鸢也不搭话,左手捏合伤口,右手穿针引线,生生将那道伤口缝了起来。 “哎呦!这……头一回见缝人皮肉的!” “啧啧,小娘子好大胆!” 林晏也是头一回见人如此处理伤口,但看雷鸢不慌不忙,便猜着她不是头一回。 而且他觉得这法子虽少见却直接有效,甚至堪称高明。 雷鸢总算缝完了伤口,又撒上厚厚一层止血止痛的药粉,再用棉纱布将郝白氏的头缠裹住,这才长吁一口气。 这治外伤的法子都是她当年随军的时候和那些军医们学的。 每当有负伤的将士从战场上撤下来,军医们就要开始治伤。 救治的人手往往不够,甄秀群就带着妇人们上前帮忙。 这时候人命关天,根本顾不得所谓的男女大防。 雷鸢见过数不清的外伤,当然也动手治过,她甚至拜军队中最会治外伤的徐军医为师,将他的本领学了个七成。 “各位婶子大娘,劳烦再搭把手,把这位婶子抬到那边的客栈里去。”雷鸢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郝白氏,想着就这么让她躺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不大好。 这些贩夫走卒当中热心肠的不在少数,很快就有四个健壮的妇人过来,将郝白氏抬去了那家鸿宾客栈。 “小姐!你真是吓死我们了。”这时胭脂和豆蔻追了来,她们听桂伯说雷鸢打发人取了药箱,便猜着有事。 雷鸢看看自己身上沾了不少血,且外伤已经治完了,剩下的就等请了大夫来再给诊治。 且林晏跟着去了,想必店钱和诊金他都会付清。 于是就说:“没事了,咱们回去吧!” “姑娘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叫桂伯把车赶过来。”胭脂道。 豆蔻则说:“我去河边洗条帕子过来,给姑娘擦擦脸。” 雷鸢在灵燕阁下的阴凉处站着,莫名觉得头顶有道视线。 不由得抬起头望去,却只看见黑袍一角一闪而逝。 雷鸢也不在意,用豆蔻的手帕擦了擦脸,又打发她买了几把竹笛,自家的马车也就到了。 上了车,雷鹭便把一块点心塞进她嘴里:“听说你救了人,累坏了吧?吃块点心补一补。” “四小姐,那人为什么寻死?”花生好奇。 “应该是遇到了不平事,不过前因后果到底怎样我不清楚,那位婶子如今还昏迷着呢。”雷鸢把点心咽下去说。 雷鹭对此不感兴趣,只说:“那也犯不着寻死,人总得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 姐妹两个回到家,得知母亲甄秀群去老太太那边了,留下话让两个女儿也过去陪着外祖母用午饭。 雷鸢换了身衣裳,雷鹭命核桃拣了几样刚买的点心,姐妹两个亲亲热热携了手到外祖母房中来。 霍老太君虽然礼佛,但也只是每月初一十五茹素,并不吃长斋。 雷鸢见了长辈是一律要撒娇的,看见外祖母便立刻乳燕一样扑进她怀里。 霍老太君搂着这个小外孙女,儿一声肉一声的叫:“你有两日没过来了,听说忙着给你父亲和三姐姐准备东西呢!跟我说说都准备了些什么呀?” 雷鸢掰着手指头跟外祖母说都买了什么,巨细无遗。 正说着冯氏也扶着个丫头走进来了。 说完又问甄秀群:“给姑爷和三丫头的东西可都准备齐了没有?” “大差不差了,大嫂二嫂也送了许多东西过去,我都归拢到一处,明日就装到车上,送到沈家去。”甄秀群说。 正说着,雷家丫鬟来报:“文家二小姐和朱家小姐都打发了人来,送了许多东西,说是给三姑娘带去的。” “哎呦,这二位想的可真周到。”甄秀群听了忙说,“叫汤妈妈出去替我谢了人家,每个人都赏一吊钱,千万不要怠慢了。” “文姐姐和梅姐姐的东西送到咱们家来了,沈姐姐也一定准备了。”雷鸢很了解她这几个好友,“不过她一定不会和咱们说的,只会悄悄地让沈大哥带上。” 第二天,雷鸢帮着母亲将所有的东西都装在车上,再由两个可靠的老家人赶着车送到沈家去。 “母亲,我想到街上去转转。”雷鸢站在二门上,拖着母亲的手摇晃着撒娇。 “你呀一天天的不着家,就喜欢在外头野着。”甄秀群凶起脸来。 雷鸢还是嬉皮笑脸的:“天气这样好,谁愿意闷在家里呀?” “那你可不许乱跑,我让汤妈妈跟着你。”甄秀群到底是慈母,“午饭的时候必须回来吃。” “知道了,母亲大人。”雷鸢抱住母亲,在她的脸上香了一下,就让豆蔻去知会桂伯备车。 “小姐,咱们今天到哪里去?”胭脂小声问。 “不知昨天那位婶子怎么样了?咱们去悦来客栈瞧瞧。”雷鸢道,“你不是也惦记着?” 一行人到了悦来客栈,打听昨天送来的那个受伤的妇人。 “那位大姐已经醒了,只是一坐起来就头晕,只好躺着。昨日林公子在我们柜上留下了五两银子,叫管着她吃喝煎药。我叫我那大女儿和她住在一个屋里,好方便照应。”客栈老板长了一张团脸,看上去和和气气的。 说着又喊了一声翠儿,便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从楼上跑了下来。 “你带着这几位上楼去,她们是找郝婶子的。”老板说,“你在上头别躲懒,把各屋子的桌椅板凳都擦一擦。” 那个叫翠儿的女孩子答应了一声,便带着雷鸢她们上了楼。 郝白氏头上还裹着纱布,仰面躺在床上。 “婶子,这位姑娘找你。”翠儿向她说道。 郝白氏微微转了下眼睛,看向雷鸢,眼神中有疑问也有戒备。 “婶子,昨日你昏迷的时候是我们家姑娘帮你治的伤。”胭脂上前说道,“惦记着你醒来了没有,所以今天特意过来瞧瞧。”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十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鉴芳年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番外】年年岁岁花相似(十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鉴芳年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