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谍永不眠》 第1章 她是谁 温谷坊 作者:翔子 前言 一切皆有可能。 永远,永远,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最伟大的间谍永远是未被发现且未知的那一个。 这天是惊蛰,万物萌动,风雨如晦,蛰虫惊而出走。刚入夜,外面已经漆黑一片,豆大的雨滴沿着屋檐落下,在地面石板上溅起一个个水花。 隆隆的雷声中,间或有几道闪电,照亮了“筱记永盛烧坊”的牌匾,然后又隐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鬼天气,看来不会有人来买酒了。”本来是华灯初上,生意最好的时候,吮笔磨墨,正在记流水账的管家握着毛笔的手停了下来,喃喃地对温政说:“老板,我们早点打烊吧。” “好的,七叔,一会叫吴妈加两个菜,我们喝两口。”温政看了看外面的雨夜,估摸着不会有生意了,当下点点头,对搬酒的一位伙计说:“老张,把门关了吧。” “好嘞,大佬倌。”老张爽快地答应一声,糟坊的酒远近闻名,生意一直很兴旺。有酒喝的日子,就让他很快乐。 想到一会晚餐的美酒、美食,他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舔舔嘴,乐滋滋地把酒坛放下,走到大门前,熟练地去关店门,这是他每天都要重复做的事。 他咧嘴畅快而笑:“大佬倌、七叔,一会我们多喝两盅。” 他看看门外密织的水帘,感慨地自言自语:“这雨下了整整一天了,今年雨水真多啊。” 刚关了一扇门,一个大雷猛然在天空炸开,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吓得老张一阵激灵,随后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呈奇形怪状的树衫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将整个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瞬间如同白昼,就在这时,一个脸色苍白、身上带血的女人从深不可测的雨夜中,鬼魅一样地冲了进来,犹如来自地狱的女鬼。 老张吓得往后连连退了两三步,不禁短促而痉挛地叫出了声。 难道见鬼了?女人冲进来之后,忽然像生根似地站住.眼睛直瞪瞪地盯着温政,盯的人心里发毛。 女人最后长呼出了一口气,仿佛终于走到了终点,仿佛终于来对了地方,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软倒在地上。 空旷的长街上,却忽然有一条白犬拖着尾巴走上了这条铺着青石板的长街。 白犬吠了几声,如鸟鸣,如哭泣。 没有归人,没有旅者,也没有断肠人。 昏黄的灯光照在大厅,忽明忽暗。温政坐在柜台里,正好对着大门,不禁被眼前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管家七叔更是震惊得张大嘴,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账本上,留下一团大大的墨汁。 这是什么变故? 温政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走到女人身前查看,发现女人已经昏厥,胸前还有鲜血浸出。 他马上压住女人的伤口,对惊魂未定的伙计说:“老张,你快去请达生医院的柯大夫。” 然后转过头,对一旁有些发懵的管家说:“七叔,你去把店里的急救箱拿来,顺便叫吴妈烧点热水。” 他念头转的极快,随后叮嘱:“今晚发生的事,谁也不能说,说出去很可能是灾祸,你们要切记。” 两人答应,立刻分头行动。时间紧迫,救人要紧,老张没来得及带雨具,只拿了门后的一盏马灯,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雨夜之中。 *** 柯大夫赶来的时候,温政已经简单地给女人做了包扎、止血。 柯大夫以公费生资格毕业于广东公医大学,这是美国在中国创办的一所贵族化的医学专科学校。他的医术非常精湛,仔细检视之下,就对伤情有了诊断。 温政和七叔已经在后堂侧屋安好了一张大木板,铺上一层棉被,将女人放置在上面,吴妈早把热水烧好,男人们退出去之后,柯大夫就以此作手术台,熟练地取出了伤口里的子弹,消毒、上药,重新进行了包扎,用橡胶输液管给女人输入了营养液。 随后柯大夫吩咐吴妈给女人脱下所有湿衣裤,换了一床干的铺床棉,给她盖上一床被子,并叮嘱她,炖只老母鸡,等女人苏醒过来,给她喝鸡汤。 做完这一切,柯大夫一脸疲惫地走出来说:“这个女人命真大。枪没有打中要害,她是失血、疲劳造成的短暂昏厥,休养一阵就没事了。” 他拉了拉温政的衣袖,使了个眼色,温政心领神会,将他请进了书房。两人一进书房,柯大夫就掩上门窗,表情变得很严肃,压低声音说:“这个女人身上的伤是枪伤。” “我知道,我给她止血的时候已经看出来了。” “在现在这样的动荡年代,在华界收留一个有枪伤的陌生女人,一旦被警察署知道了,我们说得清吗?后患无穷啊。” 温政叹了一下:“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他说:“你不也给她治疗了吗?” “无德不成医。我是大夫,当然要救死扶伤。”柯大夫说:“你清楚这个女人的背景吗?” “一点也不清楚,简直是毫无所知。”温政简单说了一下今晚遇到的事情。 柯大夫听后都觉得太离奇了:“一个女人,就这样一下子冲进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沉默片刻说:“我之所以特别对你强调这是枪伤,是因为从伤口可以看出很多东西。如果枪口在射击之时,是紧紧贴着身体的,称之为接射。在这种情况下,由于枪管抵住身体,因此会在弹孔的外环烧出一小圈黑褐色的圆形污痕轮。从她的伤口上看,没有‘污痕轮’,所以,可以排除接射。” 他继续从专业的角度解释:“倘使枪口在射击时并没有紧触身体,而是在非常近的距离内发射,称之为近射,这时会出现‘挫灭轮’。这是枪口射击时瞬间发火,在体表燃烧所产生的,范围比污痕轮略大,颜色呈红黑色。 ” “另外,如果火药向前喷出的情况较为明显,则会在挫灭轮之外围,同时产生一块面积更大的‘火药轮’,呈现残粒状,是硝烟、炭末及火药粉屑接触体表而造成。 这两种痕迹都没有在她的伤口处发现,可以排除近射。” 温政心中已经有了底,他还是需要确认一下,仍然问:“会不会是雨水冲刷了伤口,清洗了这些痕迹?” “不会。”柯大夫说:“创口是镶嵌在人体皮肤上的,雨水怎么一时清洗得了?”他说:“伤口只有一个小洞,很浅,说明是远射,流血速度应当不快,而这个女人失血、疲劳造成昏迷,说明她受伤后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他摊开手里的一块布,里面放的就是女人身上取出的那颗子弹头,上面还有淡淡的血丝:“你看看这是什么枪的弹头。” 温政仔细地看了看,他曾经受过专门的训练,对枪械深为了解,他说:“这是掌心雷,也就是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的6.35毫米弹头,有效射程30米,主要用于自卫防身或者暗杀,这种枪很珍贵,小巧灵便,便于携带,能够拥用这种枪的人,不是一般的人。”他的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身上中了这种枪,说明这个女人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柯大夫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应当告诉你。” “请说。” “这个女人怀有身孕。” 温政不由吃了一惊:“你是说,这个女人是孕妇?” “是的,刚才我诊疗的时候,通过听诊、以及从脉相来看,怀孕至少有三个多月了。” 温政感到很棘手。 “而且,我还注意到,这个女人的脚很有意思,大拇指比正常的人要宽好多,还有茧。”柯大夫补充说:“这是日本人的身体特征,因为日本人从小习惯穿分趾的木屐,经常穿的话,就会使他们脚的拇指和其他四指的距离变的宽,在大拇指内侧会有多年穿木屐摩擦下生成的茧。” 温政沉吟:“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很可能是日本人?” “对。这是辨认日本人的身体特征之一。”柯大夫医人无数,见多识广:“为了进一步确认,我又观察了一下这个女人的腿,呈内八字,腿形不好,这是因为从小标准的跪坐,跪坐姿势是脚从后面交叉,导致成年后腿内八严重。” 他说:“日本女人从小就这样跪坐,所以,基本可确定这是一个日本女人。” *** 温政叫来了吴妈询问:“吴妈,那个女人带了夹手包吗?” “没有。” “她的湿衣裤里有什么东西吗?” 吴妈说的很肯定:“没有。” “没有,怎么会?”温政说:“她身上呢,有没有什么纹身、胎记之类的?” “什么都没有。” 温政怔了一下,不敢相信:“什么都没有?不会吧。她连项链,耳坠、白绒绳或皮围巾之类的都没有?” “没有。” “一支笔、一张纸、一条手绢、一串钥匙、银元或者几个铜板、几张铺币之类的?” “都没有。”吴妈说:“我准备一会将换下的湿衣裤洗干净,担心衣裤的包里有东西被洗坏了,所以,翻看了几次,真的什么都没有。”她赞叹说:“我脱衣裤的时候,看了她的身子,她的皮肤可真好,光滑如玉,但确实身上没有一点纹身、胎记之类的。” 真的太怪异了,一个成年人,身上怎么会没有钥匙?没有钥匙她怎么回家?难道她没有家?身无分文,她如何出门?女人都爱美,手边怎么会少了一条手绢或者手包? 温政渐渐感觉到怪异,不能不未雨绸缪,他沉吟了一下,严肃地说:“吴妈,今晚发生的事情,千万不要说出去!” 吴妈是个乡下女人,大字不识,却也知道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难得有个安身的地方,老板又对伙计、下人一直很好,当下忙不迭地点头。 温政感到非常的棘手、为难。雨水冲刷了外面的血迹,但谁能保证没有人跟踪而来?谁能保证枪击这个女人的人,不会找到这里?筱记永盛烧坊每天开店,人来人往,时间一长,难免会被人注意到。 更重要的是,温政有一个特殊的秘密身份,不能因此而暴露。 他不由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女人为什么忽然出现,走了那么远的路,又恰好来到糟坊?难道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会不会是引狼入室?救了这个女人,会不会最后成为“农夫与蛇”? 他不知道,他一时找不到答案。 窗外,风雨更急。惊蛰,是惊醒,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它像一记来自天地的提醒。 柯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路,柯大夫停顿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什么事嘛?” “这个女人真的很美。”柯大夫眼神有些迷漫:“非常的美丽。” 他由衷轻叹:“虽然她现在很憔悴,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魅惑。” 他很少这样形容一个女人,他表情复杂地看了看温政,有一句话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第2章 面瘫的脸。 二 筱记永盛烧坊前为堂,后为室,门前是一条街,后室联通多条四通八达的弄堂,一旦出事,非常容易撤离。 温政选择这里开店,是经过精心考察的。 店里所有人都熟睡之后,温政独自一人,穿上雨衣,提上马灯,沿女人来的方向一路找寻过去,他希望能发现一点线索。 他推测,这个女人身上的东西很可能是在路上被她扔了,扔的地方很可能是角落、桥下、水里、垃圾堆。目的是为了不暴露她的身份。 由于雨太大,走了很远,探寻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发现,就在他失望的准备往回走时候,终于在一堆垃圾中,看到露出一角的一只精致的女式夹手包。 幸好雨足够大,冲散了夹手包表面上的部分垃圾,才将掩埋其中的包露了一角出来。 *** 谜底终于要揭开了。温政压抑住内心的兴奋,放下马灯,蹲下身去拿包。 就在这时,“砰”一声枪响,马灯忽然被一枪击灭,世界霎时陷入了黑暗之中。温政反应迅速,立刻就势一滚,滚到街角一个阴暗的屋檐下。 他将全身紧贴在路面上,掏枪,屏息,尽量将身体的弹着面减少到最低,他望向前方,风大雨急,什么也看不到,他一动也不敢动。 风雨掩盖了枪声,从子弹打中马灯的力量上看,对方不是狙击手,用的不是远程狙击枪,用的应当是盒子炮之类的驳壳枪。 也就是说,这个人离他不远。 犬吠声停顿了,长街上的白犬仿佛感受到了危险,狗前爪抓地,身子却在往后缩,少顷,夹着尾巴一溜烟跑了。 黑暗中,双方都见不到对方。 豆大的雨滴淋在温政脸上,让他清醒地感受到危险,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野兽,正潜伏在附近,等着将他吞噬。风在呼啸,雨水在地面石板上溅起的声音犹如地狱中的鬼泣。 包,要拿到那个包!对方的目标就是那个包。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他慢慢地匍匐前进,慢慢地爬向垃圾堆的方向。那一段路径感觉分外漫长,他不能有一点动静让对方察觉。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蒙蒙中他终于匍匐到了垃圾堆旁,他摸到了碎裂的马灯,记忆中,包的位置离马灯不到一尺,他用没拿枪的左手去摸垃圾堆,摸了很久,却连包的角都没有摸到。 他的心沉了下来。 突然,一道闪电从云层里跳了出来,迅速在天空中炸开,如皮鞭抽打着天空,就像军用闪光弹一样在一瞬间把街道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温政利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不远处树下有一个身影,还有一张面瘫的脸。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双惨白阴森的眼睛。 他立刻朝那个方向开了两枪,边开枪边跃起身,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 闪电之后,街道又恢复了一片漆黑。 他冒着暴露自己目标的风险,朝树的方向又开了两枪,然后左右奔跑,作蛇形机动。奇怪的是,对方却没有回击。随后又是一道霹雳照亮了天幕,等到温政一下冲到树前,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对手忽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炸雷响起,久久回荡。 风雨交加中,温政感觉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他怔怔地站着,不禁汗毛倒竖,背脊发凉。 第3章 淫辱女学生 黎明之时,雨终于停止了,雨后天霁,居然阳光明媚,如果不是地面的水渍,根本不似下了大雨。 晌午时分,虹口公园已经有了一些游客,其中就有两位学生玩得很开心。 这里属于公共租界,早已没有曾经的“华人与犬不得入内”的牌子,园内花木扶疏,山水之间,堤桥相连。远处淡云压得很低,近处山林有雨后的雾气在阳光下缭绕、升腾,渐渐散去,有一声声的乌鸦叫,一种“山居秋瞑”的意境,一点点渗透了进来。 赵玉兰短耳齐发,额前留着浓密的长刘海,穿着下摆至腰间的蓝竹布褂袄上衣,长袖,束着黑布短裙,下面露出两条白袜子的长腿,脚蹬一双黑皮鞋。素色上衣四周镶着鲜艳的滚边,斜襟上插着一支自来水笔。她和王东东是青梅竹马的学生,两个情窦初开、心有灵犀的人相约来公园游玩,完全沉浸在似水柔情之中。 两位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学生根本不知道,危险已悄然降临,一双淫邪的罪恶眼睛已经盯上了赵玉兰。 井原一眼就看上了紫薇树下亭亭玉立的清纯女学生。 他穿着长袍马被褂,从外形上看,和中国人没有两样,他带着一群流氓在公园溜达,淫虫上脑,歹念顿生,他唤来一众走狗,向紧跟后面的一个日本浪人递了个眼色:“荒木,你去找事。” 他又对跟在身边的一个当地抱台脚的白相人说:“沈香亭,你去拆白,做仙人跳,捉黄脚鸡。” 长得像个杀人犯,一脸凶相,眼露绿光的荒木领命,当下故意去冲撞王东东,肩膀往他身上撞去,还恶人先告状:“你挡我道做什么!” 王东东急忙说:“我没有啊。” 他咆哮:“你为什么要撞我。” 学生非常委屈。 荒木脱下鞋,凶神恶煞地对学生说:“你为什么损我的鞋,污我的袜?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作为学生的王东东和赵玉兰那见过这种阵势?见两个学生拼命解释,流氓同伙就一起起哄,说大家不服,要拉偏架,荒木本就是要与之发生摩擦,他自己撕碎衣服,对众人大嚷:“此人不但污损我的鞋袜,还撕碎我的衣服,我决不饶他。” 两个学生从没出过社会,那里见过这种场面?心智早慌了,变得六神无主,只是一味讲理。 流氓同伙一起漫骂。 弹眼落睛,刁钻撮掐,专门欺负诈骗老实人的白相人沈香亭假意上前做和事佬,说非到捕房不可,由巡捕调停,劝两个学生出资赔偿,且叩头而后行。两个学生当然不情愿,分别被两个大汉扑上来一左一右夹住了胳膊。众人前拉后推,把这对不谙人事的男女青年带到公园一侧,两个学生还未叫出声来,便已被几个人塞进了停在路边的车里。 车转了一个大圈子,在一处公馆停了下来。 众流氓将两学生拉下车,几人将女生推进去,余下的人把男学生毒打一顿,推到大阴沟内窒息而亡;女生受惊欲叫,却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掌捂住了嘴巴。几人一拥而上,抬起女人,奔向了地下室,女人被扔在了地板上,伴随着一阵阵的狞笑,几个人死死地按住了她的手脚。 …… 当井原终于发泄完兽欲,满足地提起裤子之后,女人几乎无法站起身来。一连数日,井原对女学生进行百般凌侮、糟蹋,最终导致她精神错乱。 阳光忽然退去,一片悄悄乌云笼罩在天空,似乎不忍看到人世间琅琅乾坤下,发生的这悲惨的一幕。 第4章 河豚有毒,女人呢? 女人苏醒过来的时候,正是掌灯时分,正是河豚欲上时。 “你终于醒了。”温政松了一口气:“你真能睡。” “我在哪里?”女人醒来后,就看到了一张微笑的脸,眉目间有一股超越凡俗的俊逸之英气。 温政守了她几乎一天一夜,他解释说:“这里是筱记永盛烧坊,你在我的店子后宅里。” 女人躺在床上朝四处看了看,注意到了身上穿的男人内衣,苍白的脸一下有点红了,用华语说:“你……你……换了我的衣服?” “嗯,因为事情比较紧急,这是我的新内衣,没有穿过的、绝对干净的。” “你……你看了我的身子?” 温政笑了笑:“这个真的没有,是吴妈替你换的。” 女人确认了一下身体没有异样,没有被侵犯的痕迹,有点不好意思,看了一下眼前这个沉稳的人,有了一丝好感:“谢谢你。” “不用谢。”温政立刻叫来了吴妈,叫她将鸡汤盛了一碗进来。女人显然很能适应环境,或许是真的饿了,或许是怀孕的原因,一口气喝的干干净净。 温政很欣赏这样的女人,这样的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首先补充自己的能量,让自己尽快恢复,这样的人往往才能够在乱世生存下去。 女人开始回忆,思索片刻:“我是怎么来的?” “你是自己冲进来的。” “我自己?”女人的表情有些疑惑。她不由问:“你姓什么?名什么?” “我叫温政。”温政说的是真名。 如果女人是有备而来的,他就要说真名,因为女人一定事先进行了调查,这一片石库门的人很多都认识他,如果是无备而来,更没有必要。这一条街商铺林立,一时半会,枪击这个女人的人找不到这里来。温政叮嘱店内众人,正常的生活、做事,该做什么做什么。同时留意,有没有陌生人出现。 女人自我介绍:“我叫袁文。” 她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上海话,比温政说得还地道,口音中,间或还有吴侬软语,哪里有一点日本人的影子?难道柯大夫判断错了?温政笑了笑,没有问这是真名还是假名。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在他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她在这里。 *** 袁文问:“你帮我治疗了伤口?” “不是我,是达生医院的柯大夫。”温政不敢掠人之美以自耀:“柯大夫今天一早还来看过你的伤势情况,又给你输了一次液,换了药。柯大夫说,你的伤口消毒之后没有感染,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会恢复了。” “谢谢你,也代我谢谢他。”袁文没有解释她怎么受的伤,她不说,温政也没有问。袁文反客为主,又问:“你说这里是糟坊,那么,你是做什么的?” “卖酒的。” “酒?”袁文没想到的表情:“你居然是卖酒的,你卖的是什么酒?” 温政悠然说:“我卖的是酒,其实也不是酒。” 袁文弄糊涂了。 温政表情有些惆怅:“我卖的是家乡的酒,是家的味道,是一种记忆。” 袁文“嗯”了一声。 温政仿佛想起了故乡,长江边的小镇、码头、孤帆、古道、夕阳,当然还有成群的窖池:“我卖的其实是我自己,是思乡的寂寞。” 袁文眼睛凝视着他:“这种酒叫什么?” “佳记。” “嗯,这名字感觉有点喜庆。”袁文说:“可我怎么感觉有点淡淡的忧伤,仿佛记忆的玻璃渐渐拂去浮尘,我看到了往昔。月光照得路面清清白白,四野寂静,萤虫起伏,我想到一生。” 永远有多远,一生就有多远。 没有什么心情是酒不能解决的,如果一口不够,那就喝两口。 温政忽然想喝两口,他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河豚火锅。他将火锅放在袁文床前取暖的小白泥花盆炉子上,又添了两块已经在室外煤球炉子上烧红的煤球。 上海的早春仍然很冷,乍暖还寒时节,一到晚上,一起风,春寒料峭,寒彻寸骨。这种天气很适合吃火锅。 他对袁文说:“我曾经在日本留学,喜欢上了日本料理,尤其特别喜欢吃河豚。” 日本人爱吃河豚,他注意到,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袁文的眼睛轻微的亮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袁文的微表情,这个细节他捕捉到了。 这个女人为什么没有说自己的日本名字?她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她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没有问。 *** 火锅的汤在翻滚,浪漫的、市侩的、混浊的、污秽的,像火锅一样融为一锅,五彩斑斓,又泥沙俱下…… “不食河豚不知鱼味,食了河豚百鱼无味。世界上有三样东西可以缓解生命的疲劳——希望、睡眠和笑。其实我觉得还应当加一样,那就是充足、美好的食物。”温政说:“我一直很喜欢美食,也喜欢研究美食,喜欢自己动手做美食。” 袁文很平静,只是静静地低头微笑。直到他用一种很随意、漫不经心又很关切的样子,无意中说出了日语:“あなたは妊娠しています,もっと食べなさい。” 翻译成中文就是:“你怀孕了,再多吃点。” 袁文脸上忽然展现出了母性的光辉。她听懂了他说的话。 发现了这一点,已足够。 母性的柔情慢慢浊浊地扩散,弥漫在空气中。她真的很美,天生丽质、肌肤如雪、人淡如菊,温柔的微笑中透着万种风情。特别是有内涵的双眸,魅惑众生,似乎藏着星辰和大海。也许,有秘密的女人更吸引人。 他看的几乎痴了。 河豚美味但有毒,这个女人呢? 第5章 群鸦乱舞 五、群鸦乱舞 李玉龙心里沉重得如千钧重负,堵得很,瘆得慌。 乱世的华人,这一生,太苦太难,撕开生活本来的面目后,你会发现,日子揉碎了,都带着一丝悲凉。 赵玉兰和王东东两个学生失踪几天了,《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时报》等报纸的寻人启事都登了,仍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赵玉兰和王东东的家属都去报了案,但公共租界的探长、巡警要么束手无策,毫无进展,要么百般推萎。 洋大人对华人的死活根本不在意。民国政府又颟顸、腐败、无能。他们是先腐败后无能,无能后,又加重腐败。腐败严重后,更加速无能。 最后就是颟顸、昏瞆。 李玉龙的公开身份是历史悠久影响广泛的《申报》一名记者,两个学生的父母每天都来报社探听情况,看到父母们那样焦急、忧心、悲伤、无助,痛不欲生,他的心里充满悲悯、愤怒、痛恨。 这段时间虹口一带已经失踪了几个女生,他预感这些失踪案和日本人有关。 日本先后在天津、汉口、苏州、杭州和重庆五个城市有过正式的租界,上海从未有过日租界,但虹口一带逐渐形成了日本人聚居区。日本人不仅在虹口开店设厂,办学校、医院、建剧场、神社、组织日本人俱乐部,而且造营房,辟军用操场,驻扎军队,建立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甚至任意设岗放哨、武装巡逻,尤其一些不法商人、浪人更是为非作歹,声名狼藉。 虹口虽不居租界之名,却坐收租界之实,成了民国上海甩也甩不掉的“阿喀琉斯之踵”。 李玉龙决心查个水落石出,为民除害。 他是中央特三科副科长,这个科是行动科,也称红队、打狗队。 这个科的主要职能就是惩治叛徒、震慑敌人。 红队的成员几乎都是神枪手,个个身怀绝技,为了练就百发百中的枪法,他们常常坐船出海,到吴淞口外的海面练习打靶。 一连几天,他都披星而出,戴月而归,以暗访的名义去虹口,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那时,虹口一带已经有上万日本侨民,他动用了手下的线人,走访工部局巡捕房,还专门找了几个熟悉的包探打听,却如大海捞针,一无所获。 *** 转折出现在一个叫王俊的人身上,因为太爱去茶馆喝茶打牌吹牛,家中排行老三,所以熟悉的人都叫他茶馆王三。 李玉龙曾经当过演员,是一个“即使用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也能用一双眼睛将人物演绎的淋漓尽致的优秀演员”,他在上海影片公司拍摄的武侠片《昆仑大盗》中演过男主角,被称为“东方范明克”,王三当时是摄影师,由此两人认识,后来李玉龙到了报社,来往就少了,所以当王三神神秘秘地到报社找他的时候,他都有点惊讶。 幸运的是,王三来到三马路上的《申报》所在地的时候,李玉龙正在报社处理一些急务,还没有出去。 李玉龙已经做到了报社中层,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这在寸土寸金的上海十分难得。“什么风把王兄吹来了?”见到王三,李玉龙忙让座,泡茶。王三神经兮兮的压低声音:“这里说话方便吗?” “当然方便,王兄请放心。” “你把门关上。” 李玉龙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这样外面就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他有些纳闷,无事不登三宝殿,王三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王三神情有些紧张:“你们报纸敢刊登内幕吗?” “当然。” “惊天的大案也敢刊登?” “是的。”李玉龙介绍说:“《申报》成立于1872年,历经了清朝同治、光绪和宣统三个皇帝,又历经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北伐战争而至今。《申报》报道过光绪皇帝‘圣躬违和’,晚清四大奇案之一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杨文道冤狱案等,披露由袁世凯秘书张一鏖提供的日记,使倒袁之风迅风起云涌。《申报》将天下可传之事,通播于天下。以肩荷社会先驱和推进时代的责任,使社会进入合理的常轨,并民族臻于兴盛与繁荣。” 对于《申报》的影响,王三当然清楚,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李玉龙看出了他的顾虑:“我们认识也有几年了,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放心,我不会将内幕来源公布的。” “你发誓。” 李玉龙郑重地说:“我以人格起誓。” 王三一改往日嘻笑吹牛的态度,同样郑重地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了李玉龙。这是一包用《申报》报纸包裹的东西,李玉龙打开层层报纸,几张相片就显露了出来。 这些相片拍的就是井原一伙猥胁赵玉兰和王东东两个学生的情景。 王三解释照片的来历:“那天,我和几个同事为一部电影在虹口公园取外景,无意中拍到的。我在冲洗胶片的时候才发现的。” 他指着用来包裹相片的《申报》上登的寻人启事说:“上面描述的情况,和相片上这两个学生失踪的穿着、时间,完全一致。” 从看到相片那一刻起,李玉龙就确认是那两个失踪的学生。他气得头发上指,目眦尽裂,一掌拍在桌子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些狗日的!”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 对于王三这样“对吃、喝、嫖、赌都很精通,每天早上茶馆是必去的,吃罢头汤面再泡壶茶与人聊聊天。到了下午就去泡澡堂,谓之‘早上皮包水,下午水包皮’。到了晚上去戏院听戏或是去赌馆玩两把也有去妓窑嫖娼”的人,能有这样的勇气和觉悟,他由衷地对王三表示尊敬。 王三摆摆手:“你不用谢我,只是碰巧失踪的王东东是我的远房亲戚罢了。”他恨恨地说:“我也是中国人,我也看不惯这帮日本人的胡作非为!” 照片上的井原,给李玉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玉龙说:“你认识照片里的人吗?” 王三脸有得色:“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茶馆王三是白叫的吗?” 真是柳暗花明,老天有眼。李玉龙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正要详细询问,忽然,有人敲门进来,说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李玉龙主任马上出去处理一下,李玉龙请王三稍坐片刻,他去去就回来。 他处理完之后,顺便去给主编简单汇报了一下,主编很重视,和他一起来到办公室,准备见见王三,王三却没有在办公室,他忽然不见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些相片。 王三是不是去厕所了?李玉龙去厕所寻找,却没有人,问外面的同事,说就在他去主编办公室的时候,有两个人进来,王三就和这两个人急匆匆地一起走了。李玉龙立刻追了出去,却已经迟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一辆车从报社门口绝尘而去。 *** 王三就这样消失了。 家人、朋友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李玉龙和红队的队员四处打探,均无所获。为了见几个线人,为了查找王三下落,获得他手里的相片作为证据,李玉龙穿梭行走在法租界、英美租界、华界等大半个上海,他坐着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走过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 一路上,闪耀着霓虹灯光的酒吧与赌场,戴着藤帽打着绑腿的安南巡捕,面貌黝黑、佩戴着“三道头”的红头阿三,西装革履、趾高气扬的各国洋人,一口流利外语的金丝眼镜买办,牵着宠物狗的摩登女郎,走街串巷的黄包车夫,卖白兰花和梨膏糖的干瘦小贩,广播里放送的昆曲和京剧,用“标准石油”铁皮桶搭建的闸北棚户屋,衣衫褴褛、偷偷剥树皮充饥的乡下乞丐,面黄肌瘦、神色黯淡的大烟鬼…… 深思之下,他向乌鸦发出了见面的信息,他们一直单线联系。 他在当天的寻人启示里“提供线索者必当重酬为谢”一句后面加上了:“心急期盼,明月为证!” ——心急,就是非常紧急。明月,就是约定明天月上枝头时,老地方见。这是他们事先的约定。 他对乌鸦非常有信心。 第6章 多了一个妻子 六、多了一个妻子 一大早,挎着大篮子,买菜归来的吴妈对温政说:“大佬倌,今天我去买菜,遇到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 “有人在鱼摊打听这几天有谁买了河豚。” “这个人长什么样?” 吴妈想了想:“不像人样。” 温政想到了那张面瘫的脸。他说:“吴妈,我们有很多天没吃河豚了吧?” “是啊,这些天都没有买。” “吴妈,明天你就去买河豚,选最大的,记住,不要讲价,不管多贵都买。”温政说:“而且,你要大张旗鼓、正大光明地买。” “有人问起呢?” “你就说,是筱记永盛烧坊买的。” 吴妈的有些担心、不解。 温政淡淡地说:“耗子有鼠路,长虫有蛇道!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我们心中有佛,但手里有刀!” *** 经过柯大夫的精心治疗,袁文恢复的很快,完全可以下床行走了。 医生这个职业,介于上帝、佛、普通职业之间。柯大夫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活十方天下人。不如守意一日。人得好意,其福难量”。柯大夫是温政发自内心尊重的一个人。 当袁文穿着一件旗袍出现在温政面前,他不禁眼前一亮。他几乎无法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那个苍白的女人靠在墙上,眼望向窗外,眉间紧蹙的是一团忧郁,她以如此的姿态站在他的心里。 这件旗袍放在衣柜里,很久没有人穿过了。 “你从哪里来?” “你为什么来到筱记永盛烧坊?” “你做什么的?” “你怎么中的枪伤?” “究竟是什么人要枪击你?” “你有什么打算?” …… 很多问题在心里翻滚,有很多话想问,但一见到她,温政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露了几乎世间所有的情绪,让人时而感到窒息,时而感到恐惧,时而感到绝望……即使她什么也不做,干脆站着或坐着,都让人感觉到极致的浪漫和妩媚。 他的心里充满了怜惜,有种想保护她的欲望。 除了确认这是个日本女人,他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女人对他笑了笑,一个不经意的回眸,便让人沦陷。相处的这段日子,温政知道自己沦陷了。 他想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有些自责。等女人身体完全恢复了,他决心把她送走。 他不能暴露,他要对自己和组织的安全负责。可是,他也不忍心将一个孕妇推向外面纷乱的世界。 “其实,我不希望你四处走动。”温政说:“如果街坊邻居或者警察问起你,你怎么解释呢?” 袁文很平静:“我就说是你妻子。” “可是,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啊。” “我了解你就行。” 温政怔了怔,说不出是快乐还是担忧,只觉得心如小鹿乱跳,他从没有这种感觉。 “你有多了解?” “我苏醒那晚,你不是介绍过自己了吗?”袁文:“难道你说的是假的?” “没有。我说的都是真话。” 女人凝视着他:“我对你的了解,可能超过你的想象,你信不信?” 不由他不信,温政立刻说:“我信。” 女人慢悠悠地说:“你为什么敢收留我?你不怕事吗?” 温政同样慢悠悠地说:“我什么都怕,怕洪水、怕火灾、怕地震,但就是不怕事。” 就这样,他忽然多了一个妻子。 *** “管家,出事了。” 给顾客送酒归来的老张,一进大厅就嚷嚷。拨打着算盘,正在算帐的七叔不满:“出什么事了?大呼小叫的。” “我送酒经过闸北的时候,看到一大群人,几个警察正在检查,说是那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失踪的男学生。” 七叔停下打算盘的手指,叹息:“作孽啊,这是什么世道啊。” 老张恨恨地说:“这帮狗日的,我恨不得杀了他们!” 七叔看着门外,双手合十,莲华合掌,虔诚地祈祷: “苍天啊,你开开眼吧。” 第7章 樱花下难以察觉的‘毒汁\’ 七、樱花下难以察觉的‘毒汁’ 对于一个手中只有榔头的人,他所看到的问题都是钉子。 不信苍天信鬼神的贺军就是一个专门拨钉子的人,在他的眼中,中共就是“眼中钉”,必欲拔之而后快。 贺军是国民政府上海市党部常务委员、挂名上海市公安局督察员、又任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长兼军法处长。他以诡计多端和“能够把浣熊拷打到承认自己是兔子”而闻名。 他要求手下做事要多动脑筋,他认为不动脑子的人,不仅仅是脑壳进水的问题,而是不懂策划、“脑子放了钉子的人”。 他是中央特科可怕的对手。 不过,这段时间让他烦恼的不是中共,而是陆续的女生失踪案。 上海开埠以来,租界通过越界筑路,不断扩大,逐渐形成一市三治。 公共租界由英美主持的工部局管理,法租界由公董局管理,自成一套体系,俨然是国中之国,只有华界才由中华民国上海特别市管理。由于中国学生失踪发生在虹口附近,名义上属于公共租界,即使贺军有心介入,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舆情汹涌,群情激昂,他也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当属于华界的闸北发现男学生尸体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王东东是唯一失踪的一个男生,其余失踪的均为女生。王东东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显然已经死了很久了。扔尸体的那条臭水沟,污秽、泥泞、恶臭经久难散。 只看了一眼,贺军就差点呕吐。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李玉龙。李玉龙是带着两个报社助手来跑新闻的。王东东的父母来认尸,认出了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昏厥。 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压抑的冤屈,那种不甘,让李玉龙看的心里难受,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杀掉元凶! “那个时候就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却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贺军注意到了李玉龙的愤怒,也理解这种心情。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梦寐以求想抓捕的人之一。 “我姓贺。”贺军自我介绍:“单名一个军字。” 李玉龙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眼前这个身材不高,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非常儒雅,有风度,面带微笑,学者风范的中年人,就是他此生最危险的对手之一。 单看外表,你永远无法把他与任何阴险联系起来。 “四·一二”武装政变之后,宁汉合流,大江南北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眼前这个人曾经亲自组织多次抓捕中共的行动。 李玉龙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 *** 李玉龙向贺军递了名片。 “这里不是第一现场。”探长包伟过来说。他和李玉龙很熟悉,经常有偿给李玉龙提供新闻线索。 “何以见得?” “这条阴沟就在马路边,如果是第一现场,早就被人发现了。”包伟说:“很明显,这里是弃尸现场。” 贺军说:“以你之见,第一案发现场会在哪里?” “这里离虹口不远,那边过来很容易……”包伟欲言又止,但他的言外之意,贺军和李玉龙都听得出来。 李玉龙握紧拳头,极力控制自己,包伟缓慢而沉重地说:“孩子是看来被虐杀的,死的很惨。” “谁跟孩子这样有仇?” “一个孩子,能跟谁有仇?” 贺军深知沉吟:“该如何办呢?” 李玉龙说:“我们《申报》一直在跟踪这件事,我们会努力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很多人围在警戒线外看热闹,群情激昂,骂声不断,人群中有个人影依稀在那里见过,李玉龙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个人一副白相人打扮,在那里伸长脖子,还和周围的人用上海话聊,猥琐的眼睛加上猥琐的眼镜,于是就那样地真实起来。等李玉龙想再看看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贺军丝毫没有怀疑李玉龙,对于李玉龙情绪的激动,对于学生的遭遇,他内心是同情的。 他深知“当舆论燎原滔天之际,凡诸理势诚不可以口舌争”,他敷衍几句,找个借口就走了,包伟毕恭毕敬将他送上车,目送车子远去,又担心街上人多嘴杂,他对李玉龙说:“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不过,你要请客哈。” 李玉龙立马答应,两人一起来到“八万春”二楼,进个雅间,点了两个菜,一瓶酒。待酒过三巡,包伟方压低声音说:“我有个极隐秘的内线告诉我,日本那边有个女人失踪了。” “你是说一个日本女人失踪了?我们报社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包伟故意不说话了,开始卖关子,李玉龙会意,放了两个大洋在桌子上。包伟也不推辞,收了钱入怀,方说:“日本人在严密封锁消息,你们当然不会知道,我这个内线和日本人的关系不一般,方才听到一点风声。” 李玉龙说:“这个日本女人会不会和中国女人失踪有关?” “这我就不知道了。”包伟说:“但是,日本方面极为重视,动用各种力量在悄悄寻找这个女人,连玄洋社、黑龙会和日本军方都出面了。” “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日本那边这样紧张?” “不知道。”包伟说:“据内线说,日本人把这个女人形容为樱花下难以察觉的‘毒汁’。” 李玉龙喃喃地说:“‘毒汁’?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包伟说:“我真的不知道,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李玉龙又加了两个大洋在桌子上,包伟却推辞不受了,认真地说:“本来钱能搞定的,都不是事,因为这世界上最难搞定的,并不是事情本身。可这件事并不是钱能解决的。日本人的事,我可不想牵连进去。” 李玉龙喉结动了两下,没有再说什么,他想到了乌鸦,乌鸦该起飞了。 *** 出了“八万春”,李玉龙和包伟分手,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边走边梳理发生的事。走着、走着,一道灵光在脑海中一下闪现,在现场人群中那个人影,就是王三相片中裹胁学生其中的一个人!因当时看相片只是惊鸿一瞥,难怪一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个人是有意来现场打听案情进展的。 这个凶手的特性有反社会人格,这类人在犯案后通常不逃避躲藏,甚至会公然出现在警察的眼皮底下,观赏自己的“杰作”。 他的肢体动作很奇怪,当身为警察的包伟无意中接近他的时候,他的脚朝外,胳膊倾斜,这是人在做错事后本能的逃避反应。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之一。 李玉龙一念至此,一跺脚,在大街上发疯似的奔跑起来。这个人既然要打探案情,会在现场逗留一段时间,也可能去警署附近打听。 但他和包伟一起喝了点酒,吃了饭,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办?去现场还是警署? 李玉龙跑去的方向是八字桥。 八字桥一带是农田和河浜,横浜是虹口港的支流。虹口是日本人的天下,闸北是国民政府重点建设的华界,国民政府填浜筑路建设了木结构的八字桥,这里是连接虹口和闸北的交通要冲。 这个人从闸北回虹口,最近的必经之路就是走八字桥。 李玉龙跑到了八字桥前,为了不引人注意,慢慢地放慢了脚步,在桥口停了下来。桥上人来人往,桥的一头有国民政府的士兵检查,另一头有日本士兵检查,所以,过往行人的速度并不快。李玉龙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却没有见到那个人。 李玉龙恨不得给自己几耳光。 在抛尸现场,如果他及时反应过来,抓住了那个人,案子的缺口就打开了。在即将撕开口子的时候,他却…… 李玉龙久久不能原谅自己。 *** 沈香亭就是井原派遣来探案情的。 他从现场离开,又去警署旁边转了一圈,本来里面有熟悉的警察,但他牢记井原“只能用眼睛看,不得向任何人打探”以免暴露的话,忍住了没有进去。 他是老上海人,对闸北非常熟悉,溜达了一会,感觉有些饿了,临近中午,去一家特色饭馆大吃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又去一个老相好那里坐了坐,折腾了半天,方才施施然往回走。 一路上,他在想,如何用三寸不烂之舌,回去给井原说自己如何如何的辛苦,如何如何的劳累,又如何如何的有收获。想到井原的奖赏,他开心地笑了。 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他一到八字桥,在心里笑得比他还开心的却是另一个人。 李玉龙在桥头等他很久了,李玉龙的耐心终于得到了回报。 过了桥,沈香亭上了一辆黄包车,李玉龙也上了一辆黄包车,不紧不慢地跟着。白相人耍嘴皮子可以,到了家门口缺少了警觉,一路上,穿街过巷,终于,黄包车在一处建筑前停下,沈香亭下了黄包车,走了进去,李玉龙远远地下了黄包车,就看到了一处气派的公馆。 大门没有警卫,门开着,但是在楼房的平台上,却有几个面孔阴沉的日本人在监视出入公馆的人。从外表看来,公馆清静整洁,和一般日本侨民的住处并无不同,但给人以神秘、阴森之感。 李玉龙长吁了一口气。 这座楼房的门口,用竹竿横挑一面约三尺长、二尺宽的长方形小旗,在上面绣着四个黑字: 井原公馆。 第8章 铜猴 八、铜猴 当流星坠落的时候,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的抬了下眼皮。 温政和袁文一起在后院的天井里,看天空中的流星。 流星如樱花飘落般短暂,袁文波澜不惊,沉静如海。有一片落叶落在了袁文的肩上,温政就这么非常温柔地拂了一下,拂开女人肩上的了落叶,真的特别温柔。 他很喜欢看流星,因为曾有个女人,就叫流星。 袁文说起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今天一大早,有个乞丐来要早饭。” “要到了没有?” “吴妈忙不迭地给他盛了一大碗饭,还有昨夜的剩鸡腿。” 温政笑了笑:“吴妈一向这样,她是个好人。” “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很正常啊。” 袁文摇摇头:“要饭的没有要早饭的,乞丐要是能早起就不至于要饭了。”她说:“而且,管家七叔还专门从后院出来,递给了乞丐两个馒头。更有趣的是,这个乞丐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说。” 温政说:“这个乞丐可能特殊一点吧。” “这世界上有两种人:悲伤的哲学家和快乐的猪。七叔看起来就似一个悲伤的哲学家,这个乞丐看起来却似一只快乐的猪。被施舍的人看起来比施舍的人更快乐,你不觉得有趣吗?” 温政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七叔,袁文抿嘴一笑:“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个乞丐笑得这么快乐。” 这个乞丐就是王昂,是吴妈的儿子。 他看到母亲,当然很快乐。温政一再跟他说,不要伪装成乞丐,他不适合,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乞丐笑得这么没心没肺的。王昂却不听,他说:“有那个人会去注意一个乞丐的样子?有哪一个人会去关心乞丐有没有笑?” 他郑重地补充:“不太好看的人,最耐看。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你背朝太阳,就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你接受一件事,拒绝一件事,其实是一回事。” 温政想想,觉得有些道理,也就没有管他,任由他。 因为王昂总能说出很多很难让人反驳的富有哲理的话。更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失过手,他有勇气,他是温政手下枪法最好的人之一。 温政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开的这间糟坊很有趣,有趣极了。” 温政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风趣。想想王昂乐不思蜀的样子,他都忍不住微笑。 “你们这样做很不专业。”袁文说:“很容易被人发现破绽。” “谢谢你提醒。” “我感觉你没有在意。” “是没有在意,因为我们是袍哥。” “哥老会?” “对。我们是川人。” *** 夜已深,夜凉如水。 “你可以和我一起睡。”袁文说的柔柔慢慢:“当然,你也可以睡你原来的房间,你就是睡在柴房、马厩,和我都没有关系。” 她就像夜晚的鸢尾花,虽然看不见,却在夜晚肆意绽放,仿佛比烟花更灿烂 :“你和我一起睡,也有两个选择,你可以睡地板,也可以和我一起睡床上。你和我一起睡床上,也有两个选择,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你能克制,当然,也可以做夫妻之间的事。” 她那双略带忧郁如湖水般纯净的明眸轻轻地闪了闪,如同湖面上的涟漪:“现在,我是你的妻子。” 温政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妻子,而且是非常有吸引力的那种妻子。 这里“多了”的意思,是他曾有过两段婚姻。 第一段婚姻,是家里安排的,门当户对的包办婚姻,那个女人和一个儿子还在蜀地老家,为了不连累家人,他一直没有将其接来上海。 第二段婚姻是组织上派来的,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做他的交通员,为了安全和工作需要,假扮夫妻。她在执行一次送情报任务的工作中,失联,生死未卜,杳无音讯,组织上和他经过多方了解,在苏联情报机构“契卡”的帮助下,终于查实到她已经牺牲,长眠在中苏边境不远的黑土地上。 这个女人代号就叫流星。 她的真实名字无人知晓,她的功勋却永垂不朽,犹如一道短暂划过天空的流星,光芒却长驻温政心中。 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两人在一个屋檐下相处,怎么会没有感情?所以,他委婉地拒绝了组织上再次派人来假扮夫妻,他不想再次承受那种失去的痛。 “现在?”温政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才是我的妻子?” “是的。” “以后呢?” 袁文淡淡地、平静地述说了一个事实:“我们有以后吗?” “伤养好了,你准备离开?” “对。” “可是,你怀了孕,外面那么纷乱。我真替你担心啊。” “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虽然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温政还是有些不舍,有些失落。他自嘲地笑了笑,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轰”一声,天空中忽然放起了一串绿色烟花,怪异的绽放开来,图形如同一只恐怖的猴子。这个季节,有谁会放烟花呢?看到烟花,袁文的表情忽然变了,仿佛被蝎子刺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然后渐渐地严肃起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谁会用猴子作为图案呢?温政看着半空中猴子的图形渐渐消失,心里的揣测得到了一些证实。 日本间谍素以铜猴来自喻:竖起耳朵的铜猴寓意情报人员要耳听八方,瞪大眼睛的铜猴寓意情报人员要眼观六路,紧闭嘴巴的铜猴寓意情报人员要谨慎出言。 难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铜猴? 袁文忽然说:“无论发生什么,我希望你都不要出手。我不希望连累你。” “你已经连累了。”温政淡淡地说:“你住在我经营的槽坊里,他们会放过我吗?” 袁文摇摇头,眼神第一次露出恐惧:“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可怕、多么残忍,他们是野兽,是疯子、是变态。” 她说:“他们根本不是人。”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东西,在我眼中,他们猪狗不如。”温政平静地说:“他们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我们还有时间,我可以先送你去租界,那里比较安全。你肚子里有孩子,你要为孩子着想。” 他内心纠结。 袁文咬着嘴唇:“如果我不是有身孕,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得手,我也不会中枪。 ”她摇摇头:“有一天我会离开的,但不是现在。因为我一旦离开,他们找不到人,就会报复你收留我,这里将没有一个活口。” 温政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感动,都这个时候了,女人还在关心他:“上海有个华懋饭店,只要住进去的人,无论他得罪了什么帮派,犯了什么事,黑白两道都不许前来挑衅生事,但不保证离开后的安全。” 他用一种非常温和冷静而又非常坚定的声音说:“筱记永盛烧坊也一样,只要进了糟坊的人,你就是安全的,除非你离开以后,才不会保证你的安全。” 袁文“嗯 ”了一声,狡黠地说:“如果我是你的杀父仇人呢?” 温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联的问题:“你知道阿富汗斯坦这个国家吗?” “知道。”袁文显然知书达礼,有见识。 “阿富汗的普什图族人,遵行古老的‘帕赫通瓦里’为其习惯法,他们执行一种叫‘班尔’的血族复仇。通常是杀死仇人才算复了仇。若是仇人自己死了,就要对他的兄弟进行报复,如果他的兄弟死了,就要对他的近亲报复,没有近亲,就要对他的整个部落报复。” “这么可怕?” “是的,但是,他们也有一个传统,如果一个人到普什图族人家里,哪怕这人是杀父仇人也要按客人的方式款待,只有这人出了普什图族人的庭院,才能寻仇。”温政说:“我们也一样。” “你们什么时候有这个习俗?” “从你进入大门的那一刻开始。”温政的眼神足以将冰雪融化:“我们原来没有,但现在有了这个规矩。” 袁文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离开了呢,他们以后岂不是还要杀我?” “普什图族人按照世代相传的习俗,部落首领如果赠给客人一把匕首或一件外衣,客人穿上首领赠送的衣服,可在这地区内受到保护。”温政慢慢地解释说:“你穿上了我给你的旗袍,意义是一样的。” “所以,在华界,在你们的势力范围内,你都会保护我?” “是的。” 袁文静静的看了他半天,才柔柔慢慢的说:“你的意思是,我来对了地方?” “是的。” “现在,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袁文看了看他,眼睛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发亮,脸上绽放的那一丝笑容就像一朵幽兰。一颦一笑间,自有一份似水的娇羞:“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屋檐下的风铃在风中响起,清悦的风钤声,带着一种远山草木芬芳。她缓缓地回了屋子,内敛、含蓄,飘逸如风,美如幽灵。风情顷刻间摇曳无尽,暧昧升腾开来,浸透着每一寸肌肤,弥漫在空气中。 温政独自静静地站在天井中,如一座沉默的雕塑。 夜色中,忽然又有一串血色的烟花在半空绽放,幻化成摄取的魂魄。 诡异如刀。 第9章 八咫鸟 九、八咫鸟 井原,全名井原平三,男,四十九岁。 身份:日本浪人,间谍。已知有十一个化名。 特点:极端好色。 性格:极端残忍。 出生于广岛,幼居东北,未入军籍,长期混迹于北平、天津。能说一口流利的东北话,还会说上海话、杭州话,比较熟悉中国各地的风土民情,以 “中国通”自诩。混迹于日侨中,在虹口天潼路菜场横街的一座日本式两层楼房开设了“通源洋行”,从事贸易为掩护,此地称为井原公馆。 手下:以从日本国内招募的一批浪人为骨干,一共四十七人,在日本谍报机关、黑龙会等秘密社团开设的间谍训练机构受过严格的训练,熟谙情报、化装、游泳、驾驶、射击、擒拿、剑术、格斗、爆破、暗杀、通讯等。 评价:井原公馆的人具有很强的独立行动的能力,敢于独自深入危险地区,或潜入中国军队后方执行任务。 汉奸:收买一些汉奸当爪牙,收集情报。 ——这是乌鸦给李玉龙的情报,乌鸦没有让他失望。 作为他的上级,乌鸦从来没让他失望过。但他却从未见过乌鸦的真面目,每次见面,有时是一个老者,有时是一个中年妇女,有时是一个小开,有时是一个商人,有次,甚至是一个尼姑。 乌鸦和他见面,会带来一个信物,放在桌子上,这个信物,就是一本书,这本书叫《殇の物语》,是一本关于死亡的书。 乌鸦是中共中央特科最神秘的人物之一。 李玉龙唯一确定的是,乌鸦是一个男人,因为有一次乌鸦以一个银行家的身份和他见面的时候,他看到了乌鸦领带压住的喉结。 他还曾经悄悄地跟踪过乌鸦,想了解乌鸦的去向,却每次都跟丢了。有次跟着跟着,乌鸦却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乌鸦会说十分流利的日语,带的书也是日文,李玉龙推测他大概率在日本留过学,非常了解日本,能够获得高质量的日本情报。 乌鸦也懂一些俄语,有时放松之后,会轻吟苏维埃的歌,由此推及,此人大概率在苏联“契卡”受过训。 中国人认为乌鸦不吉利,喜欢的是喜鹊,是燕子,黑色的乌鸦,没有靓丽讨人喜欢的外貌,叫声也十分刺耳难听,常常出现在腐烂的动物尸体周围,因此乌鸦的啼叫被视为是凶兆、不祥之兆。 日本人却将乌鸦作为吉祥之鸟。第一位天皇神武天皇从宫崎县一带东征奈良县,一路激战,到了和歌山县熊野一带的山林,获天神派来的一只乌鸦做武术指导,顺利建立了朝廷。 这只乌鸦有3只脚,被称为“八咫鸟”。 鸦在日本的文化中是超度亡灵的使者,由于日本文化认为但凡人死都会成佛,但是无法成佛的就会成为在人间徘徊行恶的怨灵,而鸦的工作就是超度这些怨灵,让他们魂飞魄散。 与中国的看法不同,在日本,人临死时有乌鸦在附近的现象,被解释为作为度亡者的鸦在一旁看守死者,防止他的灵魂变成怨灵。 ——乌鸦住的地方,就叫鸟居。 *** 两人在接头地点,李玉龙告诉乌鸦,王三的相片上最深刻的是井原那张脸: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和他怪异的、难以自控的性欲。 乌鸦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非常恍然:“是不是一张面瘫的脸?” 李玉龙想了想,回忆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说:“是的。” 乌鸦没有说话,拿出了一张相片:“是不是这个人?” 李玉龙看了看,肯定地说:“是的。” 相片上那双阴鹜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乌鸦一字一句地说:“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这就是井原。” *** 李玉龙以记者的身份进入过井原公馆 。沈香亭进去之后不久,他也进入公馆大门,穿过一个小花圃,便是一楼的大厅。大厅中间摆着两张长桌和几条凳子,靠墙放着两张写字台,陈设比较简单。大厅两侧和二楼都是小房间,作为寝室和办公室。 公馆后面,有一个用山石和白砂为主体的枯山水式的园林。 但是,在三楼的楼梯口,有两个黑衣人拦住了他。 他出示了记者证,表达了采访的意愿。黑衣人冷冷地表示,老板当天没有在公馆,将他请了出去。 乌鸦说:“你进去公馆之后,有什么感觉?” “感觉冷。”李玉龙说:“感觉阴森森的冷,是那种在夏天感觉突然到了冰雪中寒冷冬天。” 他想了想,补充说:“就是那种仿佛身处旷野,有很多双眼睛在身后冷冷盯着你,如野兽一般随时扑上来要将你吞噬的感觉。” 李玉龙走南闯北,见识的地方不少,所以,他有自己的眼光:“那个地方的布局、气氛,不像一座公馆,却似一处军营,一座监狱,一个刑场,就似这三种的混合体。” 乌鸦说:“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空气中飘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我暗中仔细观察,一些小房间的角落,还有新旧覆盖、冲洗后隐隐留下的斑斑血迹。长凳上还有手拷留下的痕迹。”李玉龙说:“上海是海洋气候,又多梅雨,公馆一楼的大厅却不潮湿,墙体不斑驳,后面的园林仅有山石和白砂,无露地,无池泉,无草木,甚至没有苔藓。我一到后园,就有人让我离开,我判断应当有暗门,暗门就在山石之间,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 乌鸦肃然。 “有地下室,就一定会有通气孔,枯山水的布局中,白砂的缝隙可以过滤空气、雨水,很容易隐藏通气孔。” 乌鸦点点头。 李玉龙说:“公馆里面的黑衣人,精悍、老练,眼露杀气。我们的对手很难对付。” “我给你的情报并不完整,因为没有井原手下四十七浪人的详细名单。日本军部评估,这些人所发挥的作用上,可以抵得上日本陆军的一个师团。”乌鸦说:“这些人潜伏在哪里?在各个行当、阶层的帮凶、眼线和密探有多少?我们都不知道。” 日本人情报工作的细致、严密、如铁桶一般,泼水难进,是非常可怕的。乌鸦沉声说:“除非打入他们内部,取得他们的绝对信任,才行。” “你决定去做?” “是的。” 李玉龙以一种异常尊敬的眼神望着乌鸦,因为他非常清楚,一个人要打入对手内部,尤其面对的是日本人,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和代价。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乌鸦在同志面前都要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因为少一个人认识他,他才多一份安全,多一份胜算。 乌鸦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跟踪的人进去之后,你就跟着进去了?” “差不多吧,我只在门外停留了片刻。” 乌鸦摇摇头:“你这样行动,太急了点。这样很容易打草,惊到黑暗中的毒蛇。” 李玉龙紧握拳头:“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我实在不想再等了,大不了拼命。” “我理解你的心情。能打赢现在,才能赢得未来。”乌鸦说:“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李玉龙想杀人:“我当然要杀了这帮畜生,为民除害!”他坚定地说:“请组织批准!” 对于这一点,乌鸦没有异议。 “失踪的男生,只有一人,而这唯一的男生,已经被杀害了,说明井原一伙的目的是女生。”李玉龙说:“这些女生很可能还活着,就关在地下室,我希望把她们救出来。” 乌鸦马上说:“组织上会全力支持你的,而且要越快越好!” 想到那些女生的遭遇,李玉龙何尝不心急如焚,他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公馆。乌鸦说:“我心里也着急,真相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易接近的东西。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王三,找到那些相片。这是十分重要的证据,有了相片,立刻登报。” 李玉龙说:“我已经找了他很久了,我甚至怀疑他已经被活埋,或者沉海了,不然,怎么会没有一点消息?” 乌鸦说:“他只给你看了相片,冲洗的底片呢?” “不知道。”李玉龙说。 “要找到它。”乌鸦说:“我们要准备制裁井原。” 李玉龙说:“井原公馆外松内紧,里面森严,易宁难攻,又地处虹口日本人聚集区,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们不妨把井原一伙引出来,进行制裁,同时为营救女生创造条件。”乌鸦说:“我会向组织汇报的,情报科会全力配合你的。” 李玉龙提出了一个条件:“我需要一个人帮忙。” “谁?” “就是你。” “我吗?当然义不容辞。”乌鸦说:“你要让我怎么做?” “我要你给我派遣一个女人。”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年青的、中年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 “我要的是漂亮的女人。” “可以。” “不仅要漂亮,还要年青,最好是女大学生。” “有点难度。” “而且,这个女生要机智、聪明,最好会武功,能打枪,能自保。” “你要这样的女生做什么?” “做诱饵,把井原引出来。” “这样的女人哪里去找?” “我不管,这是你的事。”李玉龙笑了笑说:“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希望你能满足我。” 乌鸦叹了一口气。 树梢上,仿佛有乌鸦在嘶叫啼鸣,群鸦乱舞,这是凶兆,还是吉祥?是间谍的触角、还是死亡的盛宴?没有人知道。 如果李玉龙知道后面所发生的一切,他宁愿死去。 第10章 扬汤 扬汤 像平时一样以宿醉开始的清晨,井原又去地下室,将赵玉兰进行蹂躏了一番。 女人已经精神失常,痛哭,然后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很凄厉,很绝望。 地下室关着五、六个女人,他玩腻了之后会就扔给手下。 井原这几天总感觉眼角在跳。 当他听到沈香亭回来之后不久,《申报》有个记者来采访,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他详细地询问了沈香亭去闸北的情况,直觉告诉他,沈香亭被跟踪了。 他没有发怒,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反而安慰冷汗淋淋的沈香亭,叫他继续去闸北打听案情。井原越安慰,沈香亭越害怕,他清楚井原惩罚人的残忍无情,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手段。 沈香亭是被人扶出井原办公室的,他腿软的几乎无法站立。 他吓得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 荒木来到井原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他眼睛还在充血,只有在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他才有这个反应。“沈香亭这头支那蠢猪!真的是笨!案子没有打听到,反而把记者引来了。” 井原大骂:“简直是饭桶!” 荒木不敢说话,在井原歇斯底里生气的时候,他大气都不敢出。 喜怒无常的井原之所以没有立刻翻脸惩罚沈香亭,是因为这个人现在还有用。等沈香亭的利用价值用尽之后,脚下阴森森的地下室就是他的归宿。 暴怒之后,井原下令:“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把那个记者找出来。” “要死的,还是活的?” “死活都行。”他的命令一向很有效,从他下令的那一刻起,李玉龙的命运就永远改变了,李玉龙在他的眼中,就已经是一个死人。 他大喝一声:“叫扬汤来见我!” 扬汤很快出现在他面前。 他是个老头,脸色是阴暗的,仿佛已很疲倦。他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一副很疲倦的样子。 “井原君,不要在生气的时候做任何决定。”扬汤慢吞吞地说:“这个《申报》记者的背景是什么?有什么目的和危害?馆主连这些都没有弄明白,就贸然下令,不觉得滑稽可笑吗?” 很少有人敢这样对井原说话,他就是其中之一。 井原居然没有生气。 “你只看见了别人眼里的沙子,却看不见自己眼里的沙子。”扬汤说:“沈香亭虽然犯了错,却也立了功。” “何以见得?” “因为他把对手引来了,省了我们很多的力气。”扬汤一脸疲倦地说:“我已经累了,杀人总是让人很累,我想去睡一会,” 井原心里“咯噔”一下:“你杀了谁?” “我把地下室关的几个女人都杀了。”扬汤慢吞吞地说:“现在正在化尸池里,从此,世间再无赵玉芬等人了。” “你……你怎么不经我同意就……”井原气不打一处来,却不敢发作。 扬汤睥视了他一下:“我是为你好,这些女人留着是目标。只有让她们化成水,才能死无对证。” 他双手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朝门外走去:“杀之前,我把这些女人享受了一遍,真累啊,我要去喝点汤,好好的补个觉。”他说:“你眼前儿搁着两条路,一条是死路,另一条也是死路。如果我再听到你抢民女,我就杀了你,然后把你扔进化尸池溶化。你不要把自己弄得走投无路,外面处处是雷,踏错一步就可能会粉身碎骨。”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你千万不要低估中国人。” 井原恨恨地说:“你居然替支那人说话,你不要忘记了,你是日本人。” “我知道。”扬汤背对着井原,把背留给一个充满恨意的人,是一种大忌讳,他却没有回头:“可我至少是还活着。” 他翻着苍桑的白眼,摇摇头喃喃地自语:“今天是杀人的好天气。” 他仰首看天:“我改变主意了,也许还要去杀个人才能补个觉。” 井原咬牙切齿看着他出去,却一言不发。如果眼光能杀人,他不知道把扬汤杀了多少次了。 他怅然良久,却终不敢出手。 因为扬汤是他父亲,那个在背后他叫“老不死”的人。 扬汤真的要去杀人。 杀一个乞丐。 第11章 怪物 十一 怪物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王昂。 他发现街上的乞丐每天在逐渐减少,很多熟悉的乞丐都不见了。 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地躺在街角。能躺着,他就绝不会站着,能站着,他绝对不会跪着。 他在那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身上散发出一股熏人的臭味,弄得行人侧目。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无序生长,面前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盆子,里面有几枚铜钱,身边有一根暗淡无色而又光滑的打狗棒。 他一边捉着身上的虱子,一边看着躲开的路人。 这个位置很好,人来人往,是两条街的交汇之处,平时总有一群乞丐在这个地方讨钱。 乞丐也是有帮派,有地盘,那怕细到一条街,一座桥,都有一个帮派掌控,一般乞丐是不能随意越界乞讨的。 这一带的乞丐帮派叫“福寿”,一个非常讨好的名字,主要由山东人组成。 王昂一直和他们相安无事。他们也曾想将王昂逐出地界,在王昂展示了几招打狗棒的威力之后,再无人骚扰他。 王昂很仗义,帮助孤寡、扶助弱小,渐渐在乞丐中有了威信。他对吴妈说,如果继续做乞丐,过几年他可能要做到帮主了。 这是一个平静的日子,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似乎述说着一段慵懒的时光——也许正因为懒,才会有那么多乞丐。 王昂躺了很久,却发现身边一个乞丐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去那里了?王昂心里嘀咕,察觉很古怪,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他琢磨片刻,起身,朝福寿帮平时落脚的聚集点走去,他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沿着鹅卵石的街道,他独自走进一处老式斑驳的街道,红砖外墙,弄口有中国传统式牌楼。 沿途脱落掉漆的弄堂砖瓦,显得破败而残旧。雕花的老虎窗、斑驳的招贴画、终年难见阳光的弄堂里昏暗的汽灯,洗马桶的妇人,还有骑着老式自行车经过的时髦青年。 在浓浓的市井味与烟火气中,王昂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走到这里已经没有了路,只有一乌色的扇门。 这种路叫断头路。断头者,无宅容身,身死田夺。 破旧的大门紧闭,王昂用打狗棒敲了敲门。 里面很久没有动静,王昂又敲了敲门,仍然没有动静,他加大力度,暗运功力,在乌漆实心厚木门上重重地敲了敲,声音空旷回响,片刻之后,终于听到了里面的脚步声。 门开了,却没有见到开门人,仿佛是无风自开。 刚才的脚步声呢? 高墙深院,进门是一个横长的天井,两侧是左右厢房,正对面是长窗落地的客堂间。 四周寂静,王昂一步入天井,门忽然就关上了。一入院落深似海,王昂忽然有一中不祥的预感,仿佛猎人般感觉到凶险。 他却说不清楚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这世界上最难面对的,是未知。 他也许不该来。 有风吹过,风啸声如鬼卒挥鞭,风云诡谲。 *** 王昂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犹豫之后坚定的表情,他悄悄地解开了一颗扭扣,这样就能随时将怀里的驳壳枪拨出。 他携带两把驳壳枪,一把枪带木制枪套,是标配,一把枪将“盒子炮”的准星磨平了,这样插在腰带里的时候,拔出来方便,准星不会卡在腰带里,如果有突发状况可以直接拔出来顺势一梭子。 以他的身手,凭感觉就能百发百中,根本不用瞄准。 在间不容发的时刻,谁会给你时间慢慢瞄? 客堂宽约四米,深约六米,为会客、宴请之处。 客堂两侧为次间,后面有通往二层楼的木扶梯,再往后是后天井,其进深仅及前天井的一半,有水井一口。 后天井后面为单层斜坡的附屋,有厨房、杂屋和储藏室。一楼灶台间上面为“亭子间”,再往上就是晒台。 厨房的灶火还在燃烧,上面放着一壶水,水已温,却没有一个人,甚至连一只狗、一只猫都没有,只有一条小孩子的短裤在屋檐下无声地飘荡。 一个很常见的老式石库门,却一片死寂。 王昂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人就应该没有危险,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就是人,可是他为什么背心忽然冷汗淋淋?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打狗棒。 生的机会却如同时间一样霎那流失。 一种狸猫般的脚步声,踏在天井的落叶上,轻得又仿佛像一阵风。 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了屋中,一个头大如锣、四肢萎缩的乞丐,带着种蛇信般的灵活。 大头乞丐一阵怪叫,如女人哭泣。 在那种幻化的声音中,她手里的刀轻飘飘地带着寒光,已经闪电般抹向王昂的咽喉。 王昂临阵不乱,他手里的打狗棒一挥,一招准备打在那双拿刀的手上。 可就在这一霎那,水壶忽然裂开,大灶忽然崩裂,灶火中,忽然刺出了一根通红的刺,一条狗,不,是一个狗身人脸的“人狗”从火焰中飞了出来,从一个几乎无法藏身的地方飞鹤一般飞出来,就好像从燃烧的地狱中窜出来的一样。 头大如锣的乞丐,狗身人脸的人狗,一把刀,一根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王昂挡得住刀,却躲不了刺。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条已经被吊在铁钩上的死鱼,只有任凭别人的宰割。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第12章 采生折割 十二、采生折割 “乞丐?” 扬汤对井原说。 在井原公馆,扬汤离开之前,和井原还有一段对话。 井原在反问:“为什么是乞丐?” “因为乞丐每天在一个地方行乞,这个地方的每个人,上学的,打太极拳的,常住的,路过的,骂街的、买菜的,甚至偷情的、骗人的……形形色色的人都如走马观花般呈现在乞丐的眼前。这个地方发生的事情,逃不过乞丐的双眼。”扬汤解释说:“更何况,这不是一个乞丐,而是一群乞丐,是一个小小的帮派。” 他说:“就在闸北那边。” “小帮派”井原沉吟一会,猜到了几分:“你是说福寿帮?” “是的。”扬汤说:“那个日本女人失踪的地方,就是福寿帮的地盘。” 他解释说:“一群乞丐,这一群人的眼睛,这一群人的耳朵,他们所看到的,听到的,汇集起来,就是情报。” 井原精神一振:“你的意思是,找到这些乞丐,就能找到那个女人?” “是的。” “你找到了吗?” “没有。”扬汤说:“我将福寿帮的几十个乞丐,每一个乞丐一一找来询问,都没有得到那个女人的一点消息。”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的风雨太大,雷鸣电闪,漆黑一片,乞丐们都聚集躲雨了。” 井原当然知道,只不过他喜欢听别人对他提出来的问题作合理的解释,一方面展示他的权威,一方面进行分析。 他说:“你这样询问,不怕走漏风声?”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悄悄用了几天时间,神不知鬼不觉,才一一询问结束。” 井原点点头,对于扬汤的行动,他也是很满意,他几乎无话可说,可是,他还是说了一句废话:“这些福寿帮的乞丐,你怎么处理的?” “当然是按我们的行规。” “这些人都死了?” “对。”扬汤说:“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出去。” 他用鼻音笑了笑:“没有人会去注意乞丐的死活,我们更不会在乎。” 井原干笑几声:“说不定,警察还会感激你,清理了治安和市容。” “对。” “现在,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一个乞丐了?” “有,还有一个。”扬汤说:“这个乞丐不属于福寿帮。” “这就有点奇怪了,在这个地盘上,福寿帮不赶走他吗?” “他们不敢。”扬汤表情凝重:“我也不敢。” “不敢”这两个字还是第一次从杨汤嘴里说出来,井原暗自有些吃惊,不过,这次他没有追问原因,因为他相信这个“老而不死是为妖”的人,其眼光和判断。 他好奇地问:“这个乞丐是什么背景?” “我不知道。”扬汤说:“但这个年青乞丐每天躺的地方,就在一个烧坊对面。” “什么烧坊?” “筱记永盛烧坊。” 井原的眼睛忽然亮了:“那个地方,是不是那晚那个女人逃出去的方向?” “是的。” “那个女人会不会就逃到了那里?” “完全可能。” “我明白了” “不过,对于这个年青乞丐。”扬汤这个银色老狐狸的眼中闪烁着摄人的寒光:“我不敢,并不是代表不能做。我可以做的很简单。” “你是说?” “采生折割。” 有其父,必有其子,井原知道自己父亲阴暗的手段,但当他听到这个词,还是很震撼。他相信,无论是谁,从扬汤出去的那一刻起,都死定了。 *** 更震撼的是王昂。 那已不仅仅是震撼,而是极度震惊。 采生折割,是职业乞丐中最歹毒凶恶的一种。人为地制造一些残废或者“怪物”,王昂此刻就遇到了这些怪物。 “采”就是采取,搜集;“生”是生坯、原料,这里的“生”是人,一般是正常发育的幼童;“折割”即刀砍斧削。 简单地说,就是抓住正常的活人,特别是幼童,用刀砍斧削及其它方式把他变成形状奇怪残疾的怪物。 王昂小时候就听长辈说过不少类似的事情,诸如乞丐用拐来的儿童做成一个畸形的大头人:买来一个大缸,恰好把孩子装进去,脑袋露在外面,在缸的下部敲去一大块,作排泄用。 孩子在里面动弹不得,过几年把缸砸破。孩子只长脑袋不长身子,活脱脱一个大头宝宝,因为四肢不能活动,完全萎缩了,胳膊腿软得像棉花,可以随意摆布。 如引怪物,带到哪里,都会引来一大堆好奇的围观者。就是抓住也没招,他一口咬定孩子是他的,人生下来就这模样。 还有“造畜”的市井传说,就是将人裸体刺破周身皮肤,杀死动物之后剥皮趁热裹上,就将人活生生的变成了狗、猴子之类,用来乞讨卖艺换钱。 这一切故事让幼时的王昂常常晚上做恶梦。 *** 因为太残忍,这些怪物背后的人轻易不会出现。 扬汤就是这样的人,他非常了解这些方法,这些用采生折割制造的怪物,从小就被他精心训练,不仅用来乞讨,更是用来杀人。 从异想不到的地方、在异想不到的时间、用异想不到的方式杀人。 这些怪物自己的肌肉骨骼可以缩小到人类所能忍受的极限,所以才能轻如落叶浮萍,才能在一个极小的空间藏身。 比如,人狗,狗皮经过特制,还能防火。 这些怪物忍受痛苦的耐力,几乎已到了人类的极限。 *** 王昂的身体忽然用一种没有任何人能想像到的奇特动作,扭曲成一种非常奇特的姿势,他的身体就从一刀、一刺中滑了出去,大头乞丐和人狗一起“咦”了一声,显见很意外。 怪物很少失手,通常都是一击必中,所以才大感意外。 一般人见到这样奇形怪壮的东西,通常都吓懵了,会惊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王昂不一样,他本身就熟悉乞丐,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乞丐,对于乞丐的内幕知根知底,震惊之下,很快就认破了这是采生折割。 只要内心不恐惧,就不会失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年轻明亮的双眼里,带一种说不出的坚冷忍耐。 然后他的打狗棒横练挥出,一招“神龙摆尾”,一棒扫向怪物的手,如秋风扫落叶般横扫掉了大头乞丐手里的刀和人狗手里的刺。 两个怪物握武器的手吃痛,失去了武器,这些怪物就失去了战斗力,他们见势不妙,急忙后退,分别从两个方向飞身而逃,逃的动作快如闪电。 王昂没有给他们机会,他的动作同样快如闪电,打狗棒一挥之下,就势一竖立,双手解放,怀中的枪已经顺势拨出。 由于驳壳枪连发状态时跳动更甚,从而难以击中目标,所以他右手持驳壳枪,将枪机扳至速射档,手心向上举枪,伸向左前方,扣动扳机,枪口的上跳作用使驳壳枪从枪手左前方扫射至右前方;手心向下举枪时从右前方扫射至左前方;左手持枪时完全相反,进行平置斜射。 --这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神来之笔,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绝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大头乞丐和人狗的身手也不凡,逃势极快,但怎能快过手中的枪? 两声枪响,王昂左手一枪击杀了已经跳上窗子的大头乞丐,右手一枪几乎同时击毙了奔向天井外的人狗。 两个怪物几乎同时倒下。 *** 又到了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的时节,风一吹,屋中忽然飘进一阵梧桐树毛絮雨,如漫天飞雪,迷漫、浪漫中透着萧杀。 王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什么,他的招式已用尽,双手的枪还对着两个方向,手却静止了下来,仿佛受到某种点击,身体一下子变得如石头般僵硬。 扬汤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脚下的动作居然比怪物还轻。 扬汤手里有枪。 他已经老了,来中国已经有很多年了,久得几乎忘记了他的日本名字。他取的中国名字叫扬汤,就是扬汤止沸的意思。 他一向做的不是釜底抽薪,而是抱薪救火、以汤止沸。 他手里的枪就是汤,就是薪。 大头乞丐和“人狗”并不是扬汤完全用来来杀王昂的,只是扬汤手里的工具,吸引王昂注意力的,他们只是开沸的水,烧灼的火。 他早就从对福寿帮乞丐的审问中,推断出了王昂的实力,单凭大头乞丐和“人狗”两人并不足以刺杀王昂。所以,他才布下这个局,他才亲自出马。 王昂的心沉了下去。 生死之间,却别无选择的余地,因为在身后的枪口下,他已经没有了生的机会。 王昂忽然想到了小时候满目落花飞絮,想到了母亲吴妈温暖的手。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些事来。 他闭上了眼睛。 此时独忆飞絮鹅毛下,非复青丝马尾垂。枪响了,很轻的一声,轻得犹如母亲的呼唤。 *** 扬汤眉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血色的小洞,他露出了一种诧异的、不敢相信的表情,扭曲成一种说不出有多么诡异的面容。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他致死都是一脸的疑惑。他终于未能扬汤止沸,他扬起的汤,止了自己的水。 抱起的薪,终将自己焚烧。 一个幽灵般的旗袍女人,随满天的飞絮飘入,飘忽缥缈,袁文扬了扬手里的一把小巧的手枪,笑了笑,眼波流转,仿佛是一朵流着毒汁的樱花。 第13章 灭口 十三、灭口 王三终于有了下落,非常非常令人难过、令人发指、令人痛心的下落。 他的尸体在黄浦江被渔民打渔的时候无意中打捞上来了,眼珠子几乎都已完全凸了出来,死鱼一般。 没有人能形容这双眼里所包含的悲痛与愤怒。 尸体上绑有石头,尸体已经高度浸泡腐烂,巡捕房根据他穿的皮鞋和嘴里镶嵌的金牙确认了身份,王三的衣服里没有发现照片和底片。 探长包伟立刻将此消息通知了李玉龙,根据尸体的糜烂情况,法医得出结论,王三走出报社的当天就被沉江灭口了。 李玉龙听闻消息,异常悲愤、自责,他想到了失踪学生父母们绝望的眼睛,气得眼珠子几乎完全凸了出来,死鱼一般。 他的眼神和王三一样,没有人能形容双眼里所包含的悲痛与愤怒。 这一切,更坚定了李玉龙杀掉井原的决心。 不出乌鸦所料,李玉龙发现自己被跟踪监视了。 每天总有一辆车停在他住的楼下,他一出门,总有人若有若无地跟在身后,还有人到报社打听他的情况。 种种迹象表明,他已经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日本人随时可能动手。绑架、暗杀、灭口,日本人有很多方法让他消失。 乌鸦连续三次指示他撤离,同时,经与组织商议,否定了派出女生作诱饵引出井原的计划,认为,这样会将女生陷入危险之中。 所以,李玉龙毅然决定将自己作为诱饵,和敌人周旋。他照常去报社,照常去采访,照常出现在上海滩。 乌鸦和队员们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就在这时候,转机再次出现了,探长包伟找到了沈亭香的踪迹。 *** 袁文失踪了,忽然就不见了踪影,如同她从没有来过,没有一丝痕迹。 每天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袁文会准时起床,洗漱、梳妆,在天井运动一会,七点半吃早餐。她的身体底子很好,康复的很快,她的生活如同军人般很有规律,在吴妈的印象中,很少有这样作息有规律的女人,那些姨太太们更是昼夜不分,四肢不勤,只有戏班的女戏子清晨练嗓才会这么早起。 难道这个女人是戏子?吴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一早去房间里送早餐,就没见到人。袁文的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被褥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空气中还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庸俗的脂粉味,而是让人说不出舒服的清香气息,这种气息怎么会是戏子? 吴妈很迷惑。 所以,她将迷惑告诉了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的管家,穿着亚麻盘扣长衫的七叔一边慢悠悠地打太极拳,一边笑了笑:“吴妈,你没有发现今天老板都不在糟坊吗?” 吴妈说:“我是下人,大佬倌的事,我怎么敢管?” “那你就什么也不要管,做好你的饭就可以了。”七叔一双小眼睛躲在圆框眼镜后头,慧黠地说:“你好好管管你儿子吧。” 吴妈很担心:“这死小子,一早也没来吃东西,死那里去了。” 七叔收拳,表情变得很严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袁文。 袁文若无其事的回来了,她还带回了一束烂漫的野花,她的笑容也如野花般烂漫。 王昂和她一起回来的,他看袁文的表情,显得无比的崇敬。 袁文指挥他拿个瓶子,放点水,把野花插进去,他立刻就一丝不苟地做了。 吴妈都看得怔了怔,她这个宝贝儿子什么时候变得勤快了? 王昂心里感激之余,也很纳闷,这个女人枪法怎么这么好。一个美丽的女人,带着一个高大的乞丐,如此巨大的反差,这一路上,引来无数清晨倒马捅众人诧异的眼光。 袁文却笑意盈盈,并不在乎。 这也是王昂走路胸口挻得最直的一次。他心里也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七叔轻叹了一下,眼镜后面忽然露出一丝苍桑和深深的忧虑。 他看到了什么? *** 袁文对王昂说:“你经常躺在路口干什么?” 王昂笑了笑:“我喜欢,不可以吗?” 袁文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她也轻叹了一下:“你连谎都不会撒。” 王昂低着头。 “你是糟坊的前哨,对吧?” 王昂不说话,因为有纪律,他当然不能说,但什么也不说,也是一种回答。 “你知道,你为什么中埋伏吗?”袁文说:“因为你江湖经验不足,太年青,一个聪明的人,要能看得懂圈套和结局,对任何人都不抱幻想。尤其对自己,永远不要高估自己,不要轻易将自己孤舟一般送入大江大海的险境中。” 王昂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不知道江湖险恶。”最后,她认真地说:“你永远,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你都不能相信吗?” “是的。”袁文严肃地说:“我比任何人都更不能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有毒。”袁文淡淡地说:“和我在一起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不怕。” “为什么?” “干我们这行,随时都可能牺牲。”王昂同样淡淡地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还怕什么。” *** 温政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和他一起出去办事的,还有老张。 每天,七叔都会时不时站在大堂外面看看,直到打烊才悻悻而回。 随着时光一天天流逝,一向沉稳的他,脸上的忧虑越发显现,人也越发沉默寡言。 根据温政走前的安排,他暗中调谴了更多的袍哥来护卫糟坊。尤其加强了对袁文的保护,但又不限制她的进出,让她完全的自由。 袍哥、青帮、洪门是三大帮会之一,袍哥势力主要在四川、重庆,在蜀地有“一绅二粮三袍哥”,人数众多,几乎是“明末无白丁,清末无倥子”。 后来沿长江而下,在武昌、上海有了一些根基,温政作为一个公口的“舵把子”,将七叔等人带到了闸北。 在上海,袍哥不及红帮,即洪门,更不及青帮,但在这一条街,却是举足经重。 糟坊,又叫烧坊,经营一个糟坊,老板时常要出去办事,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七叔却越发忧心忡忡。温政走的很匆忙,一定有大事发生,才会在如此微妙的时刻,决然而去。 他在老板身边很多年了,隐隐约约感觉老板瞒着糟坊的人在做一件隐密的事,街道上不时有宪兵车、警车驶过,白色恐怖的紧张、压抑的氛围愈发浓烈,报纸上报道说,共产党的一个据点被侦破,几个重要人物在开会时被抓捕,关在龙华淞沪警备司令,很快被枪决了。 王昂还是每天去同一个地方躺着,身边的乞丐渐渐的多了起来,也许,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乞丐。 他身边有时候还有一只猫,这只猫有时在呼呼大睡,有时懒散地看着天空,仿佛陷入了冥想,谁也不知道猫在玄想什么。 袁文有时也去看他,往他面前的盆子里扔几个铜板。 有时索性去商家借张凳子,坐在王昂旁边,行人看得目瞪口呆,她却笑得娇肢乱颤。 奇怪的是,王昂身上也不臭了,没有怪味了。 吴妈却认为袁文是狐狸精,她在给儿子食物的时候,小声提醒儿子:“侬脑子进屎啦,侬少和那个狐狸精在一起。” 王昂不听。 吴妈一边做事,一边喃喃自语:“我看大佬倌都被这个狐狸精迷住了,筱记永盛烧坊迟早要毁在这个女人手里。” 忽然又感觉失言,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忙掩住了嘴,在心里暗暗念了几遍“南无阿弥陀佛。” 日子就这样看似平静地过去了。 第14章 附骨之蛆 十四、附骨之蛆 日本人的报复绝不隔夜。 扬汤死亡的消息传来,井原面无表情,他有些悲伤,有些震惊,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他的胃痉挛收缩,有如被人重重在胃上打了一拳,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这个老不死的压制了他那么多年,终于没有人能克制他了。但是,他却迟迟未去找筱记永盛烧坊的麻烦,为了芝麻豆大的点小事,他往往会暴跳如雷,怒气冲天,甚至会杀人。 但遇着真正的大事时,他反而能保持冷静。 中国人,他并没有放在眼里。他认为“只要我们把嗓门稍微提高一些,中国人就会服从。如再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放一枪,中国人就会举手投降。” 他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关键是袁文,那个日本女人的身份太特殊,如果军部、上海领事馆和黑龙会的老大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切都是好色惹的祸……那个老不死的父亲一再告诫他,他不听。 他也很懊恼,都是精虫上脑,猪油蒙心,不该去招惹那个日本女人。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必须要将袁文灭口。 他当然要想一个万全之策,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了那个日本女人。 他还有时间,因为袁文怀孕了。对一个孕妇,他可以做点什么呢? 一想到袁文,他的下腹仿佛有一团火,如附骨之蛆般疯狂。袁文真的太有女人味了,一想到这个女人,他就忍受不住欲火焚身,他要把这个女人抓进公馆,关进地下室,慢慢蹂躏…… 一想到此,他就开始兴奋,一兴奋,就变得可怕。 一可怕,就不可预测。 *** 吴妈养了一只猫,她给这只猫取名叫“皮蛋”。 皮蛋真的很乖,很听话,大家都很喜欢,皮蛋晚上还和吴妈睡一张床,盖一张被。 吴妈把她宠的不得了,如同女儿一般,按王昂的说法,就是“爱皮蛋胜过爱儿子”。 这天,吴妈照样起的很早,一到时间她就会自然醒,七叔称她这种习惯叫“襾岦睡”。 吴妈一醒来就照样去摸皮蛋,摸到了皮蛋心里才踏实,这次却摸空了,皮蛋居然没有在身边。 她抬起头,就发出了一声尖叫,叫声异常的惊恐。 院子里打太极拳的七叔闻声,去敲门:“出了什么事,吴妈?” 门未开,只有尖叫,七叔一脚踢开门,灯还没有亮,昏暗中,看到吴妈吓瘫在床上,床头吊着一只猫,冷风涔涔,猫的影子在吴妈在头上来回晃动,一根绳子套在皮蛋的头上,如蓑虫投下死亡之绳。 猫不可能自己找根绳子上吊自杀的。 皮蛋,这是谁干的?七叔忽然想到老板临走时说的,那张面瘫的脸,不由打了个寒颤。他意识到,该来的,已经来了。 袁文也来了,看到皮蛋的样子,她似乎一点也不惊,一脸的平静。 她在一旁,轻眯着眼,她的眼睛就似猫,一开一合之间,不经意间闪着摄人的寒光。 *** 深夜,两辆黄包车静悄悄地从一道后门入室,直接进入了糟坊,黄包车进来之后,七叔立刻关门,柯大夫从后一辆的黄包车下来,和老张一起将温政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扶上了阁楼。 然后,七叔又打开后门,朝门外望了望,确认了一下四寂无人,两辆黄包车立刻又悄悄地出去,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七叔立刻又轻轻关上了门。 他去检查了楼下的所有门窗,然后来到二楼。 温政躺在床上,脸色煞白,他受了伤,很重的伤,几乎是九死一生。他离开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些什么? 他对七叔说:“我要见袁文。” 第15章 接头 十五、接头 一天前。 如果大家一起吸烟,带火的那个人值得深交。 乌鸦优雅地将一支烟放到嘴唇边,却忽然发现没有带火。 他摸了摸身上的西服和裤子口袋,确信真的没有带火。 他一直是一个非常谨慎、细心的人,他忽然有了一丝不安,因为他不能有任何的疏忽,一点微波一样细小的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不可饶恕的,都可能如同布满落叶河流织成的毯子,紧紧将你包围。 陷阱不处不在,危险如影随形。 桌子上放着一只公文包,离他的手很近,伸手随时都可以拿到,包里仅装着一支比利时勃郎宁m1900 7.65mm手枪,两只弹匣--枪当然要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在法租界,乌鸦平时都不带枪,一旦遇到路检是很麻烦的,今天却需要带枪,因为,他是来接头的。 在严峻的形式下,共产国际派遣了一个特派员,来上海指导下一步的工作,并带来了共产国际新的指令,还带来了一笔经费。 他拿烟的手心沁出了汗,微风一吹,冷冷的,如同这残酷的国民党白色恐怖统治之下的世界。在白昼的光耀洒满在大地之前,黑暗总是如此的漫长。 他深感肩上的责任重大。 *** 天下万物,最经不起的,就是等待。 这是一个英文名叫 malt time,中文名叫麦芽时光的二层咖啡馆,一幢砖红色的法式风格洋楼,这是由一位犹太人开的,位于霞飞路的丁字路口。 这里有情调、情愫,更有情怀。大气典雅的酒柜、阔气的壁炉、蒂芙尼灯,古董挂钟,墙上的民国上海女子壁画、舒适的木桌软椅,古典的留声机放着靡靡软软、旖旎缱绻的歌曲…… 乌鸦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温情地洒在窗边,从二楼俯看下去,整个街上的动静一览无遗。 他的打扮就似小开,头发梳得油亮,一身灰色的定制西装,锃亮的皮鞋。 他从头上拿下黑色海狸毛绅士礼帽,刚将礼帽放到公文包上,就有一支木梗的火柴擦燃了,递到了他的烟前。 火焰就似一朵灿烂的有毒罂粟,仿佛经历时间的冲刷和淡化依然鲜活如新。 烟终于燃起,老刀牌香烟特有的香味就氤氲开来。 递火的是一位店里的年青侍者,双手擦火,递火,熄火,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察言观色是恰到好处。 乌鸦惬意地吸了一口烟,点头致谢,然后点了一杯虹吸壶现煮咖啡,一份巧克力榛子,一份德式咸猪手,一份芝士焗蟹斗,与他时髦的身份非常吻合。 他在这里,叫杨公子,贴着小胡子,戴上一副眼镜,是一位家里做猪鬃生意的小开。他有很多身份和化名,杨公子只是其中之一。 他在等接头的人到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个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洋人还是中国人,他一慨不知。 他只知道接头暗号。这个人没有名字,没有痕迹,甚至连一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接头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 贺军也不知道。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在朦朦胧胧的蒂芙尼灯下看报,摊开的报纸挡住了他的上半身,别人看不到他的脸。 他却可以利用报纸移动的间隙,看到整个咖啡大厅,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得到一份极重要的情报,中共特工要在这里出现,但没有任何这个目标的照片和具体描述,他只知道目标会在这一天下午出现在这个叫“麦芽时光”的咖啡馆。 那么咖啡馆里任何顾客都可能是这个人,甚至伙计和女招待都有可能。 而这里是法租界,他又不能随便抓人——在华界,他可以将咖啡馆里的所有人先带走,再审问,但这里不行。 如果请求这里的巡捕房抓人,又需要证据——他不知道目标是谁,证据从何而来? 本着“不要浪费一场危机,也不要浪费任何一次机会”,贺军决定亲自来察看,他相信自己的火眼金睛能在咖啡馆里找出这个人。 他非常自信,自从他来到了上海,中共很多地下组织都被他一手摧毁了。 这次却非常特殊,因为他只知道这个中共高级特工,代号叫乌鸦。 他并不知道乌鸦是来接头的。 犹太老板没有在咖啡馆前台,馆里有一个男侍者,一个女招待。 男侍者在煮咖啡,厨房里还有一位点心师傅,一位西餐师傅,女招待在送咖啡和食物,各自都在忙碌着。 女招待在叫:“阿宝,你的咖啡磨快一点,客人都点了一会了。” 男侍者答应了一声。 咖啡馆里有一对老年夫妻,一对情侣,三个小声谈生意的人。 那对老年夫妻还带着一条宠物狗,这对夫妻进来的时候步履蹒跚,相互搀扶,两人满脸枯槁,伛偻白发,实在是太老了,怎么看都不是特工,但这对老夫妻也可疑,因为夫妻可以假扮,年龄和外表也是可以化妆的。 其次是三个生意人,他们在窃窃私语的谈话中不时提到国民政府腐败、日本人凶残之类的,说的时候咬牙切齿,愤恨溢于言表。 最后是那一对情侣,两人不时悄悄观察着咖啡馆的众人,显得有些心虚,紧张。 最不可能的恰恰是独坐窗前的乌鸦,因为他外形是小开,小开这样的人一般没有自己独立打理的一桩生意,很少有赖以作主要生活来源的专业,只恃着老爸或老家的财势,表面过得鲜亮风光,实则无能;因为是小开,凡事不知轻重,不分尊卑,喜招摇过市……因为有的是时间和铜钿,小开棋琴诗画,跳舞桥牌沙蟹麻将网球玩票,都知一点,又因为天生懒散,大都是三脚猫。 乌鸦很年青,明显缺少经验和阅历,这样的小开怎么会是中共高级特工? 打死都没有人信。 贺军也不信。 *** 如果一群人中,你看不出那一个是菜鸟,那么你就是。 贺军当然不是,他是一只狐狸,一只猎鹰。 他不动声色,首先排除了那对老夫妻,他掂着一支烟,走到他们面前去借了个火,借着火光,近距离看到了老人的手,那双手干瘪如同枯木,有点不听使唤,颤微微的,点了几次,才把烟点上,他的老妻也一样,脖子皮肤满是摺皱,有点儿像苍老的树皮。 外表和脸容易化妆,但手和脖子这些细节很难,而且两人的眼睛都很浑浊,这些是化妆装不出来的。 他们实在太老了,老的已经快入土了。 其次,排除了三个生意人。 他们开始一边喝咖啡一边低声谈正事,贺军读他们的唇语,都是生意场上的事,在讨价还价,显然是真正的生意人。 最后排除了那对情侣,他们一开始的时候偷偷察看四周的人,是因为小情侣约会时的紧张,怕被家人或者长辈发现,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谈情说爱之中,含情脉脉,眼中根本没有别人了。 剩下的客人就只有乌鸦一个人了。 嫌疑最大的当然就是乌鸦。 年青不是理由,伍豪从香港到上海组建中央特科的时候,才29岁。只是,贺军没有想到,他遇到的正是乌鸦本尊。 贺军没有着急,他有耐心。 对于一只“煮熟的鸭子”,他还是很有耐心的。 第16章 暗藏危机 十六、暗藏危机 乌鸦点的东西已经送到桌上。 他化了装,除了戴上了一副眼镜,唇下贴了时髦的两撇胡须,还戴了一个牙套,用牙套改变了脸的形状。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是不会认出他的。 阳光在梧桐叶的间隙里穿梭,咖啡上扬的热气在弥散,被窗子隔断的时间,不论动荡或是繁华,在这里一切仿佛都慢了一拍般。 乌鸦端起了咖啡,就在这惬意的时光中,仿佛动物的第六感,他忽然感受到了危险,感受到了一阵煞气。 他将咖啡轻轻的喝了一口,放回桌子上。 经常杀人的人,动物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煞气。 乌鸦小时候就亲自遇到过两件事,他们村有个专门杀狗的人,长的高高瘦瘦,每到集市就去杀狗,剥狗皮,当然这场面太过血腥,小时他从来不看,看到了也绕着走,每次集市散了都会看到那个地方的一大片黑黑的污血。无论此人到谁家去串门,谁家的狗无论再凶,再大个,叫都不敢叫一声,此人要是靠近那狗,狗只要一看到就夹着尾巴趴到地上,流出一片尿液,吓瘫了…… 还有他隔壁邻居,之前也是常年在家里做屠宰。经常传出猪的嚎叫声,人们一般都躲得远远的从来不去看。也不知道怎么有一次就鬼使神差的正好看见这个人家杀驴。杀驴怎么杀?邻居先拿一块黑布把驴脑袋蒙上了,然后拿过来一个大铁锤,接着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吐沫,把铁锤高高举起,冲着驴脑袋就砸了下去,驴应声倒地。就在铁锤砸向驴的一刹那,分明看见了驴向后退了两步。后来他想,肯定是那驴感觉到了面前的杀气,但又被杀气所震慑,无可奈何只能是本能的退了两步,但这也无法摆脱被宰杀的命运。 常杀生者身上肯定有血腥之煞气,动物的嗅觉比人类要敏感的多。 煞气是从角落传过来的,贺军就坐在那里。 *** 前不久,因抓捕共产党有功,忠实地执行了“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个”、“不叛即杀”的指令,贺军前往南京中山东路5号中央饭店东楼“正元实业社”,受到了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徐主任的接见和表彰。 他面呈了一个“出伏”计划,立刻受到了徐主任的批准。 这个计划是一首诗:一夜清光,别有微凉,床前月色照幽窗。秋来寒蝉鸣泣,梦里更凄惶。 计划在今年秋天,全面摧毁中共中央在上海的组织,他为这计划取了一个很吉利的名字,叫出伏。 立秋的涵义,是从此夜长梦多。他就是要通过这一次行动,在冬天的第一片雪花来临之前,结束中共在上海的地下组织,摧毁中共的一切。 他要的不是夜长梦多,他要的是一网打尽。 他昨晚一夜没有睡好。他不能失败,畸形的思想和权力的欲望早已让他成为嗜血的野兽。 他要抓到这一只乌鸦,要活的乌鸦,他要从这只乌鸦身上,取得突破,踏上权力的巅峰。 他要用踏着乌鸦流的血向上走。 为了这一天,他等的太久了。 *** 贺军收起了报纸,站了起来,朝乌鸦走了过来。 他的整个人就如同移动的冰山一般,寒冷、压抑,那种让人窒息的感觉很久以后都让人无法忘记。 乌鸦心里咯噔了一下,从贺军去找老夫妻借火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了这个人是谁。 贺军走到了乌鸦桌子前,也没有问这个位子有人吗,就自顾自地坐在了对面。 他招了招手,叫来了侍者,只点了一杯咖啡,最简单的那种。 “我姓贺。”贺军若无其事地自我介绍:“单名一个军字。” 他的声音柔和,却充满了威严、骄傲、自信,他只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好像就已足够说明一切,因为很多人都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无论谁听到这个名字后,都应该对他服从畏惧。 乌鸦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这个人就是对付上海中共中央的元凶,就是始作俑者,是特科最危险的对手。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地方相遇。 他立刻明白这不是偶遇。 绝对不是。 *** “久仰大名。”嘴上说着久仰,乌鸦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脸上带着微笑,点点头,然后继续用刀叉先吃那份德式咸猪手。 他很沉得住气,尽管内心一下子翻江倒海,却不露声色。 贺军介绍自己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盯着乌鸦,他在看乌鸦的表情。他惯常用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直接、简单,绝对有效。很多人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害怕,害怕就会出错,出错就会露出马脚。 这样他就有机会。 从近处细看,乌鸦并不似外表那么年青,至少已经有三十岁了。乌鸦抬起头,两人四目相接,目光接触,是大脑边缘系统最强大的触发器之一。 乌鸦眼镜片后的眼睛深如大海。 贺军的咖啡很快送了上来,他啜了一口:“先生贵姓?” “我姓杨,他们都叫我杨公子。” “杨公子很有品味啊。” “不敢当。” 贺军说:“不过,德式咸猪手配红酒更是绝配。在德国,正宗的德国咸猪手做法大体有两种,分为‘南烤北煮’。在德国南方巴伐利亚地区,只需将胡椒和盐混合腌制猪后肘,风干后轻煮,再刷上德国黑啤入烤箱,烤3-4小时后出炉,搭配酸椰菜和法芥酱食用即可;而在德国北方,则是将风干的咸猪手在放洋葱及香料煮开的热水中煮2小时,直至将猪手煮到皮酥肉嫩。” 乌鸦不由点点头。 贺军说:“咖啡其实简单点更好。” “有点苦味?” “对。”贺军说的非常有人文气息,仿佛在交流心得:“一些人偏爱往咖啡里加炼乳,有点类似越南咖啡。还有加上一勺掼奶油的,就是红宝石卖的那种,再配两块咸苏打饼干。” 乌鸦说:“有的人喜爱的是牛奶咖啡。” “是的。”贺军说:“不过,我还是喜欢简单一点的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品品苦味,慢慢回味,你会发现其味无穷。” 两人轻言细语,外人看来,仿佛多年的朋友。 乌鸦对咖啡和食物的口味,完全符合目前的身份。 喝一杯咖啡,吃一顿饭就能认出一个人的阶层,餐桌礼仪是要靠见识和钱堆砌的。从拿咖啡杯的姿势,选取食物的顺序,拿叉子的熟练掌握,就可以清楚的知道一个人的家庭。 乌鸦没有说错。 *** 包伟带着两名暗探,坐在咖啡馆楼下不远的一辆车里。 在洋人统治的租界里,国民政府公开的警宪机关不便进行侦查和抓捕,所以,他们都穿的是便衣。两名暗探更是一身青缎子裤褂,裤腿用黑缎带扎紧,头上戴了一顶鸭舌帽。 他们只能等,等贺军发出的指令。 会叫的狗不咬人,三人在车里,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叫。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叫。 贺军连今天执行的是什么任务,都没有告诉他们。 他要求的是绝对保密,在任务达成以前,不能有任何一丝泄露。两名暗探是贺军亲自挑选的,不仅精锐,经验丰富,而且懂得管住自己的嘴。 他认为,有时候,嘴比手更重要。 *** 乌鸦的第一反应,是出了内奸。 知道他身份的人,不超过三个人,而知道他今天要来接头的人,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第二个反应,他判断,贺军只知道他今天会出现,但并不知道他是来接头的,因为如果他知道,会等接头的时候,再现身,这样可以同时抓住他和来接头的人。 第三个反应,贺军不知道接头的事,那么贺军不知道接头的时间,不然,他不会在四点以前,坐在他面前,这样会打草惊蛇。 四点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点。 第四个反应,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乌鸦没有从怀里掏出怀表,他不能让贺军对“时间”有一丝警觉,他在吃的过程中装着擦手,用手绢擦了擦嘴,在转头的不经意间,淡淡地瞄了一眼墙上的古董挂钟,马上就要到四点了。 他要在接头之前处理完这一切。 他要想办法保护接头的同志不暴露。 他明白这是一个局,这个局可以说是一个必死之局,谁来接头就会入局,谁入局谁就得死。 他的额头上起了微汗。 第17章 流星 十七、流星 包伟坐在车子的后排,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车里太闷,沉默得让人几乎窒息。他下来透透气。 他站在车边,点上一支烟。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楚的看到贺军和一个小开坐在窗前,喝咖啡,吃东西,聊天,相谈甚欢。 贺军很笃定。 因为,除了楼下包伟三个人之外,他还另有安排。 乌鸦继续喝咖啡,吃点心。他仿佛胃口大开,在紧张的时候,他会用“吃”来掩饰自己。 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不至于让人觉得手脚无措。 手总要做点什么。 这次他吃的是巧克力榛子,他将点的那一份芝士焗蟹斗推送到贺军面前,请他吃。 贺军笑了笑:“谢谢。” 乌鸦慢慢地品尝,他要先稳住贺军,赢得短暂的时间和机会。 贺军没有推让,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蟹斗香味浓郁,蟹味足,他一边品尝,一边忍不住由衷地赞叹了一下:“真是美味啊。” 乌鸦却在想,该怎么办?他伸手去拿包,包里有枪,他决心要在四点钟接头之前,那怕先暴露自己,也要保护共产国际的特派员。 *** “这几天发生了一件大事,杨公子知道吗?” “你说的是什么事?” 贺军将手里的《申报》放在桌子上,指着上面的新闻报道说:“中共人员被捕后被枪决一案。” 乌鸦淡淡在说:“当然知道。事情这么大,全城的百姓想不知道都难。” 贺军笑了笑,他在观察乌鸦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听说中共曾经想方没法营救,甚至要在半路劫囚。” “听说?”乌鸦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贺军扶了一下眼镜:“因为我很关心,想听听你的意见。” 乌鸦讶然:“为什么要听我的意见?” 贺军说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又让人一时无法拒绝的的理由:“因为我们在一起喝咖啡。” 乌鸦自然地说:“劫囚?谁有这么大胆?” 贺军慢慢地说:“当然有。”他神秘地说:“这一切本就是我安排的。” “你安排的?” “对。”贺军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得色,虽然只有一丝丝,乌鸦却捕捉到了:“你怎么做的?” 贺军解释:“很简单的道理,你扔香蕉,来的就多半是猴子。你扔竹子,当然只能吸引大熊猫,所以,这次我扔出来的,就是此次被捕的人。这几个人足够吸引中共,中共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 他继续说:“但是,这中间也有两个问题。一、所有的一切要由我们掌控。二、让中央特科出现在我们希望出现的地方。” “你怎么做的?”问出这句话,乌鸦都觉得多此一举,那个敌人会愚蠢到把计划和盘托出? 贺军却说了出来,因为在他眼中,乌鸦已经无处可逃,对于一个“逃不出手心的人”,他还是很有耐心的:“关于第一点,因为是在租界,所以,我亲自同英捕房政治部交涉,没有用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名义抓捕,而是以上海市公安局的名义,先关在上海市公安局拘留所,这样就将人控制在我手里。” “关于第二点,其实也不难,就是时间。因为时间仓促,中共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也没有多少时间仔细研究。而从上海市公安局拘留所到龙华警备司令部的必经之路,就是枫林桥。所以,中共如果要劫囚,一定会选择那里。” 乌鸦沉吟:“这么说,囚车上根本没有人?” “是的。准确的说,是没有中共想要的人。” “你们怎么做的?” “我们走的另一条路,水路,真正的囚犯并没有坐车,而是坐船走了。” 乌鸦叹了一口气:“这个倒真没想到。”贺军心思的慎密超过了他的想像。“佩服,佩服。”他想不佩服都不行:“中共劫囚最后失败了?” “对。” “你们又抓住了多少人?” “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 贺军不无遗憾地说:“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来。” --这说明内部已经被中共情报人员渗透,所以,贺军反复向手下交待,一定要听从他的指令,不能随便开枪,他要抓活的乌鸦,他要破获中共的情报组织。 --所以,他才亲力亲为,“不由别人来代替”。 *** 吧台上的电话呤声响了。男侍者接了电话,问了一下,匆忙走过来,低下头小声说:“杨公子,你的电话。” 乌鸦将手里快燃尽的烟灭掉,起身,戴上礼帽,去吧台接电话。 贺军起身想阻止,想了想,又坐了下去。 电话是王庸打来的,这是他事先和乌鸦约好传递消息的方法,他传达了新的指示:“猪鬃行情下跌,取消交易。” --这是取消接头的指示。 乌鸦如释重负,他接完电话,很自然地走了回来,坐下,继续喝咖啡,吃东西。贺军暗中在猜测这个电话的内容。 男侍者也一直在紧盯着乌鸦,他也是贺军安排的此次行动的手下之一,是由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派出的特务,连包伟三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就是贺军做事的风格。 --不让包括部下在内的任何人知晓他的底牌。 乌鸦刚松了一口气,墙上八边形的古老挂钟音锤打出悦耳的声音,“叮叮当叮叮叮当”,四点钟到了。 就在悦耳的报时中,“咚咚咚”楼梯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一个提着一只黑色皮箱的女人用一种富有风韵的走姿,踏着一种音乐的韵致,袅袅娜娜地走了上来。 特派员居然准时到了。 乌鸦一下子怔住了。他没有想到在取消接头之后,特派员还是到了, 他更没有想到特派员会是一个女人,是一个他永远忘记不了的女人,一个被苏联情报机构“契卡”确认已经长眠在中苏边境黑土地上的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流星。 第18章 群鸦的盛宴 十八、群鸦的盛宴 乌鸦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那是他的信物,共产国际的特派员见到,就会过来和他对接头暗语。 乌鸦就是温政,乌鸦是组织上给他取的代号。 流星是他名义上的第二任妻子,本来已经牺牲两年了。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她是如何死而复生的?一个“死人”的突然出现,让温政内心极度震动,手不由轻轻地一摇晃,差点将端着的咖啡从杯里溢出来。他及时咳嗽了两声,掩饰了过去。 贺军的眼里犹如有一根冷冷的针。 两年了,岁月的流逝,阅历的增长,流星变化很大,显得干练,沉稳。她一进来,并没有一下子认出温政。 原来最好的结局,其实是杳无音迅。 温政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窗外。街道上一片祥和、宁静。 流星走了过来。 二搂咖啡馆依然没有传来指令。包伟等得有些不耐烦,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不一样的景象:天上有一群乌鸦在飞,成群结队在天空盘旋,如群鸦的盛宴。 温政心里暗暗叫若,他又伸手去拿包。 流星走到面前,却看都没有看温政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她没有停留,朝女卫生间走去。温政没有招呼她,没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他的痛苦,他的悲伤,他的思念,他的担忧,都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说出来,更不能在贺军面前表露出来。 贺军却看出了点什么,阴鸷地说:“你很紧张。” 温政笑了:“我紧张吗?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为什么忽然在笑?” “我不能笑吗?” “你笑的时候,很苦涩。” “我有吗?” “小孩子说谎的时候,总是把双手藏在身后。”贺军说:“在谈判的时候,如果有人双手紧握,面带微笑,很多人会误以为他已经胜券在握了,但其实他的内心很焦躁,消极,因为主动权已经在对方手里面了。内心真正轻松的人很少做这个动作,只有心里紧张的人才会握紧双手。”他解释说:“你虽然在笑,在没有吃东西的时候,可能你都没有意识到,会不由自主的的握紧双手。” 温政说:“我们在谈判吗?” “没有。”贺军说:“可你有这样的举动,说明你内心在波动。”他阴恻恻地笑:“你两次伸手去拿包,包里是不是有枪?” “你猜?” “不用猜,我不喜欢猜谜。”贺军手里拿着叉子指着流星去的方向说:“刚才过去的那个女人很美,她一进来,一屋子的人都在看她。”他色迷迷地说:“你也在看。” “是的,美女大家都喜欢看。” 贺军冷冷地说:“可是,她快到你面前的时候,你为什么把脸看向窗外?你在回避她吗?” 温政又笑了:“你一直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贺军没有说话,表情却承认了。 “一直盯着一个人看,这样礼貌吗?”温政反问:“同理,如果你是女士,你喜欢被一个男人色眯眯地盯着不放吗?” 他还是有机会可以捏碎这双握刀叉的手,打断这笑脸上的鼻梁,挖出眼镜后面这双充满诡黠恶毒之意的狭眼。 但是,他没有动。他推断,贺军只是怀疑,并不能肯定流星的来意,因为流星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对他有兴趣的样子。贺军的谈话是在拭探,是心理战,是杀人诛心。他担心的是,接下来,他孤身一人,该如何保护流星的安全?流星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贺军埋下头,继续边吃边随意地问:“刚才电话里说的什么?” 温政居然回答了:“猪鬃行情下跌,取消交易。” 贺军有点迷惑:“你居然说的是真话?” “是的。” “你为什么对我说真话?” “因为我不仅说真话,也说实话。” “为什么?” “因为说实话最大的好处,就是你不用记住你说过什么。”温政说:“而且,我知道你会读唇语。” “你这么了解我?” “当然。”对于自己最大的对手,当然要尽一切手段去了解他。温政又笑了笑:“你信不信我还知道,你有一个情妇?” 贺军立刻说:“我信。” “你信不信我还知道,你这个情妇,其实是个男人?” “我……信……”贺军答的没有那么肯定的,因为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他和那个男人。但他也知道,温政说的是实话。 “你信不信我还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刚才给我点烟的侍者。我还知道他的名字叫阿宝。” 贺军这次没有说:“你怎么知道的?”而是惊讶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给我点烟的时候,他额头和手心上有细小的冷汗。” 温政递了一支老刀牌香烟给贺军,又给自己发了一支,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洋火,给贺军和自己点上。 贺军说:“你身上有火?” “当然有,哪个吸烟的人,带烟不带火?只是我的洋火是放在怀里的插包里的。”温政笑得很愉快,带着种诚恳而同情的态度说:“如果我不让阿宝点火,怎么能在近距离内看到他额头和手心上的冷汗?怎么能确认他的身份?” 贺军叹息:“他还是太年青了。” 温政说:“刚才他来请我接电话,眼睛盯着我,余光却看着你,充满了暧昧,本来我不该朝那方面想的。” 其实,温政之所以知道男侍者叫阿宝,是因为听到厨房里的师傅这样叫他。 贺军无语,心里也犯嘀咕,温政反守为攻的谈话,让他摸不清对手的虚实,不清楚对手究竟知道多少。他在惦量下一步的行动,他忽然有点怀疑,对手究竟有几个人? 他像一只猎豹。不动声色地隐忍着,暂时把自己藏起来,但如炬的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猎物,只在等待一个一击制胜的时机。 机会快来了。 第19章 惊心动魄 十九、惊心动魄 乌鸦在盘旋,盘旋在艳蓝的穹苍下,在等着分食下面的盛宴。 温政忽然想喝酒,喝最烈的酒,熬最深的夜,吃最辣的川菜,见最相思的人,生转为死,身化为泥,然后生死相许。 他这次的信物,是一本叫《放纵剑魂》的民国武侠小说,就放在贺军眼皮下,为了不引起贺军的怀疑,他一直没有动那本书。他一进咖啡馆,将书放下的时候,是封面朝下,封底朝上,共产国际的特派员见到,就不会过来和他对接头暗语。 如果书反过来,她就会过来接头。 流星显然看到了。 如果四点的时候,他准备接头,他会将书翻过来,封面朝上,封底朝下。 流星内心的震动一点也不比温政少,她在走过温政身边的时候,以女人独特的细腻感性,感受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两人以假夫妻的名义在一起那么久,无论温政如何化妆,但那怕一个移动的背影,一个细小熟悉的动作,一个眼神,那怕仅凭独特气味和体汗,那怕这个人烧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有那个“妻子”认不出自己的丈夫? 所以,温政看向窗外,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遇到他,也不敢确定接头的人就一定是温政,因为他桌子上的书没有翻转过来,她没看到封面才有的书名。 奇怪的是,明明是一个人接头,那一张桌子为什么坐了两个人? 她灵机一动,径直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手,补妆。她要利用这短暂的间隙,思考一下下一步的行动。 她重任在肩,不能出错。 洗手间忽然多了一个人,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慢得令人痛苦。 流星去了女卫生间,一直没有出来。贺军沉不住气了,不停地往那边看。他向男侍者做了过眼色,男侍者立刻向女卫生间走去,然后贺军又做了一个手势,向楼下的包伟三人发出了行动的指令。 那对小情侣却忽然起身,走到了楼梯口,刚走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转角,两人忽然掏出了枪,堵住了冲进大门的包伟三人,楼下立刻响起了呼啸的枪声。 温政并不孤单,王庸同志早就另有安排。 贺军和温政依然不动声色,两人拿烟的手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冰冷的大厅,冰冷的眼神,礼帽下包里冰冷的枪,还有即将燃尽的烟。 枪未动,谁也不敢先动。 两人身上却已被冷汗湿透,十个手指都没有感觉,即使在东北的冬天也从未发生过的情况,连舌头都冰冷。 两人已是生死关头。 三个中年生意人起身,成扇形一样站在了两人的桌子前面。三人文质彬彬,其中一人说:“请你们跟我走一趟。” 他说的是“你们”,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我们是日本帝国上海特高课的人。”那人说:“车就在楼下,请你们一起走一趟。” 贺军说话了:“你们是那个部门的日本人?” “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我们当然知道。” 贺军有些诧异。听他的口气,他并不清楚日本人的来历。对温政来说,这当然是件好事,敌人的矛盾、不和、分裂,对他当然有利。 贺军冷冷地说:“你们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和你们去的。” 那人眼中喷出了凶光,露出了日本人经常对中国人的那种不屑的态度,他正要继续说话,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惊讶,由惊讶变为怀疑,由怀疑变为恐惧。而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抽搐,抖得没办法停下来的那种,他再看看同伴,另两人的表情和身体也一样。 贺军和温政看他们的眼色也一样,就好像这三个日本人一瞬间变成了发颠的魔鬼。 ——日本人本来就是魔鬼。 “咖啡里有毒。”说话的那人嘶声说。其中一个人忽然转身冲出去,一把抓起了摆在吧台上的咖啡壶。他要用水解毒,那怕这只是一杯浓浓的咖啡,那怕这是饮鸠止渴,但是现在这个人却已连壶都拿不稳,忽然张开嘴,想嘶喊,竟已连声音都喊不出来,呼吸都无法进行,他的人就在吧台前滑倒了下去。 另两个人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倒了下去。 世界一下仿佛安静了下来。 盥洗槽上面的自来水依然在流,流星忽然嗅到一种淡淡的好像栀子花一样的香气,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快跟我走。” 那人推开窗子,然后接着她就从洗手间的窗台上跳了下去。 窗台下正好有一辆黄包车,她和她带的黑色皮箱就落在黄包车的软垫上,黄包车立刻就拉走了。 那对老夫妻中的丈夫,掂着一支烟,慢慢地走到温政面前,要借火。他拄着一支拐杖,走的虽然慢,却没有蹒跚,温政从怀里拿出了洋火,给老人点上。火柴划亮了暗淡的角落,小小的火焰薄暮般散开,时而如同这老人的一声叹息,时而如同闪烁的夕阳照向大地的最后一缕阳光,久久的凝结在空中…… “我是犹太人,也是华人。”老人吸了一口烟:“我是这里的老板。”他补充说:“华人也可以信犹太教,也可以是犹太人。” 温政说:“你是中国人?” “是的。”老人说:“准确地说,我是华侨。” “这三个日本人是谁下的毒?” “是我夫人。你别忘了,这里是我开的咖啡馆。”老人看了老太婆一眼:“她是法国籍的华人,在法租界,没有比她更有机会下毒的了。” 温政揿灭了烟蒂,又点燃上一支,吸了一口,又吐出了几个烟圈,烟圈慢慢飘散,然后他看着手里的烟,只是看着它在静静燃烧。 “这里是租界,下面的枪声很快会引来安南巡捕。我不管你们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我只希望你们快点离开。巡捕来了,你们会很麻烦的。”老人说:“我会善后的。” 枪声停止了,包伟一个人浑身是血,出现在楼梯口,他的两个手下没有上来。 那对情侣显然牺牲了。 男侍者从女卫生间出来,神色有些迟疑慌张,小跑到贺军面前,低声说:“她没在卫生间。” 贺军愣住了。 老人手中拿着一根手杖,手杖内藏有利刃,在温政注意男侍者的时候,他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趔趄了两步,就这样用手杖在温政脚背上点了一下,非常轻,就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蛰了一下,温政一时根本没有感觉,一会儿意识却开始有点恍惚,听到老人在他耳边轻语:“井原让我问候你。” 温政的瞳孔几乎收缩。 他感觉脚已经在麻木,他必须要有所行动,否则,他将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正当大家狐疑不定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大量的游行工人、学生从街道的一头涌了过来,高喊:“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劳工神圣”等口号。 贺军心里暗道不好,就在这一刹那,温政忽然将手里的咖啡杯向贺军掷了出去。 多年以来,无论多么艰难,温政一直以来都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他也做到了。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他可以倒下了。 于是,他跳了下去。 他顺手抄起公文包,就从窗口跳了下去,半空中,公文包没有来得及打开,他扣动公文包上的机关,里面的枪响了,一枪射向贺军,一枪射向恶狠狠扑过来的男侍者,人一落地,老张开车在下面接应,他立刻上了车。 贺军躲过了咖啡杯,肩上却中了一枪,男侍者身手矫捷,躲的快,没有中枪,那一枪只是逼退了他。等他扶起贺军朝下面看去,街道上一片混乱,游行队伍呼啦啦地将整个街道占满了,车子已经拐进了一条小巷,消失在人潮中,不见了踪影。下面一片混乱,本来温政很难有机会逃掉的,由于贺军亲自下令要抓活的,男侍者阿宝才没来得及开枪。 他不敢贸然开枪。 贺军怔怔在看着窗外,脸色阴晴不定,良久,却忽然笑了。阿宝不解:“长官为何发笑?”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贺军此刻还能笑得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出伏行动失败了?”贺军说:“其实,此次行动才刚刚开始,我们依然有收获。” “收获是什么?” “收获是我们看到了这位中共情报人员最接近的庐山真面目,就是这位杨公子,他千该万不该,不该以小开的样子露面。”贺军扶了一下眼镜,眼镜后面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灰色的瞳孔透明到近乎清澈,那种深不见底的清澈,让人不寒而栗:“不管杨公子这个名字是真名还是假名,只要我看过的人,那怕他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一定能找到他。” 阿宝在听。 “出伏行动才刚刚开始。”他说:“通过这位杨公子,我们会找到梦寐以求的人。” “谁?” “中共中央特科。”贺军说:“我希望王庸也在那里。” 第20章 谁笑到最后 二十、谁笑到最后 阿宝和包伟扶走了贺军,一会儿,巡捕就来了,之后,三个日本人和两个青年情侣的尸体也被巡捕房带走了,咖啡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一个女人静静地、从容不迫地从后堂走了出来。包括两个老夫妻在内的咖啡馆员工,一齐敬礼说:“小姐。” “他们都走了?” “是的。” “谢谢大家。刚才真热闹啊,杀机四起。” 老人说:“全在小姐的预料之中。” 这个女人就是袁文。 女人叹息:“真是世事如棋,一着争来千古业。柔情似水,几时流尽六朝春。我本来预计,今天无非两种结果——见笑了和见效了,没想到会如此激烈。其实,无论那种结果,我都很满意。” 众人一齐点头。 “你们都离开一会,沙逊留下。” 麦芽时光,是女人的一个据点。众人一齐答应,纷纷走向后厨。伊利亚斯·华卫·沙逊就是那位犹太华侨老人的名字,他属于中国少数民族。他从印度孟买移居上海,是沙逊洋行的人。这个社团主要由亚洲 、德国和俄国犹太人组成,也有少数来自奥地利、法国和意大利的犹太人。他们控制了大部分的鸦片和孟买棉纱的贸易。还有一些人服务于租界的市政机构,例如新沙逊洋行的股东哈同就曾先后任职于上海法租界公董局和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 所以,沙逊老人在租界神通广大。 女人表情一下很冷峻:“你为什么向杨公子下手?” “我在试探他。” “试探?就这个理由?” “是的。” “你的手杖内藏的利刃上有毒?” “是的。” “他中了会怎么样?” “他的一条腿会废了,除了截肢,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不截肢呢?” “他就只能等死。” 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良久没有说话。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如果用我老婆的毒药,他当场就没命了。”沙逊说的是实话。女人表情缓和了许多,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忽然说:“那三个日本人是井原公馆的人?” “是的。” “该杀!”女人恨恨地说:“以后凡是井原公馆的人,一律格杀!” “好的。” 女人也有些不解:“这三个人表面看起来很有礼貌啊。” “那是因为这里是租界,他们不敢乱来。”沙逊说:“秉承日本人谎报事故的优良传统,他们绝对不会将此事对外公开,最多只是告诉井原本人。” “嗯,多花点钱给巡捕房。”女人作为日本人,显然很吃这一套:“不要把事情闹大了。” “好的。” 女人忽然问:“你对贺军这个人今天的表现,有什么评价?” “贺军敢于以身犯险,亲自前来,很了不起,同时,他在咖啡馆那么多人中,一眼就看中了杨公子有问题,眼光很毒辣。”沙逊说:“他是一个很容易被低估的人,他在这里是迫于无奈,是戴着镣铐跳舞,施展不开。如果在他的地盘,今天他只要带人包围这里,所有人都跑不掉。” 女人很认同。 他说:“小姐真的决定要住在筱记永盛烧坊了?” “是的。”女人问:“对杨公子这个人,你又怎么看?” 沙逊变得很严肃:“这是一个是个很优秀的对手,不但身手绝对极高,而且机智、深沉、冷静。”他说:“这个人很聪明,很有头脑。小姐一定要小心。” “何以见得?”女人笑了笑又道:“我从来没有听过你这么样夸奖过别人。” “他在贺军面前不落下风,两人有来有往。”沙逊说:“我用手杖内藏的利刃刺伤了他,他仍然能全身而退,单凭这一点,就让人刮目相看。”他沉默了一下:“我觉得他并没有用全力,他在示弱。” 女人警觉:“示弱?” “是的。他似乎察觉到了小姐在这里。”沙逊说:“所以,小姐不要担心他,如果他连这一变故无法处理,他就不配做我们的对手。” “嗯。” “如果杨公子就是小姐怀疑的某个人,小姐只要看他的脚有没有受伤就知道了。以我的感觉,这个人接近小姐,是有目的的。” “目的?是我去找他的啊。” “所以,这才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沙逊说:“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女人轻轻地抚弄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纤细柔美,柔若无骨,指甲上还淡淡的涂着一层凤仙花汁。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用担心,世界是男人主宰,由女人毁灭,有一天,他没有用了,我就会毁灭他的。不管他上天入地,都逃不出我的手心。” “小姐为什么选中了他?” “因为他袍哥的身份,他是哥老会一个堂口的舵把子。他和四川军阀杨森、‘水晶猴子’邓锡侯、‘巴壁虎’刘湘、‘多宝道人’刘文辉,‘王灵官’王陵基等川军五行均有交集,四川军阀内部连年混战,长期不和,局限一隅,无形中他成了四川军阀在上海的代表,是川军各个派系与上海的一条纽带。” 女人说:“这个人很有用。” 她说:“同时,他不仅是一个有日本留学经历及帮会丰富经验的人,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又是一个间谍菜鸟,所以这样的一个人来充当代理人或白手套是再合适不过的。” 女人咬着嘴唇说:“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看上他了,不可以吗?” 第21章 猫瞳 二十一、猫瞳 间谍的准则之一:从不解释,从不抱怨。 七叔上了二楼,在温政的卧室里,见到了老板和柯大夫。温政的脚中了一刺,刃上有毒,脚肿得像猪腣。幸好柯大夫当时就坐在老张开的车上,柯大夫在第一时间掰开了温政的嘴——这是非常正确的急救措施,这将确保他的呼吸顺畅,防止他因痛苦咬断自己的舌头,为抢救争取时间,随后,让老张开车先到达生医院,对温政进行了专业的心外按压,并马上用手术刀划破伤口,拔火罐吸出毒汁,再用消毒水对于被刺伤的部位进行反复的清洗,又上了西药。让他得到了及时救治,目前已无大碍。估计过十天半月,就可以走动了。 “大爷,有件事……”在私下里,七叔按袍哥的排位、辈份,称温政为大爷,就表示他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说。七叔见到柯大夫在场,欲言又止,温政摆摆手:“七叔,柯大夫虽然没有加入我们帮会,但也多次给负伤的弟兄们治疗,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七叔当然知道柯大夫的人情,作为管家,把老板离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他说:“吴妈养的猫被吊死了。” “你是说,那只叫皮蛋的猫?” “对。” “那么可爱的一只猫,谁会下得了手?”温政有些怜惜,沉思片刻说:“筱记永盛烧坊周围,我们建立了三道警戒,还有流动哨、暗哨,很难有人能不被察觉而进入的。” 七叔说:“是的,这正是我想说的。”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潜入进来?”温政平静地说一个事实:“上海滩能够不惊动七叔的人,恐怕没有几人。” “我仔细检查了整个糟坊,没有发现异常。”七叔沉吟说:“所以,我想,会不会这个人本身就在糟坊里呢?” 温政警觉起来:“你是说……” 七叔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但温政已经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指的这个人就是袁文:“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要吊死一只猫呢?” “不知道。” “为了恐吓,还是什么原因?”温政百思不得其解,喃喃地说:“可是,她又救了王昂,这说不通啊。”他内心疑惑:“这个女人的枪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她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裤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啊。” “这才是关键。”七叔说:“她来之前,糟坊一直很平静,她来之后才有福寿帮被清理、王昂遇险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她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温政点点头,他清楚地记得,袁文苏醒之后,两人的第一次对话。袁文问他:“你是做什么的?”他回答说:“卖酒的。”然后他详细地解释了他卖的是什么酒。这个女人,大雨的深夜里,受了伤,走了很远的路,来到糟坊,居然不知道这里是卖酒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有趣,非常的有趣。 她还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还有一种可能。”七叔犹豫了一下,斟词酌字地说:“和吴妈有关。” “吴妈?” “是的。”七叔说:“皮蛋这只猫喜欢白天呼呼睡觉,然后到了晚上精神抖擞,要么跟别的猫打架,要么出去抓老鼠,是典型的夜猫子。吴妈一向睡眠很少,如果有人进了她的房间,又吊死她最心爱的猫而不惊醒她,这不合常理。” “会不会有人给吴妈下了安眠之类的药物?” “我用仔细检查了她当天用过的水杯,没有发现异常。她虽然受了惊吓,但是,没有表现出用药后的迷糊、反应迟顿的样子。”七叔停顿了一下:“所以,客观上还存在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就是吴妈自己做的。” “你是说,她在自导自演?” “是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呢?” “不知道。”七叔说:“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按常理,这很难理解,而且,她失去皮蛋的悲伤也像是真的,那是很难装出来的。” 温政微微怔了一下,对于吴妈,七叔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他已经说了。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温政喃喃自语:“为什么要吊死一只可爱的猫呢?难道猫看到了什么?可是,她即便看到了什么,她也不能说话啊。” “我检查了猫,发现她死之前已经喝醉了。皮蛋一直生活在糟坊,从小习惯了酒的气息,和一般的猫不一样,她有时也会用舌头沾沾酒,她的这个习惯,糟坊的人都知道。”七叔说:“有人利用了皮蛋的这个爱好,在吊死她之前,先灌醉了她。” “酒?”他和七叔对酒的了解,超过常人,作为酿酒人,这是他们的专业。他们能够从几十种酒中,含英咀华,洞烛底蕴,分辩出是那一种酒,用的什么工艺,生产于那一个地方,并且那一年生产的,用的什么水、什么土壤、什么粮食,在什么温度、湿度之下酿造的,甚至用的是那一个窖池,经过多长时间的发酵、酝酿,出窖后又洞藏了多少年。 ——酒已以融入了他们的血液中、呼吸中,已经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他问七叔:“这个人用的什么酒?” “温谷坊。” “温谷坊酒?” 他闻言真的吃了一惊,因为这种酒是他正在研制的,还没有上市出售过的酒。知道这个酒的,只有他和七叔。 七叔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里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无奈,七叔承认:“因此,我的嫌疑才是最大的,这就是我的结论。” 一旁一直沉吟不语的柯大夫忽然说:“酒,我不如你们懂,但我是医生,解剖过很多动物。” 他开始耐心解释:“猫也是一种动物,在被人类驯化之前,是一直生活在野外的夜行动物,猫瞳会发出绿色或者蓝色的光,仿佛猫可以通灵,其实原因是在于猫眼球的构造,在眼睛的视网膜后面有着一个特殊的构造就是反光膜,反光膜这层结构有助于通过将微弱的光反射进眼睛的光收集区域来改善它的夜视,使得猫咪的眼睛可以再二次利用光线,并将信号传回大脑。这使得猫的眼睛比人类的眼睛的敏感度高六倍,而且可以看到人类看不到的光。这也正解释了,为什么猫通过黑暗的房间可以不触碰任何障碍物,即使那个房间在你看来是黑漆漆一片。” “猫咪的世界跟人类完全不同,因此不要以我们的思维去揣测猫咪是怎样想的。在猫的世界里,对视是一种表示警惕的信号,在对视的过程中,猫会根据四周环境的变化及对视者的肢体语言来判断是否要发起进攻。一般来说,与猫咪对视的时间越长,猫咪发起进攻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此外,当猫有厌恶、憎恨的情绪时,也会跟对方对视,并会在眼神中就流露出厌烦的情绪。她通过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我对你没兴趣,甚至是我讨厌你,请你离开我身边。在猫咪的世界里,这种对视交流方式十分有效,她们不用靠说话和打斗就明确地表达了内心所想。” “因此,千万不要去看猫的眼睛,虽然她们是宠物,但还是动物。当你直视她的眼睛,她就会觉得这是一种侵略。持续盯着她的眼睛,可能会引起动物不可预知的反应。” “所以,皮蛋之死有两个解释,一、皮蛋阻碍了某个人做某件事,这个人不希望猫在旁边盯着。二、皮蛋真的看到了什么。猫瞳是有记忆的,她看到的东西,不会很快消失的。” “柯大夫。”七叔说:“我当时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 “你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看到。”七叔说:“因为她根本没有瞳孔,没有眼睛。” “没有眼睛?怎么会?” “因为皮蛋上吊前,眼睛已经被人活生生挖了。” 在温政和柯大夫低声的,对凶手的声讨怒骂中,一向沉稳的七叔眼中露出深深的空洞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又无法控制的事情。 他的双眼仿佛就也是猫瞳,泛着诡异的光茫。 第22章 找个男人做丈夫 二十二、找个男人做丈夫 “你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么,你先下去吧,我和柯大夫还有事要谈。” 七叔答应一声,下楼去了。 “幸好你们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温政对柯大夫说:“特派员那边,你们安排好了?” “是的。多亏了王庸同志运筹帷幄,事先做了预案。”柯大夫说:“根据王庸同志的指示,我让李玉龙化装成黄包车夫,和红队几名队员,把她本人和带来的经费一起送到了上海党中央总部。” “国民党那边没有察觉吧?” “没有。”柯大夫笑了笑说:“李玉龙做过演员,扮成拉黄包车的时候,连我都没有认出来。” “日本人不是一直在跟踪他吗?” “可不是嘛,我还一直为他担心。”柯大夫说:“那些日本人被他甩掉了。” “ 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温政感慨地说:“李玉龙这个人,有胆有识,可堪大任,就是性子急了一点,还需要磨练。” 柯大夫终于说到了最重要的地方:“袁文的背景,通过一条极秘密的渠道,甚至动用了监听、暗侦等手段,终于被我们查到了。” 温政欲起身,发现浑身无力,除了特派员,这才是温政最关心的。 “袁文有日本皇族背景,是一个贵族,她的爷爷、父亲先后都是日本军部将军级的人物,她的哥哥是贵族院成员,陆军少佐,是个男爵,两个弟弟还在读书,她是家中独女,非常受宠溺,一直为她请了最好的老师,受到良好的教育,汉文、英文都很好,在家人的悉心培养下,逐渐长成了诸般皆好的完美女子,在日本贵族之中颇有名声,上门求娶者络绎不绝。” “她结婚了?” “没有。”柯大夫强调说:“这才是关键,她本人还是未婚。” “这么说,她是未婚先孕?” “对。” “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 “据说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武官影佑贞昭,袁文从小对中华文化很着迷,在上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后作为军部的人在领事馆做事,和影佑贞昭相识,相恋,影佑贞昭已经有了妻室,又是在日本这个重男轻女的国家少有的、怕老婆的人,所以,他绝对不敢承认和袁文的恋情。”柯大夫说:“另一方面,以袁文的家族背景,也不敢承认这一丑闻,他们要在孩子出生之前,为她找一个丈夫。” “丈夫?”温政说:“以她这样的背景,去那里找一个合适的丈夫?又有那一个男人愿意的?” “好像有一个。” “难道?”温政苦笑:“他们找的人就是我?” 柯大夫揑着鼻子,同情地看着他,慢慢地说:“好像是的。” “为什么不找别人?” “我不知道,他们没说,我也不知道;总之,感情这种事,真的很微妙。这个真相,要你自己去寻找。”柯大夫说:“但是,我知道,从此,你的命运将彻底改变。眼泪、鲜血、欢乐、悲伤、杀戮、背叛……都将伴随着你的余生,你的生活再也无法平静。”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深深的担忧,叹了一口气:“我能猜到开头,但我猜不到结局,因为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第23章 见色起意 二十三、见色起意 记住别人生气时说的话,那往往就真相。 温政有点小小的生气,因为袁文居然不来见她。他离开那么久,她居然不理他。他想见她的心情却非常急迫。他表面说:“叫她来见我。”其实是他很想见她。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思念?柯大夫说,这叫自甘堕落。 糟坊有很大一块菜地,夜晚薄暮的空气极其温柔,微风摇荡,大气中有小草香味,有烂熟了山果香味,有甲虫类气味,有泥土气味。一切都在静静生长,在开始结束一个春天阳光雨露所生成的一切。成长总在不经意间,悄悄发芽。 没有深夜痛哭过的人,睡得都很香,在众人熟睡的时候,袁文却睡不着,独自站在菜地边,一动不动。她仿佛有浓浓的心事,直到柯大夫和老张用一个担架将温政抬到面前,她才冷冷地说:“你回来了。” “是的。” “你死那里去了?” “我去做点事。” “做事?”袁文说:“我是你妻子,你居然不告诉我?” 温政苦笑。 “你不承认我是你妻子了?” “我承认。” “你很勉强。你不会认为我们是潘金莲与武大郎盖一条棉被,头齐脚不齐吧?”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怕你担心,我做的事很危险。”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柯大夫和老张在一旁实在受不了这种肉麻。老张说:“柯大夫,我们去喝酒吧。”柯大夫立马答应,两人到厨房找酒菜去了。袁文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她就是希望这两个不识相的人离开。他们走后,她方转过身,面对着温政,四目相对,她一时柔情万种,风情万千。 “你生气了?” “我没有。” “你有。” “我真没有。” 袁文说:“你想见我做什么?” “今晚天气很好,夜色迷人。” 女人的高傲来自一个男人对她的倾慕。她忽然注意到了温政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一床毛毯,不由关心地问:“你受了伤?” “没有。”温政心里涌起一点温情,这个女人还是关心他的:“我只是出去办事,受了风寒,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袁文伸手去拉他的毛毯,却被温政轻轻地用手挡开了:“我没有什么大碍。” 他终于说到了正题:“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做过演员。” “演员朋友?” “对,他告诉我,电影圈有个词,叫绿手套,一般女星怀上了大佬的孩子,总得生下来不是,就得赶紧找个爹,一般就找个男星结婚,婚后还可以一起报税,一起接受镁光灯的聚焦,一起提高知名度,等离婚还可以秘而不宣,等到电影公司出了问题,当做猛料放出来。”温政说:“你的身份很特殊,你又怀了一个身份很特殊人物的孩子,你要给这个很特殊的孩子找一个很特殊的愿意戴绿帽子的父亲。”他苦笑:“这个绿手套就是我,对吧?” “你什么都知道了?” “嗯。” 袁文一直静静地听着。 “你为什么选中我?” 袁文也不装了:“当然有原因。” “有三点,第一、你是商人,商人的特点是精明。第二、你是民国上海商人,在中国,上海人比其他地方的人更精于算计。第三,你是上海有后台的商人。”袁文说:“我不会找一个普通的人。” 温政承认自己是商人,同时也是男人,雄性。 “你也不要难过,我申明一点,我并没有给你戴绿帽子,这个孩子在认识你之前就有了,你只是做一个接手的人而已。”袁文平静地说:“要我给你戴绿帽子,你还不配。” 温政平生第一次发觉,绿帽子其实很珍贵,更是匪夷所思,并不是那个人想戴就能戴的,他苦笑:“你的意思是,我头上这一片绿油油的草,长得还很高尚?” 袁文想想,也觉得有些好笑,她板着脸:“你可以谈条件。你是商人,商人有个好处,就是看重利益,比较灵活,可以做交易,做等价交换。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温政说的很干脆:“没有。” 袁文有些诧异:“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让日本人不敢骚扰你。”袁文说:“假如有一天日军攻打上海,我可以保证日军不会踏入筱记永盛烧坊半步。” 温政眼神一变:“你们要攻打上海?” “我是说,假如。” “你让我做汉奸?” “我没有这么说。”袁文说:“这是一个十分诱人的条件,你好好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不。” 袁文有些失望,她没想到温政如此坚决。温政慢吞吞地说:“你的条件,我不要,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我要钱。” 袁文笑了笑:“你也喜欢钱?” “我是商人,当然喜欢。”其实,温政要的这些钱,是筹集组织的资金。他当然不能明说,党中央在上海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筹集资金。 “第二,我需要大量的药品、枪支、弹药。” “这个……有难度。”袁文沉吟:“我可以先帮你解决药品,其他的我会想办法,从长计议。” “第三。”温政停顿了一下:“你要向我提供日本人的情报,尤其是日军的。” 这才是最重要的,袁文盯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她咬着嘴唇,良久方下了决心:“我答应你。” 自从流星离开之后,组织上派柯大夫成为了温政的交通员,同时也是非常得力的助手,他经常私下以亲密战友的身份给温政提供合理建议: “这个女人以后会很有用,我建议你考虑和她在一起。”柯大夫认真地说:“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个鳖亲家。我觉得你们很般配。”他表情诚恳,态度真诚:“你们实在是太像一家人了,你们生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温政哭笑不得。 “人类的一切关系,本质上都是交易关系,上帝目光所及,均可交易,以金相交,金耗则忘;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败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以情相交,情断则伤;唯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柯大夫说:“婚姻是交易。没有财,你得有才;既没有财,也没有才,你得年轻、帅、肯付出感情。你又有财,又有才,人也长得不难看。” 他补充说:“当然,你要用心和她交往。” 温政不语。 “你要离你的敌人近些。再近些,如果做不到,就接近你敌人身边的人。”柯大夫郑重地说:“这是组织上的意见,也是我的意见,你只要心里向着组织就行,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他经常用组织来教育温政。 “她不可能答应的。前面两条她都可能答应,最后一个条件,她会答应吗?”温政当时对柯大夫说:“这怎么可能?” “她会的。”柯大夫说的很肯定。 “为什么?” “因为最后这个条件她即使答应了,你也不要相信。”柯大夫说:“水本无形,盛到杯子里就有了形状,而这个形状,取决于你用的什么容器。她可以给你各种假情报,隐真示假,各种故意混淆视听,你就算得到了正确的情报,也未必能得出正确的判断,做出正确的反咉。” “那么,我提出最后这个条件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柯大夫说:“你面对的是一个高智商的女人,你提出的条件越难,越深入,越出人意料,她反而越认为这是合理交换,反而认为你是有求于她,反而放下对你的戒心,反而让你靠她更近。” 温政笑了:“你这个老狐狸,我怎么没看出来。” 柯大夫故意说:“你当然看不出来,你看出来了,就不是老狐狸了。” 两人相视而笑。 “我答应了你提出的所有条件。”袁文说:“你是不是觉得很高兴?” “没有。” 袁文说:“你和我在一起,有什么感觉?” “不好。” “怎么个不好?” “我感觉。”温政叹了一口气:“就是伴君如伴虎。” 袁文有点忐忑:“这么严重?” “是的,感觉生不如死。”温政说:“我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错误的人。” “我不认同。在错的时候遇到对的人, 是遗憾; 在对的时候遇到错的人, 是错爱。”袁文摇摇头:“最好的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我们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你让我又相信了爱情。” 她笑了笑,笑得云销雨霁,彩彻分明:“其实,最该高兴的是我,因为孩子总算有了‘爸爸’。” 温政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刚才你不是说了吗?” “还有一个原因。”袁文柔柔情情地说:“因为你长的很帅。”她顿了顿:“真的非常的帅。” “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没有。”袁文眯着眼睛笑了:“我是见色起意。” 温政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收获了一地鸡毛。鸡毛再温柔,仍是鸡毛。袁文芳华自在笑靥如花,笑容就似猫看到了老鼠,黄鼠狼看到雏鸡,她慢慢弱弱地说: “我大大的爱上你了。” 第24章 泪光 二十四、泪光 “组织中有内奸。”温政说:“我和特派员接头,这是高度机密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用一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 “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这是三国时东吴三代老臣程普对周喻的感叹,这句话同样适合于“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的王庸、柯大夫、李玉龙,他们相识、相知,为了共同的理想,在危机四伏的上海出生入死,九死一生,温政不应当有一丝的怀疑他们,他们是自己的同志,下属,甚至是上级。 但很多事情,无法解释。 究竟那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当时的身份是杨公子,贺军为什么出现在咖啡馆?对他刺毒的是什么人?井原为什么要此人代向他问好?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了多少他的情况?或者是自己想多了? 一边是大肆追捕、紧盯不舍的国民党,一边是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日本人。 他感到事态严重。 人心微妙、深不可测。不论那个环节出了问题,一定是人的问题。而最不可预测的,就是人性。 他该相信谁? 还有袁文,如柯大夫所说,以她家族政界、军部的背景和势力,影佑贞昭作为上海领事馆武官的身份,她完全可以轻易地报复仅作为日本侨民、为军部提供情报的井原,可是,为什么她没有做呢? 温政分析有几种可能: 第一、她不想把事情闹大。第二、她有什么把柄在井原手里,或者难言之隐被井原知晓。第三、为了孩子,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毕竟她目前是一个孕妇。第四、井原还有用,日军下一步的行动,极可能与井原公馆有关。第五、与他有关,与糟坊有关。 温政进一步分析,还存在另一种可能,与袁文自身有关。一个受到过良好培养,会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精通汉文、英文的日本女人,独自来到“魔都”,来到这个冒险家的乐园做什么呢? 他推测,她很可能是一名日本军部的高级特工,因为她不想暴露自己——这是目前最能解释的原由,如果她真的是一名特工,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她身上笼罩的神秘面纱,就可以慢慢揭示开了。 夜晚有点冷,温政慢慢点上一支烟,袁文很自然地依偎在他身边,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小鸟依人,温政心里有些怜惜,他轻轻地拿开身上的毛毯给她盖上。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受伤的脚。 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有心痛、有猜测、有释怀,却杂着一丝喜悦。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袁文的眼睛在夜色中明亮如天上的残月般清冷,她说:“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 “我想过。”女人不解:“你们男人怎么会不想呢?” “我是真的没想过。”温政搞不懂女人为什么爱想这些问题:“你是怎么想的呢?” “下辈子我想当个菌菇,什么都不干,下雨就长大,长在山上,晒晒太阳,天天傻乐,有人把我摘去吃就被毒死,最后全村吃席。”袁文柔柔慢慢地说:“我有毒,你敢吃吗?” “不敢,我还想多活几年。”温政眼睛眨了一下:“我不敢吃,但我敢摘。” 袁文吃吃地娇笑,笑得知性而魅惑:“你敢。” “我当然敢。”温政说:“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愿意变成一只萤火虫。” “为什么你想变成萤火虫?” “因为在夏天的夜晚,你看到萤火虫一闪一闪地发光,如同满天的繁星,那时,你就会想到我。” “你怕我忘了你?” “是的。” 袁文低头想了想:“那么,下辈子我就变成黑色。” 温政吓了一跳,女人的脑回路太清奇,让他头疼:“为什么你要成黑色呢?” “因为你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我。”女人浅笑:“而且,我还会变成黑夜中的一只蚊子,天天咬你,吸你的血。” 温政一口烟差点呛出来,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好看到她光滑如玉的颈脖,肤如凝脂,领如蝤蛴,他贴近她的脖子,在她耳鬓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要的嘛。” 他说的是四川话,袁文嘤咛了一声,咬着嘴唇:“你这么在乎我?” “当然。”温政悠悠然然地说:“我怕有一天被毒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风中飘来淡淡的栀子花的清香,幽幽绵绵,时断时续,袁文芊芊玉手用力的捶了他一下,落在他身上却变得如棉花一般,很轻,很柔,轻柔得就如同一声淡淡的叹息。 她的眼中似乎有光。 泪光。 第25章 一个瞎子 二十五、一个瞎子 “你为什么没有毒杀杨公子?” “因为你只给了我一条腿的钱。” “我加钱。” “加钱都不行。那个女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女人刚走,沙逊就去井原公馆,见到了井原,让女人没想到的是,他早就是井原花重金收买的人,他对那个女人很忌惮:“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说:“你让我带的话,我已经带给了杨公子,问题是,你为什么知道这个人要来咖啡馆?他究竟是什么背景?”他面对着井原,冷冷地说:“还有,你以后不准再派人去麦芽时光咖啡馆,那三个人就是下场。” 他继续说:“领事馆、军部很快会查到井原公馆来,我不希望让他们知道,我和你有瓜葛。” 井原在听,沙逊背后的犹太金融势力,让他不得不听。 沙逊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这是杀一儆百。 井原认为,这是杀一儆他。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沙逊说自己作为中国人,不得不说:“我告诉你,你们的问题是,认为自己如此强大,能够承受小的失误和错误,认为可以通过恐吓、说服、收买不同团体或者个人,认为所有问题都可以用这种方法解决。” “但问题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你们将无法应付。你们正以自信且坚定的步伐,走在毁灭的老路上。” 井原很生气,他是那种越生气,脸上越呆板单一,喜怒哀乐都不行于色,一幅死人的表情。他经常对下属说:“明处要忍,暗处要狠。发怒要用对地方,不能让怒火毁灭自己。” 他当然不会愚蠢到毁灭自己。 沙逊继续说:“不过,我找到了对付那个女人的方法。” 井原眼前一亮:“什么方法,快说。” “一个从小都没有吃过肉的人,只要他尝到了第一口,不管之后他再怎么克制,都没办法抵消自己想要吃肉的欲望。因为那种味蕾带来的刺激感已经给他带来了全新的享受,他没办法拒绝那种快感。”沙逊说:“出轨也一样。” 他继续解释:“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之分,出轨一次和出轨一万次,其实是一样的。男女之间,一旦越轨,根本没有办法停下来。很多事情其实就是缺一个突破口,一旦有了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例如一个戒了很长时间酒的人,架不住别人劝酒,无奈之下说只喝一杯,结果最后喝得酩酊大醉。”他解释说:“温政和那个女人相处久了,长此以往下去,一开始就有了悸动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地被催化,直到成为一个一发不可收拾的状态。” “对付那个女人和温政其实不难,到时候,只需要把消息传递给影佑贞昭就可以了。” “间谍是一门专业性极强,对个人素质要求极高的学问;间谍必须学会分离自己的情感和思维,剥离掉自己作为人的个性,而成为某种符号性的存在。情感上的对错和道德上的思辩是毫无意义的,有意义的是你的目标是什么,手段是什么,通盘考虑,做一件事的利弊在哪里,是否有助于你达成目的。” “也就是说,间谍不能有感情。” “那个女人是一个很感性的人,明明知道影佑贞昭有家室,还做出那样的事,说明她很容易投入感情,不顾后果——这就是她最大的最致命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 “能打败她的,正是她自己。” 井原蹙了蹙八字眉,沉默不语。沙逊不是他的下属,他不说话,是要在沙逊面前制造神秘感。 他内心其实承认,沙逊的分析是正确的。 “咖啡馆虽然小,但人来人往,以小见大,见微知着,可以让我们看到很多事。”沙逊说:“从贺军的表现可以看出,国民党对中共的抓捕不遗余力,他们之祸不仅在外,更在萧墙之内!我们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国共的矛盾,让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最后做得利的老渔翁。” 井原的眼睛更亮了。 沙逊带着三根金条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和许多犹太人一样,深沉而执着地喜欢钱。 井原认为这个犹太人值这个价。 他损失了三个人,却反而给了杀他手下的人三根大金鱼。他忽然感到失去杨汤这个老父,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因为杨汤经常给他出主意,他身边太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猴子,往上看全是屁股,往下看全是笑脸,左右全是耳目,却缺少一个军师,一个类似参谋这样的人。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在“以心狠手辣为荣,属于跟狗互咬都不吃亏”的井原公馆,这个人的存在绝对是一股清流,这是一个不屑于狗咬狗,但是撑开一把雨伞,就敢从飞机上往下跳的人。 这个人并不属于井原公馆,是上海领事馆派遣来的。 井原起身,走过长廊,来到尽头的一个房间,沈香亭和荒木正陪着一个人,在休息室喝茶,这个人背后立着一名助手。见井原进来,沈香亭和荒木忙鞠躬相迎,这个人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这就是井原最不想见的人之一。 这个人居然是一个瞎子。 这个盲人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外表和一个脸朝黄土背朝天、普普通通的中国农民差不多。 井原一边鞠躬行礼,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快步走过去握瞎子的手:“安西大人,终于把你盼来了。” “我和你不熟,一见就熟的人,守不住秘密。”安西原二任他握住自己的手,却没有反应,冷冷地说:“井原君,你让我很失望。” 井原怔了怔,松开手,再次鞠躬行礼:“失礼了。” 安西问:“人呢?” “在地下室。” 安西用一根白色的明杖点路,率先走出了房间,井原等人紧随而出。沈香亭忙快走几步,在前面带路。 地下室阴森恐怖,灯光昏暗,如同进入了地狱,令人头皮发麻。关押室、行刑室、黑屋,一间接一间。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平台上摆放着杨汤、大头乞丐和人狗的尸体,空气着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烙铁烧焦皮肤的焦糊气、阴魂不散的尸臭交织的腐烂气息。 几人都几乎呕吐。井原见到尸体,还是有一丝兔死狐悲,他说:“安西大人,这就是你要的人。” 三人的尸体已经放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个状态下的尸体,全身软组织充满腐败气体,使人的面部肿胀、眼球凸起、舌头伸出、腹部膨胀,形成巨人观,尸体表面有很多孔洞,密密麻麻的蛆虫在不断的钻来钻去。 安西戴上口罩,头套,穿上解剖服,用手去摸索三人的尸体,从头到脚,他摸的很仔细,他是盲人,他的手就是眼睛,就是触脚。摸索之后,他说:“另外三个人呢?” 井原将他带入了另一个房间,这里摆放着咖啡馆死去的井原公馆三人的尸体。这三具尸体明显要新鲜得多,安西依然用手去摸索三具尸体,片刻之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忽然沉声说:“拿来。” 他带来的助手立刻展开了一套工具:手术刀、止血钳、开颅锯、剪刀、脏器刀、镊子、探针、缝针、持针器、骨凿、舀等等,他手法熟练,虽然眼瞎,却仿佛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他用开颅锯锯开头盖骨,手术刀打开心腑,再用脏器刀小心地切开、割断,剖针分离、刺孔、探洞,把其中一人整个开膛剖肚,动作之精湛,让人叹为观止。良久,他终于结束,边脱防护衣具边说:“回去。” 几人又回到了楼上安排的休息室。安西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茶,良久,方说:“井原公馆确实该配一个法医了。” 其余几人都站立,不敢入座,安西也没有让他们坐的意思。在日本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这就是规矩。 井原听间,忙点头:“我们只是一个公馆,不是宪兵队,也不是海军陆战队,更不是军部,连个象样的医生也没有,所以,才请你来啊。” 安西说:“我知道,这只是给你的建议。” 他没有告诉他们结果,他不说,他们也不敢问,因为他代表上海领事馆,这是大日本帝国在上海的核心,日本在上海的军事、外交都由这里决定。他稍事休息,就头也不回地径直告辞了,临走前连看都没有看井原一眼。 井原几人送到门前,目送他的车扬长而去,脸上的表情阴晴未定,沈香亭用眼角偷瞄着井原,一感觉忐忑不安,井原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惶恐。 他知道的太多了。 当汉奸的人最怕被抛弃。 荒木说:“这个瞎子,那一手解剖,真的神了。” “你真以为他是瞎子?”井原面无表情:“如果你真以为他是瞎子,你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讥笑:“以至盲人骑瞎马,陷入夜半临深池那种极度危险的绝境。” 忽然有一位下属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向井原报告:“不好了,《申报》记者李玉龙又失联了……” 井原一个耳光拍过去:“慌张什么!” 属下捂着脸说:“《申报》登载了!” 井原狐疑:“登载了什么?” 属下立刻拿出了当天最新的《申报》,井原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果然,报上登载了虹口公园,他们挟持赵玉兰、王东东两个学生的相片,井原的面目在上面清晰可见。 “这是怎么回事?王三已经死了,相片是怎么流出去的?” 荒木、沈香亭两人忙摇头,均吓得大汗淋淋。 井原厉声对荒木、沈香亭说:“你们立刻去找李玉龙,我就不信,他能上天入地!” 他拍了拍唯唯喏喏的沈香亭说:“你跟我的时间也不短了,你知道,我们这行有头有脸的人讲话做事是很注意的,吃人肉是要用刀叉的。” 他淡淡说:“如果没有找到,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第26章 敌在井原公馆 二十六、敌在井原公馆 1862年(同治元年),一艘日本的“千岁丸”驶进上海港,日本人通过荷兰驻上海领事拜会了上海道台,拉开了近代中日在上海血泪交往的序幕。 外白渡桥边上的日本驻沪领事馆,是日本在上海的中枢。 领事馆由日本建筑师平野勇造设计,为三层砖木石混合结构,称之为“日本近现代西洋风格建筑”。正立面朝东南方向,面对黄浦江,以中间的大门为中轴线,两侧对称;墙体以红砖为主,门楣、窗框、屋檐等处使用石材,立面简洁,而色彩对比强烈,富有立体效果;二层和三层设计为连续的券柱式拱廊,建筑师刻意在檐口、柱头、勒脚处用石刻作装饰,使建筑显得很经典。 在领事馆内一间巨大的房子里,一边满墙是落地窗子,采光极好,一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上海市军用地图,房子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直观地显示出上海的山川地貌,沙盘上分布着各国军队驻地,江上游荡的军舰等模型,为一处完整的军事参谋策划配置。 这间屋子居然没有一张凳子。 影佑贞昭一向认为,站着比坐着让人头脑更清醒,所以,能够站着,他绝对不会坐着。此刻,他穿着一身军装,笔挺地独自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地沉思,攻击上海中国军队的计划,已经在他脑海中酝酿很久了。 仿佛从这里伸出一张蜘蛛网,伸向整个上海。 安西回来之后,立刻来到了他面前。 “回来了?” “对。” “收获如何?” 安西说:“我先询问了荒木,了解事件的经过,又对几具尸体进行了探索,并对其中一具进行了解剖。”他开始直接说结论:“大头乞丐和人狗,两个人……如果这两个算人的话,应当在五十二岁至四十九岁之间。” 影佑有点不信:“这么大年纪了?” “对。”安西说:“而且,她们是女人。她们的身体有长期被入侵的痕迹,也就是说,她们从小不仅是扬汤训练的刺客,还是供他泄欲的工具。” 影佑觉得不可思议,扬汤的变态超过了他的想象力。 安西说:“大头乞丐和人狗手上有伤,伤他的人武功很高,他们和扬汤的致命伤均是枪伤,但扬汤枪伤不一样,他被打中的是天皇御赐的黄金勃朗宁手枪的镀金弹头。” 影佑精神一振:“你是说这是小姐的枪?” “是的,能获得天皇御赐手枪的人,在上海并不多,据我所知,只有她一个人。”安西:“而且,小姐用枪有一个习惯,喜欢爆头,扬汤中枪的部位正好从头后面打入,从双眉之间出来。”他说:“说明小姐是在后面偷袭,距离很近,飞身而入之后,才开的枪。” 影佑想起了和女人一起练习枪法的情景,想起了她的英姿,喃喃地说:“她确实喜欢打在双眉之间。” 安西解释说:“小姐是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她还活着,她过的很好,很安全,让你不要担心,让你暂时不要去找她。” “不是这样的,你还是不了解她。安全杀死一个人的方法,就是先斩断这个人与其他人的联系。”影佑摇摇头,长嘘了一口气:“我们还是要联系她,我们要想办法找到小姐的确切下落,没有她的消息,我还是不放心。” 安西点点头。 “我们要作最坏的打算,我们不敢赌——赌徒有一种心态,就是把任何事情都往好的方向去想,总认为下一个赢的人就是他。”影佑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小姐,她一直将御赐的黄金手枪视若珍宝,视为极大的荣耀,这把枪一共只有十颗镀金配弹,如果不是遇到万分紧急、万分危险的时候,她绝对不会使用。” 他说:“在我的记忆中,她还从来没有使用过,她在告诉我们,她的处境异常不妙。” 安西肃然。 活着太难。 有尊严有梦想地活着,更难。 一个女人有尊严有梦想地活着,难上加难。 一个异乡独自来的怀孕女人呢?影佑不敢去想,他的表情严峻如山。他非常担心,在他心里,很多事情怎么会忘记?也许,他已经忘记了忘记。 可是,他考虑过中国人的感受吗? 安西继续说:“咖啡馆里井原公馆的三个人是被瞬间毒杀的,我首先想到的是阿米巴菌毒。” 他解释说:“这种毒是用患霍乱的老鼠的屎液培育出来的一种病菌,人只要吃进这种细菌,它就能以每分钟11倍的速度,在人体内繁殖。在繁殖期内,没有任何症状,等36小时以后,繁殖达到饱和点,便会突然爆发,上吐下泻,症状如同霍乱。到了这时,人就无法挽救了。细菌在人体内起破坏白血球的作用,使人体内的水分通过吐泻,排泄殆尽,所以人死后,尸体会缩小得如同猴子一般大小——这种病毒只有大日本帝国才有,是我们秘密在东北的731部队用中国人作小白鼠样本研制的。” 他说:“但是,三人死亡的瞬间非常短暂,所以,排除了阿米巴菌毒。” 影佑点点头:“会不会用的是氯化钾?” “氯化钾确实会让人心悸,然后,心脏骤停、猝死。”安原西二说:“如果在尸体上嗅到一股苦杏的味道,就是氯化钾的味道了,这是氯化钾使用后的特征。”他说:“我确实闻到了这种味道,但是,这三人不完全是心脏骤停而死的。” 影佑狐疑:“那么,你认为是什么毒呢?” “我锯开其中一人的头盖骨,查看脑神经系统,又用手术刀打开心脏,方才有所发现。”安西说:“有一种染料叫普鲁士蓝,是一种配位化合物,可以用来上釉、用作油画染料,同时,这也是一种氰化物。” “氰化物广泛存在于自然界,尤其是生物界。有人将这种东西提取出来,制成无色的剧毒,叫氰化氢,同样带有淡淡的苦杏仁味,只要极少的量就可以将人毒死,这种毒通过对中枢神经破坏,让大脑首先受损,呼吸衰竭而死亡。” 他说:“三人的死亡情形完全一样。” “普鲁士蓝发源于德国,是德国一个名叫狄斯巴赫的人发现的,现在欧洲时局动荡,很多犹太人在迁移,一部分到了印度,然后又到了上海,麦芽时光咖啡馆恰好是一对犹太人夫妇开的,这对犹太夫妇会使用这种毒,不会让人奇怪。” 影佑说:“你的意思是,这对犹太夫妇毒杀了这三人?” “是的,在他们自己的咖啡馆下手,再方便不过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安西说:“但是,奇怪的是,井原公馆并没有对这家咖啡馆进行报复。” 影佑说:“你没有质问井原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所有的字,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是真的,我是不敢相信的。”安西露出农民式的狡黠,冷冷地说:“说假话的最高境界就是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他说的话,可能只有他自己相信。” “嗯,跟我来。”影佑说,两人来到他的办公室,他拿起桌子上的电话,对井原一阵质问,这个电话足足打了十多分钟。有几次,他的声音异常严厉。放下电话,影佑说:“井原不承认,他只是解释各种理由。” “你信吗?” 影佑:“他不停地在解释,军人特有的直觉告诉我,他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那家咖啡馆与井原一定有关联,小姐失踪的地方也在井原公馆势力范围,小姐的事,一定和他有关联。”他拍了拍安西的肩膀:“你没有让我失望,你确实是大日本最优秀的法医之一,也是远东最优秀的情报人员之一。” 安西提醒他说:“影佑君,你千万不要低估井原,因为他做人没有底线。” “我知道。”影佑说:“如果查实小姐的事和他有关,我不会放过他的。” 最后他一字一句地说: ——“敌在井原公馆!” 在收集对手情报方面,日本无疑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民族之一。 所以,这也是影佑明知道井原残害中国妇女,还要一再纵容他的主要原因。 从1872年正式向中国派出间谍池上四潜赴东北搜集情报起,从甲午战争到日俄战争,几乎每一个历史节点都能看到日本间谍活跃的身影。 从汉口乐善堂到东亚同文书院,几乎每一个间谍组织都曾对日本的对外侵略产生过影响。 第27章 使命和宿命 二十七、使命和宿命 一个多月以后,外滩。 十里洋场,高楼林立,人流如织。 上海辟为商埠以后,各国的银行、商行、总会、报社开始在此云集,外滩成为“万国建筑博览”,为民国乃至远东最大的金融、贸易中心,繁荣之极。 这天阳光明媚,温政从外滩最高的建筑沙逊大厦出来,心情振奋。他仰望蓝天,一扫这么多天的阴霾,心情分外美好,开心的简直想叫出来。 他的伤也好了,他值得开心,他刚刚和沙逊洋行的世袭准男爵、有犹商盟主之称的“翘脚沙逊”维克多·沙逊爵士签约,达成了为四川军阀杨森、范绍增购买一批英国军火的协定。他和“以妻妾成群、儿女众多”出名的杨森、以傻着称的“范哈儿”范绍增同属袍哥人家,他以一名舵主的身份自然成为了其在上海的代表。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为四川各军阀采购武器了。 范绍增原是杨森部下,后来范绍增大力发展袍哥势力,受到杨森猜忌,拟俟机杀之。范得讯后,于夜间乘汽艇逃命,遂转而投靠另一四川军阀刘湘。 温政就利用了他们的这一矛盾。 他将军火的份额增加了许多,增加的部份是为苏区红军采购的,用的是他自己经商筹集的经费。 这样,杨森、范绍增是一对死敌,他们互相之间没有联系,他们都不清楚他最终采购的数量,金额,他只要交给他们各自购买的数量就可以了,而沙逊爵士、杨森、范绍增并不知道其中有部份是给红军的。 这一切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突破国民党的封锁,把这部分军火安全地运送到苏区。 他看了看身边小鸟一般的袁文,笑得更愉快。这次做生意,他带上了袁文,并让她全程参与,签约前后,她以流利的英语和沙逊爵士会谈,众皆极慕,举座倾倒,相谈甚欢。 可以说,她立了首功。 老张负责开车,王昂带着几名弟兄跟在身后,王昂这次穿上了西装、打上了领带,举止得体、干练,显得一表人才。 唯独,他看袁文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袁文看温政的眼神,却充满了喜悦、仰视,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有出息,有本事,尤其是本身就很优秀的女人,平庸的男人她们看不上。 男人一定要有光,没光的时候连影子都会离开你。 老张已经将铜牌车号为“1738”的四门六缸豪华别克车开到了大厦楼下,温政敲打了一下车门:“老张,我们先走走,溜达一下,一会你到外白渡桥头接我们。” 袁文束发如髻,一席淡色稠衫,襟上别着小白花,如恋人一般挽着温政的胳膊,沿着黄浦江边慢慢徒步,江风吹拂,吹动她的长发如波浪一般飘曳。 温政很享受这样的时光,作为一个神经时刻紧绷、戴着面具生活的人,他忽然感觉这个女人给他带来了短暂的宁静。 他发现自己渐渐的喜欢上了这个迷一样的女人。 这种惬意的时光没有待续多久,他的心忽然一紧,眼神一下子黯然了,微笑还僵持在他的脸上,但却可以感觉到他的不能呼吸。 流星挽着一个男人,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迎面而来。 两人居然在外滩偶遇了。 那个男人,温政远远地见到过,是一名大律师。当时,印象最深的是,这个大律师全程都在拿鼻孔看人,这个人对于流星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掩护和情报来源。 流星也一下子看到了他,她的笑容一下凝固,看到袁文的眼神一下子充满哀怨,她在吃醋。 大律师并不认识温政。 “总有人捡起七零八落的你,然后安安稳稳地爱你。” 这是流星离开温政去东北执行任务的时候,对他说的话,他一直都记得。也许,他真的该把这句话扔了,也许,他不该拥有平静的人生。 片刻之后,流星却忽然一下子笑了,嫣然地把头靠在那个男人肩膀上,撒娇。那个男人似中奖一般,一张油腻的脸笑得很愉快、如同爆破一样很灿烂。 温政知道她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在故意气自己,可是,他心里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堵的慌、难受。 他故意不去看她,心弦却已像琴弦一样不停的颤动。 两人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尽管内心跌宕起伏,但绝对不会徊徨失据,两人都伪装着自己的身份,隐藏着自己的使命,做着黑暗中光明的事情。 在特工的世界里,大多的人来去匆匆,从未有所停留,从未恋恋不舍。 也许,这就是他和流星的使命。 袁文一眼就认出了流星,她在麦芽时光咖啡馆的后台,透过掀开的布帘一角,偷偷地看过流星。她受过严格的训练,记忆力惊人,只要被她看到过的人,都记忆如新,过目不忘。 她不动声色,胸却挺了起来。 面具戴久了也就摘不下来了,温政开始讲自己都不笑的笑话,袁文却听得痴痴地笑,开心的很,渐渐的,温政讲不下去了。他苦笑,觉得自己才是一个笑话。他看得出袁文是真心的高兴,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在幸灾乐祸,她也在吃醋。 难道她见过流星? 外白渡桥到了。 老张已经早早地把车停在全钢结构铆接的大桥旁边,王昂等人跟在温政身后,他们坐另一辆车,老张下来打开车门,袁文上车的瞬间,停了一下,用手拂了一下风吹的头发,不经意的样子,看向了日本驻上海领事馆。 那里有她曾经的男人。 影佑贞昭此刻正在和几个军人开会,他不知道,怀着他孩子的女人,正在不远处,无言地凝视着他的窗口。 她一脸的茫然、苍凉。 温政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一个计划渐渐在心中成型,他要利用这个女人,利用她的势力把军火运出去。在车上,两人许久没有说话。老张车开的很稳,透过后视镜,他看到后座上的两人平静中淡淡忧伤的表情,他没有问什么,作为下属和伙计,他知道管住自己的嘴。 车子驶向回家的路,心安处,才是家园。 袁文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在沙逊大厦,我发现沙逊爵士有一个习惯。” “你是说痰盂?”温政猜到了她的观察,说:“使用痰盂,这是他众所周知的习惯。” “你注意到了吗?这些白色搪瓷痰盂,在他的扶手椅前放了一个。”袁文说:“我听说过他有吐痰的习惯,所以我记下了他每次吐痰的情况,每当提到日本时,他就会吐一口痰。” 温政说:“你的意思是,他不喜欢日本?” “是的。” 温政说:“他是犹太人,当然不喜欢德国、日本。” “他是商人,不应当有政治倾向。”袁文侧过头,看着他:“你也是商人,你的政治倾向是什么?” “我没有。” 女人在试探他:“我怎么感觉你有赤化的思想?” “我怎么会?” “那么,你信仰什么?” “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我尊重一切的爱国者。”温政淡淡地说:“我是一个中国人,我的信仰就是我国家。” “上海到处在抓捕共产党,我不希望你是那边的人,我希望你平平安安。”这是女人的真心话,她凝视着他:“我不希望你出事。” 温政心里一热:“谢谢你的关心。” 袁文说:“我在试着理解你,了解你。”她自嘲地笑了笑:“据说中国有600万精神病,每当我无法理解一些人的行为时,想想600万,就释然了。” 她居然这样形容有信仰的人,温政有点无语,他提醒自己,这是个日本女人,他不能动感情。日本对中国的野心,貌同心异,昭然若揭。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也许有一天,为了各自的国家,他和她会刀刃相对,如野兽般互相厮杀,至死方休。 这是劫,亦或轮回。 也许,这就是他和袁文注定无解的宿命。 第28章 洞房、花烛。 二十八、洞房、花烛。 别克汽车突然向左急转,随后响起了“叭叭叭”的枪声。有人向汽车开枪,有人行刺。温政瞬间将袁文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 老张不愧是见过世面的,有经验的,他低下头,躲着射来的子弹,迅速观察外界,冷静地急打方向盘,让车急速地运动,有枪击中了车身、玻璃,却因为车的剧烈运动,失去了准星。 后面一辆车上的王昂已经第一个跳下车,朝刺客开枪。街上变得如煮沸的一锅粥,乱成一团,行人争相狂奔,躲避流弹。随后,王昂等几人已经从别克车两旁边冲了过去。 温政松了一口气,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他恢复了坐姿,平静地说:“没事了。” 袁文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的眼里似乎有闪闪的星光。 她内心触动,一个男人,在生死关头,本能地用身体保护她,为她挡子弹,挡住外面的风雨,这种本能是最见人性的。 这是一个真正的值得托付的男人。 枪声忽然停止了,车外的世界又变得安静了下来。老张将车停了下来,过了一会,王昂小跑过来汇报:“舵把子,刺客已经跑了。” “有几个人?” “至少有两个人。” “伤亡情况?” “我们没有伤亡,对方一看情形不妙,立刻被接应走了。” 温政果断地说:“我们不回糟坊了,我们去漕溪。” 车行驶了很久。 从繁华驶向远方。远得仿佛如同时光的苔藓。 漕溪在郊外,一条清澈蜿蜒的小溪,四周是一片水田,间或有小桥,有流水、有人家。在一个山坳下,有古树、有老藤,有一片水墨点染般沧桑的、白墙黛瓦的老院落,这里就是筱记永盛烧坊古老的老窖池群。 石狮昂首,院门大开,车子直接开了进去,车从前门进,船从后门出,紫兽铜环,院落重重,一重又一重,重重次第开。 沉重的大门重新关上,车子一直开到大宅深处方停了下来。管事五爷已经带着一群人恭候多时了。温政下车,为袁文打开车门,并用手捂住车边,怕她碰到。等袁文斯斯然地下车后,他说:“我们今晚就住这里,要不要我先带你参观一下?” “好啊。”袁文在车上靠着温政睡了很久,所以,一下车就神采奕奕:“随便你怎么安排。” 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温政带她走进一个又一个的院落,去看深宅里的窖池群,足足有五百多口,作坊的窖坎、晾堂由青砖和青石铺砌,赤着上身的工人们正在热气腾腾中酿酒,拌料、上甄、蒸馏、取酒,空气中荡漾着酒糟的气味。 “筱记永盛烧坊有记载的历史是乾隆三年,在一个叫石梁的地方,也有一条漕溪,最早只有几十口窖池,历经两百多年酿酒,从未间断。”温政边走边介绍说:“酿酒首先要用窖泥,这里的窖泥是从老家江阳石梁码头用船,过三峡激流,顺长江而下运来的。” 袁文似乎听得入神。 她似乎很有兴趣,她对温政的一切都很有兴趣。 两人尽兴而走,不知不觉,已是华灯初上,夕阳下大宅的轮廓恍若塞北飞檐的那一抹磅礴,蓦然回首,远处更有江枫渔火,袅袅炊烟。 五爷指挥佣人搭脚仔凳,在屋檐下挂起一盏盏红灯笼,增添了喜庆。晚餐居然安排在一间卧室,卧室里居然贴着大大的“囍”字,看到这个字,袁文的表情有些羞涩。 暖阁中已经升起了火,用餐居然只有温政和袁文两个人。 温政人称上海第一品酒公子。 “历经七代先贤,才懂得酒。”他听到这个称呼很高兴:“要做一个第一号的酒公子,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 他小心翼翼地抱来小小的一坛酒,动作非常的小心,就如同抱的是一个婴儿,生怕将酒坛打碎。袁文有些好奇,什么酒这么宝贝?温政轻手轻脚地揭开酒坛上的红布,打开封泥,柔和酒香扑鼻而来,氤氲散开,馥郁,持久。 他将琼浆倒入两只土碗,分别放在两人面前,袁文是孕妇,只象征性地倒了一点酒,他给自己面前的土碗倒满:“闻香识人,酒也一样。酒如同女人,这种酒第一碗一定要用土碗,只有土,才接地气,才能品味出她初始的芬芳。” “这种酒叫什么名字?” “温谷坊。” “为什么取这样一个名字?” “因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女人如水,水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认真地说:“佳记是乡愁,温谷坊是未来,端三碗,定万事,所以,这种酒最多只能喝三碗。” “这么珍贵?” “当然,这种酒是我一直在研制的,最近才刚刚初成。”他说:“我用家乡最老的一口鸳鸯窖酿造出来、存放了百年的老酒作原酒,酿造的时候丢掉四分之一的老糟,配上四分之一的新糟,如此循环往复,历时数载,仅得这一坛,所以,今晚我们只能喝一碗。” “你怕我喝醉?” “当然不是,喝酒最好是微酣。”他端起酒说:“第一碗酒,是定缘分。” 袁文的脸一下红了。 “你做了我的女人,我就要给你名分,给你一个仪式。”他正色说:“说千道万,不离阴阳,酒中阴阳,深隐厚藏。喝了这碗酒,我们就正式是夫妻了。” 女人当然要扭捏一下,不扭捏怎么叫女人:“下车的时候我说随便你怎么安排,可我没有说会随便答应你啊。” 温政说:“这就是我的安排。” 袁文低头不语。 温政笑了笑,开始劝酒。 他的酒量居然很大,越喝眼睛越亮。 两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聊天,温政妙语如珠,讲了一些江湖见闻,茶肆掌故。他还回忆起在日本留学的生活,不胜唏嘘。他说,他很喜欢日本文化,对酒当歌,他用日语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土井晚翠作词,泷廉太郎谱曲的《荒城之月》,曲调悲凉,哀怨凄婉: 春高楼花之宴 影射斡盏 千代松枝分出 昔光今何处 秋阵营霜之色 鸣行雁数见 植剑照沿 昔光今何处 今荒城夜半月 不变光为谁 垣残唯葛 松歌唯岚 天上影不变 世姿移枯荣 欲映今尚呜呼 荒城夜半月 袁文痴痴地听着,歌词那样的苍凉,却美,美得惊心,似在无边的荒原中,希望地舞着,期待着黎明的光亮。歌声朴质纯净,如同一股清泉慢慢地在心中流淌。她抑制不住眼眶湿润,受到那美好的感触,心在浮躁的时候得到了一丝的安静清凉…… 日本人崇尚物哀,咏叹世间的荣枯盛衰,哀愁人生的爱别离苦,忧伤最能打动一个日本女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三千,只为一人饮尽悲欢。“狂欢时节最难忘,燕尔新婚时”,欢乐因人而异,忧伤却是殊途同归。 洞房、花烛。 粉红色的绣帐,不知何时已垂下,绣着鸳鸯戏水的红丝被已铺好。为女人准备的“白无垢”已送进来,从内到外全是白色的和服,打褂、褂下、振袖、腰带、布袜乃至佩戴的小物件都是白色。白棉帽、角隐,甚至还有配饰的怀剑、花边、末广。 白色,清洁无垢。 怀剑,武士佩戴的匕首,最小的武士刀。 这把刀很珍贵,有一个名字,叫“兰”,缠绳手柄、漆木鞘、精美细致。古代日本,贵族都是用怀剑剖腹,或作为仪仗武器,或藏于衣中。温政花重金收集的这把刀作为“白无垢”配饰,是对袁文作为贵族,最大的荣誉和尊重。 温政青少年时在日本留过学,受日本文化熏陶,他认为她虽然怀了别人的孩子,但在温政心里,她依然是纯洁的。 因为,这个孩子是他们认识之前的。 袁文并没有背叛他。 一人一个碗,酒已饮尽,袁文看起来毫无醉意,如果她没有怀孕,不晓得酒量有多大。 温政喝下碗里的最后一口酒,把碗一放:“蜀人新婚,什么话都不用,先干三杯。一杯敬上苍,一杯敬大地,一杯敬万物和佛祖。” “我们喝了这碗温谷坊,人间事,就像一碗酒,都装在人世间这个碗里。” “我自然要作个仪式,把你娶进来。没有媒,却有酒。在这纷乱的时日,今日就以酒为媒,以天地为证,见证我们的结合。” 女人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她只是起身去净了手,然后说:“我要更衣了。” 她向床走去。 她一脸的决然。 宅院上空燃起了喜庆的烟花。 王昂在屋檐上坐着,一轮月下,高处不胜寒,他忽然觉得烟花好寂寞。 第29章 死在女人怀里 二十九、死在女人怀里 一夜缠绵。 春困、秋乏、夏倦、冬眠,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在床上。 耳鬓厮磨,极尽温柔,那些缠绵悱恻撩动心弦的和歌仿佛一直在流淌,如同和泉式部艳丽华美的妆容,在幽深的宅院内散发着魅惑人心性的异香,吸引着一只只扑向爱欲之火、注定要被焚烧的飞蛾…… 洗尽铅华,归于沉寂,天终于亮了,温政一早醒来,就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温政想亲她一下,她却用手挡住了他的嘴。 温政心里充满柔情,能和一个日本贵族女人做爱,让他满足无比。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最好的方式,就是和她做爱,让她满足,让她呻吟,让她尖叫。 他内心微微也有些内疚,他在利用她。 女人说:“你在想什么?” “早上醒来,当然想起吃早餐。”他笑了笑:“我最想吃的,其实就是你。” “折腾了一夜了,你不怕噎着了?”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袁文认真地说:“你爱我吗?” “当然,我全身心地爱着你。因为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改变我对你的感情,连我自己都不能。” “你发誓?” “我发誓。” 女人还是在乎爱情的,袁文眼睛明亮如月:“谎言与誓言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 她自问自答:“谎言与誓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听的人当真了,一个是说的人当真了。” 发誓的时候,温政自己都当真了,袁文却并没有当真。温政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正在自我陶醉、自我感动、自我欣赏的时候,一把闪着寒光的怀剑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 女人的眼中也闪着寒光。 手如柔荑,寒刀似雪。她说:“我在上胜町杀了八个月的鱼,心冷的像刀一样。” 温政叫了起来:“你要做什么?” 袁文说: “昨天街上的行刺,是不是你故意策划的?” “怎么会。”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会这样想?” 袁文平静地说:“因为有很多理由支持我的怀疑:第一、既然对方要行刺,为什么没有精心策划,反而显得很随性?刺客完全可以在我们上、下车的时候行刺,如果真的在马路上,也完全可以前面用一辆车拦住别克车的路,后面再派遣几个人拦在我们车和王昂车之间,阻挡他们的增援。这不正常啊。” “第二、我亲自见到过王昂的武功和枪法,他是我见过枪法最好的人之一,可打了那么多枪,却一个刺客没受伤,一个人也没有打死,一个人也没有抓住,这解释不通啊。” “第三、到了这里,你做的第一件事,应当是先打几个电话,至少要通知一下七叔那边加强防范,或者告诉你背后的组织,可你没有这么做。” 她慢悠悠地说:“如果让我做,我会假戏真做,杀几个人在大街上,这样就对了。” “兰”若雪,刀锋冰冷,如镜般的刀身冷气森森,刃口上高高的烧刃中间凝结的寒光仿佛不停的流动,更增加了锋利的凉意。 温政冷汗涔涔,说不出话来。 “你故意让老张把车停在外白渡桥头,就是让我看到日本驻沪领事馆,让我想到那个人。”女人冷笑:“来这里也是你事先计划好的吧。酒已备好,灯笼、囍字、花烛,这些你早准备好了。” “是的。” 他不得不承认,他也有些不解:“你既然怀疑,为什么还要和我洞房?” 女人叹了一口气:“因为在你那里住了那么久,我不想欠你什么。”她嘲讽地笑了笑,有些苦涩:“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来打动我,我不配合一下,怎么对得起你那点鬼心思呢。” 他也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低估了你,我虽然知道你高智商,却也没想到你那么聪明,我真的是鸠巢计拙。” 他无奈地说:“死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 “你想怎么死?” “我还有选择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问?” “我就是想问。” “落在你手里,你要杀就杀,何必问呢。”他说:“不过,如果真的让我选择,我选择安乐死。” “这种时候了,你还能安乐死?” “我的意思是,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死在你怀里。”温政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死在你怀里,我死而无憾。” 刀刃轻薄,只要轻轻一送,就会划入脖子。女人眼神复杂,忧伤,怀剑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他一脸诚恳:“如果我以后做错了什么,哪里做的不对,你一定要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会改。” “你还有以后吗?” “我希望有。” 她扬起另一只手,恨恨地说:“男人的话靠得住,母猪都要上树。你刚才发誓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恨不得抽你一巴掌。” “你打吧。”男人把脸贴上去。 袁文的手没有落下:“你脸皮厚。” 温政立刻承认。 袁文无语了,不晓得该说什么。 “有些事情其实并不一定要说出来。”温政说:“你为什么要把你的怀疑说出来呢?”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成白痴。” “我不是白痴,可我是花痴。”他看着她:“因为我喜欢聪明的女人。”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策划这些吗?” 袁文好奇:“我想知道。” “因为我要考验一下你的智商、情商。其实这也是一种投资,对人的投资,我不想打交道的人,不值得投资的人,就不会在她身上投资。”温政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因为我将要做的事,充满了危险。”他说:“有些危险,连我都无法预计。” “你要我做什么?” “协助我运一批军火。” “运去哪里?” “中共苏区。” 这才是他真实的目的。 袁文沉思,其实她早就在隐隐约约地猜测温政真实的身份,只是没有确认。她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温政慢吞吞地不慌不忙地解释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共产党,我只是想做这笔生意,我是个商人,只是想挣钱而已,没有谁会和钱过不去。” 他的理由很充分,和他对女人发的誓言一样让人不得不信,他继续说:“这是最好的时代,因为机会太多,扇扇大门都在敞开;这是最坏的时代,因为并没有几扇门你能够坦然地走进去,看它的风景。所以,我要抓住这个发财的机会。” 他说:“当然,我也不会强迫你。” 人很少把钱带进棺材,但钱却时常把人带进棺材,这个道理,袁文是懂的。她却咬着嘴唇:“我们都是夫妻了,我自然会帮你。” 她长长地叹息:“谁让我进错了门呢。”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像已被一件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次,她没有用手去挡,她的刀还在手里,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的喘息着:“我们好好的聊聊,不许你乱动。” 温政继续笑:“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缘分。”他说:“你是怎么找到糟坊的?” “我也是无意中走进来的。”她叹了一口气:“也许,这真的就是你说的缘分吧。” “你当时遇到了什么事?” 袁文没有回答,有些事,她还是不想说。温政也没有再问。他知道适可而止,哪怕他心里有另一个答案。 有些话,有些事,甚至有些人,可以藏在心底。 何必说破。 袁文恨恨地说:“我其实很蠢,明明看穿了你的把戏,还要上你的当,你能给我什么呢?” 温政淡然地说:“我不能给你什么,我甚至不敢承诺什么,我能给你的,只有爱情、只有家。” 有这些,对一个女人来说,其实已足够。 但是,下一句,他说:“我能给你的,还有不可预知的未来。” “你绝对不能爱上她,她不是我们的同志,你千万不要忘了她是日本女人。”后来,在达生医院,柯大夫对假装来看病的温政说:“特工是不能经易动感情的,一旦动了真情,就会影响你的理性,影响你的判断。” “可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温政发自内心地说:“我渐渐的不可抑制的爱上了她。” 柯大夫边听诊,边说:“组织培养了你很多年,你也是经历过出生入死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我是人,我做不到。” “有一种感情产生于邂逅,也终止于邂逅。你要记住,你们之间,只是一次意外的不能再意外的邂逅。”柯大夫严肃地说:“你不是普通的人,你是被寄予厚望的情报人员,你肩膀上寄托着的是信任,是责,是无数人的生命。” 他说:“你可以和她可以假扮夫妻,你可以娶她,但不能谈情说爱,更不能有感情。” “为什么?” “因为她是日本人。”柯大夫说:“而且还是一个很可能是高级特工、有特殊身份的日本女人。” 温政慢慢地说:“难道她有毒?” “是的。”柯大夫同样慢慢地说:“你会死在她手里的。” 第30章 空蝉 三十、空蝉 高潮总会过去,绚烂也将归于平静,在洞房里,袁文侧身,问:“你心目中,家是什么?” “家应该像冰冷冬天里的一杯热茶,让你在疲惫的时候感到温暖,家应该像黑夜里鹅黄的灯光,让你知道心的那头始终有份期盼,两个人在一起,收集一点一滴的幸福。”温政说:“家,就是你,有你在,就有家。” 女人有些憧憬:“你希望这个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 “我希望是个女儿,我一直想要一个小棉袄。”温政说:“我希望,她长得和你一样美丽。” “你怕我吗?” “怕。” “你怕我什么?” “我怕你把我吃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因为我愿意。” 女人伏在他身上,轻轻地说:“你还想要吗?” “想,但实在没有力气了。” “我想。”女人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笑得如同一只猫,而他就是她脚下的俘虏:“你要安排随便,我不是随便的人,但我随便起来不是人。” “你怀了孕,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 她主动了起来,动作却很轻微,温政却感觉真的要死了。 她的手里,一直握着那把刀。 刃如秋霜。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曲士不可语道,你和她根本不是同一类人。”那天,柯大夫同情地看着来看病的温政,觉得他真的病了。 “你给我开点药吧,出门的时候装的像一点。”温政说:“我来一次医院,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当然。你放心,药已经给你开好了。”柯大夫说:“这种药中西医结合,专治被情所伤之人,中药就叫孟婆汤,西药叫绝情丹,打的点滴就叫忘情水,最后给你打一针,叫一刀两断。” 温政笑了:“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酸味?” “奶奶的,你怎么闻出来的?” “我当然闻得出来。”温政收起了笑容:“现在的时局,大江南北,万户萧疏,人影零落,国民党腐败无能,国家千疮百孔,积弱难返,日本人步步进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辈那有心情谈情说爱?” 他说:“从鸦片战争开始,我们经历了太多的苦难,该消停了,我就想让中国人活在没有子弹炮弹的天空之下,我们已经不是为一个人活着,为自己活着,我们是为了一个整体活着。” 他慷慨而起,悲壮地说:“为了中华民族,我随时可以献出生命。” 在他心里,他们这样的人死了,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柯大夫肃然。 温政说:“你急着找我来,组织上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有。”柯大夫说:“你现在身上的担子很重,组织上准备给你派一位助手,配合、协助你的工作。” “谢谢组织关心。这个人是谁?” “组织上没有说。” “这个人什么时候来?” “组织上也没有说。” “这个人怎么和我联系呢?” “我不知道。”柯大夫说:“你需要的时候,这个人就会在适当的时间用适当的方法以适当的面目出现在你面前。” “这个人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 “我不知道。” “你这么着急找我来,就为了这事?” “是的。这是给你的惊喜。” “再见。” “再见是什么意思?” “再见的意思,就是我要走了。” “你真的要走?” “是的。”温政说:“这样的惊喜,我不要。”他说:“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没有。” 温政苦笑:“如果换成是我,也会怀疑。那么多同志被捕,牺牲,我却一直安然无事。有时连我都怀疑自己。” 他欲起身,一双有力的大手却压住了他,一个宏亮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格老子的,你娃要造反了不成?” 一听这湘音说的川话,温政就笑了,除了王庸,还能有谁? 两人紧紧握手,长时间激动无语。自从白金叛变之后,党组织受到了巨大的摧毁,组织所在地不断地变幻、迁移,中央现在的地址在那里,温政和大多数情报人员一样,都不知道,他与组织的联系,目前完全靠交通员柯大夫,王庸是他一直由柯大夫单线联系的上级,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在秘密状态下从事各自的工作。 王庸也是他的入党介绍人。 王庸一点也不废话,直接进入主题:“你的空蝉计划,组织已经批准了,并授予你全权处理,可以当机行事,事后再说明。”他郑重地说:“你可以先斩后奏,调动你手里能够调动的人马,组织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温政胸口一热,还有什么比信任更让人热血的? “你打算具体怎么做?” “进攻。” “进攻?现在这个时候?” “是的,正因为日本人、国民党、英美情报机构不相信我们在这样艰难的时候还敢进攻,我们才能打他们措手不及。”温政说:“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就要要利用他们的预后、利用他们的贪婪。”温政解释说:“通过不停的进攻,打乱对方的思维,打乱他们的计划。” 他说:“这样大笔的军火,是很难不被盯上的,所以,这种进攻是佯攻,是声东击西,让他们淡化军火上的注意力,我们趁机暗度陈仓,将军火送到苏区。” 王庸拍手说:“好!” “as much difficult as possible。”温政说了一句英语:“我们首先要尽一切可能给对手制造困难,这叫遏制。”他说:“我们要少犯错误,尤其是少犯颠覆性错误,而让对手在不知觉中犯错。”他强调说:“这就是进攻的好处。” 他把这个计划,叫空蝉。 “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给自己取了一个日本名字,叫云锦一郎。”那天,温政对袁文说:“你的日本姓名,叫什么?” 袁文沉默而不语。无论他如何请求,她就是不愿意说。她说:“在日本,结婚之后,妻子要改为丈夫的姓。”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原来的姓名而已。” “你见过露水吗?清晨的露水,漂浮的云彩,太阳一出就会消失。”袁文有些伤感:“我们亦一样,露水情缘,说不定那天就分开了,何必问呢。” “我们能在一起,也是缘份。” “那么 ,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我们是没有关系。” 袁文有些生气,不解:“没有关系?” “是的。”温政说:“世界上最稳定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袁文怔住了。 “因为我们没有未来。”温政也不由有些感伤,对于他和袁文的未来:“那么,我给你取一个日本姓名吧,就叫空蝉。” 空蝉,本为佛教用语“现身”之意,象征无常人世、短暂人生。 空蝉,本就是一个平安时代日本女人的名字。 空蝉因思念源氏,夜不能眠。在黑暗中,当她听到衣服窸窣声,看见源氏正卷起布幔悄悄地溜了进来,她还是条件反射似的迅速起身,披上一件生绢内衣,只留下一件单衣,如金蝉脱壳般离去。源氏三度谋图与空蝉幽会都落空,只得到了空蝉一件薄薄的“蝉蜕”。 淡薄脆弱,若隐若现的一袭蝉蜕。温柔中含有刚强,好似一支细竹,看似欲折,却终于不断。 “空蝉,空蝉。”袁文喃喃念了两遍,作为日本有文化的女人,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后面的故事,她却很喜欢这个名字。 温政觉得,空蝉这两个字,同样非常适合命名这个计划,如同源氏的那首和歌:不知帚木真面目,枉然迷途于园原。 帚木出现的时候,进攻就开始了。 第31章 进攻 三十一、进攻 晨曦初露,雾色渐浓。 天地间笼罩在茫茫白雾中,袅袅飘渺,氤氲荡漾,花草、树木,房子,都在雾霭中时隐时现。 荒木一出门,就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无所谓天,无所谓地,好似拉上了一层纱幕。 他要去见一个密探。 像澡堂的于老四,黄公馆的女佣张妈、装卸队的王力,滨江茶馆的陈天,白天鹅的窑姐小白凤,八万春的帮厨何小二,他们都是日本人的密探。 他要见的这个密探,是闸北警署的一名警察,叫温海焘,是探长包伟的手下。 《申报》的相片登载出来之后,舆情汹涌,国内外媒体争相报道,无数学生、市民、工人等走上街头游行抗议,失踪女生家属纷纷请愿,要求查出真凶,严惩日本人,连美国报纸都这样写道:“如果所说罪犯是真的,那进一步证实他是一个无情和邪恶的人。我们强烈谴责他的残忍的恶毒的行径,并且希望他在监狱中痛苦的度过余生,作为他残害女生的报应。” 井原公馆已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臭不可闻,连日本上海领事馆都发出声明,与领事馆无关云云。 王三是荒木亲手沉的江,王三身上的相片也被他亲手烧毁了。《申报》的相片是怎么来的呢?如果没有尽快找到答案,他真的回不去了。一想到井原的手段,凶残如他这样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寒噤。 路上的的行人不多,有时只能听见行人时断时续的脚步声,只能在靠近的一瞬间,才能看清楚行人的面孔,待转身再看时,他们的背影仿佛进入了虚无缥缈的仙境迷宫之中…… 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根本分辨不出是树,还是人。黑影在轻飘飘的,细腻腻的浓雾中时隐时现,到近处,才能依稀看清是一个年青的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流星。 “我想要一个人。”温政说:“这个人的身手很好,特别适合空蝉行动。” “组织上也准备派遣一个人来协助你。” “组织上准备派遣谁来呢?” 王庸说:“这样吧,你把想要的人,和组织上准备派遣给你的人,我们分别写在手心上,看看是什么结果吧。” 温政同意。 两人分别用笔写一个名字在手心,同时摊开手,上面居然是同一个人的代号: 流星。 流星穿着一身长长的黑色风衣,从无边无际的浓雾中走出来,走向荒木,风在吹,风衣在飘动,她仿佛来自天外。 女人在荒木眼中,就是猎物,井原和荒木猎了很多中国女人,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 两人擦肩而过。 流星嘴里含着一支吹管,忽然对着荒木的颈上吹了一下,吹针飞出,直入颈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又仿佛如荒木老家大阪城的早樱气息。 最强的猎手都是以猎物形式出现的,流星此刻就从猎物变成了猎手,她好像会变戏法似的,幽灵般忽的一闪,就消失在茫茫雾中,化成了一个蝴蝶般模糊的黑影,终于不可见。 荒木居然还在行走,走着,走着,他的动作开始变形,慢慢僵硬,直到站在街中间,不动了,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他脸上每一个器官每一根肌肉都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一种仿佛栀子花般凄艳苍白的颜色。 甚至连他的瞳孔里都带着这种颜色。 然后他就像一朵突然离开树枝、枯谢了的樱花般凋零。 浓雾很快将他覆盖。 温海焘是一个人的名字,之所以特别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这个人根本不配为人,称为“畜生”更为合适。 因为人还懂得感恩,懂得尊重,懂得那些事情不能做。这些他完全不懂,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经常说自己是山东人,可他不是武松,他连西门庆都不如。 第一个被他活活气死的,是他父亲。 他给日本人做密探,是主动找到日本人要求的。他还准备在日军进攻上海的时候,给日军指路。他幻想日军进入之后,他从此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作为一名警察,他最擅长的事,就是欺压百姓。 连荒木内心里都看不起他。 他也没有文化,一个越没文化的人,就越会用自己狭隘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人生。他不仅会恶意揣测。如果发现别人有伤口,还恨不得把那道伤口撕得鲜血淋漓。如果发现对方也会落井,投石就会格外勇敢。 他就是这样一个畜生。 温海焘宿醉起来,在门外小便,他喜欢随地大小便,他认为这是一种极有草根文化的风格。 在朦胧的雾中,老张忽然出现在他身前,犹如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眼神如审判般犀利而威严。 老张手里有刀。 老张的祖上是专门徒刑的刽子手,这是个技术活。人的颈椎之间由椎间盘相连。要想刀起头落,必须砍进椎间盘,但椎间盘最厚的地方只有9毫米左右。抡起几十斤的大刀,能砍得准,还能做到人头落地后身体不倒,很难。 在入行之初,他就每天练刀,在冬瓜上划一线,砍准了才算合格。蒙着眼睛一刀削灭燃烧的香,就是平时晚上的功课。 他用的是日后鬼子闻之色变的鬼头刀。 温海焘还迷迷糊糊地沉迷在升官发财的宿醉后的幻觉中,忽然就看到了这样的一把大刀,刀光一闪,白茫茫一片,手起刀落,他的人头就落地了。 他的身子居然还在继续小便。 老张骂:“狗汉奸。狗日的!” 一切做的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任何的拖泥带水,老张轻抚刀口,恨恨地说:“这狗日的,这样死真的太便宜了这个杂种。” 他吐了一口浓痰,吐在温海焘脸上:“狗娘养的,这厮该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进攻开始了。 霞飞路,以法国着名将军霞飞命名的一条路。 和很多达官贵人在法租界置产一样,贺军住的贺公馆就在这里的和合坊四弄。前门临霞飞路,后门通蒲石路,两门都有巡捕看守。他住在二楼,白金就住在三楼,六名保镖住在一楼。白金叛变中共之后,由贺军秘密安排,就一直住在这里。 由于白金的出卖,包括中央政治局委员在内的数人,在新闸路经远里12号开会时被国民党勾结租界工部局逮捕。 当时大批武装巡捕与国民党包探,驾着几辆红皮钢甲车,呼啸而来,“登楼捕人如像预知的一样”。 事出异常必有妖,敌人来得很是蹊跷,还能照着名单抓人。 “预知”中藏有玄机。“预知”印证了叛徒的存在。 幸运的是伍豪、王庸当天因故没有去参加会议,侥幸逃过一劫。被捕的人关在上海公安局小北门水仙庙侦缉处的拘留所内,他们在狱中受尽了各种严刑拷打,几次死去活来,有的脚骨被打伤,体无完肤,有的连续晕厥达9次之多,但始终坚贞不屈。 后来,他们被移送到龙华淞沪警备司令部,并牺牲在那里。 贺军清楚,中共特科一定不会放过白金,所以,他要尽快把白金送走。 时间就定在今晚,派车送白金夫妇去码头,坐轮船去欧洲意大利,神不知鬼不觉。 从此,中共特科鞭长莫及。 第32章 白金之死 三十二、白金之死 李玉龙隐身在东五弄口的黑暗中,他的整个人都隐藏在路灯后的阴影下。从他所处的角落,可以看到蒲石路,贺公馆的后门。 以贺军狐狸般的多疑,白金草木皆兵的恐慌,不会从霓虹满街、灯红酒绿、流光溢彩的时尚之地霞飞路走,会从僻静的后门悄悄地走。果然,在不远处,李玉龙看到了停在那里的,准备接送白金夫妇的汽车。 贺军有一辆车,是载人用的,但白金家里原是富商,做过中共上海市委秘书,他的行李太多,他将历年积累的财富、字画打包带走,甚至还包括一些红木家俱。所以,贺军命令保镖到苏州汽车公司雇了一辆车牌号为6730的大汽车。 这辆车就静静地停在那里。 王昂蹲坐在墙角,后面“巫敏茶楼”金字招牌的阴影,恰巧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仿佛永远都隐藏在阴影里。 这是温政第一次派遣他担任中共特科的任务,温政觉得他可以培养,以后可以吸收进组织。 王昂摸了摸怀里的枪,金属沉甸甸的寒意稍许缓解了他的紧张,那件吴妈亲手缝的内衣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时间越流失,他越紧张。 毕竟他是第一次参加如此重大的行动。 他的目光从冷冷清清的街道穿过去,就看到了一个暗娼倚在路灯下,偶尔无聊地走来走去。 这个暗娼居然没有生意。 路灯昏暗。 迩时,里内寂然,人影稀少。 晚上11点,贺军亲自送白金一行到了后门,方才依依话别、分手。白金夫妇在几名保镖的护送下,出现在弄口。李玉龙看到白金一行出现,就发现对方犯了两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一、白金穿着一条藏青色西装裤子,上面罩着一件灰哔叽的衬绒袍子,脚上的黑皮鞋擦得油光锃亮,他的夫人也是打扮的花枝招展,这那像是逃跑,分明是锦衣夜行。 二、保镖、司机居然都在帮着搬运行李,尤其是保镖,这是致命的疏忽。太贪财的人,都是这个德性。 李玉龙精神一振,这两点说明他们根本没有预计到今晚红队的行动。他们刚走到停放汽车的地方。几名红队队员们突然由对弄黑暗中冲出来。 只听王昂大喝一声:“不许动!”。 红队队员就对准白金一行开枪射击。 李玉龙苦笑了一下,王昂还是经验不足,时机稍纵即逝,这样的大喝,不是在提醒对方吗?对方怎么会不动? 果然,白金人多,又机灵,一名红队队员因为紧张,第一枪没有打中,这个叛徒拔腿就跑,企图夺路逃命。保镖韩云秀拔枪,枪弹尚未射出,已被王昂打中,子弹由右太阳穴射入,洞穿脑际,立即倒地毙命。 在乱枪中,另一个保镖林臣定赶来阻拦,当场被红队队员击毙,白金老婆左足中弹,倒在地下装死,被察觉补枪而亡。余下几人抱头鼠窜,被王昂等红队队员随后击毙。 白金拼命向北狂奔,同时拔出手枪顽抗。李云龙跟踪紧追,连开四枪,其中两枪,系由背后穿透前胸,一枪系由腰部打入,最后一枪,弹由前额洞穿后脑,脑浆进裂,登时扑地。 随后,红队马上撤离现场。 长街又恢复了平静,暗娼从角落慢慢地走出来。她吸了一口烟,然后,张开嘴吐出来,烟圈将她的面部缭绕,看不出喜,看不出悲。 也许,她已经看透了人间的悲欢。 路灯下,她慢慢地走着,灯光拉长了她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第33章 霞飞路上的枪声 三十三、霞飞路上的枪声 得到荒木死亡消息的时候,井原正在“寄席”看落语,这种娱乐活动相当于中国“说相声”,在日本叫做“落语”或者“漫才”。前者一般为一个人,单口相声,后者一般为两个人。 他面瘫的脸上挤出了凶笑,正在笑得很欢,前仰后合。 他的笑声,如同群鸦的嘶咆。 当听到消息的时候,渐渐的,他的笑容收敛起来,他终于不甘心地明白,该来的,总会来的。井原公馆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再也笑不出来。 包伟得到温海焘被砍头的报案时,却是如释重负,暗自开心得想叫出来。 因为这个人实在太可恶,连他都想杀此人。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人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好事。 当上级来问他的时候,他只平静地回答说:“活该!” “霞飞路上的枪声。” 关于白金之死,几乎所有的中外报道,都用了这个内容。上海报纸《时报》报道:“肇事后约一小时,捕房始派探前往查勘。及至巡捕、包探赶来,红队早已远走高飞,无影无踪了。” 英文《大陆报》在显着地位报道这次“巷战”的经过说:进行袭击的人全部逃脱,他们的活动并未留下一丝痕迹。 这个大快人心的镇压叛徒的消息,立即震动了上海。 租界当局和国民党为之胆丧。他们先是极力防止消息扩散,禁止报刊发表有关消息。事发的第二天,只有租界的外文报纸对此有强烈反应,而所有“报道此项消息的中国报纸都开了天窗,保留的只有标题条而已”。 后来,纸包不住火,上海出版的几十种中外文报纸,就像一股洪流终于冲垮了闸门,全都详细报道了叛徒白金被镇压的经过,许多报纸上写得有声有色,把有关此案的消息放在显着地。有的报纸用红色大标题发表此案消息,说是“东方唯一的大暗杀案”。 贺军却一直没有表态。 但是他的反击非常快速、犀利,他立刻接见了那个暗娼。他亲自给暗娼点上一支骆驼香烟,泡上一壶龙井好茶。 这是当时唯一幸存的目击证人。 “你看清楚了?” “是的。”暗娼说:“对方一共有七个人,五个人行刺,两个人接应。一共开了九十八枪,其中袭击的一方开了九十一枪,回击的一方开了七枪。” “差距这么大?” “对。遇袭的一方正在搬运行李,慌乱之下,是乱放枪,对方无一伤亡。” 贺军倒吸了一口冷气。 “对方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组织严密,纪律严格,也没有杀我这样一个唯一的目击证人灭口。”暗娼说:“我不得不说,中共特工是一群有信仰的人,不伤及无辜。” 她说:“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暗娼开始解释:“白金夫妇一共在你的府上住了两个多月,你的公馆是霞飞路和合坊四弄43号,就在一个月前零七天,你所住弄堂的最后一家和27号住宅三楼的两间房子都同时被人租出去了,我去这两间房子看了一下,一间房子可以看到弄堂最里面的动静,一间房子则居高临下,从窗户可以非常清楚地俯瞰你住宅内的动静。” “你是说,我们被监视了?” “是的。对方租这两间房子,就是这个目的。” “十一天之前,有人又在和合坊租了一间铺面房,前门开在大街上,后门通在弄里,我也去这个铺面看了一下,对方租这个铺面,是在弄堂口万一被封锁的情况下,可以从这里撤走。”她说:“这些人正是从这里撤走的。” “还有吗?” “没有了。” 贺军由衷地赞许:“你做的很好。” “我做的不好。” “你不用谦虚,你做的够好的了。” “我没有委员你做的好。”暗娼冷冷地说:“因为我再查下去,怎么都有很多证据证明是你故意让共党杀的白金夫妇。” “你为什么这么想?” “白金出身于富商之家,积蓄了不少财富,他住在你府上,想必他的家底你已经调查的一清二楚了,他如果不死,你怎么会得到他的财产?” 贺军无语,他没有说话,其实就是默认。 “白金做过两任秘书,原来曾是中共中央军委秘书,了解很多共党的机密,这么重要的人物住在你的公馆,中共这些人来附近租房子,来监视你,以你的为人、做事,以你的谨慎,怎么会一点也没有留意?”她冷笑:“这不是你的风格。” 贺军神秘地笑了笑,笑得很暧昧很欣慰,也透着一股自负:“文静,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暗娼叫邬文静,她是调查科最早的特工之一,元老级人物,经过政治警察训练的中央军校第六期毕业生,她是南京徐主任直接指挥的人。 贺军说:“白金已经把所知的共党内幕和盘托出,已经没有情报可以再挖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已经没有用了。但是,中共特科一定不会放过他,我们就利用中共的这种需求,将计就计,最后一次利用他。” ——这其实是叛徒的悲哀,作为叛徒,是不会被人认同的。 ——对于叛徒,只有利用,用后即扔。 “白金夫妇住入我府里,是我亲自安排的,严格保密的。一个月前零七天,有人来弄堂租房子,这个时间很重要,说明就在这个时间之前,共党知道了这个情报。”贺军说:“在此期间,白金只与外界一个人有接触。” “谁?” “达生医院的柯大夫。” “白金认识柯大夫多年,很相信他的医术,他来我府里不久,不慎患了疟疾,就是打摆子,全身一会发冷,一会发热,一会出汗,如果不及时治疗,多次发作后,可引起贫血和脾肿大,甚至死亡。”贺军说:“所以,我派遣了两名保镖悄悄送他去达生医院看病,特别嘱咐他,不要说出自己住的地方。” “一个星期后,病情稍有好转,我们又约柯大夫到白宫饭店看病。 当时为了安全,我也亲自到场监督柯大夫。” “白金病情大有起色,一共看了三次,最后一次看病,又是两个星期之后,白鑫从住的地方打的电话,请柯大夫到贺公馆来看病。” 邬文静说:“所以,在当时,外界知道白金夫妇下落的人,只有柯大夫?” “是的。” “那你还不马上行动?” “你放心。”贺军说:“我已经派阿宝带人去了。” 第34章 转移 三十四、转移 阿宝升任了侦缉队副队长,他受命之后,马不停蹄地带着一队人马,开了三辆车,将达生医院附近街道封锁。他一马当先,气势汹汹冲进柯大夫办公室,却已是人去楼空,柯大夫不见了踪影。 另一队去柯大夫家里,也扑了空。 他立刻给贺军打了电话,汇报情况。贺军怔了怔,命令阿宝仔细搜查,将医院所有人和柯大夫住家附近的邻居全部逮捕,严加审问。放下电话,他阴沉着脸,许久没有说话。邬文静察颜观色:“没抓住人?扑空了?” “是的。” “他带了很多人去?” “是的。” “所有出口都安排了人,包围的水泄不通?” “是的。” “如果柯大夫在,是没有可能逃脱的?” “没有,一点都没有。” “你们做的很专业,没有错。”邬文静说:“调查科成立时间不长,指挥侦缉队的时间也不长。”她说:“其实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来抓捕人。” 她说:“我们可以穿便装,悄悄去抓人。如果人没有抓到,可以留人蹲守。时间久了,对方会有侥幸心理,认为没有暴露,或者认为事情已经过去,大概率会秘密潜回去查看,正好被留守的人员抓住。” “而且,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他的同党可能还不知情,还来和他联络,来找他,也正好实施抓捕。” 贺军后悔不已,非常佩服她的思路,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说:“文静,你不愧是特工鬼才,你早点从南京来就好了。” 邬文静说:“这不能完全怪你,阿宝才上来,经验不足,又急于立功,缺少耐心。” 他立刻恳求:“以后,侦缉队就由你训练、指挥。” “好。”邬文静很干脆,也没有推辞:“昨天再好也回不去,明天再难,也得抬脚继续。你也不要太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也证明了你的猜测是对的,我们面对的确实是中共精锐的特工人员。” 贺军仍在懊恼。 “你们先通过报纸扬言白金夫妇前往南京,借以转移人们的视线,实际上他们去的是欧洲。”邬文静继续分析:“柯大夫虽然知道白金的下落,但并不知道他准确的离开时间,背后应当还有人。” “是的,你没有说错。”贺军迟疑了一下说:“知道白金离开准确日期、去向、路线的,除了我,还有两个人。” “你为什么还没有行动呢?” “因为这两个人很特殊。”贺军说:“一个人是调查科前科长张道藩,一个人是国民党中央驻沪特派员刘君册。他们两人在一天前来过贺公馆,和白金见面接头,慰勉了他。这两人都是上海的党国要员,张科长还是我们的第二任老上级,本来我们是不应该怀疑他们的,可实在想不出那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邬文静没有说话,刘君册是组织部陈立夫、调查科现任徐主任都极信任的人,她也不好随便说什么。 但她心里记住了这个人。 这两个人,在没有准确证据之前,他们当然不敢随便抓捕。但是,中共特工能够准确出现在白金离开的地点,说明情报已经泄密了,这两人中一定有一个人脱不了干系。 贺军和邬文静对望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怀疑。邬文静说:“这件事,非同小可,非比寻常,你交给我来调查吧。我希望秘密的进行,不惊动其他人。” 贺军郑重地点点头,继续说:“十一天之前,有人又在和合坊租了一间铺面房,这次来租房子的是一对夫妇,女的肚子微微凸起,还是个孕妇。” 邬文静眼神亮了。 贺军说:“中共有一个极厉害极神秘的人物,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乌鸦。” “我也听说过这个人。”邬文静说:“你最后一次利用白金夫妇,是希望引出乌鸦?你的真实目标其实是他?” “是的。” “你怀疑这对夫妇?” “是的。我怀疑那个男的就是乌鸦本人,他是亲自来现场观察、指挥的。” “何以见得?” “前两处租房是用于监视,后一处是他来之后租的,用于撤离,说明他发现了计划的漏洞,进行了补充。说明他的能力、职务、头脑都高于前面布局的人,他才是整个计划的灵魂人物。”贺军有些遗憾:“可惜,租房子的那一天,我正在市党部开会,没有见过这对夫妇。” “会有机会的。传闻中,这个人,除了不会飞,就只有不会打洞了。”邬文静冷冷地说:“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怎么样上天入地,我都会找到这只乌鸦。” 她灭掉手里的烟:“我们走着瞧。” 日本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国度。 温政一直跟袁文强调两点:一、女人永远是对的,所以不要和她争辩。二、如果你觉得女人不对,就看看第一条。 他把这两点给袁文说的时候,袁文笑得娇枝乱颤。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女人了。 他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柯大夫已经及时转移。柯大夫本人当时离开的时候很犹豫,毕竟达生医院是他的家业,一时很难割舍,如果不是王庸同志的果断决策,如果不是国民党捕人的时候兴师动众、大张旗鼓,他还在迟疑,极可能重回达生医院,那样,真的万劫不复了。 组织上将柯大夫派遣去了东北,自从东北军阀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身亡,张学良率领东北易帜之后,日本人动作频频,那边的形势让组织很不放心。 流星带回来了很重要的情报,她在南满铁路车站发现异常现象:车站的大仓库,本来已经很大了,这时又扩大了许多,原来是铁丝网围着的,现在用木板围起来,防止外面的人看,周围又搭了很多临时军用帐篷,还挖了不少掩体。 从高处往里看,发现里面有很多日本青年在接受军事训练。为此,她还特地到四平去一趟,也发现了类似现象,铁路的水塔旁均加了日本岗哨。 种种迹象表明,日本人要在东北动手了。 流星来上海的任务之一,就是向中央汇报东北的局势,中央及时通过辽宁省省长臧士毅向张学良将军作了报告,提醒他注意日军的动向。 流星再次成为了温政的交通员,现在她是苏联共产国际的特派员,隐隐地成为了他的上级。 温政下一步要对付的就是井原。但是,他没有想到,井原下来会如此的残忍,如此的凶狠、无耻、无底线,尤其在最后的挣扎时刻。 他低估了这个人。 永远不要低估日本人。 第35章 女人皮做的灯笼 三十五、女人皮做的灯笼 华灯初上。 每一个灯笼在井原眼里就是一个女人。他抚摸着面前的一个灯笼,灯笼很轻,犹如抚摸一个有体温的女人。 这些灯笼都是女人的人皮做的。 身为特务头子,他一生没有相信过任何一个人。他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在床上的,更不可能跟其他人一起睡。而他本身家乡是做纸和灯笼的,他格外喜欢将家乡的人叫到上海,然后抓到女人之后,玩腻了之后,便将其背后的皮全部剥掉做成人皮灯笼…… 人身上最大片最平坦的部位就是在背部,前面的皮更是不能做,因为皮肤有皱折而且每个人都凹凸不平,所以做人皮灯笼一定都是背部的皮。 一个女人的皮肤只能做一个灯笼,每个灯笼进了有一个编号,代表着一个人,这是他收藏的记忆,每次抚摸这些灯笼,他就会想起那些被侮辱的女人。 他有时将这样的灯笼作为最贵重的礼物送人。 二十七个人在井原公馆的大厅席地而坐,这是井原紧急召回的、能够及时赶回来的人。每个人都穿着宽大的和服,带着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人皮灯笼,灯笼照射出昏暗的灯光,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阴暗的凶光。 他们将要做的事,是如此的阴暗的,如附骨之蛆般疯狂。 他们都恶狠狠地盯着沈香亭,唯一一个软趴在地上的人。沈香亭听到荒木死讯之后,吓掉了魂,立刻躲藏到了乡下,被日本的密探发现,抓了回来。 如果揣测沈香亭的心理,你会发现他的心底有一种强烈的情绪:恐惧。他似乎不相信一切,时时想着如何生存,时时准备逃亡,他被恐惧深深支配。 井原盯着沈香亭说:“相片怎么流出去的?” 沈香亭终于说了实情,是荒木说服他,表面上烧毁了相片,暗中将胶卷底片以100大洋的价格,卖给了《申报》,他得了30洋,荒木得了70大洋。 反正荒木已经死了。 死无对证,随便怎么说都行。 真实的情况是,他在抄王三家的时候,独自发现了底片,独自藏起了胶卷,后来独自得了100大洋。这些钱是李玉龙支付的,他通过包伟,找到了沈香亭,威逼利诱之下,得到的。沈香亭当然不敢说真话,拉上荒木,反正死无对证。 包伟这次没有收李玉龙一分钱。 井原面无表情地看着瘫软在地、本来还存有一丝侥幸、不时面露惶恐不安之状的沈香亭,他微笑着说:“我给你说过,我们这行有头有脸的人讲话做事是很注意的,吃人肉是要用刀叉的。” 沈香亭惊恐的全身发抖,不停求饶、苦苦乞活。 井原命令说:“把这个人拖下去,把他的心挖出来,我们吃生心片。” 立刻,两个人将沈香亭拖了下去,一会传来了沈香亭声嘶力尽的惨叫声,叫声无比凄惨。 他被活活挖心。 少倾,心片送上来了,每人一个磁盘,一把刀叉,上面薄薄的一片。井原和二十七人分食,他们吃的很慢,很文雅,很享受。 井原赞叹:“真的是美味啊。” 井原受土肥原贤二、河本大作的邀请,准备前往东北,暂时避避风头。他在走之前,要把那个日本女人搞到手。 他准备把那个女人带去东北。 曾为关东军高级参谋的河本大作等少壮派军人无视国内陆军中央部的意见,执意暗杀“不太听话”的中国奉系军阀张作霖。他就是策划皇姑屯炸张作霖专列的幕后黑手,1916年始,河本大作作为情报军官,就曾以参谋旅行的名义到中国成都等地进行情报搜集,在那里与井原相识。 奉天的日本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为日本侵华头号间谍,西方称他为“东方的劳伦斯”,中国人则称他为“土匪原”。他是中国通,熟读《三国演义》、《水浒》,会说多种方言,一口流利汉语带北平口音。 他正在策划一个更大的惊天阴谋,所以力邀井原去奉天。日本人脑子一根筋,他们解决一个麻烦的办法就是再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 这两人都和井原臭味相投。 他曾经送给这两人每人一个灯笼,知道缘由后两人爱不释手。 井原一向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如果不能,那就加钱。 突破口在经营咖啡馆的沙逊老人那里,他用重金收买了此人,并答应,他只要女人,事成之后,温政所有的财产归老沙逊。在重利面前,这个犹太人华人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很快出卖了袁文。他告诉井原,袁文的准确所在地,就是筱记永盛烧坊。 他们的计划就在明天凌晨三点钟,人们在梦乡中的时候动手。 为了不惊动其他人,他们准备尽量用武士刀。日本武士和浪人对于刀有一种迷之自信,从甲午战争开始,他们特别沉迷于用刀砍下支那人头颅时的快感。 刀已檫亮,凌晨即将畅饮支那人的血。 除了那个女人,他们将杀光糟坊的所有人。 鸡犬不留。 沙逊老人将糟坊这条街上,几处袍哥的外围据点在地图上一一提前指给了井原,这些据点形成了三道警戒:开明书店是第一道,棺材店是第二道,蕊玲绸庄是第三道。 这些经营者,均是袍哥。 他说:“今夜,熊老板庆祝大婚,众人都要去喝喜酒,糟坊最不缺少的就是美酒,他们很多人都会喝醉,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他交待说:“很可能还有流动哨、暗哨,这些人一般装成乞丐、小吃摊主,凌晨还见到这样的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井原闻言,大喜,进一步对他诱惑说:“事成之后,这些袍哥所有的财产、店铺,都归你,以后,你就是这条街的主宰。” 沙逊大喜过望。 他对着那个面瘫的表情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你的良心,大大的好!” 第36章 新婚大庆 三十六、新婚大庆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 温政带着新婚的袁文回到了筱记永盛烧坊,七叔由衷的欣喜,吴妈看到王昂平安归来更是心花怒放,念了几遍“南无阿弥陀佛”,喜滋滋地忙着去做吃的犒劳大家。 温政带回来的,还有那一小坛温谷坊酒。 王昂有些落寞,却开始变得沉稳了。年轻人清澈的眼神,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勇敢、坚毅。 五爷也来了,王昂记得他曾经说的话:“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光宗耀祖,如果你怕狼,就不要去养羊,没有胆量,就不用出来闯荡江湖。” 他说:“成长的代价在于,人总是跌落在同一条河里,等你不停的跌倒,不停地起来,直到有一天你出来了,你就成长了。” 袁文笑吟吟地看着王昂,王昂无语看天。 天空忧郁。 糟坊一片祥和、欢乐、喜庆。 温政亲自去给四邻发了喜糖,晚上又大宴众袍哥宾客,大醉。 他们值得庆祝。 他和袁文终于组建了一个新的家,一个避风的港湾。 中国刚刚经历过近代史上规模最大、耗时最长的军阀混战之中原大战,战祸所及,满目疮痍,民不聊生,能够暂时有一个家,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糟坊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们彼此相拥,从对方的体温感到,只要实际处身于那间屋子,就不会有灾难临头,这是他们的避难所、安全屋。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让人安心了。 这一晚,很多人睡得很香,很沉。 危险已经来临。 夜风在呼啸。 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冷冷清清,一片死寂。 夜渐深,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威斯敏斯特乐曲的钟声,准点时,一刻的时候,听到的是一节音乐,半点的时候两节,三刻时三节,整点时就是完整的一首曲子。 老上海人只要听乐曲的长短,就知道是几点钟了。 凌晨三点钟到了。 日本人一向很守时。 杀人都很守时。 一个躺在街边半睡半醒的乞丐,忽然看到一群黑色的浪人幽灵般出现,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寒光闪闪的武士刀,杀气腾腾。他以为看花眼了,揉了一下眼睛,却看到一把刀向他兜头劈来…… 开明书店就在这条长街的起始处,来糟坊的人首先会经过这里。晚上只有一个年轻的书僮守店。温政和流星、柯大夫曾经利用这个书香满屋的地方,交换情报。 两个浪人悄悄用短刀拨开了门后的插销,蹑手蹑脚溜了进去。书僮的鼾声从屋里传来,两人一左一右举起了刀。 杀一个书童,对于他们来说,太容易了。 这只是今晚大屠杀的开胃菜。 床上的书僮却忽然睁开了眼,两个浪人怔了怔,书僮笑得很愉快:“你们怎么才来了?我等你们很久了。” 话音未落,背后刀光闪起,两颗头颅一瞬间飞了起来。老张站在身后,轻抚大头刀,断线的血色玉珠顺着刀锋流下,滑落在地上如同一朵朵绚丽的花朵,他轻叹:“鬼头刀啊,鬼头刀,你终于饮了日本鬼子的血啦。” 他只用了祖传的一招,一刀挥下,就砍下了两颗头。 他杀人,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他双手把刀举过头,神色庄重,和书僮一起向天跪下,虔诚地告慰祖先:“老祖宗,你睁开眼睛看看吧,刽子手世家今天终于杀鬼子了。” 等外面沙沙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老张从大门走了出去。 有人的地方,就有棺材铺,就如同有人的地方就有书店一样。这里后院住着一大家子人,这家棺材铺里,除了卖棺材之外,还卖一点香烛、锡箔、纸钱、花圈,还有为死人做的纸扎的房屋、纸车、纸家具、纸牛马。 这些都需要人。 做寿衣、为死人化妆,甚至可以穿起道衣拿起法器来作一场法事,画几张符咒,胡乱念几场经,死人身上还有很多东西都可以赚钱的,如果实在没有钱,这里还可以用一床破凉席给你,包裹亲人尸体下殡葬。 这个棺材铺的生意一直很好,因为乱世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死人。 棺材铺居然没有关门。 也许,小偷都从不光顾这里。 棺材铺是悲伤的地方,糟坊的二楼上却有一个女人笑眯眯地看着一个男人,男人躺在床上,被袁文拉起来:“我们喝酒。” “我醉了。” “你装醉。” “我没有。”温政说:“大半夜的,不要疯了。” 袁文大咧咧地抱出了那坛极其稀少的温谷坊酒,温政立刻被吓醒了:“你要干什么?” “我要喝酒。” 袁文拿出两只质地光洁,色泽斑斓,宛如翡翠的夜光杯:“葡萄美酒夜光杯,虽然我们喝的是白酒,第二杯酒,我们不用碗,用杯。” 她给两人分别人倒了一小杯。倒入美酒之后,夜光杯酒色晶莹澄碧,尤其皓月映射,清澈的玉液透过薄如蛋壳的杯壁熠熠发光。 她把面前的一小杯酒一饮而尽,然后郑重地说:“第一碗定缘分,第二杯酒,我们定生死。”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是的。” “好,我们定生死。” 温政服了,他拿起面前的一小杯酒,一口喝干,豪气冲顶,大笑。 棺材,又叫老房,是人死了以后住的地方。 三个浪人冲进了棺材铺。这里住着三个壮年亲兄弟,一对老父母,三个媳妇,十一个子女,一个三代同堂的家族。 三个浪人杀这些人足够了,他们非常有信心。 他们是来灭门的,对于支那人,他们真的没放在眼里。带头的浪人叫睛川,他一进铺就发觉有些不对劲。铺中央放着三具崭新的棺材。不多,也不少,正好三具。 这三具棺材为谁准备的? 角落里一床破凉席包裹着一具死尸,两条脏兮兮的赤腿露在外面,几乎没有装殓就等待下葬。 乱世,人命如蝼蚁,有一张破凉席已是奢侈。 空气中弥浸着死亡肃杀的气息。 一个浪人杀人心切,冲在前面,一具棺材厚重的盖板忽然飞起,从空中砸在他的头上,砸得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这具棺材里却空无一人。 另一个浪人冷笑一声,忽然“哇哇”大叫一声,一刀劈开了另一具棺材,他对这一击显然极有把握。棺材可以装死人,当然可以舒舒服服装进一个活人,如果要藏身,棺材里无疑是最好的。 刀光飞挥,木屑纷飞。盖板在刀光下瞬间碎裂。这一刀用尽了精华,这一次绝对不会失手。 里面却是空的。 这个浪人的心沉了下去,刀势运老,收手不及,就在这一瞬间,最后一具棺材忽然飞起,棺底之下忽然飞跃出一条黑色的人影。 ——人原来是藏身在棺底。 这个浪人眼看着这条人影飞起时所带动的寒光闪电般刺向他的心脏,却已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余力。 两个同伙顷刻丧命,睛川惊吓得肝胆俱裂,武士刀挥舞,护住全身,欲转身退出,脚下却一个踉跄,破凉席包裹着的死尸,忽然挥出一把刀,从下面横扫千军,砍断了他的双脚。 他的惨叫声,连死人都能叫醒。 第37章 手刃仇人 三十七、手刃仇人 蕊玲绸庄的阁楼上,住的都是做裁缝的女人,老板娘是袁文来之前,一条街公认最靓的女人。她做的旗袍,也是公认比霞飞路的老牌店做的地道。 如狼似虎冲去绸庄的浪人特别多,都要争抢花姑娘。两个浪人从窗口潜入,七、八个浪人迫不及待地破门而入。 有女人抢的时候,他们都忘记了危险。 黑暗中,老板娘、吴妈、王昂早就等候在里面,开始大开杀戒。尤其王昂,手舞双刀,刀长五尺余,手腕运动,开锋甚长。其刀飞,通身如雪,无间可击,简直是大杀四方。 井原感觉事态严重。 黑暗中惊叱惨叫之声不绝,也不知有多少同伙已落入了对方的陷阱埋伏。 余下的人进退失据——他们已经回不去了——等井原公馆所有的人都进入长街之后,第一道开明书店就变成了断后,变成关门打狗。老张提着鬼头刀,威风凛凛立在街口,如同天神下凡,阻断了一切逃走的可能。 温政的命令非常简单有效直接:“绝对不能让一个井原公馆的人活着回去!” 七叔、五爷带着一众袍哥精锐,分别从街道两旁隐藏的楼顶、屋檐、阁楼、电杆、大树飞身而下,从天而降,杀向大街上井原公馆余下的一众浪人,如滚滚浪潮一般瞬间席卷长街。 浪人们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已经被吊在铁钩上的死鱼,只有任凭别人的宰割。 从来都是他们去屠杀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也是最后一次。 井原冲到糟坊大门前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糟坊大门紧闭,他独自止步于门前,忽然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街上,街上所有人忽然消失了,包括但不限于所有的尸体,所有活着的人,所有能行动的动物,一瞬间凭空消失的干干净净。 仿佛这场大战根本没有发生。 井原背脊发冷,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个人的绝望。 四周寂静,糟坊的大门静静地忽然洞开,里面灯光缓缓亮起,袁文慢慢地浅步走了出来。 只有她一个人,她的眼神冷如冰霜。 她的手里有刀。 刀在灯光下,和她的眼神一样冰冷如雪。 井原脸色惨白:“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是的。” “你们居然有埋伏。”井原说:“你们事先是怎么知道我的计划的?” “其实很简单,就在沙逊老人身上,为了布这个局,我们事先花了很多心思。”袁文说:“因为是我安排他故意背叛我的,他们夫妇其实一直都对我忠心耿耿,从未改变。” 井原苦笑,不太相信,因为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他不相信有人能不动心。 “你之所以会上钩,是因为你不相信人世间还有忠诚,还有信任。”袁文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你一样。” 她说:“你除了好色、凶残之外,就是利令智昏,刻薄少恩,反噬自身,归根结底就是愚蠢,你总愚蠢地以为所有人都会不反抗,都会任人宰割。因为这个世界上还存在一种‘达克效应’,就是越愚蠢的人,越是会高估自己,不觉得自己无知。愚蠢如你,就像泼到马路上的一盆水。它一定要攻占所能遇到的全部智力洼地。凡是不应该干的事情,每件必干;凡是应该干的事情,一件不干。” 井原说:“沙逊用手杖内藏的利刃刺伤杨公子,也是故意的?” “是的。”袁文盯着他,说:“不这样,你怎么会相信沙逊?你怎么会上钩?” 井原并没有逃避她的目光,心里反而觉得有一种残酷的快意,一种自我解脱,他大喝一声“八格”,刀走直线,刀势凶猛,使出了“一击必杀”,妄图利用瞬间高速的攻击对敌人造成出其不意的打击。 但他错了,他遇到的是袁文,一个比他更懂刀术的人。 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井原其实内心充满了恐惧,越凶残的人,绝望的之下越恐惧,越怕的要死。因为他知道自己有罪,知道受害的人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做过坏事的日本人尤其如此。 袁文轻轻一扭身,躲开了这一击,她不退反进,先“逆风行”,轻灵如蛇行,然后一招“天隙流光”,怀剑轻轻一送,就刺入了井原的腹部,简捷、有效。 她用的是古流居合术。 井原望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缓缓倒下,鲜血从腹部喷射而出。 既生于不义,必死于耻辱。 这个罪大恶极、人神共愤的人终于死了,死有余辜、罄竹难书。对不起,说错了,这个人都不能称之为人,我们可以叫他人形物体。 袁文淡淡地笑了笑,收“兰”入鞘,抹了一下秀发,显得说不出的妩媚。 她蓦然回首,糟坊,灯火处,隐约有温政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当千万颗星星闪耀时,也能带走黎明前的黑暗。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依稀再次响起,黑暗渐渐远去,黎明快到了。 一切终于结束了。 几天之后,李玉龙听到了这一场大战的消息,又是激动又是遗憾。激动的是,终于可以告慰赵玉兰、王东东、王三等死去的人们,遗憾的是,自己没能亲自手刃井原。 这几天,他被派遣去做别的事情,他护送柯大夫出了上海。温政听到柯大夫安全离开上海,也很欣慰,他对李玉龙说:“之所以没有派遣你参加这一战,是因为柯大夫的安全同样非常重要,他为我党做出了很多重大的贡献。” 李玉龙当然理解。 “我不想过多暴露红队的实力,我要保护组织,下一步与国民党的斗争还需要同志们。所以,我让手下的袍哥来完成此战。”温政说:“袍哥中,我也在发展自己的同志,王昂表现的非常勇敢。” 李玉龙很喜欢这个人。 “井原死在袁文手里,其实是最好的结局,让她也报了仇。”温政说:“日本人即便知道了以后,也会很尴尬,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来,也不会大肆宣扬。” 日本人是一个欺软怕硬的民族,况且跑到闸北去砍人,自知理亏。消息慢慢地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闸北闻之的民众无不振奋。 一夜间,糟坊名震上海! 温政拿出了几张通行证,交给了李玉龙:“这里有国民党的,也有英租界的,也有法国人的,日本人的这一张,是通过袁文搞到手的。” 他严肃地说:“下一步,我们的任务,就是安全护送军火到苏区。这个任务会异常的艰难,凶险,我们要有牺牲的准备,要作最坏的打算。” 李玉龙挺直身子,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温政如此的担忧。 温政说:“柯大夫临走前,给了一批药品,我们也要同时送到苏区。” 苏区的艰难,李玉龙深有触动。 温政说:“这段时间,我们先接待一个傻瓜。” “你没弄错吗?一个傻瓜?” “是的。” “谁?” “一个绰号叫傻瓜的人。” 李玉龙笑了,脱口而出:“范哈儿。” 第38章 九一八之夜 三十八、九一八之夜 “哈儿”在四川话里的意思,就是傻瓜,就是瓜娃子。 这年秋天,四川军阀之一的“范哈儿”范绍增到了上海,他13岁时加入袍哥,后来还加入了同盟会。 他是四川袍哥一堂口的堂主,青帮头目、上海三大巨头之一的杜先生亲自接待。 温政带着他这一堂口十排的首脑全程陪同,安排下塌沙逊大厦内富丽堂皇、顶级豪华的华懋饭店,欢迎仪式就在这里举行,沙逊爵士等众多上海滩名流云集,一时盛况空前。 华懋饭店,这里有用花岗岩石块砌成的外墙;金字塔式绿色铜瓦楞皮的尖塔楼;旋转式厅门;宽敞的大厅和走廊;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和立柱;古铜式老式灯具;装饰\"拉利克玻璃\"灯饰;独一无二的九国套房。 作为“外滩的天际线”,上海最时尚的地方之一,这里有中国最早的电梯和卫浴,大厅后来叫汇中厅,1911年,孙中山赴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途经上海出席欢迎大会,在此提出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着名口号。1927年,蒋介石、宋美龄在这里举行订婚典礼…… 范绍增是为军火而来。 空蝉计划最重要的部分开始了。 袍哥组织不像别的帮会组织那样,有一个从上到下的层级关系,每个袍哥组织都是相对独立的组织,互不统属,按照“仁、义、礼、智、信”和“威、德、福、智、宣”,自行开设山堂或公口,聚集势力,不存在行政或经济上的从属关系,各袍哥组织之间是一种平行的即“横”的关系,正因为公口的独立性,所以,温政、杨森、范绍增在袍哥中的地位是大致相等的。 这点同青帮的区别就特别明显,青帮是一个“纵”的组织,按班辈分前辈后辈。参加青帮拜师如父,收徒如子,师徒如父子,兄弟如手足,内部等级辈份森严肃。 温政来上海后,受到过青帮的一些影响,但更多时候,糟坊就如同一个大家庭。 温政之所以能够同时为对立的军阀杨森、范绍增等购买军火,和他的袍哥堂主身份有关,也同四川军阀的特性有关:就是不赶尽杀绝,留有余地。四川军阀每次打仗,打赢的一方,从来不做穷寇之追。 四川是一个盆地,有封闭的一面,军阀们很多都是沾亲带故。川军最牛的刘湘手下的财神刘航琛说过,四川军阀混战,打赢的一方,在战胜之后必定会做三件大事,第一,拜望败将的父母,把他们安顿好;第二,打电报给失败者,不要跑了,因为自己已不再追赶;同时又告诉失败者,他的家人平安无恙,说“伯父母大人,当小弟侍奉”一类的话;第三,进城安抚百姓,赐予恩惠。 所以,民国时期,四川大小战事400多起,但对地方的破坏并不大。只有外来的军队,才会大打出手,每逢这种时候,四川的各种势力就会联合起来,一起驱逐外来势力。 正因为战争的烈度不大,所以,四川的闲人们,有时候居然会去观战,跟后来看足球比赛一样有瘾,起哄架秧子的劲头,比对阵双方的士兵打仗的劲儿还大。 就这样,从北洋时期,打到国民党当家,原来最不起眼的刘湘,变成了势力最大的军阀。 在刘湘的提议下,川军罢战了。各个军阀,依照自己的势力大小,划成防区,而川中最大的财源自贡盐井的收益,刘湘也不独吞,而是大家依照份额分润。连势力最小,原本可以被轻易吞掉的刘存厚,也分了一块川北的穷地方安身。 从那以后,大家就不再打了,各守各的地盘,安稳地过日子。 川军后来在抗日中奋勇杀敌,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书写了最光荣的一页,此为后话。 糟坊一战,温政威名远播,名震上海滩,众人无不对他刮目相看,杜先生也对他私下直竖大拇指,赞叹有加,引为知己,以后对他做的事更是大开绿灯。 所以,当他和范绍增一起出现在大厅,众人纷纷鼓掌,这其中就有刘君册。他要利用这次机会,和乌鸦接头,他有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乌鸦。 同时知道白金夫妇潜藏在贺公馆的的,除了柯大夫,还有两个人有嫌疑,他们一起去拜访了贺公馆。 一个人是调查科前科长张道藩,一个人是国民党中央驻沪特派员刘君册。 来的路上,刘君册察觉自己被跟踪了,走在街头上,后面仿佛跟着一隐形人,而回过头,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并不知道,他已经被一个女人盯上了。 跟踪他的就是邬文静,同时,她还通过侦缉队电讯处对他进行了秘密监听。 邬文静以一个特工特有的敏感和嗅觉,认为他有重大嫌疑。张道藩可以排除,那么,另一个嫌疑人,就是他了。 她不会放过任何嫌疑人。 以刘君册的身份,如果她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这是一条大鱼,通过这条大鱼,可以找到乌鸦。 贺军很着急,出伏行动进展缓慢,邬文静却对他说,好饭不怕晚,不急一时。 温政看到了人群中的刘君册。 他和杜先生陪同范绍增,向他一一介绍来的嘉宾,介绍到刘君册的时候,他特别说明:“这是国民党中央驻沪特派员,他同英巡捕房政治部西人探长兰普逊、帮办谭绍良、淞沪警备司令部钱大钧关系非常密切,这次军火的事,帮了不少忙。” 范绍增不由另眼相看,对刘君册高看一眼。 邬文静不动声色地远远看着这一幕,她现在的身份,是一名交际花。她可以熟练地由卑微的暗娼变为风情万种的交际花。如果有需要,她甚至可以变成一个苍老的农妇,或者你的邻家少女。 跟踪是一门极需耐心的技术活,并不是分分秒秒都要跟在一个人后面,而是有时出现在前面,有时在远处,甚至有时就在阴暗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等待。 尤其不能让对方发现。 这就需要不断地变换身份,甚至化装。 邬文静无疑是最具天赋的特工之一。她并不漂亮,并不出众,仅仅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人。 她是那种你看一眼就会忘记的人,她认为只有“不像间谍的人才能成为最好的间谍”,隐蔽情报人员最好做到“普通化”和“正常职业化”,而“特殊化”反而是个大忌。 同时穿着和日常行动,最好与社会上普通百姓保持一致,不能奢华的过于引人注目,也不能寒酸到令人生厌,一句话,就是符合自己的身份。 她混在一群交际花中,一点也不醒目。 但是,温政只在人群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如同受到化学反应一般,记住了这个女人。 他同样有残酷斗争中积累下来的敏感和嗅觉,这也是特工的识人术。他在苏联“契卡”受到过严格的近乎残酷的训练,要求能在一群人中,不管这个人如何伪装,迅速找出最具危险的人。 只有找出危险的人,才能避开危险,才能生存下去。 人,才是最可怕的。 邬文静也注意到了温政,作为今晚众星捧月的主角之一,注意到他是很正常的事,但她注意到,刘君册俯身的时候,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这本来是这种场合应酬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温政安排在这种人多的地方见面。 但她懂唇语,读懂了两人的这几句对话: “有特务。” “什么情况?” “有人在监视我。” “你知道是谁在监视你吗?” “不知道。” “你不会是误判吧?” “绝对不会。”刘君册说的很肯定:“我的第六感很准的。” 温政沉默。刘君册并不是中共特工,是他在日本留学的同学,是他发展的情报来源。如果刘君册出事,对组织是重大的损失。等介绍完嘉宾,范绍增开始讲话,温政不动声色地朝卫生间走去,一会,刘君册也跟了进来。 确认卫生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刘君册终于说出了他的重要情报:“日本人要在东北动手了。” “什么时间?” “九月十八日。” “就在今晚?” “是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君册表情很严肃:“昨晚和几个日本军官喝酒,几个喝醉了的日本军官说的。” “几个人都这么说?” “是的,他们喝醉了,在我面前炫耀,说几天就可以拿下东北,说张学良看到一把木剑就会发抖。”他说:“有个日本军官说:张是一个只会躺在床上抽大烟的二流子。我不用拔剑,只用竹刀就足以吓退张学良!” 这是特别重大的情报。 温政当然要求确认:“你确定?” “当然。一个人喝醉的时候,往往会吐露真言。一个人在炫耀时候,也可能说的是真话,那么,一个人在喝醉之下,炫耀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相。”刘君册认真地说:“他们的表情、动作告诉我,他们说的,一定是真的。” “你告诉了上海驻军没有?” “当然,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不说?我还立刻向南京方面作了汇报,他们将信将疑。”刘君册补充:“我很着急啊,我们也是中国人啊。” 温政拍了他一下,表示肯定。他深感东北事态严重,仿佛听到了东北的炮火声。他一出卫生间,立刻向流星说了一下情况,请她立刻向上级汇报这个情报,流星马上去楼上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温政悄悄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杜先生和范绍增,两人听后,均是脸色一变,杜先生也匆忙上楼,打了几个电话。 繁华的大厅已经暗潮涌动。 第39章 醉生梦死 三十九、醉生梦死 邬文静却笑了,她仿佛看到了猎物。 温政这次没有带袁文,他带的是流星,给流星一个公开的身份,便于她的隐藏,人们都叫她“温太太”,她只是微笑,既不反驳,也不承认。 时光过的很快,袁文快临盆了,温政心里一直在惦记着她生产的事,吴妈一直守在她身边,做接生婆,民国时,大部分女人是在家里分娩。吴妈并不喜欢袁文,对她有成见。七叔对吴妈一人在袁文身边有些不放心,提醒温政,温政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但他让七叔去请了医生、护士在家里看护,又让老张准备车,紧急时可以随时去医院。 盛大的舞会开始了,东北巨变在即,上海繁华之地却依然一片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温政感觉有些悲伤,戏却要演下去,他示意流星去请范绍增跳舞,他自己去请了邬文静。 邬文静有些突然,旋即笑了。 两人翩翩起舞,互相近距离的打量对方。 温政问她:“小姐贵姓?” “你就叫我蝴蝶吧。” “艺名?” “嗯。” “你很特别。” “我吗?”邬文静有些吃惊:“我很平常啊。” “今天来的人注意力都在杜先生、范先生和我身上,只有你一直在关注刘君册先生。”温政说:“你在和我跳舞的时候,也在注意他。” “是吗?”邬文静笑了笑,用笑来缓解她的不安:“你这么认为?” “刘君册长得也不帅,又不是今晚的主角。”温政说:“你是不是在监视他。” 邬文静静静地听他说话。 “你左手无名指的地方,有结婚戒指戴过的痕迹,很新的一圈,说明你进来之前才刚刚取下戒指。”温政说:“你平时一直戴着婚戒,你夫妻感情应当不错,家庭稳定。舞女很少有家庭幸福的。”他说:“你的右手食指关节处有茧,女人很少在这个地方有茧。” “这是我缝补衣服留下的。”邬文静反问。 “不是,缝补衣服产生的茧会是食指上面,而你这是食指中间。”他说:“这是经常扣动扳机,练习枪法才有的。” 她的舞姿依然轻灵,身轻似燕,身体软如云絮,双臂柔若无骨,步步生莲,如花间飞舞的蝴蝶。 温政由衷地说:“你跳的很好。” “谢谢。”邬文静说:“这是我的专业,我要靠这个吃饭。” “你不是靠这个吃饭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身上应当有枪。”温政说:“你穿的是旗袍,身上带枪的话,最佳佩戴的地方,是大腿外侧。” “你要不要搜一下?” “不用。” “真的不用?” “真的。”温政说:“我不是警察,我没有这个权力。” 邬文静柔柔慢慢地说:“如果我是警察呢?” “你不是。” “为什么?” 温政认真地说:“因为你的舞跳的实在太好了,没有一个女警察会跳的这么好。” 一曲终了,温政松开抱她腰的手,很绅士地分开。两人谈话中,暗藏杀机,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等跳完这曲舞,她却发现,刘君册不见了,已经不辞而别,悄悄消失在人群中。 她看了温政几秒钟,眼中闪着寒光。 她却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两只眼睛会眯起来,弯弯的,里面却似有一把刀。 她快速地走了出去,消失在一群交际花之中。 王昂忽然小跑过来,大声说:“老板,糟坊来电话,夫人快生了。” 温政立刻叫来五爷,让他照顾好流星,同时嘱咐了流星一下,然后向杜先生、范绍增等人作别,这种情况,大家当然理解,当然没有人留他。 杜先生示意大家尽情地玩,尽情地跳舞,然后请沙逊爵士、范绍增上楼,在一个房间谈事。房间里放着一桌麻将,有一个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个人,就是贺军。 杜先生给范绍增介绍了一下,沙逊爵士和贺军是老相识。 “有赌局啊。”范绍增豪迈挥手:“油锅里的铜板,能不能捞?” 贺军笑了:“多了就捞,少了不捞。” “捞了烫手。” “你不会砸了锅?” “砸锅?” “对,翻来翻去,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范绍增大笑。 打麻将在上海又叫“竹战”,早有小厮进来送茶点,送湿手巾,四人分四方坐下,开始打麻将,作为上海首富的英国人维克多·沙逊爵士目光深邃,笑容中透着一股自信冷峻的味道。 他们一边磋牌,一边闲聊。 聊着聊着,聊到了沙逊爵士的生意上。 沙逊爵士说:“我做生意很少失过手,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众人当然想知道。 “做生意是有风险的,投资稍有不慎,就会血本无归,感知风险的能力真的很重要。” 贺军问:“爵士,你是如何做的呢?” 沙逊爵士说:“我做生意有个原则,就是第一眼原则。” “第一眼?” “是的,做生意就如同相亲,就是第一次见面,如果看这个人不顺眼,感觉不好,就不要和他交往,就不会和他做生意,更不会放款给他。” “有的人看着老实,但总感觉那里不对,有的人看着诚恳,但眼神闪烁,有的人看着童叟无欺,但总感觉让人不不舒服,这些人就要注意了。” “所以,舒服很重要。如果你看见一个人让你不舒服,一定要离开。如果你到了一个地方让你很不舒服,一定要离开。如果你到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见到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人,你要立刻离开,一分钟不能耽搁。” “人的第一感觉是非常重要的。哪怕周围一片寂静祥和,风险都可能无处不在。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人。” 听得三人连连点头,范绍增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不要讲。”一旁的杜先生笑了:“如果一句话你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那就不要讲。” “格老子的。”范绍增也笑了:“那就不讲嘛。” 杜先生一生信奉的是“刀切豆腐两面光”,曾经的三餐不继,贫穷困苦已然成了记忆,在日后人生中,他威震上海摇身一变成了上海名流,再没有人谈起他的小混混时代。 成为大亨的他并没有骄横乱为,反而为人十分恭谦慎独,无论是金融巨子,还是穷魄子弟,只要有才有能,都尽力结交,养为食客。 第40章 行贿的交易 四十、行贿的交易 杜先生之所以这么说,是顾虑到贺军的身份。 贺军何等聪明之人,当下心领神会:“今天没有外人,大家都是朋友,大家畅快说话,敞开了说。” 杜先生说:“人可以不识字,但不能不识人,沙逊爵士说到我的心里去了。我看人也有一个心得,就是不沾烟酒者皆自私,一般不可托终生!”杜先生开始抛砖,看了看贺军说:“做人有三碗面最难吃:人面、场面、情面。钱财用的完,交情吃不光。所以别人存钱,我存交情。存钱再多不过金山银海,交情用起来好比天地难量。” 贺军引上了玉,当即拍了拍胸,表态:“只要是朋友的事,上海市公安局、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一定全力配合。” “好,就要哥子这句话。”范绍增一拍大腿:“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今后诸位有用得着我范哈儿的,我绝不含糊,哪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杜先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锦上添花的事情让别人去做。我只做雪中送炭的事情。”他笑着招呼大家:“出牌,出牌。” 四人哄笑,相谈尽欢。 杜先生一边打牌,一边将温政为范绍增采办军火的事给贺军原原本本地说了,并说:“楼下停的一辆崭新的福特汽车,就是温老板送给你的见面礼,一会我让人给你开到家里去。” 温政一出手,就是重礼。贺军当然知道一辆福特汽车的份量,足够买一套宅子了,他心里很高兴,对这位温先生立马有了好感:“请代我谢谢他,对了,他今晚怎么没有一起来玩麻将呢?” “他妻子临盆,所以先回去了。”杜先生盛赞温政:“一群人中最安静的人往往最有实力,而没有到场的人亦是如此。” “你说的是温老板?” “对。他是个真英雄,他做的事,让这个时代的人黯淡无光” 贺军胡了一把,赢了点钱,开心地说:“那就麻烦杜先生引见一下,我也久仰此人了。” “一定,一定。”杜先生用上海话说:“看破不说破,今就点到为止,侬自己去看去想。” 杜先生安排今晚麻将局的意义已到,当下四人开始说一些风花雪月的事,宾主尽欢。打了几圈牌,众人下楼,舞会正好进入尾声,杜先生、范绍增与嘉宾们一一道别,随后,贺军、沙逊爵士也告辞而去。 杜先生对留下来的范绍增说:“今晚还有一个真正的赌局,侬敢不敢参加?” “什么敢不敢的?格老子的,我喜欢。”范绍增好赌,大喜:“兔子不吃窝边草,窝边有草何必满山跑,我等不及了。” “好,爽快,今晚我们尽兴玩。”杜先生也特别好赌,两人兴趣相投,他一向自诩:“吃是赏功,赌是对冲,嫖是落空。”当下二人在一群保镖的护卫下,来到福熙路181号,直接进了包间。 这里的看场打手和门外的剥猪猡一改传统流氓身着短打、手戴戒指、卷袖开怀的打扮,而是四季身着长衫,打扮斯文,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形象。 范绍增在心里暗自嘀咕:“格老子的,流氓都装斯文了。” 他带了50万大洋来上海,这次来上海也没有着急回去,就在上海厮混着。 这笔钱有个缘由,是四川另一个军阀刘文辉给的。 刘文辉此时就在刘湘手下带兵。为了搞垮刘湘,刘文辉派人给范绍增送去50万大洋。他也不要范绍增反戈一击,只要保持中立即可,巨款就在眼前,范绍增想也不想,一口就答应了。可是送走了客人,他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旁的三姨太赵蕴华不乐意了,这样还怎么睡觉?于是开口问道:“翻来翻去,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范绍增一声轻叹:“油锅里的铜板,能不能捞?” “多了就捞,少了不捞。” 50万大洋可是不少呢! “捞了烫手。” 刘文辉、刘湘叔侄也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这真的是把范绍增的小心肝放在油锅里面煎一般难受。 “你不会砸了锅?” “砸了锅?” 三姨太太一句话,范绍增顿时如醍醐灌顶。 范绍增当着刘湘的面让手下所有弟兄向刘湘表忠心,还将刘文辉送来的50万大洋直接献给了刘湘。刘湘当真是欣喜万分,不但没有要这50万大洋。还让范绍增拿着这些钱去上海潇洒去了。 第41章 吴妈 四十一、吴妈 温政匆忙往回赶。 袁文顺利产下了一个女婴。他及时赶了回来,袁文看到他回来,很欣慰。 桌子上的收音机里传来了东北“九·一八事件”爗发的消息,温政愤怒难当,悲欣交集,既为母女平安感到欣慰,又为日军进攻北大营痛心疾首。他为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深深的担忧,仰天长叹,扼腕不已。 袁文母女都睡了,他独自一人来到书房,看着外面的黑夜,心潮起伏,怎么静的下来?一会,吴妈进来,给他端来一碗肥肠面:“老爷,你饿了吧,我给你煮了一碗面。”她原来叫他大佬馆,今晚却叫了老爷。温政一直强调烧坊众人平等,强调他们是一个大家庭。 温政感觉真的有点饿了:“吴妈,今天你接生婆做的不错,明天我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谢谢。”吴妈答应着,却不见喜色,仿佛有重重的心事,迟迟没有退出去。 温政说:“吴妈,你还有事吗?” “没有啦,没有……”吴妈嗫嚅片刻,却忽然一下子跪了下来:“老爷,我对不起你……” 温政仿佛知道什么,叹了一口气:“何必呢。” “你都知道了?” “是的。” “你知道了什么?” “你是日本人的密探。”温政扶起哭哭啼啼的她:“我本来一直不想说的,我不希望王昂受到影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袁文枪杀扬汤的时候。”温政说:“王昂的阅历、经验不足,我担心他的安全,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他说:“袁文第一次来糟坊的那天晚上,是你给她换的湿衣裤,是你亲口对我说,她身上什么也没有,连一根针都没有,她的枪又是怎么来的呢?” 他说:“后来,我想,只有一种可能,是你换湿衣裤的时候,帮她把枪藏起来的,她来糟坊找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 吴妈默默地没有说话。 “袁文身处险境,身上什么东西都可以扔,唯有枪不会,她要用枪保命,有枪才能保护自己,何况还是天皇御赐的镶嵌了黄金的枪。”他说:“你猜到我可能怀疑你了,为了转移视线,你故意杀了那只猫,让我把视线转移到七叔身上,因为你平时如此爱皮蛋,断不可能下杀手,而最符合条件的,就是七叔。” “嗯,是的。” 他说:“你为了划清和袁文的界限,故意装着不喜欢她的样子。所以,七叔才担心你做不好接生婆,七叔多虑了,他不知道,袁文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他问:“吴妈,你什么时候确认,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你派遣我和儿子一起去蕊玲绸庄的时候。” 温政点点头:“我猜到了,之所以派遣你去,是因为王昻一点也不知情,在他奋勇杀敌的时候,作为母亲,你一定会奋力保护他,所以,你才展示出了深藏不露的身手。” 吴妈也点点头。 温政问:“你是怎么认识袁文的?” “王昂之前,我还有一个儿子,生下来不久就夭折了,为了养家糊口,我去一个日本人的家庭做了奶妈。” “你是袁文的奶妈?” “对。” “后来,那户日本家庭训练了你?” “对。” “袁文在负伤的紧急情况下,来找你,说明你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们让你做袁文的密探,等她长大以后为她服务?” “对。” “蕊玲绸庄的老板娘告诉我,你用的是日本刀法。”他说:“那一瞬间,我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吴妈叹息。 温政说:“皮蛋其实并不是你杀的,一个只猫亲手养了多么久,怎么会没有感情?” 吴妈低头。 “杀那只猫的人是袁文,她想把糟坊的水搅浑,让我疑神疑鬼,怀疑七叔,怀疑身边的人,影响我的判断,让我出错。”他苦笑,同时也吸了一口冷气:“我也喜欢动物,一般人怎么下的了手,这个女人真是杀伐决断,心狠手辣。” 吴妈没有辩解,表情却承认了。 温政也叹了一口气:“你回去吧,继续做饭买菜,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今晚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袁文,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让王昂知道。” 吴妈不敢相信:“你不追究我?” “你不是井原公馆的人,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又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只要你不再做日本人的密探,不做坏事,我是不会再追究你的。” 吴妈知道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王昂,她内心激动,擦干眼泪,下楼去了。 有时候,宽恕是一种伟大的力量。 温政感觉,肥肠面真的很好吃。 第42章 火上跳舞 四十二、火上跳舞 不要去揣测人性,永无下限,小的时候怕鬼,现在想想,鬼有什么可怕的。 而温政还要与各式各样的“鬼”打交道。 这段时间他非常的繁忙,他在各个租界、华界之间穿梭,海关、税警、航运、淞沪警备司令部、驻军、青帮……军火交易涉及面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 杜先生给了他极大的帮助,他是公董局华董,这是华人在法租界最高的位置,他是要人出人,要力出力。温政通过刘君册,向兰普逊、钱大钧分别送了一辆车。沙逊爵士为了促成这笔生意,自然也是全力支持,打通英国方面各种关节。杨森、范绍增了解情况后,非常满意,温政在他们心目中的份量更加重了。杨森特意拍电报到上海,表示宽慰。 时光渐渐地流走,孩子已经满月,喝了满月酒,温政为孩子取名叫温婷,他非常喜欢孩子,不管应酬再晚,他每晚仍坚持回家,看看袁文和孩子。她们对他的依恋也越来越浓重。 温政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他和袁文常常用上海话交谈,有时,他看她给孩子换尿布,陪她在院子里走走,袁文产后恢复的很快,有时,也会谈到日本,那里的烂漫樱花、飞舞白雪。青粉浅色,包粽腌蒜。 他还和她谈起近期的工作。袁文也常常说说她的看法:“你做的不错,你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这些人来这里,都是为了求财,所以,你的进展很顺利。”她若有所思:“我有一种感觉,是不是太顺利了一点?” 温政说:“何以见得?” “一时我也说不清楚,你还是小心点为妙。”袁文担心地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越是表面顺风顺水的时候,越要防备水下暗流的涌动。”她说:“好的时候,我反倒睡不着,因为一旦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大家会很害怕,会措手不及;糟糕的时候,我反倒能睡着,因为只剩下一条路,要往上走。” 温政说:“对,很多情况确实是必须考虑的。” “千算万算,肯定不如天算。你阐述的‘必须考虑’之意,反过来说也是‘没有考虑’。”她说:“而对手,一定会考虑。” 温政忽然明白了什么,难道这个女人在暗示?他看着她:“你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没有。”她不承认,但是她分析了一下:“杜先生号称‘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但他也是‘四·一二事变’的急先锋、帮凶,当时,他手下的青帮,身着蓝色短裤,臂缠白布黑‘工’字袖标,从法租界乘多辆汽车分散四出。先后在闸北、南市、沪西、吴淞、虹口等区,袭击工人纠察队。” “同时,杜此人不顾黑社会十分注重的‘情义’,派其管家万林以‘有机密大事相商’为理由,通知上海总工会委员长、共产党员汪寿华到自己华格臬路的公馆赴宴,由此将汪寿华骗至杜公馆。汪寿华刚进门就被杜的手下架上汽车,拉到沪西枫林桥他们事先选好的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里杀害。” 她冷冷地说:“这样一个人,如果知道你在为苏区做事,他会放过你吗?” 温政黯然。 她说:“你是在走钢丝,在火上跳舞,有如被架在火炉上蒸烤,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粉身碎骨。”她补充说:“人性还有一个弱点,就是落井下石,到时,兰普逊、钱大钧这些‘鬼’靠得住吗?一旦暴露,如同按倒葫芦浮起了瓢,国民党、日军如蛆附骨,密探四布,挥之不去,你甩得掉吗?” 温政点点头,他当然明白所处的险境,但为了组织,他必须迎难而上,他没有退路。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沉默片刻之后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把孩子出生的事,告诉她的生父吧。以后,如果我万一有事,你们也有个归宿。” “我会的。按理应当让他知晓,但仅限于此。”袁文正色说:“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正如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未来如何,我们已经是一家人,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她说:“疼我入骨者,我事之以君王;轻我若尘者,我弃之以敝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不用纠结。” 时间真的是个好东西,它真的能淡漠人心,淡化记忆,随着时间流逝,原来的一切,都慢慢变得模糊不清,共同生活的点滴,曾经有过爱情,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忘,直到不再想起。 “只是有件事想告诉你,井原公馆已经变成了安西公馆,新的主人叫安西,这个人是领事馆的情报人员,井原公馆余下的人员由他把控,公馆原来发生的一切,他都会知道,也就是说,领事馆很快就会知道我在这里了。” 她强调了一下说:“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美丽女人,他内心确实有些患得患失,身在此地,离的最近,却又感觉离的很远。放大他们每一个人的内心,无不在挣扎。挣扎什么?说到底,他们眼中,还有故人,还有尘世,还有执念。难道他真的舍不得这个日本女人? 他和袁文真的能放下过去吗? 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第43章 深夜的高跟鞋 四十三、深夜的高跟鞋 温政出远门了,他和袁文告别,简单和七叔交待了几句,带上老张和王昂,就匆忙出门了。没有人知道他出门去做什么,连七叔都不知道。 温政深知空蝉行动的风险,笑着说再见,却深知再见遥遥无期。 他走的很留恋,也很决然。 内心百转千回,却没有回头。 他留给袁文的,是一个孤独的背影。 袁文生孩子前,管家七叔就为请了一位月嫂,月嫂照顾袁文和孩子无微不至,袁文很满意,准备让月嫂留下来长期带孩子,并给月嫂涨了工钱。 月嫂当时表示要留下来,孩子满月之后过了十几天,却忽然向七叔提出辞职,理由是晚上经常会听到,从糟坊深处传出诡异的脚步声。 她很肯定地说:“那是女人高跟鞋的声音。” 七叔不信,他怎么一点也没有听到?他劝月嫂不要疑神疑鬼,没有人能够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潜入糟坊,月嫂却一脸惶恐。 天亮后,他仔细地检查了每个角落,甚至可能藏人的所有地方,都一无所获。 由于长时间的失眠和恐惧,使月嫂不得不选择离开这里。七叔只当作是月嫂不想在这里干了,才找了这么一个特别的借口,于是安慰了月嫂后,同意了她的离开,但希望她要等找到新的月嫂后,才离开,月嫂答应了。 七叔看袁文和吴妈的眼神,有点怪怪的。自从温政离开之后,很多人看袁文的眼神都有这种感觉,如同看到怨妇毒蛛,让她深感世态炎凉。 大树不在,哪有阴凉。 她是个“外人”,是这里“高而不贵,近而不亲”的人。她内心真的希望温政快点回来,没有他在,她和女儿何能在此安身立命?但是她毫无畏惧,越是处境艰难反而越激起了她的斗志。 月嫂又告诉了袁文,袁文的表情和七叔一样,不信有这样的怪事。她说:“我晚上怎么没有听到?” 她请求月嫂不要离开,她愿意再给月嫂做长佣的机会,月嫂知道主人对她很好,心存感激,却更加恐惧。她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袁文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对于一个平常的人,内心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她询问了吴妈,吴妈也肯定地说,没有听到。七叔和吴妈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对于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这是怎么回事呢?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让七叔不得不重视起来,因为他九岁的外孙女由于总在课堂上打瞌睡,被老师通知了家长。 七叔一家在询问了一向乖巧的女孩后,女孩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原来,这个九岁的小女孩,之所以总在课堂上打瞌睡,是因为她在每天夜里,都会听到从糟坊深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女人的低语声。 正是这些声音,把小女孩吓得不敢睡觉,这才导致她白天上课没有精神,不过小女孩由于害怕家长责怪,才没敢跟家长说这件事情。 因为月嫂准备离开,七叔说月嫂编造了糟坊有人的谎言,所以小女孩只能默默地承受着恐怖的声音。 望着小女孩惨白的脸庞,七叔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管小女孩是不是因为受到月嫂要离开的影响而产生了幻觉,大家都决定要仔仔细细的检查一下。 如果宅院里真进了陌生人,想想都头皮发麻,不过当七叔再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于是大家只当作是小女孩出现了幻觉,安慰了一会儿小女孩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这一切,不过像一片小小的瓦片投到大水里,只在水面上略略掀起几圈微波。 袁文却警惕了起来。 第44章 恐惧 四十四、恐惧 已是深秋。 没有了夏的炎热和蝉鸣,送走了夏荷和萤火虫,银杏已黄,梧桐已金,落叶愁下,萧瑟、寂静、孤闭。 西风渐紧,夜已寒。 自从皮蛋离开之后,吴妈少了一个伴,睡眠更加不好,月嫂和小女孩的话,她不太信,但是,这晚,她忽然听到了女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微。她又仔细听,间或听到了高跟鞋走路的声音。 吴妈心里一紧,她悄悄起身,摸出枕头下的刀,出屋,女人的声音却忽然消失了,难道是幻觉?她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就在她准备回房间继续睡的时候,一阵猫的叫声远远的传来,如泣如诉,凄厉、哀怨、绝望,犹如皮蛋死前的悲鸣。 吴妈吓得魂飞魄散,一阵风跑回屋,将门关的死死的,跳进床上的被子里,用被子包住全身,尤是如此,她的全身仍然颤抖不已。 猫的叫声越来越近,仿佛就要破门而入。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她语无伦次,不停地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南无阿弥陀佛……” 猫的叫声余音绕梁,久久不绝。她吓得彻夜未眠,在被子里颤抖了一夜。 第二天,她告诉了袁文,袁文半信半疑。但一连几晚都是如此,吴妈快崩溃了。除了袁文,她又不敢告诉其他人。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鬼?” 但话是这么说,可时间来到晚上后,大家都睡不着觉了,因为有月嫂和小女孩两个人的证词,所以大家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脑袋中思考的都是那个未知的脚步声。 也正是因为大家都没睡着,终于在这天夜里听到了,从糟坊深处传来的脚步声,甚至隐约间,似乎还真的有一个女人在低声说话。 这可把众人吓得不轻,七叔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拿着马灯和武器,壮着胆子去检查,但是当他走了一圈之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七叔不由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后把大家都叫了起来,特别带着九岁的外孙女,在宅院里完完整整地转了一圈,目的就是告诉大家一切都是幻觉。 大家虽然在宅院上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但都觉得刚才的声音是真的,因为不可能每个人都出现幻觉,所以大家在回到各自的房间后辗转难眠,每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 并且,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大家经常能听到从宅院深处传来的诡异声音,可每一次当大家壮着胆子检查宅院后,都一无所获,这也把众人折磨得够呛。 于是,大家纷纷向周围的袍哥打听,附近是否发生了怪事,有没有陌生人来到这里,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不过大家并没有安心下来,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自己的宅院中似乎真的存在一个看不见的陌生人。 比如,七叔有一天突然在家中发现了一份,自己从没有订阅过的报纸,而且大家都说,不是自己带回来的报纸。 再比如,大家发现宅院中似乎经常被人翻弄,甚至大家还在阁楼上发现过被掐灭的烟头,而且在宅院外面围墙上,也出现了有人因翻越而留下的抓痕。 钥匙也经常诡异的丢失,七叔还在一个霜夜后的早上,发现了一串从大门里通向仓库的脚印,很明显夜里有人来过。奇怪的是,没有离开的脚印,没有出去的痕迹。 但是,当七叔询问三道警戒的袍哥时,袍哥们都表示晚上没有去过糟坊,更没有到过仓库,并且仓库也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糟坊出现异常的情况,却在长街上的袍哥中渐渐传了开来。 蕊玲绸庄的老板娘是女人,糟坊出现的陌生人也是女人,她显然有重大嫌疑。有袍哥去问她,惹毛了她,她生气了,扔下正在裁剪的尺子说:“老娘要偷人,会正大光明去偷人,犯不着晚上偷偷摸摸的去偷,老娘要偷,也要偷得惊天动地,青史留名来。” 那人笑了:“这个青,该不会是青楼的青?” “你不要看不起青楼。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分岁数。”她骂咧咧地说:“大佬倌不在家,要偷,老娘也要偷大佬倌那样的英雄人物。奶奶的,一般人,老娘还真的看不上。” 那人逗她:“大佬倌有什么好?” “大佬倌俊朗中带着一丝忧郁气质,举手投足之间更是具有独特的魅力……”她忽然泄了气,眼神有些迷茫:“算了,不说了,别人是有家室的人了……” 她黯然。 那人涎着脸:“老板娘,你嫁给我吧。” “侬不是我的菜。” 那人不甘心:“给我一个机会吧。” “就凭你?”老板娘怒目圆睁:“老娘我能玩得起,也能收得住,我可以专一到让人惊讶, 也可以花心到让人害怕,我喝过最烈的酒 ,也放弃过最爱的人 ,我可以像个疯子一样的玩,也可以像个爷们一样工作 ,更可以在家里做贤妻良母,一切的一切取决于你是谁,也取决于你如何待我, 女人千面,你给我的温度,决定我对你的态度,所以请不要站在你的角度看我,我怕你看不懂。” 她说:“滚!” 第45章 酒窖深处 四十五、酒窖深处 袁文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是唯一冷眼旁观的人,也是唯一晚上没有听到异常声音的人。 这一切不正常,引起了她的好奇。 她要找出真相。 真相也许只有一个,染坊里出来的没有白布。 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贪婪的自己,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在一个夜晚,孩子一直哭闹,袁文喂了奶,刚一睡下,就听到了女人走路的高跟鞋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分外清晰。“嘎哒嘎哒”,一个根子落地,一个鞋掌落地的声音,很拽,很嚣张,带着一种节奏起伏的韵律。 这种声音,心情好的时候也许听着会很舒服,对方是个你欣赏的人,也许会听的很舒服,心情不爽的时候,也许会很烦,对方是个你很恶心的人,也许会更烦。也许你就是不喜欢女人穿高跟鞋,那就也会很烦。所以,靠个人感觉。 她问月嫂,月嫂睡意朦胧,一脸懵逼,居然没有听到,她又叫来了吴妈,吴妈吓怕了,居然也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平时,就是这两人最先听到异常声音啊,太奇怪了。她该相信谁?她决心一个人去查个水落石出。她安排吴妈和月嫂照顾孩子,一个人带着枪,不动声色地走出了房门。 她一出门,月嫂和吴妈就“露出了一抹神秘的诡笑。” 脚步声是从糟坊深处传来的。 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撒下皎洁的月光,好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白色的银妆。夜色中,她循声而去。 脚步声到仓库就停止了。 然后,她听到头顶上仿佛有母猫“嗷嗷嗷”的叫声,如怀春一般嘶鸣,渐渐又变成婴儿般的啼哭,在这宁静的夜里,显得说不出的凄厉。 饶是她艺高人胆大,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有风吹过,她感觉身后有人,猛然回头,化枭为鸠,却空旷无人。破碎的窗纸被风吹得就好像痛苦与喘息,黑暗的角落里,却仿佛有一双猫的瞳孔在注视着她。 她的手垂下,手忽然间就好像变得有千斤重,心里忽然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怖。 她的眼睛却盯着那个角落:“出来吧。” 七叔慢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浑身充满了不祥的气息,手里拿了一串钥匙,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没有点火的马灯,瞳孔发出绿色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无奈又悲惨的结局。 袁文淡定地说:“你在等我?” “是的。”七叔说:“这么晚了,夜深人静,夫人不休息,在这里做什么?” “我要查看所有的地方。” “所有的地方你不是看过吗?” “没有。” “糟坊里里外外,你都看过了啊。” “有,有个地方,你没有让我看过。” “那里?” 袁文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仓库,在仓库里,她指着一堆备用酝酿的高粮:“拿开。” 七叔假装不懂,袁文厉声呵斥:“拿开!” 七叔表情忽然变得很诡异:“你真的要看?” “是的。” “不后悔?” “当然。”她一脸严肃,不容置疑,七叔不得不听从,他划燃洋火,点亮了马灯,然后和她一起查看:“这里堆放的是我们新收的高粮,夫人为什么要查看这里呢?” “当然有原因,当然有迹可寻,如同下雨前蚂蚁会搬家,燕子会飞低。这个仓库放的是棉纱、猪鬃等紧缺物资,唯独这个角落放了一堆高粮,你不觉得奇怪吗?”她淡淡地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地没有一口窖池,放高粮做什么?况且酿酒,并不只有高粮一种配方,一种谷物。” 七叔没有说话,他忽然咳嗽了一下,轻声说:“开吧。” 那堆高粱开始旋转,然后袁文脚下就出现了一个地下通道。七叔说:“这个地方,只能从里面打开,外面是没有钥匙的。” “那么,你提着一串钥匙做什么?” 七叔没有解释,通道下面一片漆黑,阴森,看不到人,里面又是怎么听到他的指令的?七叔提着马灯,率先拾级而下。他的声音如同地狱鬼魂的飘荡:“里面有机关,你跟着我,不要乱走,更不要碰任何东西。” 顺着蜿蜒陡立的石阶往下,第二十七梯之后,通道趋于平缓,通道很长,却不气闷,空气很新鲜,在流动,显然有通风口,袁文来糟坊这么久了,已经很熟悉了,她将宅院构造、建筑在心里仔细想了一下,却想不出通风口在什么地方。 七叔的身影在昏暗的马灯下,拉得很长,她紧跟着七叔的背影,亦步亦趋,不敢丝毫大意。 台阶到底之后,再平直走到第一百三十八步的时候,通道到了尽头。尽头有一扇铁门,七叔拿手里的其中两把钥匙,打开了铁门。 袁文很奇怪,地下通道的门是怎么从里面打开的?为什么这道门却要钥匙? 铁门一开,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藏酒洞呈现在面前。 这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天然溶洞,两旁如兵马俑般整齐排列着一坛坛的酒,一个个密封的老陶坛均有岁月的霉斑,七叔停了下来:“到了。” “这里是贮放酒的?” “是的。”七叔说:“这里贮藏的酒,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原酒,有的比我的岁数还要老。整个糟坊的精华,就在此地。” 远处有些许的灯光,地窖洞中仿佛天边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七叔说:“我们回去吧。” 袁文淡淡地说:“前面还没有看到。” 七叔显然不希望她看到,又重复一句:“你真的要看?” “是的。” 七叔提灯又行。 袁文一边走,一边暗记,两边的酒坛排列整齐,很容易计数,走到远处的灯火处,一共有1738坛。这个数字居然和温政的四门六缸豪华别克轿车的铜牌号一样。 难道这是巧合?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灯火处有一扇木门,虚掩着,七叔叹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门里有一个房间,有一床、一桌、一椅、一灯,一酒杯、一茶壶、一火炉。 床上躺着一个人,面容枯藁,毫无表情,脸色苍白骇人如白纸。 这个人赫然是老张! 那个和温政一起离开了很久的伙计老张。 老张的右手已经被人赫然砍断,手已经和他的身体别离。这是他拿鬼头刀的手,这是刽子手用来砍死刑犯的手,这是对老张来说最珍贵的手。 这只手里的刀,杀过不少日本浪人。 袁文惊骇得几乎叫了出来。 老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一个人受重伤回来?温政和王昂呢?她关心温政的生死,心神飘荡之下急步上前,一不小心,手肘碰倒了桌子上的酒杯,酒溢出,然后,她就嗅到了淡淡的酒香,清淡的如同初恋的青葱气息,然后,恍恍惚惚中,她就晕了过去。 “给你说过不要碰任何东西,唉,你还是不听。”七叔叹了一口气,这是她迷迷糊糊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46章 算命的瞎子 四十六、算命的瞎子 当你觉得想死时,可能不是真的想去死,而是不想这么活着。 袁文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自己的卧床上,月嫂抱着女儿在院子里玩,窗外阳光明媚、秋高气爽,一片祥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慢慢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却是一片模糊。有时候回忆起一个片段,突然就中断了,突然就不快乐了,突然被回忆里的某个细节揪住,突然陷入深深的沉默不想说话。 她摸了一下身子,确认并没有受到侵犯。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她平生第一次,感到恐惧,对未来无法预料的恐惧。她隐隐约约感到,她和女儿可能已经成为了糟坊的人质。 她此刻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温政。 那个大山一样沉静如海的男人,她现在的丈夫。 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切礼物都会被暗中标明价格,被人拯救就必然被人统治、算计、甚至出卖。 温政知道这一切吗? 她无法确认。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如果温政不知道,那么,比知道更可怕,因为这说明他已经被屏蔽了,想想都觉得可怕。 她和女儿该何去何从?她只感如坠冰窖,万念俱灰。然后,她听到“笃”的一声响,又是“笃”的一声响,一个瞎子明杖点路,走入了内院。 她的眼睛亮了。 吴妈带瞎子进来:“算命先生,你好好看一下……”忽然想到这是个瞎子,怎么能“看”?马上改口:“算命先生,你好好算一下,这个宅子这段时间总不安宁。” 瞎子戴着一副墨镜,脚上穿着粘着泥泞的鞋,仿佛走了很远的路,左肩上搭着褡裢,右手拿着一个幡子,上面写着算命二字。头上盘着发束还叉一个古色古香的簪子,留着长长的山羊胡,迎风而立,衣袂翩翩颇有些得道的风度。 一副“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表情,一根拐杖尝尽世路的坎坷,为“口中食”,空走一天只赚到孤独。 瞎子就是安西。 他终于找到了袁文现在的所在地,袁文立在窗口,他仰头就“看”到了她。他显然感觉到了袁文,瞎子如果真的看不见,那么在某些方面会特别敏感,比如:听觉,嗅觉,比如:某种心灵感应。 两人内心激荡,如释重负,却不动如山。 安西稳稳地坐在吴妈放好的椅子上,把拐杖和报命铜锣放在桌子上,把幡子立在身旁,脸直直地对着正前方,掐手一算,不慌不忙地说:“你这个宅的灾可是你们自己造的。” 吴妈忙说:“请先生祥示。” 安西算了第一卦:乾为天(困龙得水)上上卦。他口中念念有词:“困龙得水好运交,不由喜气上眉梢。一切谋望皆如意,向后时运渐渐高。” 袁文在听,她知道,这是说给她听的。她现在就是一只困龙,遇到了水,即将如鱼得水,龙翔于天。 安西算了第二卦:水雷屯(乱丝无头) 下下。他说:“诗曰:乱丝无头实难择,拉拉扯扯一大堆。交易出行无好处,谋望求财心不逐。” 他解释给吴妈听:“卦相显示,你们家老爷不宜出行。” 吴妈惊讶不已,忙求解困的方法。 他平静地说:“你们家的宅子,是老宅,只有你们家老爷才镇得住,他一回来,树犹如此,人间依旧,风水就顺了。” 吴妈相信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暗自称奇,口中连连感谢。包了两个大洋,她将大洋恭敬地放在桌上的铜锣里,手无意间碰了一下铜锣,一个脆脆的声音便响了一下。 安西收了钱,继续说:“但是,在你们家老爷离开这段时间,这个宅子是凶宅……” 这是算命先生的一惯做法,先说你一个人印堂发黑之类的,然后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信口开河、巧舌如簧、搬弄是非、口蜜腹剑,然后…… 没有然后了,因为他算对了,因为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惨烈至极的哭叫声,异常的痛彻,众人闻声无不惊心。七叔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嘶叫:“天啊,天啊。” 双目赤红,势如疯狂,冲着袁文所在楼上的那片天空大叫:“凶手,凶手,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外孙女上吊死了。 第47章 思考、推理 四十七、思考、推理 为什么我出身寒门,夏天还会中暑? 邬文静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一直到夏天已过去,秋已深,她仍在思考,她还没有找到答案,就正如她对刘君册的监视,但她相信,她离最终的答案已经很近了,已经触手可及。南京的徐主任,上海的贺军,都在等她的答案,等她的突破。而一旦突破,将是一个惊人的大案。 她一直喜欢思考一些无聊的问题,可是把这些看似无聊的问题串通在一起,就有了发现。 她对贺军说:“我们错过了正在发生的事,如果什么都不做,可能还会继续错过。” 她心里已经千疮百孔,没有力气再去愤怒和伤心。她要采取行动,通过这一段时间的监视,已经可以确定: 第一、刘君册在为温政做事。 第二、在一次对刘君册的电话监听中,他说出了乌鸦这个代号。这是第一次从监听中离乌鸦如此之近。 第三、刘君册并不知道谁是乌鸦。 第四、乌鸦很可能就是温政。 第五、中国人认为乌鸦不吉利,但日本人相反。温政在日本留过学。 第六、贺军受贿,收了温政一辆车。 第七、温政向兰普逊、钱大钧分别送了一辆车,中间人就是刘君册。 第八、很多案子之所以查不下去,半途而废,是因为国民党上层的普遍腐败、官官相卫以及丧失信念。 第九、南京高层很多人暗中卷入了军火、鸦片、紧缺商品的贸易,不少人还有股份。 第十、是关于自己的,她之所以一直是寒门,无法实现阶层跨越,是因为她不受贿、不合污。 第十一、她真正读懂这个社会,看透人生,是她伪装成暗娼的时候。 第十二、她对世界嗤之以鼻、漠不关心,她那伪装的冷漠甚至骗到了自己,都忘了她还有一颗柔软的心。 第十三、她甚至是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敬。因为她不行贿,她也没有猪头。 第十四、…… 关于刘君册,此人过的生活,确实是很海派:此人真的是神通广大,很吃的开: 其一:巡捕房帮办谭绍良要刘君册替他们打听:码头上的两个工头,是否被关在淞沪警备司令部。刘君册便直接找钱大钧了解情况。 钱大钩说:“确实有这两个人,问巡捕房想怎么办?” 刘君册解释说:“我只是找司令打听一下情况的。” 钱大钧笑了:“既然你都出面了,我当然会给你面子。” 刘君册前脚回到巡捕房,谭绍良后脚便高兴地对他说:“这两个人在你回来之前已经放出来了。” 谭绍良奉英国人的命令,拿出200元大洋给他,作为谢礼,刘君册拒绝接受。他微微一笑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帮忙而已。” 他说:“闲话一句。” 这件事给英国佬的印象很深。 其二、兰普逊和谭绍良要刘君册替巡捕房弄一份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印鉴式样。 这是非常难办的事。 但是,刘君册通过警备司令部副官处长茅乃功,把司令部所属各处和侦缉队的印鉴式样都弄全了。 兰普逊看到这些东西,如获至宝,十分感激,给的评语是:“刘君册不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但可以叫司令部的人听他指挥。” 他还表示:“巡捕房不希望同刘君册以外的人接触。” 这是极高的评语,给了刘君册在英租界很大的隐形权力。 其三、兰普逊之所以特别赏识刘君册,因为他不仅是只手通天的国民党高级官员,还是不可多得的“日本通”。 刘君册早年跟随亲戚去日本生活、求学,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十多年的日本生活、留学经历,使得刘君册不仅说得一口流利日语,而且对日本军政、经济、社会、民俗方面都非常熟悉。 自1927年田中奏折出笼后,日本便准备发动侵华战争。为此,日本各系统的情报机关在上海活动猖獗。当时日本在北四川路驻军很多,英国佬深感威胁,英日在上海的矛盾尖锐。 当兰普逊就日本情报机关内幕及中日、英日关系的前景请教刘君册的时候,他就如数家珍般地将日本政府及各财团的情报系统一一道来,其渊博的知识、准确的判断,都使兰普逊折服。 为了和咄咄逼人的日本人较劲儿,兰普逊很需要借助于刘君册这样一个精通日语的日本专家的协助。 …… 关于温政,她发现此人有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其一、温政是个人物。 除了做酒之外,经商很广,经营药品、棉纱、猪鬃等紧缺物资,还贩卖军火、橡胶、汽油等,但他从不经营赌场,不经营妓院,更不贩卖鸦片,而这三项,是最赚钱的项目之一。 帮派都在经营这些,杜先生更是以赌场和鸦片发家。 温政是袍哥堂口大哥,这与他的身份不符。 其二、除了糟坊,温政不置产。 比如沙逊爵士除贩卖鸦片、军火外,还建造了沙逊大厦、河滨大楼、华懋公寓、格林文纳公寓、都城大楼、汉弥尔顿大楼等当时上海地标的建筑,又建造了凡尔登公寓、仙乐斯产业等房产,还有罗别根花园、伊扶司乡村别墅等产业。 而温政没有。 甚至在他老家,除了老宅之外,他也没有置产。 这是为什么? 其三、温政经商成了巨富,他的钱流向哪里去了? 其四、温政正在做一笔军火生意,而其中一部份军火是他自己出资买的,这些军火最终流向哪里? 其五、军火是最烧钱的。 其六、温政经常出入风月场所,却鲜有桃色新闻。在上海的高官巨贾中是很罕见的。 其七、温政有民族气节。 其八、温政不与日本人合作。 其九、温政带人杀了日本浪人。 …… 这些散发的、不连续的信息,告诉邬文静,温政的所作所为,极似一位“不是共产党员的共党份子”,他是最符合乌鸦条件的人。 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另一个人。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因为除了钱之外,很多条件她都符合。 但她不是。她是要猎杀乌鸦的人。 她是一头徘徊在乌鸦门口、随时准备扑上去的、凶恶的母狼。 第48章 凶宅 四十八、凶宅 机会忽然就来了。 得到筱记永盛烧坊出事的报案,探长包伟立刻向贺军打了电话汇报,邬文静正好在一旁,她当即表示,自己也要去看一下情况。 “好。”贺军同意了,但他叮嘱:“温先生是知名人士,你去的时候,尽量大事化小,一个小女孩子嘛,一时想不开……有什么情况,你随时向我汇报,不要擅作主张。” 邬文静一口答应,作为一头母狼,能够进入温政的宅院,什么条件她都可以答应。 这就如同炼钢,就差最后一道淬火的程序了。 她带了一队人马,很快到了糟坊。她到的时候,包伟带着警察已经在勘察现场、询问相关人员做笔录了。作为探长,包伟是非常专业的。 邬文静没有想到的是,现场居然有一个算命的瞎子。 包伟将在场的所有人,全部扣下来了。 包伟说:“队长,邬这个瞎子只是来算命的,吴妈和月嫂都可以作证,他来的时候,就一直坐在院子里,那里也没去,跟这件事没有半毛关系,我看,记录一下联系地址,就放了吧,让他回家。” “探长,你说的对,我完全同意。”邬文静笑了笑,口中答应,却在盯着瞎子观察,瞎子非常平静,平静的可怕。她却忽然如游龙吐蕊一样轻轻地飘到瞎子面前,一伸手就拿下了他的墨镜。瞎子没有动,墨镜后是一双瞽目的眼睛,白多黑少,毫无生气。她用一只手在瞎眼面前晃动了几下,眼球一动不动,毫无感应。 他确实是一个瞎子。 她将墨镜给瞎子重新戴上,说:“你可以走了。” 他根本没有走的意思。 邬文静又说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瞎子还是没有走的意思,慢吞吞地说:“我知道,只是我还有一卦,我算完了再走。” “什么卦?” 瞎子笑得很神秘:“因为这一卦,是为你算的。” “为我算?”邬文静惊讶地说:“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用知道。”瞎子说:“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离开?因为我在等你,一个有缘人。” 他口中念念有词:“批阴阳断五行,看掌中日月,测风水勘六合,拿袖中乾坤,天闻若雷,了然今生前世。神目如电,看穿仙界凡间,天地万物无所不知,阴阳八卦生死明了。” 然后出了第三卦:水地比(船得顺风)上吉,他念了一首诗:“船得顺风任飘蓬,投向有准宜出门。交易求财得大利,一切谋望事有成。”他解释说:“卦象显示,你要谋的事很快就会成功。” “你知道我要谋划什么事?” “因为你要抓一个人。” “是什么人?” “准确地说,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动物。”瞎子淡淡地说:“这种动物叫乌鸦。” 邬文静笑了,觉得这个瞎子非常有趣,有趣极了。 安西拿起算命的家伙,拐杖一点,“笃笃笃”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脸色忽然也变得和他的眼角同样灰暗,讳莫如深,口中还在叹息:“凶宅啊,凶宅,这个宅子还要出人命啊。” 邬文静招来一名手下:“老六,你去跟踪他,看看他住哪里。” 老六是侦缉队跟踪的好手,答应一声,跟了出去。 包伟诧异地说:“我们不是留下了他的地址吗?” 邬文静摇摇头:“这种写的东西,你也信?”她严肃地说:“老六的身手,也不一定能跟踪得了这个瞎子。”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看清了我们所有的人。” “这个人不是瞎子吗?” 邬文静冷冷地说:“如果你以为他真是瞎子,那么我们才真成了瞎子,才真的是有眼无珠。”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把他扣下来,带去警察署?” “用什么理由呢?他又没犯事。”邬文静淡淡地说:“况且,他在暗示我,已经找到地方了。” 当潮水退去,连一声再见也不会讲。 袁文在楼上的长廊上倚坐,平静地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们。这一场由小女孩的蝴蝶翅膀展翅振动,会不会最终变成一场有史以来最剧烈的风暴? 袁文的眼神很落寞,好似看繁华落尽,许一世沧桑,到头来都成烟雨,只留一地寂寥的月光…… 邬文静从一进宅院那刻起,就注意到了这个美丽的女人。她问吴妈:“这个女人是谁?” “她是我们家夫人。” 邬文静注意到,瞎子走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向上面望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他和上面的女人在用唇语交流,而她一个懂唇语的人居然看不懂两人在交流什么。 因为两人不是在用汉语交流,而是在用日语。 她不懂日语。 她忽然觉得这个宅子里面暗潮涌动。 她来对地方了。 邬文静问包伟:“你们验了尸没有?” “验了。” “我没有看到法医到场啊。” “我们辖区只有一个法医,还是大清留下来的老仵作,他在出另一个现场,正在赶来的路上。”包伟疲惫而无奈地说:“辖区命案频发,我们都疲于奔命啊。” “法医都还没有来。”邬文静当然清楚乱世人命如草芥,但她还是有些难过好奇:“那么,是谁验的尸呢?” “就是这个瞎子。” “刚刚离开的这个?” “对。”包伟说:“我来的时候,瞎子已经验完尸体了。” 邬文静对吴妈说:“你什么时候来糟坊的?” “民国还没有成立,我就来这里做佣了。” “嗯,你是这里的老人了。” “是的。” “糟坊你应当非常的熟悉。” “这里就是我的家。” “出事前后,你一直在院子里?” “是的。” “这个瞎子是怎么验尸的?” 吴妈心有余悸:“一听到七叔的哭叫声,瞎子就立刻飞奔过去,接住了小女孩子的尸体。”她表情有些迷惑:“瞎子的动作非常快捷、熟练,那一瞬间,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个瞎子。” “一个算命的,他没有工具,是怎么验尸的?” “他用手摸,慢慢地摸。” “只用手?” “是的。”吴妈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他的手仿佛就是他的眼睛,仿佛就是一只蚂蚁的触脚。他摸了之后,就说,小女孩死亡的时间是深夜2点左右,死因不是上吊,而是被人用手掐住脖子,窒息而死的,死后才制造上吊的假象。” 她补充说:“他还说,杀害小女孩的,是她非常亲近,非常熟悉的人,因为她死的时候,是一很快乐的样子。她至死都没想到这个人会杀她,很可能还以为这是一场游戏。他叹息说,虎生尤可近,人熟不堪亲,伤害她的反而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吴妈也很难过,她的眼中,这个瞎子仿佛是一个神一样的人物:“他连小女孩的表情和心态都摸出来了。” 邬文静没有再问,她也去查验了女孩的尸体,然后她看了看包伟,包伟说:“我也检查了尸体,以我多年的经验,这个瞎子没有说错,比我们看的还准确。” 邬文静点点头,对于这个瞎子,她不得不佩服,也很诧异。 她示意包伟等人继续勘察,自己一个人慢慢地向楼上走去。 秋尽江南草木雕,一只蝴蝶正围绕在袁文身边,上下飞舞,她痴痴地看着蝴蝶,蝴蝶的生命是世间最美丽的一种,它却像流星的光芒一闪即逝,上天是很公平的,往往越美丽的东西生命就越短暂,不过,一刹那间的至美,就是天地间最好的永恒,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邬文静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绿芜遍地,黄叶满林;唯有虫鸣,不知兴亡。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优雅而娴静,恬淡而随意,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仿佛两个认识多年的知己,早已心有所戚,何必多语,何必说破。 花香缭绕,倒影垂髫,肃而不严,满而不溢,清新淡雅,沁人心脾。直到温婷开始啼哭,月嫂把她抱上来,请袁文哺奶,邬文静才慢慢地走下楼。 她一个字也没有询问,但所有的问题,一个似乎已经问了,一个似乎已经答了,这已经足够。 她抬头看。 透过飞檐,看石库门上面的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第49章 弱点 四十九、弱点 这一天,糟坊没有对外营业,对外宣称是盘点存货,就是盘存。邬文静和包伟将糟坊所有相关人员,除了袁文之外一一盘问,作了笔录,又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她和包伟赶回总部,立刻去了贺军办公室。 自从包伟在咖啡馆枪战中死命迎战,贺军对他的信任极大增加。贺军一直在等两人,马上亲自给两人各递了一杯水:“回来了?辛苦了。” 包伟一口喝干了杯中的水,心存感激,一杯上司亲手递上来的水,就是最好的慰藉,他立马感觉一天的辛劳没有白费,当下,他将情况原原本本地向贺军进行了汇报。贺军听得很仔细,很认真,脸色渐渐严峻起来,事情的发展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他问两人:“你们怎么看这件案子?” 包伟说:“等您的指示。” “先说说你的看法。” “我留了几个弟兄在原地,我的意见是先把七叔抓起来,他的嫌疑最大。” 因为事关温老板,他当然要先请示。贺军看向邬文静,她慢慢喝了一口水,若有所思:“七叔确实有嫌疑,但是杀死自己亲外孙女有违伦理这样的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她说:“首先,为什么要对一个九岁的小女孩下手?动机是什么?” 贺军问:“她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 “有这个可能,不排除这个假定,但是,我们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她说:“这就是一个前面卖酒,后面居住的宅子。” “但是。”她沉吟了一下,说:“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就是有人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筱记永盛烧坊。”她说:“有人想对付糟坊,借我们之手,驱虎吞狼。” “你是说……” “糟坊是温老板的地盘,他是袍哥堂主,长街一战,杀得日本浪人片甲不留,一个不剩,威震闸北,他本人却能全身而退,日本人一时也无可奈何。”她说:“但是,日本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你是说,凶手是日本人?” “极有可能。” “可是,糟坊是袍哥势力范围,一般人是很难在深夜进去的啊。” “这正是此案的关键。” 包伟在一旁插话:“所以,我的判断,是内部人做的。” “内部谁做的?”邬文静说:“那个温老板的日本夫人吗?” 包伟肯定地说:“当然也有嫌疑,但她是温老板的夫人,我们不敢擅作主张。” 贺军沉吟,在心里掂量。 包伟也有些不解,问邬文静:“队长,你一个人去询问袁文,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配合?” “不是。”邬文静说:“因为我根本没有问。” “没有问?”包伟怔了怔。 “我们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又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水:“我们虽然一句话没有说,她却把该说的都说了,她说的已胜似千言万语,无声胜于有声。” 包伟一脸懵逼。 “我们今天询问的这些人中,或许并不见得每个人都说了实话,但相信也不会每个人都说了谎。我们下一步就需要调查、相互取证,查清那些是假的,那些是真的。”她解释说:“袁文没有说话,就是说的真话。” 包伟似懂非懂,贺军却若有所思。 “目前来看,瞎子说的都是事实。”她说:“但是,瞎子有一点没有说,这一点恰恰是最关键的一点:掐住小女孩子脖子的手,留下的指痕,有一处极不显眼的地方,多了一个掐痕。” “你是说……多了一个手指?” “对,凶手是个六指。” “六指?” “是的,凶手的右手多一个小指头,凶手是一个右手有六个指头的人。这个小指头的掐痕十分不明显,很容易被人疏忽,一定要非常非常仔细,非常非常有经验才能发现。这个指头平时很少用力,可以说平时是很少用的,也用不上,但因为掐的时候,凶手也很紧张,用力过猛,第六个指头才在脖子上留下这一极淡的掐痕。”她说:“所以,七叔和袁文虽然都有嫌疑,但基本可以排除是杀人凶手。” 这一点连包伟都没有看出来,包伟奇怪:“那个瞎子为什么没有说明这一点?他没有摸出来吗?” “他当然摸出来了,只是没有说而已。”邬文静说:“因为他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糟坊的内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正说话之间,老七回来了,他跟踪的人跟丢了。贺军虽然有些生气,还是给他重重地递了一杯水,轻声批评说:“老七,你是侦缉队跟踪的好手,怎么连一个瞎子都跟丢了?你眼睛长哪里去了?” 老七接过水杯,不敢喝,惭愧不已。 “这件事不能怪老七,我派遣他去,只是想证实我的猜测,因为他跟踪的不是一般的人。”邬文静说:“有一个日本人很符合算命瞎子的样子,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安西。” “你说的是原井原公馆,现在的安西公馆的主人?” “对,就是他。”邬文静说:“我虽然原来没有见过他,但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这个人就是安西,”她解释说:“正因为他是安西,他当然希望我们死死盯着糟坊,他来糟坊,就是来探听消息的,为井原等人以后报仇的。所以,他才没有说出最关键的地方,我们稍一疏忽,就真的被借了刀,杀错了人。” 这下轮到包伟惭愧不已了,作为探长,他居然没有察觉,被人牵着走,此刻,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邬文静最后得出结论:“糟坊的人没有一个是六指,所以,凶手并不是糟坊内的人。” 如果尖锐的批评完全消失, 温和的批评将会变得刺耳。如果温和批评也不被允许,沉默将被认为是居心叵测。如果连沉默也不再被允许,赞扬不卖力将是一种罪行。如果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 那么,那个声音就是谎言。 人有很多谎言,比如:我再也不喝酒了。 贺军特别重视谎言,他没有评价邬文静和包伟的推断,作为城府极深的上司,有不同的想法他也不会轻易表达出来,但他鼓励下属畅所欲言,并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他经常教训下属:“做特务一定要有缺点,有缺点的人才是一个正常的人,正常的人做特务才不会容易被人察觉。” “做情报工作要常说真话,十句里要有九句真话,这样说一句假话才有人信。而且把每个谎话都当成性命攸关,这样说谎就不会内疚。” 对于假话,他也有自己的看法分享给下属:“不要怕别人给你说假话,跟你说假话,是在提醒你,你的智商有问题。” 他说:“我自己说的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我必须把假话当做真话来说,因为有时候假话比真话来的重要。” 他特别欣赏邬文静,因为她能够从很多的谎言中,分析出真实的情报出来。包伟作为一个普通的探长,是称职的,但他面对诡谲的谍战,就有些吃力了。 当下,贺军继续问:“你们后续打算怎么做?” 包伟感觉进了死胡同,无语。邬文静不以为然地说:“为什么我们只把注意力放在糟坊,而不放开一点?糟坊的背景是袍哥,一条街上,书店、棺材房、绸庄都是袍哥,这些人都有机会进出糟坊。” 包伟一下子击掌:“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小女孩从小在糟坊长大,这条街上一定有很多熟悉亲近的人,比如:女人。” “你的意思是,绸庄的老板娘?” “是的。她算一个吧。” 包伟感慨:“女人故事多。”他不解:“有六指的女人恐怕很少吧。” “我们的目标并不是她,是查她背后的人。”邬文静说:“我们的目标是乌鸦,这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的话,说到贺军心坎上了。她不紧不慢地说:“小女孩的案子我们要慢慢查,不忙结案,直到用此案抓住乌鸦为止。”她加重语气:“我们永远不要忘记,我们要查的人,是乌鸦。” “好!”贺军立马拍板:“就这么定了,我会全力支持你。我会让通迅科配合你们,做好侦听,同时,情报科在这段时间,由文静直接指挥。” “谢谢。”能得到上司的支持,邬文静放心了,她说:“狗不能喂得太饱,人不能对他太好!嫉妒你的人,是离你最近的人,伤害你的人,也是如此。我们就从温老板身边最近的人查起。” 包伟嘲笑:“这样,不又回到糟坊了吗?” “你错了。”邬文静说:“温老板是个商人,平时活动轨迹就是一个商人,如果他真的是乌鸦。”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贺军,贺军淡淡地笑了笑,平静地在听,眼镜后面的眼睛一如往常,她继续说:“我说的是如果,一种假设,我们可以假设,他真的是乌鸦,以他的身份和实力,他在中共特工中的地位一定很高,在中共内部,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一定极少。那么,问题来了,他怎么与他背后的组织联系呢?他如何传递情报?如何接受指令?他又如何在不直接出面的情况下,指挥他在特工中的下属呢?” 她说出了她的推断:“他会有一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就是一个通讯员,一个信史,给他联络中共组织,传递情报。” 她说:“我们要查的,正是此人。” 贺军和包伟听得连连点头。 她说:“我有个基本判断,因为中共内部保密的制度,这个人不会是糟坊的人,也不会是袍哥,甚至表面上与糟坊没有任何直接关系,这样可以秘密做事,他却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比如医院,他可以假装去看病。我怀疑达生医院曾经就是这样一个地方,逃走的柯大夫很可能就是他的通讯员。” 她说:“如果真的是这样,柯大夫逃走了,中共一定会安排另一个人来当他的通迅员。” 包伟说:“说一千,道一万,这个人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们要查。”邬文静说:“但我相信,这个人很快就会在糟坊现身。” 贺军沉吟片刻,郑重地说:“好,你们死死盯着那里,但是,在没有证据之前,你们谁也不能动温老板。” 邬文静和包伟答应了。 对于女人,包伟有他的看法,他斜视着她,不由感叹:“能够伤害温老板的,一定是女人,能够对付温老板的人,也一定是女人,比如邬队长。” 邬文静笑了笑,不置可否,眼中却闪着些许的茫然。她想到了袁文,那个迷一样的日本女人。 也许,打开糟坊的钥匙,就在这个女人身上。 温政的弱点,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迷一样的女人。 第50章 归来 五十、归来 镜子和钱包,可以回答生活中大部分的为什么和凭什么。 女人的很多答案就在镜子里。很少有女人不喜欢照镜子的,尤其是美丽的女人。美丽的女人如果不让她照镜子,就如同不让她生孩子。 这是袁文生孩子之后第一次照镜子。镜中的她依然螓首蛾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整个人生了孩子之后更有女人味了,脸上有做母亲的喜悦,亦有思念的伤感和担心的忧虑。 糟坊笼罩在一片悲伤、压抑、恐慌的气氛中。 屋檐下的灯笼被罩以白纱的长明灯代替,沉重的死亡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盏盏白灯,宣告着平静的终结。 没有人来和她说什么,似乎所有人都在回避她、躲着她。一到晚上就紧闭门户,空前警戒,但一连几晚,都有人悄悄进来,均是用一种韵律敲门,七叔亲自去开门,来的都是她不认识的陌生人,直到有一晚她还看到了五爷带着几个人,神神秘秘地进了七叔的房间,关上窗帘密谈,不知道在谈什么。临走的时候,五爷不时望向她的阁楼,一副杀气腾腾的表情。 她泰然自若。 温政呢?他还好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当垆的文君、初嫁的小乔、宋玉东墙……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镜中月,水中花,镜子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如梦如幻的身影,一个人倚在门边,看着她微笑。 这个人仿佛就似经历了一场战争,血战结束后,脸上有了皱纹,形容枯槁,没有半分神采,唯有一双经过战火淬炼过的眼睛,坚韧、刚毅、执着,他看着无数次战友在他身边倒下,经历无数次死里逃生…… 她差点没有认出这个男人,却忽然转过身,扑上去,紧紧地抱着这个生命中的男人,她深深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已经融入到了她的血液中。 温政终于回来了。 他仿佛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糟坊,就如同她第一次来糟坊的情景。 这里是他的家。 两人紧紧相拥,袁文很意外,很惊喜。 她忍不住委屈的小声抽泣。 “女儿还好吗?” “她很好。她和月嫂已经睡着了。” 温政去看了看孩子,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个热水澡。袁文亲自给他烧汤,泡在风吕里,水温逐渐增加到人体最适合的温度,他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 在东瀛,钱汤中,有负责搓澡的“三助”,在家里,由女人给丈夫搓澡。袁文以东瀛女人特有的温柔细致,给他搓澡,看到他身上不少新添的伤痕,她心里很难过,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个男人。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服务,不影响到伤痕,泡过汤,他全身被搓得干干净净。然后,他站了起来,用一桶冷水从头淋了下来,他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和肌肉终于恢复了弹性和活力。 这个风吕体积非常大,容量也极大,可以两个人一起泡。虽然溅出了一些水,也露出了一些水,桶中的水还是够满的,也够热。 袁文坐了进来。 小时,她外婆曾对她说:不是你的衣服,就是穿上了还是要脱下的。 所以,在卧室,在温政面前她一般不穿衣服。现在,她就脱了衣服。她的肌肤光滑如玉,如雪,她的美在皮相,也在气质,更在腹有诗书的风骨。 温政发出了一声欣赏的叹息。 在这喧闹的凡尘,我们都需要有适合自己的地方,用来安放灵魂。也许是一座安静宅院,也许是一本无字经书,也许是一条迷津小路。只要是自己心之所往,都是驿站,为了将来启程不再那么迷惘。 久别胜新婚,两个干柴烈火的人,终于急不可耐地做了不可描述之事。两人极尽缠绵,痛苦和快乐交织,仿佛一起频临死亡的边缘。 喘息初平,袁文想讲述这里发生的事,温政笑了笑,亲了她一下:“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了。”他解释:“七叔已经派遣人告诉我了。” “你不怀疑他?” “当然,我相信七叔,就如同相信你一样。” “你不怀疑我?” “我为什么要怀疑自己的妻子?”温政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有那么多卖酒的地方,而你偏偏走进了我卖酒的槽坊,世界真的很奇妙,这不是缘份,是什么?” 袁文眼睛一红,心潮起伏,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水。 “这其实是最简单的判断,是常识。”温政说:“常识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而不是什么高深的知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谁都可以怀疑,但你不能。因为你不仅是我的女人,还是女儿的母亲,没有一个刚生下孩子的母亲,能对一个小女孩下毒手的。”他说:“这是人性,是母爱。” 他一脸平静、坦然自若:“我相信常识,相信人性。” 袁文的眼泪终于尽情地流下来了,多少天的委屈,都融化在感激信任的泪水中。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真凶,为小女孩报仇。” “你打算怎么做?”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他说的是实话:“我们会很麻烦,我们被盯上了。” “嗯。” “被盯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警察署随时可以用查案的名义来搜查、甚至可以带人去警署,以嫌犯的名义扣人。”他迟疑地说:“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在这样的多事之秋,糟坊会有一段很艰难的日子。” 他说:“其实杀了井原公馆的人之后,我就预感后续不会平静,不要妄想大而不倒,更不要认为我们总能赢,谍战的自然规律告诉我们,真正的危险,绝不会令人感觉到危险,等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必定已经迟了。” 温政明显瘦了很多,憔悴中多了一份沧桑,她很想知道,离开的这些天,温政带着老张、王昂遇到了什么。 王昂并没有回来。 她心痛地轻抚着他苍老了很多的脸,追杀、逃亡之中体会的绝望、疏离和哀愁,淡淡的在这张脸上不经意地流淌出来。 他说:“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们出去之后,我们发生的事?” 袁文说:“是的,我可以分享你的喜悦,同样,也可以分享你的悲伤,分享你所经历的痛苦、杀戮、战火、背叛……我们所经历的每一次挫折,都会在灵魂深处种下坚韧的种子。” 一鲸落,万物生。 疾风才知劲草,家倾方识忠仆。 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人,在众人都营营碌碌的时候半醉半醒,在众人都退避三舍之时却迎难而上,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证明自己远比他人高贵的价值。 最后,像囊中之锥一般脱颖而出。 他早已见惯生死无常,却仍将每个人的故事、每个人的死亡记在心里,好像那就能在这座冷漠的都市中,证明每一个生命的价值。 一起熬过了这个秋天,满池的鸢尾,一树玫瑰,时光不语,静待花开…… 于是,温政开始慢慢讲述了这些天,他们所经历的事…… 第51章 小六指 五十一、小六指 “特工中有没有右手是六指的人?” “没有。” “我说的不仅仅是国民党特工,包括并不限于中共特工、日本特工、英国特工、苏联特工等等 。” “没有。” “真的没有?” “据我所知,真的没有。因为有这样明显身体特征的人,根本不适合做特工,在第一阶段的筛选中就会被淘汰。” “江湖上呢?” “有一个,叫小六指。” “这是一个小孩子吗?” “不是,他的年纪恐怕比我们都古老,他在大清时就已经在上海成名了。” “这么说,这是一个老人了?” “是的。” “这个人是一个杀手吗?” “是的。” “他杀过多少人?” “一个都没有杀过。” “没有杀过人?” “是的。他并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 “那么,你为什么称他为杀手?” “因为他的特长并不是杀人,而是赌,他是通过赌,杀光对手的钱财。赌的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许多人家破人亡,可以说,他通过赌,杀的人,比很多真正的杀手都多。” “他的赌术怎么样?” “几乎没有败绩。” “他是怎么赌的?” “用他右手的第六根手指。” “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个人?” “杜先生开的赌场里。” 范绍增一张圆脸上都是汗,冷汗。 他长的很胖,一紧张就容易出汗。他的手在抖动,他带着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冲杀的时候,他的手都没有抖动过。 这一把输下去,他带来的50万大洋就要输光了。 对面的小六指风清云淡地坐着,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如同看一头等待宰杀的羔羊,他的手放在桌子上,他吃饭的家伙就是这只手,他每天都会用牛奶浸泡这只手一个时辰,直到手变得柔软如棉,窃物如常。 他很珍惜这只手,平时都要戴上一种肉色的手套。 温政忽然过来,笑着说了:“范大爷,你休息一下,我陪他玩几把。” 小六指没有反对。 温政坐了下来。 小六指冷冷地抓起两个骰子轻轻地掷了下去,骰子不停旋转,在将要停下来之前,他的第六个指头轻轻地碰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温政手里的烟灰轻轻一弹,轻轻地弹开了那根手指,骰子的点子就变了。 “我押大。”温政说:“开。” 小六指开了,只有一点。 温政笃定从容地笑了:“我赢了。” 范绍增大笑,如释重负:“温老板,格老子,真有你的!” 又一把,小六指变幻手法,左手、右手互动,两个骰子轻轻地掷了下去,左手却护住了右手,右手的六指再次碰了一下骰子,影响骰子的方向,温政却在桌子上轻轻地敲了一下,骰子的旋转就停了下来。 “我继续押大。”温政说:“开。” 仍然只有一点。 温政笑了:“我又赢了。” 范绍增乐了。 小六指手心出了汗,他清楚,遇到高手了。 一连几把,温政均破解了他的手法,将范绍增输的钱差不多都赢回来了,然后温政起身:“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今天到此为止。” 范绍增大笑,豪爽地说:“要得嘛,见好就收,得饶人处且饶人嘛,这里毕竟是杜先生的场子嘛。” 小六指长松一口气。 温政俯下身,在范绍增的耳边小声说:“军火明天运到上海码头。” “太好了。”范绍增精神一振:“你安排的如何?”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你会赌?” “会一点点。” “一点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刚好会一点,刚好能够赢小六指。” 袁文说:“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你不知道,离开你的这段时间,我有多想你。” “我也是。” 温政继续给她讲,他的故事。夜色温柔,袁文又给风吕加了热水,两人慢慢地享受这美好的时光。 他说:“我离开之后,先去了赌场。” “赌场?”袁文说:“你为什么先要去赌场呢?” “我要去找一个人。” “范绍增?” “不是,他只是金主,买家,我要找的是另一个人。” “谁?” “小六指。” “你找他做什么?” “因为我要用他的第六根手指。” “这根手指有什么用?” “这根手指不仅可以影响骰子的速度、角度,还可以换牌,甚至还可以偷东西。” “偷什么?” 他笑了笑:“除了偷人,除了偷心,他什么都会。在江湖上,他偷的本事比赌还出名。” “他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他有个弱点,就是不能坐板凳。” 若网在纲,金风未动蝉先觉。 空蝉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有句话叫板凳要坐十年冷,这里最难的不是十年冷,而是坐板凳。小六指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坐冷板凳,不要说十年,就是一时片刻他都无法忍受。 因为一个人习惯了长时间的在聚光灯下,你想让他低调都不行。 他要坐真皮沙发。 当温政要和他谈人生的时候,他立马答应了,很少有人能拒绝温老板的邀请,他也不能。两人在赌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谈话,不远处还有一个垃圾点。 赌场装修的再豪华、再高档,但无论多么壮观的后面都有一些阴暗、霉变、潮湿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邪恶从阴暗的阁楼中、腥臭的小巷里、污秽的小水道旁向外溢出,裹挟着凄风急雨淹没了深陷泥沼中的灵魂。 温政选择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袁文不解:“你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地方和小六指谈话?” “因为安全,这样的地方,除了扔垃圾的人,很少有人来。”温政说:“小六指是一个非常讲究的人,在那样的地方,他会很不习惯,内心会很抵触,会希望尽快结束谈话,这样他思考的时间就会减少。” “小六指愿意?” “他不情愿。” “你对他说了什么让他乖乖就范呢?” “我只是告诉他,想不想去外面抽根香烟。” “这么简单?” “是的。”温政淡然地说:“而且,他根本不吸烟。” 在后面,污浊的环境、刺鼻的气味,小六指非常不适应,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捂着鼻子:“温老板,有什么事,你快说吧。” 温政不慌不忙地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方才慢慢地说:“我想请你帮我偷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文件。”温政说:“偷出来之后,我会立刻安排临摹,然后,你又要将临摹的文件还回去。” “偷梁换柱,狸猫换太子?” “是的。” “我有多少时间?” “半个小时。”温政说:“这半小时不仅包括偷换的时间,还包括文印、临摹的时间。” “在那里偷?” “海关大楼。” 小六指倒吸了一口冷气。 上海通埠以来,上海江海关长期被英、美、法把持,海关大楼洋人众多,戒备森严。温政说:“我知道这很难,如果不难,我就不会找你了。” 能得到上海滩赫赫有名的温老板亲口称赞,小六指显然很受用,他说:“事后,我有什么好处呢?” “事成之后,我欠你一个人情。”温政淡淡地说:“你知道,我和杜先生一样,把人情面子看得很重的。” 这是一个郑重的承诺,以后,小六指遇到什么难事,温政及其后面的袍哥势力一定会出手。 所以,小六指立刻同意了。 第52章 犹太契约 五十二、犹太契约 海关大楼矗立外滩。 大楼分东、西两部分,大门的设计为古希腊神庙形式,四根经典的希腊多立克柱支撑起庞大的建筑,柱子上端为方形,雕刻花纹,给人以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与雍容典雅的汇丰银行大楼齐肩并列,相得益彰,被称为汇丰银行的“姐妹楼”。 温政和小六指一起来拜访江海关的总税务司,洋人罗福德。 从英国人赫德被清政府总理衙门任命为江海关总税务司以来,这一职务一直由洋人担任。 在401房间,罗福德接见了两人。 这个房间的窗户玻璃上,有一个用英文刻的名字:F.w.mASE,这个洋人的中文名字是梅乐和,就是罗福德的前任,是他用戒指上的钻石在窗户玻璃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政和罗福德是老朋友了,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他拿出了海关通知单,说明了来意,罗福德看了之后,向两人展示了这批军火的报关单,温政看了之后,递给了小六指,让他暗中记住这张单子,他要偷的就是这张单子。 看了之后,报关单回到了罗福德手里。 这张单子就放在罗福德办公桌第二个抽屉的一个文件夹里。 谈完正事。温政起身告辞时悄悄递给罗福德一个包有汇丰银行500大洋银票的信封,作为谢礼。 罗福德笑纳了。 他一直送两人到楼下。 袁文不解:“你们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调包呢?” “你小看了这帮洋人,他们是怕死,但有钱赚的时候他们可以不要命。他们非常精明,非常清楚报关单的价值,从到我手里开始,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你可以用障眼法啊。” “没有用,因为偷并不是目的,更改才是。”温政说:“我们需要更改的时间。” 如果可以改变,有何不高兴?如果不能改变,为何不高兴? 这是印度的一位叫寂天大师曾说过的话。 很有哲理的一句话。 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如果可以改变,为什么我们不去改变? 温政希望改变,改变这个国家。 他就在做这样的事。当天夜里,温政亲自开车,带着小六指来到海关大楼。小六指顺着高楼,爬上去了。一会,他偷到报关单,从一条绳子上滑了下来,一旁的王昂立刻接过。 事先,温政安排人,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里面有一位篆刻大师马上开始雕刻上面的印章,七叔开始临摹上面的笔迹,尤其是罗德福的签名。 整个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因为印度巡捕六个小时换岗,巡视走一趟一个小时,半小时刚好走到401房间外面折返。 在制作这段时间,小六指不停看怀表,他紧张得烟都忘记了点。 他不吸烟,但在紧张的时候,他手里会不知觉的拿着一根烟。 --手里没有一点东西,他会不自在。 袁文惊讶:“你是说,七叔参与了?” “是的。” “我怎么每天都见到他在糟坊?” “每时每刻,你都亲眼见到了吗?” 袁文想了想:“没有。” 她承认说:“其实,他也不是每个时刻都在。” “因为当时我没有带他走,所以,你想当然在认为他在,其实,他一直在配合我的工作。”温政说:“我要的,其实就是这个效果,有七叔在,外面不敢进来,内部不敢乱来。” 袁文说:“你为什么非要偷换那个单子呢?” “因为沙逊爵士。”温政说:“这件事一定要得到他的支持,或者某种程度上的默许。因为军火的数量,他最清楚。别人可以隐瞒,他不行。” “你怎么做的?” “我直接找他谈。”温政说:“很多学者喜谈误解,其实人与人关系中并无误解,只有误判。所谓误解是基本理念的冲突,往往被用来将误判的责任推给对方。人与人之间不交流对消除误解不起作用,其目的应该是在各自利益的基础上消除误判。” 他说:“商人逐利,案板上的韭菜才讲是非。为了不误判,我用了洋人最喜欢的方式,直接。” “你怎么做的?” “我给他谈钱。” “就这么简单?” “是的,就这么简单,其实越复杂的事,越要简单做。”温政说:“我要做的,就是把复杂的事,简单化。” “我喜欢金钱,因为金钱给我安全感。”沙逊爵士说:“金钱不会背叛我,但人会。” 在楼顶的空中花园,在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温政直接向沙逊爵士说了实话。有时候,说实话比假话更管用,尤其是在沙逊爵士这样精明的老狐狸面前,反而起了很好的效果。 果然,听了之后,沙逊爵士心里似乎早有成竹,他笑了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完全可以不说的。” “我不说你也会知道,因为,我瞒不过你,与其如此,还不如说实话。”温政说:“我是商人,赢利是我的目的。我只是想多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 他说:“在瞎子的世界里,独眼就是国王,在我的世界里,金钱就是国王头上的王冠,在我眼中,只看到这顶王冠。” 沙逊爵士作为商人,很受用,他很喜欢和温政这样的人打交道。 没有谁会不喜欢有人给你送钱的。 犹太圣典中说:“钱不是罪恶,更不是诅咒,钱是会祝福人的”,犹太人的信仰鼓励其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赚钱,将金钱当做“世俗的上帝”,这让犹太生意人在经营时很少有思想负担,讲求实用主义,只要有钱可赚,不贵高端大气的钻石生意,还是赚死人钱的棺材生意,都是一样的。 温政就利用了犹太人的这一特性。 沙逊爵士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也经营有棺材铺?” “是的。” “生意如何?” “好得不能再好了。” “很好。”沙逊爵士说:“你喜欢钓鱼吗?” “我不钓鱼。”温政说:“我只吃鱼。” “作为钓鱼人,我是不会空手而归。钓不到青鱼我就钓草鱼,草鱼没有就搞鲫鱼,搞不到鲫鱼我就偷狗,偷不到狗就抓鸡,再抓不到就摘黄瓜、掰人家玉米。实在搞不到我就趴在池塘边喝口水再走……”沙逊爵士说:“这是我做生意的法则。” 温政发现,他很喜欢这个法则。 沙逊爵士说:“我们犹太人又称之为‘契约之民’,非常看重契约,只要签订了合约,不管发生了什么问题,都不会毁约。我们认为契约是其和上帝之间的约定,这是我们犹太人的另一个生意法则。” 他继续说:“我喜欢上海,因为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他一字一句地说:“富贵险中求,我喜欢冒险,你已经付了定金,我会遵守我们之间的协定。” 袁文说:“沙逊爵士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温政说:“他这么说有两层意思,第一点,要保证他的利益,第二点,他会履行我们之间的协定。” “还有一点,他没有明说,只是暗示,他只看契约,这个契约就包括了报关单。” “他为什么不明说?” 温政叹了一口气:“因为有些话,有些事,只能做,是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 “他为什么会答应你?” “因为我们是朋友。” 袁文不太信,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朋友这种动物。 “在国际关系中,基于国家利益的合作关系,才是最靠得住的,人也一样。因为我们相互做贸易生意很久了,双方有默契,有诚信。”温政说:“我是他的客户,我能给他带来财富,他能给我资源,我们是相互需要的。” “最牢固的人脉关系 ,一定是金钱关系。人脉的本质不是互相认识 ,而是互相需要 ,钱是衡量人际关系的工具 ,利害关系越大的两个人,关系越牢固 。真正的朋友不是受欢迎 ,而是被需要 。” “所以,他才会说,人会出卖人,但金钱不会。” “所以,他才会默许我的请求。” “所以。”温政有点腼腆:“我才说实话。” “他没有怀疑你是共党?”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不是共党,对他来说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一笔生意。”温政加重了语气说:“因为这里是上海。”他叹了一口气:“远东最繁华的都市,无与伦比。” 袁文说:“报关单有多重要?” “当然重要,有了报关单,才能去提货。”温政说:“这份报关单,我们修改的不是金额、数量,只是修改了提货人的名字,从维克多·沙逊爵士改成我的名字。” “我们没有修改金额、数量,就会按照协定的金额、数量验货、付款,保证了他的利益。” 袁文说:“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改成你的名字呢?” “因为这批军火的一部份会送到苏区,如果以后出事,他可以没有直接关联,所以,他乐得如此。”温政说:“而且,我亲自出面去收货,我才好进行分配,这是计划成功的重点之一。” “码头、仓库都是杜先生的,为了防止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军火不入仓库,验完货,卸货,就会直接开始重新分配、装载、起运,一条江船沿长江溯流而上,经南京、武汉、宜昌、重庆,从宜宾进入岷江,直达成都平原,这一船军火是给杨森的,另一条江船直达重庆,这是给范绍增的。给苏区的,则从陆路,安排了七辆汽车运送。” 整个计划的复杂、详细超过了袁文的想象。 温政说:“袍哥,本质就是一种码头,所以我们有拜码头这样的习惯,沿途各个码头都有人接应,所以,我不担心水运,我担心的是陆路,运送给苏区的那条线路。” “苏区被国民党当局封锁了,日军、国民党、地方军阀在各自的范围层层设卡,这一路,困难可想而知。”他表情凝重: --“而这正是空蝉所要达成的目标。” --“这也是空蝉行动最艰难最危险的地方。” 第53章 报关、卸货 五十三、报关、卸货 报关单制作好了,小六指再次沿着大楼攀上去,他要将修改过的报关单放回401房间办公桌第二个抽屉的一个文件夹里。温政在下面接应,他看着小六指上去了,进入了大楼。他看看怀表,时间刚好。 他长吁了一口气,一切都很顺利。 他下意识地想点一支烟。 海关大楼内忽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随后响起了“叭叭叭”的枪声,警报声、枪声引来了街上的红头巡警,警哨、警笛声此起彼伏。 小六指被发现了。 温政在下面等,他不能一个人先走。 一会儿,小六指顺着绳子滑了下来,就在他刚落地的瞬间,一条警犬从楼里冲了出来,迎面冲过来,小六指往旁边躲了一下,接着警犬又往他身上扑,他下意识用左手把警犬的脖子按住,然后用脚把它的身体压住。 虽然身体被压住了,警犬还是不停地扭头试图咬他,他想用右手把它的嘴捏住,没想到一下子被咬伤了右手的大拇指和无名指。 警犬忽然呜咽了一声,七叔一刀刺入了它的肚子。温政立刻发动汽车,接上小六指、七叔、篆刻大师,汽车一溜烟地消逝在黑暗之中。 老张开着另一辆车,和王昂一起断后。大楼的钟声悠扬响起,随后响起了如鞭炮一样密集的枪声。 刚好半个小时。 “小六指的右手受了伤?” “是的。被警犬咬伤的。” 袁文没有再问,若有所思:“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报关单已经修改过了,这下你们可以开始,验完货,卸货等行动了。” “还不行。”温政说:“给苏区的军火是单独的,但又混在杨森、范绍增的军火之中,很容易混淆,所以,我们要单独给这部份军火作暗记。” “你怎么做的?”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要用中共自己的人。”温政说:“而且,这个人既要能提前上船做暗记,又要懂军事,懂得从众多编号的箱子中,找出属于他们想要的。” “这种人不容易找。” “当然。”温政看着她:“其实,你最合适。” “我?”袁文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当时才生了孩子,当然不能执行这样的事。”温政说:“不过,恰好有一个,而且和你一样,也是一个女人。” “女人。”袁文有了兴趣:“什么样的女人?” 温政笑了笑,没有再说。 袁文不死心,继续追问:“你告诉我嘛。” 温政没有说话,仿佛有心事,仿佛心里被抽了一下。 夜色中,正有一颗流星划破天空,那长长的光芒,如同一滴绝美丽的眼泪,绚烂而又凄艳。 黄浦码头,一个阴霾的日子,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心里发慌,一艘太古公司从英国来到的轮船缓缓靠岸,这种大型邮轮上面是旅客,下面装的是货物。 一对从香港九龙深水埗上船的情侣,随着众多的旅客一起缓缓下船。 这两人就是流星和李玉龙。 两人假扮新婚夫妻,从香港来上海度蜜月。在航行的过程中,李玉龙掩护,流星潜入货舱,按温政提供的清单,一一将苏区的军火作了暗记。 这个暗记,就是箱子下面的一个白色小“十”字。 流星显然和袁文一样,是最适合这种任务的女人之二。 袁文说:“这下,你们终于可以开展最后的行动了。” “还不行。”温政继续说:“刚才我说过,上海的这处码头是杜先生的产业,是青帮的势力,码头上的工人也是。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这些苦力并不知道暗记,而我们也不敢告诉他们,因为他们都是杜先生的人。那么,该如何卸货呢?” 袁文听得入了神。 她也想知道。 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雨势还不小,不大一会儿,就发展成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的砸得人脑壳疼,眼睛也睁不开。 杜先生专门派遣最信任的管家万林来到码头,协助温政报关、验货、卸货。两人带人和几位海关人员一起冒雨上船,海关的一位洋官员拿出了经批准后的报关单--就是已经修改过的那一张,验收之后,签字画押,海关人员离开。 随后,温政、万林在多名人员手中雨伞的簇拥下,下了船,来到码头上的一个凉棚里,坐下,茶立刻奉了上来。流星、李玉龙也随同,不过,此刻两人变换了装束和身份,一个是雍容华贵的温太太,一个是健步如飞的跟班。 万林试探地说:“这么大的雨,要不我们晚点再卸货?” “不行啊,这批货物催的急,转运长江的船只都靠在码头边了。”温政大手一挥,说:“告诉弟兄们,今天的工钱加倍。” 万林精神一振:“好,就听温老板的,我们这就开始。” 温政笑着对万林说:“万兄,我夫人也从英国捎了一点紧缺的货物,我安排了几辆车,想单独由我的人卸这些货物。” 万林转头看了流星一眼,流星上前亲自为万林奉茶,笑意浓浓,诚恳、亲切。万林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对温老板是由衷的敬佩,想与这位袍哥大哥套近乎,何况这又是杜先生亲自交办的事,当即爽快地答应了,温政手一挥,李玉龙立刻带着一众红队队员,上船卸货。 他们专门卸箱子下面有一个白色小“十”字的货物。 码头繁忙了起来。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水有点凉了,袁文又陆续加了热水,风吕里的水温又热起来。两人的心也热了起来。不需要刻意为之,也不需要精心营造,只需要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一句问候,那淡淡的爱的酒香就会四溢,浅醉了彼此的岁月。 “现在你明白了吧,很多事情必须我亲自去,江湖上的人多少会给面子。所以,我才迫不得已离开你,亲力亲为。” 人,并不只是为自己而活,那些自己深爱的人,深爱自己的人,才是他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温政有些难过地说:“这些日子让你担惊受怕,你受累了。” 袁文依偎在他身上:“我知道。” 她淡淡地说:“其实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的多。” 温政立刻说:“我相信。” 空蝉计划,一切似乎很顺利。 袁文说:“在日本,我们特别喜欢洗澡,小时候,我妈妈跟我讲,洗澡的时候要含一口热水在嘴里,不然就容易重感冒,要打针吃药。从那以后,我每次洗澡都会含一口热水。直到很多年以后,有一次回老家聊起这事,我妈说: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总是喜欢大声唱歌,唱的特别难听,她不甚其烦,她只是想让我闭嘴。” 温政觉得她母亲很有趣。 她说:“你休息一会吧。” “好的,我累了,也不想再说了,改日再慢慢说。”温政显然不愿意继续回忆:“因为,后面的意外、艰难、残酷超过了常人的想象。” 袁文笑了笑,猫眼如丝,她开始动,水波荡漾,他们就如同花与叶相遇,一夜缠绵…… 茶吸花香,花增茶味,终成一侣 ! 第54章 手 五十四、手 不计代价,最可怜的就是代价。 邬文静要找的,就是这个“代价”。 蕊玲绸庄刚开门,就进来了一个试衣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邬文静,她穿着一件旗袍,独自一人前来。 老板娘身材丰满成熟,一头波浪形的头发,比挑花还要媚的眼睛勾人心弦,两片红唇欲迎还张,娇艳无比。看到来了生意,老板娘笑眯眯地迎了上来:“侬要试什么衣服?阿拉这里有很多旗袍款式,也可以为侬量身定制。” 邬文静上下打量:“我想订一件礼服,只要合适,钱不是问题。” 老板娘笑了,她笑的时候,百媚丛生,魅惑无比:“一般情况下说不是钱的问题,那就是钱的问题,如果有人说这不是钱的事,那就是钱的事。”她不紧不慢地说:“很多事情需要钱才能解决,没有钱是办不到的,比如侬想要的礼服。” 邬文静忍不住也笑了笑,这个老板娘说话很风趣,她在这条长街遇到的很多人都很有趣。即便她是一个女人,也能感受到老板娘深入骨髓的江湖气。 “女人最高级的‘炫富’,莫过于‘衣服成堆’、‘年龄成谜’。”老板娘一边给她量身,一边推荐款式:“一针一线是底蕴,一丝一缕是文化,阿拉的裁缝师傅个个都是一顶一的,一定会让侬满意。” “绸庄的裁缝师傅都是女的?”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是‘可以这么说’,难道有男的?” “是的,绸庄的绝大部分裁缝都是女的,只有一个男裁缝,但他很少给人做衣服,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不会做。” “有钱也不行?” “是的,这个人‘不为君王做服装,只为苍生裁布衣’。”老板娘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再多的钱也不行。” “那是什么问题?” “当然是客人和他的问题。”老板娘说:“他做裁缝,只有两种情况下才会做,一、这个客人要他看得起。二、他心情好的时候。” “那么,什么样的客人他才看的起呢?” 老板娘的眼神自豪而迷茫:“比如,温老板那样的人。” “他什么时候心情好呢?” “这就不知道了。”老板娘说:“但他曾为一个叫王昂的乞丐,设计过一种乞丐装,据说,可以作为出席正式场合的作装。” 邬文静很好奇:“这个男裁缝叫什么?” “侬居然不知道?” “不知道。” 老板娘说:“这个人是上海滩最有名的裁缝,他的名字已经无从知晓,但裁缝界都叫他小六指。” 邬文静眼神一凝:“他右手有六个手指?” “对,不多不少,比常人多了一个。”老板娘淡淡地说:“我怎么感觉你们是同一路人?”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一个说钱不是问题,另一个根本不谈钱。”老板娘说:“你说是不是?” 邬文静承认,老板娘好像没有说错。 说话间,老板娘已经给她量完了尺寸,她注意到了老板娘微胖的手,小拇指上戴着一个戒指形状的司筒,裁缝用来顶针的。 很白,很美的一双手。 --用时间去爱吧,哪怕只有一瞬间,也不要辜负。 --这是小六指的名言,也是他做裁缝的心得,他认为每件衣服都是艺术品,没有“爱”的眼睛,是做不好的。 小六指不仅善赌、善偷,更善于做衣服。据说,某个大人物夫人的内衣都是由他定制的。他认为把聪明人的心思引到女人身上去,一定比让其琢磨龙椅的构造和制作方法好得多。 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很失落。 因为,当拆开手上的纱巾,他把右手放进牛奶中浸泡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和无名指依然留下了狗咬的齿痕。 齿痕还没有消失,丑陋得似在嘲笑。 当邬文静穿着一身军装进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就更不好了。他最不喜欢穿军装的人,尤其是日本皇军,他一向认为军装是世界上最暴力、最不应该设计出来的服装。 所以,他穷此一生,只做女装。 邬文静穿的是国军军服。她是来抓人的。小六指是唯一符合嫌犯特征的人。 看到小六指在泡手,她有些奇怪:“你的手受伤了?” “是的。”小六指没好气:“你没长眼睛吗?” “我在看。”邬文静说:“受伤的这么及时?” “什么叫及时?我的手受伤一段时间了。”小六指无语:“我的手受伤难道要给你汇报吗?” “原来可以不用,原来你就是死了,也和我没有关系。现在不一样了,因为现在你有重大嫌疑。”邬文静说:“你的手怎么受伤的?” “我说是被狗咬的,你信吗?”小六指叹了一口气:“别说你不信,连我都不信。” 邬文静笑了,笑得很愉快,她故意叹了一下:“狗咬狗一嘴毛,我怎么没有看到毛呢?” 牛奶雪白、稠浓,手渐渐变得柔软。 邬文静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变化,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恐惧,小六指的手渐渐开始发黑,随后,雪白的牛奶也变得黑如墨汁,他想将手拿出来,手却变得重如千斤、麻木而无知觉,不听使唤,大脑的指令传达不到曾经最灵活的手指。 千钧一发之际,邬文静忽然挥刀,将他的手齐整整的砍断! 那只最灵异、最感应、最纤巧的手,那只能赌,能偷,能做衣服的手,那只在上海滩传奇一样存在的手,在这一瞬间,融化腐蚀在变成墨汁一样的牛奶中,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证据消失了,就在邬文静的眼皮下面。 小六指眼中露出残忍的快意和嘲弄:“现在,你还要抓我吗?” “我当然要抓你。” “手是你砍的,你凭什么抓我?” “就凭你销毁证据这一点。”邬文静凑在他的耳边,低声说:“我还要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的,你信不信?”小六指忽然笑了,笑得很愉快,然后拉开袖子,在胳膊上旋转了一下,余下的半截手就解了下来。 他的右手连同胳膊居然是假肢。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开始并不想做什么人上人,可这世间疾苦,照样没能放过我。”他苦笑:“我其实生来并不是六指,很多年前,在一次火拼中,我失去了右手,后来,一位名医帮我做了一个假肢,为了增加神秘性,我故意多做了一个手指头。” “难怪你平时都要戴上一种肉色的手套,就是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平庸。一个人必须要么非常非常努力,要么非常非常聪明,才能勉强过上一种平庸的生活。”小六指说:“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我想出人头地。” “你骗过了所有的人。”邬文静说:“刚才你是怎么做到的?” “奥秘在浸泡手的盆里,先倒入腐蚀性最强的浓酸,再倒入牛奶,因为牛奶异常和稠浓,所以不会沉淀下去,看上去就是一盆牛奶。”他解释说:“我的手指只要在下面一扰动,就进入了浓酸层,就会开始腐蚀,盆底还有一个暗隔,装的是黑墨,一动,牛奶变黑色的效果就出来了。” 他说:“其实非常简单,连魔术都谈不上。” 他又变戏法般拿出了一个完整的新假肢,安在右胳膊上,那位小六指又回来了。他将六个手指头动了一下,灵活如初:“我是不是又可以杀人了?” “是的。” “我现在是不是仍然有嫌疑?” “是的。” “如果我不配合,你是不是要杀我?” “有可能。” “你不会杀我的。” “为什么?” “刚才你砍断我的手,就是怕毒气上浸,你是在救我。” “我不是在救你,我是怕你还没说出我想要的东西,就死了。”邬文静平静地说:“小女孩死的那天晚上,其实并没有人能证实你进了糟坊,你完全可以找证人,证明你那个时间不在现场。” “我没有这样的证人。” “你有。”邬文静说:“你在保护谁?” “我真的没有。” “你只要说出这个人,你就自由了,我就不会抓你。” 小六指平静地笑了:“我不能出卖朋友。” “什么朋友?” “你在套我的话,所有用钱买来的朋友都靠不住。”小六指认真地说:“我只想告诉你,我虽然又赌又偷,但我绝对不会杀一个小女孩子,这是我的底线。”他说:“如果你想抓我,或者让我出卖朋友,那就不如直接杀了我吧。” 他叹息:“为什么一个人总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次路边的风吹草动,将带来多大的蝴蝶风暴?为什么总是在失去以后,才知道不懈计算的人生加法,在掩盖残酷的命运减法?” 他闭上眼睛:“除了幸福,我什么都拥有。” 他在等邬文静抓他。 居然没有动静,一点都没有,他睁开眼睛,邬文静已经离开了。 他怔住了。 包伟带人就在外面等邬文静,见她一个人出来,不由问:“你为什么不抓他?” “因为他不是凶手。” “你这么肯定?” “是的。”邬文静说:“因为小女孩死的那晚,他没在现场。”她解释说:“那天晚上,海关大楼进了小偷,却没有发现失窃了什么贵重东西。但是,如果把两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你就会觉得非常有意思。” “你是说,那晚进入海关大楼的人是他?” “是的。因为在上海,我想不出还有那个人比他更合适。”她强调说:“冒险去洋人的地盘偷东西的人,上海滩除了他,还能有谁?” 包伟说:“我们可以抓他进去,刑讯逼供,让他说出那晚,他和谁在一起。” “不用,因为他已经说了。”她悠然说:“在上海滩,能够让小六指愿意牺牲性命都不说出来的人,除了温老板等少数的几个人,还能有谁?” “你认为极有可能是温老板指使的?” “嗯。”她补充说:“关键是,他们去海关大楼偷什么东西呢?” 包伟说:“那就更应该把小六指抓起来。” “我说过了,不用。”邬文静说:“因为他的那六个指头还有用。” “什么用?” “帮我证实我的猜测。谍战很残酷,需要高智商,有人希望赢,而我也不想输。”她说:“你不觉得小六指这件事很蹊跷吗?世上的事情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只是精心的布局。有人想让我们顺着小六指这个方向查,这人的目的是什么?” 见包伟懵懵懂懂,她换了一种说法:“如果我们抓住了小六指,谁会最得利?” 包伟说:“当然是杀小女孩的真凶。” “你说的对。诱导犯罪,本身就是犯罪。”她点点头,复又摇摇头:“我们是前面有虎,后面有狼啊。” 真相是什么?是谁在诱导? 从散发着险恶的世界迈进了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她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最难以捉摸的武器,就是真相本身。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该去见一个人了。看来,我一直低估了这个人。” “谁?” “袁文。” 第55章 跟踪记录 五十五、跟踪记录 十一月一日,晴,最宜游园。 002带月嫂及女儿去虹口公园,后至“袁芳莱命馆”测字,001未同行。后归家,没有再外出。 十一月二日,雨。 上午002赴“大雅楼”订菜。“王宝和”买酒及“汪裕泰”买茶,以备晚饭时招待友人。下午在“曼丽”做头发,盖以当日为001生日诞辰,晚上计到人三十余一,颇极一时之盛。 以下为菜单和宾客名单,其中有一名来宾,叫贺军。 十一月三日,晴 上午阅报及赴街散步、购物。午饭后002独自一人至“巴黎”看《旧时京华》。下午去“麦芽时光”喝咖啡,晚间和001至“洪长兴”吃涮羊肉。饭后同至“沪光”看《玉堂春》。 这不是某人的日记,是摘录自侦缉队跟踪袁文的记录,她在记录中为002,温政为001。 她喜欢看电影、看戏,前往的影戏院和戏院有巴黎大戏院、兰心大戏院、沪光大戏院、金门大戏院、光陆大戏院、金都大戏院、璇宫剧院、辣斐剧院等。大多数情况一人前去,有时温政陪同,有时吴妈一同,有时一天又看电影又看戏。 常去购物、逛商场,买书,去的都是上海的名店、老字号。如先施公司、新新公司、大新公司、商务印书馆、世界书局、王宝和酒店、汪裕泰茶庄、郑福斋食品店等。 常去做头发,她光顾的有:曼丽美发厅、好莱坞美容室、美丽理发厅、中原理发厅等。 她去“袁芳莱命馆”测字,这位叫袁芳莱的算命先生恰好是一位瞎子,就是邬文静第一次去糟坊遇到的那位瞎子。 她出现的地方最多的是麦芽时光咖啡馆,基本都是下午喝咖啡、吃点心,大多是一人前往。这间咖啡馆的老板是一位叫沙逊的犹太人,和沙逊爵士一个姓。 有一天,独自带上女儿,有一个日本人同时出现在咖啡馆,这个日本人就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武官影佑贞昭。三人一起呆了很长时间,影佑贞昭一直抱着袁文的女儿,宠爱的不得了]。 …… 很悠闲的阔太太生活。通过这些零星的片断,邬文静有三个判断:一、袁文和日本人有联络。二、温政可能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三、她从来没有去蕊玲绸庄,也没有在那里量身定制旗袍或者其他服装。 很多女人外表很柔美,却在背地里干着比杀手还残忍的勾当。 袁文属于那一类? 邬文静觉得时机渐渐成熟,已经到了正面接触这个女人的时候了,袁文却意外地主动打电话到侦缉队,约她见面,一起喝下午茶。 说话声音给她的印象是气质温和,非常有耐性,邬文静去的时候,正好是袁文午睡过后,慵懒如猫:“不好意思,昨晚孩子吵闹,又给孩子哺乳,睡得不好,午休的时间长了些,你没有等很久吧?” “我也是刚到。”邬文静说:“谢谢你请我喝茶。” 一树、一几、一壶,两张椅子、两个茶杯,两个女人。 喝茶的地方,就在袁文住的后院,一棵百年老树下,邬文静开始问,袁文开始答。 上次她们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次却是袁文改变了主意。 她忽然想倾诉。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也想知道答案。 每当袁文非常有耐心,每当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会仔细的问邬文静,问的是不是这个意思,是不是那个意思,没有一点点的着急。事实上邬文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耐心的人,她耐心的好像能把中国四万万民众每个人的名字念一遍也不觉得烦。 此等人物,百年不遇。 袁文很慎重:“我希望能准确理解你的问题,这样我的回答,才更客观。” 邬文静说:“你只需要说你看到的、真实的情况就可以了,甚至你只需要简单地说,是,还是不是。” “好,我希望能对案子有帮助。”袁文黯然,本来淡然镇定的微笑瞬间僵硬在脸上:“小女孩死的太惨了,我也是一个女儿的母亲,什么人能下得了手?”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过了一会阳光向袁文这边移动了一点,斑驳的照在她脸上了,那张脸很安静,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的像个婴儿,就好像她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阴暗。 时间不会流逝,流逝的,其实是我们。 后来,两人干脆不谈案情,谈起了彼此的爱好,仿佛多年的朋友一样闲谈。似乎是约定好了一样,她们不谈过去,因为她们有太多的过去。她们不谈未来,因为她们没有未来。 秋日是丰收的季节,金灿灿的世界是美丽的,然而看着金黄的树叶不断从树枝上飘落又是凄凉而悲伤的,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但平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袁文慢悠悠地说:“我常购物。” “看的出来,你对衣服很有品味。” 对于一位贵族来说,她的生活已经不能用精致来形容了,她的衣柜中不仅挂满了昂贵的裘皮大衣和各种精美礼服,而且穿衣服特别讲究。 她想要什么,温政毫无保留地满足她。 根据侦缉队的记载,她在家里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早上穿短袖的羊毛衫,中午穿旗袍,晚上家里有客人造访,就穿西式长裙。这一天除了吃吃喝喝,估计她都在捉摸着下一刻要穿什么衣服。至于她为什么要总换衣服,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物质?” “有点。” “不要怕女人物质,不物质的女人更可怕,因为她要的是真爱,稀有到没人给得起。” “温老板也不行吗?” “他例外。” 邬文静说:“你那么喜欢购物,却好像从来没有去蕊玲绸庄,也没有在那里量身定制旗袍或者其他服装?” “我去过,但只去过一次,是我刚来这里不久。”袁文说:“因为老板娘看我的眼神不友善,我就再也没有去了。” “难怪,她为什么那么做呢?” “因为她在吃醋,我是一个女人,我能感受到。”袁文心有余悸地说:“她看我的眼睛里,充满了一根根可怕的针,每一根都是用无数的怨毒和仇恨炼出来的,每一根都深深的埋入了她的骨髓和灵魂,仿佛要将我吞噬。” 她抚着胸口,仿佛仍然在后怕。 她继续说:“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老板娘小拇指上戴着一个戒指形状的司筒,那是裁缝用来顶针的。” “我注意到了,这有什么特别吗?” “一般裁缝都会用顶针司筒,一般都是戴在大拇指、中指上,极少有戴在小指上的,因为小指很少用力,很少使用。她的这个习惯很独特。”袁文说:“这样很白,很美的一双手,如果掐住小女孩的脖子,因为小指有司筒的缘故,伤痕看起来就会如同多了一个指头。” 邬文静霍然起身。 袁文示意她坐下来,下午茶配的点心送上来了。她安排麦芽时光咖啡馆的两位厨师过来做的,一位做的中式点心,一位厨师负责做的西式点心。 “想到老板娘的眼睛,很多事情我就想明白了,我从未想到一个女人吃起醋来,那种自己得不到后的不甘,那种心中的怨毒竟会有如此之深。”袁文说:“我一直在想,是谁想把糟坊搅浑呢?是谁想让这里的人都怀疑我,怨恨我呢?” 她说:“除了这个女人,我想不出别人。” 邬文静脸色严肃。 “我来糟坊之前,这里一直安居乐业,我来之后,一切都变了。”袁文说:“有时候,我都百口莫辩。” “所以,那天你见到我,什么话也不说。” “是的,因为我都不晓得该说什么。” “那么,现在你为什么说了出来?” “因为时机慢慢成熟,你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她说:“因为别人,我还不敢说。”她缓缓说:“就是我丈夫,我都没有对他说。” 邬文静在听,对于袁文的推理,她未置可否。 “其实,我也喜欢量身定制服装。如果逛街看到好衣服了,我就会默默地记下衣服的样式,然后回家自己进行改良、剪裁,重新设计,亲自进行制作。”她说:“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个裁缝。” 袁文拿出一个司筒戴在小指上,淡淡地说:“我是不是也有嫌疑?” “是的。” “这样的手,如果掐住小女孩的脖子,因为小指有司筒的缘故,伤痕会不会看起来就会如同多了一个指头?” “是的。” “那么,你是不是要逮捕我?” 邬文静也淡淡地说:“是的。” 第56章 美丽的老板娘 五十六、美丽的老板娘 后院忽然冲进来一个身穿警服的人,包伟神情慌张地冲了进来:“不好了,绸庄的老板娘出事了!” 邬文静有分工,包伟是来绸庄继续查案的。 老板娘死的很安详,脸上还有一抹凄美的微笑。 一袭红衣,一条白绫,悬在半梁。 温政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从梁上被放了下来,还有一口气,她喘息着着说:“你要为我报仇。” 温政直直地看着她,轻声说:“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然后,她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平静地合上了眼睛。她知道,温政说的话,许下的承诺,永远会算数。 能死在他的怀里,她已经很满足了。 法医进行了尸检,结论是是他杀,死因和小女孩一样,也是被一个右手有六个指头的人先掐后用白绫上吊,只是因为老板娘会武功,闭气了很长一段时间,包伟恰好来的及时,才留下一口气。对此尸检结论,邬文静表示认同,包伟也没有异议。 温政没有表态,邬文静看了看温政,差点没有认出来,那瞬间,他明显苍老了许多。 袁文那时正和邬文静在一起喝下午茶,第一个排除了嫌疑。 蕊玲绸庄被查封了,邬文静和包伟带人,对长街开始了前所未有的调查。 当晚,温政紧急召集了七叔、五爷、八爷、九爷、老幺、各店店主等人在大厅开会,并让袁文抱着孩子、老张、吴妈都列席。邬文静和包伟到场旁听,一名书记员记录,两人全程默默地听,一言不发。 大厅拥挤,灯火辉煌,却鸦雀无声,安静到什么程度呢?用书记员后来说的话:安静得都能听到小虫子放屁的声音,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落针可闻。 会议的气氛很沉重,温政首先发言,打破了沉闷,他说的却是哲学:“我作为一名学生的时候,曾经问过一位着名人类学家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人类文明的最初标志?很多学生们猜想的答案是鱼钩、石器、火等等;然而人类学家的回答超出所有人的猜想,她说,人类文明最初的标志是我们发现了‘一块折断之后又愈合的股骨’。” 众人不解。 他继续说:“人类学家进一步解释说:大腿骨骨折在动物界如果被折断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如果动物摔断大腿,这其实意味着死亡,因为它无法逃避危险、不能去河边喝水或狩猎食物,它很快会被四处游荡的野兽吃掉;而愈合的股骨则表明有人花了很长时间来照顾受伤的人——处理伤口、提供食物、保护他不受攻击;最后人类学家意味深长地总结说——从困难中帮助别人才是文明的起点!” 最后,他说:“近期出了很多事,我相信大家都很难过,因为我们是袍哥,在这样艰难的时期,我们更要互相信任,互相帮助。我们是一家人,但也请大家相信,我们绝对不会放过凶手!” “现在的关键是,凶手是谁?”五爷骂咧咧的:“格老子的,躲藏在暗处,杀到我们头上来了,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有人嗷嗷叫:“干!干!干他狗日的!” 众袍哥精神一振,一扫萎靡。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配合闸北警方调查。”温政表情严肃地说:“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我们内部不要猜忌。” 时代的眼泪,总是挂在年纪大一些的人眼角更多。 这是千古不破的规律。 没有突如其来的失去,每个决定转身的人,都曾在冷风里等了很久很久。 七叔面容憔悴,丧孙之痛痛入骨髓,哀痛之色挂在脸上的皱纹中,却还是点点头,声音嘶哑:“我听大爷的。” 五爷也说:“我们现在只有等,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 众人纷纷表态,老张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神情黯然。众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右手空荡荡的。 “老张,你回来之后,我还没有听到你的故事。”温政挥手:“老张,干脆你就当着大家的面,把你受的患难,把你的故事给大家说说吧。” 众人轰然应同。 “给我一碗酒。”老张说,立刻有人呈上一碗酒,老张起身接过,“咕噜咕噜”一口喝干,一下子豪气上来,猛然将碗掷于地,碎声如裂帛。 五爷大叫:“大伙都喝上一碗。” 众人叫好,酒一一呈上,除袁文外,众皆畅饮,连吴妈都喝了一大口,她一直在担心王昂,担心得睡不好觉:“这个小赤佬,死哪里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作为母亲,她真的害怕失去这个儿子。 随后,老张坐下,心情稍静,回忆展开,开始讲这段时间他的经历,他说…… 我受大佬倌的派遣,押运两船军火,从上海码头冒雨出发。这条水路我走过很多次了,为了安全,每条船上放了十个人,十条枪,驾驶室还安了一挻机枪。 我在船上,五爷在岸上,同向而行,互相照应。 一出码头,就有一条小船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这条船上只有一个客人,一个日本浪人。 我当时也没有在意。 船过江阴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了,这里地处江尾海头、长江咽喉,历代为江防要塞,水面宽阔,我们船快,小船就快,我们船慢下来,小船就慢下来。不管风雨多大,那个日本浪人一直挺立在小船头,纹丝不动。 后来有台风从海上登陆而来,一时黑云压江,天昏地暗,白昼如夜,风高浪急,我们的人员全部撤入了驾驶室和紧靠的船舱,后面的小船在风浪中如一叶扁舟,如水中艨艟,忽高忽低,随浪逐流,这个日本浪人依然如旗帜般矗立船头,见者无不心惊。 我也不由十分佩服,非功力深厚者,早落水中,断不能立。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日本浪人装束,我可能都要飞身而去,唱个彩头,交个江湖朋友。 当晚,我们的船停靠镇江码头避台风。台风肆虐了整整两天,直至台风过境,风雨停歇,方才重新启程。我们一启航,那条小船又来了,所不同的是,船头却没有了那个浪人。 第57章 无刀胜有刀 五十七、无刀胜有刀 老张看了看大伙,大伙都听得入了神,他说: 其实,我并不担心日本人对四川军阀的军火有什么不利的行动,因为日本鬼子很坏,巴不得我们打内战。在民国十八年之前,英美等国对中国进行十年武器禁运的时候,就偷偷地向北洋军阀卖了很多武器,最不希望我们国家统一的,就是这帮家伙。 众人都暗自点头,七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袁文,袁文尴尬地笑了一下,低着头,假装在看孩子,孩子睡得很香。 老张继续说: 我们一路过南京、安庆,至汉口,那条小船一直尾随而行,中途我也派遣人坐小舟抵近去查看,确认浪人在船中。 但浪人再未现身船头。 汉口江面连樯接舳、桅杆林立,水运异常繁荣。我们的船在这里停靠,并将两条船上的货物卸下,分装为七条上游行船的窄身浅底的内河船,其中四条船装载杨森部队的军火,三条船为刘湘手下范绍增军火。 随后准备沿长江上行至宜昌,宜昌辟有十八个码头,沿江绵延十余里,在这里雇佣纤夫,此后,非上游的内河船不能前行,还要在众多纤夫的拉纤之下,过“奇峰陡立、峭壁对峙、水流踹急”的三峡而至重庆。 只要一入川,就是袍哥的天下,也是川军的地盘,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所以,汉口是关键。 我们在汉口休整了一晚,杨森、范哈儿的副官带人登船,五爷也和我们在此汇合,分船警戒。 就在这一晚,小船上的日本浪人现身了。 他独自一人来到岸边,穿着双有唐时古风的高齿木屐,撑着把油纸伞,用一种不太流利的汉语,高声叫喊,要我现身。 我觉得奇怪,此人素不相识,他叫我干什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但我也不甘示弱,见对方只有一人,叫袍哥兄弟们稍安不动,我也只身一人上岸。 说到此,老张喝了一口酒,停了下来。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当下有人叫了起来:“这个东洋赤佬叫你上岸你做什么?” “这个东洋赤佬多大了,长什么样?” …… 老张说:“他约我比武。” “比武?”大家立刻来了兴趣,有人问:“怎么比法?” “生死局。” 众人无不吸了一口冷气。 老张继续说: 汉口有五国租界,我们停船的码头,恰好就在洋行码头,离正式的日本租界不足百米。 冷雨霏霏,天色沉郁,寒雨扑面就像是刀锋。 日本浪人说:“张先生,我之所以现在才约你见面,是因为我们站的地方,在汉口日本租界的边缘,在这里,你把我杀了,我的人会带走我的尸体。” 他说:“我不会容忍谁羞辱自己的尸体。” 我仔细看这个日本浪人,发甚高,几在顶中,前额似斜坡。尤异者则其鼻梁之峻直,岐如眉脊,线画分明,异相也。 我问:“为什么我要杀你?” “因为今天你不杀我,我就会杀你。”日本浪人眼色更青,仿佛已经变成了两块翡翠,几乎已接近透明:“我是来为井原公馆的浪人报仇的。” 他说:“我的名字叫嵯峨二。” 听到这里,袁文忽然“呀”一声,小声叫了起来,声音虽然小,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张继续说: 我一听就明白了,但对方只有一人,堂堂正正和我单独交锋,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况且,我更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袁文声音有些颤抖:“你答应了?” “我当然答应了。” 我回船给五爷交待了一下,叫大家不要插手。我和嵯峨二就在岸边对峙起来。 我将鬼头刀斜持,嵯峨二却一直没有拨刀。 我清楚地记得,那晚江风有些冷,我们的中间有一盏路灯,嵯峨二站立的地方十分公平,没有白天阳光的影响,我们站的地面、彼此的视线、一侧的风向都是一样的。 嵯峨二一直没有动,我突然却发现,对方虽然没有拔刀,无论眨巴之间,我却无法用刀。 无论我的刀砍向何处,仿佛都是空门。 众人不解,五爷郑重地说:“你无法用刀吗?你可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当时我在船上,都为你着急。” “是的。”老张说:“在那种地方,那种情况下,我却忽然想起了热干面。” “汉口小吃?” “是的。”老张说:“我还想到了老通城的三鲜豆皮、四季美的汤包、顺香居的烧麦、福庆和的牛肉豆丝、糯米包油条、小桃园的煨 汤、田启恒的糊汤粉、谢荣德的面窝……” “决战在即,大敌当前,此等生死之战,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我不知道。” 码头的泥泞满地,对手的木屐又重,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河风吹在身上,沙沙的响,听起来就好像江南的春雨打在荷叶上一样,嵯峨二站立的姿势带着种说不出的懒散疏狂之意。 后来,我就一刀砍了过去,如同过去无数次砍死刑犯人一样。 但这次不是过去,一刀出,却没有砍到头颅,刀却破空。 我的心沉了下去。 嵯峨二的刀忽然出鞘,刀锋上的寒光,就好像他无情的眼睛一样,刀光一闪,我的右胳膊就飞了出手 ,飞出十米之外,落地的时候,我原来的那只手里居然还握着鬼头刀,仿佛一段残梦断落在江南。 血花飞溅。 众人哗然。 五爷说:“当时,我在船上,就看到那个日本浪人刀一出鞘,一刀划过之后,你的胳膊就断了。”他说:“你的手,你的胳膊,你的刀,仿佛是故意迎上去的。” “你没有看错。”老张说:“这是当时的情况。”他说:“嵯峨二似乎在等我出刀。” 袁文忽然说:“是的,嵯峨二用的是居合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表哥,我们学的都是柳生流。” “他的刀法如何?” “远在我之上,他在日本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她说:“你败给他,并不丢人。” 她说:“居合术又名拔刀道,在日本古代奈良洛或平安时代初期,武士常需要瞬间拔刀制敌,居合剑术诞生于日本战国末期。居合二字象征对峙双方,而居合术最讲求的就是一击必杀。” 她淡淡地说:“也就是通过快速的拔刀在你拔刀前的一瞬间击倒你,使你陷入‘带刀如同无刀’的境地,幸好嵯峨二没有想杀你,他只是想取你的一只胳膊而已。” “如果他想杀我呢?” “那么,他不会用刀。”袁文说:“他会用无刀取,也就是说不杀人,以不被杀为胜。”她说:“嵯峨二如果想杀你,只会用一招,叫不用刀。” “不用刀?” “不是不用刀,而是空手用刀。”袁文说:“就是通过他的空手,使唤你用自己的刀,杀死你自己。” 老张和五爷等人都听懵了,除了对日本刀法有深刻理解的人,谁懂?她还没有说完,孩子忽然醒了,开始哭哭啼啼,要吃奶。袁文起身,抱着女儿走了出去。 她回房间了。 老张长叹了一口气。他说:“嵯峨二虽然取了我一只手,但我不恨他,因为他是在公平的情况下取得的。” 他对温政说:“他之所以没有杀我,是因为要托我给你带句话。” “请说。” “他说,他会亲自来,取你的性命。” 第58章 闲子 五十八、闲子 一旦你有了省钱的脑子,就不会有精力培养一个赚钱的脑子,所以你会穷的很稳定。 李老头就穷得很稳定,因为他穷得只剩下钱。除了钱,他真的什么也没有,没有朋友,没有家庭,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没有亲戚。 因为他认为这些都要花钱。 他对自己更狠,因为他从来没有买过一两酒,抽过一口烟。 能不花钱的地方,他一定不会花。 人穷无亲,树瘦无荫,老李头是一个独自摆摊的人,他卖一种老家的六盘水羊肉米线,用的是云贵高原的黑山羊,肉质鲜美,不像北方的羊肉膻味那么重,带皮的羊肉吃起来更有嚼头,尤其是汤,是家传秘制的高汤。 夜已深,街上的行人寥若晨星,老李头准备打烊了。一个暗娼从街角缓缓而来,带着一身千年亘古的寂寞。 一个寂寞的夜,两个寂寞的人。 “老板,我要一碗米线,用开水烫一下就可以了。”暗娼说:“再加一匙辣椒。” “只加一匙辣椒吗?” “是的,而且不要用油辣椒,要用干辣椒。”暗娼说:“再加五片羊肉。” “只要五片吗?” “是的。一片不多,一片不少。”暗娼说:“而且,不放香菜,我只喝汤。” “用什么汤?” “高山上的汤。” 暗号对上了,老李头的代号就叫高山,他看了看四周,压下声音,神秘地说:“你终于来了。” 暗娼就是邬文静,她点点头:“南京徐主任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谢谢他的关心。”老李头说:“你们要我做什么?” “你是徐主任一直安置的一枚闲子,在上海,目前只有我知道你的存在,连贺军委员都不知道。”邬文静说:“所以,我一旦启用你,就是大事。” 她拿出一张相片和一个信封:“相片上的这个人就是你的目标,她的资料在信筹中,你要熟记,然后烧掉。” 相片上的人就是袁文。 邬文静说:“你的任务,就是要在三天之内杀了她。” “只有三天时间?” “对。因为三天之后,冬天就要来了,贺委员精心布置的出伏计划该收尾了。”邬文静说:“三天时间非常紧,但我会在一旁协助你。” 老李头看了看相片,打开信封,快速地看信筹上面的内容,默默地记下了,然后将相片和信封放入火炉中,袁文的形象很快在火炉中烧成灰烬:“这个女人很漂亮。” “是的。” 老李头迷离着双眼,喃喃自语:“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美人吗?死了真可惜。” “你已经看到了。”邬文静说:“但是,这个女人是个有毒液的樱花,很难对付,杀她很不容易,一击不中还会反噬自身。所以,我思考了很久,又电话和徐主任联系、商量,最后才决定启用你。”她说:“因为只有你,才能完成这一任务。” 老李头默默地听。 邬文静说:“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老李头说:“干我们这一行,最先学到的,就是不问,不语,只执行就行了。” 邬文静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很好。”她说:“但有些事,我还是要告诉你,因为你只有知道了,才能了解你此次行动的重要性,你才能心中有数。” 她说:“白金叛变过来之后,他交待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就是中共在上海华界,有一个极重要的人物,在指挥部分红队特工,从事秘密工作,拱卫法租界隐藏的中共中央组织。” 她说:“我们一直在跟踪这条线索,但是,白金只知道,这个人代号叫乌鸦。” 老李头说:“你们有怀疑的目标吗?” “当然有,就是温老板。”邬文静说:“就在几天前,我们得到情报,有一批军火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到了中共苏区。” 她说:“这批军火有海关关文、不仅有国统区的通行证,甚至还有日本大使馆发出的通行证。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就是这个日本女人泥足深陷,帮助了共党。如果不是内线密探冒死送来的情报,一开始我们根本不知情。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虽然截杀了多名共党,但对方还是在接应之下,完成了此次行动。” 她亲自带人去的时候,已经是尾声,她目击了身边陡然尸伏五步,阖家缟素,坊间半真半幻、草灰蛇线的传闻,官方忽明忽暗、起伏跌宕的隐瞒,让此次事件朴树迷离。 老李头说:“没有线索吗?” “没有。中共方面的人,要么成功离开,要么全部战死,没有一个被俘,异常壮烈。”她叹息说:“这是一群意志坚定、有信仰的人。” 老李头黯然。 “温老板在这一段时间,恰好没有在糟坊,他很可能亲自指挥、部分参与了此次行动。”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本是侠客世界的追求。但有很多时候,事已了,功已成。人已不在江湖,江湖还有他的传说。 她说:“隔岸观火的时候,火马上就要烧过来了,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要主动出击。” 老李头疲倦苍老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显示出了苍凉:“所以,要除去这个女人?” “是的。”邬文静说:“这不是枪打出头鸟,而是打草惊蛇,我们就是要让这个女人的死,惊到她背后的势力。比如影佑、安西,让这些人不再帮助她,让温老板和袁文背后的日本人决裂,孤立无援。”她说:“这个女人就是一块投入水中石头,水深水浅,搅动一下就清楚了,不管乌鸦藏得有多深,总有飞出来的时候。” 她补充说:“这个女人就是温老板的弱点,除去了这个女人,不用我们动手,日本人就不会放过他。” 老李头静听不语,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默默记在心里。 “选择执行这件刺杀任务的人,一定是外人,和这件事无关的人,全上海的警察都不认识你,租界也没有你的档案,同样,中共也不知道有你的存在,你最大的优势就是‘不存在’。你完成任务之后,我会立刻安排你撤离,从此,你不要再在上海露面,这件事情,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如果有人问起你,我都不认识你。”她补充说:“这是离间计,不能让温老板和日本人知道一点风声,否则,就失去了效果。” 老李头慢吞吞地说:“如果我再在上海出现呢?” 她平静地说:“那么,我会亲手让你永远消失。” 老李头枯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都快忘了我是谁。” 他笑得有些寂寞,从他接收袁文相片的那一刻开始,袁文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他很多年没有出过手了。 老李头真的给她煮了一碗米线。 邬文静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刚吃了一半,夜色中。三个小蹩三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抽着拾到的香烟屁股,老远就大声说:“老板,三碗米线。” 这三个小蹩三吃老李头的米线,从来没有开过钱。 老李头忙赔笑,答应了一声。 邬文静继续埋头吃。无所事事的三个小蹩三看到了女人,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人叫:“妹妹,陪哥哥一起吃嘛。” 邬文静实在懒得理这种小混混,小蹩三们看到暗娼居然不理他们,作为街头混混,面子上挂不住,一下子火上来了,又见她孤身一人,更是肆无忌惮地开始骚扰,动手动脚。 一个小蹩三摸到了她的大腿,手一下停了。邬文静犀利地盯着他:“你摸到了什么?” “枪。”小蹩三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有枪?” “那不是枪,是钉子。” 如果你手里一直拿着一把锤子,那么,所有东西在你眼里,都会长得像钉子。这几个小蹩三,在邬文静眼里就是钉子。 邬文静冷冷地说:“滚!” 一个小蹩三还不识趣,还要动手动脚,邬文静已经将剩下的半碗米线扣在了他的脸上,另一个小蹩三冲上来,却被邬文静正正反反连续打了十几个耳光,她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给脸不要脸,还不快滚!” 三个小蹩三见势不妙,抱头鼠窜。 老李头说:“常言道:狗肉贴不到羊身上,你为什么不杀了这三个小蹩三?” “这些垃圾,不配我动手。我们要杀的人,一定是最难杀的人。”邬文静慢悠悠地说:“米线的味道真好,再给我煮半碗米线,这次要加油辣椒,三片羊肉。” 她说:“明天一早,会有人给你送最新的狙击枪过来,你要先用一天时间熟悉枪械,最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练一下。”她淡淡地说:“后天,我会去找这个女人,我会带目标经过你的枪前,我希望到时候,你的枪法和你的米线一样好。”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一枪爆头。” 第59章 内奸 五十九、内奸 世间所有的相逢都是久别重逢,比如冬去春来,比如劫后余生,比如藏在心中的爱情。时光太瘦,指缝太宽,一个转身,过去就成了故事;一个回眸,别离便成了风景。夏已尽,秋已深,唯有重逢,来不及依然。 温政和流星分开那么久,终于又接上头,见面了。 清晨的郊外,黄埔江边,日出江花,冉冉升起。远处的古寺,竹径通幽,禅房花深。沿着台阶,流星挽着温政,两人假扮来寺庙上香祈福的夫妻,拾级而上。为了此次见面,温政换了三次交通工具,才摆脱了跟踪、盯梢,殊为不易。 流星带来了最新的情报:冲破层层阻击,军火终于安全送到了苏区,李玉龙和王昂分别化装成国民党军官、警卫,正在从另一条陆路返回的路上。温政亲身参与了前半部份的行动,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可是,他一个人所经历九死一生,千难万苦,有谁知道? 流星有些伤感:“我们一共牺牲了十二位优秀的红队队员。”她说:“王庸同志认为,我们有内奸。” 温政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说:“王庸同志指示你,一定要查出内奸,而且刻不容缓,不能让同志们白白牺牲。” 袁文起的很早,她醒来的时候,温政已经出去了,对于丈夫的事业,他如果不说,她也不问,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给女儿哺了奶,抱着女儿出来玩。楼顶的晒台,月嫂正在将洗好的衣物、被褥拿出来晒。看到袁文上来,她笑了:“太太,早啊。” 袁文应了一声,她很少上楼顶来。 楼顶的视线很好,连绵的里弄,连贯的石库门,高低起伏的一片片屋顶,各式各样的老虎窗,在金色的阳光下,显示出清晨的万物复苏、人间烟火。 袁文喜欢这种接地气的感觉。一个妇女在历史的天空下晾晒,一个女人抱着女儿在玩耍,唐风宋时,明砖清瓦,风干成一道传唱千年的风景。 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她一再对自己说,千万不要有错觉,女人的错觉都是错的。 女人唯一会认为自己错了的事情就是嫁错了。 但袁文却忽然相信自己的错觉:她看到月嫂晒东西用的不是绳子,而是早已固定好的一排排铁丝。如果从远处看,排除上面的衣物、被褥,岂不正是收发电报用的庞大天线?衣物、被褥不正好是最好的掩饰物?有谁会去注意晒衣物用的是绳子还是铁丝? 她不动声色,发现铁丝下面有一根毫不起眼的经过精心伪装的电线,通向地面,就在墙角消失了。 地下应当还有空间,下面一定有发报机。 她在东瀛学过建筑,她忽然发觉,整个宅院,错落之中,似乎隐藏着一种神秘的建筑密码。日月起伏,白驹过隙,鸡毛蒜皮的岁月下,早已波涛涌动。 她站在日出霞光下的楼顶,似乎痴了。 谁是内奸?内奸不除,何来安全? 伍豪同志创建中共特科的时候,定下了三项原则:保卫中央领导机关的安全,营救被捕同志,惩办叛徒。 要保卫中央安全,温政深感责任重大,他说:“王庸同志有怀疑的对象吗?” 流星摇摇头:“没有,他只是说,这个人,应当在你身边。” 她眼神忧郁地看着他:“有的同志虽然表面没有说,其实也怀疑我,因为我离开上海,去北方这两年多,你们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我不想知道。因为这是王庸同志给你安排的事情,根据纪律,别人不应当问。” “那么。”她说:“你相信我吗?” 温政摇摇头:“我们在一个屋檐下相处那么久,以我对你的了解,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别人可以怀疑你,我绝对不会。” “你错了,你曾经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流星眼中流露出迷惘:“一切皆有可能。” 最后,她咬着嘴唇:“永远,永远,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你也很漂亮吧。” “那么,你为什么要娶她?” “这是组织安排的。” 流星“哼”了一声:“是你自愿的吧,假戏真做。” 温政不敢接话。 流星悠悠地叹了一下:“也不全怪你,你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这是当时温政接到的信息。在兵慌马乱的日子,这样的信息往往会滞后,而又不真实。他确实以为流星已经牺牲了。 月嫂晒完东西,双手空了,过来抱着孩子。袁文说:“我先回房间,去吃点桃酥,喝点牛奶。” 她独自一人下楼,却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温政的书房。她一排一排地摆弄书架上的书,花了很长的时间,她的耐心和推测有了回报:终于在书桌后面的书架上,发现后面隐藏的一个保险柜。 密码是多少?她一连试了几次,比如生日,比如重要的节日,比如,她来的那一天的日子。密码都不正确。吴妈已经在外面叫:“太太,你在那里?吃早点了。” 袁文对外面说:“我有点事,找本书,晚点吃。” 她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温政的四门六缸豪华别克,铜牌车号为“1738”,地下窖藏的酒也一共是1738坛,难道这是巧合? 她屏息静气,将密码转盘对应的刻度记住,对应这个刻度右转两圈,然后,找到17这个度数,往顺时针方向拨到17度,再向反方向拨到38度,她将耳朵贴在保险柜上,用头发上的发针插入锁孔轻轻右拧,听到锁芯落锁的声音,她的手心泌出了汗,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把手上轻轻一转,保险柜打开了。 保险柜里没有黄金、钞票、没有密码本,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看到这张纸条的人,就是内奸。 两人继续上行,仿佛都有无言的心事,许久都没有说话。 两人渐行渐高,终于来到了山门,有两个小和尚在门口扫地,看到两人大清早的上山,都有些惊讶,又见两人衣着光鲜,气宇不凡,一个小和尚开口:“师父和师兄们正在早课,要不要我去叫他们?” “不用。不要打扰师父们修行。”温政说:“我们先等等吧。” 两人没有等多久,早课之后,主持亲自出门,将两人迎了进去。烧香,拜佛,祈祷,温政放了十块大洋的香火钱进功德箱。然后,和主持寒喧片刻,谈了谈“往事不可追,未来不可及”的禅理。 喝了茶,休息了一下,方合掌告别,两人出得山门,登高望远,极目远眺,整个大上海尽收眼底。 一片枫林,一黛远山,一江秋水,几痕江渚,数点白鹭沙鸥,秋便有了淡淡的远意。 流星说:“刚才你在祈祷什么?” “我在祈祷同志们平安。”温政眼神足以将冰雪融化:“包括你。” 流星依偎在他身边,一股暖流在心中游走:“刚才在佛面前我也在祈祷,祈祷我们永远在一起。” 温政的心被扎了一下。 流星嘴唇动了几下:“她对你好吗?” “很好。”温政说:“她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听到“妻子”两个字,流星轻轻地颤栗了一下。他的声音更黯淡,叹了一口气:“我却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一个好丈夫。” 流星咬着嘴唇:“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你当然没有看出来,因为你还不是我的妻子……”他忽然感到说错了话,他咳嗽了一下:“当然,你有时也扮成我的妻子。” 流星的眼泪已经垂涎欲滴:“在你心中,我只是假扮的吗?” 温政不晓得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流星对他的感情,他又何尝不知道。 “白金叛变之后,有一部重要电台被供出来了。中央决定启用糟坊的秘密电台,密码改为豪密。”流星说:“王庸同志还说,让我适时重新住进糟坊,更好地做好交通员和收发报的工作,保持和苏区、共产国际的通迅联络。” “他说没说,你以什么身份住进来?” “没有说。他只是说,一切由你定。” 温政苦笑,糟坊已经有一位夫人了,再加一位太太,岂不要乱套?他说:“请你告诉王庸同志,在保证你的安全基础上,可以考虑这一建议。” 流星幽幽地说:“你准备给我什么公开身份呢?” “我想想。”他喃喃地说:“你觉得什么身份合适呢?” “我不做妾。”流星淡淡地说:“而且,我比她先来,没有理由让我做小。” 温政头都大了,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试探着说:“要不,你做我妈?” 流星“啐”了一口,粉拳招呼了过来。 温政大笑。她也笑了。 笑中带泪。 第60章 练枪 六十、练枪 温政内心是不愿意这个时候启用糟坊电台的,因为糟坊被侦缉队和警察署盯上了,现在的形势下,是非常危险的。白色恐怖下的上海哪怕买点铜片线圈,也有被人举报的危险,用电台,一旦被查,会殃及全家,更会摧毁糟坊。 但他别无选择。 中央特科的“风语者”中,既有“工匠”,又有“木匠”。“工匠”是学土木工程出身的李强。“木匠”是给涂作潮起的代号,因为涂本人是木匠出身。加上蔡叔厚、张沈川等人,为中共中央建立了第一座电台、第一个无线电培训班,而且还有了第一部由伍豪亲自编制的密码“豪密”。 这部电台放在“福利电器公司”,外面挂的是无线电培训班的招牌。 《申报》是这样报道的: 午十二时许,国民政府上海市党部常务委员、上海市公安局督察员贺军,忽据密报,谓现有大批反动分子,匿迹法租界巨籁达路四成里十号屋“福利电器公司”内,私设无线电机,图谋不轨,请速饬员往捕等情。 贺委员立即饬干探多人,持文至法捕房特别机关,请求协拿。捕头复派中西包探偕同前往,果在屋内三层楼搜获无线电听筒及电线多种,当场获得男女二十余人,一并带入捕房,经捕头略诘一过,即交来探带去归案迅办。 不久,麦建平、陈宝礼、张庆福和谢小康等四人,宁死不屈,因受刑过重,在狱中壮烈牺牲。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其余人同样被严酷的拷打,但是,没有一个人透露了半点情报,没有一个人出卖组织。后被国民党当局以《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六条“宣传与三民主义不相容之主义”论罪、分别判处重刑。 组织正在想办法营救。 敌后斗争异常残酷,温政不便直接出面,那样容易暴露自己,但是,他也委托刘君册见机行事,上下打点。 贺军获得了南京的通令嘉奖和晋升,仪式在党部举行,他踏着烈士们的鲜血,一步一步往上爬。邬文静被正式任命为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长。包伟和手下警员也得到了一笔不大不小的奖金。 温政理解上级的安排,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做?该如何安全地长期地有效地保护电台,完成上级交待的任务? 在这样的时刻,他必须要有担当。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烈士们不能白白牺牲,革命还要坚持下去。流星在苏联受过电台方面的训练,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又能信任的帮手。他终于下了决心,对流星说:“我回去安排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就有一份情报要发出去。”流星变得严肃起来:“我收拾一下衣物,明天就过来。” “好。”温政郑重地说:“欢迎你重回糟坊。” 望着眼前的同志,他忽然想到了那个日本女人,此刻,她在做什么呢? “袍哥是什么?” 总是听到、看到袍哥们的事情,袁文曾向温政问了这个问题。温政是这样回答的: 袍哥就是江湖,就是客栈、驿站、渡口、码头,是大车、跛驴、残羹、冷炙,是屠户,是船家,是草料场,是山神庙,是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构成江湖人生活的一切一切的组合。 他说:“袍哥就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有蜀人的地方,就有袍哥。” 袁文又问:“对于你来说,所谓袍哥,所谓江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生活,意味着养家糊口,意味着刀口舔血,意味着乱世求存。袍哥,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而是生存。”温政说:“对我来说,还意味着你。” 袁文有些惊讶:“我?” “是的,因为有了你,我的生活才是完整的。” 袁文想了想说:“不是这样子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袍哥。” 袁文平静地地将保险柜重新关上,将密码打乱,将书架上的书复原。她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只有遇到重大事情的时候,她才会迅速变得冷酷而无情。 她想到了温政跟她说的话,这里面,有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绝情的话? 天上不会掉馅饼。 如果有一天,馅饼砸你头上,那么,肯定是哪里有问题,要么馅饼是假的,要么那个不是馅饼,而是诱饵。 温政究竟知道她多少底细? 外面又响起了吴妈的声音:“太太,你在哪里啊?吃早餐了,再不吃要凉了。” 她拢了拢头发,平静地走了出去。 这一刻,她已心冷如石。 “砰!”一声枪响,100米外的一个瓶子应声而碎裂。邬文静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打中了!你的枪法不错,没有让我失望。” 老李头放下手中的狙击枪:“不是我的枪法好,是这支枪好。” 这是一支配置有光学瞄准镜的1924式重枪管型猎枪,属于德国毛瑟枪,是邬文静花重金,托一位比利时人以猎枪的名义带入境的,极为稀少。 老李头轻抚实木的枪身,爱不释手,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好的狙击枪。 远处山顶有一个寺庙,门口有一个旗杆,上面有一面经幡。两人在试枪,邬文静用手指着山上说:“你看到了没有?那面经幡。” “看到了,目测距离在300米外。” “下一发,就以经幡为目标。” 由于距离太远,又是从下往上仰望,只能通过树的缝隙,看到寺庙的轮廓和高高的经幡。老李头开始测风速,山顶的风大,他根据经幡迎风飘扬的角度、幅度进行测算,再看了看太阳的方向,测算光线、温度。他举枪,拉栓,上膛,他的呼吸平稳,他的手稳如磐石。 温政和流星正准备下山,忽然听到了“砰!”的一声,树林中群鸟惊飞,两人为之错愕,不约而同地以经验判断,这是枪声。 大清晨的,谁在山里打猎? 片刻之后,又是“砰!”的一声枪响,铿锵之音,裂石流云,他们身后的经幡应声而落。两人本能地弯下身,躲在一棵古树后。 流星说:“有人在练枪。” 温政淡淡地说:“我们是不是遇到鬼了?” “好准的枪法,从枪的回音听,至少在300米之外。”流星说:“这不是普通的枪声,这是狙击枪的声音。” “山雨欲来啊,真的是多事之秋。”温政看了看萧杀的山脚下,层林尽染,一片萧索:“看来,我们真的遇到鬼了。” 他说:“是同一个地方开的两枪,你没有说错,确实是有人在练枪,而且是一个高手。” 他起身,对流星说:“我们走吧。” 流星有些担心:“外面有狙击手啊。” “我们不是他的目标,况且,山上树林茂密,他也看不到我们。”温政说:“他在同一个地方开了两枪,没有一个狙击手会在同一个地方开第三枪,因为第一枪会引人注意,第二枪会暴露他的位置,第三枪被击中的可能就是他自己的脑袋。当目标在狙击射程内,那么他也在目标的射程内。” 他补充说:“这个人是高手,一定会遵守狙击手的法则,越是这样的人训练越有章法,哪怕是在郊外训练,也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果然,森林恢复了平静。 温政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喃喃自语:“他练枪,显然有预谋,这样的高手,不会轻易出手,他是准备击杀谁呢?” 第61章 恶梦 六十一、恶梦 蓝天白云,远处的海滩上,有一个白色的小屋。有一个女人站在屋前,白衣飘飘,如梦如幻。 温政游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他不停的游,却总游不上岸。他游啊游,游啊游,小屋仿佛伸手可至,却总差那么一点点,总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女人忽然跃入水中,朝他游来,他开心地伸出手,女人却忽然挥刀,从水中向他刺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刺入他的腹中。 他大喊…… 然后他就忽然醒了过来。 回到糟坊后,他经常做这样的梦,在梦中,他看不清女人的脸,醒来也是一片模糊。这个女人是袁文、邬文静、老板娘、小女孩,或者流星?他不知道。 空蝉计划,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他一个人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老做同一样的噩梦? 他醒来,一身冷汗。 温政和流星下了山,进了城,他送流星回去,在那里,他给沙逊爵士打了一个电话,请他查一下,近段时间,有没有一把狙击枪进入境内?是谁带进来的?又交给了谁? 在30年代初的上海,狙击枪凤毛麟角,吉光片羽,极其珍贵稀少,贵如黄金,如果入境,以沙逊爵士在军火方面的神通,一定可以查到。果然,他刚回到糟坊,沙逊爵士的电话就来了,告诉他,一位比利时商人,以猎枪的名义带了一支入境,订货的人叫邬文静。并特别强调,是以个人的名义接收的,不是以侦缉队的名义。 他放下电话,沉思片刻,给刘君册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去探听公安局和侦缉队近期有没有什么暗杀行动。然后,他又给五爷打了一个电话。 他在书房独坐了很久,抽了几根烟。 他回来的时候,袁文没有在家,吴妈说,她吃过早餐,一个人就出去了,没有用车,也没有说到那里。他叫来了七叔,叫他安排流星的住宿,告诉他,流星会来住一段时间。 流星在这里原来的身份,叫“太太”。 七叔迟疑:“夫人知道吗?”--他指的是袁文。 “我会亲自告诉她。”温政说:“以后,只有袁文叫夫人,或者太太,你们叫她为小姐,对内对外统一说是我表妹。” “明白了。”七叔:“那么,她住那间房屋呢?” “西厢的阁楼很久没人住了,那里很清静,你安排人打扫一下,添置些用品,让她住那里吧。” 七叔显得疲惫而苍老,温政内心有些不忍:“七叔,你也不要想太多,人要继续生活下去。”他庄重地说:“事情总会水落石出,我一定会找出凶手,给你一个交待。” “我相信大爷,我听大爷的。” 七叔黯然伤神,转身偷偷抹了一下眼泪,出去办事去了。 傍晚时分,袁文还没有回来。温政有些着急,他发动大家去寻找,他也亲自去麦芽时光查找。上海这么大,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直到深夜,还没有消息。 刘君册也打来电话,告诉他,他亲自去公安局和侦缉队打探,近期没有重大的暗杀行动,这些部门的重心,是在忙着抓捕共党份子。 邬文静这个女人要做什么? 一个人最可怕的,不是蠢,而是坏,而是当她还握有权力的时候。 她是一个特别专业、聪明而可怕的敌人。 温政叫老张不要关大门,他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大厅。他真的很担心,他怕她出事,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沉到水底,默默煎熬。 唯有失去之后,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深爱着这个女人,命运让他们在这里相遇,岁月渐深,人生渐老。许多以前不曾相信的东西,现在都信了……比如命运,比如缘分,比如轮回,比如因果。 但是,袁文大概率是他未来的敌人,何况他隐隐猜测到了她的目的……他怎么能去爱一个日本女间谍? 他先前在书房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因为他怕知道那一个真相。终于,还是没忍住,去打开了保险柜。他从书的摆放上,就知道有人潜入,他在最靠近保险柜的一本书里,夹了一根头发,书一动,头发就掉了下来。 头发不见了。 保险柜里还是原来的那一张纸条,只是在后面加了一行纤秀的字:人间美好,下辈子,不来了。 长街寂静,天地晦暗,僻壤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一个瞎子,明杖点路,走了进来。 来的不是安西,瞎子进屋,取下了墨镜,摘下假胡须,豁然变成了一个女人,正是让人朝思暮想的袁文。 袁文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累了,就在街边坐一会,渴了,就去买杯凉水,却不觉得饿,整个人浑浑噩噩,直到晚上才在一家小吃摊吃了点馄饨。 温政曾对她说:等我们老了,选一处海滩来安放身体和灵魂,建一个白色的房子,做一个佛系的民宿,我有酒你有故事就好。告别一些人或者事,关心粮食和蔬菜,与每一位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们的幸福。给每一条河,每一个山谷都取个温暖的名字。 这些话言犹在耳。 她已经报了仇,井原的死,不是故事的结尾,只是另一个灰色轮回的开始。间谍之海,从来不缺主角。缺的是结束。 她本来想一走了之,却抑制不住想女儿,想糟坊那个男人,她也意识到,自己深深地爱上了那个男人。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温政极其爱国,如果真到了日军进攻上海的那一天,作为日军大本营精心训练的高级间谍,她该如何面对? 她不愿意去面对这个问题,却不知不觉的走了回来。 温政惊喜不已,一时竟然手足无措,两人四目相对,两双眼睛的凝视,足可以融化金属。此刻,双方都感觉到彼此在对方心里的重要。 袁文轻轻地咳嗽了一下:“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你。” 袁文眼圈一红。温政有些奇怪:“你怎么成了瞎子了?” 她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因为我眼睛瞎了,看错了人。” 他笑了笑,笑得很愉快。 她说:“女儿呢?” “隔壁的肖大娘才生了孩子,奶水足,女儿吃了她的奶,已经睡了。” 她嗷的一声,心疼不已,说:都怪我,忙去内宅,紧步上楼去看女儿。她一进屋,女儿居然一下子醒了,伸出小手要她抱。她抱起女儿,接连亲女儿的脸,女儿幸福地笑了。 她的眼圈又红了。温政轻轻地从后面抱着她,这是他第一次从后面抱着她:“以后,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她点点头,嘤嘤而泣,一会儿已经是梨花带雨,泪眼婆娑。始于算计,终于钟情,人世间的金钱买不到这个秋天她仰着头时闪烁在眼眸里的光。 这一刻,时光似乎停止了。 外面忽然响起了喧哗,七叔慌慌张张地跑上来:“有人送棺材来了。” 温政惊惧:“大半夜的,送棺材?” “是的。”七叔说:“而且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 “对。他还说,祝你长命百岁。” 一个浪人,肩上抬着一口棺材,大摇大摆地将棺材放在糟坊大门口,警戒的袍哥兄弟早发出了警迅,有几人上前阻拦,被浪人挥刀斩杀,老张叫大家不要上前,说:“这是嵯峨二!”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 老张的刀法是长街最具杀气的,连他都被砍下一条手臂,一般人等如何是对手? 嵯峨二扔下一颗人头--那是棺材店老板的人头,他将人头扔在棺材板上,然后纵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轰”一声,天空中忽然放起了一串绿色烟花,怪异的绽放开来,图形如同一只恐怖的猴子。 他的声音飘忽而轻细,在黑暗中飘荡: “温老板,你的死期快到了。” 第62章 狙击 六十二、狙击 一粒子弹、一条人命。 狙击枪枪管厚重,金属的枪身有强烈的沉淀感,实木的枪柄呈一种干血般的暗褐色,仿佛渴望饮血沙场。 小试初鸣。 老李头用一块雪白的绒丝巾擦拭它,他的动作仔细缓慢而温柔,每个动作都倾注着他的全部希望,就像是一个充满了爱心的母亲在擦拭她的初生婴儿。 新枪,新弹,新的主人,即将枪杀的也是初人,这里的初人,如同新婚时的新人,就是枪下的第一个亡魂。老李头对着枪上了三柱香,这是他的习惯,为新枪开光。 香烬,人死。 这里是闸北的一座棉纺厂的楼顶,平时极少有人上来,纺织机不停的轰鸣声,会掩盖枪声,楼顶中视野分外开阔,能够清晰地看到300米外的糟坊大街。这里是狙击的好位置,工厂林立,道路纵横,也是撤退的好地方。 如果他不能全身而退,他是不会行动的。老李头就选择了这个地方,开始耐心等待。 耐心,是狙击手最基本的心态。 他有狼一样的耐心。 糟坊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一个人是流星,一个人是邬文静。 邬文静是事先和袁文约好一起逛街的,她一进来,就发觉气氛不对,她一眼就看到了提着行李的流星。温政正在给袁文介绍流星,袁文脸色不太好,却还是保持着贵族应有的礼貌和对人的尊重,努力的对流星微笑,尴尬的是,两个女人第一次在这里面对面,居然撞衫了,两人居然都穿的是青色旗袍。 袁文见到邬文静进来,立刻过来打招呼。 七叔带着流星去安顿了。 老李头看着邬文静穿着军装进去,过了一会,出来的却是三个女人。 按照计划,应当只有两个女人,邬文静特意穿醒目的极易区分的军装,那么另一个人就是明显的目标,但现在忽然多出了一个女人,而且两个女人都穿着青色旗袍,距离那么远,让他如何分辨那个是袁文? 原来,流星放下行李,出来,看到邬文静和袁文要去逛街,就对温政说:“表哥,我也想出去,我和她们也一起去走走,你去不去?” 温政怔了一下,随后同意了,有侦缉队长同行,他也很放心:“你们玩开心,我就不去了。” 邬文静一眼就认出了流星,就是为范绍增接风洗尘的时候,温政风情万种的“太太”,此刻是表妹。她当然没有当面点穿,虽然在那个年代,有钱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普遍的。 袁文愣了一下,却还是勉强微笑着同意了。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表妹”一词是很暧昧的。七叔和几个下人看流星的眼神,似乎很亲切,远比看她的眼神亲近开心。七叔刚说:“小姐,安排你住的是西厢阁楼。”流星就信步而行,还走在七叔前面,显然对这里比她还熟悉。 邬文静当然不好反对。 这天,阳光灿烂,仿佛是一年中最后的秋高气爽。街道繁芜,人流如织,老李头用配置在枪上的光学瞄准镜查看目标,他要从这两个女人中找出袁文。从他看袁文的相片那一刻,袁文已经如模子一样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的手很稳。 十字线的背后就是死亡之门。 他测算过,从楼顶开枪到击中目标,狙击枪的击发时间只有0.022秒,这么短的时间,目标一旦被十字线瞄准,她是无法做出一个完整的动作,0.022秒之后,要么他的子弹洞穿敌人的眉心,要么带走他的灵魂。 他找出了袁文,穿青花丝绸旗袍的女子,她明显比穿青布袿旗袍的流星更像一位太太。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了袁文洁白颀长的脖子上戴的镶嵌珠宝的钻石项链,他是一个表面贫穷的人,其实他对珠宝的鉴定并不比这些有钱的太太差。 他将十字线对准了脖子那个部位。 邬文静很冷静,她很自然地摘下军帽,在摘帽子的瞬间,用帽子向他指示了目标。 他的判断很准确,他的手缓缓扶上了扳机。 一触即发。 流星却在留意。她向前后、左右远眺,如果有狙击手,一定会在远方,会在高处。她出来之前,温政和她交流了眼神,微微点头,两人心有灵犀。 邬文静为什么约袁文离开糟坊?离开安全的地方?流星故意不停地在袁文面前走动,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挽手,时而贴身,装着很开心的样子,是在扰乱可能的狙击手的视线。 袁文却尴尬地绷着脸。 流星很熟悉这里的一切,熟悉的程度远远超过袁文,她在想,如果她是狙击手,她该藏身何处呢?是石库门骑楼的老虎窗?是阁楼的瓦房?还是工厂的楼顶? 这样的高手,一定会选择便于狙击,又能迅速撤退的地方。300米处的练枪,应当是300米外的工厂楼顶。 她注意到了邬文静摘下军帽,很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手心沁出了汗。 这是一个动手的信号。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远处棉纺厂楼顶一道流动的反光,那是光学瞄准镜在阳光下的自然反射。 她猛然扑了上去,将袁文扑在身下。 袁文尖叫一声。 非常大声的尖叫,她以为流星要害她。 枪响了,却没有人注意到,机器的嘈杂声、街道的喧闹声完全掩盖了枪声,一发子弹从袁文耳边擦过,击中了旁边的一位路人。 流星抱着袁文反向翻滚,躲到狙击枪瞄准的死角,间不容发之际,第二枪随后又来了,击中她们的身边,仅差之毫厘,颀长的弹头在青石板的地上飞溅出火花,再弹起,击中了一根柱子,在柱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坑。 没有第三枪,因为老李头已经失去了目标。 袁文反应过来,轻声说:“谢谢你救了我。” “没事。”流星英气逼人:“小事一桩。” “对我来说,这不是小事。”袁文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根针:“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 老李头收枪,开始撤离。 他不急于一时,更不拖泥带水,三天时间,这才第二天,他还有一天的机会,不到最后,他是不会放弃的。他熟练地将枪快速拆解,装进一个麻袋中,然后沿着预定的路线开始撤退。他从楼顶跨到另一个楼顶,又上到另一个工厂的楼顶,沿着楼梯间走了一段,在一个缺口从一根水管滑下,从围墙翻了出去。 一落地,他就停住了。 温政握着手枪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 第63章 捕蝉 六十三、捕蝉 “这段时间,如果有人来约我,那么我就是目标。” 昨天,在下山的林荫小路上,温政对流星说:“来约我的人,就是内奸。” 流星依偎在他的身上,她很享受、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她不知道,危险和意外什么时候到来,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很可能都是最后一秒。 温政继续说:“我一直没有动手,一直在等,就是希望找出内奸,让对方暴露,露出破绽。” 他说:“一杯混浊的水,放着不动,这样长久平静下来,混浊的泥渣自然沉淀,终至转浊为清,成为一杯清水。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水该清了。” 她在听,在思索。 他说:“同样,如果有人来约的是袁文,那么,袁文就是狙击的目标。” 流星点点头:“糟坊最有价值的目标就是你和袁文,对手花那么大的力气,安排名枪、高手,对方绝对不会对一个普通人下手。”她说:“在糟坊大街,有多少地方适合狙击?” “一共有七个,我选择这里开糟坊的时候,仔细计算过。”温政说:“这七个地方,包括蕊玲绸庄阁楼上的窗口。” “所以,你派遣老板娘开了绸庄,就是为了把这样的地形掌握在自己手里。” “是的。但是这里也不适合远程狙击,离街道太近。”温政说:“还有远处东方图书馆所在的商务印书馆大楼的楼顶,那里视野极好,半个闸北尽收眼底,以及沪北钱业会馆的飞檐等另外几处地方。”他说:“但是这些地方都不适合。” “为什么?” “太安静。”温政说:“这些地方高处很安静,又都处中心地段,街道上巡警很多,离警察署也很近,枪一响就暴露了,枪手又带着一把极珍贵的、不能忍心扔掉的长枪,很难脱身。”他解释说:“越是这样的枪手,越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地,越要规划撤离路线,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最后,他说:“所以,我想来想去,棉纺厂楼顶是最适合的地方。” 与其在后面追,不如在前面等。 老李头一落地,身形还没来得及转换,温政的枪就响了。他一枪击中老李头的头,爆头。 老李头一下子倒在地上。 他开枪很干脆很果断,他绝不能给老李头这样的高手一点反应的机会。 他搜查了老李头全身,不出所料,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他在落地之时,一支手里已经扣了一把带毒的飞镖,温政稍一迟疑,死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高手之战,绝对要一击必中。 不能有任何迟疑。 温政带走了那把装狙击枪的麻袋。唯一遗憾的是,约袁文的人是邬文静队长,而不是他预料的另一个人。 那个内奸究竟是谁? 邬文静一路小跑,赶到的时候,包伟已经和几个警察到了现场,他是一个很称职的警察探长。邬文静仔细检查了老李头的尸体。温暖的阳光下,她却觉得背心阵阵发冷。 她问:“是如何发现的?” “一位拾垃圾的人发现的。”包伟说:“这是卖羊肉米线的老李头,你认识他吗?” 邬文静冷冷地说:“不认识?” “你没有吃过他做的米线?” “没有。” “可惜了,味道真的很好的。他做的米线我还吃过。”包伟在回味米线的美味:“一个卖米线的老人,为什么会被杀呢?他得罪了什么人?” “他没有得罪什么人,一个卖米线的老人,能得罪什么人?”邬文静说:“也许,他得罪的是共产党。” 她望着远方,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抓住乌鸦,这个她迄今为止遇到的最难缠最可怕的对手。 她激起了斗志。 “奇怪了,前晚,有小蹩三在老李头的摊位上,见到了一位带枪的暗娼。”包伟说:“这三个小蹩三中有一个是我的线人。” 他看着她:“你认识这位暗娼吗?” 她波澜不惊,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不认识。” “如果你有她的消息,请告诉我一声。”包伟认真地说:“我好查案。” “好的。”。 她想起了什么,猛然击掌,对了,狙击枪不见了,她立刻对包伟说:“你马上集合手下的警察,并通知侦缉队,去筱记永盛烧坊,搜查一支狙击枪。” “以什么名义呢?万一没有搜查到呢?” “就以寻找小女孩凶手线索的名义。”她叹了一口气:“我在贺委员办公等你们的消息。” “你为什么不去?” 她叹息:“我才去邀请了人家的夫人逛街,让她遇险,现在又带人去搜查,面子上也过不去。” 她慢悠悠地说:“我也是要面子的。” 搜查当然没有任何结果,温政非常生气,当着包伟的面大发雷霆,他还亲自给上海市公安局局长袁泉、淞沪警备司令部司令钱大钧打电话,告了一状。 邬文静和包伟受到了训斥,要求侦缉队和警察署离糟坊远一点,钱大钧还发了狠话:“再有下次,军法从事,严惩不贷。” 贺军也觉得很没有面子。 “温老板是这些人的金主,这帮人利益交织,说不定还有暗股。”包伟看得开,他安慰邬文静:“这帮人嘴上都是主义,心里都是钱,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以后做事,多个心眼。” 邬文静暗叹。 温政确实将狙击枪带回了糟坊,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他料到了邬文静的这一手。他分析,邬文静迟早会带人彻底搜查,他深知“水到绝境是风景,人到绝处是逢生”的道理,他对电台、狙击枪藏匿的地方非常有信心。 他在修建、后又扩建糟坊时,已经在建筑上作好了准备。他要打消邬文静那怕一丝的念头,为以后电台的启用作铺垫。 这就是博弈。 这下,邬文静不可能再明目张胆地来搜查了。 当天夜里,由流星给苏区发的第一封电报,就顺利发出去了。 李玉龙、王昂回来了,李玉龙是红队队长,当然不会出现,所以,当王昂一个人出现在大厅,如一缕阳光,一扫糟坊的阴霾,让所有人都惊喜不已,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了上来,尤其是吴妈,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 无数期待,无数担忧,终于从蹀躞不下变为安心落意。 王昂的嘴上有了胡须,他在渐渐成熟。 袁文笑吟吟地看着王昂,王昂喉结动了一下,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太太”。 王昂去做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透露。袁文问起,他巧妙回避,像流水从鹅卵石旁绕过。袁文再问,他就沉默。他牢记李玉龙说的,有时候眼睛、耳朵、嘴巴,是给人招祸的东西,无论看到听到想到什么,要学会保持沉默。 袁文为什么这么关心呢? 温政很欣慰,他其实一直非常担心、挂念。王昂护送军火去了苏区,立了大功。去过苏区熏陶的人,当然已经是革命战士。他让弟兄们满大街的放鞭炮,说是冲侦缉队和警察带来的晦气,其实是在庆祝王昂的回归和空蝉计划的结束。 计划很成功,收获极大,代价也很大。 他单独见了王昂,详细询问了一路上的情况。听得是荡气回肠,血脉膨胀,让人扼腕不已。中共中央对此次行动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乌鸦已成为传奇。 第64章 万老先生 六十四、万老先生 姑苏、寒山、水泊。 贺军极其喜欢唐代大诗人张继曾在此留下那首脍炙人口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首诗在日本也流传极广,温政的很多日本同学都能琅琅上口。 沿着横卧在大运河和澹台湖之间的玳玳河之上的宝带桥,贺军和阿宝行走在铺着石板的桥面上,十多名当地百姓依靠着栏杆闲坐,桥头是几间茅草屋,再往前是一座石坊式的大门,通向山脚之下。 两人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山脚下这个平凡的农村院子,一般人很难想象,一代建筑怪才,万老先生就隐居在这里。他设计过很多“不知名”的建筑,这些建筑往往含有风水、八卦,更有密室、暗道、机关。 筱记永盛烧坊就是由他设计的。 远远望去,那里立有幡杆,幡杆共3棵,长达8尺,杉木,上刷白粉。门左立两棵,杆顶挂纸鹤幡,门右立一棵,顶桂枝--这是亡男。亡女是相反的。 院门悬挂楮钱纸、门报、铭旌、挽联,放满了花圈。 万家正在办丧事。 万老爷子昨晚突然就死了,他的夫人声音几乎完全沙哑嘶裂,对贺军解释说:“昨晚吃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喝了两口人参酒。饭后,他说要躺在床上休息一会,但一躺上床就不行了,挨了片刻就落气了。” “老先生有什么病吗?” “没有,平时身体一直很好,我们还准备挨到明年,给他做三十九岁的生日。” 贺军惊讶:“老先生只有三十多岁?” “是的,虚岁三十九岁。” “为什么大家都叫他老先生?” “因为他的名字就是万老。”她说:“他其实一点也不老,昨晚上床之前,还想尽鱼水之欢。他还说,今天如果有一位叫贺军的先生找来,把这件东西给他。” 贺军更惊讶:“鄙人正是贺军,他有什么要交给我?” 正是糟坊的设计图,当夫人把这张图纸交给他的时候,他不由对这个突兀死去的人,由衷的感到佩服。一个人能够及时死去,也是一种福份。 “我家老爷说,在古代,给帝王修陵墓的工匠都会殉葬,他给人设计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建筑,能够活到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她说:“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死得很平静,连一点痛苦都没有,他这一辈子,也可以算是活得很开心,痛苦的只不过是一些现在还活着的人,而我们还要活下去。他死前的心愿,就是希望江湖上的朋友们把他都忘记,最好永远想不起还有这样一位人。” 贺军看着她,充满了尊敬。 他恭恭敬敬去灵前烧了三柱香,鞠躬三次,女人和家属也回礼如仪。 坐上轿车,两人往回走。一上车,贺军就开始研究已经有些发黄的设计图。阿宝说:“为什么这位先生会猜到我们会来?” “这正是他要及时死去的原因。” “他真的猝死了吗?” “他死没死,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把我们要的东西,已经交出来了。” “这张设计图会不会是假的?” “不会。此人极其自负,他设计的建筑从外到里,从来没有被人察觉过有密室、暗道、机关之类的。你即使在里面住了几十年,也感觉不到,和平常的住宅是一样的。”贺军淡淡地说:“江湖传言,有人发现过,但发现的人已经死了。”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贺军将图纸交给阿宝,他研究了半天,贺军问:“你看出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贺军说:“这张设计图,其实是一个考题,是一个挑战,我们要找最专业的人来看。只要图是真的,我就不信,没有人看不出端倪。” 严勇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建筑设计师,他参加并主持了很多着名建筑的设计,他看了半天这张设计图,说:“这就是一张结合了石库门结构和园林的江南宅院设计,设计合理、计算准确、运用精妙,但也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密室之类的?” “没有。”他肯定地说:“从设计上,受力上,结构上,根本没有密室的空间。” 古建筑大师李绍政仔细研究了这张图纸,称赞有加,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建筑师是一个极懂风水、易经之人,学识渊博,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让人十分的佩服。” “没有暗道藏在其间?” “没有。”李大师说:“如果有暗道,就会破坏整个风水龙脉,会变成凶宅,这样懂易经的建筑师是不可能这样设计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个建筑有一个缺陷,就是太完美,从风水上说,忌讳太满。盖天下之理,满由招损,亢则有悔,日中则昃,月盈乃亏,至当不易之理也。” 铁匠出身、做过木匠、泥水工,又做过枪械的梅寒,号称小鲁班,他看了之后,也啧啧称奇:“这个设计,真的是巧夺天工,让人叹为观止。” “没有机关之类的?” “没有。”他解释说:“此建筑之中可以设计一些简单的机关,但以其人,以其如此精妙的设计,绝对不屑于此。”他补充说:“如果要设计机关,他必须重新进行此建筑的设计。” 他说:“最好的机关,是让人看不出来的机关,如果让人看出来,那就不叫机关。” 贺军叹了一口气:“看来,只能让那位已死的‘老’先生活过来。” 阿宝带着侦缉队的人,重回万力老先生的住地,他要去找万老先生,贺军的命令是:“如果真的死了,尸体都带回来。” 阿宝快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浓烟。 那里已变成了一片过火后的废墟。 万老先生的宅前,只留下一座空坟,坟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 贺军之墓。 第65章 叛变 六十五、叛变 阿宝是一条嗅觉灵敏的土狗,一条到处咬人的土狗。他是中共“投诚”过来的,原来是一名进步工人,后成为地下交通员,“四·一二”之后背叛革命。他经常在青年学生、工人中冒充同情中共的积极分子,诱捕了许多不明真相的群众。 万老先生和夫人籍贯是汉口,阿宝像一条疯狗,伸长鼻子到处搜索,在当地警察署配合下,大肆追捕,一直追到汉口,折腾到深夜,一无所获。 汉口九省通衢,交通便利,东扣南京、上海,北接中原地区,曾经短暂成为中共中央驻地。宁汉合流之后才迁回上海。 第二天,阿宝正愁无法交账,上街闲逛。走着。走着,来到江岸徘徊。有一个人适由武昌乘渡轮回到汉口,带着一个身着白衣、白帽、白色高跟鞋的时髦女子,下船刚到江汉关门口,刚好被这个叛徒撞见。阿宝曾经参加过工人武装纠察队,和此人相识。 此人正是中共要员化广奇。 此人居然在汉口民众乐园表演魔术。此人非常机警谨慎,他从来不拍个人照片,国民党唯一找到他的照片,只有在一张旧合影中,就是在这唯一的照片里,他还戴着帽子,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大半。 化广奇魔术表演水平极高,手法巧妙,每次都能引起观众围观喝彩,吸引了不少人。 他经常采取这种魔术表演的方式赚取钱财,他为了一个烟花女人流连于此,以满足自己的吃喝嫖赌贪欲。为防止被人认出,他每次登台表演的时候都化装成高鼻子、小胡子的西洋绅士形象,从不以真实面貌示人。但即使化装再巧妙,他这样高调的表演行踪也难以掩盖,过于嚣张了,更何况他遇到的是贺军亲自训练出来的阿宝。 阿宝暗中跟踪盯梢,一直盯到他的住处,汉口离大智门车站不远的武汉法租界德明饭店,阿宝随后马上电告贺军,带人将其逮捕。 化广奇被捕后,当天就叛变。 此人长期负责党中央机关的保卫工作,了解党的机密,对党的秘密工作情况十分熟悉,中央在上海的重要机关,领导人的住处都了如指掌,他的叛变给党带来了极大的威胁。 伍豪、王庸化装成一位老人和一位妇女,方才脱险。 当时革命的环境非常恶劣,有不少吃不了苦的人选择了叛变投敌,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叛变的危险程度能比得上化广奇,从不抽烟的伍豪甚至为此彻夜难眠,破例点燃了一根香烟。 在这年秋天的最后一天,出伏行动意外获得了收获。 这是中共的至暗时刻。 此人曾是中共特科仅次于伍豪的人,他供出,在闸北,王庸有一位单线联系的重要人物,代号叫乌鸦。 温政面临的最艰难最危险的时刻来临了。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温政选择的是隐忍。人生在世,谁都会吃屎,但是别嚼。跟狗抢路,让狗先过,不丢人。 他配合王庸,撤离中央机关人员,李玉龙承担起了保卫的重任,然后,开始等待时机。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机会,敌人没有给他时间。敌人的凶残、狡猾远超他的想象,南京的徐主任也亲自赶到了上海,布置行动,抓捕中共人员。敌人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来捕捉乌鸦。 他已经处在前所未有的危险之中。 化广奇陆续供出了不少重要人物,其中就有刘君册。 当时刘君册正在南京出差,他带着三个保镖,这三人均身高力大,腿脚敏捷,武功很好,枪法也准,在南京逮捕他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弄不好伤了人不说,让他逃掉就麻烦大了,他掌握的情报消息太多了。 邬文静思考再三,决定诱捕。 贺军有些担心,准备派遣邬文静去南京,邬文静却满不在乎地揽下任务:“阿宝从汉口回来之后,此刻不是正在南京做事吗?让他去抓捕不就行了吗?” “他毕竟太年轻了,让他去抓党国如此高层,我担心他过不了心理这关,他不一定能对付刘君册和那三个保镖,很容易被糊弄。”贺军很慎重:“南京是首都之地,稍有不慎,后果很严重。” “当然。你说的不错。”她慢吞吞地说:“我的意思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怎么做?” “被抓捕的人,其实是阿宝。” 贺军弄糊涂了:“抓他做什么?他又没有投共,他这次立了大功啊,这是有功之臣啊。” “是的,他确实立了大功,不过,他难道不会投日?难道不会做汉奸?这样的投机动摇分子还少吗?” 她献上了一招妙计:让贺军通知刘君册,假借说是阿宝犯了大错,至于是什么严重的错误,因保密的原因,就不用说的太详细,神秘一点,故意让刘君册猜测。 重点是要刘君册逮捕阿宝,并把阿宝押送到上海接受调查。 她说:“如此,刘君册不就回来了吗?一回到上海,事情就简单了。” 贺军一听,猛然醒悟,连声说:“妙!” 果然,不知内情的刘君册立刻逮捕了阿宝,亲自押送着阿宝回了上海,一行到的时候,邬文静已经早带人等候在此,火车站已经戒备森严,一下火车,刘君册自己却被等候多时的特务们五花大绑了起来。 刘君册无比诧异。 同样蒙在鼓里,一脸懵逼的阿宝被当场释放。 这招送贼上门,请君入瓮的妙计,让贺军对邬文静再次刮目相看,回味不穷,堪称经典。 邬文静雷厉风行。 吃饭的时候,不要成为夹最后一块肉的人--这是她的信条,她带人没日没夜的对抓捕的人进行审讯、上刑、诱供,无所不用其极。 有的软骨头经不起用刑、有的经不住金钱、美女的诱惑,有的被用家人来要挟而被迫招供,但少多数人经受住了考验,刘君册就是其中之一。对于这一点,邬文静也很惊讶。因为在她的印象、跟踪、监听所收集的信息中,刘君册是一个喜欢享乐的人,这样的人是很少有硬汉的。 她非常的诧异和不解,也更加确信了乌鸦非同寻常。 “温老板和你是什么关系?” 邬文静反复问刘君册这个问题,刘君册每次都回答:“我们是朋友,他是我同学,我在上海认识很多人,难道只因为认识他,我就是共匪?” “他是不是乌鸦?”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乌鸦是一种动物。”刘君册说:“我不是共党,我要见徐主任,我要见贺军!你们怎么能乱抓人?” 他大叫:“我是驻上海特派员,陈立夫先生亲自来上海,代表蒋委员长颁发的委任状!” 由于刘君册是国民党中央驻沪特派员,身份非常敏感,一旦曝光,是一个巨大的丑闻。化广奇供出刘君册时,也说刘君册不是中共人员,只是为中共服务的人,但是,化广奇主要负责行动科,也没有掌握直接的证据,因为情报科是王庸直接负责,所以,抓住王庸或者乌鸦才是关键。 温政一直沉默,仿佛潜入水中的鱼。 贺军故意通知温政来谈小女孩的最新线索,谈了一会话,喝了一会茶,他故意带温政来到一间刑屋外面,隔着栅栏,里面有一个血迹斑斑,看不清模样的人。 温政说:“这个人是谁?” “你没有认出来?” 温政摇摇头,他真的没认出来。 贺军说:“这就是刘君册。” 温政吃了一惊,他也没有想到在此地此刻相见:“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因为他给共党办事。”贺军笑着盯着他,表面很客气,眼中似乎藏着一根针:“他已经招供了一个人,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抓这个人。” 温政一脸平静。 “招出来的这个人是谁?” “乌鸦。” 温政看着贺军,笑了。 刘君册却认出了温政,他想叫,却叫不出来。 事后,邬文静对贺军说:“我们的判断没有错,温政就是乌鸦,因为他太冷静。”她说:“刘君册和他是同学,按理说,看到同学这个样子,他也应当是难过的样子,或者做出关心、营救的样子。” “你错了。”贺军摇摇头说:“一个人冷静,并不能说明他一定就是共党,有可能是心理素质极好。一个能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人,肯定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如果表现得太激动、太难过,反而不真实。” 邬文静沉思,贺军说的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其实,有一点贺军没有说,温政在走前,私下给了他两根金条,请他不要再对刘君册用刑,并送其去医治。这两根金条,他当然纳入了自己的荷包。 第66章 设计图 六十六、设计图 袁文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 信里没有一个字,没有一个署名,只有一张设计图,糟坊的设计图。是谁寄的这封信?寄信人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以后的日子,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独自在卧室先看这张图,记在脑海中,然后来到宅院中一一印证。有时,一时无法印证,她又回去暗自研究设计图,直到解惑为止。看的次数多了,设计图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中,她几乎不用再看图纸了,但是越到后来,越迷惑,因为设计图中出现了明显没有在宅院中的建筑。 她到楼顶的亭子间看,到晒台上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也没有看出端倪。她独自来到商务印书馆大楼的楼顶,用望远镜眺望,见到长街、里弄、牌楼、石库门、住宅、工厂、银行、旅馆、货栈、报社、学校等,却依然没有看出设计图上的秘密。 那张设计图,是在原图基础上高仿的,显然有人拥有了这张图,却不得要领,百思不得其解,才寄了一张重画的图纸给她,看她能不能看出什么。不能不说,这个设计师是一个天才。袁文是学建筑的,这激起了她的斗志,她发誓要弄清这个秘密。 她的也推测,给她寄设计图的人,离她不远,很可能就在身边。否则,她看出来了,别人也不知道。 这个人的手法如同围棋上的“引征”:设计图就是一枚征子,故意露出破绽,让她去找出这个破绽,去征吃,酝酿四五步,在最后下个套,一把绞杀。 这个人要么是个老狐狸,要么背后有老狐狸坐镇。 她不想被人当枪使,但她要先做枪,有了枪才能被人使。 她要用枪,去对付寄图纸的人。 有一次,她无意中和温政说起围棋,温政摇摇头:“个人感觉,围棋一般没有故意露出破绽之说,一般会认为你是失误或者漏算。” 她粲然一笑,豁然开朗,这张设计图本身没有破绽,她要寻找的就不是破绽,而是复原。 她脑海中的图纸似乎活了过来,她终于想到了糟坊建筑的秘密。 伍豪和王庸不停地变更住址,并不停地变换装束,有时候留胡子,有时候又剃掉,有时候则是山羊胡,还要改变自己平时的声音和步态。早年伍豪受过一些演员女角的训练,这为他此时的秘密工作提供了些许便利。每天,他都是凌晨4点半上街,早上7点回,上海的每一条里弄他都烂熟于胸,他的反盯梢警觉让任何一个可疑的跟踪者都迷路了。 但危险从未远离。 国民党的本性决定了它的独裁倾向。镇压和控制,就像动物的本能一样,只要能做,它就会屠杀。 温政要见王庸一面已经非常困难,流星担负起了交通员的重任,中央的指示都是由她传达,共产国际发来的电报,由她向中央转交,糟坊的电台已经成为了白区的重要堡垒。同 时,根据伍豪和王庸同志的指示,温政对被捕的同志们展开了营救。 他用的是声东击西,扰乱对方的视线,将敌人的焦点和注意力转移。 上海滩忽然连续发生了数起盗窃案,被盗的都是富商、大官,被偷走大批黄金、贵重首饰、美元。富商、大官们要上海警方限期破案,警察去查了很长时间,迟迟无法破案,包伟焦头烂额,没办法,只好报到侦缉队邬文静这里,请她出山破案。 邬文静不乐意,当钱大钧、贺军下令之后,她抗命,对贺军、包伟、阿宝等人说:“现在正是审讯、追捕共党的关键时期,侦缉队的注意力不能移动,要全力以赴,不受干扰。”她说:“我们要的是乌鸦,不是小偷。” 贺军何尝不清楚这一点。 但当天发生的一件事,让事情急转直下。 调查科徐主任准备回南京,汇报上海抓捕共产党的情况,他带着随从,刚到火车站,突然发现钱包和车票都没了,更重要的是,上海方面,包括贺军向他进贡的黄金、古玩,连同此次准备汇报的厚厚文件,装在一个箱子里,也一同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 小偷居然偷到上司头上了,徐主任自然大发雷霆,要求尽快破案,同时,又不敢声张,要求绝对保密。 这份文件异常的重要,里面详细记叙了打击中共的情况,以及未来的计划。 如果落在中共手里…… 徐主任颜面扫地,这是要掉乌纱帽的事情,邬文静不出手不行了。 贺军和邬文静一同去拜访了杜先生,杜先生向他们保证,不是上海滩的惯偷做的,如果是,他手下的青帮早就查出来了。他也很好奇,究竟是谁做的这一系列惊天大案? 他自负地说:“只要是道上的人做的,逃不出我的耳目。” 邬文静说:“难道是共党?” “不会。”杜先生摇摇头:“以我对共党的了解,他们要的是革命,他们是不屑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的。” “会不会是袍哥?” “不会。”杜先生又摇摇头:“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在上海,温老板驭下甚严,鸦片、赌场、妓院都不许做,他的口碑一向与众不同的。” 他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都有点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帮会的人,但他的手下却非常尊重他。”他补充说:“我也很尊重他,尤其在他不与日本人合作,不做汉奸这一点上。” 邬文静向包伟了解了情况,很快发现一个疑点,发现有几户富商住在一栋高楼的高层,这里住着很多人,高层均是有钱有势的,低层的既有商铺,也有租户,高层住的人被小偷一一光顾,低层的穷的租户却一户没有被偷。 这种劫富济贫的做法,很符合温老板平时的做派和为人。但目前他已经被严密监视,没有发现他有一丝异常举动,徐主任失窃的当时,他正在商会开会,在场的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同时,他又谨言慎行,一到晚上几乎没有出门。他手下的袍哥也规规矩矩,没有发现有偷窃的行为。 小六指也安静了下来,他白天睡觉,晚上在杜先生的场子赌钱,见到他的人很多,连杜先生都以人格担保,说他不可能做案,案发的时间,他不在现场。 案情陷入了困境。 第67章 表哥 六十七、表哥 雨夜。一入冬,凄冷了很多,嵯峨二沿着街脚往前走。 他穿着和服,腰上系着一个根付。和服没有口袋,古代的日本人又有印笼,烟丝盒,钱袋等一堆东西要挂在身上,为了防止这些东西滑落,就需要一个装饰物卡在腰带之上,于是根付应运而生。 这个根付,就是袁文送给他的。 他一直珍藏着,这个根付是她亲手设计,裁缝、制作的,根付仿佛散发着她身上的气息,就如同他腰上的刀,视若生命。 他忽然想起了两人少年、少女时“细数门前落叶,倾听窗外雨声”的场景。人生多少春秋里,留住一冬。怎禁妩媚破东风,几缀杜鹃红在漫天的雨丝中。 落叶满苔,寒云犹密,他一人慢慢行走,任凭细雨淋在身上。 孤独的夜,孤独的人,他的一只手却忽然扶上了刀柄。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他看见前面的楼上,有一条人影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轻飘飘地飞跃了下来。 他看得出这个人施展的是一种日本忍者才有的独门轻功身法,同时也看出这个人的身姿、动作是一个女人。 他也想到这个人是谁了,他要等的就是这个人。 蒙面的女忍者落下来的时候,有些炫耀,当你偷了一个富商家之后,当然会忍不住想炫耀一下,那怕是在空无一人的雨夜,就如同一个人锦衣夜行,也渴望展示一下。 尤其是女人,你让一个女人穿了新衣不炫耀一下,如同要了她的命。 女忍者显然对自己的轻功非常自傲,她在变幻美妙身形的时候,显然没有想到,下面有一个人在等她。 这个人手里有刀。刀未出鞘,寒气已森。 女人吃了一惊,她背着一包偷来的细软,让她身形无法继续保持优雅,她却果断将细软在空中扔下,手心里已经扣了一枚手里剑。 嵯峨二用一种说不出萧索的神情,看着她轻轻飘地落在地上,就如同一片落叶飘零到地面一般,无声无息。 上善若水,水生万物,她的身手亦如水形,她一落地,已准备出手。当她看清了眼前的浪人,怔了怔,缓缓解下面罩,轻轻地嗫嗫地喊了声:“表哥。” 女人就是袁文。 嵯峨二用一种慵懒的神情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爱做的事,不可以吗?” “偷东西?” “偷?说的那么难听,我凭本事去取的。”袁文冷笑,她捡起地上沉甸甸的细软,挎到肩上:“我又没偷人,关你什么事?” 嵯峨二苦笑,论斗嘴,他没有一次赢过。 袁文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 “等我?”袁文笑了笑:“等我什么?” “等你自投罗网。” 袁文冷笑:“你又不是警察,凭什么?” “凭我是你表哥,凭你是我表妹。”嵯峨二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袁文说:“但也仅此而已。” “从新闻上面的报道,小偷用的手法、来无影的身手,专偷防范森严的大官富商又从不伤人,我就猜到是你。” 嵯峨二笑了笑,她还是少女时,学忍术的时候,可没有少偷他的东西。他有时也故意让她偷,装着不知情,哄她开心。 因为,她早已经偷走了他的心,在这世界上没有比偷心更厉害的小偷了。嵯峨二忽然想起,有次,半夜醒来,听到屋外铁杉树林间的风声和湖上潮水的拍岸声,如同他的心情,然后,他居然又入睡了。 早上,刮起了大风,湖水高涨,漫到湖滩上,他醒了老半天才想起原来是自己的心碎了。 “你要抓我?” “当然不。”他摇摇头:“我只是想看看你。” “人你看到了。”袁文却并不买帐:“我要走了,再见。” “等一下。” 袁文身着紧身的忍者服,绰约多姿的身材轮廓显示了出来,她歪着头,嫣然一笑:“你要分成?见者有份?” “当然不是。”嵯峨二看得有些痴了,良久才回过神来,说:“你是不是在为那个中国人做事?” “是的,他是我老公啊。”她说的理直气壮:“我为他做事,他为我做事,很正常呀。” “你偷东西是为了他?” “不完全是,我喜欢金钱,怎么了?喜欢钱犯法吗?”她总是有理,女人除了承认自己嫁错老公,其他的都是不会承认的,她说:“反正也不关你的事。” 嵯峨二表情冷峻:“我来找你,只是要告诉你,你不能为中国人做事。你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日本人,而且是贵族。”他冷冷地说:“如果你再这样做,被我发现了,我会亲手杀了你。” 袁文不信:“真的?” “是的。不会有下次。”嵯峨二认真地说。 袁文抿嘴:“你刀术比我高那么多,你总欺负我。” “我怎么敢欺负你?”嵯峨二苦笑,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带走一身的寒气:“我会先杀你男人,告诉他,等着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转身的方式有很多,纠缠是最不酷的那种。 他以日本人的决然,说: “再见。” 雨心碎,风流泪,梦缠绵,情悠远。 袁文看到了他腰上的根付,身子颤了颤,呆呆地站着,雨一直下,他落寞的背影渐渐远去,王昂开着一辆车,从雨夜中缓缓开过来,袁文跺跺脚,上了车,车子缓缓而去。 良久,有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一动不动的深遂眼睛里,透着一股看透人世的悲凉。 悲凉的尽头在那里?是不是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雨夜?黑暗中没有阴影,他习惯躲藏在黑暗的地方,因为他是个瞎子。 这个瞎子就是安西。 第68章 慵懒的下午茶 六十八、慵懒的下午茶 有一个悖论是,一个人如果擅长本职工作,就会被提升,直到升到他不擅长的岗位上,并长久地停留在那个岗位上。 因此,所有的领导理论上都是不称职的,都会面临着心灵的煎熬,充满挫折感。 邬文静就充满了这种挫折感。 她觉得自己不配做队长。 因为,就在昨夜,火柴大王刘鸿生家里都被盗窃了。 此人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民国初,火柴还叫“洋火”、蜡烛还叫“洋蜡”、石油还叫“洋油”,他创建的鸿生火柴厂,解决了受潮的问题,生产的火柴叫“鸡牌火柴”,意为闻鸡起舞,不仅卖进了中国的大街小巷千家万户,还进入了五洋贸易市场,中国人制造的火柴,第一次扬眉吐气。 邬文静所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她真想辞去这个队长职务,一走了之,她平生第二次,感觉自己不称职。 第一次,是乌鸦带来的。 刘鸿生提供了两条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一、是除了金钱之外,被偷了一盒火柴。 “一盒火柴?”邬文静有些惊讶:“这是什么样的火柴?” “这是鸿生火柴厂生产的第一盒火柴,非常有意义,所以,我一直把它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供奉着。” “这盒火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号?便于识别?” “没有。”刘鸿生说:“这是生产线上生产出来的,和其他火柴没有区别。”他补充说:“但是,这批火柴头,不是红色的,是绿色的。” 二、他见到过这个小偷。 “你是怎么见到的?” “当时,我正好起夜,忽然发现窗外有个人影,一晃而过。”他说:“我来到阳台上,就看到了一个黑影,蒙着面。”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从身形来看,这个穿着紧身夜行服的小偷,是个女人。”他说:“而且,不是我们中国人江湖上的打扮,像是东瀛的忍者。” 邬文静眼睛亮了。 “而且。”他迟疑了一下,说出了他的疑惑:“我感觉,她是停在那里,故意让我看到的。” “为什么?” “因为昨晚一直在下雨,她完全可以悄无声息。”他说:“经过的时候,她居然还用纤手在窗子上弹了一下。她的一双如猫瞳的眼睛看着我,眼里仿佛还有笑意。”他回忆的时候,有些迷茫:“她的眼睛非常好看,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从这双眼睛中可以看出,这个女人一定是一个绝美的人。”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因为她纵身一跃,一下就消失了。”刘鸿生仿佛不恨这个小偷,仿佛对这个小偷还有好感,他说:“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如果你们抓住了人,请让我见她一面,我想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子,为什么要偷东西?”他认真地说:“如果她愿意,我还可以帮她代还其他人被偷的金钱,只是希望你不要为难她。” 一个失主居然有这样奇怪的要求。 邬文静居然想都没想,立刻就答应了。 邬文静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她拆开,里面赫然是徐主任丢失的那份文件。 她开心地笑了。 显然盗窃的人,另有目的,或者已达成目的。 徐主任已经回了南京,她马上向贺军汇报,然后让阿宝亲自押送,将此文件连夜送去南京。 阿宝有情绪,任谁遇到他的事,都会有情绪:“怎么又是我?我才被押回来的。” 这个“押”字,他说的很重。 邬文静忙安慰他,她让阿宝带上袁文的相片,让徐主任指认,箱子失落,到火车站之前,有没有看到过这个女人?她太了解徐主任了,他擅权贪财,尤其好色。 她梳理的情形是这样的:袁文在路上利用美色诱惑徐主任,在他神魂颠倒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箱子。 文件找回,阿宝呈交之后,徐主任心里石头落了地,他给邬文静打了电话,说不认识照片上的女人,同时说失落的金钱就不要再追究了,不要把事情闹大,文件失落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南京方面知道。从他斟字逐句的声音中,邬文静断定在相片上面,他没有说实话。 徐主任丢不起这个人,不敢承认,邬文静更确认了小偷就是袁文。除了她,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在上海偷得了徐主任的东西。 又到糟坊。 同样的慵懒,同样的树下,同样的下午茶,同样的两个女人。 她们仿佛成了闺蜜。 袁文一如继往地接待了邬文静,一如继往的恬淡平静,一如继往的如沐春风,两个聪明的女人绝口不提对袁文的枪击,绝口不提闹得沸沸扬扬的小偷事件,就谈点平常的家长里短,风花雪月,仿佛不愉快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不值一提,为何要提? 男人喜欢漂亮脸蛋,女人喜欢甜言蜜语。所以女人化妆,男人说谎。女人其实也说谎,但更多的时候,聪明的女人是“不提”。 茶几上放着一盒鸡牌火柴,袁文拿起一支骆驼牌香烟,点燃火柴,优雅地点燃了烟,吸了一口,却呛得咳嗽了一下。邬文静注意到,火柴头是绿色的。她几乎完全可以确认,这一盒火柴是鸿生火柴厂生产的第一盒火柴,绝对是袁文从刘鸿生家里最显眼的地方偷来的。 但是,她又没有证据,因为这盒火柴没有特别的标识,袁文完全可以说是她收藏的,或者是朋友送的,或者是街上买的等等,总之可以有无数个无法证伪的说辞。 此刻,这盒火柴就静静地放在茶几上。 袁文是故意放的,一个平时从不抽烟的人却故意点烟,她是在故意向邬文静无声地示威。 邬文静却一下子看出了袁文的一个弱点:她爱炫耀,她爱出风头,她爱搞事情,不服人,不服输,不低调,一个字,就是“作”。 作为特工,这种性格却是致命的。 她找到了对付袁文的方法,这个下午茶,她已经不虚此行。 袁文知道邬文静是来者不善,但是,她也不是善者。 温政让她去偷东西的时候,一开始她是惊讶,继而是很高兴。到后来,温政都为她担心了,因为她爱搞事,越偷越起劲,还故意在刘鸿生面前露出了身形,生怕警察追查不到她身上来。 吸引国民党上海当局注意力的目的已经达到,温政已经让她终止偷窃行动,并让她尽量不要抛头露面。 再不终止,恐怕真要出事了。 点心是袁文亲自下厨做的。她用紫薯、燕麦变戏法似的做出了一道可口糯软的点心。邬文静没想到如此精致的一个女人,居然会做如此精致的点心。 她尝了一口,赞不绝口:“真好吃。” 袁文很受用。邬文静拿出了糟坊的设计图:“这张图纸你见过吗?” “见过。”袁文说:“是你寄给我的吗?” “不是。” “不是就好。”袁文不卑不亢,泰然处之:“我已经把它烧了。” “你为什么要烧掉呢?” “因为我不希望它害人。” “害人?”邬文静眉毛扬了一下:“你看出了什么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袁文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邬文静笑了笑:“如果有一天,你看出了什么,请给我说一下。” “好的。”袁文也笑了笑:“我一定会告诉你,谁让我们是好姐妹呢。” 邬文静说:“听说糟坊风水很好,你带我四处看看吧,如何?” 袁文完全可以找出很多理由拒绝,但出于礼貌,也出于挑战,出于好胜,袁文居然答应了。 她充当导游,引狼入室,带着邬文静漫不经心地四处闲逛,邬文静暗中观察,在心里默默地还原设计图。她的记忆力惊人,不在袁文之下。 邬文静还带了一个人,来继续执行暗杀袁文的计划。 这个人就是她自己。 她要亲自动手,完成老李头没有完成的事情,她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七叔远远地看着她们,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微风吹拂,王昂却在微笑。 邬文静很欣赏这个年青人的阳光,欣赏他身上干净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纯净如海的眼睛,直透人心。她在心里叹息,自己要是有几个这样的手下就好了。 徐主任、贺军这些人骨子里反共,但更多的是为了升官发财,她却是为了职责。化广奇、阿宝这些叛徒,她内心是鄙视的。随着对温政的监视、调查越深入,她反而越觉得此人很伟大,值得尊重,她也越觉得无奈。 但有些事情,她必须去做。 第69章 反间 六十九、反间 温政表面不动声色,对刘君册的营救却在悄悄进行。他亲自去南京,通过引荐,分别见到了陈立夫和张道藩,请他们出面保释刘君册。 原来陈立夫、张道藩等人几次来沪,不论是私事还是公干,刘君册都是悉心招待,让他们如沐春风。同时,因为刘君册跟上海青红帮有交情、黑白道都吃得开,也使得陈立夫等人几次交代他帮办的事情,有几桩甚至是见不得光的事儿,也都很快得以解决。 张道藩跟刘君册的关系很铁。 当初在国民党内,有一个官员跟张道藩事事过不去,而且影响了张道藩的仕途,张道藩向刘君册诉苦。刘君册后来找到青帮中人帮忙,几天后,那个张道藩的眼中钉便蹊跷地死在了自己的家中。 后来,张道藩结婚之时,刘君册在上海为其张罗操办婚礼,办得轰轰烈烈、风风光光,张道藩跟他的私人感情,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 当年张道藩在上海曾给他保证过: --“记住,今后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只管来找我就行。” 因此在陈立夫等人的眼中,这个懂事儿、靠谱的伙计,是个有才能、值得重用的好同志。再者,刘君册期间被打掉了几颗牙齿,吃尽了苦头,但他始终没有招供,拒不承认与中共地下组织有秘密联系,只是说无意中被利用过。 他没有吐露半点中共情报,敌人没有证据,在陈立夫、张道藩的干预下,加上温政在外的活动、疏通下,同时高层也不想自己系统里出个叛徒,被开始崛起的戴笠等人抓住辫子,刘君册事件最终淡化处理,他终于获得释放。 但经过此事之后,他在国民党内的仕途算是毁了。 温政亲自去监区接他。并妥善安置。 温政通过徐主任失窃的文件,得到了国民党当局下一步的抓捕计划,他安排名单上的人撤离上海,前往苏区。 文件显示,徐主任为对付我党特务部,有一套精美的“细胞”计划,就是在我党内部安插底线,挑动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叛变。而后将那些人秘密拍照安档,再反插到我党内部,为其所用,如此便能从内部瓦解我党组织,并获得一手情报。 这些细胞一旦裂变,非常可怕。 温政必须要尽快将这些细胞从组织中清除出去。 他从流星那里得到了柯大夫的消息,“九·一八”之后,柯大夫辗转去了澳门,在那里开了一个诊所。 范绍增离开上海,准备回重庆,温政亲自送他到江边码头,两人惜别,相约以后一同抗日。 东北正在沦陷之中,上海日军蠢蠢欲动,不断挑衅,这年底,国民党十九路军进驻上海,上海气氛紧张,事态日益严峻,战事一触即发。 十九路军卫戍上海,完全不符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军政策略中的亲疏安排,是个意外。但在宁粤失和之后,十九路军作为一种政治上的调和力量,出现在上海,又不意外。 温政加入了欢迎十九路军的群众行列,并大力捐款捐物。他还自己出钱,紧急跟沙逊爵士订了一个连的武器、弹药,装了几辆卡车,浩浩荡荡亲自带人送到十九路军驻地。蒋光鼐总指挥、蔡廷锴军长亲自接见了他。 报纸上大篇幅报道了这件事,赞誉有加。 邬文静看到报纸上的报道,一时五味杂陈。 她都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有一种鱼名叫王鱼。 位于太平洋的布拉特岛的水域中,生活着一种奇特的鱼叫王鱼,王鱼又分为两种,一种有鳞一种没有鳞,而有鳞和没有鳞全看王鱼自己的选择。 如果王鱼从小到大都选择没有鳞,就能自由自在地生长50年。 但有的王鱼为了便于捕食小鱼,会选择让自己慢慢有鳞。王鱼的鳞很奇特,它是由分泌的一种有毒的粘液组成的,这种粘液能粘住一些小的动物,这些小动物被粘住后,王鱼就不费力地它的营养物质吸干,慢慢的将它变为自己的鳞。 其实这不是真的鱼鳞,只是一种附属物,有了这些鳞的王鱼体积会变大,比那些没长鳞的王鱼要大到四倍以上。由于长了鳞变得捕食容易,所以王鱼经常能“不劳而获”,它游泳的速度也会变慢了,很容易被别的鱼抓住。 几年以后,长鳞的王鱼身体的机能退化,无法分泌粘液,它的附属物会慢慢的退掉,使它回到原本的样子。这对王鱼是很痛苦的,养尊处优惯了的王鱼速度追不上小鱼,经常会挨饿,它会变得异常烦躁,绝望地挣扎,还会选择自残。 选择长鳞的王鱼活不过10年,不是自残死掉,就是被别的鱼吃掉。死时的王鱼身上红红肿肿,到处是伤,样子特别凄惨。 人们都说王鱼不应该选择那些附属物,那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邬文静感觉自己正在成为这样的王鱼。 人生经历实在太跌宕,有时候她都怕自己戾气太重,满脸狰狞。她想做回自己。用她的话总结就是:“干这一行就是在赌,入行是这样,离开也是。” 她没法离开,一入特工,则永为特工。 袁文行踪忽然变得很诡异。 她收到了军部“启动”的命令,她潜伏的日子结束了。 邬文静手下监视她的人,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她总在温政不在家的时候出门,而且每次出门,都没有再带上王昂。 她偷东西的时候,是通过暗道出来的,所以,侦缉队的人没有察觉到,但是,她现在去见人,是大白天从大门进出的。 日本间谍、密探忽然活跃了起来,一些人,一些事浮出水面,邬文静通过各方面的情报分析,判断日军在上海将有大的行动,从而配合日军全面占领东北。 她建议将侦缉队的重点从中共转移到日军动向,却遭到了徐主任和贺军的严厉训斥。措词之激烈,她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严厉的训斥,一时心灰意冷,意志消沉。 徐主任的文件其实是故意掉落的,故意让袁文偷走的,这个秘密,只有徐主任和贺军知道,这个计划是贺军提出的,他其实是认同邬文静关于乌鸦是在转移视线的结论,他也判断出温政极可能就是乌鸦,但为了将计就计,为了逼真,他们连邬文静都隐瞒了,为了让乌鸦相信,文件里的内容有不少是真的,但里面“细胞”的名单却是假的,由化广奇精心提供的。 因为化广奇熟悉中共的作风和内部运作,他才是中共遇到的最可怕的叛徒,苏区正在肃反,并在扩大化,他要借中共自己的手,除去名单上那些真正坚定的共产党员。 释放刘君册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份,目的就是要让温政放松警惕。 此刻,这份文件的手抄本,正放在伍豪和王庸的桌子上。 这个反间计划,就叫细胞。 第70章 她在害怕 七十、她在害怕 总有一场雪,是为你而来。 寒流忽然而来,窗外下起了雪。初雪下,冷冬藏,适合围炉夜话,诗酒花茶闲中过。 女儿和月嫂睡了之后,温政和袁文也早早地上了床。这么冷的天,没有什么比一张暖和的床更温柔缱绻让人心驰神往的了。 室内温暖如春,温政却发现怀里的女人身体很冷,冷得如同抱了一块冰。温政温柔地给她盖紧被子,温柔地抱着她,女人如水的身体却逐渐僵硬。她显然是在抗拒,而不是迎合。 他的动作更温柔。 女人身体一直在轻颤,她在害怕什么?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 “你有心事。”温政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我们也互相了解了,你有什么就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还舒服些,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 她黯然神伤:“你帮不了的。” 她等于承认了。温政亲了她一下,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他有些心疼,真的想为她分担,不管是深入骨髓的痛苦,还是无边的恐惧,不管结局是残酷,还是死神。 她抱着他:“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不会的。” “我害怕有一天你会杀了我。” “怎么会?你不要胡思乱想。”温政郑重地说:“我发誓。” 袁文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良久,他拿开她的手,说:“相信我。” “我相信。”她摇摇头:“但是,我们的命运改变不了的,因为你是中国人,我是日本人,我们注定是敌人。”她痴痴地说:“今天的日子适合一句话:天很蓝,找个风大的地方,把我忘了吧。” 温政说:“我也相信命运,但我也相信因果,相信缘份,相信生命中的美好。我们不会分开的。” 她咬着嘴唇,终于下了决心说了出来:“因为,我是一个日本间谍。” 虽然温政早就有猜测,但此刻由她亲口说了出来,还是忍不住感到震动,因为这意味着她在他面前将无处藏身,她已没有退路了,他黯然说:“其实你可以不说出来的。”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她说:“我已经接到了重启的命令。”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似乎想看清眼前这个男人:“潜伏启动之后,我接到的第一道命令,你知道是什么?” 他当然不知道。 她慢慢地说了出来:“这个命令,就是杀了你。” “真的?”他吓了一跳:“你真的会动手吗?” 她默然。 “如果你不忍心动手呢?” “如果我不执行命令,不仅嵯峨二会亲手杀了我,影佑也会杀了我,军部的人更不会放过我,在这一点上他们不会有任何犹豫和感情。”袁文冷冰冰地说出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效忠的只有天皇,这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道精神,其他的任何情感,都在其后。” 温政说:“本来,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我。” “是的。”袁文说:“我至少有七种方法可以无声无息地杀了你,然后全身而退。” “你说出来,就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 “但你还是说出来了。”温政的眼神几乎可以将金属融化:“你为什么这么蠢?” 聚光灯照得再广,阴影也总有地方躲藏。 在这个晚上,和很多时候一样,影佑贞昭有三场晚宴。 下午5点是面对下属或者需要他帮助的,其中以汉奸或者准备做汉奸的人居多。6:30第二场晚宴是为他的上级或者同僚预留的,这些聚会处理重要的政治事务。这晚他是和日本海军陆战队驻沪的高级军官在一起。8:00第三场晚宴,是和他觉得更舒服的人一起吃,或者一个人再喝一杯日式威士忌。 这晚的第三场晚宴,他却是独自一人,来到在一个叫“没有”的酒吧。 到了那里时,他已经喝醉了,想要找一个放松戒备的环境。 雪花纷纷,安静漆黑的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连路灯也忽明忽暗地随冷风闪着,在怀着“是不是走错了啊”的心情前行几百米后,突然一块圆形的光影映入眼帘,没错,就是这里了。入口处很隐蔽,室内空间也不大,却很有日式鸡尾酒吧的氛围,懒散而舒服。 这里没有酒单,调酒师会根据你的口味和爱好来调制,所以每一杯都有新鲜的感受,而多种风格的日式威士忌也是惊喜。他要了一杯一种叫“香水”的威士忌。 他刚坐下,安西原二就进来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有些无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安西放下明杖,坐在他对面。安西要了一杯清酒:“你是个大忙人,要见你一面不容易。” 影佑喝了一口酒,这杯酒奇妙的是真如香水一般有前调中调后调之分,从入口前的清香,到舌尖果香,再到回味时淡淡的木质烟熏……袁文最喜欢喝调剂师调的这种酒。 安西叹了一下:“小姐在就好了,她可以喝到最喜欢的酒。” 影佑已经有些醉了,他想一醉方休。 “你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当然想知道。” “你猜一下。” “不用猜,我早知道你是中共特工。”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老婆。一个女人,如果连自己丈夫的所做所为都察觉不到,岂不是很笨?”袁文嫣然:“我是这么愚蠢的人吗?” 温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等于是默认了。袁文心里很感动,因为同样的道理,温政已经亮出了底牌,暴露自己的身份,意味着在她面前,他同样没有退路了。 两人紧紧相拥。他们将一起面对外面无边的黑暗和不可预测的未来。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他们彼此温暖。她说:“其实,你可以不承认的。” “我知道。” “你一承认,就把自己置于死地,杀一个共党,我没有心理负担,没有压力。”她苦笑:“你为什么这么笨?” “你给小姐下了命令,让她杀死自己的老公?” “是的。” “你在公器私用。”安西说:“你心里很龌龊,你在报复,你在吃醋,你心里有鬼,所以你才在这里买醉。” “你错了,你知道这个人杀了井原公馆的人吗?” “知道。” “我们要进攻上海了,你知道此人给上海国军捐赠军火吗?” “当然知道。” “所以,我的命令有问题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安西说:“但你这条命令会将小姐逼上绝路,你在逼她选择。” 影佑猛喝了一口酒,叹息:“我让调酒师调了一杯最苦的酒,我尝了一口,可比人生甜多了。” “嵯峨二迟迟没有杀温政,就是在顾忌他表妹的感受,他才是真正的武士。”安西说:“他深受自己的表妹,希望她幸福,愿意为她付出所有。你呢?你明明知道井原差点羞辱小姐,你却不闻不问,你明明知道小姐置于险境,却迟迟不出手相助。你明明知道小姐怀上了你的孩子,为了你自己的事业、家庭,却牺牲了小姐的幸福,将她推给了一个中国男人。” 他叹息:“你还算一个男人吗?” 影佑默然,一声不吭。 “我眼睛瞎了,心却还没有瞎。”安西说:“小姐带女儿和你相认,如果没有她丈夫的默许,她会这么做吗?”他说:“小姐从小就是一个很自立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总是不愿意求别人。” 他叹息:“我真希望,她对我下令,让我去杀那个中国男人,那个她所谓的丈夫。” “你的意思是……” “是的。”安西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去杀了温政。”他解释说:“这样,你不会为难,嵯峨二不会为难,小姐不会为难,也许,她唯一需要为难的,就是我。” 他拿起明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明杖“笃笃笃”的敲打声,声声都仿佛敲打在影佑的心上,犹如沉重的叹息。 影佑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有些话,他并没有说,因为对袁文下的指令,是由军部下达的,是军部的意思。日军进攻上海,是不敢进攻租界的,首当其冲的是闸北,是十九路军。在进攻之前,特工、浪人们首先要消灭的,是支持抗日的袍哥,尤其是领头的温老板。 温政是日本特工的名单上,位列第一要除去的人。 第71章 扑火的飞蛾 七十一、扑火的飞蛾 “竹几上,有针、有线、有尺、有剪刀,我母亲,坐几前,取针穿线,为我缝衣。” 在开明书店,书僮也早早上了小床,他拿着一本商务印书馆发行的《新国文》在床头看,这就是书中的一段图文。他来自一贫穷家庭,来书店已经一年多了,店主、老张等人对他都很好,不仅给工钱,还教他识字,后来,还送他去和袍哥的孩子们一起读书。 学生入校。先生曰:“汝来何事”。学生曰:“奉父母之命,来此读书”。先生曰:“善,人不读书,不能成人”。 他永远记得书上这第一课,他很努力,很珍惜学习的时光。 不知不觉,夜渐深,他也困了,熄了灯,不一会就睡着了。他睡得很香,因为店主今晚都在,他住单间,另两个伙计和书僮住一间屋里,就睡在另两张床上。除了书僮,他们都有枪。 “咚咚咚”,“咚咚咚”,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刚入睡,这么寒冷的天气,会有谁来敲卧室的门?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温政支起身,隔着纱帘说:“七叔,是你吗?” 来的是七叔,他站在门外,脸色惨白,好像已经快被冻僵了,青蓝色的长衫上飘满了雪花。门开了,他却没有进卧室,在门外沉声说:“开明书店的书僮被杀了。” 温政看到,一向沉稳的七叔,眼中却充满了惊慌与恐惧,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跳动。开明书店是第一道警戒,加上棺材店老板被嵯峨二砍下人头,还有蕊玲绸庄的老板娘一条白绫悬在半梁,三道警戒都被一一击破了。 温政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该来的,终归要来了:“报警了吗?” “报了。” “书僮是怎么死的?” “割喉。”七叔说:“自从嵯峨二来过之后,我已经加强了人手,让大伙都带了枪,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还有人遇害吗?” “没有,连和他住同一间屋子的另外两个伙计都没有遇害。” “他们没听到一点动静?” “没有,书僮遇害,是其中一个伙计起夜,踢倒了夜壶才发现的。” “五爷呢?” “已经派遣人去通知他了,他可能还不知道。” 七叔离开了,作为管家,他去配合警察处理案情。平时,糟坊是管家在经营,袍哥由五爷在管事,所以叫管事五爷。 温政完全惊醒,他关上门,靠在床头,无法入睡。目前的内忧外患,让他忧心忡忡。他起身,穿上衣服,给袁文盖紧被子,女人“嗯”了几声,继续蒙头睡觉,他打开门,反身又关上门,慢慢地走了出去。 外面寒风刺骨,雪花飞舞,他来到西厢的阁楼,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谁?” “是我。”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有。” “不能明天再说吗?” “很急,你先开门再说吧。” 房间里的灯亮了。响起了蟋蟋蟀蟀穿衣服的声音,一会,流星披上大衣开了门,温政走了进去。风大,流星关上了门。她有些吃惊,因为在她的印象中,温政从来没有如此深夜来敲她的房门。 等温政坐下,她问:“出了什么事?” 温政简单把事情说了一下,事发突然,流星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有些沉重:“由于化广奇的叛变,有不少同志被捕、牺牲。这段时间,我把主要精力放在撤离、转移、安置、营救同志们上了,糟坊的事都交给七叔在打理,没想到就出了事。” 流星说:“有人显然不希望你这样。书僮、小女孩遇害都是有人希望侦缉队、警察署一直盯着你。” “是的。这个人太危险了。”温政说:“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出这个人。” “这个人是就是内奸?” “对。”温政说:“你曾经和我假扮夫妻,你对这里特熟悉,你分析一下,谁最有可能是内奸?” 流星严肃地:“你真要我说?” “请说。” “如果让我说,那么,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你现在的夫人,那个日本女人。” “你是不是对她有成见?” “不是。”流星说:“她被狙击之后,我救下她,她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她说:“所有的口误都是潜意识的真实流露,这句话说明什么?这是她的第一反应,说明她一直在提防我,说明她并不相信我只是住在糟坊这么简单。” “这样也反过来,说明她来这里的目的不单纯,她究竟知道多少?她究竟想知道多少?” 温政说:“当时,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笑了笑。”流星说:“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没有回答其实也是一种回答。 温政沉默。 流星说:“我真的很担心你,担心你在温柔乡里迷失了自我。” 温政说:“今晚她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怎么可能去杀人?” “当然不用她去,但她的手下可以。”流星冷冷地说:“她手下的日本特工,远不是安西公馆那些浪人可以比拟的。” 听到书僮遇害的消息,温政第一反应是深深的自责,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下属?第二反应是出离的愤怒,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对孩子下手?他之所以来敲流星的门,就是希望有人能帮他解释这一切。 因为他心里隐隐有个疑问,他想知道答案。 “你不用太自责,因为对手在暗处,我们在明处,防不胜防。而且敌人没有底线,没有顾虑。”流星说:“你在乎的人越多,你就越脆弱。有些事情你必须要面对,无法回避。”她反问:“把糟坊搞乱,谁最能得利?” “国民党。” “你错了,原来还可以这么讲,现在不是,是处心积虑的日本人。” 温政刚才还在感动的一塌糊涂,向袁文默认了自己的身份,此刻,他感觉自己还是不够冷静,不够成熟,不够无情。 感情用事,是特工大忌。 最伟大的间谍永远是未被发现且未知的那一个。 可是,有些情感又岂是说没有就没有?说能废止就能废止?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男人。在一起生活那么久,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第一个动作,他都是那么熟悉。 “现在灭口还来得及,要及时止损。”流星冷冷地说:“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她会从此消失,没有人能找到她,包括你。”她慢慢地说:“就如同这个女人从来没有来过糟坊,这些惊心的故事都没有发生,没有痕迹,不会留下一丝云彩、一片衣袖。” 温政看着她,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流星的眼中闪着寒光,如同外面的寒夜。 袁文并没有睡着,温政刚一动,她就醒了,她装着继续蒙头大睡。温政和七叔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越听到后来,她越心惊,后来,温政出门,她也继续蒙着头。 这么晚了,他要去那里?为什么他要出去?如果他察觉她在装睡,他有什么话,不能给她讲吗? 他终归还是不信任她。 一旦害怕失去,你就不再拥有。 她的眼泪渐渐地盈满了眼眶。 那把叫“兰”的刀,就静静地躺在床下。 温政离开了流星的房间,在三楼的长廊上,忽然发现袁文就站在远处的屋檐下,用一种幽幽的眼神远远的看着他,在暗淡的宫灯下,如同一只过冬的猫。 初雪中,她穿的很少,似乎浑然不觉得寒冷。 他怔住了。 他慢慢地下楼,慢慢地朝她走去,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仿佛都如同走了一个世纪般漫长。袁文忽然扑向她,如开屏的孔雀,又如扑火的飞蛾,明知前面是毁灭,依然奋不顾身地飞向火焰。 她手里的刀和她的人一起,飞向了他。 第72章 宅子的秘密 七十二、宅子的秘密 一首英文小诗,很美! I love three things in this world。 Sun, moon and You。 Sun for morning, moon for night, and You forever。 袁文原以为英文已经很美了,直到看到温政给她的中文翻译,她才懂得中文的深情: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 日,月与卿。 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袁文的刀刺入了温政厚厚的衣服,他能感受到冰冷的刀锋抵达皮肤时带来的寒气,只要再轻轻一送,就会刺入胸口。 刀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恨恨地睥着他:“你为什么不躲开?” “我躲不开。” “你不怕我杀了你?” “我当然怕,但人只有害怕的时候才会变得勇敢。”温政老老实实地承认,他笑了笑:“但我相信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在赌。”温政淡淡地说:“刀在人手里,人可以控制手,手可以控制刀,如果你真要杀我,你会用枪,枪一出镗,就没有人能控制结果了。”他说:“下次,你要记得用枪。” 袁文跺跺脚。 他解除开衣扣,展开双手,用大衣拥着她,将单薄的她抱在温暖的怀中。他叹了一口气:“只是可惜了我这身新袄,明天我还要去见人的。” 她咬着嘴唇:“我帮你补。” 他又叹了一口气:“补好了,会有个布疤。” 她如小鸟一般依人,瑟瑟轻颤:“不会的,我会在口子上绣朵花,没有人能看出来。” “你让我去相亲吗?” 袁文妩媚地“啐”了一口。 “爱上什么人,不是我们能选择的。”温政表情变得很严肃:“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不管你来自何方,不管有什么目的,我永远不会放弃你,我们永远不分开。直到旭日西升,夕阳东落,直到海枯石烂,山崩地裂。直到世界的尽头。” 他说:“直到永远。” 袁文仰起头,看着这个男人,认真地点点头。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那么坚强。可是她为什么又忽然垂下头?难道她眼泪已忍不住流了下来? 温政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你如果没有杀我,后果是什么吗?” “你已经问过了,为何还要问?” “我真的担心你。” “我当然知道。”她也叹了一口气:“这个后果,我连想都不敢想。”她的表情却很坚毅:“其实我没有必要这么悲观,因为事实会比想象的更悲观。” 温政在下楼的这段距离,冷风一吹,忽然醒悟,为什么有人会暗杀小女孩、书僮等天真的孩子?这个人有一个险恶的目的,就是影响他的判断,让他在气愤、冲动之下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一次,又一次,人在一连串的打击面前,是很容易做出本能反应的。 对手不仅凶残,而且极聪明,极懂人的心理。 恐惧比利剑更伤人,而比恐惧更伤人的,是猜疑。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如临深渊。他不能走错,一错就万劫不复。重要的不是出手,而是如何出手,重要的不是反击,而是找谁反击。 冷风吹,他的背脊发冷,他轻轻说:“我们回去吧。” 他抬头,就看到流星房间的灯光忽然熄灭了。 雪,继续下,夜,安静如初。 一大早,温政穿着袁文连夜补好的新袄,带着老张,王昂出去了,七叔、五爷都不在,吃过早餐,流星一直没有露面,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前厅就两个伙计在卖酒,吴妈在厨房做事,整个宅子显得空荡荡的。 探索的机会来了。 平时,袁文和月嫂经常抱着女儿在大宅四处走走,婴儿天性喜欢大人抱着走动。 她已经对宅子比较熟悉了,包括仓库、菜园、灶披间、晒台、亭子间、七叔、吴妈、老张、王昂、流星、伙计们的住处等等,甚至还有客房,她暗自通过自己的步数,计算出各个房间的距离,设计图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印证。 石库门真的是四通八达,烟火人间。 有时,她还抱着女儿在邻居之间串门,女眷们那有不喜欢婴儿的?都争着抱。糟坊左边的邻居,是一家中药坊,同样是前店后宅,宅子也很大,住着八十多岁的老中医周淮杨一大家人,四代同堂,人丁兴旺,子孙绕膝,其乐融融。老先生的针灸高超,远近闻名,夫人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叫何德芳,特别喜欢温婷,经常主动过来逗她。 他们的子女也传承中医,据说现在已经传到第十七代了。他们有个身材高大的女仆,叫肖大娘,刚生了孩子,奶水很足,袁文不在的时候,帮着奶温婷。 袁文很感激,经常送些衣服、食物给她。 为什么袁文负伤而来,请的是柯大夫,而不是近在咫尺的周老中医呢? 也许,这正是藏于民宅之中的道理。 通过脚步的实地测量,她计算出,糟坊的秘密,就在于有一处宅中宅,这里石库没有门、老虎没有窗、没有路、没有廊、没有梯,没有过街楼,只有高大的山墙,宅子就在糟坊和周老先生的宅子之间。 两片巨大的宅子将这栋屋子围在中间,所以这片宅院既没有出路,也没有一切可以进出的门窗。中央低、两侧高的山墙,挡住了视线,因为山墙建的是一样的规格,从糟坊这边看,以为是邻居的房子,从周老先生的宅子这边看,以为是糟坊的房子。 天下那有将房子建成这样子的?所以,搜查的人才搜不出结果。所以,贺军、邬文静等人即便得到了烧坊的设计图,也看不懂其中的奥妙。 要两套宅子的设计图一起看,才看的出来。 宅中套宅,这才是万老先生设计的精华。 袁文一人,独自沿着糟坊的内墙行走。她相信,宅中宅里住的有人,所以,夜晚才会听到女人的脚步声。 没有大门,又是怎样进出的呢? 袁文发现,冷冷清清的宅子,似乎暗中波涛汹涌。 她走到一处屋檐,上面豁然有人勾在檐上,向她微笑,她认出,此人正是温政的贴身护卫之一。她走到一处转角,立刻有两个人转出来,两人身上都佩着短枪,向她拱手:“夫人,请止步。” 她赫然发现,亭子间布置有狙击手,还有暗哨。她轻轻叹息,此刻在糟坊探索是不可能的了,只要她一有异动,立刻就会被察觉。她不动声色,从大门走出了糟坊,有人想跟上来,她摆摆手:“不用跟着我,我就在隔壁坐会。” 因为温政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限制她的自由,那人即使想保护她,也只得作罢。但是,那人发出了警示,长街上的袍哥们明显加强了戒备。 这是上次她遇到狙击之后七叔安排的保护措施。 袁文来到周老先生的中医馆,里面患者很多,周家人都在忙着针灸、拿药,她招呼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进入了内宅。内宅人少了很多,有一大片平地,有一株茂密的红樟树,两株高大的黄角兰,几个孩子在玩耍,她给孩子们发糖,孩子们开心的不得了,带孩子的家眷,洗衣的几个大娘各自忙碌着,彼此熟悉,都习以为常。 她继续闲逛,四处走。 二儿媳妇在家中刺绣,听到打招呼的声音,高兴地出来见面,却没有见到人:“咦,这人呢?” 洗衣物的肖大娘说:“刚才还在这里,温夫人是不是回去了?” 其实,袁文已经趁众人不注意,跃上了墙头。 她没有丝毫停留,立刻跳了过去。 第73章 谁是内奸 七十三、谁是内奸 下面果真是一片宅子。 落脚处是一个小小的园林,竟然是袁文熟悉的日本枯山水的风格,仿佛是她家乡的住宅。寂、静、清、和,有着古老的禅意。再过去就是条长廊,晨曦正照在洗得一尘不染的日式地板上。 下面居然有人。 李玉龙站在石灯笼的净火前,平静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夫人,你终于来了,他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他们是谁?谁住在这里?她没有问,作为日本女人,袁文自然地脱掉鞋子,着白袜子在地板长廊上行走,走过一个转角,伍豪和王庸两个人,正盘坐在地板上,品茶。 伍豪的夫人,则远远地坐在一盆花草前,看书。 几上多了一个茶杯,仿佛是给她准备的。 袁文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王庸给她倒上了茶:“请,请喝茶。” 等到袁文浅喝了一口,王庸介绍:“这位是伍豪先生。” 袁文已经认出了他,那位如雷贯耳、如神一般存在的人。她来上海之后,在资料里看到的第一张相片,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影佑让她一定要记住这个人。 伍豪说:“温政同志说,这几天你可能要来了,我们一直在盼着你来啊。” 袁文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历练千辛万苦,她终于找到了中共中央、中共特科在上海最核心的人物,没有之一,她说:“温政知道我要来?” “是的,他说,你应当接近找到糟坊秘密的时候了。”伍豪说:“糟坊的设计图,就是他寄给你的,他说,你一定会看出设计的奥妙,你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袁文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和你在一起,夫妻之间就是要光明磊落一点,他还说,有一天你会成为我们的同志。”伍豪笑了笑,笑得很豪迈:“我希望,他的眼光是准确的。” 王庸补充说:“我也一样。”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尤其是袁文这样聪明又爱搞事的女人。”在国民党上海党部,邬文静对贺军这样分析说:“如果有一个人能找出糟坊的秘密,这个人一定是袁文。” 她说:“帮我们找出乌鸦,找到中共中央的人,一定是此人。” “可是。”贺军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见过有猫不偷腥,不吃鱼的吗?” “没见过。” “你听说过有狼不吃羊的吗?” “没有。” “到嘴的肥肉你吃不吃?” 贺军笑得很愉快:“当然要吃,我还会吃得很快,不能让别人先吃到了。” “这就对了。”她说:“玩间谍的游戏,这个游戏一旦开始,就无法退出。结局要么生、要么死。没有折中的选择。”她加重语气,补充说:“绝对没有。” 贺军说:“温老板不怀疑她吗?” “这个女人天生就是温老板的克星,她是在他身边盛开的带毒汁的樱花,美丽、邪魅却要命的那种。” “中共特工如果察觉到,如果先动手,如果她死了呢?” “她不会死的。” “为什么?” “因为能够让她死的人,只有一个人。” “谁?” “就是我。” 七叔陪警察验尸、勘察,累了半夜,他做事任劳任怨。清晨,包伟带着一群警察离开书店,五爷就来了,他已经重新布置了长街的袍哥人员。 他已经隐约有了指挥上海袍哥的权势。他对店主和两个伙计说:“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们那里也不要去。” 三人都拼命点头,都说书僮不是他们杀的,他们都想不明白,书僮是怎么在他们眼皮下被人割喉的。 “我也不信你们会对一个孩子下手。”五爷说:“我们袍哥人家上刀山,下火海,义字当头,死都不怕,怎么会做这种缺德事?” 郁闷的三人听得胸口大热,觉得五爷真是了解他们,此刻,就是让他们去拼命,他们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然后,五爷对七叔说:“舵把子要见你。” 他带七叔到了绸庄,这里已经解封了,但还没有重新营业。温政在阁楼上等他们,一进屋,七叔还没来得及说话,五爷的枪就抵住了七叔的腰,冷冷地说:“不许动。” 七叔惊得魂飞魄散:“你要做什么?” 温政表情冷峻,沉声说:“下了他的枪。” 五爷接到指令立刻照做,下了他的枪,顺便搜了他的身。温政说:“你知道,为什么下你的枪吗?” “不知道。” “因为你就是内奸。” 七叔吃了一惊。 “老板娘就在这里上吊的,死因和你外孙女一样,也是被一个右手有六个指头的人先掐昏、或者掐死,后用白绫上吊的。”他说:“你觉得是什么人做的?” 七叔平静了下来:“我不知道。” 温政说:“其实很简单,多一个司筒的事。”他说:“司筒很常见,你的房间里都有。” 七叔说:“你认为是我做的?” “我没有这么说。因为你的房间里有,吴妈的房间里同样有,袁文的房间里都有,甚至老张的房间里亦有。”温政说:“缝补衣裤是很常见的事,单凭一个用顶针的司筒,怎么能判定是谁?” 七叔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为了利用六指扰乱警方的视线,还是为了隐藏自己?我想,更多的是后一种可能,因为凶手和我们很熟悉,就在我们中间。”温政说:“凶手能够在我们眼皮下作案,至少有以下几个特征:一、武功很高。二、熟悉环境,不仅熟悉糟坊,还熟悉绸庄、书店等地方。三、和这些受害人认识,减少了受害人的防备心理。” “这个人是谁?” 温政说:“在糟坊的人都有可能,但我想了很久,除了你没有别人。” “为什么?” “因为动机。做这些事情一定有动机,糟坊的人谁会最得利?你是管家,糟坊的经营、账务都是你在管理,知根知底,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糟坊。” “你说的不错,连我都无法反驳,可这么明显的事,我会去做吗?”七叔神情黯然:“我会对自己的外孙女下手吗?” 温政拿出了一封信:“这是四川老家最近寄来的,信上说那个小女孩并不是你的外孙女,是你买的一个婴儿,然后养大的。” 七叔默默无语。 “你知道袍哥的家规,你做下这样十恶不赦的事,我也无法饶恕你。”温政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只要他一声令下,五爷就会将七叔执行家法,温政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七叔的,他要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七叔已经无处可逃。 五爷的枪却忽然对准了温政。 第74章 唇腐齿落 七十四、唇腐齿落 “如果说,袁文面临的是好奇,是好胜,是职业的敏感,甚至是为了完成任务的执着,那么温政面临的就是猜忌。” “猜忌?这是领袖人物的大忌。”贺军说:“温老板一向是一个很大度、很有胸怀、很有大局观的人,他怎么会轻易猜忌?” 邬文静说:“因为这一连串的死亡,会打击他的信心,让他不由不怀疑属下的忠诚,甚至对糟坊的每一个重要人物他都会起疑心。”她说:“一旦猜忌,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是死亡,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古往今来,许多伟大的人,在成功之后,或者在接近成功之前,都逃不掉猜忌的结局。”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惋惜: “我怀疑,他活不过今天。” “你在做什么?” 温政发觉不对劲。五爷笑了:“唇腐齿落,我当然是要杀了你。” “你才是内奸?” “是的。” “为什么是你?” “当然是我。”五爷冷笑:“你没想到吗?” 温政承认,他万万没想到,他一直在怀疑是七叔,而不是五爷。五爷有些得意地说:“我会制造你死于七叔手里的假象,然后杀了七叔这个内奸为你报仇,道上的弟兄们一定会觉得我仁义,以后,上海摊的袍哥老大就是我了。” “你苦心积虑,就是要将这一切转嫁给七叔?” “是的。”五爷说:“温老大,你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人物,我如果除去你,哥老会的弟兄们不会答应,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么一个计策。” 他笑得很放肆。 他当然有理由放肆,一想到温老板命令他准备对付七叔,他就想笑。 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命令。 温政也笑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笑得五爷心里有点发毛。 温政说:“好,能听到你亲口说出来,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有什么目的?” 五爷心里有丝不祥的感觉。 温政淡淡地笑了笑,把刚才拿出来的家信展开,却是一张白纸,那里有什么文字?哪里有什么书信? 五爷的脸色变了。 “我根本没有收到什么四川老家来的信,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我找到了七叔做案的‘证据和理由’,让你放松警惕,让你认为一切在自己掌控之中,然后把自己做内奸的事说出来。”温政说:“我一直在怀疑你,但我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你们一起诓我?” “是的。” “你们刚才是在演戏?” “是的。”温政说:“因为怕你不承认,我和七叔才一起布了这个局。” “你怎么知道我会入局?” “从你没有为七叔说一句好话的时候。”温政说:“人在背后说的话,才是真话。” 五爷的瞳孔渐渐收缩:“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最先怀疑你的,是老张。”温政解释:“老张来和你对账的过程中,发现窖池基地的酒被你偷偷卖了一部份。”他说:“天津有个叫蝶恋花的头牌,在戏院唱戏,你经常去捧场,后来还给她买了处宅子,把她包养了起来,这些都需要大量的钱。” 他说:“但我真正开始怀疑你,是在绸庄老板娘死的时候。” 五爷不解。 “因为死前她怀孕了。”温政说:“她是一个寡妇,怎么会怀孕?这个男人是谁?”他说:“她的眼光一向很高,一般的男人她根本看不上。七叔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当然不可能是他。” 五爷长得很帅,此刻却显得异常难看。 “老板娘的武功不弱,又见多识广,人又机警,如果不是她看上的男人,根本近不了她。”温政说:“你杀了她,也杀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尸两命。”他慢慢地说:“其实,你杀的,是自己的孩子。” 五爷面如死灰,如被雷击。他喃喃说:“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温政盯着他,直视他灰暗闪躲的眼睛:“正因为你知道,老板娘要求你休了发妻,然后嫁给你。你夫人的后家权势很大,你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你的计划。所以,你才杀了老板娘。” 五爷脸色扭曲,没有说话。 温政继续说:“老板娘最后对我说,为她报仇,就是让我有机会,杀了你。” 温政的眼神透着杀气。 “我书房的保险柜,袁文偷偷打开过。我每次都会在最靠近保险柜的一本书里,夹一根头发,所以只要有人一动书,头发就会掉下来。”温政说:“在袁文之前,头发也掉下来过一次,说明在她之前,有人就打开过一次,而这个人就是内奸。” 他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以防万一,保险柜的密码有两个人知道,就是我和七叔,我们中的两个人,如果有一个人出事,另一个人可以打开。” “七叔知道这件事,他没有必要去打开。所以,这个人不可能是七叔,联想到老板娘和小姑娘的遇害,我推断,这个打开保险柜的人极可能就是你。因为这个人要有地位,要能受益。谁最能受益,谁就可能是凶手。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所以,我要你亲自承认,自己说出来。” 五爷默然。 “糟坊只是我经商的一小部份,你打开保险拒,就是想知道,我把经商收入的股票、银票、金条放在那里,是不是在保险柜里,究竟有多少?” 五爷眼睛发出了炽热的光:“在那里?” “就放在糟坊里。”温政嘲讽地说:“但是你找不到。” 五爷一脸狰狞:“枪在我手里,不由你不说。”他笑得很疯狂,很猖獗。手里的枪,让他几近动手。 棉纺厂的楼顶,流星手里的狙击枪已经瞄准了五爷。 老李头选择的位置真的极好,瞄准镜里绸庄的阁楼尽收眼中。温政之所以选择绸庄摊牌,是因为这里的楼上是裁缝工作之处,要求有充足的日照光线,所以,三面都是大开窗,人在里面,看得清清楚楚,没有狙击的死角。 老李头的这支狙击枪很好,流星的枪法也很好,她训练有素,她的手也一样稳定,心理也一样稳定。 流星正在等温政的动手暗号。 第75章 除奸 七十五、除奸 “你错了,你还是不太了解你的这个敌人。”贺军说:“猜忌确实是人类最难克服的弱点之一,但以温老板胆识、豪气和智慧,他怎么能那么容易改变?猜忌的人往往刻薄寡恩,而温老板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他补充说:“一个如他那样的领袖人物,从遥远的蜀地来到上海滩,并立住足,大放异彩,其对人性的领悟当然异于常人。” 贺军也是一位深刻了解人性,并驾驭人性,甚至利用人性的人,所以他才对温政惺惺相惜。 邬文静说:“你是说,我们判断失败了?” “没有。”贺军说:“我感觉,我们已经接近最后的成功了。” “何以见得?” “直觉,凭特工的直觉。”贺军说:“温老板赢得了一时,赢不了一世。这就似一个绞套,会在他的脖子上越套越紧。做特工可以赢很多次,但输一次,往往就是死亡,就是结束。” 贺军一字一句地说:“这就是他的宿命。” 邬文静摇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宿命。” 她叹息:“这是我们所有特工的宿命。” “杀人,除了动机,还要有手段。有些事情靠你一个人是做不成的。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帮手,你还有内应,内奸并不止有一个人。”温政说:“你是如何潜入糟坊杀害小女孩的?” 五爷笑了:“我不会说的。” “半夜女人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你的内应是不是一个女人?” 五爷用一种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欢愉,和一种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怨毒的声音说:“糟坊就几个女人,你为什么不问问你夫人?” “我现在在问你。”温政说:“家中出现的一份陌生报纸是怎么回事?是你放的吗?” “不是。” “宅院中被人翻弄,阁楼上被掐灭的烟头,宅院外面围墙上,因翻越而留下的抓痕,这些是你弄的吗?” “不是。” “丢失的钥匙是你拿的吗?” “不是。”五爷说:“我是袍哥里专门管事的五爷,要进出糟坊很容易,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可以正大光明的进出,我需要拿钥匙吗?”他说:“我杀了人,我承认,但有必要这样故弄玄虚吗?” 温政沉默了片刻,终于问:“你的帮手,是不是老板娘?” 五爷迟疑了一下,终于承认:“是的,反正你也要死了,就让你死的明白。”他同样沉默了一下:“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你,她一直想成为糟坊的女主人,所以,她才故意弄出半夜的脚步声,吓你的夫人。”他惨笑:“你刚才问的这些都是她故意布下的,就是为了让大家猜疑你的夫人。” 他没有说,一个女人如果爱而不得,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 他的手一直放在板机上:“你问完了没有?” “我问完了。” 温政看着他,有些不忍。 五爷再次惨笑:“老大,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这无常的世道,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他补充说:“你有什么遗言要交待的没有,快说。” “没有。”温政说:“你不想要股票、银票、金条了吗?” “我当然要。”五爷说:“我得到了糟坊,之后,这些我可以慢慢找。只要在糟坊里,我相信一定能找到,只是时间早迟而已。”他说了实话:“开弓没有回头箭,案子我已经做了,就必须要先杀了你,因为你每多活一秒钟对我来说,都是危险。” 他扬起枪,要动手了。 温政发出了动手的暗号,他的手轻轻的在肩上挥了一下,就如同在肩上挥下一粒尘土。 流星没有丝毫犹豫,扣动了扳机,瞄准镜里,一枪爆头,子弹从五爷右太阳穴射入,又从左下颚钻出。 子弹的力量太大,五爷瞬间向侧面倒飞了下去。 七叔刚叫:“不要。” 却也来不及了。 “我也不想那么快枪毙他,可是,他手里有枪。”温政叹息说:“他已经很疯狂了。” 温政显得说不出的落寞。 七叔遗憾地说:“我本来还有话要问他。” “什么话?” “既然内奸不止一个。”七叔说:“我想知道,除了他和老板娘,还有没有其他人?” “我不是傻瓜,对于上海日本人的动向,你的情报和判断都是正确的。”贺军说:“我曾经参加过北伐,也曾经充满理想和勇气。”他说:“你知道北伐军打到济南,日本人做的坏事吗?” 邬文静当然知道。 “你没有亲眼看到过,你永远无法想象那种惨烈。”贺军悲痛地说:“当年我随北伐军方振武部击溃张作霖,占领济南,方被任为济南卫戍司令。当北伐各部进入济南时,发现一些日本浪人和株式会社的头面人物等组成所谓‘日侨义勇团’,在商埠各马路口用砂包垒成工事,架设电网。而日本政府则以‘保侨’作为借口,向济南出兵,以图阻挠北伐军队继续北进。” “北伐军少校副官朱有礼带领未携带武器的士兵,在济南日报社附近找房子时,被50多个日军和日本浪人当场全用刺刀挑死,并将尸体全部焚毁。” “二十六军宣传员韦云彬在林样街作街头安民宣传,听众约百余人,突然,日本浪人持东洋刀在日本兵的协助下,打死砍伤数人,韦云彬受重伤不治死亡。” “在城里西公界街,女教员的黄咏兰回家经商埠公园门口,被有两名日本士兵和一名浪人追赶,在一家烧茶炉的里院,将黄老师强奸,并将她的两个眼睛挖掉,两个乳房割下,一名浪人还将茶炉子女掌柜的双手砍下来,然后悻悻而去。” “胶济铁路济南车站南面元泰大车店,住有余亚农师张树理重机枪营马号,被携带短枪的身份不明的日本便衣队闯入,将骡子30余头全都拉走,放火烧了草料、马棚、饲养兵全部被俘。” “国民政府外交特派员公署门口,不时有日本浪人与便衣队向公署里边窥探,行动诡秘。不久,特派员公署的电话被割断。晚9点时,在便衣的引领下,强行闯进50多个服装整齐的日军,将外交文件、地图、电话本抢走,将青天白日旗和孙中山先生遗像撕毁。” “蔡公时用日语同其交涉: ‘这是中国政府外交机关,非战斗单位,日本皇军应该尊重睦邻友谊和外交貌 !’日军不待蔡说完,就将蔡打翻在地后,又将全署28人一齐捆绑,撕去所有衣服,暴打后,用刺刀戳死。一个日本士兵先将蔡公时的两耳、鼻子割下取笑、侮辱后,才将蔡公时枪杀。” “在整个杀戮过程中,均有日本浪人和便衣的出现,战前,他们以旅游者、商人、无业游民出现,一旦需要,立刻恢复其军方或情报机构的身份,担任挑起事端,引导攻击的任务……” 贺军悲愤难忍,说不下去了。 邬文静也是听得汗毛倒竖,恨不得去杀几个日本鬼子! 第76章 隐藏最深的人 七十六、隐藏最深的人 贺军赤红双眼,沉重地说:“我不希望上海变成第二个济南。” 邬文静坚定地点点头。 “你要紧盯安西公馆那些日本浪人的动向,日军要行动,这些浪人总是先闹事,是先锋。” “你放心,我已经在做了。” “南京方面,让中央军不要支持十九路军,我也难啊。”贺军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不由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头发少了很多,当年的有志军人摘下了深藏的面具,露出了地中海的头顶。 世界磨平了他的棱角,是从头开始的。邬文静对这位上级第一次有了深深的理解和同情。贺军话锋一转:“对于中共,你有什么看法?” “我没有看法。” “真的没有?” “真的。” “那就好。”贺军长吁了一口气。他的眼中露出了杀气,他说:“该收网了。” “对了。”邬文静说:“温夫人招聘了一个月嫂。” “月嫂?”贺军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渗透进去的机会啊,这是你派遣去的人?” “是的。这个月嫂已经渗透进去了,她一直在监视温老板夫妇的一举一动,还有周宅洗衣女肖大娘、门口拉黄包车的小七都是我派遣去的密探。”她拿出了糟坊的设计图:“万老先生极其自负,他认为我们找不出设计上的破绽,因为从图纸上看,这就是一张完整的宅院图。” “难道,你已经看出什么了?” “我没有看出来,但有人看出来了。”她悠然说:“这个人就是袁文。” “你确定?” “是的,我想,她已经找到了,她找到了,也就等于我找到了。”她笑得很愉快,长吁了一口气:“我想,如此隐密的地方,如此的花空心思,如此的提前布局,在当前如此危急关头,中共最核心的人物,就藏在那里。” 贺军急切地问:“这个地方在哪里?” “就在袁文消失的地方。”她说:“袁文在周宅奇怪的消失了。” “你确定。” “当然,就如同我确定太阳明天要升起一样。”她松了一口气:“肖大娘亲眼看到的,这么久的监视,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流星开枪之后并没有立即撤退,而是迅速移动枪支,将瞄准镜对准了温政。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枪声,没有人注意到楼顶上的她。她的手依然很稳定,她的心依然冷如磐石。 两年多以前,她独自去东北执行任务,不幸被日军抓捕,她经受住了酷刑,却因不能忍受羞辱猥亵而叛变。 日本当时正在执行“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的政策。日本间谍机关如获至宝,最早成立的东北特高课对她进行了精心训练、伪装,并将其以中共特工身份送往苏联“契卡”,获得了“契卡”的信任,以共产国际特派员的身份回到上海,在上海,她只与影佑单线联系,安西、袁文等人都不知道她已经是日本特工。 除了影佑,整个大上海,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这支狙击枪是温政亲手交给她的,她就要用这支枪狙杀温政。这是不是很残酷而讽刺? 她只要轻轻扣动机,一切就结束了。 她才是隐藏最深的内奸。 七叔看着温政,意味深长的眼中露出深深的忧虑和悲伤。 温政平静地走到窗前,这样,他的整个人就完全暴露在狙击枪准星的十字线上。 他看着流星的方向,点燃了一支烟。 窗外的晨光照在他的身上,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阴影,但若是没有这些阴影,又如何能知道我们正站在光里。 香烟袅袅,那些依然固执勇敢地行走在光与暗的边缘,一片蛮荒的世界里,还再需要行走于光暗之间的人吗? 年少时不明白为何要望尽天涯路,不明白为何会道天凉好个秋。不明白幽梦里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的思忆之痛,不明白僧庐下夜听细雨点滴到天明的黍离之悲。不明白项脊轩中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不明白姑苏城外独对愁眠的渔火钟声。 读得懂词中意,奈何参不透句中情。 是啊,年少之时,又怎么会懂丧子亡妻,怎么会懂国破家亡,怎么会懂人鬼殊途,怎么会懂名落孙山,怎么会懂生离死别,怎么会懂乱世蝼蚁? 没有生,哪有别?没有死,又哪有生? 特工永远是行走在生死边缘的人。 流星的眼睛渐渐潮润,瞄准镜里温政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仿佛变得不真实起来。特工要无情,她扣扳机的手却轻轻松了下去。她难道实在不忍心,实在下不了手? 为人君者,不为刀俎,便成鱼肉。这个道理她难道不懂?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她一扣扳机,一枪打了出去。子弹在空中,激起一阵群鸦。 她把子弹打向绸庄上面的天空。 群鸦在温政头上飞舞,温政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流星的方向,对七叔说:“你知道五爷为什么会死?”不等七叔回答,他解释说:“就是话太多。” “你把这里处理一下,我先回去了。”他叹息:“我再不回去,天恐怕都要坍塌了。” 贺军亲自带领侦缉队、警察署,还配备了警备司令部的宪兵,调集了几乎所有精兵强将,将糟坊方圆几条街的地方全部封锁,所有出入口均有人马,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志得意满地对手下说:“中共的人,这次插翅难逃,今日我们要为党国建功。消灭中共中央,在此一举。” 他仿佛看到了升官晋爵的未来。 邬文静带人来到了周淮杨老先生的宅院,找到面对糟坊的墙,下令手下用锤子砸开了一个墙面,众人沿墙洞蜂拥而入,里面果然是一处宅子。 物哀、幽玄、侘寂。 温政和袁文正在木地板上席地而坐,从容品茶。他很诧异:“这是我的家,你们来做什么?” 众人搜查,没有任何结果,没有任何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 邬文静说:“你为什么把宅子修建成这个样子?这个地方连门都没有?” 温政淡淡地说:“在这乱世,建一个清静的地方,存放贵重物品,寻一处心灵寄托之地,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邬文静说说:“可是,这里是日本园林的风格。” “我在日本留过学,我妻子又是日本人,我把这里建成日式的宅院,有问题吗?” “没有。”邬文静悻悻地说,她搞不懂,肖大娘提供的线索,自己哪里判断错了?温政淡淡地说:“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骚扰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贺军尴尬地亲自向温政连连道歉。一时闹得沸沸扬扬,颜面尽失。 国民党的主要特务们都被吸引过来了,伍豪等人早已经在李玉龙带领的红队队员护送下,利用这个时间差,避开敌人,告别了这个他们战斗、生活了四年多的城市,从容离开上海,然后经广东汕头、大埔,从福建永定转往中央苏区。 疾风知劲草,对于这段革命经历,伍豪后来说过:“经过大革命和白色恐怖的锻炼,坚定了我对革命的信心和决心。我做工作没有灰心过,在敌人公开压迫下没有胆怯过。” 隔了几天,贺军请杜先生出面,在大中华饭店摆席,为温政压惊、奉茶、陪罪。 第77章 大战将至 七十七、大战将至 对于有的人来说,世界只有一个神,就是死神。 影佑信奉的就是死神,在九一八事变爆发前,他公开演讲:“蒋介石忘恩负义,对中国已经不能和平解决,战争是唯一的出路,希望大家做好后援的准备。” 上海日军已经准备开始挑衅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袁文的勇敢选择尤其难能可贵。 “为什么你会帮我?”温政对袁文说:“你知道,你这样做对自己是非常危险的,你等于是把命运交给了我。” “因为你也把所有的一切交给了我。”袁文深情地凝视着他:“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因为井原公馆。”袁文沉重地说:“我在那里的地下室看到了那些被囚禁侮辱的女生。就在那一记刻起,我对自己做的事产生了怀疑。”她说:“井原这个禽兽,如果不是我见势不妙,如果不是安西大人即时出手,如果不是井原惧怕我后面的势力,我都差点着了他的道。” “他胆子这么大?” “是的。他是色欲熏天。”袁文说:“我只是不想将这些丑闻说出来,否则,不用我出手,嵯峨二都会杀了他。”她恨恨地说:“而且,我当时就想,一定要亲手杀了此人。不然,难解心头之恨。” 她说:“谢谢你让我有机会亲手杀了这个畜生。”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影佑不敢拿我怎么样,你不用担心我,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袁文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日本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因为我们也不会放过他们的。这些血债,迟早要他们偿还。”温政无比坚毅地说。 “你要注意一个女人。” “谁?” “川岛东珍。这个人经常男扮女装。”袁文说:“据说,她已经潜入了上海。” “又是日本特工?” “这个人其实是个中国人,原名叫爱新觉罗·显玗 ,又叫金碧辉,是清朝皇族,是一个格格,皇军内部称为东方女魔。九一八事件中,她为关东军提供了大量张学良部队的驻军情报,深得日本人赏识,授其陆军少佐军衔。”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个人女人是派遣来取代我的。”袁文不紧不慢地说:“以后,本来由我做的事,就由她来做了。” *** 天津,日租界宫岛街,静园。 这里大树葱郁,静谧宜人。城市的喧闹被高高的院墙阻隔在外,只余阵阵鸟鸣如背景般意味悠长,无怪乎静观变化,静待时机的末代皇帝溥仪居住于此,会发出“静以养吾浩然之气”的慨叹。 这天,大雪,园里忽然抬出了一口棺材,一群人抬棺出殡,哭哭啼啼,往郊外而去,棺材里藏着一个活人,溥仪的皇后婉容。 那时正值土肥原贤二和天津驻屯军司令部策划的“天津事变”之后,城内交通断绝,商铺闭门,许多无辜平民死于非命,埋葬亲人的情形比比皆是。 --所以,没有人怀疑这次抬棺材出殡。 此时日本正密谋拥立清废帝爱新觉罗·溥仪,已经暗中将溥仪从天津静园弄到旅顺大和旅馆,为建立傀儡政权满洲国做准备。由于出逃匆忙,秋鸿皇后仍留在天津,必须要将她带出来。 一行人抬棺偷渡白河,然后乘坐汽艇半夜时分到了大沽口。随后搭乘日本商船“淡路丸”号出海,秘密离津,一路畅通无阻抵达旅顺。 川岛东珍以其爱新觉罗家族成员的身份策划了此次行动。婉容对这次冒险深感满意,于是将母亲遗留下的翡翠耳坠赠于川岛。 这是川岛东珍这个女特工的神来之笔。 她来到了上海。 *** 时光总在静静流淌,转眼之间,新年到了。 新年总是给人新的希翼、期许,新年也带来了好的消息,袁文怀孕了,温政的孩子。 孩子预示着希望,预示着生生不息的未来。 当袁文把这喜讯告诉他,生命的延续让温政由衷地感到一丝喜悦,也非常感激,因为这代表着袁文真正把自己和他融入在一起,一个日本女人如果愿意为你生孩子,表示她才真正嫁给了这个男人,并为此放弃了自己的国属,她现在真正成了中国媳妇。 糟坊门口放起了鞭炮,一扫往日的阴霾。 王昂愈发沉默,吴妈寻思,等来年开春了,该给儿子相个媳妇了。 七叔照样在做帐,眼中的忧虑、悲伤之色却愈发浓厚,自从小女孩遇难之后,他仿佛没有开心过。 唯有老张,经常酗酒,自从少了只手臂之后,他经常如此,时而振作、时而伤感,时而沉沦,也许,只有时间才能让他内心的伤痛慢慢愈合,慢慢接受这一残忍的现实。温政希望他能最终振作起来,再次快意恩仇,大杀四方。 同是天涯沦落人,流星却是一脸的落寞。 *** 影佑回了一趟东京。 “九·一八”事变的策划者之一的板垣征四郎大佐从中国东北飞回东京,得到裕仁天皇破格接见,并向天皇和日军参谋本部报告侵占东北的情况。随后,板垣参与制订在上海发动战争的计划,并从东京给日本驻上海领事馆陆军辅助武官田中隆吉少佐发了如下电报:“满洲事变按预计发展,……请利用当前中日间紧张局面进行拟策划之事变,使列强目光转向上海。” 田中立刻给上司影佑呈上了这封电报,影佑不敢怠慢,乘坐海军的飞机回了东京。 他先见了板垣征四郎,又见了东京的裕仁天皇的文官党羽“十一人俱乐部”,包括木户幸一、近卫文麿、牧野显声等,该组织主张日本在完成对中国东北的征服前,需有一个“思考间歇”期,以应付国内外的许多问题。 为此在这期间,日本需要在上海发起一场“假战争”。转移国际上的注意力。 2月6日是农历春节,这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不管相隔再遥远,中国人在除夕之夜都会尽一切可能与家人团聚,影佑等人就把计划定在春节之前,杀中国驻军一个措手不及。 最凶残的狼,来了。上海的浩劫,来了。 第78章 乱世的夫妻 七十八、乱世的夫妻 “日本出大事了。” “什么情况?” “你知道日本东京的樱田门吗?” “当然知道。江户城中有内樱田门跟外樱田门、前者又名桔梗门、后者就直接叫樱田门,幕末时候,反幕刺客就在樱田门刺杀了日本实际掌权者、幕府大老井伊直弼。这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就在1月8日,裕仁天皇从日本皇宫经樱田门去东京郊区阅兵,返程走到樱田门的时候,一位朝鲜族青年忽然冲了出来,向裕仁的皇家四轮马车投掷炸弹。但可惜,炸弹是自制的土炸弹,威力弱小,而且只有两颗,炸弹还扔歪了,扔到了裕仁的护卫车辆上,炸弹爆炸后,只有一名护卫受伤。然后刺客被当场逮捕。” “太好了,太好了,可惜没有杀死裕仁天皇,这个朝鲜壮士叫什么?” “李奉昌。他在上海参加了‘朝鲜爱国团’,受朝鲜独立运动领导人金九亲自指挥。” 李奉昌谋杀日本帝国主义精神偶像的义举震惊了世界,贺军立刻指示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之一、租界发行的国民党机关报《民国日报》进行发表。 1932年1月9日,也就是李奉昌刺杀裕仁天皇的第二天,《民国日报》国际版头条报道了李奉昌的义举,该文以8日日报社驻东京记者的来电为内容,编者只给来电编写了题目,主题目是“韩人刺杀日皇未中”,副标题是“日皇阅兵毕返京突遭狙击,不幸仅炸副车凶手即被逮,犬养毅内阁全体引咎辞职”。 影佑见报后,气急败坏,东北已经全面沦陷,中国人民反日爱国热情高涨。《民国日报》顺应民心,内容也多发爱国反帝的社论。 比如,1932年元旦,该报副刊首页即写道“今天不是元旦,是沈阳被倭奴占领后第106天”。 报纸的报道大大激发了中国人民的反日热情,这就让他对《民国日报》恨之入骨。 潜入上海的川岛东珍和安西却认为,这正是挑事的机会。她认为:“报纸上‘不幸仅炸副车’几个字,就是‘触犯天皇’,正好可以以此向工部局抗议。” 影佑深以为然。 随后要求管理租界的工部局封停民国日报社。迫于压力,工部局关闭了报社,由英巡捕房探长兰普逊亲自带人去执行。 日本海军则加紧向上海方向派兵。 影佑问川岛东珍和安西:“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就是不要脸。” “不要脸?” “对。”川岛东珍悠然说:“不要脸这件事,熟能生巧之后,就变成心理素质过硬。”她说:“一个特工,只要不要脸,就能做很多成功的事。” “你能够做到不要脸?” “当然,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国家都背叛了,她还要脸做什么?”川岛东珍叹息说。 *** 川岛东珍、安西在抓紧行动。 古时候奴隶主手下有两种奴隶,一种是在屋里的,吃着主人的剩饭,趴在奴隶主脚下烤火,另一种是外面田里的奴隶,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拼死劳作,但每次反抗都会被屋里的奴隶拼命打压,因为屋里的人怕失去剩饭和篝火。 川岛东珍就是屋里的奴隶。 这种奴隶,有一个称呼,叫汉奸。 首先发难的却是青岛。在青岛的日本侨民和浪人冲击了在青岛的民国日报分社,青岛报社遭到焚毁。 上海更是处于风雨飘摇的前夜。 中华民族处在危险时刻。 *** 想写四行诗 给爱情 头三行 把我和你 用心写成 我们 最后一行 写给余生 这是袁文写给温政的一首诗。她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极为温政担忧,因为她太了解日本人,以日本人的阴险和手段,日本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咖啡馆的沙逊老人,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影佑和安西希望她尽快去租界、或者离开上海,或者回日本,或者去乡下。 她以间谍特有的敏感,敏锐地察觉到,战争要爆发了。 影佑和安西,还有她后面的家族,始终在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一个日本女间谍,一个中共特工,乱世的夫妻,敌对的阵营。她该怎么办?一走了之?还是通知温政一起走?这样做无异于提前告之了他,凛冬将至。也无异于出卖了影佑。影佑在此刻护着她,是顶着巨大压力的。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没有执行命令,刺杀自己的丈夫,那么影佑和安西为了解脱她的责任,他们会做什么?军部呢?日本军人的冷酷让她不寒而栗。 她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 长街忽然驶来了十余辆轿车,还有一辆护卫的军车,两旁边还有跑步护卫的青红帮分子,糟坊来了一大群访客,为首的是第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还有杜先生、贺军、邬文静、包伟等十余人,将书房坐得满满的,温政特别吩咐七叔、老张、王昂等人在过道上旁听。 他却没有叫袁文。 蒋光鼐以军人的直爽性格,直接切入主题:“今天,来温老板的府上紧急开个会,一来为温老板正名,二来就是商议上海下一步的对日抗争。” 他看了一眼贺军,贺军接口说:“上月的天津事变,首先发难的就是由日侨、浪人组成的便衣队,今天我们来此,就是要请青红两帮、袍哥对付这些日本浪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这样,即便日本人闹得再凶,我们也有回旋的余地。” 杜先生等几个帮派老大纷纷表态,表示支持。 温政当然也支持,他表态的时候,所有人都尊敬地望着他,因为长街一战,杀的就是浪人。 那一战,众多袍哥如同突然从千峰万壑之中杀出来一样, 战斗之后,又如同水银泻地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何等壮丽的一战! 角落里的邬文静起身,敬了个军礼,说:“天津日本便衣队,参加暴乱的还有土匪、兵痞、流氓、赌棍、烟鬼、汉奸、恶霸等,所以,需要各位大爷约束手下,同时,打击敢于通日的这些人。” 一位洪门老大当即拍了桌子:“他敢!奶奶的,谁敢通日,老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过道上的老张大声叫:“我们袍哥人家,决不做汉奸。” 屋内众人都听到了,无不精神一振。 邬文静说:“我们从情报中判断出日军发动侵略战争已经不可避免,战争很快就会来临。” 温政说:“富甲天下的克罗伊斯(croesus)是吕底亚(Lydia)王国的最后一位国王。他想要进攻波斯,便向德尔斐(delphi)请教神谕,神谕宣称‘如果克罗伊斯与波斯开战,他将摧毁一个伟大的帝国’。于是,克罗伊斯满怀信心地去打仗,结果却一败涂地。他摧毁的伟大帝国是他自己的。” 他说:“也许日本可以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他们最终摧毁的他们自己。” 邬文静摇摇头:“不会的,日本这个国家恃强凌弱,某种意义上说,日本人的癖性就是畏威而不怀德,不要指望他们会收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们打服。” 她说:“实际上,日本是一个狡诈的残忍民族,日本非常势利,其嗜血程度不亚于中世纪的吸血鬼德库拉,如果你被日本看到缺点,喉管就会被立即咬破,且毫无生还可能。” 温政很认同,他在日本留过学,对日本人的理解,并不在她之下。 他说:“我们有耐心,和日本人打持久战,世界历史上装备最精良的军队之一无法与我们的耐心相提并论。” “日本人有手表。”他说:“我们有时间。” 第79章 定策 七十九、定策 “打仗思前想后的,才是帅才,小心得天下,大意失荆州,我们要早作打算才是。” 温政说:“这其实反映的是‘古罗马人困境’,古罗马人认为:想要和平,先准备战争。我也是这样认为。”他说:“日军喜欢偷袭,而且要防止‘猪突’,也就是突然发飙起来打了咱们一下,十九路军一定要注意防备。” 众人称是。于是献计献策,尤其是如何对付日军、日本暴徒、浪人。 “暴徒、浪人、汉奸由我们来管,蒋光鼐将军尽管全力对付日军。” “我就是靠两只手,一身胆闯出来的,总之一句话,人活在世上要靠两样东西,胆识和智慧。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是豁出去的决心!大不了就鱼死网破,反正我会抗争到底,永不屈服!” 有人忽然问:“共产党方面呢?” 众人不语。 温政说:“国难当头,中国共产党发出了‘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枪口一致对外’的号召。我们都是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再进行第二次国共合作?” 贺军尴尬地摆摆手:“不谈政治、不谈政治。” 那时,全国上下响起了救国图存、誓将日寇赶出中国的抗战呼声。但蒋介石却依然认为“不先消灭赤匪,恢复民族之元气,则不能御侮”,国民党政府错误地将“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作为处理内政外交的基本准则。 蒋介石在给南京政府及张学良的电报中说:“发生全国的排日运动时,恐被共产党利用,逞共匪之跋扈,同时对于中日纷争,更有导入一层纷乱之虞。故官民须协力抑制排日运动,宜隐忍自重,以待机会。” 他还说:“攘外必先安内,统一方能御侮,未有国不统一而能取胜于外者”,因此要求“今日对外,无论用军事方式解决,或用外交方式解决,皆非先求国内统一,不能为功。” 他对部下宣布:“嗣后若再以北上抗日请命,而无决心剿匪者,当视为贪生怕死之辈,立斩无赦。” 所以,温政才有此一问。 他看着蒋光鼐说:“将军的意见呢?” 蒋光鼐大义凛然:“我是军人,守土有责。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温政说:“好,就凭将军这一句话,我温某将誓死守卫上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蒋光鼐起身,紧紧地握着温政的手:“谢谢。我代表十九路军谢谢你。” “你有希望,大家有希望,中国有希望。” 众人纷纷表态,爱国热情高涨,过道上的几人也深受感染,王昂只感热血沸腾,握紧双拳,老张更是怒目圆睁,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七叔悲伤的眼睛也露出了神圣的光芒。 *** 访客离开之后,温政对七叔等人说:“你们明白我为什么要你们在过道上旁听了吧。” 几人一齐点点头,一脸的誓死如归。 这是最好的动员。 温政留下几人,在书房里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并进行布置。在租界,有糟坊的分支,那里要储备食物,一旦开战,家眷可以朝那里疏散。 同时,要求七叔修复被损坏的围墙。 流星在阁楼上远远地凝视着这一切,眼神如同一片深不可测的深渊。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用一双邪恶的眼睛凝视着你,直到把你吞噬。 *** 夜色如水,一缕清柔的月光透过淡淡的云层,洒在静夜中的糟坊,宅院和大地宛若镀了银光。冬天的淡云,如同没有办法说出的心事,疼也一痕,醉也一痕。 温政独自来到仓库下面的地下暗道,来到一间密室,流星正在收报。中共中央转移出上海之后,这里成了上海地下党唯一的电台,重要性不言而喻。 为了保护这座电台,平时电台都保持静默,只有在规定的时间和紧急的时候才启用。 “嘀嘀嘀”的电波划破夜空,流星用豪密紧张地进行破译,等她做完这一切,摘下耳机,将收到的译文交给温政,译文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家人已到,龙将即回。 温政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这说明一行已经平安抵达苏区,他顺利地完成了掩护中共中央转移的任务,李玉龙即将返回上海,他身边又多了一位得力的助手。 李玉龙和红队两次立功,一次是护送军火去苏区,一次是护送领导人去苏区。 温政说:“你给苏区发报:日寇增兵,大战将至。” 流星马上进行编译,戴上耳机,发了出去。 第80章 忠诚还是背叛 八十、忠诚还是背叛 “流星已经叛变,你的处境极其危险。” 伍豪先行离开上海,王庸是后一批,留下处理一些事情,他是从糟坊后门去的公共租界,在离开糟坊之前,他单独和温政谈话,并交待以后的工作。 他直接说重点:“苏联契卡通过他们的秘密情报网,获得了流星已经向东北特高课叛变的情报。” 温政久经风浪,也不禁张大嘴,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契卡也是刚刚才知道,立刻通知了我们。” 这是苏联间谍、德国人佐尔格从日本特高课获得的情报,真实性准确无疑。王庸和温政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他们都在苏联契卡受过训,自然知道契卡神通广大的本事,尤其是在对日、对德情报上面。 温政有些悲伤地说:“组织上打算如何处理她?” 王庸认真地说:“组织上把她交给你,由你来得处理她。” 他拍了拍温政的肩膀:“我们离开之后,以后的一切要靠你自己来面对,我们的敌人,不管是日本特工,还是国民党特工,都非常聪明和残忍,你将一个人独自面对未来的一切黑暗和深渊、还有前方路上处处的陷阱。” 温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于叛徒,他当然清楚叛徒的必然下场。 他却有些说不出的伤感。 *** 流星摘下耳机,长松了一口气。 发完了电报,因为紧张的工作,她的脸上有些汗,昏黄的灯光下,如同凝脂的肌肤上有一层密而细小的绒毛,温政温柔地递给她一张手绢,让她擦汗。 她接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擦了几下,擦汗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 就这样停了下来。 温政的手顺着她光滑的颈脖,扣住了她的颈椎,只要一用力,就会扭断她的脖子。 温政温柔的眼神已经变得冷若冰霜,一瞬间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你在做什么?” “你不明白?” “是的。”她表情有些恐惧,恐惧不是罪,显露恐惧才是。显露恐惧正好说明她心里有鬼。 “你害怕了。”温政叹了一下,有些问题明明知道答案,就不要去问。不是问出来尴尬,而是问了,也就结束了:“你为什么要叛变?” 流星苦笑了一下。 “你这个叛徒,为什么非要我说出来?” 流星放下手绢,上面还有温政的体温和她刚擦的汗:“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温政说:“我书房的保险柜,我故意把密码设置为1738,就是要让有心人能够猜到,但是,以五爷和老板娘的智商,他们是猜不出其中的秘密的,一定是有人为五爷或者老板娘暗示了密码。” “七叔不用说,吴妈、老张、王昂这些人没有理由去帮五爷,而且,后面这些人连保险柜都没有接触过,同时,以吴妈、老张、王昂这几个人的慧性、知识和训练,也不可能猜测到打开的方法和密码,所以,漕坊只剩下一个人有可能,就是你。” “你受过训练,熟悉电台、密码,你破译出保险柜的密码,是顺理成章的事。我说过,谁打开保险柜,谁就是内奸。” “帮助五爷打开保险柜的就是你。” 流星苦笑,看着他:“你真的很聪明。” “我试探过你,也问过你,谁最有可能是内奸,你认为是袁文,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她也打开过保险柜。” 温政说:“你熟悉糟坊,和五爷、老板娘也很熟,你找个机会暗示他们,是很容易的,而袁文没有这个条件,她来的时间不是很长,又是日本人,心理上有隔阂,很难融入,受大家无形中的排斥,所以,我排除了她。” 流星沉默。 “还有,你一再说,希望杀了袁文,就是在扰乱我的判断。”温政说:“其实,作为日本人的内奸,最不应当让袁文死的人,就是你。” “是的。”流星黯然:“我知道你不会杀她,你是爱她的。” “有时候,我宁愿不知道答案,更不愿意说出答案。”温政看着她:“你准备怎么死?” 流星说:“我早已经死了。” 她慢慢解开衣服的扣子,慢慢脱去衣服,显露全身从胸背到前后下身遍体鳞伤的痕迹,而且多处伤痕各异,甚至还少了一只乳房,看的让人触目惊心,让人心痛。 她说:“你相信我是叛徒吗?” *** “我不相信。” 当时,温政对王庸说:“我和她假扮夫妻,相处过很长时间,以我对她意志的了解,我不相信她会叛变革命。” 王庸的双眼炯炯有神:“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是的。”他说:“一个经受过严刑拷打,意志坚强的人,死是最简单的。为何她被捕后最终招认?为降低损失,或者为打入敌人内部,自首反间,也许是经过你认可的预设方案。” “反间?” “是的。”温政说:“为了反间,她去东北的行动,你连我都没有说,就是为了确保成功。” “你这么肯定?” “是的。” “乌龟有肉在肚子里。”王庸说的意味深长:“一个特工,是要以怀疑的态度看待周围的一切,怎么能轻易肯定?” “我是共产党员,我在组织里没有档案,没有记录,没有痕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冷冷的代号,我行走在白色恐怖中,不敢相信任何人,但是,我有坚定的信仰,所以我才坚信。”温政表情坚毅地说:“这是我们共产党人和国民党最大的区别。” 忠诚还是背叛,只有王庸才能决断流星的真实身份之谜。 王庸点点头:“你说的对。” 他继续说:“她并没有出卖同志,被捕后,前几天无论如何使用酷刑,她都只字未提,在最后,按照我们事先商定好的计划,还没等审讯开始,她便招供了。” 他这样解释:“前几天不招供是为了保护下线,几天后同志们得到消息,都从容撤离、跑完了。” “流星回上海之后,也没有出卖中央,她只是将我们为她准备的情报故意泄露给影佑。”他沉默了一下,终于说:“她确实是我们的同志,她确实是反间。” 他补充说:“这也是我离开上海之前,特别要嘱咐你的事。” 多年后,一个国民党大特务死后,伍豪讲:中国革命可以提前十年。这个大特务的死,许多下线成了死间。间谍的忠诚与作用,仅限于上线的信任。 这就是单线联系的间谍其特殊性。他们所做的一切,没有人知晓,一旦失去上级,就如同断线的风筝,身份成谜。 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所以,王庸才考验温政对流星的认知,在最后郑重地将她托付给他。 信任,是超越情感的武器。 第81章 叛徒和反间 八十一、叛徒和反间 温政轻轻地为流星穿上衣服,慢慢地,轻轻地,极尽温柔地一颗一颗地给她扣上纽扣,仿佛生怕一不小心,让她受伤。 她经历了何等残酷的酷刑。 他不敢想象,心如刀割。 时间从来不语,却似乎回答了所有问题。 “刚才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说有用吗?”流星说:“这些事情还是要组织上说,如果王庸不说,我真的说不清楚。” 她笑得有些凄凉:“如果这个世界叫做世态炎凉,那我宁愿四面楚歌。我也没有指望所有的人都能懂我,因为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做了萝卜,自然就做不成青菜。” 她苦笑:“谁让我们做的是秘密战线的事呢?” “王庸同志已经给我说了。他特别嘱咐我,保护好你。” 温政眼含热泪,终于理解了她的用心良苦,动情地说:“你有意将保险柜密码泄露给五爷和老板娘,其实是在帮我寻找内奸……帮我筛选。你对袁文也一样,是在筛选谁才是真正让我放心的人。” 流星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我的?” “从一份文件开始。” *** 这份文件就是袁文从徐主任身边偷走的那一份。 临走前,王庸将这份文件展示给温政,说:“对于这份文件,你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太容易了。”温政说:“袁文虽然身手了得,徐主任这个人虽然好色,但如此重要的文件,以徐主任特务头子的严谨和阴险,怎么会如此容易被袁文偷到?” “你是说,这是敌人故意的?” “极有可能。” 王庸说:“这份文件表面看没有什么破绽,我和伍豪同志开始怀疑这份文件,是因为上面有一个人的名字:刘素萍。” 他解释说:“这就是流星的真名。” 这也是温政第一次知道流星的真名。 “为了让我们相信,文件里的内容有不少是真的,但里面的名单却是有问题,这些或者是没有真实身份的暴露,或者及时撤离而没有被捕的同志,我们有理由怀疑是由化广奇精心提供的。” 王庸说:“破绽就在这里,因为化广奇熟悉我们的作风和内部运作,知道我党的很多同志,但是他并不知道刘素萍就是流星,不知道这是我们绝对信任的人。” “所以,名单是假的?” “是的。”王庸指了文件上面的几个名字说:“这些都是我们陆续回到苏区的同志,苏区正在肃反,并在扩大化,他们是要借我们自己的手,除去那些真正坚定的共产党员。伍豪同志急着先回去,就是要赶去制止肃反的扩大化,保护真正的同志。” 温政想到徐主任和贺军这些人的心机之深,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后怕不已,如果真如王庸所言,自己差点害了真正的同志,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而天上掉下的,即使是个馅饼,不分青红皂白地吃下去,可能就给噎着了,而噎着的后果到底有多严重,谁说得准呢。 “你也不要太自责,间谍与反间本就充满陷阱。”王庸安慰说:“反过来说,这份名单恰好就是忠于党的事业人员的名单,我们照单全收,一个不落。” 徐主任和贺军精心策划的,这个叫细胞的反间计划,就这样落空了。 *** “谢谢你信任我。” --因为相知,所以懂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世间最好的感情,莫过于你知我的喜怒哀乐,我懂你的悲欢离合。哪怕相顾无言,你却真的懂我。 流星眼里饱含泪花,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能得到同志的信任,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隐蔽斗争,敌我交织,真伪互作,忠奸异相,很难用黑白分明、非此即彼的利刃区别是非。一双实事求是的慧眼,才是雾里看花的最佳视角。 “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的付出,以后,你依然是我的交通员。”心若相知,无言也默契;情若相眷,不语也怜惜。 温政情不自禁在握住她的手,动情地说:“中央撤离之后,要靠我们自己了。我们与他们的联系,就只有这一部电台了。” “我知道。”她咬着嘴唇:“我以后用什么身份呢?” “对外依然可以是太太,对内依然可以是表妹。”温政说:“其实公开的身份只是一种掩护,重要的是,你是同志。” 同志,在白色恐怖的环境下,是多么温暖的称呼。 她真想,有一天,能大声地用力喊出来。 她能坚持到那一天吗? *** “为什么派流星去承担如此重大的事?” 温政对着王庸,心痛地说:“她为此吃了那么多苦,经历那么多磨难。” “她是为了你。” “为了我?”温政惊到了。 “是的。我们所有做的铺垫都是为了你。” 王庸说:“化广奇叛变之后,如果不是潜伏在徐主任身边的机要秘书及时报警,中央的很多同志都会遭到毒手,我和伍豪同志可能都无法幸免。军警赶到的时候,焚烧文件的炭盆还有余温。” “当时情况真的是万分紧急,命悬一线,钱壮飞报警之后,身份暴露,已经迅速撤离。” “我们痛定思痛,总结教训,一、就是情报工作不能用化广奇这样意志不坚定、生活腐化、吸鸦片、玩舞女的人。二、就是要在敌人要害部门潜伏我们的同志,这样的同志在关键时刻会起大用。” 温政静静地听,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 王庸说:“成立特科之初,我们就感觉到,情报工作有一项目空缺,就是对日情报,由于日本人的封闭性,我们很难打入日本情报部门内部,所以,两年多前,我们就开始布局。这个布局,就是流星前往东北,就是流星的反间。” 温政隐隐猜出了组织的用意。 王庸郑重地说了出来:“女人容易引起对手的轻视,流星已经取得了日本人一定的信任,但是她级别和层级不够,她所取得的日本方面的情报,层次不是很高。但无关紧要,因为她的反间,是为你准备的铺垫。” 温政说:“组织上要我打入上海的日本情报部门高层内部?” “对。” “我杀了不少日本人,他们会接受我?” “会的,一定会的。一位日本智者曾经告诉我:对于日本人来说,需要握手言和的是敌人而不是朋友。” 王庸肯定地说:“日本人敬畏强权,你越强大,他们反而越尊重你。你在上海滩强大的身份、地位、金钱,你所拥有的影响就像墙上的阴影,再矮小的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你是他们梦寐以求拉拢的对象。” 他补充说:“有些事情的因果是很奇妙的,正因为你曾经和日本人作对,把他们打痛,他们反而更会相信你的能量,更想把你拉过去。” 温政迟疑了一下:“影佑会容忍我吗?你知道袁文当时怀的是他的孩子。” “会的。”王庸说:“日本人的思维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对性这件事的看法远远比我们开放,比如:谷崎让妻。” “谷崎润一郎,这位活跃于明治末期至昭和中期,日本近代文学代表性作家之一,推理悬疑小说的先驱者,唯美派文学主要代表人物之一,居然将发妻让给了友人佐藤,还联名给亲朋好友发了一张明信片,声明‘千代跟谷崎离婚,跟佐藤结婚。鮎子由千代抚养,谷崎家的住房让给佐藤和千代。’” “当时谷崎住在神奈川县的小田原,这件事被称为小田原事件,也就是俗称的细君让渡事件。” 温政不禁莞尔,他当然知道这件日本文坛闹的满城风云,成为坊间笑谈的事情。 日本人奇葩的事情还有很多。 所以,温政问上级:“我如何打入日本人内部呢?” “你这一生仿佛注定要和女人纠缠。” 王庸说:“这就需要两个女人,一个女人是流星,她会为你联络、护航,所以,我们把她再次安排在你身边,你们以不同的身份一前一后打入对方内部。第二个女人就是袁文。她来到糟坊绝非偶然,是偶然中的必然,她如果没有来,也会有别的人渗透进来,日本人盯上你已以不是一天两天了。” 提到袁文,温政沉默了。 事实上个人的记忆、判断有时并不可靠,会受到时间流逝、记忆自我修正、环境舆论等多方面的影响。而作为个人,由于视角有限,即使身在现场也无法了解全面的情况。 这就是当局者迷。 间谍最忌讳动真情,不要以为你放不下的人同样会放不下你,鱼没有水会死,水没有鱼却会更清澈。在命运馈赠的礼物中,有钱和高贵的出身只是袁文众多幸运中,最不值一提的标签。 美丽和心计才是。 他经常做同一个梦,一片白色的海滩,一座白色的小屋,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 他不停游向那里的,却总游不上岸…… 第82章 战争 八十二、战争 上海东北角马玉山路,三友实业社。 静悄悄的马路上,不时听到几声“笃、笃、笃”的木鱼敲打声。顺着声响寻去,便可看到五个和尚打扮的人在路上行走。 他们手敲扁鼓,走走停停,不时四处窥视。这五名日本僧人,为首的是天崎居升、水上秀雄,另外三人分别叫藤井国吉、后藤芳平、黑岩浅次郎。 这几名僧人属于日莲宗,专门从事暗杀活动。 川岛东珍找到这几名僧人,要求他们来打探工人运动,这几名僧人不知道,这是川岛东珍设计的陷阱。 三友实业社是上海的着名国货企业,他们以生产三角牌毛巾质优价廉而闻名。“九一八”以后,这个厂的工友自动组织了义勇军,每日操练,情绪高昂。 这几个和尚鬼鬼祟祟的不寻常举动,引起了工人义勇军的注意。仔细一听这几个和尚嘴里叽里呱啦说的还都是日本话,这就更可疑了。于是三友实业的工人们就准备把这几个和尚给拦下来,可谁知道这一栏却正中了日本人的诡计。 和尚见有人拦截,便奔跑起来。当他们跑到赵家巷附近时,被工人们追上拦住他们盘问。 就在这一刹那间,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化装成工人模样,混入了三友社工人行列。 这些人都是由安西公馆的浪人和汉奸冒充的。 他们挥动着拳头,雨点般地朝和尚身上打来,有的还捡起路边的地界石朝和尚猛砸。 几个和尚被打伤,有三人立即逃到不远处的由日本人办的东华纱厂。其中有一人,即水上秀雄因伤重后来死去。那批不明身份的“工人”打人后即逃之夭夭。 这让三友实业的工友们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又隐隐的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这就是川岛东珍精心策划的、轰动上海滩的“日僧事件”,和九一八事变的柳条湖事件一样,也是侵华日军自导自演贼喊抓贼的丑剧。 在川岛东珍等人的煽动之下,70多名日本暴徒气势汹汹的前往三友实业进行血腥报复。 当他们路经临青路时执勤的华人巡捕上前劝阻,他们立即就动手打人,华捕田润生当场被打死,三友实业工厂周围的栅栏都被撬开,日本暴徒把汽油、煤油浇到厂房上点起火,又用手榴弹轰炸工厂设备,造成中国工人死伤30多人。 包伟带着警察过来,却在国民党当局和贺军严令不扩大事态的命令下,束手束脚,不敢抓捕这些暴徒,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暴徒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当天下午日本居留团成员在公共租界日本人俱乐部3楼开会,要求日本当局和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出兵干涉以保护侨民,会后1000多名暴徒手持棍棒在日本海军陆战队的掩护下,气焰嚣张的在上海吴淞路、北四川路一带游行示威,沿途不少商店被他们用棍棒捣毁,执勤的巡捕被再次殴打。 包伟也受了伤,被打得头破血流。 事后,杜先生派出大量青帮人员,却也无力与后面的日军对抗。 日本快速将海军30多艘战舰驶入黄浦江,数千名陆战队员在上海登陆。 十九路军根据侦察及邬文静等各方面提供的情报,判断出日寇的侵略已成定局,立即着手进行相关的应战部署。 1月23日,十九路军驻上海部队营长以上的干部在龙华替备司令部召开了紧急会议,经讨论决定,于当日下午7时向各部发出了如下密令: (一) 据报日方现派大批舰队来沪,有向我政府威逼取缔爱国运动并自由行动之企图。 (二) 我军以守卫国土,克尽军人天职之目的,应严密戒备。如日本军队确实向我驻地部队攻击时,应以全力扑灭之。 (三) 78师第156旅担任京沪铁道以北至吴淞、宝山之线,扼要占领阵地。第155旅担任京沪铁道线(包括铁道)以南至虹桥、漕河径之线(南市、龙华之团即在原地),扼要占领阵地;吴淞要塞司令率原有部队固守该要塞,并且与附近要塞之友军,确取联络;铁道炮队及北站之宪兵营归78师第6团团长张君满指挥;丹阳60师黄茂权团,限明日(24日)开至南翔附近待命外,其余沈光汉师、毛维寿师为总预备队,在原地候命;各区警察及保卫团受各该地军队高级指挥官指挥。 (四)总指挥部移驻真茹。 警备司令部仍暂驻龙华。 做好包括准备军粮物资等在内的一切应变措施,随时准备应战。尤其是第二项中,“如日本军队确实向我驻地部队攻击时,应以全力扑灭之”的规定成为十九路军“一二·八”事变中抗击日军的准则。 此次会议中,所有参会人员都表示了坚决保卫上海的矢志不渝的决心。 戴戟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成败何足计,生死何足论。我辈只有尽军人守土御侮的天职,与军奴决一死战。” 蒋光卿在散会前指出:“从物质方面说,我们当远不如敌。但我们有万众一心的精诚,就可以打开一条必胜之路。” 日本驻沪总领事向上海市长吴铁成提出了严惩殴打“日僧”的凶手、取缔抗日组织等4项无理要求,尽管上海市政府对于发生的事件已经做了屈辱的答复和处理,但是蓄谋已久的日本第一派遣舰队司令盐泽幸一在1932年1月28日的晚上,悍然给日本海军陆战队下达了命令,将军队开进了日本警备区域外的闸北,以天通庵车站为根据地,在铁甲车的掩护下,兵分三路突袭闸北,妄称攻取上海“四小时即可了事”,向中国军队发起进攻,英勇的十九路军奋起抵抗。 战事的开端就在八字桥,这里打的异常激烈。 日军仅仅是需要一个借口而已。 没有借口,他们就制造借口。 战争爆发了。 第83章 尺地寸草,不能放弃 八十三、尺地寸草,不能放弃 温政走出大门,远远看着夜色中炮火染红的天空,神情冷峻,由东瀛从海上吹来的风,寒冷刺骨。 收音机里传来了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鼎、军长蔡廷锴与淞沪警备司令戴戟联合发表的、慷慨激昂的抗日通电:“尺地寸草,不能放弃”,决心“为救国而抵抗,虽牺牲至一卒一弹,决不退缩。” …… 空气中弥漫着悲壮的气息,大厅站着十多个人,都是哥老会中有地位的人物,温政一走出大门,他们也跟着走了出来。 长街上笔直地站着数百位矫健剽悍的袍哥,每个人都带着枪,还有一把刀。 --每个人双手都拿着一只土碗。 --大战在即,他们拿碗做什么? 温政慢慢地走过长街,长街森然,只有他一个人默默的在街上踱步,从街头踱到街尾,从街尾踱到街头。 他要记住这每一个面孔,因为此去,很可能就是永别。 这些都是袍哥中的精锐,静如影,轻如羽,迅如蛇,止如水,柔如丝,疾如兔,滑如鳗,壮如温,猛如狼,不动如石。 *** 没有一点声音,包括街道两旁的家属和群众,所有人全都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落针可闻,气氛凝重、庄严。那个时代有多恶意狰狞,才会让这些壮士去赴死,才会让烽火幸存的人,一生动荡,万里飘零。 温政沉声说:“有没有人想退出?现在都可以,发给路费,去留随意,绝不强求。” 没有人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独子的人,先退,有情愁纠缠的人,也退,家里有负担的人,可退。” 没有人退。 温政拿出那一坛极其珍贵的温谷坊酒,亲自给每一个出征的人手里的碗倒了一小口,直到那一坛酒倒得精光,然后,七叔又在每个人的碗里依次加上佳记酒,直到每个人手里都盛满了一碗混合酒。 王昂杀了几只雄鸡,将鸡血滴在每个酒碗里。 这是温政第三次喝温谷坊酒,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他端起一碗酒,大声说:“家事,国事,天下事,都是我们的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喝了这碗酒,我们去上阵杀敌!我们去定万事!” 众人齐声说:“好!”。 全部人一饮而尽,将碗摔于地上。碎裂声不绝于耳。他们的热血像浪花一样澎湃。 --这是川人出征特有的一种方式。 温政下令:“出发!” 出征的人转身,义无反顾地走向炮火的方向,他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两旁观望的人群中传来了呜咽和抽泣。却没有一人劝阻。 温政没有回头。出征的人也没有回头。 他们视死如归。 *** 七叔目送,一脸悲怆,温政带着老张、王昂等一众袍哥去支援前线了,留守和保护并在形势恶化之前安全转移袍哥家属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深感责任如山。 一批批向租界疏散的人群,带着大包小包的行囊,有的推着木车,有的用黄包车,少数的开着汽车,大多数人步行,已经有序地出发了。 七叔在指挥的人群中,蓦然回首,不经意间就看到了袁文。 袁文没有出来送行,她在窗口远远地眺望,一言不发,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她不相信中国能对抗日本。 温政没有回头看她,她却不恨。 她觉得,这才是男人。 当她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时,最终只会有两种结果:不是生命中的那个人,就是生命中的一堂课。 不论是哪种结果,她都接受,因为这是她的选择。要知道,下雨天的时候,连影子都会缺席。 生命是一场放逐和流浪,只不过大多数人把自己交给了俗世,而内心的声音,早在懂得谄媚之前就消失殆尽,又或者、永远在耳畔孤独的回响。 她看到了七叔,忽然笑了笑。她的笑容凄美,眼神如铁,七叔那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吐信的蛇。 *** 这年春节,没有除夕的团聚,没有走亲访友的快乐,没有元宵的喜庆,只有纷飞的战火、逃难的人流、深重的灾难。 我军给日军以迎头痛击。 日军对我军阵地及民宅、商店狂轰滥炸,发动了四次总攻,却均遭败绩,蒋光鼐等人指挥军队在闸北、江湾、吴淞、曹家桥、浏河、八字桥一带展开了多次战役,日军在装甲车的掩护下,连续发起猛攻,日机也由航空母舰“能登吕”号起飞,对闸北、南市一带狂轰滥炸。 战火迅速蔓延。 守军顽强抗击日军的进攻,以集束手榴弹对付日军的装甲车,组织敢死队以潜伏手段炸毁敌装甲车,坚守每一阵地,并在炮火掩护下适时向敌实施反击,打退日军的连续进攻。 据日军自供:“战斗极为激烈”,“市街到处起火,火焰漫天,战场极为凄惨。” 日机投掷炸弹,商务印书馆总厂和东方图书馆被大火焚毁,包括众多古籍善本在内的30多万册馆藏图书被付之一炬。 华界的大量房屋被毁,异常惨烈。 由于中国军队的奋起抵抗,经过多天的激战,日军先后三次增兵,四次更换主帅,死伤近万人。 我十九路军和义勇队,加上后来加入的第五军,更是死伤惨重。 淞沪抗战,震惊世界,激励了国人。 第84章 寂静的长街 八十四、寂静的长街 夜深沉,长街宛若鬼城。断壁残垣中,几乎没有灯火,七叔带着十二个人在街上巡视。 漆黑的夜晚,寂静阴森又寒冷,现在已经午夜时分,再走一个来回,就可以交接给下一班人马,回糟坊喝杯热酒,??身子了。 战争忽然停了下来,日军占领真如、南翔后宣布停战。每次日军增兵之前,就有这样的情景,随后又是更激烈的战斗。 这次停战却停了很久。 双方在英美的干预下,正在谈判。 长街再长,终有尽头。 解兵和邱东走在最后面,他们在回想,曾经家人围炉的场景。不禁感叹又悲愤,这场浩劫何时是尽头? 解兵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孩子要抚养,邱东是家中三代独子,要延续家里的香火,所以,尽管极不情愿,他们还是被留在后面。 七叔走在最前面,忽然,前方仿佛散发着一阵阴嗖嗖的白烟,好像有模糊的人影,在街道之间游走。 七叔仔细看去,却没有人。 他猛然回头,却发现跟在后面的十二个人已经少了两人。解兵和邱东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疾步而回,沉声喊道:“解兵、邱东,你们在那里?是在小便吗?”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一种说法,走夜路的时候不要猛回头,会碰到鬼。难道真的遇到鬼了? 七叔又回头,却赫然发现余下的十人中,又少了两人。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突然一个黑影掠过前头,七叔疾步向前,却是一只流浪犬一溜烟的跑过。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在这一刹那,队伍中竟然又少了两人。 四周寂静的可怕,黑暗仿佛要吞噬一切,所有的人无不感到头皮发麻,背脊阵阵阴冷。 “搜!”七叔手一挥,余下的六人分别向两旁搜索,疏散开来,隐匿在如墨的夜色中,他们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七叔对他们很有信心,这六人是这一队人马中最精锐的,他相信,无论是野外枯骨,还是孤魂野鬼,他们都能找出来。 这六人却再也没有出现,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七叔独立街心,全身已被冷汗湿透。他不敢多想,只期待黎明马上到来! 长街的尽头,忽然冒起了一股清烟,一个人就从清烟中走了过来。这个人仿佛走的很慢,却眨眼间立在了七叔面前。 难道这人是飘荡的鬼魂? 这个人忽然开口:“我叫嵯峨二。” 七叔猛然想起了这个人。 夜,静得无声无息,狭长的一丝月光照在嵯峨二身上,如同一座诡异阴森的山峦。 檐下的风铃却响了起来,就好像天地间忽然有一股摸不着也看不见的杀气,忽然将这一串已安静久许的风铃振起。 远处传来了婴儿的哭泣声,在这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七叔感受到了这座山的压力。 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他身经百战,当然知道此刻将是生死一线。他跃起、拔枪,枪却只拨到一半,他却立刻就听到一阵极奇的风声,开始时宛如远处的蚊鸣,忽然间就变成了近处的风啸,一道寒光闪过,刀随风而至,嵯峨二已经一刀将他从头劈成两半。 刀的力道、速度都是无与伦比的。 刀如风,命飘零。散不完的血之光,说不清的花之乱,数不尽的刀下亡魂。 嵯峨二只有一个动作,只有一个招式。 他的刀太快,快得七叔的身体分成两半之后,仍然在往前走,然后,一股血水才从中间爆起,化作漫天血雨。 七叔居然还听到了一个声音,飘忽而轻细,像是一个女人在他耳边低语:“温政,我会杀光你的手下,杀光你的亲人,最后才轮到你,我要让你在悔恨、痛苦中最后死去。” 嵯峨二收刀,回身,一个黑色的男人,又隐没在长街尽头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是回到黑暗中噬血的幽灵。 远处,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袁文静静地从黑暗中走出来,在夜色中,如同月下盛开的樱花。 *** 吴妈习惯早起。她要为大家准备早餐。 这一段时间,她经常在炮火轰炸中失眠,她在为儿子担心。她本来是可以撤离的,但袁文没有走,她也就留了下来。 盛世女人如黄金,乱世女人一斗米。战乱年代,买卖人口,就像卖小猫小狗一样。 女人尤其没有尊严。 她很奇怪,袁文为什么镇定自若,对战争毫无畏惧?难道是因为她日本人的身份? 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她一推开房门,就看到了一个瞎子。 安西冷冷地“看”着她。 他是怎么进来的?所以,吴妈问了这个问题,他淡淡地说:“我当然是从大门进来的。” 可是大门明明是坚闭的呀,吴妈清楚地记得,昨晚睡觉前,她还去察看了一下,她说:“你来做什么?” “我来杀人。”安西盯着她,他墨镜后的鼓目仿佛要看穿她:“不可以吗?” “你要杀谁?” “就是你……”最后一个“你”字还未消失,安西手里的明杖轻轻一点,明杖突然射出消声的一枪,吴妈的眉心忽然间已多了一个鲜红的洞口。然后,她就倒了下去。 安西叹了一口气:“温老板早就发现了你暗探的身份,我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一直留着你?” 他抬头望去,袁文住的楼上,已经亮起了烛光。 *** 袁文已经起床,她在梳妆。 她听到木楼梯和过道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这是曾经多么熟悉的脚步声,曾经让她魂牵梦绕,让她少女心动,让她期盼的脚步声,此刻听起来却如同渐渐走近的战鼓,敲打在碎裂的心头。 心都碎了,又怎么会在乎?可不在乎,心怎么会碎? 脚步声停在了屋外,停顿良久,门外的人犹豫了很久,方才敲门。袁文也停下了梳头发的手,她也停顿良久,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见这个人,过了一会,她咬着嘴唇,方才说:“请进。” 来的人是影佑。 据说,有一种动物平白无故都流泪,名字叫鳄鱼。 影佑眼里仿佛就有这种东西。 他有些激动,他终于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女人背影,她,樱花一般的女子,清新且淡雅,沉默而芬芳,即使是飘零凋落,也带着一抹凄美的笑容。 袁文没有转身,她只是通过镜子看着他,继续梳着那头秀发,语气却异常的平静:“你来了。” “嗯。” “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 袁文笑了笑,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凄凉沧桑。 他歉疚地说:“你还恨我吗?” “恨?”袁文淡淡地说:“我早就忘记了这个词。” 她说:“你是我什么人?值得让我恨?” 影佑说:“我对不起你。” 袁文淡淡地说:“中国的古语说的好,靡不有出,鲜克有终。你不用这么说,已经过去了。” 他上下打量,目光却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如被电击一般:“你又怀孕了?” “是的。”袁文平静地说:“这是我丈夫的孩子。” 影佑喃喃:“你们居然都有孩子了。” “对,我是有家室的人。”袁文冷冷地说:“你来有什么事?有话快说。” “我为你丈夫而来。” “为什么?” “因为,他要死了。”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是的。” 第85章 活下去 八十五、活下去 战场一片死寂。 清晨的微风拂面,吹在温政脸上,让温政感到分外寒冷。 他目光坚定,站立在寒风中,如同一尊雕像。由于长期没有刮胡子,他显得苍老了许多。 远处断壁残垣的街道上驶来一辆车,远远地停在堆满沙包的十字路口,贺军从轿车上下来,向他招手。 温政走了过去,贺军请他上车,轿车在泥泞的街道上行驶,两旁战火波及的景象让人触目惊心。 轿车在一片空旷地停了下来。 两人下车,贺军递了一支烟给他,他点燃,深吸了一口,此刻他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感受到生命的可贵。 活着,真好。他忽然想到了袁文,这个女人,此刻,她在做什么?她应当安全吧。 他忽然感到有些异样,贺军手里忽然多出了一把手枪,枪口冷冰冰地对着他。 *** “我收到了你的密信,你认为,你已经完全控制了温政,以后,可以让他为我们大日本帝国工作。”影佑对袁文说:“我对你的判断还有疑虑,现在的关键是,他要能活下来。” 他淡淡地说:“一个死人,是没有用的。” 袁文说:“你还是要杀他?” “是的。”影佑说:“这是军部的意见。” “也是你的意见吧。” “是的。”影佑承认,他看了看怀表:“此刻,他已经快死了。” “没有第二种可能?” “没有。”影佑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邪气:“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 *** 温政没有慌乱,淡淡地说:“你在做什么?” “你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贺军说:“我手里的是枪,是用来杀人的。” “国民党要杀我……?” 贺军摇摇头。 温政猝然醒悟:“你是日本人的特务?” 他说:“你投靠了日本人?” “是的。” 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贺军很客气:“中国已经不行了,以后,是大日本帝国的天下,我当然要选择一个强者。” 他说:“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乌鸦,不管你是不是共产党,只要你是皇军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温政看着他,痛心地叹息。 “我们朋友一场,我会让你死的痛快。”贺军说:“我的动作会快一点。” “我们不是朋友,我没有你这样汉奸朋友。”温政不屑:“只要是汉奸,就不是我朋友。” 贺军狞笑,笑容丑陋而狰狞。一个背叛了国家的人,是不是笑容都是这样可怕? 他没有犹豫。 枪响了,清脆、干净,激起了一群吃尸的乌鸦飞起。 倒下去的却是贺军,他看着胸口的血流,一脸的惊讶。 等他倒下去之后,一个女人从广场边走出来,手里的长枪还在冒烟。 她冷静的就如同一条潺潺的流水,平静而东流。 *** “你错了,温政不会死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丈夫,我不会让他死的。”袁文笑了:“如果我不想让他死的人,就不会死。” 影佑瞳孔几乎收缩:“你提醒了他?” “没有。”袁文说:“我只是在赌,赌有人救他。” “你敢赌?” “我敢。”她说:“我没有提醒他,但我提醒了另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一个巴不得我死而后快的女人,这个女人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吃我的肉,随时都想杀我。” 她说:“但是,这个女人表面上是我的闺蜜,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品下午茶,一起聊天。”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影佑承认:“你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女人?你又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女人?” “因为只有这样的女人才会相信我的警告和提醒。” 袁文笑了笑:“以贺军的地位和反共的成就,一般人怎么会信?这个女人知道我是她的敌人,我也知道她是我的敌人,有时候,敌人的话比朋友更可信。” 她补充说:“至少敌人你一直在提防她,不会如朋友一样从你后面捅刀子。” “这个女人是谁?”影佑真的有些好奇:“难道是流星?” “不是。” “是谁?” 袁文说了一个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名字:“邬文静。” *** 温政说:“谢谢你救了我。” 邬文静淡淡地说:“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贺军要杀我?” “因为有人提醒了我。” “谁?” “你夫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这你要回去问她,不过,贺军,我早也在注意他了,因为他害怕。”邬文静:“他特别怕你。” “他怕什么?” “他在调查你,你也在关注他,他怕你察觉,他已经投靠了日本人,一个人亏心事做多了,总会害怕。” 邬文静叹了一下:“他收了你那么多钱,你如果不死,他怎么睡得着觉?” 她补充说:“如果你真的是共党,他就是跳进黄河怎么也解释不清楚,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你死,封住你的嘴。” 她感慨:“你保持了中国人唯一的或者说是极少的那种血性,我们大部分人没有血性,大部分人只有兽性和奴性。你是个决心改变国际现状的国家的人,只要一有机会,不管什么机会,他们都会抓住。我内心尊重你。” 她有些痛惜:“贺军这个人,也曾经有热血,可惜了,可惜。” “他为什么会做汉奸?” “因为他已经没有了信仰。”邬文静说:“他已经失去了对祖国的忠诚。”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从他图谋白金家财的时候,从他收你的钱的时候,我就不由地开始怀疑他。” 邬文静叹息:“只是,没想到他连日本人的钱都敢拿。” 她说:“我受南京方面的直接领导,我秘密查了他在银行的存款,一查吓一跳,日本人给了他很多的钱。” “原来如此。” “你该回家看看了,以我对日本人的了解,他们报复心很重,他们如果对你下手,就不会放过你的家人和身边的人。这是他们震慑的手段。” 邬文静悠然地说:“不知道,那个提醒我的日本女人怎么样了?” 她叹息:“她还能活下去吗?” 第86章 一声叹息 八十六、一声叹息 “芳华已逝半生寒,此中悲欢皆释然。浊酒盈杯醉中笑,怎言清欢何为难?” 袁文喃喃地说。 影佑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的心思,却总是看到她迷迷糊糊的眼神,感到非常的不舒服,有着一种血压飙升的头疼感和眩晕感在困惑着他。 一半是出于对过去和现在的自信,另一半可能是因为对未来的不安。 他说:“你为什么觉得他能为大日本帝国做事?” “因为他有能力。”袁文说:“特工的成长,需要朋友,更需要敌人,作为可能的共党:一、他想反就一定能反;二、真有人怂恿过让他反;三、他真反了没人能治住他。四、他可能真的反了。” 她淡淡地说:“这样的人,你如果不用,你还用谁?” 影佑有些吃醋:“你和他生活那么久,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心中有事,会装着若无其事,这便是阅历,他心中有事,还有若无其事,便是格局。他和大人一起的时候像个大人,和孩子在一起时他像个孩子,上可以与帝王同桌,下可以与乞丐同行。” 她缓缓说:“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 “你没有让我失望,你到糟坊来,也许是天意。让你在这里继续潜伏,也许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影佑叹息,他一直站着,女人也没有让他坐下来的意思。 他说:“你说的对,也有一定的道理。” 女人说:“你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让一个男人接手我和你的孩子。” 她说的很平静,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也与面前的这个男人无关。 影佑很疲倦,悲观,沮丧,脸就像被夹子夹住一样木讷,有些心有不甘:“但是,你为什么要救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高兴。” 女人一般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般情况下,男人是无法反驳的。 “只不过现在我还不想杀他,如果我真的要杀他,我会选择让他慢慢的死。”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接着说:“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活着有时远比死更痛苦。有些时候活下去比死了更需要勇气。”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伤感,她将秀发盘起,她的动作仔细缓慢而温柔:“这句话,是我想对他说的,也是对你说的,凡是对我三心二意的男人,我都不会放过他的。” 影佑怔怔地看着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平静得如同一只伸出利爪的猫:“安西是不是杀了吴妈?” “是的。” “你为什么要安西这么做?” “因为吴妈已经暴露了。” “她可是我的奶妈。从小看着我长大。” “正因为她曾是你奶妈,我们更不能留下她。她知道的太多了。”影佑说:“知道的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袁文叹息:“安西的动作太快,我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你救不了她的。” “你是不是连我也要灭口?” “是的,如果温政死了,你也要死,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抹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么说,我救温政,也是救下了自己?” “是的。” “这么说,你不杀我了?” “嗯。” 袁文淡淡地说:“那么,你和安西可以走了。”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 “再见。” *** 安西也曾经对影佑媾言:“用人,不能只因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只因水浊而偏废,温政如果能够投靠我们,他的作用远非常人可比。” 影佑沉思。 安西说:“甚至贺军都不能相提并论。” “何以见得?” “因为贺军这样的人很多,一大把,温政这样的人却很少。” 安西说:“我们来上海后,对国民党、军阀、帮会,甚至各国驻沪部门、商贸、军火的情报都进展很大,唯独对中共的情报,几乎是一片空白,毫无建树。如果他真的是共党,对我们的作用就太大了,这个人留着,比杀了他,更有用处。” 影佑听得入了神。 他显然被说动了。 *** 听到七叔、吴妈等人的死讯,温政立刻安排老张代他指挥,带着王昂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温政和袁文相见,两人仿佛经历了半个世纪,来不及悲伤,只有心痛。 也许,因为谍场上见惯了生死,已经有些麻木了。 袁文早早地在风吕中加满了热水,此刻,温政太需要一个热水澡了。 他泡在水里,尽情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活着,真好。 她用一块雪白的丝巾细心地擦拭他的身体,给他刮胡子,她以一个日本妻子的温柔,在做日本女人该做的事。 影佑和安西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楼下有一辆车,车里加满了油,日本司机就在车上。目的地只有一个,日本驻沪领事馆,影佑在那里等你。” 袁文说:“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进了领事馆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你不去吗?” “我不去。”她摇摇头:“影佑指名点姓只见你一个人。”她说:“我给你准备了一套新衣,一会给你换上。” “你希望我去吗?” 袁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曾对自己说,如果战争结束,如果你还活着,我就去。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她说:“至于你。去不去,由你选择。” *** 日本上海领事馆。 影佑正在对安西说:“温政这个人,会独自前来吗?” “他会的,因为他已经没有选择。” 安西说:“我已经给他留言,如果他不来,我们就会杀了袁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会说到做到,七叔和吴妈就是例子。我们已经除去了他的左膀右臂。” “你在杀人立威?” “是的。” “你居然敢用小姐来威胁他?”影佑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不是一直都在护着小姐吗?” “她已经不是小姐了,她已经嫁人,成了别人的夫人了。”安西叹息:“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这是温政的软肋,是唯一让他不得不从的地方。” “如果他没来,你会下手吗?” “你说呢?” 影佑没有说话,因为人性的深幽,他也没有把握。如果温政真的没有来,他该不该杀了这个女人? 他说:“如果的事情,我们就不要去想了,先等等看吧,我希望,你没有判断错。” *** 袁文拿出了一套折叠得非常整齐的白色衣裳和一双白色的小牛皮鞋。 在烛光下,谁都可以看出来这套丝绸衣裳是用一种非常昂贵的质料做成的,轻柔光滑如处女的皮肤。 “这是蕊玲绸庄的老板娘生前为你准备的婚服,她梦想有一天你穿上,做他的新郎。”袁文正色说:“她如果知道今天你穿上这身衣服去领事馆,她一定会很开心。” 温政有些伤感。 她帮他更衣,光滑的丝绸紧贴在他光滑健康的身体上,剪裁之贴身,手工之精细,使得洗浴后他在瞬息之间就变成子另外一个人,容光焕发,神清气爽。 老板娘显然是懂他的。 她以裁缝的眼光,女人的细腻,准确地目测了他的体形、身高。 分毫不差。 *** “袁文是你的软肋,但同时,也是你的助力,你一定要取得她的谅解和支持。” 离开上海临行前,王庸对温政说:“她来到糟坊,也许是真的天意。” 他拿出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是真实的,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特工中的精英,你到了领事馆,就作为见面礼,送给日本人。” 温政不解:“这样岂不是出卖同志?” “当然不是,这份名单里的人,要么已经暴露,要么已经叛变了,要么已经撤退到了苏区,安全有了保障。” 王庸说:“为了逼真,我们在里面加上了刘素萍的名字,日本人一定会去查,如果查到这就是流星的真名,日本人一定会很开心,一定会相信名单的真实性,因为他们知道流星是真正的中共特工。” ——“这就是流星提前布局,提前渗透进去的意义。” ——“这就是反间。” *** “袁文已经渗透进去了吗?” “当然,她连中共特工的最高领导人都见过了。”安西说:“如果这样不叫渗透成功,那叫什么?” 影佑说:“你的意思是,中共已经非常信任她?” “是的。”安西说:“这还要感谢井原,如果不是他那么好色,居然敢打小姐的主意,这出戏还不会那么逼真。” 影佑笑了,恨恨地说:“这个八格牙路。” 安西说:“通过袁文,策反了温政,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她能控制温政吗?” “在权利的游戏里,婚姻也是游戏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不能当作儿戏。控制一个人,并不是要命令他做什么,而是要他心甘情愿做什么。小姐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 安西笑了笑:“这个世界上,如果要评最好的女特工,她一定是其中之一。” 影佑立刻承认。 *** 温政一个人下楼,不徐不急,步伐坚定、沉稳。 他耳边想起了王庸的叮咛: “日本已经全面占领了东北,下一步对中国的全面侵略是迟早的事情,所以,派遣你打入日本情报组织内部,显得很紧迫、异常重要。” “你千万不要低估日本人的残忍,你未来的道路十分的险恶,你要耐心地潜伏下来,不要主动与组织联系,等待我们重返上海的那一天,等待我们启用你的那一刻。” 温政没有回头。 他也绝不会回头。 他坐上了日本人留下的轿车,轿车缓缓驶出了糟坊。 袁文在楼上窗台前静静地看着他离去,清晨的阳光下,她就如同一朵流着毒液的樱花,凄美,飘零。 *** 一道密电划破长空,飞向苏区,电文只有一行字: 乌鸦、乌鸦、乌鸦。 第87章 鲸落 八十七、鲸落 老话说,世间百毒,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任何事情,总归是有解决方案的。 无非是可能不可能,值当不值当,愿意不愿意而已。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沉睡中的宁静,这个鬼天气,没什么比呆在温暖的被窝里更让人愉快的了,何况身边还躺着一个美丽的胴体。 戴老板分外生气,是谁不长眼睛一大早吵醒他的美梦?他睁开惺懵的双眼,支起慵懒的身躯,拿起床头的电话,电话是上海站站长马绍武打来的,戴老板刚要训斥,闻听之下却一下惊呆了。 电话中马绍武兴奋地说:“老板,黎明被抓到了!” 戴老板一下子懵了,半晌没回过神来:“大清早的,你说什么?” 马绍武立刻又说了一遍。 戴老板半信半疑,黎明可不是容易抓到的人: “你确定?” “确定,非常确定。” 马绍武声音有些激动,电话那头都能听到他把胸脯拍的“啪啪”响:“这样的大事,属下怎么敢谎报军情?” 戴老板听了这几句,立即从床上跳起来,原本残存的一点睡意,顿时一扫而光。 他清醒过来:“人在哪里?” “就在我手里,我已经把人从巡捕房的监舍带到站里了。” “好。”戴老板沉吟了一下:“你在站里等我。” “属下遵命。” 戴老板按下叫人的响铃,副官很快敲门进来,他发出了指令:“立刻备车,去上海。” *** 每一个细胞,就代表一个隐形人,一名潜伏的特工。 细胞,是作为遗传信息复制与转录的载体。在显微镜下,你会看到,基本上所有细胞的增殖都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的方式进行分裂。人体细胞每七年更新一次,一个十年没见的人你真的还认识他吗?如果这个人还刻意进行改变呢?这样的人,也许过一段时间,你就认不出来了,已泯然众人矣。 有一个人利用这一原理,发明了对付中共的细胞计划,而发明的这个人,本身就是中共人员。 这个人叫化广奇。 而真正发扬光大的,就是黎明。 他善于化装,还会东方的一些幻术,以至于很少有人记得他的真面容——因为你所见到的,可能仅仅是他所向你展示的——他有许多化名,有多种身份,以及与身份相对应的面目,传说中,比孙悟空令人叹为观止的七十二变还多。 王庸曾点评:论化装,化广奇在乌鸦之上。而他的化装术,叠加幻术,比化广奇还高明,犹在其之上。 他最为人所知的一个化名,叫黎明。 可是,他带来的,却是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黑暗。 *** 黎明被捕的消息犹如一声惊雷,炸裂了复兴社特务处,戴老板立刻马不停蹄地从南京赶往上海。 一路颠簸,到的时候,正好是第二天黎明,马绍武带一群人在门口迎接,寒暄几句。 一行人到了关押的地方,从第一眼看上去,戴老板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就是追捕了多年而不得的人。 只见这个人蜷缩在床头,几乎没有人形,蓬头垢面,胡须很长,一身脏乱,犹如一个乞丐,远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 戴老板恶心的差点呕吐,他拿出手帕蒙着鼻子,皱着眉头问:“这就是黎明?” “是的。”一旁陪同的马绍武说:“就是这个人。” 温暖的夏天里,手铐还是让这个人从头冷到脚。谁叫他长得那么影响世容。 “你们是怎么抓到的?” 马绍武说:“黎明被捕是一个偶然事件,他经常变换住址,在同一个地方,他从来不会呆上一周。” “这次他租了一个弄堂里的亭子间,刚住下,半夜忽然被下面客堂里的喧哗惊醒,有两口子闹外遇,带人来捉奸,还带来了巡捕,他不明所以,以为暴露了,连忙起身,带上随身行礼,从老虎窗向下滑了一段,跳了下去。” “这是他事先观察好的逃生之路。” “合该有事,他跳下去的时候不慎崴了脚,行动打了折扣,恰好不好的被石库门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捉奸人发现,大家以为他是奸夫,一拥而上,将其暴打一顿,后来发现打错了人才放手。”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包探却发现他身上有枪,将他抓捕,从他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发现了两根大黄鱼,若干法币,却唯独没有证明他身份的任何东西。” “他一口咬定自己叫王立坚,是来上海做买卖的,兵慌马乱的,带枪是为了防身,无论巡捕房的人怎么审问就是不松口。” “时间长了,事情渐渐就淡了,就这样被关了六个月零七天,巡捕房问不出所以然,决定过几天将他放了。” “在放之前,探长包伟对他进行最后一次试探,对黎明进行假枪毙。在黑洞洞的枪口前,黎明终于感到绝望,在乱世,他怕死的不明不白,他忽然大声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就是黎明。” 戴老板一直盯着这个人看,语气透着不满:“这是他自己说的?” “是的。” 马绍武连忙说:“我们已经让被捕变节的中共武汉市委书记尤崇新来面认,他确认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黎明。” 戴老板问:“黎明招了吗?” “招了。” 戴老板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你们如何审问这个人的?” “一进来就审问了,他提供了中共中央、江苏省委主要负责人的地址,但他说,已经没有用了,由于他被关押时间太久,中共估计他出事了,会进行转移,我亲自指挥抓捕,还是赴了空,但证实这些地址是准确的。” “他还提供了其他线索没有?” “没有。” “用刑了吗?” “巡捕房能用的几乎都用了,这人依然嘴硬。” *** 蜷缩在床头的人忽然坐了起来,一双深凹的眼睛,仿佛凹得更深了,人在潮湿阴冷、没有阳光的陌生环境,会很快迷失时间和空间感觉,出现恐惧,人的体力也会很快丧失掉。 这个人显然很清醒,清醒得似一根刺,慢条斯理地说:“你就是复兴社特务处的戴老板?” 戴老板反问:“你怎么认为我是戴老板?” 这个人冷冰冰地说:“还用问?从马绍武对你说话毕恭毕敬的语气就知道了。” 戴老板不认同:“马绍武尊重的人很多,对我尊重的人也很多,我可能是唐副处长,或者别的什么人。你不能仅仅凭借这样一点,就肯定一个人。” “你的样子是殡仪馆里的化妆师,唬弄鬼的。”这个人笑道:“我不会看错人的。” 戴老板不语。 “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 这个人显然很擅长戏弄人,眼中猥琐的神态,仿佛要吃人似的: “有人告诉我,戴老板身材中等壮实,外表粗犷强硬,有军人的干练。” “你出生在浙江江山仙霞岭二十里之外的保安乡。” “你在家谱上的名字为春风,字子佩。原号芳洲,14岁进入高小,取学名征兰。” “后来,你在30岁进入黄埔军校第六期骑兵科时改了现在的名字。” 黎明挪喻道:“对了,黄埔你并没有毕业吧?” 戴老板脸上有些挂不住,陪同的几位干部更是有些尴尬,因为戴老板一向神秘,有些事情都是他们所不知道的。 马绍武大声呵叱道:“休得胡言!” 这个人眼中闪出一股傲气,有些气场是装不出来的,这种气质只有他这样身份的人才有。 这一刻,戴老板已在心中基本确认这个人就是黎明,他极力压着内心的不满,摆摆手:“让他说下去。” 黎明继续说:“你从密查组,到复兴社,许多不为人知的事,不说也罢。” 他的语气从嘲讽变为尊重: “但你也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被蒋亲下手谕补授为黄埔六期正式毕业生资格。” “二次北伐、蒋桂战争、中原大战期间,你收集了大量情报,还舍生策反过唐生智部下的军队。” “你是猎人,你是游戏规则改变者,你是最危险的龙,也只有你才配得上让我看重。” 他加重语气:“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了解,也许比你这些部下还多。” 在外界,戴老板一向神秘,连一张相片都没有,此刻,他已经完全相信了此人的身份,戴老板谨慎地说:“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当然有。”黎明兔死狐悲地叹了一下:“但是,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为什么?” “因为多一个人知道,这条情报就没有价值了。” “马站长没有给你谈条件吗?” “谈了,还许了愿,画了大饼。”黎明笑了:“凡是从画饼开始的事情,往往都是以卸磨杀驴而剧终。我不会这么蠢。” 戴老板盯着黎明,仿佛要穿透这个人,他没有抗拒面前恶魔冷漠的目光,沉默片刻,不顾马绍武的阻拦,示意所有人退出去。 众人离开之后,黎明慢吞吞地一边捉身上的虱子,一边慢吞吞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一身很臭?” 戴老板强忍恶心,掩鼻点头。 “你的身体很诚实,回答也很诚实。” 黎明笑了笑,笑容狰狞而恐怖:“从被捕到现在,我没有洗过一次澡,人人避之而不及,这其实是我的一种自我隐身,谁愿意留意一个浑身恶臭的人呢?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发现我的身份。” “你在这里满意吗?” “我对这里很满意。这里的食物很好。一切都很好。我知道,如果我上吊自杀,也不是你们的错。” 他环顾四周,不以为然地说:“这间屋子上吊的人不少吧?” “是的。有的是自己上吊的,有的是我们把他吊上去的。” “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这要看你有表现。” “我其实一直在等你。” “等我?” “是的。就是等你。有些秘密就像棉大衣,在夏天用除了少数捂冰棍用基本就是无用还会捂出一身痱子,但是在冬天就有用处了。” 黎明沉默片刻,终于说:“昔日前秦王猛麻布短衣,扪虱而言,今日我也投桃报李,给你一份极重要的情报。” 戴老板表情凝重:“请说。” 黎明向戴老板透露了一个让他心惊胆跳的情报: 在复兴社总部核心部门有一名中共的卧底,他只知道这个人的代号叫:鲸落。 一鲸落,万物生。 第88章 归人 八十八、归人 早春三月即使不是危险,也是忙乱的。 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一列满铁的火车正在奔驰。 车厢里人很多,有日本人、白俄人、波兰人、犹太人,当然还有中国人。 彭北秋坐在角落里,仿佛一个隐面人,藏在空间的暗处,而其他人则处于一览无余之下。 窗外飘着春雪,山川、河流、农舍、茅屋、开垦团、满州的警察、日本兵营从窗外渐渐远去…… 别了,这片土地,别了,这段血与火的人生。 想着这些“涸泽而渔、杀鸡取卵、断子绝孙”的所谓日本帝国大东亚政策,透过灰暗的玻璃看向远方,看着那一丛又一丛阴暗而方正的房子不时变换。 如果有人问他,看见了什么。 他会说,我在皇帝的新装里,看见了无数人的墓碑。 *** 在东北的这段时间,他觉得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有一种一生无望的荒凉感。他在想,为什么戴老板要心急火燎地让他赶回来?他内心其实有一丝诧异,一丝苍凉,一丝不安,有一种功没成却无力回天的无奈,更有淡淡的悲哀。 收到了戴老板的密电,他就踏上了归途。从新京、大石桥到奉天,火车在中东铁路的尽头大连停了下来…… 然后又坐船,从大连经青岛到达上海。 当世界荒芜生长时,总有传奇诞生。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那是一个有信仰的年代,那是一个属于黄埔的年代,那是一个国共双方高级将领、乃至特工首领大都出自黄埔的时代。 那是上海滩风云际会的时代。 彭北秋,东北站站长,国民党内部公认的一个传奇,最优秀最无名的特工之一,走上了回来的路。 --他即将成为乌鸦后半生的梦魇。 *** 在间谍之都上海短暂停留期间,彭北秋查看了“京沪路行车时刻表”,买了票,然后给特务处打了一个密语电话,又马不停蹄地坐上火车抵达南京。 一出金陵火车站,老板的副官已经带着司机和一辆车等候多时了。 彭北秋从叫卖的报僮手中买了一份当天最新的《民生报》,然后上车。在车上,副官说,给他安排的住宅已经妥当了,可以接家人来住。 沿着法桐遮荫的大道,轿车不急不徐地行驶,等手中的报纸看的差不多了,轿车驶入了鸡鹅巷。这里古时就是鸡鸭鹅家禽市场,明末时期的权相马士英就住在这条巷子里。 沿途有短衣打扮的赤膊大汉、帮工佣人、升斗小民。在熙熙攘攘人群中,偶尔会有身穿蓝衣布衫、头戴鸭舌帽的神秘男子,把帽檐压得很低,掩身其中,或有身穿各色旗袍翠华摇摇的摩登女郎混迹其间,给人以神秘莫测之感。 53号就在这处人员杂乱、充满着鸡粪和鸭粪臭味的小巷子之中,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平房,前后两个院子。外面没有任何标志,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 在国民党中央党部或者其他任何机关组织的条例中找不到它,它就在那里,无人不能感受到它的寒光,却又无人知晓它在哪里。 *** “三民主义,统一中国。” “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 “驱逐倭寇,复兴中华,平均地权,完成革命。” …… 大厅里,一群刚加入复兴社的新人正对着孙中山先生和委座像宣誓,一张张脸上露出坚毅、信仰、狂热。 彭北秋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第89章 艰巨的任务 八十九、艰巨的任务 特务处戴老板立刻在办公室单独接见了他。 这里有很多讲究,比如:最里头的办公桌也很独特,乍眼一看以为是钢琴,但实际上是一张叫“秘桌”的写字台,两侧都有扇形挡板,可以遮住别人的视线,防止偷看;当离开座位时,还从上侧把圆弧型的盖子拉下来,把书桌关上,保密机密文件。 戴老板站在桌子旁,头微俯,腰不弯,就像一尊怒目的金刚。 一见面,戴老板就走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北秋,回来了?” “回来了。” 彭北秋也紧紧握住戴老板的手,片刻后松开,敬礼,说:“东北的谍报网刚刚初创,先生这么急着召唤我千里迢迢赶回来,有什么事吗?” 戴老板说:“我让你回来,当然有事,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接替你的工作了。你在东北的情报,对李顿调查团揭露‘九一八事件’真相起了极大的作用,让日本人很恼火啊。”他加重语气:“你是大功臣啊。” 彭北秋谦虚了几句:“可惜,东北牺牲了那么多出生入死的弟兄。” 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他黯然神伤,后来,他给一个前辈说: 时光走到现在,对那一段历史,已经极少有人能说得清写得清了,因为这个世界老是这么分裂,发生不久的事,哪怕是轰轰烈烈的事,接下来就会有一部分人在洗,一部分人在抹,一部分人拼力想留住记忆,而另有一大部分人拼力让人们忘记。 到底是记住的多还是忘记的多,无法考证。 也许他想忘记…… *** 戴老板继续说:“我有极重要的事交给你办。” 彭北秋再次站直身体:“如有需要,请先生吩咐就是,为党国效力,属下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戴老板神秘一笑:“我们抓住了黎明。” 彭北秋惊讶地说:“黎明?就是那位据说中共特务行列中,无人能望其项背的拿摩温?” “是的。” “这个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啊。” “是的。抓住他可能是运气。” 戴老板将情况说了一下:“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黎明透露了一个情报:在复兴社总部有一名中共的卧底,你的任务就是找出这名代号叫鲸落的卧底。” “特务处人才济济,先生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你一直外派,你不可能是卧底在总部的中共特工。” 彭北秋明白了。 “你和总部没有直接关联,除了我和唐副处长,总部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存在,这样便于你以后开展调查,我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谢谢先生的信任。” 他们同为黄埔生,又是浙江老乡,这一点在戴老板用人中,极其重要,所以,他称老板为先生,没有称处长,也没有称老板,很亲切。 彭北秋说:“先生的意思是,总部的核心层都有可疑?” “对,甚至包括我,你都可以怀疑,可以调查。” 戴老板说:“你的新职务是特务处唐副处长的秘书,兼机要室第一副主任。” 彭北秋怔了一下,戴、唐二人长期争权夺利,面和心不和,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唐是第二把手,他夹在中间,怎么好相处? 戴老板看出了他的想法,“呵呵呵”地笑了笑:“我已经有秘书了,正好唐副处长差一个秘书,你就勉为其难吧,机要室第一副主任也便于你开展工作。” 戴老板含蓄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有些话是不能在台面上说的,那怕私下里说,也要小心翼翼,谨言慎行,这样的某种暗示,双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免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彭北秋心里明白,这是变相让他查一下唐副处长。 其实呢,由一把手给二把手安排秘书,是官场大忌。 秘书长期在官员身边,熟知官员的几乎一切活动,台前的、台后的,甚至见不得光的,所以,官员对秘书一职极为重视,一般都是亲自挑选。 这个道理,彭北秋是明白的。 问题是,唐副处长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刁难彭北秋? 彭北秋心里没有底,对这个任命,他是有些抗拒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初来乍到,特务处水有多深,有多浑浊,他只能慢慢去试水,去适应。 戴老板显然很满意他的态度,叮咛说:“查卧底,这就好比瓷器里打老鼠,既要逮住老鼠,还不能打碎瓷器。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总部的团结,你查卧底,只能悄悄地进行,查出的结果,你只能向我一个人汇报。” “唐副处长哪里都不能说吗?” 戴老板郑重地点点头。 “属下明白了。” 彭北秋严肃地说:“黎明被捕的事,唐副处长知道吗?” “目前还没有告诉他。” “嗯。”彭北秋心里有些诧异。 戴老板说:“还有一件事,也让你来做……” “请先生明示。” “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在我们内部进行渗透,打入了一枚钉子。” 调查科和特务处一直不和,调查科在对付中共上面,一直压特务处一头,对此,彭北秋早有耳闻。 “情报可靠?” “当然。绝对可靠。” 戴老板肯定地点点头,粗大的眉毛一扬,不怒自威:“我们是同行了,是党国的两只手,但业务独立,各自活动,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这样做,太不给面子了,他们不仁,别怪我不义。” 彭北秋感到这件事情很棘手,很敏感。 他猜测,戴老板应当也在调查科打入了钉子,互相渗透,其实都在暗中较劲,当然,他没有点明,于是,试探着问:“先生让我找出调查科在复兴社内部的钉子?” “是的。” 戴老板又从书桌里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桌子上,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尸体,明显死前受虐,还有一张特写,女尸背后一处刺青的特写,是一朵花。 彭北秋仔细看了看相片:“这个女人身后刺的什么花?” “彼岸花,这个女人就叫彼岸花,是一名特工。” 戴老板伤感地说:“前几天,在上海虹口发现了她的尸体。” 他握紧拳头,极力压制情绪:“我们要查出她的死因,为她报仇。” “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不是日租界,却形同日租界。”彭北秋说:“这种事,让情报科和行动队去做最合适,他们有人手,也有情报来源。” “你在东北和日本人斗过,你了解日本特高课,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戴老板摇摇头:“她和我一向单线联系,我不能让她曝光,一曝光会牵连很多的人。” 他迟疑片刻,那一刻仿佛衰老了很多,哽咽了一下,终于缓缓地承认:“她是我的情人。” ——彭北秋当然知道老板有很多情人。 ——这是特务处公开的秘密。 *** “档案里有她的资料吗?” “没有。她是我手里保密程度最高级的特工之一,档案室里没有任何有关她的片言只语。” “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一向只有我联系她,不能她联系我。” 他将联络的秘密方式说了一下,挥了挥手,黯然说:“没有用了,人都死了,我们唤不醒一个死人。” 他用了粗鲁而通俗的一个比喻,不是“夜壶用不用”的问题,而是:没尿了。 “我的精力是有限的,事情也有轻重缓急,如果在鲸落、钉子、彼岸花中选择先后顺序,我优先选择谁?” 彭北秋想了想:“换种说法,就是我先对付谁?” “当然是中共,是鲸落,调查科、日本人是我们的肘腋之患,共党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属下明白了。” 彭北秋整理了一下公文包,准备告辞:“先生,还有事吗?” “没有了。” 彭北秋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支人参,双手呈上:“先生日理万机,日夜操劳,属下回来的匆忙,没有来得及带什么,这是一支长白山的百年野参,极为珍贵,我都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希望可以给先生提神、养身。” 戴老板知道这份礼物的珍稀,很高兴,当下没有推辞,爽快收下,忍不住大笑:“北秋,上次你托人给我带来的熊袍,我还没有感谢你呢。” “这是属下应该的,一点小意思。” 彭北秋说:“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不用太急,你离开那么久了,先回家看看吧。” “好的。” 彭北秋叹了一下,无限伤感:“我真的是归心似箭,真的很想回家。” 第90章 女人和回家 九十、女人和回家 小时,彭北秋“抓阄”,偏偏抓了胭脂水粉。 母亲叹息:“这个娃,一辈子要和女人纠结。” 彭北秋却感觉上天在变一种方式惩罚自己,仿佛这辈子都在单身,很少在家人身边。 如果说温政身边从来不缺少女人,那么,彭北秋身边最缺少的,就是女人。 不是他没有妻子,而是他离家太久。 他对家人有深深的内疚,作为特工,四处漂泊,一直倍受孤独,也许,一个人只有熬过极致的孤独,才能从容穿梭于命运的混沌之中。 有些路他必须一个人走,这不仅是孤独,也是选择,有些苦他必须一个人扛,这不仅是坎坷,而是责任。 但他却无时无刻不想家,想念家人,想念妻子、孩子。 他的家乡,是一个大多数中国人都读不准确它的名字的小镇,从他记事起,这个地方仿佛从来就没有变过,仿佛千年一叹,可以说非常的复古,甚至于复古到了不知道复在哪儿的古的地步。 细雨飘飞,细雨中的江南,似乎才是那个水一样潮湿的江南。 下车时,他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礼物。 水上人家水上乡,拱石成桥弯似月。 雨丝若有若无,彭北秋沿着河岸,穿过一树树的绿荫,走过青石板街,一处枕河而居的宅院,那里就是他的家。 近乡情更怯,门外洗衣服的妻子文莉忽然见到他,先是一脸茫然,简直不敢相信,后又喜极而泣,一时之间手忙脚乱,嗔怪道:“你怎么不提前来个信,说一下?” 大女儿飞奔过来,小儿子有些怯生,不认得他,怯怯地躲在母亲身后。他离开的时候,儿子才刚出生几个月,怎么会认得他?他的鼻子有些发酸。 家人和族人隆重接待了他,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几个玩伴都跑到他家里叙旧。 发小们发生了很多变化。玩伴六狗带着儿子一起过来,爷俩都是“脸大脖子粗,远看像头猪”,吃的比每个人都多,仿佛真的是猪,发小包谷才去了非洲回来,屁颠颠地做了一道埃塞俄比亚的主食,叫英吉拉,说要给大家尝鲜,是彭北秋人生中第一次吃下去脸部肌肉自动抽搐的食物。 最奇葩的是二蛋,从小就是个见生人不敢说话的怂孩子,如今开福持住豪宅泡美女,一身袈裟成了什么仁波切! 彭北秋问他:“你们的释迦牟尼十八罗汉就没有一个看出你是个骗子吗?” 二蛋微笑不语,法相庄严。 *** 在东北,彭北秋最常去的是街边的一个小书馆。 坐在靠窗位置看人来人往,穿校服的中学生、牵手的年轻情侣、匆忙去工作的人们、买菜的老人。 他们短暂地交汇又分开,像极了所有关系的隐喻——相遇时为彼此撑过伞,天晴后各自走入不同的雨季。 夫妻关系是不是也是如此? 晚上,透过半明半暗的光线,文莉看到一对明亮的眼睛,非常平静的注视着她。 那眼神,是如此的波澜不惊,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文莉在这一瞬间开始恍惚。 她在床上的动作一时很生疏,两人似乎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抚摸着文莉冰清玉洁的肌肤,彭北秋陶醉了。 彭北秋做的酣畅淋漓,放松后,他很快睡着了。 他却做了个恶梦,梦到了他就似一个猎物,不停地奔跑,满洲日本人的追捕、宪兵、狼狗、枪声、屠杀、酷刑……他猛然惊醒,冷汗淋漓。 他和乌鸦一样,经常做不同的恶梦。 两个不同战线的人,却同样有着噩梦缠绕的经历。 他依靠在床头,担心惊到文莉,却发现睡梦着中的她,身体似乎在轻微抖动,有时候几十秒钟,有时候甚至持续几分钟左右,呼吸加快,感觉整个人很紧张。 他怕她有什么事,却又没有叫醒她,一个女人在入睡后,特别是在深度睡眠的时候,在丈夫身边,身体却在不自觉的抖动,是什么原因呢? 他再也无法入眠。 第91章 上司与同僚 九十一、上司与同僚 到南京的那天,戴老板问:“你打算怎么开始?” “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计划一件事,链接越多,犯错的可能性就越大,算无遗策也就越困难。因此,最成功的计划——往往可能是最简略的步骤。” “你说的对。” 戴老板说:“我也深信这一点。” “所以。” 彭北秋说:“我会从最简单的步骤开始。” *** 他将家人在南京安顿好之后,就走马上任了。 他首先按步就班、循规蹈矩地向唐副处长报到,办公桌后面的唐副处长文质彬彬,中等身材,胖瘦适中,白净的皮肤,没有胡须,前额宽阔,戴一副金丝眼镜,谈话中,笑起来嘴巴边上还有小酒窝,说话低声柔语,举止斯文,给彭北秋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他的到来,让唐副处长很高兴:“老弟啊,我申请了好久,可把你盼来了,我这里正需要一个秘书,我是最怕写文章的啦。” 彭北秋敬礼:“能来特务处是我的荣幸,以后。还请唐副处长多多栽培。” “好说,好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一切照章办事就行了。” 唐副处长笑咪咪地说:“你的情况,我早有耳闻,你的书法和文章可是整个复兴社数一数二的了,大才子啊。” 彭北秋谦虚几句,他来之前,专门打听了唐副处长的情况:“哪里,哪里,听闻唐副处长识解宏通、才长心细;领导组务,秩然有方;注意广泛,判断敏锐;处理外事情报,颇能运以精心,您才是我们的偶像啊。” 唐副处长哈哈大笑,很受用。 总务室已经给彭北秋安排了单独的办公室,唐副处长简单给他交待了工作之后,在总务室毛主任的陪同下,他一一拜会各科室的负责人。 毛主任一脸憨笑。 译电科就在机要室旁边,科长姜怀英出去办事了,留下副科长薛中平值守,他是从密电研究室升职过来的,是特务处公认的密码专家。 彭北秋和薛中平握手,简单聊两句,感觉此人以前有故事,这个为啥他能看出来呢,很有意思,因为彭北秋进来的时候,薛中平正在昏暗的监听设备旁边吃早餐,正好毛主任喊他的名字,他猛地站起,一缩头,脚一并拢,明显就是蹲过班房,吃过牢饭的样子。 出了门,毛主任在彭北秋耳边小声说:“他是中共投诚过来的。” 一个削瘦的身影从侧楼过来,毛主任忙介绍:“这位是情报科科长刘馥宅,这位是新来的彭秘书,啊,不,彭主任。” 刘馥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向后门一闪,就消失不见了。毛主任尴尬地说:“这个人就是这个冷冰冰的脾气,不喜欢与人交往,你不要放在心上啊。” 对于这种生性凉薄的人,彭北秋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他说:“这个人皮肤有问题,肯定得过比较严重的皮肤病。” 毛主任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脖子上有癣,他怕光,走路都是行走在阴暗的一侧。” *** 警务科科长张炎很年轻,介绍的时候,彭北秋有点诧异。警务负责内卫,需要极持重的人,但见张炎傲娇的神态,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一眼能看出家里过于有权势,明显让人攀不上,他也就释然了。 果然,毛主任一脸谄媚:“这是张司令的二公子。” 后来,戴老板私下问彭北秋对此人的印象,彭北秋笑而不语。戴老板一再追问,彭北秋敷衍说:“张炎长得很帅。” “我当然知道,大家都看得出来。”戴老板诚恳地说:“你我兄弟,当知无不言。我想听听你的评价。” “评价说不上,我才到总部,不敢谬论。” 彭北秋深思说:“此人西服袖口后有一个小标签,上面有‘培罗蒙’的标志,这可是海派奉帮裁缝中的极品。这样的小标签,他舍不得剪掉,说明他很虚荣。” 他想了想,又说:“穿着如此高档的定制西装,他的指甲却没有修剪……这样虚荣而又不注重细节的人负责内卫,会有漏洞啊。中共和日本特高课无孔不入,我不敢想象啊。” “你说的对。”戴老板对于他的观察很认同,肃然:“他会是鲸落吗?” “不会。总部人人都有可能,就是他没有可能。” 彭北秋摇摇头,很肯定地说:“这样张扬的人如果潜伏,分分钟就暴露了。” 戴老板莞尔:“你是不是觉得把这个人安排在如此关键的岗位上,不太适合?” “是的。” “这其实是故意留下的漏洞,漏洞并不可怕,有漏洞才会有机会。”戴老板说:“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凡是所见,皆有缘故!内卫是唐副处长在分管,他是总部的智多星,心细如发,谋事老成,他这样安排,必有深意。” 彭北秋若有所思。 *** 行动队队长木子李抓人回来,从走廊里经过的时候主动过来,和彭北秋打招呼:“你好,彭秘书,你来之前听老板说起过你,老板说,你可是情报战线的大功臣啊。” “不敢,不敢。”彭北秋连忙回应。他内心有些惊讶,毛主任还没有来得及介绍,木子李怎么一见面就知道他的身份? 木子李真名叫李莲花,一个女性化的名字,男,35岁。 他和张炎一身西装革履不同,他穿着丝织的中国短袍,像个黑帮成员,与毛主任普通的蓝制服,平常的马靴,过时的欧式帽子又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脸上挂着狡诈的微笑,更有抓人之后的凶残。 外表中最突出的是他的双手,他们奇怪但可爱,不比彭北秋的三个手指更大,小得如同中国女瓷娃娃般。 一个经常用刑的人,却有一双女娃娃的手。 这双手长在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身上,搭配总有种莫名的喜感,就好比一个穿着老棉袄的乡下老汉,腰间却勒着一条1837年的爱马仕…… 彭北秋本能地意识到,他遇到一个怪物了。 因为这种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人往往心理很扭曲、阴暗。 李莲花手里拷的是一个女人,女人稍一挣扎,他女人一样的小手,顺手就给女人一记窝心拳,那么轻轻的一下,女人却痛苦地弯下身,惨叫,他将女人拉起来,拖走,骂骂咧咧:“奶奶的共党分子,一会有你好受的。” *** 机要室原主任离开之后,暂时还没有任命新主任,所以,彭北秋虽然是第一副主任,却代行主任之职。 机要员张红是彭北秋的直接下属之一,是个中年妇女,小有姿色,一直单身,男朋友还没份呢。 她堆满笑容,碎步迎接彭北秋来到机要室:“彭主任,您来了,欢迎你到机要室,请多多关照。” 彭北秋微笑,和她闲聊了几句。 这个女人口音怪怪的,一听就有问题,不是本地人装本地人,毛主任对她关怀备至,她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曾有人问:“张红的颜值在特务处内娱算什么水平 ” 底下特工们点赞第一的回复是: “不是长得不漂亮,是长得没意思。” 还有条高赞评论是:“长得像苹果,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彭北秋很帅,很有成熟的男人味,他一进来,张红眼睛就亮了。她向彭北秋撒娇,说她还没有男朋友。要彭主任介绍一个。 彭北秋忙安慰她,姜子牙 72 岁才结婚,白素贞 岁才找到伴侣,而你还没到 40 岁,显然还是个中年少女。 他诚恳地劝她,千万不要急,她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毛主任更帅的灵魂伴侣。 毛主任在旁边似笑非笑,他完成了安排,当然要自我表扬一下:“彭主任,办公室还满意吧?戴老板亲自交待,给你用的都是新办公桌、新椅子、新沙发,连茶杯都是新的。” 彭北秋表示感谢,他确实很满意。 *** 晚上,为彭北秋接风的晚宴上,唐副处长和彭北秋肩并肩坐在一起,酒到微酣的时候,唐副处长悄悄对他说:“张红是毛主任的情人。” “我知道。” “你才来,怎么知道的?”唐副处长一脸诧异。 “我是看出来的。她走路姿势明显是生养过的,脖子上有纹路,甲状腺或者喉管动过。” 彭北秋分析说:“她的烟瘾比我还大,谎报年龄,说自己只有27岁,提起毛主任时那紧张掩饰的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明显跟毛主任有暧昧却装纯洁,而且,毛主任看起来特别关照她。” “许愿池的王八也不敢这么说啊。”唐副处长吃吃地笑:“兄弟啊,好眼力。你会察言观色,洞悉隐藏在人们眼里的喜怒哀乐。” 他说:“你才来,可千万别小看毛主任,这可是复兴社的大红人,动,可翻江倒海,静,可碧波荡漾,懂进退,知得失,该强的时候强,该软的时候软,能量大的很。切记不要得罪他。” 他加重语气:“特务处藏龙卧虎啊。” 彭北秋记住了。 第92章 日本人的性观念 九十二、日本人的性观念 温政的日子,简直过得不要不要的。 这里“不要”的意思就是简直他妈的不要太爽,简直他妈的不要太离奇,就是简直太他妈的不要脸,说了都没人信的那种。 连他自己都不信。 日本人对待性的态度,和中国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乱伦,他们叫不伦之恋,色情,他们叫好色一代男,或者好色一代女。游廓的妓女,他们叫艺伎,他们比肩《红楼梦》的作品《源氏物语》,讲的全是情爱。 日本文化中,包括了传说中诸神和所谓的\"现人神\"天皇、贵族大臣和命妇宫女、游女和嫖客、和尚与尼姑、武士和艺伎、商人和妓女。 “色”这个词在日本并不是一个贬义词。相反,他们还升级到了“道”的理念。比如,武士道、茶道、禅道、色道。 就是没有人道。 正如藤本箕山在《色道大镜》中所言:“好色之道,乃心之修行,身之淬炼,如茶之禅,花之寂,终得意气之境。” 如同浮世绘春画中朦胧的笔触既含物哀的凄美,又有色道的情色张力,这种将欲望转化为审美的境界,中国人是很难理解的。 不过,温政很喜欢。 所以,当影佑对他这位接手人不停地鞠躬,不停地感谢:“你的,良心大大的好,大大的好。” 他笑纳了。 他觉得是应该的。他帮这个日本人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这个日本人当然要感谢他。 影佑还送了他一首和诗:“人世无常,有如朝露;何苦贪婪地为己身祈祷呢?” 按日本人礼节,应当回一首和诗,温政没有回送和诗,其实,他很想回送一顶绿帽子给他。 由影佑推荐、任命,温政成为了上海特高课的一名高级特工,任特高课副课长。影佑作为先进,完全把他当后来的兄弟,所以,当影佑提出可以让温政、袁文都搬到日本驻沪领馆来住,温政都懵了。 这样的三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他当然没同意:“我们就住烧坊吧,习惯了。” 影佑很遗憾。 温政的顶头上司,一个女人,特一课课长,就是有“帝国之花”之称的南子。这是未来要让他吃尽苦头,让他流泪、流血、让他生不如死的女人。 如果有来生,他希望永远没有遇到过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手段,已经不能用“兽”来形容。 他曾经缺铁、缺钙、缺钱,有时还缺德,但好像从来没缺过女人。 他好像永远离不开女人。 永远和女人纠缠。这是命运的垂怜,是捉弄,还是悲哀? 后来,他才从袁文那里知道,之所以他开局这么顺利,和她的家族在后面用力有关。 他将王昂发展成了中共党员,入党仪式就在郊外吴妈的坟前,他要王昂记住,是日本人杀了他的母亲。他们从此以后,毕生所为,就是驱逐倭寇,为千千万万的同胞报仇! 王昂站在坟前,指尖攥得发白。 他将老张升为了烧坊管家,代替原来七叔做的工作,将八爷升为管事五爷,负责袍哥事务。按袍哥规矩,管事,一律称五爷,因为原来八爷、八爷的叫习惯了,同时为了和叛变的五爷区分,仍叫他八爷。 第93章 吃饱是因为最后那几口未命名草稿 九十五、吃饱是因为最后那几口 彭北秋要做的第一件事,应当是去和黎明见面,从他嘴里了解有关中共组织的一切情况,哪怕只有片言只语,从而获得鲸落的线索。戴老板虽然见过黎明,但人与人审讯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他要的只是结果,而彭北秋要做的,却是去找出黎明都不知道的答案。 但是他没有急着去做。 好饭不怕晚。吃饱是因为最后那几口。 他隐隐觉得,黎明并没有说出全部真相,高明的叛徒,不会一次将情报都说出来,对叛徒来说,刚叛变的时候是奇货可居,一旦所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就没有用了。 黎明不会这么蠢。 *** 唐副处长爱好慢跑、徒步、登山。 彭北秋一早提前到他的官邸门口,站在门的一侧,等唐副处长小跑出来,陪着他一起运动,两人沿着小湖,跑一会,走一会,随意交流一些生活上的事,唐副处长做事很有原则,晨运的时候,绝对不谈公事,这是他生活最有规律最放松最有人情味的部分。 一些有求于唐副处长的人,以商人居多,摸清了这个规律,很早便等在湖边,只要他一出现,他们也装着跑步,趁机接近。 这时候,就要看唐副处长的眼色,如果是他愿意接触的人,彭北秋会和几名警卫在后面不徐不急地跟着。 这些人很聪明,绝口不提所求何事,只是一起晨跑,联络感情。 偶尔遇到个别人想纠缠,彭北秋会立即上前,隔在那人中间,并让警卫驱离。 到了晚上,和司机一起将唐副处长送回官邸,才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这时候,往往会有送礼的人等候在官邸里,彭北秋会识趣地离开。 他要记住唐副书记每天的安排、行程,要见哪些人,做哪些事,开什么会……还要记住下面各个站长的名字、电话,紧急情况下的联系方式,各站下面的主要中层人员、秘书、骨干…… 唐副书记有个极其独特的本事,最会记人名,很久以前他见过一次的人,再见面,他能脱口叫出这个人的名字,让这个人受宠若惊。 ——这一点,彭北秋觉得很值得学习。 *** 这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三区秦淮警察署打来的。 起因是二蛋嫖娼出事了,说是嫖娼,民国妓院是合法的,本不存在嫖娼一说,关键是他披着一身袈裟去妓院,本来就够显眼了,在事后,他不仅不付钱,居然还理直气壮地要求女施主“施舍”,老鸨和妓女不干了,她们才不管你什么仁波切,几个女人直接把二蛋扭送到了警察署。 路上引起了轰动,围观。 一时成为沿路上的一道荒诞的时代风景,被街坊邻居津津乐道,以至于多年以后,还有人提起,成为秦淮奇事之一。接客的那个妓女一时还成了红人,头牌,有人还专门去点她。说尝尝和尚的品味。事后,感慨,原来和尚的品味和大家一样的,没品。 二蛋身上真没一文钱,钱包比脸还干净,他对警察说,他有个发小,在总部,于是,警察就把电话打过来,让彭北秋去赎人。 彭北秋一口老鼻血差点喷出来。没钱还去妓院?真的服了。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放不过发小的情面,还是到了警察署,交了嫖资和罚款,把人领了出来。 他问二蛋,那些豪车豪宅是怎么来的? 二蛋说,都是租的,装门面的。他解释,佛像渡金就是包装,他装的壕无人性,就能吸引更多的施主。 彭北秋说:“你不怕佛祖和别人的眼光吗?” 他说:“怕什么?世界这么乱,装纯给谁看。男人的实力,就是你兜里的法币。” 二蛋又恢复了法相。 彭北秋杀他的心都有。 第94章 没有岸的彼岸花 九十四、没有岸的彼岸花 完成秘书工作之余,彭北秋行使机要室第一副主任的权限,吩咐张红,分批调来特务处的档案,开始认真地翻阅。 他能查阅的权限是有限的,标注绝密的档案,必须要老板亲自签字,他才有权查阅,有的还必须有第三人在场,不得拍照、不得记录 --这部分档案,他没有得到查阅许可。 而有的特工,根本没有档案--他们只存在于老板的脑海中。 彭北秋有惊人的记忆力,他一边看一边默记。 他不仅看人事档案,财务档案,译电,往来公函、文件,更重点看行动档案,戴、徐的批语,这些泛味的语言,枯燥的数字,简单的素描,在他这样用心的人看来,却是一个个关键的节点,一个个跳跃的符号,一个个无声的密语。 他希望能从中找出鲸落、钉子、彼岸花的蛛丝马迹。 他在办公室打了地铺,废寝忘食、加班加点地看资料,却没有发现有关的一点痕迹。想想也正常,如果一个潜伏者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反而不正常。 他的一位老师,从事谍报工作之前,曾经是生物学的教授,老师告诉他:在显微镜下,细胞和病毒如同波浪一样浮动,异常的美丽。老师说:文字、数字、照片、图案,甚至一片落叶也一样,它们会告诉你不一样的世界。 线索获取的开始,就是记忆,记忆会在某种时刻帮助他获得冥冥中的神助。晚上睡觉的时候,看着天花板,记忆中的这些模糊的东西就会跳出来,在脑海中翻涌。记忆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摸清底的洞穴,每一次去都能获得新鲜的路径。 终于,这些东西汇聚成一条线,指向的却彼岸花。 *** 任何组织,任何行动,都离不开经费。 他从财务流水数据中,发现两年零十个月前开始,财务一直在向一个账户汇款,第一笔金额比较大,以后每月都是固定的金额。 只有第一笔,有一个叫“寒梅”的领用人签名,这个签名很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以后很奇怪,都没有领用人签名。他查阅档案,没有发现寒梅此人的档案。他分析,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彼岸花,第一笔金额较大的钱是活动经费,以后逐月发放的是给家里的薪水。 活动经费折算下来,足足有十根大黄鱼,而薪水计算下来,是上校薪资。 他找出第一笔汇款的原始凭证,凭证后面赫然有一行小字:奉口谕速办。已上报甲,已报戊核销。 账房为了以后查账,也为了厘清责任,往往会加一些批注,尤其是这样大的金额。 奉谕指的是奉委座指令,大凡暗杀等任务,蒋委员长是从来不会直接承认的,内部文件、档案、命令中从不提到他的名字,只能见到奉谕或者奉口谕。 上报甲,甲就是委座,这是内部上报委座的称呼,戊指的是戴老板。 假如这个人真的是彼岸花,那么她的级别极高,直通委座,难怪戴老板只命令彭北秋一个人秘密调查,而不假手情报科、行动队。 在特务科,有一个惯例,这种“殉国”牺牲的特工,会给家里发一笔安家费,还会照顾其家人,抚养其后代,彭北秋没有查到给彼岸花的安家费,也没有查到有关家属安置的情况。 这不正常。 他特别留意资料里两年前零十个月之间加入组织的,三十岁左右,很可能改名换姓的人。 他仔细梳理,符合条件的人要么现在还在租界的监狱里,要么“殉国”牺牲了,要么“殉职”病故,要么因违反纪律“殉法”被处理之后,级别不够,位置不重要,掌握不了核心机密。 余下的少数,成为了特务处的元老骨干。 这些人几乎都是中层以上,或者是各站的负责人。 范围缩小了。 这些人中可能有鲸落、钉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没有彼岸花,因为她在特务处里没有公开的身份。 如何找到有关这个女人进一步的线索呢? 彭北秋根据汇款上的地址,在南京古城墙西南隅一处幽深的小巷找到了这户人家,这户人家确实有一个叫寒梅的女儿,去外面做生意,已经两年多没回家了,兵荒马乱的,也不清楚在外面做什么,只是告诉家人,在上海、南京、杭州做贸易,平时委托人寄钱回来,到目前为止,从未间断。唯一留下的一张相片,是在一张发黄的家族合影中,一个模糊的镜头。 彭北秋有一个疯狂而危险的猜测,他用戴老板告之的联络方式,试着在《申报》上发了一个寻人启示: 董李玉贞,年30岁,于民国20年10月25日下午5时,由津门十区大理道53号乘三轮车外出,至今未回,遍找无踪,如有知其下落者请赐信,备有重谢,绝不失言。 生死为此岸,涅盘为彼岸,董允之谨启。 住址:第十区大理道53号,或用电话通知三局四四四零。 这则寻人启事的内容是虚构的,人物、地址、电话都是杜撰的,关键是在那句佛语:“生死为此岸,涅盘为彼岸”,这是联络暗号。寻人启事发出去之后,没有回音,没有回响,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泛起一点浪花。难道彭北秋的判断错了? 间隔了三天,又发了一次,这次多加了一个落款,是一个数字:41。 第95章 我的眼睛和耳朵 六、我的眼睛和耳朵 时光静静流淌。 袁文又产下了一个女婴。温政为她取名叫温玉,大的女儿叫温婷,一个婷婷玉立,一个温润如玉。 在这战乱年代,温政没打算大庆,只是在温玉百天的时候,在糟坊简单地摆了一桌。在吃饭之前,他还祭奠了七叔和吴妈。 想起吴妈,袁文有些伤感。 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如浮尘,如蝼蚁,如天空中的那一声叹息。 这天,忽然有人来访,来的有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在中国淞沪警备司令和日本驻上海总领事的亲自陪同下,一对中年夫妇登门认亲来了。 来的就是袁文的父母。 温政忙隆重接待,袁文的父母带来了不少礼物,对温政的印象很好。他们非常喜欢两个孩子,抱在怀里,高兴的不得了。 这是他们的外孙女。 袁文也很高兴,她高兴的是,父母的到来表明,温政终于被这个日本皇族家庭认可、接纳了。遗憾的是,爷爷、奶奶、哥哥没有来,嵯峨二没有来,其他族人没有来。 显然,这个家族的一些人还不认同,还有抵触情绪。 这一切需要时间。 日子就这样淡淡地度过了。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啊。 可是…… *** 特工不可能休息,权力的争夺也永不会停止。 唐副处长也不会休息。 他说:“特工永不眠。” “一个人就得像张开网的蜘蛛一样警觉,感谢上苍,我对各种事物的嗅觉一向不错,所以我总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闻出味儿来。” 在办公室,彭北秋给他泡茶的时候,唐副处长对彭北秋说:“我感觉味道有点不对,感觉要出什么事。” “处长何出此言?” 秘书要察颜观色,唐副处长对副字很敏感,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彭北秋就称呼对方处长,有外人的时候,才称呼副处长,不要小看这个副字,有人终其一生,都未能升上去。 “你知道黎明吗?” “知道。” 彭北秋说:“特务处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摧毁中共,我当然对此人早有耳闻。” 唐副处长把一张上海地图摊在桌上,戴上他的金丝眼镜,看了一会,阴沉地说:“有人在向我隐瞒黎明被捕的事,黎明已经被抓住了,这么多天,却没有人向我汇报这件事。” “是不是漏报了?” “不会。” 唐副处长头也没抬,眉头皱得简直可以夹死一只苍蝇,隐隐有压不住火儿的样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彭北秋平静地说:“我才来不久,很多事情都在摸索、熟悉的阶段。” “嗯。”唐副处长说的意味深长:“10把壶只有8个盖子,无论你怎么腾挪遮掩,总有两把壶是罩不住的。用这样的壶来喝茶,就总会有热水倾洒烫到手的时候。” 彭北秋点点头。 唐副处长终于说到了重点:“我要你代我去做一件事。” 彭北秋挺直身躯:“请处长吩咐。” 唐副处长抬起头:“我要你代我去看看黎明,看看这个人究竟有多厉害,有多神秘,并通过他了解中共这艘正在下沉的船。” 他解释说:“你就是我的耳目,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第96章 九十六、41 唐副处长恢复了脸上平时的笑容:“我要你去闻闻有什么异味,老板和黎明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谈了些什么?” “属下明白了,处长不去吗?” “我不去,我去不方便,去了免得某些人尴尬。” “处长是怎么知道黎明被捕的?” “在处里,在上海站,我当然还有眼线。”唐副处长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整个特务处,并不是某个人就能一手遮天的。” 他撇撇嘴说:“虽然你是老板推荐的,但我会观相,你的面相平和,性格也平和,很对我的胃口。” 顿了顿,又说:“我也调查过你,和你共事过的人,对你评价极高,极正面。你跟着我,不会吃亏的,以后,我有饭吃,就有你的饭吃。” 这是唐副处长的承诺,也是拉拢,更是明示。 彭北秋说不出是惶恐还是感动,他说:“处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做人做事是有原则,有底线的,该做的事才会做,不该做的事,我绝对不会做。” 最后一句“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临了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世界上最难收回的就是泼出去的水和说出去的话,想到戴老板的暗示,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怕有一天,真的做了对不起唐副处长的事。 从他担任唐副处长秘书的第一天起,除了戴老板,复兴社的人几乎都会将他看成是唐的人,这是官场生态决定的,没有人能改变。 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所以,他要考虑唐副处长的感受。 戴老板和唐副处长是一、二把手,后台的不同,背景的差异,性格的争强,权力的诱惑,天然形成既合作,又竞争,又是对手,这种交叉的关系,充满了危险和变数。 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清理这种关系,让下面的人站队,别说两面讨好,就算是某时候和对方说了一句话,喝了一餐酒,也会被打入另册。 以后的日子,他该怎么办? *** 唐副处长的眼光,变得少有的温暖。 “这几天,你一直在查阅机要室保存的资料。”两人继续谈话。 唐副处长淡淡地说:“你在找什么呢?” 唐副处长微笑,他说的看似漫不经心,彭北秋心里却紧了一下,他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在对方眼里,一个有钱有权的男人,温润如玉只是个面具。 哪有一个温吞吞的男人能争夺到资源的?只是站到了那个位置上,开始讲修为了而已。 取得唐副处长的信任,是他在总部立足的根本。 他忙解释说:“我才来机要室,想了解一下机要室的情况,也想了解一下特务处的各项情况。既然把我安排机要室,就充分说明对我的信任,说明这些资料我可以了解,也应当了解。” 他说的尽量坦然:“我原来没有做过秘书,我理解的秘书,不仅要做一般性的事务工作,还要为服务的人提供咨询,了解的情况越详细越好,才能更好地出谋划策,提供各种预案。” “你有心了。” “有件事,我正想问处长,什么是41?” “41?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唐副处长淡淡的笑容渐渐收敛:“这可是核心的机密。” “我有些好奇,我来的时候,老板在我面前曾经提起过,我查阅档案,看到有这个数字。”彭北秋说:“复兴社成立于4月1日,是不是与此有关?” “他没有给你解释?” “没有。”彭北秋说:“如果老板说了,我还会问处长吗?” 这是他的真心话,戴老板并没有将彼岸花所有情报和盘托出。他想,如此刻意为之,要么是考验他的能力,要么是另有隐情,要么是戴老板没有完全信任他,而后一种的可能性最大。 以他所处的位置,很多事情是绕不开唐副处长的,不如直接询问,反而省了很多猜疑。 果然,唐副处长说:“你是机要室核心部门的人,也是我的秘书,我看的所有文件都要先通过你,时间长了也瞒不过你,我也不隐瞒你了。” “我们在西藏秘密训练了4批暗杀队,共24人,分4个工作队,代号分别为91、912、913、41。” “其中91队5名成员全部挑自少年感化院,有案在身,却被涂销案底、抵满刑期。报名者达1000多人,多为黑道人物,挑选出不到百人,集中在感化院操场群殴,最后5名没有被打倒者选入暗杀队。” “这是沿袭了委座的老做法,吸收帮会犯罪分子加入,成为杀手。无论男女杀手,均精通暗杀技能,且不同程度擅长气功、铁砂掌、少林拳、壁虎功,直至刀枪棍棒。单单每天穿50公斤铁砂衣跑步,就非常人所能。” “91队一位杀手姚海张,出身黑道,被判少年感化院3年、出院服刑3年,靠高超武功被选入暗杀队,即海选时最终未被打倒的5人之一。他曾在委座面前表演过壁虎功。” “当时我也在场,所以知晓。另外他还有飞刀与蝗石绝技,即使是在双手被绑后,仍能捡地上石、瓦片之类击杀。” “91是主队,后来扩大,又有了912、913。” “41则是4名女杀手,是从良家子中选的,有2名派至香港,以舞女身份搜集情报,有2名派遣至上海。” “这是精锐中的精锐,以复兴社成立日期命名,是由委座和老板直接指挥的,由41暗杀的目标,是最高级最难的,单是准备往往都需要一、两年的时间。” “至于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他脸色凝重,提醒说:“41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太凶险,我不希望你死得不明不白。” 他说:“以老板的为人……” 他猛然发觉失语,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第97章 黎明 九十七、黎明 这段时间,温政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因为一切太顺利,顺利的让人有点眩晕。没有审查,没有暗室,没有胁迫,甚至没有见到直接上司南子。 来了已经很长时间了,他居然没有见过南子。连日本驻沪总领事都只是那天在烧坊见了一面。 日本人好像都隐身了,连影佑都失去了踪影。 领事馆、特高课的人匆匆忙忙,神色严峻,但从来没有人给他安排工作,也没有人来向他请示什么,更没有人管他的工作时间,更没有人问,人来没来?要不要打卡? 他去领事馆二楼办公室,仿佛是来闲坐、看报、喝茶的外人。报纸、茶叶都要他自己带过去。到饭点也没人管他,他乐得到街边“高升堂”点两个菜一个汤,小酌几杯。 这天,在“高升堂”酒楼,他刚嘬了一口酒,正要夹起一块肉,一个女人却忽然来到桌子前坐了一下来,嫣然一笑:“你不请我喝一杯?” 温政笑了,笑得很开心,仿佛见到了一位多年的朋友:“当然可以,你来随时都可以。” 来的人是邬文静,她没有穿制服。她也笑了,笑得很温暖。温政招呼一声,伙计很快送来一副碗筷,一个酒杯,待酒斟满,邬文静举杯:“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你要离开上海?”温政有些诧异。 “是的。” “这里干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因为贺委员死了之后,复兴社把侦缉队队长的位置抢去了。”她的表情秀平静,看不出喜与悲,也许,她已经放下了,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么说,你不是队长了?”温政也将酒干了。 “是的。” “这个位置很重要,谁是新队长?” “不知道,复兴社现在都没有派遣人来。”邬文静又斟满一杯酒:“这次复兴社也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抢到这个位置,按理说早该派遣人来了。”她说:“陈果夫、陈立夫、徐主任都在据理力争这个位置,后来是戴老板找了司令钱大钧,才定了下来。” 温政点点头,钱大钧做过委座侍从室主任,他的裁定,某种意义上讲,代表了委座的想法——这是委座防止一家独大的阳谋。 这也表达了委座对贺军事件的不满。 温政关心地说:“贺军之死,没有牵连到你吧?” “没有。” 邬文静说:“我把贺军收受日本人钱财的证据都交给了徐主任。”她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徐主任将这笔钱一部份上交二陈,一部份自己就吞没了。” “最后不了了之?” “嗯。”她说:“徐主任平时在南京,周末几乎都在上海花开酒地,那里他有很多女人,需要很多钱,都是秘书方其羽在打理。” “调查科怎么安排你的?” “叫我回南京报到。” 邬文静将酒一饮而尽:“据说,派遣我去江西,做委座首席智囊杨永泰的情报助手,专门围剿瑞金的苏维埃政府。” 杨永泰是一个风云人物。 推荐他的黄郛,对蒋介石说:“海内有奇才杨畅卿先生,胸罗经纶,足以佐治,凡吾所能者,畅卿无不能,畅卿所能者,有时吾还不及,国家大计,望公商之。” 杨永泰认真分析了前三次\"剿共\"失败的原因,发现蒋的失策在于把红军看成与北洋军阀一样的军队。 实际上,红军绝非乌合之众,而是一支不怕死、不受抚、不感恩、不惧威的真正“党军”。 红军的最大不同是实行政治建军,兵民一体,上下同心,因此必须采取新的策略才能剿灭。 他上万言书,第一个阐述“攘外必先安内”的理论,提出“安内,即剿匪,必须“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主张,得蒋赏识,擢用为鄂豫皖三省“剿匪”总司令部秘书长。 ——敌人要对苏区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了。 ——这是一条十分重要的情报……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他。 *** 夜微寒,忽而有雨。 彭北秋独自一人,冒雨赶到上海站。 上海,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充满了可怕的罪恶、野蛮的犯罪和阴险的政治,地球上没有一块地方能比这里更适合展开秘密战争了。 这座中国最大、最繁华同时又最危险的城市,财富堆积而五方杂处,以致成了经济角力、观念冲突和险恶政争的屠宰场。 --这里是谍战之地。 马绍武在站里接待了他:“老板已经来过电话了,让我全力配合你。” 马绍武打量了一下来人,对这位突然闯入特务处核心部门的人物充满好奇:“黎明目前还在保密状态,我们把他安排在一处安全的地方。” “我想尽快见到他。” “今晚不行,那是一个小岛,暗礁众多,晚上航行不安全,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陪你过去。” 马绍武长的很高大,足足比彭北秋高了半个头:“彭秘书还没有吃饭吧?人是铁,饭是钢,先吃点东西吧。” 上海站地处闸北华界,是一栋独立的带院洋楼,几辆轿车停在楼下,比总部还气派。 彭北秋不由多看了几眼,感叹:“我在组建东北站的时候,穷得可是荡气回肠啊。” “上海可不能跟东北比啊,上海是中共中央成立之地,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混合,一市三治,重要性确实比较高,但比起满州的残酷、危险,比起你孤身一人,独闯东北的勇气,我们实在差太远了。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难怪老板那么器重你。” 马绍武由衷地说。厨师已经回家了,他卷起衣袖,亲自下厨,带着微笑问道:“你喜欢吃面条?还是煮鸡蛋?” 彭北秋说:“我在东北呆的久了,习惯了面食,就吃面条吧。” “我也一样,我的老家是山东,我在那里长大,那里饮食上和东北相似。” 马绍武打了一个蛋,用猪油煎荷包蛋:“我喜欢自己动手,也许只有在厨房里的时候,我才会觉得真正轻松。” 彭北秋实在觉得很惊异,他想不到像马绍武这样的山东大汉,还会亲自下厨房。马绍武似已看出了他目中的惊异之色,微笑着说:“其实,我只会下面条,别的都不会,煮饭都要煮糊的,没有人吃的。” 彭北秋也笑了。 马绍武煎好荷包蛋,开始煮水,下面条,面条很快煮好,调入适量盐和醋,再将荷包蛋舀入,加上葱花,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荷包蛋面条就做好了,端上桌了。 彭北秋确实饿了,当下也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品尝之下感叹:“太好吃了。” 马绍武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忽然说:“你没有问明天怎么行船?” “还用问吗?因为你会安排。” “你也没有问明天几点出发?” “不用。” “为什么?” 彭北秋吃了一口:“因为明天根本不用去哪里,根本不会出发。” 马绍武眼神变了:“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马绍武,你是黎明,你就是我要见的人。” 第98章 唐 九十八、唐 “马绍武”看了他很久,才叹了口气:“你没有见过马绍武,也没有见过黎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因为这碗面。”彭北秋说:“越简单的东西,其实做到极致越难。比如,蛋炒饭。比如,荷包蛋面。” “请说。” “水能载舟,亦能煮粥,更能煮面。” 他说:“一般来说,单面煎出的荷包蛋较为嫩滑,而双面煎出来的荷包蛋则为香脆,而你煎出来的双面荷包蛋,又嫩又香,一咬之下,还有蛋黄流出,让人叹为观止。你用的是江浙一带人的做法,马绍武是山东人,也是军人,他没有这个手艺。” “所以,你并不是不懂厨艺,你煎荷包蛋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你是高手中的高手。” “耳闻不如目见,有时候,见到的,却不一定是真实的。你善于化装,据说比孙悟空令七十二变还多,你化装成马绍武并不难,我是第一次来上海站,也没有见过马绍武。” “上海是远东第一大城市,也是远东第一大情报中心,所以,我来之前,仔细看过关于上海站和他的资料,他的身高是一米七二,而你的身高要高的多,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二。” “面部可以改变,身高却比较难。” 黎明承认:“我化装的时候,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在赌你的疏忽。” “我一来就察觉有点不对劲,偌大的上海站,居然只见到你一个人,你不觉得奇怪吗?”彭北秋说:“几辆停在院子里的轿车,里面是不是有人,在监视我们?” “是的。” “所以,我也赌了一把,赌你就是我要见的人。” “你赢了。”黎明说:“但是,不知道你的运气会不会一直这么好。” “我不喜欢用运气作为理由,在我眼里,运气不好,可能是智商不够。而且,我的运气一向不差,但有些事情不能靠运气,比如……” “比如什么?” “鲸落。” ***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不应当问这样的问题。这么大的事,我当然知道。”邬文静说:“我还没有离开队长这个位置,很多事情,我当然有情报源。” 轮到温政想喝酒了。 “我们在复兴社也有钉子,钉子传回来一个情报,特务处从东北调回来一个人,这个人叫彭北秋。” 温政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连我都没有听说过,因为他一直是一个无名的人。”邬文静说:“据钉子说,在特务处,有很多优秀的特工,但彭北秋却是一个传奇。钉子自己都感觉到被盯上了。” 温政喝了一口酒,慢慢地记在心里:“他回来是为了对付谁?你、或者我?” “都不是,别把自己看的太高。” 邬文静说:“我估计,他连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都没有听到过。”她也喝了一口酒,这次没有一下干了。她慢慢地说:“不过,他离你已经很近了。” 温政吃了一口回锅肉,这是四川一道家常菜。 邬文静说:“你要当心你的上司南子,这是一个异常冷血的女人。” 她缓缓起身:“《荀子》说: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与虎狼同行,必是猛兽。彭北秋和南子,远不是贺军和袁文能比的,我要去江西,帮不了你,今后你好自己为之吧。” 温政也起身:“谢谢。” 他诚恳地说:“谢谢你能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用谢我。历史的有趣,在于没有如果,如果有,历史将更有趣。”邬文静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观看两位重量级选手的对决比自己上场更明智。更何况还不止两位。\" 该说的,她都说了,她纾了一口气。 她笑起来,虽然会露出并不整齐的牙齿,但并不妨碍他被这笑容所打动。 “我见过一种微笑,比上帝本人的微笑还美。”他想把这句话送给她,因为她配得上。 她转身离开,仿佛路灯下的暗娼,留给这个世界一个落寞的背影。她微笑着前行,眼里却满是苍桑。 但她却是一脸的决然。 ***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感觉很不舒服,至于哪里不舒服,我说不上来。这不应当是看到马站长的感觉。” 彭北秋说:“我非常在意第一眼,凡是第一眼看上去不舒服的人,我都会尽量远离。” 他说:“怎么说呢,就如同鬼魅魍魉,在夜风中传开,平白让人脊背发凉。你让我感到恐惧。” “你害怕我?” “是的。” 彭北秋承认:“但你内敛不足,或者是害人太多,阴森外溢,会让人潜意识里提防,对你而言,这未必是好事,你不会有真正的朋友。” 黎明的瞳孔猛然收缩,看起来有点心神恍惚。 彭北秋忽然觉得他也是个很寂寞的人,仿佛很难找到一个人来吐露心事。 “你没有看错。”黎明笑了笑:“你当然可以看得出,我没有多少朋友,一个人如果背叛了组织,就好像会忽然变得没有朋友了。” “我懂。”彭北秋:“你后悔吗?” “谈不上,这是命运吧。”黎明苦笑:“你是不是来问我关于鲸落的事?” “对,我想知道,你和戴老板究竟说了什么?我想知道关于鲸落的一切,越详细越好。” 黎明摇摇头。 “马站长虽然没有出面,却给我们安排了单独见面的机会,我希望你知无不言,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这对你个人以后在复兴社的局面非常重要。” 彭北秋强调了这一点,他了解叛徒最担心的是原组织的报复,最关心的是在新主子里面的前程。他的话字字诛心,果然,黎明的脸色变了。 彭北秋吃完了面,放下碗:“野心家的朋友一般都是阴谋家,我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你给我做了这碗面,我对你说了这些话,我们好像已经是朋友,但以后说不定很快就会变了。”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你说不定会变成我的属下,也说不定会变成我竞争的对手,到那时我们就不会再是朋友了。但有些事却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那些事?” “比如,命运,你刚才说的命运,命运已经将你和我联系在了一起。” 彭北秋凝视着他,道:“看来只要你一下决心,别人就很难令你改变主意。” “是的,很难。” “但是,你必须要改变。你的命运,在你自己手中。” 黎明是中共在上海的高层人物之一,是做过官的人,现在忽然无权无势,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之后,他的人生态度,又有了一次转折,命运起跌,让他意识到,在复兴社,他需要拿出真正的投名状,他要有靠山。 如果一旦被抛弃,等待他的命运将十分悲惨。 他向彭北秋使了一个眼色,暗示有人窃听,彭北秋立刻心领神会。 调查科自从抓住化广奇之后,中共地下组织遭到了极大的破坏,调查科在委座和陈秘书长的心目中,声誉鹊起,分量日重,徐主任是大大的露脸,这也是戴老板急于打开局面,更不愿意因公开内部卧底问题而曝光,在委座面前丢脸的重要原因。 作为上海站的站长,马站长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他一定会窃听两人的谈话。 彭北秋清楚党国内部的倾轧,换作他人,也会如此,对此,他是极其反感的,在东北,他一向反对部下这样做的,但事实是,戴、唐二人对他在东北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将一个笔记本放在黎明面前,两人故意大声说话,黎明在笔记本中写了起来。黎明说:“该说的,我都给戴老板说了,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彭北秋厉声呵斥。 这一切,都是说给窃听的人听的。 第1章 她是谁 温谷坊 作者:翔子 前言 一切皆有可能。 永远,永远,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最伟大的间谍永远是未被发现且未知的那一个。 这天是惊蛰,万物萌动,风雨如晦,蛰虫惊而出走。刚入夜,外面已经漆黑一片,豆大的雨滴沿着屋檐落下,在地面石板上溅起一个个水花。 隆隆的雷声中,间或有几道闪电,照亮了“筱记永盛烧坊”的牌匾,然后又隐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鬼天气,看来不会有人来买酒了。”本来是华灯初上,生意最好的时候,吮笔磨墨,正在记流水账的管家握着毛笔的手停了下来,喃喃地对温政说:“老板,我们早点打烊吧。” “好的,七叔,一会叫吴妈加两个菜,我们喝两口。”温政看了看外面的雨夜,估摸着不会有生意了,当下点点头,对搬酒的一位伙计说:“老张,把门关了吧。” “好嘞,大佬倌。”老张爽快地答应一声,糟坊的酒远近闻名,生意一直很兴旺。有酒喝的日子,就让他很快乐。 想到一会晚餐的美酒、美食,他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舔舔嘴,乐滋滋地把酒坛放下,走到大门前,熟练地去关店门,这是他每天都要重复做的事。 他咧嘴畅快而笑:“大佬倌、七叔,一会我们多喝两盅。” 他看看门外密织的水帘,感慨地自言自语:“这雨下了整整一天了,今年雨水真多啊。” 刚关了一扇门,一个大雷猛然在天空炸开,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吓得老张一阵激灵,随后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呈奇形怪状的树衫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将整个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瞬间如同白昼,就在这时,一个脸色苍白、身上带血的女人从深不可测的雨夜中,鬼魅一样地冲了进来,犹如来自地狱的女鬼。 老张吓得往后连连退了两三步,不禁短促而痉挛地叫出了声。 难道见鬼了?女人冲进来之后,忽然像生根似地站住.眼睛直瞪瞪地盯着温政,盯的人心里发毛。 女人最后长呼出了一口气,仿佛终于走到了终点,仿佛终于来对了地方,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软倒在地上。 空旷的长街上,却忽然有一条白犬拖着尾巴走上了这条铺着青石板的长街。 白犬吠了几声,如鸟鸣,如哭泣。 没有归人,没有旅者,也没有断肠人。 昏黄的灯光照在大厅,忽明忽暗。温政坐在柜台里,正好对着大门,不禁被眼前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管家七叔更是震惊得张大嘴,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账本上,留下一团大大的墨汁。 这是什么变故? 温政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走到女人身前查看,发现女人已经昏厥,胸前还有鲜血浸出。 他马上压住女人的伤口,对惊魂未定的伙计说:“老张,你快去请达生医院的柯大夫。” 然后转过头,对一旁有些发懵的管家说:“七叔,你去把店里的急救箱拿来,顺便叫吴妈烧点热水。” 他念头转的极快,随后叮嘱:“今晚发生的事,谁也不能说,说出去很可能是灾祸,你们要切记。” 两人答应,立刻分头行动。时间紧迫,救人要紧,老张没来得及带雨具,只拿了门后的一盏马灯,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雨夜之中。 *** 柯大夫赶来的时候,温政已经简单地给女人做了包扎、止血。 柯大夫以公费生资格毕业于广东公医大学,这是美国在中国创办的一所贵族化的医学专科学校。他的医术非常精湛,仔细检视之下,就对伤情有了诊断。 温政和七叔已经在后堂侧屋安好了一张大木板,铺上一层棉被,将女人放置在上面,吴妈早把热水烧好,男人们退出去之后,柯大夫就以此作手术台,熟练地取出了伤口里的子弹,消毒、上药,重新进行了包扎,用橡胶输液管给女人输入了营养液。 随后柯大夫吩咐吴妈给女人脱下所有湿衣裤,换了一床干的铺床棉,给她盖上一床被子,并叮嘱她,炖只老母鸡,等女人苏醒过来,给她喝鸡汤。 做完这一切,柯大夫一脸疲惫地走出来说:“这个女人命真大。枪没有打中要害,她是失血、疲劳造成的短暂昏厥,休养一阵就没事了。” 他拉了拉温政的衣袖,使了个眼色,温政心领神会,将他请进了书房。两人一进书房,柯大夫就掩上门窗,表情变得很严肃,压低声音说:“这个女人身上的伤是枪伤。” “我知道,我给她止血的时候已经看出来了。” “在现在这样的动荡年代,在华界收留一个有枪伤的陌生女人,一旦被警察署知道了,我们说得清吗?后患无穷啊。” 温政叹了一下:“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他说:“你不也给她治疗了吗?” “无德不成医。我是大夫,当然要救死扶伤。”柯大夫说:“你清楚这个女人的背景吗?” “一点也不清楚,简直是毫无所知。”温政简单说了一下今晚遇到的事情。 柯大夫听后都觉得太离奇了:“一个女人,就这样一下子冲进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沉默片刻说:“我之所以特别对你强调这是枪伤,是因为从伤口可以看出很多东西。如果枪口在射击之时,是紧紧贴着身体的,称之为接射。在这种情况下,由于枪管抵住身体,因此会在弹孔的外环烧出一小圈黑褐色的圆形污痕轮。从她的伤口上看,没有‘污痕轮’,所以,可以排除接射。” 他继续从专业的角度解释:“倘使枪口在射击时并没有紧触身体,而是在非常近的距离内发射,称之为近射,这时会出现‘挫灭轮’。这是枪口射击时瞬间发火,在体表燃烧所产生的,范围比污痕轮略大,颜色呈红黑色。 ” “另外,如果火药向前喷出的情况较为明显,则会在挫灭轮之外围,同时产生一块面积更大的‘火药轮’,呈现残粒状,是硝烟、炭末及火药粉屑接触体表而造成。 这两种痕迹都没有在她的伤口处发现,可以排除近射。” 温政心中已经有了底,他还是需要确认一下,仍然问:“会不会是雨水冲刷了伤口,清洗了这些痕迹?” “不会。”柯大夫说:“创口是镶嵌在人体皮肤上的,雨水怎么一时清洗得了?”他说:“伤口只有一个小洞,很浅,说明是远射,流血速度应当不快,而这个女人失血、疲劳造成昏迷,说明她受伤后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他摊开手里的一块布,里面放的就是女人身上取出的那颗子弹头,上面还有淡淡的血丝:“你看看这是什么枪的弹头。” 温政仔细地看了看,他曾经受过专门的训练,对枪械深为了解,他说:“这是掌心雷,也就是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的6.35毫米弹头,有效射程30米,主要用于自卫防身或者暗杀,这种枪很珍贵,小巧灵便,便于携带,能够拥用这种枪的人,不是一般的人。”他的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身上中了这种枪,说明这个女人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柯大夫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应当告诉你。” “请说。” “这个女人怀有身孕。” 温政不由吃了一惊:“你是说,这个女人是孕妇?” “是的,刚才我诊疗的时候,通过听诊、以及从脉相来看,怀孕至少有三个多月了。” 温政感到很棘手。 “而且,我还注意到,这个女人的脚很有意思,大拇指比正常的人要宽好多,还有茧。”柯大夫补充说:“这是日本人的身体特征,因为日本人从小习惯穿分趾的木屐,经常穿的话,就会使他们脚的拇指和其他四指的距离变的宽,在大拇指内侧会有多年穿木屐摩擦下生成的茧。” 温政沉吟:“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很可能是日本人?” “对。这是辨认日本人的身体特征之一。”柯大夫医人无数,见多识广:“为了进一步确认,我又观察了一下这个女人的腿,呈内八字,腿形不好,这是因为从小标准的跪坐,跪坐姿势是脚从后面交叉,导致成年后腿内八严重。” 他说:“日本女人从小就这样跪坐,所以,基本可确定这是一个日本女人。” *** 温政叫来了吴妈询问:“吴妈,那个女人带了夹手包吗?” “没有。” “她的湿衣裤里有什么东西吗?” 吴妈说的很肯定:“没有。” “没有,怎么会?”温政说:“她身上呢,有没有什么纹身、胎记之类的?” “什么都没有。” 温政怔了一下,不敢相信:“什么都没有?不会吧。她连项链,耳坠、白绒绳或皮围巾之类的都没有?” “没有。” “一支笔、一张纸、一条手绢、一串钥匙、银元或者几个铜板、几张铺币之类的?” “都没有。”吴妈说:“我准备一会将换下的湿衣裤洗干净,担心衣裤的包里有东西被洗坏了,所以,翻看了几次,真的什么都没有。”她赞叹说:“我脱衣裤的时候,看了她的身子,她的皮肤可真好,光滑如玉,但确实身上没有一点纹身、胎记之类的。” 真的太怪异了,一个成年人,身上怎么会没有钥匙?没有钥匙她怎么回家?难道她没有家?身无分文,她如何出门?女人都爱美,手边怎么会少了一条手绢或者手包? 温政渐渐感觉到怪异,不能不未雨绸缪,他沉吟了一下,严肃地说:“吴妈,今晚发生的事情,千万不要说出去!” 吴妈是个乡下女人,大字不识,却也知道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难得有个安身的地方,老板又对伙计、下人一直很好,当下忙不迭地点头。 温政感到非常的棘手、为难。雨水冲刷了外面的血迹,但谁能保证没有人跟踪而来?谁能保证枪击这个女人的人,不会找到这里?筱记永盛烧坊每天开店,人来人往,时间一长,难免会被人注意到。 更重要的是,温政有一个特殊的秘密身份,不能因此而暴露。 他不由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女人为什么忽然出现,走了那么远的路,又恰好来到糟坊?难道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会不会是引狼入室?救了这个女人,会不会最后成为“农夫与蛇”? 他不知道,他一时找不到答案。 窗外,风雨更急。惊蛰,是惊醒,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它像一记来自天地的提醒。 柯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路,柯大夫停顿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什么事嘛?” “这个女人真的很美。”柯大夫眼神有些迷漫:“非常的美丽。” 他由衷轻叹:“虽然她现在很憔悴,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魅惑。” 他很少这样形容一个女人,他表情复杂地看了看温政,有一句话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第2章 面瘫的脸。 二 筱记永盛烧坊前为堂,后为室,门前是一条街,后室联通多条四通八达的弄堂,一旦出事,非常容易撤离。 温政选择这里开店,是经过精心考察的。 店里所有人都熟睡之后,温政独自一人,穿上雨衣,提上马灯,沿女人来的方向一路找寻过去,他希望能发现一点线索。 他推测,这个女人身上的东西很可能是在路上被她扔了,扔的地方很可能是角落、桥下、水里、垃圾堆。目的是为了不暴露她的身份。 由于雨太大,走了很远,探寻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发现,就在他失望的准备往回走时候,终于在一堆垃圾中,看到露出一角的一只精致的女式夹手包。 幸好雨足够大,冲散了夹手包表面上的部分垃圾,才将掩埋其中的包露了一角出来。 *** 谜底终于要揭开了。温政压抑住内心的兴奋,放下马灯,蹲下身去拿包。 就在这时,“砰”一声枪响,马灯忽然被一枪击灭,世界霎时陷入了黑暗之中。温政反应迅速,立刻就势一滚,滚到街角一个阴暗的屋檐下。 他将全身紧贴在路面上,掏枪,屏息,尽量将身体的弹着面减少到最低,他望向前方,风大雨急,什么也看不到,他一动也不敢动。 风雨掩盖了枪声,从子弹打中马灯的力量上看,对方不是狙击手,用的不是远程狙击枪,用的应当是盒子炮之类的驳壳枪。 也就是说,这个人离他不远。 犬吠声停顿了,长街上的白犬仿佛感受到了危险,狗前爪抓地,身子却在往后缩,少顷,夹着尾巴一溜烟跑了。 黑暗中,双方都见不到对方。 豆大的雨滴淋在温政脸上,让他清醒地感受到危险,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野兽,正潜伏在附近,等着将他吞噬。风在呼啸,雨水在地面石板上溅起的声音犹如地狱中的鬼泣。 包,要拿到那个包!对方的目标就是那个包。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他慢慢地匍匐前进,慢慢地爬向垃圾堆的方向。那一段路径感觉分外漫长,他不能有一点动静让对方察觉。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蒙蒙中他终于匍匐到了垃圾堆旁,他摸到了碎裂的马灯,记忆中,包的位置离马灯不到一尺,他用没拿枪的左手去摸垃圾堆,摸了很久,却连包的角都没有摸到。 他的心沉了下来。 突然,一道闪电从云层里跳了出来,迅速在天空中炸开,如皮鞭抽打着天空,就像军用闪光弹一样在一瞬间把街道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温政利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不远处树下有一个身影,还有一张面瘫的脸。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双惨白阴森的眼睛。 他立刻朝那个方向开了两枪,边开枪边跃起身,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 闪电之后,街道又恢复了一片漆黑。 他冒着暴露自己目标的风险,朝树的方向又开了两枪,然后左右奔跑,作蛇形机动。奇怪的是,对方却没有回击。随后又是一道霹雳照亮了天幕,等到温政一下冲到树前,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对手忽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炸雷响起,久久回荡。 风雨交加中,温政感觉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他怔怔地站着,不禁汗毛倒竖,背脊发凉。 第3章 淫辱女学生 黎明之时,雨终于停止了,雨后天霁,居然阳光明媚,如果不是地面的水渍,根本不似下了大雨。 晌午时分,虹口公园已经有了一些游客,其中就有两位学生玩得很开心。 这里属于公共租界,早已没有曾经的“华人与犬不得入内”的牌子,园内花木扶疏,山水之间,堤桥相连。远处淡云压得很低,近处山林有雨后的雾气在阳光下缭绕、升腾,渐渐散去,有一声声的乌鸦叫,一种“山居秋瞑”的意境,一点点渗透了进来。 赵玉兰短耳齐发,额前留着浓密的长刘海,穿着下摆至腰间的蓝竹布褂袄上衣,长袖,束着黑布短裙,下面露出两条白袜子的长腿,脚蹬一双黑皮鞋。素色上衣四周镶着鲜艳的滚边,斜襟上插着一支自来水笔。她和王东东是青梅竹马的学生,两个情窦初开、心有灵犀的人相约来公园游玩,完全沉浸在似水柔情之中。 两位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学生根本不知道,危险已悄然降临,一双淫邪的罪恶眼睛已经盯上了赵玉兰。 井原一眼就看上了紫薇树下亭亭玉立的清纯女学生。 他穿着长袍马被褂,从外形上看,和中国人没有两样,他带着一群流氓在公园溜达,淫虫上脑,歹念顿生,他唤来一众走狗,向紧跟后面的一个日本浪人递了个眼色:“荒木,你去找事。” 他又对跟在身边的一个当地抱台脚的白相人说:“沈香亭,你去拆白,做仙人跳,捉黄脚鸡。” 长得像个杀人犯,一脸凶相,眼露绿光的荒木领命,当下故意去冲撞王东东,肩膀往他身上撞去,还恶人先告状:“你挡我道做什么!” 王东东急忙说:“我没有啊。” 他咆哮:“你为什么要撞我。” 学生非常委屈。 荒木脱下鞋,凶神恶煞地对学生说:“你为什么损我的鞋,污我的袜?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作为学生的王东东和赵玉兰那见过这种阵势?见两个学生拼命解释,流氓同伙就一起起哄,说大家不服,要拉偏架,荒木本就是要与之发生摩擦,他自己撕碎衣服,对众人大嚷:“此人不但污损我的鞋袜,还撕碎我的衣服,我决不饶他。” 两个学生从没出过社会,那里见过这种场面?心智早慌了,变得六神无主,只是一味讲理。 流氓同伙一起漫骂。 弹眼落睛,刁钻撮掐,专门欺负诈骗老实人的白相人沈香亭假意上前做和事佬,说非到捕房不可,由巡捕调停,劝两个学生出资赔偿,且叩头而后行。两个学生当然不情愿,分别被两个大汉扑上来一左一右夹住了胳膊。众人前拉后推,把这对不谙人事的男女青年带到公园一侧,两个学生还未叫出声来,便已被几个人塞进了停在路边的车里。 车转了一个大圈子,在一处公馆停了下来。 众流氓将两学生拉下车,几人将女生推进去,余下的人把男学生毒打一顿,推到大阴沟内窒息而亡;女生受惊欲叫,却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掌捂住了嘴巴。几人一拥而上,抬起女人,奔向了地下室,女人被扔在了地板上,伴随着一阵阵的狞笑,几个人死死地按住了她的手脚。 …… 当井原终于发泄完兽欲,满足地提起裤子之后,女人几乎无法站起身来。一连数日,井原对女学生进行百般凌侮、糟蹋,最终导致她精神错乱。 阳光忽然退去,一片悄悄乌云笼罩在天空,似乎不忍看到人世间琅琅乾坤下,发生的这悲惨的一幕。 第4章 河豚有毒,女人呢? 女人苏醒过来的时候,正是掌灯时分,正是河豚欲上时。 “你终于醒了。”温政松了一口气:“你真能睡。” “我在哪里?”女人醒来后,就看到了一张微笑的脸,眉目间有一股超越凡俗的俊逸之英气。 温政守了她几乎一天一夜,他解释说:“这里是筱记永盛烧坊,你在我的店子后宅里。” 女人躺在床上朝四处看了看,注意到了身上穿的男人内衣,苍白的脸一下有点红了,用华语说:“你……你……换了我的衣服?” “嗯,因为事情比较紧急,这是我的新内衣,没有穿过的、绝对干净的。” “你……你看了我的身子?” 温政笑了笑:“这个真的没有,是吴妈替你换的。” 女人确认了一下身体没有异样,没有被侵犯的痕迹,有点不好意思,看了一下眼前这个沉稳的人,有了一丝好感:“谢谢你。” “不用谢。”温政立刻叫来了吴妈,叫她将鸡汤盛了一碗进来。女人显然很能适应环境,或许是真的饿了,或许是怀孕的原因,一口气喝的干干净净。 温政很欣赏这样的女人,这样的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首先补充自己的能量,让自己尽快恢复,这样的人往往才能够在乱世生存下去。 女人开始回忆,思索片刻:“我是怎么来的?” “你是自己冲进来的。” “我自己?”女人的表情有些疑惑。她不由问:“你姓什么?名什么?” “我叫温政。”温政说的是真名。 如果女人是有备而来的,他就要说真名,因为女人一定事先进行了调查,这一片石库门的人很多都认识他,如果是无备而来,更没有必要。这一条街商铺林立,一时半会,枪击这个女人的人找不到这里来。温政叮嘱店内众人,正常的生活、做事,该做什么做什么。同时留意,有没有陌生人出现。 女人自我介绍:“我叫袁文。” 她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上海话,比温政说得还地道,口音中,间或还有吴侬软语,哪里有一点日本人的影子?难道柯大夫判断错了?温政笑了笑,没有问这是真名还是假名。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在他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她在这里。 *** 袁文问:“你帮我治疗了伤口?” “不是我,是达生医院的柯大夫。”温政不敢掠人之美以自耀:“柯大夫今天一早还来看过你的伤势情况,又给你输了一次液,换了药。柯大夫说,你的伤口消毒之后没有感染,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会恢复了。” “谢谢你,也代我谢谢他。”袁文没有解释她怎么受的伤,她不说,温政也没有问。袁文反客为主,又问:“你说这里是糟坊,那么,你是做什么的?” “卖酒的。” “酒?”袁文没想到的表情:“你居然是卖酒的,你卖的是什么酒?” 温政悠然说:“我卖的是酒,其实也不是酒。” 袁文弄糊涂了。 温政表情有些惆怅:“我卖的是家乡的酒,是家的味道,是一种记忆。” 袁文“嗯”了一声。 温政仿佛想起了故乡,长江边的小镇、码头、孤帆、古道、夕阳,当然还有成群的窖池:“我卖的其实是我自己,是思乡的寂寞。” 袁文眼睛凝视着他:“这种酒叫什么?” “佳记。” “嗯,这名字感觉有点喜庆。”袁文说:“可我怎么感觉有点淡淡的忧伤,仿佛记忆的玻璃渐渐拂去浮尘,我看到了往昔。月光照得路面清清白白,四野寂静,萤虫起伏,我想到一生。” 永远有多远,一生就有多远。 没有什么心情是酒不能解决的,如果一口不够,那就喝两口。 温政忽然想喝两口,他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河豚火锅。他将火锅放在袁文床前取暖的小白泥花盆炉子上,又添了两块已经在室外煤球炉子上烧红的煤球。 上海的早春仍然很冷,乍暖还寒时节,一到晚上,一起风,春寒料峭,寒彻寸骨。这种天气很适合吃火锅。 他对袁文说:“我曾经在日本留学,喜欢上了日本料理,尤其特别喜欢吃河豚。” 日本人爱吃河豚,他注意到,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袁文的眼睛轻微的亮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袁文的微表情,这个细节他捕捉到了。 这个女人为什么没有说自己的日本名字?她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她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没有问。 *** 火锅的汤在翻滚,浪漫的、市侩的、混浊的、污秽的,像火锅一样融为一锅,五彩斑斓,又泥沙俱下…… “不食河豚不知鱼味,食了河豚百鱼无味。世界上有三样东西可以缓解生命的疲劳——希望、睡眠和笑。其实我觉得还应当加一样,那就是充足、美好的食物。”温政说:“我一直很喜欢美食,也喜欢研究美食,喜欢自己动手做美食。” 袁文很平静,只是静静地低头微笑。直到他用一种很随意、漫不经心又很关切的样子,无意中说出了日语:“あなたは妊娠しています,もっと食べなさい。” 翻译成中文就是:“你怀孕了,再多吃点。” 袁文脸上忽然展现出了母性的光辉。她听懂了他说的话。 发现了这一点,已足够。 母性的柔情慢慢浊浊地扩散,弥漫在空气中。她真的很美,天生丽质、肌肤如雪、人淡如菊,温柔的微笑中透着万种风情。特别是有内涵的双眸,魅惑众生,似乎藏着星辰和大海。也许,有秘密的女人更吸引人。 他看的几乎痴了。 河豚美味但有毒,这个女人呢? 第5章 群鸦乱舞 五、群鸦乱舞 李玉龙心里沉重得如千钧重负,堵得很,瘆得慌。 乱世的华人,这一生,太苦太难,撕开生活本来的面目后,你会发现,日子揉碎了,都带着一丝悲凉。 赵玉兰和王东东两个学生失踪几天了,《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时报》等报纸的寻人启事都登了,仍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赵玉兰和王东东的家属都去报了案,但公共租界的探长、巡警要么束手无策,毫无进展,要么百般推萎。 洋大人对华人的死活根本不在意。民国政府又颟顸、腐败、无能。他们是先腐败后无能,无能后,又加重腐败。腐败严重后,更加速无能。 最后就是颟顸、昏瞆。 李玉龙的公开身份是历史悠久影响广泛的《申报》一名记者,两个学生的父母每天都来报社探听情况,看到父母们那样焦急、忧心、悲伤、无助,痛不欲生,他的心里充满悲悯、愤怒、痛恨。 这段时间虹口一带已经失踪了几个女生,他预感这些失踪案和日本人有关。 日本先后在天津、汉口、苏州、杭州和重庆五个城市有过正式的租界,上海从未有过日租界,但虹口一带逐渐形成了日本人聚居区。日本人不仅在虹口开店设厂,办学校、医院、建剧场、神社、组织日本人俱乐部,而且造营房,辟军用操场,驻扎军队,建立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甚至任意设岗放哨、武装巡逻,尤其一些不法商人、浪人更是为非作歹,声名狼藉。 虹口虽不居租界之名,却坐收租界之实,成了民国上海甩也甩不掉的“阿喀琉斯之踵”。 李玉龙决心查个水落石出,为民除害。 他是中央特三科副科长,这个科是行动科,也称红队、打狗队。 这个科的主要职能就是惩治叛徒、震慑敌人。 红队的成员几乎都是神枪手,个个身怀绝技,为了练就百发百中的枪法,他们常常坐船出海,到吴淞口外的海面练习打靶。 一连几天,他都披星而出,戴月而归,以暗访的名义去虹口,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那时,虹口一带已经有上万日本侨民,他动用了手下的线人,走访工部局巡捕房,还专门找了几个熟悉的包探打听,却如大海捞针,一无所获。 *** 转折出现在一个叫王俊的人身上,因为太爱去茶馆喝茶打牌吹牛,家中排行老三,所以熟悉的人都叫他茶馆王三。 李玉龙曾经当过演员,是一个“即使用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也能用一双眼睛将人物演绎的淋漓尽致的优秀演员”,他在上海影片公司拍摄的武侠片《昆仑大盗》中演过男主角,被称为“东方范明克”,王三当时是摄影师,由此两人认识,后来李玉龙到了报社,来往就少了,所以当王三神神秘秘地到报社找他的时候,他都有点惊讶。 幸运的是,王三来到三马路上的《申报》所在地的时候,李玉龙正在报社处理一些急务,还没有出去。 李玉龙已经做到了报社中层,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这在寸土寸金的上海十分难得。“什么风把王兄吹来了?”见到王三,李玉龙忙让座,泡茶。王三神经兮兮的压低声音:“这里说话方便吗?” “当然方便,王兄请放心。” “你把门关上。” 李玉龙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这样外面就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他有些纳闷,无事不登三宝殿,王三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王三神情有些紧张:“你们报纸敢刊登内幕吗?” “当然。” “惊天的大案也敢刊登?” “是的。”李玉龙介绍说:“《申报》成立于1872年,历经了清朝同治、光绪和宣统三个皇帝,又历经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北伐战争而至今。《申报》报道过光绪皇帝‘圣躬违和’,晚清四大奇案之一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杨文道冤狱案等,披露由袁世凯秘书张一鏖提供的日记,使倒袁之风迅风起云涌。《申报》将天下可传之事,通播于天下。以肩荷社会先驱和推进时代的责任,使社会进入合理的常轨,并民族臻于兴盛与繁荣。” 对于《申报》的影响,王三当然清楚,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李玉龙看出了他的顾虑:“我们认识也有几年了,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放心,我不会将内幕来源公布的。” “你发誓。” 李玉龙郑重地说:“我以人格起誓。” 王三一改往日嘻笑吹牛的态度,同样郑重地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了李玉龙。这是一包用《申报》报纸包裹的东西,李玉龙打开层层报纸,几张相片就显露了出来。 这些相片拍的就是井原一伙猥胁赵玉兰和王东东两个学生的情景。 王三解释照片的来历:“那天,我和几个同事为一部电影在虹口公园取外景,无意中拍到的。我在冲洗胶片的时候才发现的。” 他指着用来包裹相片的《申报》上登的寻人启事说:“上面描述的情况,和相片上这两个学生失踪的穿着、时间,完全一致。” 从看到相片那一刻起,李玉龙就确认是那两个失踪的学生。他气得头发上指,目眦尽裂,一掌拍在桌子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些狗日的!”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 对于王三这样“对吃、喝、嫖、赌都很精通,每天早上茶馆是必去的,吃罢头汤面再泡壶茶与人聊聊天。到了下午就去泡澡堂,谓之‘早上皮包水,下午水包皮’。到了晚上去戏院听戏或是去赌馆玩两把也有去妓窑嫖娼”的人,能有这样的勇气和觉悟,他由衷地对王三表示尊敬。 王三摆摆手:“你不用谢我,只是碰巧失踪的王东东是我的远房亲戚罢了。”他恨恨地说:“我也是中国人,我也看不惯这帮日本人的胡作非为!” 照片上的井原,给李玉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玉龙说:“你认识照片里的人吗?” 王三脸有得色:“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茶馆王三是白叫的吗?” 真是柳暗花明,老天有眼。李玉龙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正要详细询问,忽然,有人敲门进来,说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李玉龙主任马上出去处理一下,李玉龙请王三稍坐片刻,他去去就回来。 他处理完之后,顺便去给主编简单汇报了一下,主编很重视,和他一起来到办公室,准备见见王三,王三却没有在办公室,他忽然不见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些相片。 王三是不是去厕所了?李玉龙去厕所寻找,却没有人,问外面的同事,说就在他去主编办公室的时候,有两个人进来,王三就和这两个人急匆匆地一起走了。李玉龙立刻追了出去,却已经迟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一辆车从报社门口绝尘而去。 *** 王三就这样消失了。 家人、朋友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李玉龙和红队的队员四处打探,均无所获。为了见几个线人,为了查找王三下落,获得他手里的相片作为证据,李玉龙穿梭行走在法租界、英美租界、华界等大半个上海,他坐着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走过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 一路上,闪耀着霓虹灯光的酒吧与赌场,戴着藤帽打着绑腿的安南巡捕,面貌黝黑、佩戴着“三道头”的红头阿三,西装革履、趾高气扬的各国洋人,一口流利外语的金丝眼镜买办,牵着宠物狗的摩登女郎,走街串巷的黄包车夫,卖白兰花和梨膏糖的干瘦小贩,广播里放送的昆曲和京剧,用“标准石油”铁皮桶搭建的闸北棚户屋,衣衫褴褛、偷偷剥树皮充饥的乡下乞丐,面黄肌瘦、神色黯淡的大烟鬼…… 深思之下,他向乌鸦发出了见面的信息,他们一直单线联系。 他在当天的寻人启示里“提供线索者必当重酬为谢”一句后面加上了:“心急期盼,明月为证!” ——心急,就是非常紧急。明月,就是约定明天月上枝头时,老地方见。这是他们事先的约定。 他对乌鸦非常有信心。 第6章 多了一个妻子 六、多了一个妻子 一大早,挎着大篮子,买菜归来的吴妈对温政说:“大佬倌,今天我去买菜,遇到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 “有人在鱼摊打听这几天有谁买了河豚。” “这个人长什么样?” 吴妈想了想:“不像人样。” 温政想到了那张面瘫的脸。他说:“吴妈,我们有很多天没吃河豚了吧?” “是啊,这些天都没有买。” “吴妈,明天你就去买河豚,选最大的,记住,不要讲价,不管多贵都买。”温政说:“而且,你要大张旗鼓、正大光明地买。” “有人问起呢?” “你就说,是筱记永盛烧坊买的。” 吴妈的有些担心、不解。 温政淡淡地说:“耗子有鼠路,长虫有蛇道!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我们心中有佛,但手里有刀!” *** 经过柯大夫的精心治疗,袁文恢复的很快,完全可以下床行走了。 医生这个职业,介于上帝、佛、普通职业之间。柯大夫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活十方天下人。不如守意一日。人得好意,其福难量”。柯大夫是温政发自内心尊重的一个人。 当袁文穿着一件旗袍出现在温政面前,他不禁眼前一亮。他几乎无法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那个苍白的女人靠在墙上,眼望向窗外,眉间紧蹙的是一团忧郁,她以如此的姿态站在他的心里。 这件旗袍放在衣柜里,很久没有人穿过了。 “你从哪里来?” “你为什么来到筱记永盛烧坊?” “你做什么的?” “你怎么中的枪伤?” “究竟是什么人要枪击你?” “你有什么打算?” …… 很多问题在心里翻滚,有很多话想问,但一见到她,温政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露了几乎世间所有的情绪,让人时而感到窒息,时而感到恐惧,时而感到绝望……即使她什么也不做,干脆站着或坐着,都让人感觉到极致的浪漫和妩媚。 他的心里充满了怜惜,有种想保护她的欲望。 除了确认这是个日本女人,他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女人对他笑了笑,一个不经意的回眸,便让人沦陷。相处的这段日子,温政知道自己沦陷了。 他想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有些自责。等女人身体完全恢复了,他决心把她送走。 他不能暴露,他要对自己和组织的安全负责。可是,他也不忍心将一个孕妇推向外面纷乱的世界。 “其实,我不希望你四处走动。”温政说:“如果街坊邻居或者警察问起你,你怎么解释呢?” 袁文很平静:“我就说是你妻子。” “可是,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啊。” “我了解你就行。” 温政怔了怔,说不出是快乐还是担忧,只觉得心如小鹿乱跳,他从没有这种感觉。 “你有多了解?” “我苏醒那晚,你不是介绍过自己了吗?”袁文:“难道你说的是假的?” “没有。我说的都是真话。” 女人凝视着他:“我对你的了解,可能超过你的想象,你信不信?” 不由他不信,温政立刻说:“我信。” 女人慢悠悠地说:“你为什么敢收留我?你不怕事吗?” 温政同样慢悠悠地说:“我什么都怕,怕洪水、怕火灾、怕地震,但就是不怕事。” 就这样,他忽然多了一个妻子。 *** “管家,出事了。” 给顾客送酒归来的老张,一进大厅就嚷嚷。拨打着算盘,正在算帐的七叔不满:“出什么事了?大呼小叫的。” “我送酒经过闸北的时候,看到一大群人,几个警察正在检查,说是那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失踪的男学生。” 七叔停下打算盘的手指,叹息:“作孽啊,这是什么世道啊。” 老张恨恨地说:“这帮狗日的,我恨不得杀了他们!” 七叔看着门外,双手合十,莲华合掌,虔诚地祈祷: “苍天啊,你开开眼吧。” 第7章 樱花下难以察觉的‘毒汁\’ 七、樱花下难以察觉的‘毒汁’ 对于一个手中只有榔头的人,他所看到的问题都是钉子。 不信苍天信鬼神的贺军就是一个专门拨钉子的人,在他的眼中,中共就是“眼中钉”,必欲拔之而后快。 贺军是国民政府上海市党部常务委员、挂名上海市公安局督察员、又任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长兼军法处长。他以诡计多端和“能够把浣熊拷打到承认自己是兔子”而闻名。 他要求手下做事要多动脑筋,他认为不动脑子的人,不仅仅是脑壳进水的问题,而是不懂策划、“脑子放了钉子的人”。 他是中央特科可怕的对手。 不过,这段时间让他烦恼的不是中共,而是陆续的女生失踪案。 上海开埠以来,租界通过越界筑路,不断扩大,逐渐形成一市三治。 公共租界由英美主持的工部局管理,法租界由公董局管理,自成一套体系,俨然是国中之国,只有华界才由中华民国上海特别市管理。由于中国学生失踪发生在虹口附近,名义上属于公共租界,即使贺军有心介入,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舆情汹涌,群情激昂,他也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当属于华界的闸北发现男学生尸体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王东东是唯一失踪的一个男生,其余失踪的均为女生。王东东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显然已经死了很久了。扔尸体的那条臭水沟,污秽、泥泞、恶臭经久难散。 只看了一眼,贺军就差点呕吐。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李玉龙。李玉龙是带着两个报社助手来跑新闻的。王东东的父母来认尸,认出了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昏厥。 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压抑的冤屈,那种不甘,让李玉龙看的心里难受,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杀掉元凶! “那个时候就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却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贺军注意到了李玉龙的愤怒,也理解这种心情。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梦寐以求想抓捕的人之一。 “我姓贺。”贺军自我介绍:“单名一个军字。” 李玉龙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眼前这个身材不高,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非常儒雅,有风度,面带微笑,学者风范的中年人,就是他此生最危险的对手之一。 单看外表,你永远无法把他与任何阴险联系起来。 “四·一二”武装政变之后,宁汉合流,大江南北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眼前这个人曾经亲自组织多次抓捕中共的行动。 李玉龙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 *** 李玉龙向贺军递了名片。 “这里不是第一现场。”探长包伟过来说。他和李玉龙很熟悉,经常有偿给李玉龙提供新闻线索。 “何以见得?” “这条阴沟就在马路边,如果是第一现场,早就被人发现了。”包伟说:“很明显,这里是弃尸现场。” 贺军说:“以你之见,第一案发现场会在哪里?” “这里离虹口不远,那边过来很容易……”包伟欲言又止,但他的言外之意,贺军和李玉龙都听得出来。 李玉龙握紧拳头,极力控制自己,包伟缓慢而沉重地说:“孩子是看来被虐杀的,死的很惨。” “谁跟孩子这样有仇?” “一个孩子,能跟谁有仇?” 贺军深知沉吟:“该如何办呢?” 李玉龙说:“我们《申报》一直在跟踪这件事,我们会努力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很多人围在警戒线外看热闹,群情激昂,骂声不断,人群中有个人影依稀在那里见过,李玉龙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个人一副白相人打扮,在那里伸长脖子,还和周围的人用上海话聊,猥琐的眼睛加上猥琐的眼镜,于是就那样地真实起来。等李玉龙想再看看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贺军丝毫没有怀疑李玉龙,对于李玉龙情绪的激动,对于学生的遭遇,他内心是同情的。 他深知“当舆论燎原滔天之际,凡诸理势诚不可以口舌争”,他敷衍几句,找个借口就走了,包伟毕恭毕敬将他送上车,目送车子远去,又担心街上人多嘴杂,他对李玉龙说:“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不过,你要请客哈。” 李玉龙立马答应,两人一起来到“八万春”二楼,进个雅间,点了两个菜,一瓶酒。待酒过三巡,包伟方压低声音说:“我有个极隐秘的内线告诉我,日本那边有个女人失踪了。” “你是说一个日本女人失踪了?我们报社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包伟故意不说话了,开始卖关子,李玉龙会意,放了两个大洋在桌子上。包伟也不推辞,收了钱入怀,方说:“日本人在严密封锁消息,你们当然不会知道,我这个内线和日本人的关系不一般,方才听到一点风声。” 李玉龙说:“这个日本女人会不会和中国女人失踪有关?” “这我就不知道了。”包伟说:“但是,日本方面极为重视,动用各种力量在悄悄寻找这个女人,连玄洋社、黑龙会和日本军方都出面了。” “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日本那边这样紧张?” “不知道。”包伟说:“据内线说,日本人把这个女人形容为樱花下难以察觉的‘毒汁’。” 李玉龙喃喃地说:“‘毒汁’?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包伟说:“我真的不知道,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李玉龙又加了两个大洋在桌子上,包伟却推辞不受了,认真地说:“本来钱能搞定的,都不是事,因为这世界上最难搞定的,并不是事情本身。可这件事并不是钱能解决的。日本人的事,我可不想牵连进去。” 李玉龙喉结动了两下,没有再说什么,他想到了乌鸦,乌鸦该起飞了。 *** 出了“八万春”,李玉龙和包伟分手,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边走边梳理发生的事。走着、走着,一道灵光在脑海中一下闪现,在现场人群中那个人影,就是王三相片中裹胁学生其中的一个人!因当时看相片只是惊鸿一瞥,难怪一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个人是有意来现场打听案情进展的。 这个凶手的特性有反社会人格,这类人在犯案后通常不逃避躲藏,甚至会公然出现在警察的眼皮底下,观赏自己的“杰作”。 他的肢体动作很奇怪,当身为警察的包伟无意中接近他的时候,他的脚朝外,胳膊倾斜,这是人在做错事后本能的逃避反应。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之一。 李玉龙一念至此,一跺脚,在大街上发疯似的奔跑起来。这个人既然要打探案情,会在现场逗留一段时间,也可能去警署附近打听。 但他和包伟一起喝了点酒,吃了饭,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办?去现场还是警署? 李玉龙跑去的方向是八字桥。 八字桥一带是农田和河浜,横浜是虹口港的支流。虹口是日本人的天下,闸北是国民政府重点建设的华界,国民政府填浜筑路建设了木结构的八字桥,这里是连接虹口和闸北的交通要冲。 这个人从闸北回虹口,最近的必经之路就是走八字桥。 李玉龙跑到了八字桥前,为了不引人注意,慢慢地放慢了脚步,在桥口停了下来。桥上人来人往,桥的一头有国民政府的士兵检查,另一头有日本士兵检查,所以,过往行人的速度并不快。李玉龙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却没有见到那个人。 李玉龙恨不得给自己几耳光。 在抛尸现场,如果他及时反应过来,抓住了那个人,案子的缺口就打开了。在即将撕开口子的时候,他却…… 李玉龙久久不能原谅自己。 *** 沈香亭就是井原派遣来探案情的。 他从现场离开,又去警署旁边转了一圈,本来里面有熟悉的警察,但他牢记井原“只能用眼睛看,不得向任何人打探”以免暴露的话,忍住了没有进去。 他是老上海人,对闸北非常熟悉,溜达了一会,感觉有些饿了,临近中午,去一家特色饭馆大吃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又去一个老相好那里坐了坐,折腾了半天,方才施施然往回走。 一路上,他在想,如何用三寸不烂之舌,回去给井原说自己如何如何的辛苦,如何如何的劳累,又如何如何的有收获。想到井原的奖赏,他开心地笑了。 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他一到八字桥,在心里笑得比他还开心的却是另一个人。 李玉龙在桥头等他很久了,李玉龙的耐心终于得到了回报。 过了桥,沈香亭上了一辆黄包车,李玉龙也上了一辆黄包车,不紧不慢地跟着。白相人耍嘴皮子可以,到了家门口缺少了警觉,一路上,穿街过巷,终于,黄包车在一处建筑前停下,沈香亭下了黄包车,走了进去,李玉龙远远地下了黄包车,就看到了一处气派的公馆。 大门没有警卫,门开着,但是在楼房的平台上,却有几个面孔阴沉的日本人在监视出入公馆的人。从外表看来,公馆清静整洁,和一般日本侨民的住处并无不同,但给人以神秘、阴森之感。 李玉龙长吁了一口气。 这座楼房的门口,用竹竿横挑一面约三尺长、二尺宽的长方形小旗,在上面绣着四个黑字: 井原公馆。 第8章 铜猴 八、铜猴 当流星坠落的时候,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的抬了下眼皮。 温政和袁文一起在后院的天井里,看天空中的流星。 流星如樱花飘落般短暂,袁文波澜不惊,沉静如海。有一片落叶落在了袁文的肩上,温政就这么非常温柔地拂了一下,拂开女人肩上的了落叶,真的特别温柔。 他很喜欢看流星,因为曾有个女人,就叫流星。 袁文说起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今天一大早,有个乞丐来要早饭。” “要到了没有?” “吴妈忙不迭地给他盛了一大碗饭,还有昨夜的剩鸡腿。” 温政笑了笑:“吴妈一向这样,她是个好人。” “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很正常啊。” 袁文摇摇头:“要饭的没有要早饭的,乞丐要是能早起就不至于要饭了。”她说:“而且,管家七叔还专门从后院出来,递给了乞丐两个馒头。更有趣的是,这个乞丐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说。” 温政说:“这个乞丐可能特殊一点吧。” “这世界上有两种人:悲伤的哲学家和快乐的猪。七叔看起来就似一个悲伤的哲学家,这个乞丐看起来却似一只快乐的猪。被施舍的人看起来比施舍的人更快乐,你不觉得有趣吗?” 温政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七叔,袁文抿嘴一笑:“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个乞丐笑得这么快乐。” 这个乞丐就是王昂,是吴妈的儿子。 他看到母亲,当然很快乐。温政一再跟他说,不要伪装成乞丐,他不适合,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乞丐笑得这么没心没肺的。王昂却不听,他说:“有那个人会去注意一个乞丐的样子?有哪一个人会去关心乞丐有没有笑?” 他郑重地补充:“不太好看的人,最耐看。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你背朝太阳,就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你接受一件事,拒绝一件事,其实是一回事。” 温政想想,觉得有些道理,也就没有管他,任由他。 因为王昂总能说出很多很难让人反驳的富有哲理的话。更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失过手,他有勇气,他是温政手下枪法最好的人之一。 温政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开的这间糟坊很有趣,有趣极了。” 温政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风趣。想想王昂乐不思蜀的样子,他都忍不住微笑。 “你们这样做很不专业。”袁文说:“很容易被人发现破绽。” “谢谢你提醒。” “我感觉你没有在意。” “是没有在意,因为我们是袍哥。” “哥老会?” “对。我们是川人。” *** 夜已深,夜凉如水。 “你可以和我一起睡。”袁文说的柔柔慢慢:“当然,你也可以睡你原来的房间,你就是睡在柴房、马厩,和我都没有关系。” 她就像夜晚的鸢尾花,虽然看不见,却在夜晚肆意绽放,仿佛比烟花更灿烂 :“你和我一起睡,也有两个选择,你可以睡地板,也可以和我一起睡床上。你和我一起睡床上,也有两个选择,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你能克制,当然,也可以做夫妻之间的事。” 她那双略带忧郁如湖水般纯净的明眸轻轻地闪了闪,如同湖面上的涟漪:“现在,我是你的妻子。” 温政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妻子,而且是非常有吸引力的那种妻子。 这里“多了”的意思,是他曾有过两段婚姻。 第一段婚姻,是家里安排的,门当户对的包办婚姻,那个女人和一个儿子还在蜀地老家,为了不连累家人,他一直没有将其接来上海。 第二段婚姻是组织上派来的,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做他的交通员,为了安全和工作需要,假扮夫妻。她在执行一次送情报任务的工作中,失联,生死未卜,杳无音讯,组织上和他经过多方了解,在苏联情报机构“契卡”的帮助下,终于查实到她已经牺牲,长眠在中苏边境不远的黑土地上。 这个女人代号就叫流星。 她的真实名字无人知晓,她的功勋却永垂不朽,犹如一道短暂划过天空的流星,光芒却长驻温政心中。 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两人在一个屋檐下相处,怎么会没有感情?所以,他委婉地拒绝了组织上再次派人来假扮夫妻,他不想再次承受那种失去的痛。 “现在?”温政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才是我的妻子?” “是的。” “以后呢?” 袁文淡淡地、平静地述说了一个事实:“我们有以后吗?” “伤养好了,你准备离开?” “对。” “可是,你怀了孕,外面那么纷乱。我真替你担心啊。” “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虽然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温政还是有些不舍,有些失落。他自嘲地笑了笑,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轰”一声,天空中忽然放起了一串绿色烟花,怪异的绽放开来,图形如同一只恐怖的猴子。这个季节,有谁会放烟花呢?看到烟花,袁文的表情忽然变了,仿佛被蝎子刺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然后渐渐地严肃起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谁会用猴子作为图案呢?温政看着半空中猴子的图形渐渐消失,心里的揣测得到了一些证实。 日本间谍素以铜猴来自喻:竖起耳朵的铜猴寓意情报人员要耳听八方,瞪大眼睛的铜猴寓意情报人员要眼观六路,紧闭嘴巴的铜猴寓意情报人员要谨慎出言。 难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铜猴? 袁文忽然说:“无论发生什么,我希望你都不要出手。我不希望连累你。” “你已经连累了。”温政淡淡地说:“你住在我经营的槽坊里,他们会放过我吗?” 袁文摇摇头,眼神第一次露出恐惧:“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可怕、多么残忍,他们是野兽,是疯子、是变态。” 她说:“他们根本不是人。”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东西,在我眼中,他们猪狗不如。”温政平静地说:“他们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我们还有时间,我可以先送你去租界,那里比较安全。你肚子里有孩子,你要为孩子着想。” 他内心纠结。 袁文咬着嘴唇:“如果我不是有身孕,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得手,我也不会中枪。 ”她摇摇头:“有一天我会离开的,但不是现在。因为我一旦离开,他们找不到人,就会报复你收留我,这里将没有一个活口。” 温政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感动,都这个时候了,女人还在关心他:“上海有个华懋饭店,只要住进去的人,无论他得罪了什么帮派,犯了什么事,黑白两道都不许前来挑衅生事,但不保证离开后的安全。” 他用一种非常温和冷静而又非常坚定的声音说:“筱记永盛烧坊也一样,只要进了糟坊的人,你就是安全的,除非你离开以后,才不会保证你的安全。” 袁文“嗯 ”了一声,狡黠地说:“如果我是你的杀父仇人呢?” 温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联的问题:“你知道阿富汗斯坦这个国家吗?” “知道。”袁文显然知书达礼,有见识。 “阿富汗的普什图族人,遵行古老的‘帕赫通瓦里’为其习惯法,他们执行一种叫‘班尔’的血族复仇。通常是杀死仇人才算复了仇。若是仇人自己死了,就要对他的兄弟进行报复,如果他的兄弟死了,就要对他的近亲报复,没有近亲,就要对他的整个部落报复。” “这么可怕?” “是的,但是,他们也有一个传统,如果一个人到普什图族人家里,哪怕这人是杀父仇人也要按客人的方式款待,只有这人出了普什图族人的庭院,才能寻仇。”温政说:“我们也一样。” “你们什么时候有这个习俗?” “从你进入大门的那一刻开始。”温政的眼神足以将冰雪融化:“我们原来没有,但现在有了这个规矩。” 袁文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离开了呢,他们以后岂不是还要杀我?” “普什图族人按照世代相传的习俗,部落首领如果赠给客人一把匕首或一件外衣,客人穿上首领赠送的衣服,可在这地区内受到保护。”温政慢慢地解释说:“你穿上了我给你的旗袍,意义是一样的。” “所以,在华界,在你们的势力范围内,你都会保护我?” “是的。” 袁文静静的看了他半天,才柔柔慢慢的说:“你的意思是,我来对了地方?” “是的。” “现在,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袁文看了看他,眼睛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发亮,脸上绽放的那一丝笑容就像一朵幽兰。一颦一笑间,自有一份似水的娇羞:“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屋檐下的风铃在风中响起,清悦的风钤声,带着一种远山草木芬芳。她缓缓地回了屋子,内敛、含蓄,飘逸如风,美如幽灵。风情顷刻间摇曳无尽,暧昧升腾开来,浸透着每一寸肌肤,弥漫在空气中。 温政独自静静地站在天井中,如一座沉默的雕塑。 夜色中,忽然又有一串血色的烟花在半空绽放,幻化成摄取的魂魄。 诡异如刀。 第9章 八咫鸟 九、八咫鸟 井原,全名井原平三,男,四十九岁。 身份:日本浪人,间谍。已知有十一个化名。 特点:极端好色。 性格:极端残忍。 出生于广岛,幼居东北,未入军籍,长期混迹于北平、天津。能说一口流利的东北话,还会说上海话、杭州话,比较熟悉中国各地的风土民情,以 “中国通”自诩。混迹于日侨中,在虹口天潼路菜场横街的一座日本式两层楼房开设了“通源洋行”,从事贸易为掩护,此地称为井原公馆。 手下:以从日本国内招募的一批浪人为骨干,一共四十七人,在日本谍报机关、黑龙会等秘密社团开设的间谍训练机构受过严格的训练,熟谙情报、化装、游泳、驾驶、射击、擒拿、剑术、格斗、爆破、暗杀、通讯等。 评价:井原公馆的人具有很强的独立行动的能力,敢于独自深入危险地区,或潜入中国军队后方执行任务。 汉奸:收买一些汉奸当爪牙,收集情报。 ——这是乌鸦给李玉龙的情报,乌鸦没有让他失望。 作为他的上级,乌鸦从来没让他失望过。但他却从未见过乌鸦的真面目,每次见面,有时是一个老者,有时是一个中年妇女,有时是一个小开,有时是一个商人,有次,甚至是一个尼姑。 乌鸦和他见面,会带来一个信物,放在桌子上,这个信物,就是一本书,这本书叫《殇の物语》,是一本关于死亡的书。 乌鸦是中共中央特科最神秘的人物之一。 李玉龙唯一确定的是,乌鸦是一个男人,因为有一次乌鸦以一个银行家的身份和他见面的时候,他看到了乌鸦领带压住的喉结。 他还曾经悄悄地跟踪过乌鸦,想了解乌鸦的去向,却每次都跟丢了。有次跟着跟着,乌鸦却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乌鸦会说十分流利的日语,带的书也是日文,李玉龙推测他大概率在日本留过学,非常了解日本,能够获得高质量的日本情报。 乌鸦也懂一些俄语,有时放松之后,会轻吟苏维埃的歌,由此推及,此人大概率在苏联“契卡”受过训。 中国人认为乌鸦不吉利,喜欢的是喜鹊,是燕子,黑色的乌鸦,没有靓丽讨人喜欢的外貌,叫声也十分刺耳难听,常常出现在腐烂的动物尸体周围,因此乌鸦的啼叫被视为是凶兆、不祥之兆。 日本人却将乌鸦作为吉祥之鸟。第一位天皇神武天皇从宫崎县一带东征奈良县,一路激战,到了和歌山县熊野一带的山林,获天神派来的一只乌鸦做武术指导,顺利建立了朝廷。 这只乌鸦有3只脚,被称为“八咫鸟”。 鸦在日本的文化中是超度亡灵的使者,由于日本文化认为但凡人死都会成佛,但是无法成佛的就会成为在人间徘徊行恶的怨灵,而鸦的工作就是超度这些怨灵,让他们魂飞魄散。 与中国的看法不同,在日本,人临死时有乌鸦在附近的现象,被解释为作为度亡者的鸦在一旁看守死者,防止他的灵魂变成怨灵。 ——乌鸦住的地方,就叫鸟居。 *** 两人在接头地点,李玉龙告诉乌鸦,王三的相片上最深刻的是井原那张脸: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和他怪异的、难以自控的性欲。 乌鸦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非常恍然:“是不是一张面瘫的脸?” 李玉龙想了想,回忆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说:“是的。” 乌鸦没有说话,拿出了一张相片:“是不是这个人?” 李玉龙看了看,肯定地说:“是的。” 相片上那双阴鹜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乌鸦一字一句地说:“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这就是井原。” *** 李玉龙以记者的身份进入过井原公馆 。沈香亭进去之后不久,他也进入公馆大门,穿过一个小花圃,便是一楼的大厅。大厅中间摆着两张长桌和几条凳子,靠墙放着两张写字台,陈设比较简单。大厅两侧和二楼都是小房间,作为寝室和办公室。 公馆后面,有一个用山石和白砂为主体的枯山水式的园林。 但是,在三楼的楼梯口,有两个黑衣人拦住了他。 他出示了记者证,表达了采访的意愿。黑衣人冷冷地表示,老板当天没有在公馆,将他请了出去。 乌鸦说:“你进去公馆之后,有什么感觉?” “感觉冷。”李玉龙说:“感觉阴森森的冷,是那种在夏天感觉突然到了冰雪中寒冷冬天。” 他想了想,补充说:“就是那种仿佛身处旷野,有很多双眼睛在身后冷冷盯着你,如野兽一般随时扑上来要将你吞噬的感觉。” 李玉龙走南闯北,见识的地方不少,所以,他有自己的眼光:“那个地方的布局、气氛,不像一座公馆,却似一处军营,一座监狱,一个刑场,就似这三种的混合体。” 乌鸦说:“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空气中飘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我暗中仔细观察,一些小房间的角落,还有新旧覆盖、冲洗后隐隐留下的斑斑血迹。长凳上还有手拷留下的痕迹。”李玉龙说:“上海是海洋气候,又多梅雨,公馆一楼的大厅却不潮湿,墙体不斑驳,后面的园林仅有山石和白砂,无露地,无池泉,无草木,甚至没有苔藓。我一到后园,就有人让我离开,我判断应当有暗门,暗门就在山石之间,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 乌鸦肃然。 “有地下室,就一定会有通气孔,枯山水的布局中,白砂的缝隙可以过滤空气、雨水,很容易隐藏通气孔。” 乌鸦点点头。 李玉龙说:“公馆里面的黑衣人,精悍、老练,眼露杀气。我们的对手很难对付。” “我给你的情报并不完整,因为没有井原手下四十七浪人的详细名单。日本军部评估,这些人所发挥的作用上,可以抵得上日本陆军的一个师团。”乌鸦说:“这些人潜伏在哪里?在各个行当、阶层的帮凶、眼线和密探有多少?我们都不知道。” 日本人情报工作的细致、严密、如铁桶一般,泼水难进,是非常可怕的。乌鸦沉声说:“除非打入他们内部,取得他们的绝对信任,才行。” “你决定去做?” “是的。” 李玉龙以一种异常尊敬的眼神望着乌鸦,因为他非常清楚,一个人要打入对手内部,尤其面对的是日本人,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和代价。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乌鸦在同志面前都要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因为少一个人认识他,他才多一份安全,多一份胜算。 乌鸦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跟踪的人进去之后,你就跟着进去了?” “差不多吧,我只在门外停留了片刻。” 乌鸦摇摇头:“你这样行动,太急了点。这样很容易打草,惊到黑暗中的毒蛇。” 李玉龙紧握拳头:“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我实在不想再等了,大不了拼命。” “我理解你的心情。能打赢现在,才能赢得未来。”乌鸦说:“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李玉龙想杀人:“我当然要杀了这帮畜生,为民除害!”他坚定地说:“请组织批准!” 对于这一点,乌鸦没有异议。 “失踪的男生,只有一人,而这唯一的男生,已经被杀害了,说明井原一伙的目的是女生。”李玉龙说:“这些女生很可能还活着,就关在地下室,我希望把她们救出来。” 乌鸦马上说:“组织上会全力支持你的,而且要越快越好!” 想到那些女生的遭遇,李玉龙何尝不心急如焚,他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公馆。乌鸦说:“我心里也着急,真相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易接近的东西。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王三,找到那些相片。这是十分重要的证据,有了相片,立刻登报。” 李玉龙说:“我已经找了他很久了,我甚至怀疑他已经被活埋,或者沉海了,不然,怎么会没有一点消息?” 乌鸦说:“他只给你看了相片,冲洗的底片呢?” “不知道。”李玉龙说。 “要找到它。”乌鸦说:“我们要准备制裁井原。” 李玉龙说:“井原公馆外松内紧,里面森严,易宁难攻,又地处虹口日本人聚集区,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们不妨把井原一伙引出来,进行制裁,同时为营救女生创造条件。”乌鸦说:“我会向组织汇报的,情报科会全力配合你的。” 李玉龙提出了一个条件:“我需要一个人帮忙。” “谁?” “就是你。” “我吗?当然义不容辞。”乌鸦说:“你要让我怎么做?” “我要你给我派遣一个女人。”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年青的、中年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 “我要的是漂亮的女人。” “可以。” “不仅要漂亮,还要年青,最好是女大学生。” “有点难度。” “而且,这个女生要机智、聪明,最好会武功,能打枪,能自保。” “你要这样的女生做什么?” “做诱饵,把井原引出来。” “这样的女人哪里去找?” “我不管,这是你的事。”李玉龙笑了笑说:“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希望你能满足我。” 乌鸦叹了一口气。 树梢上,仿佛有乌鸦在嘶叫啼鸣,群鸦乱舞,这是凶兆,还是吉祥?是间谍的触角、还是死亡的盛宴?没有人知道。 如果李玉龙知道后面所发生的一切,他宁愿死去。 第10章 扬汤 扬汤 像平时一样以宿醉开始的清晨,井原又去地下室,将赵玉兰进行蹂躏了一番。 女人已经精神失常,痛哭,然后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很凄厉,很绝望。 地下室关着五、六个女人,他玩腻了之后会就扔给手下。 井原这几天总感觉眼角在跳。 当他听到沈香亭回来之后不久,《申报》有个记者来采访,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他详细地询问了沈香亭去闸北的情况,直觉告诉他,沈香亭被跟踪了。 他没有发怒,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反而安慰冷汗淋淋的沈香亭,叫他继续去闸北打听案情。井原越安慰,沈香亭越害怕,他清楚井原惩罚人的残忍无情,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手段。 沈香亭是被人扶出井原办公室的,他腿软的几乎无法站立。 他吓得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 荒木来到井原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他眼睛还在充血,只有在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他才有这个反应。“沈香亭这头支那蠢猪!真的是笨!案子没有打听到,反而把记者引来了。” 井原大骂:“简直是饭桶!” 荒木不敢说话,在井原歇斯底里生气的时候,他大气都不敢出。 喜怒无常的井原之所以没有立刻翻脸惩罚沈香亭,是因为这个人现在还有用。等沈香亭的利用价值用尽之后,脚下阴森森的地下室就是他的归宿。 暴怒之后,井原下令:“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把那个记者找出来。” “要死的,还是活的?” “死活都行。”他的命令一向很有效,从他下令的那一刻起,李玉龙的命运就永远改变了,李玉龙在他的眼中,就已经是一个死人。 他大喝一声:“叫扬汤来见我!” 扬汤很快出现在他面前。 他是个老头,脸色是阴暗的,仿佛已很疲倦。他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一副很疲倦的样子。 “井原君,不要在生气的时候做任何决定。”扬汤慢吞吞地说:“这个《申报》记者的背景是什么?有什么目的和危害?馆主连这些都没有弄明白,就贸然下令,不觉得滑稽可笑吗?” 很少有人敢这样对井原说话,他就是其中之一。 井原居然没有生气。 “你只看见了别人眼里的沙子,却看不见自己眼里的沙子。”扬汤说:“沈香亭虽然犯了错,却也立了功。” “何以见得?” “因为他把对手引来了,省了我们很多的力气。”扬汤一脸疲倦地说:“我已经累了,杀人总是让人很累,我想去睡一会,” 井原心里“咯噔”一下:“你杀了谁?” “我把地下室关的几个女人都杀了。”扬汤慢吞吞地说:“现在正在化尸池里,从此,世间再无赵玉芬等人了。” “你……你怎么不经我同意就……”井原气不打一处来,却不敢发作。 扬汤睥视了他一下:“我是为你好,这些女人留着是目标。只有让她们化成水,才能死无对证。” 他双手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朝门外走去:“杀之前,我把这些女人享受了一遍,真累啊,我要去喝点汤,好好的补个觉。”他说:“你眼前儿搁着两条路,一条是死路,另一条也是死路。如果我再听到你抢民女,我就杀了你,然后把你扔进化尸池溶化。你不要把自己弄得走投无路,外面处处是雷,踏错一步就可能会粉身碎骨。”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你千万不要低估中国人。” 井原恨恨地说:“你居然替支那人说话,你不要忘记了,你是日本人。” “我知道。”扬汤背对着井原,把背留给一个充满恨意的人,是一种大忌讳,他却没有回头:“可我至少是还活着。” 他翻着苍桑的白眼,摇摇头喃喃地自语:“今天是杀人的好天气。” 他仰首看天:“我改变主意了,也许还要去杀个人才能补个觉。” 井原咬牙切齿看着他出去,却一言不发。如果眼光能杀人,他不知道把扬汤杀了多少次了。 他怅然良久,却终不敢出手。 因为扬汤是他父亲,那个在背后他叫“老不死”的人。 扬汤真的要去杀人。 杀一个乞丐。 第11章 怪物 十一 怪物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王昂。 他发现街上的乞丐每天在逐渐减少,很多熟悉的乞丐都不见了。 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地躺在街角。能躺着,他就绝不会站着,能站着,他绝对不会跪着。 他在那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身上散发出一股熏人的臭味,弄得行人侧目。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无序生长,面前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盆子,里面有几枚铜钱,身边有一根暗淡无色而又光滑的打狗棒。 他一边捉着身上的虱子,一边看着躲开的路人。 这个位置很好,人来人往,是两条街的交汇之处,平时总有一群乞丐在这个地方讨钱。 乞丐也是有帮派,有地盘,那怕细到一条街,一座桥,都有一个帮派掌控,一般乞丐是不能随意越界乞讨的。 这一带的乞丐帮派叫“福寿”,一个非常讨好的名字,主要由山东人组成。 王昂一直和他们相安无事。他们也曾想将王昂逐出地界,在王昂展示了几招打狗棒的威力之后,再无人骚扰他。 王昂很仗义,帮助孤寡、扶助弱小,渐渐在乞丐中有了威信。他对吴妈说,如果继续做乞丐,过几年他可能要做到帮主了。 这是一个平静的日子,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似乎述说着一段慵懒的时光——也许正因为懒,才会有那么多乞丐。 王昂躺了很久,却发现身边一个乞丐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去那里了?王昂心里嘀咕,察觉很古怪,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他琢磨片刻,起身,朝福寿帮平时落脚的聚集点走去,他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沿着鹅卵石的街道,他独自走进一处老式斑驳的街道,红砖外墙,弄口有中国传统式牌楼。 沿途脱落掉漆的弄堂砖瓦,显得破败而残旧。雕花的老虎窗、斑驳的招贴画、终年难见阳光的弄堂里昏暗的汽灯,洗马桶的妇人,还有骑着老式自行车经过的时髦青年。 在浓浓的市井味与烟火气中,王昂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走到这里已经没有了路,只有一乌色的扇门。 这种路叫断头路。断头者,无宅容身,身死田夺。 破旧的大门紧闭,王昂用打狗棒敲了敲门。 里面很久没有动静,王昂又敲了敲门,仍然没有动静,他加大力度,暗运功力,在乌漆实心厚木门上重重地敲了敲,声音空旷回响,片刻之后,终于听到了里面的脚步声。 门开了,却没有见到开门人,仿佛是无风自开。 刚才的脚步声呢? 高墙深院,进门是一个横长的天井,两侧是左右厢房,正对面是长窗落地的客堂间。 四周寂静,王昂一步入天井,门忽然就关上了。一入院落深似海,王昂忽然有一中不祥的预感,仿佛猎人般感觉到凶险。 他却说不清楚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这世界上最难面对的,是未知。 他也许不该来。 有风吹过,风啸声如鬼卒挥鞭,风云诡谲。 *** 王昂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犹豫之后坚定的表情,他悄悄地解开了一颗扭扣,这样就能随时将怀里的驳壳枪拨出。 他携带两把驳壳枪,一把枪带木制枪套,是标配,一把枪将“盒子炮”的准星磨平了,这样插在腰带里的时候,拔出来方便,准星不会卡在腰带里,如果有突发状况可以直接拔出来顺势一梭子。 以他的身手,凭感觉就能百发百中,根本不用瞄准。 在间不容发的时刻,谁会给你时间慢慢瞄? 客堂宽约四米,深约六米,为会客、宴请之处。 客堂两侧为次间,后面有通往二层楼的木扶梯,再往后是后天井,其进深仅及前天井的一半,有水井一口。 后天井后面为单层斜坡的附屋,有厨房、杂屋和储藏室。一楼灶台间上面为“亭子间”,再往上就是晒台。 厨房的灶火还在燃烧,上面放着一壶水,水已温,却没有一个人,甚至连一只狗、一只猫都没有,只有一条小孩子的短裤在屋檐下无声地飘荡。 一个很常见的老式石库门,却一片死寂。 王昂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人就应该没有危险,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就是人,可是他为什么背心忽然冷汗淋淋?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打狗棒。 生的机会却如同时间一样霎那流失。 一种狸猫般的脚步声,踏在天井的落叶上,轻得又仿佛像一阵风。 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了屋中,一个头大如锣、四肢萎缩的乞丐,带着种蛇信般的灵活。 大头乞丐一阵怪叫,如女人哭泣。 在那种幻化的声音中,她手里的刀轻飘飘地带着寒光,已经闪电般抹向王昂的咽喉。 王昂临阵不乱,他手里的打狗棒一挥,一招准备打在那双拿刀的手上。 可就在这一霎那,水壶忽然裂开,大灶忽然崩裂,灶火中,忽然刺出了一根通红的刺,一条狗,不,是一个狗身人脸的“人狗”从火焰中飞了出来,从一个几乎无法藏身的地方飞鹤一般飞出来,就好像从燃烧的地狱中窜出来的一样。 头大如锣的乞丐,狗身人脸的人狗,一把刀,一根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王昂挡得住刀,却躲不了刺。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条已经被吊在铁钩上的死鱼,只有任凭别人的宰割。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第12章 采生折割 十二、采生折割 “乞丐?” 扬汤对井原说。 在井原公馆,扬汤离开之前,和井原还有一段对话。 井原在反问:“为什么是乞丐?” “因为乞丐每天在一个地方行乞,这个地方的每个人,上学的,打太极拳的,常住的,路过的,骂街的、买菜的,甚至偷情的、骗人的……形形色色的人都如走马观花般呈现在乞丐的眼前。这个地方发生的事情,逃不过乞丐的双眼。”扬汤解释说:“更何况,这不是一个乞丐,而是一群乞丐,是一个小小的帮派。” 他说:“就在闸北那边。” “小帮派”井原沉吟一会,猜到了几分:“你是说福寿帮?” “是的。”扬汤说:“那个日本女人失踪的地方,就是福寿帮的地盘。” 他解释说:“一群乞丐,这一群人的眼睛,这一群人的耳朵,他们所看到的,听到的,汇集起来,就是情报。” 井原精神一振:“你的意思是,找到这些乞丐,就能找到那个女人?” “是的。” “你找到了吗?” “没有。”扬汤说:“我将福寿帮的几十个乞丐,每一个乞丐一一找来询问,都没有得到那个女人的一点消息。”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的风雨太大,雷鸣电闪,漆黑一片,乞丐们都聚集躲雨了。” 井原当然知道,只不过他喜欢听别人对他提出来的问题作合理的解释,一方面展示他的权威,一方面进行分析。 他说:“你这样询问,不怕走漏风声?”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悄悄用了几天时间,神不知鬼不觉,才一一询问结束。” 井原点点头,对于扬汤的行动,他也是很满意,他几乎无话可说,可是,他还是说了一句废话:“这些福寿帮的乞丐,你怎么处理的?” “当然是按我们的行规。” “这些人都死了?” “对。”扬汤说:“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出去。” 他用鼻音笑了笑:“没有人会去注意乞丐的死活,我们更不会在乎。” 井原干笑几声:“说不定,警察还会感激你,清理了治安和市容。” “对。” “现在,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一个乞丐了?” “有,还有一个。”扬汤说:“这个乞丐不属于福寿帮。” “这就有点奇怪了,在这个地盘上,福寿帮不赶走他吗?” “他们不敢。”扬汤表情凝重:“我也不敢。” “不敢”这两个字还是第一次从杨汤嘴里说出来,井原暗自有些吃惊,不过,这次他没有追问原因,因为他相信这个“老而不死是为妖”的人,其眼光和判断。 他好奇地问:“这个乞丐是什么背景?” “我不知道。”扬汤说:“但这个年青乞丐每天躺的地方,就在一个烧坊对面。” “什么烧坊?” “筱记永盛烧坊。” 井原的眼睛忽然亮了:“那个地方,是不是那晚那个女人逃出去的方向?” “是的。” “那个女人会不会就逃到了那里?” “完全可能。” “我明白了” “不过,对于这个年青乞丐。”扬汤这个银色老狐狸的眼中闪烁着摄人的寒光:“我不敢,并不是代表不能做。我可以做的很简单。” “你是说?” “采生折割。” 有其父,必有其子,井原知道自己父亲阴暗的手段,但当他听到这个词,还是很震撼。他相信,无论是谁,从扬汤出去的那一刻起,都死定了。 *** 更震撼的是王昂。 那已不仅仅是震撼,而是极度震惊。 采生折割,是职业乞丐中最歹毒凶恶的一种。人为地制造一些残废或者“怪物”,王昂此刻就遇到了这些怪物。 “采”就是采取,搜集;“生”是生坯、原料,这里的“生”是人,一般是正常发育的幼童;“折割”即刀砍斧削。 简单地说,就是抓住正常的活人,特别是幼童,用刀砍斧削及其它方式把他变成形状奇怪残疾的怪物。 王昂小时候就听长辈说过不少类似的事情,诸如乞丐用拐来的儿童做成一个畸形的大头人:买来一个大缸,恰好把孩子装进去,脑袋露在外面,在缸的下部敲去一大块,作排泄用。 孩子在里面动弹不得,过几年把缸砸破。孩子只长脑袋不长身子,活脱脱一个大头宝宝,因为四肢不能活动,完全萎缩了,胳膊腿软得像棉花,可以随意摆布。 如引怪物,带到哪里,都会引来一大堆好奇的围观者。就是抓住也没招,他一口咬定孩子是他的,人生下来就这模样。 还有“造畜”的市井传说,就是将人裸体刺破周身皮肤,杀死动物之后剥皮趁热裹上,就将人活生生的变成了狗、猴子之类,用来乞讨卖艺换钱。 这一切故事让幼时的王昂常常晚上做恶梦。 *** 因为太残忍,这些怪物背后的人轻易不会出现。 扬汤就是这样的人,他非常了解这些方法,这些用采生折割制造的怪物,从小就被他精心训练,不仅用来乞讨,更是用来杀人。 从异想不到的地方、在异想不到的时间、用异想不到的方式杀人。 这些怪物自己的肌肉骨骼可以缩小到人类所能忍受的极限,所以才能轻如落叶浮萍,才能在一个极小的空间藏身。 比如,人狗,狗皮经过特制,还能防火。 这些怪物忍受痛苦的耐力,几乎已到了人类的极限。 *** 王昂的身体忽然用一种没有任何人能想像到的奇特动作,扭曲成一种非常奇特的姿势,他的身体就从一刀、一刺中滑了出去,大头乞丐和人狗一起“咦”了一声,显见很意外。 怪物很少失手,通常都是一击必中,所以才大感意外。 一般人见到这样奇形怪壮的东西,通常都吓懵了,会惊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王昂不一样,他本身就熟悉乞丐,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乞丐,对于乞丐的内幕知根知底,震惊之下,很快就认破了这是采生折割。 只要内心不恐惧,就不会失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年轻明亮的双眼里,带一种说不出的坚冷忍耐。 然后他的打狗棒横练挥出,一招“神龙摆尾”,一棒扫向怪物的手,如秋风扫落叶般横扫掉了大头乞丐手里的刀和人狗手里的刺。 两个怪物握武器的手吃痛,失去了武器,这些怪物就失去了战斗力,他们见势不妙,急忙后退,分别从两个方向飞身而逃,逃的动作快如闪电。 王昂没有给他们机会,他的动作同样快如闪电,打狗棒一挥之下,就势一竖立,双手解放,怀中的枪已经顺势拨出。 由于驳壳枪连发状态时跳动更甚,从而难以击中目标,所以他右手持驳壳枪,将枪机扳至速射档,手心向上举枪,伸向左前方,扣动扳机,枪口的上跳作用使驳壳枪从枪手左前方扫射至右前方;手心向下举枪时从右前方扫射至左前方;左手持枪时完全相反,进行平置斜射。 --这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神来之笔,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绝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大头乞丐和人狗的身手也不凡,逃势极快,但怎能快过手中的枪? 两声枪响,王昂左手一枪击杀了已经跳上窗子的大头乞丐,右手一枪几乎同时击毙了奔向天井外的人狗。 两个怪物几乎同时倒下。 *** 又到了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的时节,风一吹,屋中忽然飘进一阵梧桐树毛絮雨,如漫天飞雪,迷漫、浪漫中透着萧杀。 王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什么,他的招式已用尽,双手的枪还对着两个方向,手却静止了下来,仿佛受到某种点击,身体一下子变得如石头般僵硬。 扬汤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脚下的动作居然比怪物还轻。 扬汤手里有枪。 他已经老了,来中国已经有很多年了,久得几乎忘记了他的日本名字。他取的中国名字叫扬汤,就是扬汤止沸的意思。 他一向做的不是釜底抽薪,而是抱薪救火、以汤止沸。 他手里的枪就是汤,就是薪。 大头乞丐和“人狗”并不是扬汤完全用来来杀王昂的,只是扬汤手里的工具,吸引王昂注意力的,他们只是开沸的水,烧灼的火。 他早就从对福寿帮乞丐的审问中,推断出了王昂的实力,单凭大头乞丐和“人狗”两人并不足以刺杀王昂。所以,他才布下这个局,他才亲自出马。 王昂的心沉了下去。 生死之间,却别无选择的余地,因为在身后的枪口下,他已经没有了生的机会。 王昂忽然想到了小时候满目落花飞絮,想到了母亲吴妈温暖的手。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些事来。 他闭上了眼睛。 此时独忆飞絮鹅毛下,非复青丝马尾垂。枪响了,很轻的一声,轻得犹如母亲的呼唤。 *** 扬汤眉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血色的小洞,他露出了一种诧异的、不敢相信的表情,扭曲成一种说不出有多么诡异的面容。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他致死都是一脸的疑惑。他终于未能扬汤止沸,他扬起的汤,止了自己的水。 抱起的薪,终将自己焚烧。 一个幽灵般的旗袍女人,随满天的飞絮飘入,飘忽缥缈,袁文扬了扬手里的一把小巧的手枪,笑了笑,眼波流转,仿佛是一朵流着毒汁的樱花。 第13章 灭口 十三、灭口 王三终于有了下落,非常非常令人难过、令人发指、令人痛心的下落。 他的尸体在黄浦江被渔民打渔的时候无意中打捞上来了,眼珠子几乎都已完全凸了出来,死鱼一般。 没有人能形容这双眼里所包含的悲痛与愤怒。 尸体上绑有石头,尸体已经高度浸泡腐烂,巡捕房根据他穿的皮鞋和嘴里镶嵌的金牙确认了身份,王三的衣服里没有发现照片和底片。 探长包伟立刻将此消息通知了李玉龙,根据尸体的糜烂情况,法医得出结论,王三走出报社的当天就被沉江灭口了。 李玉龙听闻消息,异常悲愤、自责,他想到了失踪学生父母们绝望的眼睛,气得眼珠子几乎完全凸了出来,死鱼一般。 他的眼神和王三一样,没有人能形容双眼里所包含的悲痛与愤怒。 这一切,更坚定了李玉龙杀掉井原的决心。 不出乌鸦所料,李玉龙发现自己被跟踪监视了。 每天总有一辆车停在他住的楼下,他一出门,总有人若有若无地跟在身后,还有人到报社打听他的情况。 种种迹象表明,他已经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日本人随时可能动手。绑架、暗杀、灭口,日本人有很多方法让他消失。 乌鸦连续三次指示他撤离,同时,经与组织商议,否定了派出女生作诱饵引出井原的计划,认为,这样会将女生陷入危险之中。 所以,李玉龙毅然决定将自己作为诱饵,和敌人周旋。他照常去报社,照常去采访,照常出现在上海滩。 乌鸦和队员们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就在这时候,转机再次出现了,探长包伟找到了沈亭香的踪迹。 *** 袁文失踪了,忽然就不见了踪影,如同她从没有来过,没有一丝痕迹。 每天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袁文会准时起床,洗漱、梳妆,在天井运动一会,七点半吃早餐。她的身体底子很好,康复的很快,她的生活如同军人般很有规律,在吴妈的印象中,很少有这样作息有规律的女人,那些姨太太们更是昼夜不分,四肢不勤,只有戏班的女戏子清晨练嗓才会这么早起。 难道这个女人是戏子?吴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一早去房间里送早餐,就没见到人。袁文的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被褥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空气中还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庸俗的脂粉味,而是让人说不出舒服的清香气息,这种气息怎么会是戏子? 吴妈很迷惑。 所以,她将迷惑告诉了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的管家,穿着亚麻盘扣长衫的七叔一边慢悠悠地打太极拳,一边笑了笑:“吴妈,你没有发现今天老板都不在糟坊吗?” 吴妈说:“我是下人,大佬倌的事,我怎么敢管?” “那你就什么也不要管,做好你的饭就可以了。”七叔一双小眼睛躲在圆框眼镜后头,慧黠地说:“你好好管管你儿子吧。” 吴妈很担心:“这死小子,一早也没来吃东西,死那里去了。” 七叔收拳,表情变得很严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袁文。 袁文若无其事的回来了,她还带回了一束烂漫的野花,她的笑容也如野花般烂漫。 王昂和她一起回来的,他看袁文的表情,显得无比的崇敬。 袁文指挥他拿个瓶子,放点水,把野花插进去,他立刻就一丝不苟地做了。 吴妈都看得怔了怔,她这个宝贝儿子什么时候变得勤快了? 王昂心里感激之余,也很纳闷,这个女人枪法怎么这么好。一个美丽的女人,带着一个高大的乞丐,如此巨大的反差,这一路上,引来无数清晨倒马捅众人诧异的眼光。 袁文却笑意盈盈,并不在乎。 这也是王昂走路胸口挻得最直的一次。他心里也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七叔轻叹了一下,眼镜后面忽然露出一丝苍桑和深深的忧虑。 他看到了什么? *** 袁文对王昂说:“你经常躺在路口干什么?” 王昂笑了笑:“我喜欢,不可以吗?” 袁文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她也轻叹了一下:“你连谎都不会撒。” 王昂低着头。 “你是糟坊的前哨,对吧?” 王昂不说话,因为有纪律,他当然不能说,但什么也不说,也是一种回答。 “你知道,你为什么中埋伏吗?”袁文说:“因为你江湖经验不足,太年青,一个聪明的人,要能看得懂圈套和结局,对任何人都不抱幻想。尤其对自己,永远不要高估自己,不要轻易将自己孤舟一般送入大江大海的险境中。” 王昂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不知道江湖险恶。”最后,她认真地说:“你永远,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你都不能相信吗?” “是的。”袁文严肃地说:“我比任何人都更不能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有毒。”袁文淡淡地说:“和我在一起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不怕。” “为什么?” “干我们这行,随时都可能牺牲。”王昂同样淡淡地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还怕什么。” *** 温政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和他一起出去办事的,还有老张。 每天,七叔都会时不时站在大堂外面看看,直到打烊才悻悻而回。 随着时光一天天流逝,一向沉稳的他,脸上的忧虑越发显现,人也越发沉默寡言。 根据温政走前的安排,他暗中调谴了更多的袍哥来护卫糟坊。尤其加强了对袁文的保护,但又不限制她的进出,让她完全的自由。 袍哥、青帮、洪门是三大帮会之一,袍哥势力主要在四川、重庆,在蜀地有“一绅二粮三袍哥”,人数众多,几乎是“明末无白丁,清末无倥子”。 后来沿长江而下,在武昌、上海有了一些根基,温政作为一个公口的“舵把子”,将七叔等人带到了闸北。 在上海,袍哥不及红帮,即洪门,更不及青帮,但在这一条街,却是举足经重。 糟坊,又叫烧坊,经营一个糟坊,老板时常要出去办事,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七叔却越发忧心忡忡。温政走的很匆忙,一定有大事发生,才会在如此微妙的时刻,决然而去。 他在老板身边很多年了,隐隐约约感觉老板瞒着糟坊的人在做一件隐密的事,街道上不时有宪兵车、警车驶过,白色恐怖的紧张、压抑的氛围愈发浓烈,报纸上报道说,共产党的一个据点被侦破,几个重要人物在开会时被抓捕,关在龙华淞沪警备司令,很快被枪决了。 王昂还是每天去同一个地方躺着,身边的乞丐渐渐的多了起来,也许,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乞丐。 他身边有时候还有一只猫,这只猫有时在呼呼大睡,有时懒散地看着天空,仿佛陷入了冥想,谁也不知道猫在玄想什么。 袁文有时也去看他,往他面前的盆子里扔几个铜板。 有时索性去商家借张凳子,坐在王昂旁边,行人看得目瞪口呆,她却笑得娇肢乱颤。 奇怪的是,王昂身上也不臭了,没有怪味了。 吴妈却认为袁文是狐狸精,她在给儿子食物的时候,小声提醒儿子:“侬脑子进屎啦,侬少和那个狐狸精在一起。” 王昂不听。 吴妈一边做事,一边喃喃自语:“我看大佬倌都被这个狐狸精迷住了,筱记永盛烧坊迟早要毁在这个女人手里。” 忽然又感觉失言,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忙掩住了嘴,在心里暗暗念了几遍“南无阿弥陀佛。” 日子就这样看似平静地过去了。 第14章 附骨之蛆 十四、附骨之蛆 日本人的报复绝不隔夜。 扬汤死亡的消息传来,井原面无表情,他有些悲伤,有些震惊,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他的胃痉挛收缩,有如被人重重在胃上打了一拳,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这个老不死的压制了他那么多年,终于没有人能克制他了。但是,他却迟迟未去找筱记永盛烧坊的麻烦,为了芝麻豆大的点小事,他往往会暴跳如雷,怒气冲天,甚至会杀人。 但遇着真正的大事时,他反而能保持冷静。 中国人,他并没有放在眼里。他认为“只要我们把嗓门稍微提高一些,中国人就会服从。如再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放一枪,中国人就会举手投降。” 他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关键是袁文,那个日本女人的身份太特殊,如果军部、上海领事馆和黑龙会的老大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切都是好色惹的祸……那个老不死的父亲一再告诫他,他不听。 他也很懊恼,都是精虫上脑,猪油蒙心,不该去招惹那个日本女人。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必须要将袁文灭口。 他当然要想一个万全之策,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了那个日本女人。 他还有时间,因为袁文怀孕了。对一个孕妇,他可以做点什么呢? 一想到袁文,他的下腹仿佛有一团火,如附骨之蛆般疯狂。袁文真的太有女人味了,一想到这个女人,他就忍受不住欲火焚身,他要把这个女人抓进公馆,关进地下室,慢慢蹂躏…… 一想到此,他就开始兴奋,一兴奋,就变得可怕。 一可怕,就不可预测。 *** 吴妈养了一只猫,她给这只猫取名叫“皮蛋”。 皮蛋真的很乖,很听话,大家都很喜欢,皮蛋晚上还和吴妈睡一张床,盖一张被。 吴妈把她宠的不得了,如同女儿一般,按王昂的说法,就是“爱皮蛋胜过爱儿子”。 这天,吴妈照样起的很早,一到时间她就会自然醒,七叔称她这种习惯叫“襾岦睡”。 吴妈一醒来就照样去摸皮蛋,摸到了皮蛋心里才踏实,这次却摸空了,皮蛋居然没有在身边。 她抬起头,就发出了一声尖叫,叫声异常的惊恐。 院子里打太极拳的七叔闻声,去敲门:“出了什么事,吴妈?” 门未开,只有尖叫,七叔一脚踢开门,灯还没有亮,昏暗中,看到吴妈吓瘫在床上,床头吊着一只猫,冷风涔涔,猫的影子在吴妈在头上来回晃动,一根绳子套在皮蛋的头上,如蓑虫投下死亡之绳。 猫不可能自己找根绳子上吊自杀的。 皮蛋,这是谁干的?七叔忽然想到老板临走时说的,那张面瘫的脸,不由打了个寒颤。他意识到,该来的,已经来了。 袁文也来了,看到皮蛋的样子,她似乎一点也不惊,一脸的平静。 她在一旁,轻眯着眼,她的眼睛就似猫,一开一合之间,不经意间闪着摄人的寒光。 *** 深夜,两辆黄包车静悄悄地从一道后门入室,直接进入了糟坊,黄包车进来之后,七叔立刻关门,柯大夫从后一辆的黄包车下来,和老张一起将温政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扶上了阁楼。 然后,七叔又打开后门,朝门外望了望,确认了一下四寂无人,两辆黄包车立刻又悄悄地出去,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七叔立刻又轻轻关上了门。 他去检查了楼下的所有门窗,然后来到二楼。 温政躺在床上,脸色煞白,他受了伤,很重的伤,几乎是九死一生。他离开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些什么? 他对七叔说:“我要见袁文。” 第15章 接头 十五、接头 一天前。 如果大家一起吸烟,带火的那个人值得深交。 乌鸦优雅地将一支烟放到嘴唇边,却忽然发现没有带火。 他摸了摸身上的西服和裤子口袋,确信真的没有带火。 他一直是一个非常谨慎、细心的人,他忽然有了一丝不安,因为他不能有任何的疏忽,一点微波一样细小的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不可饶恕的,都可能如同布满落叶河流织成的毯子,紧紧将你包围。 陷阱不处不在,危险如影随形。 桌子上放着一只公文包,离他的手很近,伸手随时都可以拿到,包里仅装着一支比利时勃郎宁m1900 7.65mm手枪,两只弹匣--枪当然要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在法租界,乌鸦平时都不带枪,一旦遇到路检是很麻烦的,今天却需要带枪,因为,他是来接头的。 在严峻的形式下,共产国际派遣了一个特派员,来上海指导下一步的工作,并带来了共产国际新的指令,还带来了一笔经费。 他拿烟的手心沁出了汗,微风一吹,冷冷的,如同这残酷的国民党白色恐怖统治之下的世界。在白昼的光耀洒满在大地之前,黑暗总是如此的漫长。 他深感肩上的责任重大。 *** 天下万物,最经不起的,就是等待。 这是一个英文名叫 malt time,中文名叫麦芽时光的二层咖啡馆,一幢砖红色的法式风格洋楼,这是由一位犹太人开的,位于霞飞路的丁字路口。 这里有情调、情愫,更有情怀。大气典雅的酒柜、阔气的壁炉、蒂芙尼灯,古董挂钟,墙上的民国上海女子壁画、舒适的木桌软椅,古典的留声机放着靡靡软软、旖旎缱绻的歌曲…… 乌鸦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温情地洒在窗边,从二楼俯看下去,整个街上的动静一览无遗。 他的打扮就似小开,头发梳得油亮,一身灰色的定制西装,锃亮的皮鞋。 他从头上拿下黑色海狸毛绅士礼帽,刚将礼帽放到公文包上,就有一支木梗的火柴擦燃了,递到了他的烟前。 火焰就似一朵灿烂的有毒罂粟,仿佛经历时间的冲刷和淡化依然鲜活如新。 烟终于燃起,老刀牌香烟特有的香味就氤氲开来。 递火的是一位店里的年青侍者,双手擦火,递火,熄火,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察言观色是恰到好处。 乌鸦惬意地吸了一口烟,点头致谢,然后点了一杯虹吸壶现煮咖啡,一份巧克力榛子,一份德式咸猪手,一份芝士焗蟹斗,与他时髦的身份非常吻合。 他在这里,叫杨公子,贴着小胡子,戴上一副眼镜,是一位家里做猪鬃生意的小开。他有很多身份和化名,杨公子只是其中之一。 他在等接头的人到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个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洋人还是中国人,他一慨不知。 他只知道接头暗号。这个人没有名字,没有痕迹,甚至连一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接头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 贺军也不知道。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在朦朦胧胧的蒂芙尼灯下看报,摊开的报纸挡住了他的上半身,别人看不到他的脸。 他却可以利用报纸移动的间隙,看到整个咖啡大厅,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得到一份极重要的情报,中共特工要在这里出现,但没有任何这个目标的照片和具体描述,他只知道目标会在这一天下午出现在这个叫“麦芽时光”的咖啡馆。 那么咖啡馆里任何顾客都可能是这个人,甚至伙计和女招待都有可能。 而这里是法租界,他又不能随便抓人——在华界,他可以将咖啡馆里的所有人先带走,再审问,但这里不行。 如果请求这里的巡捕房抓人,又需要证据——他不知道目标是谁,证据从何而来? 本着“不要浪费一场危机,也不要浪费任何一次机会”,贺军决定亲自来察看,他相信自己的火眼金睛能在咖啡馆里找出这个人。 他非常自信,自从他来到了上海,中共很多地下组织都被他一手摧毁了。 这次却非常特殊,因为他只知道这个中共高级特工,代号叫乌鸦。 他并不知道乌鸦是来接头的。 犹太老板没有在咖啡馆前台,馆里有一个男侍者,一个女招待。 男侍者在煮咖啡,厨房里还有一位点心师傅,一位西餐师傅,女招待在送咖啡和食物,各自都在忙碌着。 女招待在叫:“阿宝,你的咖啡磨快一点,客人都点了一会了。” 男侍者答应了一声。 咖啡馆里有一对老年夫妻,一对情侣,三个小声谈生意的人。 那对老年夫妻还带着一条宠物狗,这对夫妻进来的时候步履蹒跚,相互搀扶,两人满脸枯槁,伛偻白发,实在是太老了,怎么看都不是特工,但这对老夫妻也可疑,因为夫妻可以假扮,年龄和外表也是可以化妆的。 其次是三个生意人,他们在窃窃私语的谈话中不时提到国民政府腐败、日本人凶残之类的,说的时候咬牙切齿,愤恨溢于言表。 最后是那一对情侣,两人不时悄悄观察着咖啡馆的众人,显得有些心虚,紧张。 最不可能的恰恰是独坐窗前的乌鸦,因为他外形是小开,小开这样的人一般没有自己独立打理的一桩生意,很少有赖以作主要生活来源的专业,只恃着老爸或老家的财势,表面过得鲜亮风光,实则无能;因为是小开,凡事不知轻重,不分尊卑,喜招摇过市……因为有的是时间和铜钿,小开棋琴诗画,跳舞桥牌沙蟹麻将网球玩票,都知一点,又因为天生懒散,大都是三脚猫。 乌鸦很年青,明显缺少经验和阅历,这样的小开怎么会是中共高级特工? 打死都没有人信。 贺军也不信。 *** 如果一群人中,你看不出那一个是菜鸟,那么你就是。 贺军当然不是,他是一只狐狸,一只猎鹰。 他不动声色,首先排除了那对老夫妻,他掂着一支烟,走到他们面前去借了个火,借着火光,近距离看到了老人的手,那双手干瘪如同枯木,有点不听使唤,颤微微的,点了几次,才把烟点上,他的老妻也一样,脖子皮肤满是摺皱,有点儿像苍老的树皮。 外表和脸容易化妆,但手和脖子这些细节很难,而且两人的眼睛都很浑浊,这些是化妆装不出来的。 他们实在太老了,老的已经快入土了。 其次,排除了三个生意人。 他们开始一边喝咖啡一边低声谈正事,贺军读他们的唇语,都是生意场上的事,在讨价还价,显然是真正的生意人。 最后排除了那对情侣,他们一开始的时候偷偷察看四周的人,是因为小情侣约会时的紧张,怕被家人或者长辈发现,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谈情说爱之中,含情脉脉,眼中根本没有别人了。 剩下的客人就只有乌鸦一个人了。 嫌疑最大的当然就是乌鸦。 年青不是理由,伍豪从香港到上海组建中央特科的时候,才29岁。只是,贺军没有想到,他遇到的正是乌鸦本尊。 贺军没有着急,他有耐心。 对于一只“煮熟的鸭子”,他还是很有耐心的。 第16章 暗藏危机 十六、暗藏危机 乌鸦点的东西已经送到桌上。 他化了装,除了戴上了一副眼镜,唇下贴了时髦的两撇胡须,还戴了一个牙套,用牙套改变了脸的形状。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是不会认出他的。 阳光在梧桐叶的间隙里穿梭,咖啡上扬的热气在弥散,被窗子隔断的时间,不论动荡或是繁华,在这里一切仿佛都慢了一拍般。 乌鸦端起了咖啡,就在这惬意的时光中,仿佛动物的第六感,他忽然感受到了危险,感受到了一阵煞气。 他将咖啡轻轻的喝了一口,放回桌子上。 经常杀人的人,动物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煞气。 乌鸦小时候就亲自遇到过两件事,他们村有个专门杀狗的人,长的高高瘦瘦,每到集市就去杀狗,剥狗皮,当然这场面太过血腥,小时他从来不看,看到了也绕着走,每次集市散了都会看到那个地方的一大片黑黑的污血。无论此人到谁家去串门,谁家的狗无论再凶,再大个,叫都不敢叫一声,此人要是靠近那狗,狗只要一看到就夹着尾巴趴到地上,流出一片尿液,吓瘫了…… 还有他隔壁邻居,之前也是常年在家里做屠宰。经常传出猪的嚎叫声,人们一般都躲得远远的从来不去看。也不知道怎么有一次就鬼使神差的正好看见这个人家杀驴。杀驴怎么杀?邻居先拿一块黑布把驴脑袋蒙上了,然后拿过来一个大铁锤,接着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吐沫,把铁锤高高举起,冲着驴脑袋就砸了下去,驴应声倒地。就在铁锤砸向驴的一刹那,分明看见了驴向后退了两步。后来他想,肯定是那驴感觉到了面前的杀气,但又被杀气所震慑,无可奈何只能是本能的退了两步,但这也无法摆脱被宰杀的命运。 常杀生者身上肯定有血腥之煞气,动物的嗅觉比人类要敏感的多。 煞气是从角落传过来的,贺军就坐在那里。 *** 前不久,因抓捕共产党有功,忠实地执行了“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个”、“不叛即杀”的指令,贺军前往南京中山东路5号中央饭店东楼“正元实业社”,受到了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徐主任的接见和表彰。 他面呈了一个“出伏”计划,立刻受到了徐主任的批准。 这个计划是一首诗:一夜清光,别有微凉,床前月色照幽窗。秋来寒蝉鸣泣,梦里更凄惶。 计划在今年秋天,全面摧毁中共中央在上海的组织,他为这计划取了一个很吉利的名字,叫出伏。 立秋的涵义,是从此夜长梦多。他就是要通过这一次行动,在冬天的第一片雪花来临之前,结束中共在上海的地下组织,摧毁中共的一切。 他要的不是夜长梦多,他要的是一网打尽。 他昨晚一夜没有睡好。他不能失败,畸形的思想和权力的欲望早已让他成为嗜血的野兽。 他要抓到这一只乌鸦,要活的乌鸦,他要从这只乌鸦身上,取得突破,踏上权力的巅峰。 他要用踏着乌鸦流的血向上走。 为了这一天,他等的太久了。 *** 贺军收起了报纸,站了起来,朝乌鸦走了过来。 他的整个人就如同移动的冰山一般,寒冷、压抑,那种让人窒息的感觉很久以后都让人无法忘记。 乌鸦心里咯噔了一下,从贺军去找老夫妻借火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了这个人是谁。 贺军走到了乌鸦桌子前,也没有问这个位子有人吗,就自顾自地坐在了对面。 他招了招手,叫来了侍者,只点了一杯咖啡,最简单的那种。 “我姓贺。”贺军若无其事地自我介绍:“单名一个军字。” 他的声音柔和,却充满了威严、骄傲、自信,他只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好像就已足够说明一切,因为很多人都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无论谁听到这个名字后,都应该对他服从畏惧。 乌鸦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这个人就是对付上海中共中央的元凶,就是始作俑者,是特科最危险的对手。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地方相遇。 他立刻明白这不是偶遇。 绝对不是。 *** “久仰大名。”嘴上说着久仰,乌鸦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脸上带着微笑,点点头,然后继续用刀叉先吃那份德式咸猪手。 他很沉得住气,尽管内心一下子翻江倒海,却不露声色。 贺军介绍自己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盯着乌鸦,他在看乌鸦的表情。他惯常用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直接、简单,绝对有效。很多人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害怕,害怕就会出错,出错就会露出马脚。 这样他就有机会。 从近处细看,乌鸦并不似外表那么年青,至少已经有三十岁了。乌鸦抬起头,两人四目相接,目光接触,是大脑边缘系统最强大的触发器之一。 乌鸦眼镜片后的眼睛深如大海。 贺军的咖啡很快送了上来,他啜了一口:“先生贵姓?” “我姓杨,他们都叫我杨公子。” “杨公子很有品味啊。” “不敢当。” 贺军说:“不过,德式咸猪手配红酒更是绝配。在德国,正宗的德国咸猪手做法大体有两种,分为‘南烤北煮’。在德国南方巴伐利亚地区,只需将胡椒和盐混合腌制猪后肘,风干后轻煮,再刷上德国黑啤入烤箱,烤3-4小时后出炉,搭配酸椰菜和法芥酱食用即可;而在德国北方,则是将风干的咸猪手在放洋葱及香料煮开的热水中煮2小时,直至将猪手煮到皮酥肉嫩。” 乌鸦不由点点头。 贺军说:“咖啡其实简单点更好。” “有点苦味?” “对。”贺军说的非常有人文气息,仿佛在交流心得:“一些人偏爱往咖啡里加炼乳,有点类似越南咖啡。还有加上一勺掼奶油的,就是红宝石卖的那种,再配两块咸苏打饼干。” 乌鸦说:“有的人喜爱的是牛奶咖啡。” “是的。”贺军说:“不过,我还是喜欢简单一点的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品品苦味,慢慢回味,你会发现其味无穷。” 两人轻言细语,外人看来,仿佛多年的朋友。 乌鸦对咖啡和食物的口味,完全符合目前的身份。 喝一杯咖啡,吃一顿饭就能认出一个人的阶层,餐桌礼仪是要靠见识和钱堆砌的。从拿咖啡杯的姿势,选取食物的顺序,拿叉子的熟练掌握,就可以清楚的知道一个人的家庭。 乌鸦没有说错。 *** 包伟带着两名暗探,坐在咖啡馆楼下不远的一辆车里。 在洋人统治的租界里,国民政府公开的警宪机关不便进行侦查和抓捕,所以,他们都穿的是便衣。两名暗探更是一身青缎子裤褂,裤腿用黑缎带扎紧,头上戴了一顶鸭舌帽。 他们只能等,等贺军发出的指令。 会叫的狗不咬人,三人在车里,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叫。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叫。 贺军连今天执行的是什么任务,都没有告诉他们。 他要求的是绝对保密,在任务达成以前,不能有任何一丝泄露。两名暗探是贺军亲自挑选的,不仅精锐,经验丰富,而且懂得管住自己的嘴。 他认为,有时候,嘴比手更重要。 *** 乌鸦的第一反应,是出了内奸。 知道他身份的人,不超过三个人,而知道他今天要来接头的人,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第二个反应,他判断,贺军只知道他今天会出现,但并不知道他是来接头的,因为如果他知道,会等接头的时候,再现身,这样可以同时抓住他和来接头的人。 第三个反应,贺军不知道接头的事,那么贺军不知道接头的时间,不然,他不会在四点以前,坐在他面前,这样会打草惊蛇。 四点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点。 第四个反应,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乌鸦没有从怀里掏出怀表,他不能让贺军对“时间”有一丝警觉,他在吃的过程中装着擦手,用手绢擦了擦嘴,在转头的不经意间,淡淡地瞄了一眼墙上的古董挂钟,马上就要到四点了。 他要在接头之前处理完这一切。 他要想办法保护接头的同志不暴露。 他明白这是一个局,这个局可以说是一个必死之局,谁来接头就会入局,谁入局谁就得死。 他的额头上起了微汗。 第17章 流星 十七、流星 包伟坐在车子的后排,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车里太闷,沉默得让人几乎窒息。他下来透透气。 他站在车边,点上一支烟。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楚的看到贺军和一个小开坐在窗前,喝咖啡,吃东西,聊天,相谈甚欢。 贺军很笃定。 因为,除了楼下包伟三个人之外,他还另有安排。 乌鸦继续喝咖啡,吃点心。他仿佛胃口大开,在紧张的时候,他会用“吃”来掩饰自己。 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不至于让人觉得手脚无措。 手总要做点什么。 这次他吃的是巧克力榛子,他将点的那一份芝士焗蟹斗推送到贺军面前,请他吃。 贺军笑了笑:“谢谢。” 乌鸦慢慢地品尝,他要先稳住贺军,赢得短暂的时间和机会。 贺军没有推让,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蟹斗香味浓郁,蟹味足,他一边品尝,一边忍不住由衷地赞叹了一下:“真是美味啊。” 乌鸦却在想,该怎么办?他伸手去拿包,包里有枪,他决心要在四点钟接头之前,那怕先暴露自己,也要保护共产国际的特派员。 *** “这几天发生了一件大事,杨公子知道吗?” “你说的是什么事?” 贺军将手里的《申报》放在桌子上,指着上面的新闻报道说:“中共人员被捕后被枪决一案。” 乌鸦淡淡在说:“当然知道。事情这么大,全城的百姓想不知道都难。” 贺军笑了笑,他在观察乌鸦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听说中共曾经想方没法营救,甚至要在半路劫囚。” “听说?”乌鸦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贺军扶了一下眼镜:“因为我很关心,想听听你的意见。” 乌鸦讶然:“为什么要听我的意见?” 贺军说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又让人一时无法拒绝的的理由:“因为我们在一起喝咖啡。” 乌鸦自然地说:“劫囚?谁有这么大胆?” 贺军慢慢地说:“当然有。”他神秘地说:“这一切本就是我安排的。” “你安排的?” “对。”贺军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得色,虽然只有一丝丝,乌鸦却捕捉到了:“你怎么做的?” 贺军解释:“很简单的道理,你扔香蕉,来的就多半是猴子。你扔竹子,当然只能吸引大熊猫,所以,这次我扔出来的,就是此次被捕的人。这几个人足够吸引中共,中共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 他继续说:“但是,这中间也有两个问题。一、所有的一切要由我们掌控。二、让中央特科出现在我们希望出现的地方。” “你怎么做的?”问出这句话,乌鸦都觉得多此一举,那个敌人会愚蠢到把计划和盘托出? 贺军却说了出来,因为在他眼中,乌鸦已经无处可逃,对于一个“逃不出手心的人”,他还是很有耐心的:“关于第一点,因为是在租界,所以,我亲自同英捕房政治部交涉,没有用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名义抓捕,而是以上海市公安局的名义,先关在上海市公安局拘留所,这样就将人控制在我手里。” “关于第二点,其实也不难,就是时间。因为时间仓促,中共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也没有多少时间仔细研究。而从上海市公安局拘留所到龙华警备司令部的必经之路,就是枫林桥。所以,中共如果要劫囚,一定会选择那里。” 乌鸦沉吟:“这么说,囚车上根本没有人?” “是的。准确的说,是没有中共想要的人。” “你们怎么做的?” “我们走的另一条路,水路,真正的囚犯并没有坐车,而是坐船走了。” 乌鸦叹了一口气:“这个倒真没想到。”贺军心思的慎密超过了他的想像。“佩服,佩服。”他想不佩服都不行:“中共劫囚最后失败了?” “对。” “你们又抓住了多少人?” “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 贺军不无遗憾地说:“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来。” --这说明内部已经被中共情报人员渗透,所以,贺军反复向手下交待,一定要听从他的指令,不能随便开枪,他要抓活的乌鸦,他要破获中共的情报组织。 --所以,他才亲力亲为,“不由别人来代替”。 *** 吧台上的电话呤声响了。男侍者接了电话,问了一下,匆忙走过来,低下头小声说:“杨公子,你的电话。” 乌鸦将手里快燃尽的烟灭掉,起身,戴上礼帽,去吧台接电话。 贺军起身想阻止,想了想,又坐了下去。 电话是王庸打来的,这是他事先和乌鸦约好传递消息的方法,他传达了新的指示:“猪鬃行情下跌,取消交易。” --这是取消接头的指示。 乌鸦如释重负,他接完电话,很自然地走了回来,坐下,继续喝咖啡,吃东西。贺军暗中在猜测这个电话的内容。 男侍者也一直在紧盯着乌鸦,他也是贺军安排的此次行动的手下之一,是由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派出的特务,连包伟三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就是贺军做事的风格。 --不让包括部下在内的任何人知晓他的底牌。 乌鸦刚松了一口气,墙上八边形的古老挂钟音锤打出悦耳的声音,“叮叮当叮叮叮当”,四点钟到了。 就在悦耳的报时中,“咚咚咚”楼梯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一个提着一只黑色皮箱的女人用一种富有风韵的走姿,踏着一种音乐的韵致,袅袅娜娜地走了上来。 特派员居然准时到了。 乌鸦一下子怔住了。他没有想到在取消接头之后,特派员还是到了, 他更没有想到特派员会是一个女人,是一个他永远忘记不了的女人,一个被苏联情报机构“契卡”确认已经长眠在中苏边境黑土地上的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流星。 第18章 群鸦的盛宴 十八、群鸦的盛宴 乌鸦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那是他的信物,共产国际的特派员见到,就会过来和他对接头暗语。 乌鸦就是温政,乌鸦是组织上给他取的代号。 流星是他名义上的第二任妻子,本来已经牺牲两年了。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她是如何死而复生的?一个“死人”的突然出现,让温政内心极度震动,手不由轻轻地一摇晃,差点将端着的咖啡从杯里溢出来。他及时咳嗽了两声,掩饰了过去。 贺军的眼里犹如有一根冷冷的针。 两年了,岁月的流逝,阅历的增长,流星变化很大,显得干练,沉稳。她一进来,并没有一下子认出温政。 原来最好的结局,其实是杳无音迅。 温政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窗外。街道上一片祥和、宁静。 流星走了过来。 二搂咖啡馆依然没有传来指令。包伟等得有些不耐烦,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不一样的景象:天上有一群乌鸦在飞,成群结队在天空盘旋,如群鸦的盛宴。 温政心里暗暗叫若,他又伸手去拿包。 流星走到面前,却看都没有看温政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她没有停留,朝女卫生间走去。温政没有招呼她,没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他的痛苦,他的悲伤,他的思念,他的担忧,都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说出来,更不能在贺军面前表露出来。 贺军却看出了点什么,阴鸷地说:“你很紧张。” 温政笑了:“我紧张吗?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为什么忽然在笑?” “我不能笑吗?” “你笑的时候,很苦涩。” “我有吗?” “小孩子说谎的时候,总是把双手藏在身后。”贺军说:“在谈判的时候,如果有人双手紧握,面带微笑,很多人会误以为他已经胜券在握了,但其实他的内心很焦躁,消极,因为主动权已经在对方手里面了。内心真正轻松的人很少做这个动作,只有心里紧张的人才会握紧双手。”他解释说:“你虽然在笑,在没有吃东西的时候,可能你都没有意识到,会不由自主的的握紧双手。” 温政说:“我们在谈判吗?” “没有。”贺军说:“可你有这样的举动,说明你内心在波动。”他阴恻恻地笑:“你两次伸手去拿包,包里是不是有枪?” “你猜?” “不用猜,我不喜欢猜谜。”贺军手里拿着叉子指着流星去的方向说:“刚才过去的那个女人很美,她一进来,一屋子的人都在看她。”他色迷迷地说:“你也在看。” “是的,美女大家都喜欢看。” 贺军冷冷地说:“可是,她快到你面前的时候,你为什么把脸看向窗外?你在回避她吗?” 温政又笑了:“你一直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贺军没有说话,表情却承认了。 “一直盯着一个人看,这样礼貌吗?”温政反问:“同理,如果你是女士,你喜欢被一个男人色眯眯地盯着不放吗?” 他还是有机会可以捏碎这双握刀叉的手,打断这笑脸上的鼻梁,挖出眼镜后面这双充满诡黠恶毒之意的狭眼。 但是,他没有动。他推断,贺军只是怀疑,并不能肯定流星的来意,因为流星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对他有兴趣的样子。贺军的谈话是在拭探,是心理战,是杀人诛心。他担心的是,接下来,他孤身一人,该如何保护流星的安全?流星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贺军埋下头,继续边吃边随意地问:“刚才电话里说的什么?” 温政居然回答了:“猪鬃行情下跌,取消交易。” 贺军有点迷惑:“你居然说的是真话?” “是的。” “你为什么对我说真话?” “因为我不仅说真话,也说实话。” “为什么?” “因为说实话最大的好处,就是你不用记住你说过什么。”温政说:“而且,我知道你会读唇语。” “你这么了解我?” “当然。”对于自己最大的对手,当然要尽一切手段去了解他。温政又笑了笑:“你信不信我还知道,你有一个情妇?” 贺军立刻说:“我信。” “你信不信我还知道,你这个情妇,其实是个男人?” “我……信……”贺军答的没有那么肯定的,因为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他和那个男人。但他也知道,温政说的是实话。 “你信不信我还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刚才给我点烟的侍者。我还知道他的名字叫阿宝。” 贺军这次没有说:“你怎么知道的?”而是惊讶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给我点烟的时候,他额头和手心上有细小的冷汗。” 温政递了一支老刀牌香烟给贺军,又给自己发了一支,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洋火,给贺军和自己点上。 贺军说:“你身上有火?” “当然有,哪个吸烟的人,带烟不带火?只是我的洋火是放在怀里的插包里的。”温政笑得很愉快,带着种诚恳而同情的态度说:“如果我不让阿宝点火,怎么能在近距离内看到他额头和手心上的冷汗?怎么能确认他的身份?” 贺军叹息:“他还是太年青了。” 温政说:“刚才他来请我接电话,眼睛盯着我,余光却看着你,充满了暧昧,本来我不该朝那方面想的。” 其实,温政之所以知道男侍者叫阿宝,是因为听到厨房里的师傅这样叫他。 贺军无语,心里也犯嘀咕,温政反守为攻的谈话,让他摸不清对手的虚实,不清楚对手究竟知道多少。他在惦量下一步的行动,他忽然有点怀疑,对手究竟有几个人? 他像一只猎豹。不动声色地隐忍着,暂时把自己藏起来,但如炬的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猎物,只在等待一个一击制胜的时机。 机会快来了。 第19章 惊心动魄 十九、惊心动魄 乌鸦在盘旋,盘旋在艳蓝的穹苍下,在等着分食下面的盛宴。 温政忽然想喝酒,喝最烈的酒,熬最深的夜,吃最辣的川菜,见最相思的人,生转为死,身化为泥,然后生死相许。 他这次的信物,是一本叫《放纵剑魂》的民国武侠小说,就放在贺军眼皮下,为了不引起贺军的怀疑,他一直没有动那本书。他一进咖啡馆,将书放下的时候,是封面朝下,封底朝上,共产国际的特派员见到,就不会过来和他对接头暗语。 如果书反过来,她就会过来接头。 流星显然看到了。 如果四点的时候,他准备接头,他会将书翻过来,封面朝上,封底朝下。 流星内心的震动一点也不比温政少,她在走过温政身边的时候,以女人独特的细腻感性,感受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两人以假夫妻的名义在一起那么久,无论温政如何化妆,但那怕一个移动的背影,一个细小熟悉的动作,一个眼神,那怕仅凭独特气味和体汗,那怕这个人烧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有那个“妻子”认不出自己的丈夫? 所以,温政看向窗外,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遇到他,也不敢确定接头的人就一定是温政,因为他桌子上的书没有翻转过来,她没看到封面才有的书名。 奇怪的是,明明是一个人接头,那一张桌子为什么坐了两个人? 她灵机一动,径直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手,补妆。她要利用这短暂的间隙,思考一下下一步的行动。 她重任在肩,不能出错。 洗手间忽然多了一个人,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慢得令人痛苦。 流星去了女卫生间,一直没有出来。贺军沉不住气了,不停地往那边看。他向男侍者做了过眼色,男侍者立刻向女卫生间走去,然后贺军又做了一个手势,向楼下的包伟三人发出了行动的指令。 那对小情侣却忽然起身,走到了楼梯口,刚走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转角,两人忽然掏出了枪,堵住了冲进大门的包伟三人,楼下立刻响起了呼啸的枪声。 温政并不孤单,王庸同志早就另有安排。 贺军和温政依然不动声色,两人拿烟的手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冰冷的大厅,冰冷的眼神,礼帽下包里冰冷的枪,还有即将燃尽的烟。 枪未动,谁也不敢先动。 两人身上却已被冷汗湿透,十个手指都没有感觉,即使在东北的冬天也从未发生过的情况,连舌头都冰冷。 两人已是生死关头。 三个中年生意人起身,成扇形一样站在了两人的桌子前面。三人文质彬彬,其中一人说:“请你们跟我走一趟。” 他说的是“你们”,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我们是日本帝国上海特高课的人。”那人说:“车就在楼下,请你们一起走一趟。” 贺军说话了:“你们是那个部门的日本人?” “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我们当然知道。” 贺军有些诧异。听他的口气,他并不清楚日本人的来历。对温政来说,这当然是件好事,敌人的矛盾、不和、分裂,对他当然有利。 贺军冷冷地说:“你们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和你们去的。” 那人眼中喷出了凶光,露出了日本人经常对中国人的那种不屑的态度,他正要继续说话,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惊讶,由惊讶变为怀疑,由怀疑变为恐惧。而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抽搐,抖得没办法停下来的那种,他再看看同伴,另两人的表情和身体也一样。 贺军和温政看他们的眼色也一样,就好像这三个日本人一瞬间变成了发颠的魔鬼。 ——日本人本来就是魔鬼。 “咖啡里有毒。”说话的那人嘶声说。其中一个人忽然转身冲出去,一把抓起了摆在吧台上的咖啡壶。他要用水解毒,那怕这只是一杯浓浓的咖啡,那怕这是饮鸠止渴,但是现在这个人却已连壶都拿不稳,忽然张开嘴,想嘶喊,竟已连声音都喊不出来,呼吸都无法进行,他的人就在吧台前滑倒了下去。 另两个人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倒了下去。 世界一下仿佛安静了下来。 盥洗槽上面的自来水依然在流,流星忽然嗅到一种淡淡的好像栀子花一样的香气,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快跟我走。” 那人推开窗子,然后接着她就从洗手间的窗台上跳了下去。 窗台下正好有一辆黄包车,她和她带的黑色皮箱就落在黄包车的软垫上,黄包车立刻就拉走了。 那对老夫妻中的丈夫,掂着一支烟,慢慢地走到温政面前,要借火。他拄着一支拐杖,走的虽然慢,却没有蹒跚,温政从怀里拿出了洋火,给老人点上。火柴划亮了暗淡的角落,小小的火焰薄暮般散开,时而如同这老人的一声叹息,时而如同闪烁的夕阳照向大地的最后一缕阳光,久久的凝结在空中…… “我是犹太人,也是华人。”老人吸了一口烟:“我是这里的老板。”他补充说:“华人也可以信犹太教,也可以是犹太人。” 温政说:“你是中国人?” “是的。”老人说:“准确地说,我是华侨。” “这三个日本人是谁下的毒?” “是我夫人。你别忘了,这里是我开的咖啡馆。”老人看了老太婆一眼:“她是法国籍的华人,在法租界,没有比她更有机会下毒的了。” 温政揿灭了烟蒂,又点燃上一支,吸了一口,又吐出了几个烟圈,烟圈慢慢飘散,然后他看着手里的烟,只是看着它在静静燃烧。 “这里是租界,下面的枪声很快会引来安南巡捕。我不管你们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我只希望你们快点离开。巡捕来了,你们会很麻烦的。”老人说:“我会善后的。” 枪声停止了,包伟一个人浑身是血,出现在楼梯口,他的两个手下没有上来。 那对情侣显然牺牲了。 男侍者从女卫生间出来,神色有些迟疑慌张,小跑到贺军面前,低声说:“她没在卫生间。” 贺军愣住了。 老人手中拿着一根手杖,手杖内藏有利刃,在温政注意男侍者的时候,他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趔趄了两步,就这样用手杖在温政脚背上点了一下,非常轻,就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蛰了一下,温政一时根本没有感觉,一会儿意识却开始有点恍惚,听到老人在他耳边轻语:“井原让我问候你。” 温政的瞳孔几乎收缩。 他感觉脚已经在麻木,他必须要有所行动,否则,他将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正当大家狐疑不定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大量的游行工人、学生从街道的一头涌了过来,高喊:“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劳工神圣”等口号。 贺军心里暗道不好,就在这一刹那,温政忽然将手里的咖啡杯向贺军掷了出去。 多年以来,无论多么艰难,温政一直以来都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他也做到了。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他可以倒下了。 于是,他跳了下去。 他顺手抄起公文包,就从窗口跳了下去,半空中,公文包没有来得及打开,他扣动公文包上的机关,里面的枪响了,一枪射向贺军,一枪射向恶狠狠扑过来的男侍者,人一落地,老张开车在下面接应,他立刻上了车。 贺军躲过了咖啡杯,肩上却中了一枪,男侍者身手矫捷,躲的快,没有中枪,那一枪只是逼退了他。等他扶起贺军朝下面看去,街道上一片混乱,游行队伍呼啦啦地将整个街道占满了,车子已经拐进了一条小巷,消失在人潮中,不见了踪影。下面一片混乱,本来温政很难有机会逃掉的,由于贺军亲自下令要抓活的,男侍者阿宝才没来得及开枪。 他不敢贸然开枪。 贺军怔怔在看着窗外,脸色阴晴不定,良久,却忽然笑了。阿宝不解:“长官为何发笑?”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贺军此刻还能笑得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出伏行动失败了?”贺军说:“其实,此次行动才刚刚开始,我们依然有收获。” “收获是什么?” “收获是我们看到了这位中共情报人员最接近的庐山真面目,就是这位杨公子,他千该万不该,不该以小开的样子露面。”贺军扶了一下眼镜,眼镜后面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灰色的瞳孔透明到近乎清澈,那种深不见底的清澈,让人不寒而栗:“不管杨公子这个名字是真名还是假名,只要我看过的人,那怕他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一定能找到他。” 阿宝在听。 “出伏行动才刚刚开始。”他说:“通过这位杨公子,我们会找到梦寐以求的人。” “谁?” “中共中央特科。”贺军说:“我希望王庸也在那里。” 第20章 谁笑到最后 二十、谁笑到最后 阿宝和包伟扶走了贺军,一会儿,巡捕就来了,之后,三个日本人和两个青年情侣的尸体也被巡捕房带走了,咖啡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一个女人静静地、从容不迫地从后堂走了出来。包括两个老夫妻在内的咖啡馆员工,一齐敬礼说:“小姐。” “他们都走了?” “是的。” “谢谢大家。刚才真热闹啊,杀机四起。” 老人说:“全在小姐的预料之中。” 这个女人就是袁文。 女人叹息:“真是世事如棋,一着争来千古业。柔情似水,几时流尽六朝春。我本来预计,今天无非两种结果——见笑了和见效了,没想到会如此激烈。其实,无论那种结果,我都很满意。” 众人一齐点头。 “你们都离开一会,沙逊留下。” 麦芽时光,是女人的一个据点。众人一齐答应,纷纷走向后厨。伊利亚斯·华卫·沙逊就是那位犹太华侨老人的名字,他属于中国少数民族。他从印度孟买移居上海,是沙逊洋行的人。这个社团主要由亚洲 、德国和俄国犹太人组成,也有少数来自奥地利、法国和意大利的犹太人。他们控制了大部分的鸦片和孟买棉纱的贸易。还有一些人服务于租界的市政机构,例如新沙逊洋行的股东哈同就曾先后任职于上海法租界公董局和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 所以,沙逊老人在租界神通广大。 女人表情一下很冷峻:“你为什么向杨公子下手?” “我在试探他。” “试探?就这个理由?” “是的。” “你的手杖内藏的利刃上有毒?” “是的。” “他中了会怎么样?” “他的一条腿会废了,除了截肢,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不截肢呢?” “他就只能等死。” 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良久没有说话。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如果用我老婆的毒药,他当场就没命了。”沙逊说的是实话。女人表情缓和了许多,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忽然说:“那三个日本人是井原公馆的人?” “是的。” “该杀!”女人恨恨地说:“以后凡是井原公馆的人,一律格杀!” “好的。” 女人也有些不解:“这三个人表面看起来很有礼貌啊。” “那是因为这里是租界,他们不敢乱来。”沙逊说:“秉承日本人谎报事故的优良传统,他们绝对不会将此事对外公开,最多只是告诉井原本人。” “嗯,多花点钱给巡捕房。”女人作为日本人,显然很吃这一套:“不要把事情闹大了。” “好的。” 女人忽然问:“你对贺军这个人今天的表现,有什么评价?” “贺军敢于以身犯险,亲自前来,很了不起,同时,他在咖啡馆那么多人中,一眼就看中了杨公子有问题,眼光很毒辣。”沙逊说:“他是一个很容易被低估的人,他在这里是迫于无奈,是戴着镣铐跳舞,施展不开。如果在他的地盘,今天他只要带人包围这里,所有人都跑不掉。” 女人很认同。 他说:“小姐真的决定要住在筱记永盛烧坊了?” “是的。”女人问:“对杨公子这个人,你又怎么看?” 沙逊变得很严肃:“这是一个是个很优秀的对手,不但身手绝对极高,而且机智、深沉、冷静。”他说:“这个人很聪明,很有头脑。小姐一定要小心。” “何以见得?”女人笑了笑又道:“我从来没有听过你这么样夸奖过别人。” “他在贺军面前不落下风,两人有来有往。”沙逊说:“我用手杖内藏的利刃刺伤了他,他仍然能全身而退,单凭这一点,就让人刮目相看。”他沉默了一下:“我觉得他并没有用全力,他在示弱。” 女人警觉:“示弱?” “是的。他似乎察觉到了小姐在这里。”沙逊说:“所以,小姐不要担心他,如果他连这一变故无法处理,他就不配做我们的对手。” “嗯。” “如果杨公子就是小姐怀疑的某个人,小姐只要看他的脚有没有受伤就知道了。以我的感觉,这个人接近小姐,是有目的的。” “目的?是我去找他的啊。” “所以,这才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沙逊说:“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女人轻轻地抚弄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纤细柔美,柔若无骨,指甲上还淡淡的涂着一层凤仙花汁。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用担心,世界是男人主宰,由女人毁灭,有一天,他没有用了,我就会毁灭他的。不管他上天入地,都逃不出我的手心。” “小姐为什么选中了他?” “因为他袍哥的身份,他是哥老会一个堂口的舵把子。他和四川军阀杨森、‘水晶猴子’邓锡侯、‘巴壁虎’刘湘、‘多宝道人’刘文辉,‘王灵官’王陵基等川军五行均有交集,四川军阀内部连年混战,长期不和,局限一隅,无形中他成了四川军阀在上海的代表,是川军各个派系与上海的一条纽带。” 女人说:“这个人很有用。” 她说:“同时,他不仅是一个有日本留学经历及帮会丰富经验的人,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又是一个间谍菜鸟,所以这样的一个人来充当代理人或白手套是再合适不过的。” 女人咬着嘴唇说:“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看上他了,不可以吗?” 第21章 猫瞳 二十一、猫瞳 间谍的准则之一:从不解释,从不抱怨。 七叔上了二楼,在温政的卧室里,见到了老板和柯大夫。温政的脚中了一刺,刃上有毒,脚肿得像猪腣。幸好柯大夫当时就坐在老张开的车上,柯大夫在第一时间掰开了温政的嘴——这是非常正确的急救措施,这将确保他的呼吸顺畅,防止他因痛苦咬断自己的舌头,为抢救争取时间,随后,让老张开车先到达生医院,对温政进行了专业的心外按压,并马上用手术刀划破伤口,拔火罐吸出毒汁,再用消毒水对于被刺伤的部位进行反复的清洗,又上了西药。让他得到了及时救治,目前已无大碍。估计过十天半月,就可以走动了。 “大爷,有件事……”在私下里,七叔按袍哥的排位、辈份,称温政为大爷,就表示他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说。七叔见到柯大夫在场,欲言又止,温政摆摆手:“七叔,柯大夫虽然没有加入我们帮会,但也多次给负伤的弟兄们治疗,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七叔当然知道柯大夫的人情,作为管家,把老板离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他说:“吴妈养的猫被吊死了。” “你是说,那只叫皮蛋的猫?” “对。” “那么可爱的一只猫,谁会下得了手?”温政有些怜惜,沉思片刻说:“筱记永盛烧坊周围,我们建立了三道警戒,还有流动哨、暗哨,很难有人能不被察觉而进入的。” 七叔说:“是的,这正是我想说的。”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潜入进来?”温政平静地说一个事实:“上海滩能够不惊动七叔的人,恐怕没有几人。” “我仔细检查了整个糟坊,没有发现异常。”七叔沉吟说:“所以,我想,会不会这个人本身就在糟坊里呢?” 温政警觉起来:“你是说……” 七叔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但温政已经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指的这个人就是袁文:“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要吊死一只猫呢?” “不知道。” “为了恐吓,还是什么原因?”温政百思不得其解,喃喃地说:“可是,她又救了王昂,这说不通啊。”他内心疑惑:“这个女人的枪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她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裤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啊。” “这才是关键。”七叔说:“她来之前,糟坊一直很平静,她来之后才有福寿帮被清理、王昂遇险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她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温政点点头,他清楚地记得,袁文苏醒之后,两人的第一次对话。袁文问他:“你是做什么的?”他回答说:“卖酒的。”然后他详细地解释了他卖的是什么酒。这个女人,大雨的深夜里,受了伤,走了很远的路,来到糟坊,居然不知道这里是卖酒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有趣,非常的有趣。 她还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还有一种可能。”七叔犹豫了一下,斟词酌字地说:“和吴妈有关。” “吴妈?” “是的。”七叔说:“皮蛋这只猫喜欢白天呼呼睡觉,然后到了晚上精神抖擞,要么跟别的猫打架,要么出去抓老鼠,是典型的夜猫子。吴妈一向睡眠很少,如果有人进了她的房间,又吊死她最心爱的猫而不惊醒她,这不合常理。” “会不会有人给吴妈下了安眠之类的药物?” “我用仔细检查了她当天用过的水杯,没有发现异常。她虽然受了惊吓,但是,没有表现出用药后的迷糊、反应迟顿的样子。”七叔停顿了一下:“所以,客观上还存在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就是吴妈自己做的。” “你是说,她在自导自演?” “是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呢?” “不知道。”七叔说:“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按常理,这很难理解,而且,她失去皮蛋的悲伤也像是真的,那是很难装出来的。” 温政微微怔了一下,对于吴妈,七叔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他已经说了。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温政喃喃自语:“为什么要吊死一只可爱的猫呢?难道猫看到了什么?可是,她即便看到了什么,她也不能说话啊。” “我检查了猫,发现她死之前已经喝醉了。皮蛋一直生活在糟坊,从小习惯了酒的气息,和一般的猫不一样,她有时也会用舌头沾沾酒,她的这个习惯,糟坊的人都知道。”七叔说:“有人利用了皮蛋的这个爱好,在吊死她之前,先灌醉了她。” “酒?”他和七叔对酒的了解,超过常人,作为酿酒人,这是他们的专业。他们能够从几十种酒中,含英咀华,洞烛底蕴,分辩出是那一种酒,用的什么工艺,生产于那一个地方,并且那一年生产的,用的什么水、什么土壤、什么粮食,在什么温度、湿度之下酿造的,甚至用的是那一个窖池,经过多长时间的发酵、酝酿,出窖后又洞藏了多少年。 ——酒已以融入了他们的血液中、呼吸中,已经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他问七叔:“这个人用的什么酒?” “温谷坊。” “温谷坊酒?” 他闻言真的吃了一惊,因为这种酒是他正在研制的,还没有上市出售过的酒。知道这个酒的,只有他和七叔。 七叔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里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无奈,七叔承认:“因此,我的嫌疑才是最大的,这就是我的结论。” 一旁一直沉吟不语的柯大夫忽然说:“酒,我不如你们懂,但我是医生,解剖过很多动物。” 他开始耐心解释:“猫也是一种动物,在被人类驯化之前,是一直生活在野外的夜行动物,猫瞳会发出绿色或者蓝色的光,仿佛猫可以通灵,其实原因是在于猫眼球的构造,在眼睛的视网膜后面有着一个特殊的构造就是反光膜,反光膜这层结构有助于通过将微弱的光反射进眼睛的光收集区域来改善它的夜视,使得猫咪的眼睛可以再二次利用光线,并将信号传回大脑。这使得猫的眼睛比人类的眼睛的敏感度高六倍,而且可以看到人类看不到的光。这也正解释了,为什么猫通过黑暗的房间可以不触碰任何障碍物,即使那个房间在你看来是黑漆漆一片。” “猫咪的世界跟人类完全不同,因此不要以我们的思维去揣测猫咪是怎样想的。在猫的世界里,对视是一种表示警惕的信号,在对视的过程中,猫会根据四周环境的变化及对视者的肢体语言来判断是否要发起进攻。一般来说,与猫咪对视的时间越长,猫咪发起进攻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此外,当猫有厌恶、憎恨的情绪时,也会跟对方对视,并会在眼神中就流露出厌烦的情绪。她通过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我对你没兴趣,甚至是我讨厌你,请你离开我身边。在猫咪的世界里,这种对视交流方式十分有效,她们不用靠说话和打斗就明确地表达了内心所想。” “因此,千万不要去看猫的眼睛,虽然她们是宠物,但还是动物。当你直视她的眼睛,她就会觉得这是一种侵略。持续盯着她的眼睛,可能会引起动物不可预知的反应。” “所以,皮蛋之死有两个解释,一、皮蛋阻碍了某个人做某件事,这个人不希望猫在旁边盯着。二、皮蛋真的看到了什么。猫瞳是有记忆的,她看到的东西,不会很快消失的。” “柯大夫。”七叔说:“我当时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 “你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看到。”七叔说:“因为她根本没有瞳孔,没有眼睛。” “没有眼睛?怎么会?” “因为皮蛋上吊前,眼睛已经被人活生生挖了。” 在温政和柯大夫低声的,对凶手的声讨怒骂中,一向沉稳的七叔眼中露出深深的空洞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又无法控制的事情。 他的双眼仿佛就也是猫瞳,泛着诡异的光茫。 第22章 找个男人做丈夫 二十二、找个男人做丈夫 “你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么,你先下去吧,我和柯大夫还有事要谈。” 七叔答应一声,下楼去了。 “幸好你们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温政对柯大夫说:“特派员那边,你们安排好了?” “是的。多亏了王庸同志运筹帷幄,事先做了预案。”柯大夫说:“根据王庸同志的指示,我让李玉龙化装成黄包车夫,和红队几名队员,把她本人和带来的经费一起送到了上海党中央总部。” “国民党那边没有察觉吧?” “没有。”柯大夫笑了笑说:“李玉龙做过演员,扮成拉黄包车的时候,连我都没有认出来。” “日本人不是一直在跟踪他吗?” “可不是嘛,我还一直为他担心。”柯大夫说:“那些日本人被他甩掉了。” “ 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温政感慨地说:“李玉龙这个人,有胆有识,可堪大任,就是性子急了一点,还需要磨练。” 柯大夫终于说到了最重要的地方:“袁文的背景,通过一条极秘密的渠道,甚至动用了监听、暗侦等手段,终于被我们查到了。” 温政欲起身,发现浑身无力,除了特派员,这才是温政最关心的。 “袁文有日本皇族背景,是一个贵族,她的爷爷、父亲先后都是日本军部将军级的人物,她的哥哥是贵族院成员,陆军少佐,是个男爵,两个弟弟还在读书,她是家中独女,非常受宠溺,一直为她请了最好的老师,受到良好的教育,汉文、英文都很好,在家人的悉心培养下,逐渐长成了诸般皆好的完美女子,在日本贵族之中颇有名声,上门求娶者络绎不绝。” “她结婚了?” “没有。”柯大夫强调说:“这才是关键,她本人还是未婚。” “这么说,她是未婚先孕?” “对。” “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 “据说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武官影佑贞昭,袁文从小对中华文化很着迷,在上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后作为军部的人在领事馆做事,和影佑贞昭相识,相恋,影佑贞昭已经有了妻室,又是在日本这个重男轻女的国家少有的、怕老婆的人,所以,他绝对不敢承认和袁文的恋情。”柯大夫说:“另一方面,以袁文的家族背景,也不敢承认这一丑闻,他们要在孩子出生之前,为她找一个丈夫。” “丈夫?”温政说:“以她这样的背景,去那里找一个合适的丈夫?又有那一个男人愿意的?” “好像有一个。” “难道?”温政苦笑:“他们找的人就是我?” 柯大夫揑着鼻子,同情地看着他,慢慢地说:“好像是的。” “为什么不找别人?” “我不知道,他们没说,我也不知道;总之,感情这种事,真的很微妙。这个真相,要你自己去寻找。”柯大夫说:“但是,我知道,从此,你的命运将彻底改变。眼泪、鲜血、欢乐、悲伤、杀戮、背叛……都将伴随着你的余生,你的生活再也无法平静。”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深深的担忧,叹了一口气:“我能猜到开头,但我猜不到结局,因为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第23章 见色起意 二十三、见色起意 记住别人生气时说的话,那往往就真相。 温政有点小小的生气,因为袁文居然不来见她。他离开那么久,她居然不理他。他想见她的心情却非常急迫。他表面说:“叫她来见我。”其实是他很想见她。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思念?柯大夫说,这叫自甘堕落。 糟坊有很大一块菜地,夜晚薄暮的空气极其温柔,微风摇荡,大气中有小草香味,有烂熟了山果香味,有甲虫类气味,有泥土气味。一切都在静静生长,在开始结束一个春天阳光雨露所生成的一切。成长总在不经意间,悄悄发芽。 没有深夜痛哭过的人,睡得都很香,在众人熟睡的时候,袁文却睡不着,独自站在菜地边,一动不动。她仿佛有浓浓的心事,直到柯大夫和老张用一个担架将温政抬到面前,她才冷冷地说:“你回来了。” “是的。” “你死那里去了?” “我去做点事。” “做事?”袁文说:“我是你妻子,你居然不告诉我?” 温政苦笑。 “你不承认我是你妻子了?” “我承认。” “你很勉强。你不会认为我们是潘金莲与武大郎盖一条棉被,头齐脚不齐吧?”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怕你担心,我做的事很危险。”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柯大夫和老张在一旁实在受不了这种肉麻。老张说:“柯大夫,我们去喝酒吧。”柯大夫立马答应,两人到厨房找酒菜去了。袁文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她就是希望这两个不识相的人离开。他们走后,她方转过身,面对着温政,四目相对,她一时柔情万种,风情万千。 “你生气了?” “我没有。” “你有。” “我真没有。” 袁文说:“你想见我做什么?” “今晚天气很好,夜色迷人。” 女人的高傲来自一个男人对她的倾慕。她忽然注意到了温政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一床毛毯,不由关心地问:“你受了伤?” “没有。”温政心里涌起一点温情,这个女人还是关心他的:“我只是出去办事,受了风寒,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袁文伸手去拉他的毛毯,却被温政轻轻地用手挡开了:“我没有什么大碍。” 他终于说到了正题:“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做过演员。” “演员朋友?” “对,他告诉我,电影圈有个词,叫绿手套,一般女星怀上了大佬的孩子,总得生下来不是,就得赶紧找个爹,一般就找个男星结婚,婚后还可以一起报税,一起接受镁光灯的聚焦,一起提高知名度,等离婚还可以秘而不宣,等到电影公司出了问题,当做猛料放出来。”温政说:“你的身份很特殊,你又怀了一个身份很特殊人物的孩子,你要给这个很特殊的孩子找一个很特殊的愿意戴绿帽子的父亲。”他苦笑:“这个绿手套就是我,对吧?” “你什么都知道了?” “嗯。” 袁文一直静静地听着。 “你为什么选中我?” 袁文也不装了:“当然有原因。” “有三点,第一、你是商人,商人的特点是精明。第二、你是民国上海商人,在中国,上海人比其他地方的人更精于算计。第三,你是上海有后台的商人。”袁文说:“我不会找一个普通的人。” 温政承认自己是商人,同时也是男人,雄性。 “你也不要难过,我申明一点,我并没有给你戴绿帽子,这个孩子在认识你之前就有了,你只是做一个接手的人而已。”袁文平静地说:“要我给你戴绿帽子,你还不配。” 温政平生第一次发觉,绿帽子其实很珍贵,更是匪夷所思,并不是那个人想戴就能戴的,他苦笑:“你的意思是,我头上这一片绿油油的草,长得还很高尚?” 袁文想想,也觉得有些好笑,她板着脸:“你可以谈条件。你是商人,商人有个好处,就是看重利益,比较灵活,可以做交易,做等价交换。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温政说的很干脆:“没有。” 袁文有些诧异:“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让日本人不敢骚扰你。”袁文说:“假如有一天日军攻打上海,我可以保证日军不会踏入筱记永盛烧坊半步。” 温政眼神一变:“你们要攻打上海?” “我是说,假如。” “你让我做汉奸?” “我没有这么说。”袁文说:“这是一个十分诱人的条件,你好好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不。” 袁文有些失望,她没想到温政如此坚决。温政慢吞吞地说:“你的条件,我不要,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我要钱。” 袁文笑了笑:“你也喜欢钱?” “我是商人,当然喜欢。”其实,温政要的这些钱,是筹集组织的资金。他当然不能明说,党中央在上海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筹集资金。 “第二,我需要大量的药品、枪支、弹药。” “这个……有难度。”袁文沉吟:“我可以先帮你解决药品,其他的我会想办法,从长计议。” “第三。”温政停顿了一下:“你要向我提供日本人的情报,尤其是日军的。” 这才是最重要的,袁文盯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她咬着嘴唇,良久方下了决心:“我答应你。” 自从流星离开之后,组织上派柯大夫成为了温政的交通员,同时也是非常得力的助手,他经常私下以亲密战友的身份给温政提供合理建议: “这个女人以后会很有用,我建议你考虑和她在一起。”柯大夫认真地说:“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个鳖亲家。我觉得你们很般配。”他表情诚恳,态度真诚:“你们实在是太像一家人了,你们生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温政哭笑不得。 “人类的一切关系,本质上都是交易关系,上帝目光所及,均可交易,以金相交,金耗则忘;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败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以情相交,情断则伤;唯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柯大夫说:“婚姻是交易。没有财,你得有才;既没有财,也没有才,你得年轻、帅、肯付出感情。你又有财,又有才,人也长得不难看。” 他补充说:“当然,你要用心和她交往。” 温政不语。 “你要离你的敌人近些。再近些,如果做不到,就接近你敌人身边的人。”柯大夫郑重地说:“这是组织上的意见,也是我的意见,你只要心里向着组织就行,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他经常用组织来教育温政。 “她不可能答应的。前面两条她都可能答应,最后一个条件,她会答应吗?”温政当时对柯大夫说:“这怎么可能?” “她会的。”柯大夫说的很肯定。 “为什么?” “因为最后这个条件她即使答应了,你也不要相信。”柯大夫说:“水本无形,盛到杯子里就有了形状,而这个形状,取决于你用的什么容器。她可以给你各种假情报,隐真示假,各种故意混淆视听,你就算得到了正确的情报,也未必能得出正确的判断,做出正确的反咉。” “那么,我提出最后这个条件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柯大夫说:“你面对的是一个高智商的女人,你提出的条件越难,越深入,越出人意料,她反而越认为这是合理交换,反而认为你是有求于她,反而放下对你的戒心,反而让你靠她更近。” 温政笑了:“你这个老狐狸,我怎么没看出来。” 柯大夫故意说:“你当然看不出来,你看出来了,就不是老狐狸了。” 两人相视而笑。 “我答应了你提出的所有条件。”袁文说:“你是不是觉得很高兴?” “没有。” 袁文说:“你和我在一起,有什么感觉?” “不好。” “怎么个不好?” “我感觉。”温政叹了一口气:“就是伴君如伴虎。” 袁文有点忐忑:“这么严重?” “是的,感觉生不如死。”温政说:“我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错误的人。” “我不认同。在错的时候遇到对的人, 是遗憾; 在对的时候遇到错的人, 是错爱。”袁文摇摇头:“最好的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我们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你让我又相信了爱情。” 她笑了笑,笑得云销雨霁,彩彻分明:“其实,最该高兴的是我,因为孩子总算有了‘爸爸’。” 温政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刚才你不是说了吗?” “还有一个原因。”袁文柔柔情情地说:“因为你长的很帅。”她顿了顿:“真的非常的帅。” “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没有。”袁文眯着眼睛笑了:“我是见色起意。” 温政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收获了一地鸡毛。鸡毛再温柔,仍是鸡毛。袁文芳华自在笑靥如花,笑容就似猫看到了老鼠,黄鼠狼看到雏鸡,她慢慢弱弱地说: “我大大的爱上你了。” 第24章 泪光 二十四、泪光 “组织中有内奸。”温政说:“我和特派员接头,这是高度机密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用一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 “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这是三国时东吴三代老臣程普对周喻的感叹,这句话同样适合于“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的王庸、柯大夫、李玉龙,他们相识、相知,为了共同的理想,在危机四伏的上海出生入死,九死一生,温政不应当有一丝的怀疑他们,他们是自己的同志,下属,甚至是上级。 但很多事情,无法解释。 究竟那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当时的身份是杨公子,贺军为什么出现在咖啡馆?对他刺毒的是什么人?井原为什么要此人代向他问好?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了多少他的情况?或者是自己想多了? 一边是大肆追捕、紧盯不舍的国民党,一边是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日本人。 他感到事态严重。 人心微妙、深不可测。不论那个环节出了问题,一定是人的问题。而最不可预测的,就是人性。 他该相信谁? 还有袁文,如柯大夫所说,以她家族政界、军部的背景和势力,影佑贞昭作为上海领事馆武官的身份,她完全可以轻易地报复仅作为日本侨民、为军部提供情报的井原,可是,为什么她没有做呢? 温政分析有几种可能: 第一、她不想把事情闹大。第二、她有什么把柄在井原手里,或者难言之隐被井原知晓。第三、为了孩子,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毕竟她目前是一个孕妇。第四、井原还有用,日军下一步的行动,极可能与井原公馆有关。第五、与他有关,与糟坊有关。 温政进一步分析,还存在另一种可能,与袁文自身有关。一个受到过良好培养,会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精通汉文、英文的日本女人,独自来到“魔都”,来到这个冒险家的乐园做什么呢? 他推测,她很可能是一名日本军部的高级特工,因为她不想暴露自己——这是目前最能解释的原由,如果她真的是一名特工,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她身上笼罩的神秘面纱,就可以慢慢揭示开了。 夜晚有点冷,温政慢慢点上一支烟,袁文很自然地依偎在他身边,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小鸟依人,温政心里有些怜惜,他轻轻地拿开身上的毛毯给她盖上。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受伤的脚。 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有心痛、有猜测、有释怀,却杂着一丝喜悦。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袁文的眼睛在夜色中明亮如天上的残月般清冷,她说:“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 “我想过。”女人不解:“你们男人怎么会不想呢?” “我是真的没想过。”温政搞不懂女人为什么爱想这些问题:“你是怎么想的呢?” “下辈子我想当个菌菇,什么都不干,下雨就长大,长在山上,晒晒太阳,天天傻乐,有人把我摘去吃就被毒死,最后全村吃席。”袁文柔柔慢慢地说:“我有毒,你敢吃吗?” “不敢,我还想多活几年。”温政眼睛眨了一下:“我不敢吃,但我敢摘。” 袁文吃吃地娇笑,笑得知性而魅惑:“你敢。” “我当然敢。”温政说:“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愿意变成一只萤火虫。” “为什么你想变成萤火虫?” “因为在夏天的夜晚,你看到萤火虫一闪一闪地发光,如同满天的繁星,那时,你就会想到我。” “你怕我忘了你?” “是的。” 袁文低头想了想:“那么,下辈子我就变成黑色。” 温政吓了一跳,女人的脑回路太清奇,让他头疼:“为什么你要成黑色呢?” “因为你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我。”女人浅笑:“而且,我还会变成黑夜中的一只蚊子,天天咬你,吸你的血。” 温政一口烟差点呛出来,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好看到她光滑如玉的颈脖,肤如凝脂,领如蝤蛴,他贴近她的脖子,在她耳鬓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要的嘛。” 他说的是四川话,袁文嘤咛了一声,咬着嘴唇:“你这么在乎我?” “当然。”温政悠悠然然地说:“我怕有一天被毒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风中飘来淡淡的栀子花的清香,幽幽绵绵,时断时续,袁文芊芊玉手用力的捶了他一下,落在他身上却变得如棉花一般,很轻,很柔,轻柔得就如同一声淡淡的叹息。 她的眼中似乎有光。 泪光。 第25章 一个瞎子 二十五、一个瞎子 “你为什么没有毒杀杨公子?” “因为你只给了我一条腿的钱。” “我加钱。” “加钱都不行。那个女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女人刚走,沙逊就去井原公馆,见到了井原,让女人没想到的是,他早就是井原花重金收买的人,他对那个女人很忌惮:“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说:“你让我带的话,我已经带给了杨公子,问题是,你为什么知道这个人要来咖啡馆?他究竟是什么背景?”他面对着井原,冷冷地说:“还有,你以后不准再派人去麦芽时光咖啡馆,那三个人就是下场。” 他继续说:“领事馆、军部很快会查到井原公馆来,我不希望让他们知道,我和你有瓜葛。” 井原在听,沙逊背后的犹太金融势力,让他不得不听。 沙逊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这是杀一儆百。 井原认为,这是杀一儆他。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沙逊说自己作为中国人,不得不说:“我告诉你,你们的问题是,认为自己如此强大,能够承受小的失误和错误,认为可以通过恐吓、说服、收买不同团体或者个人,认为所有问题都可以用这种方法解决。” “但问题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你们将无法应付。你们正以自信且坚定的步伐,走在毁灭的老路上。” 井原很生气,他是那种越生气,脸上越呆板单一,喜怒哀乐都不行于色,一幅死人的表情。他经常对下属说:“明处要忍,暗处要狠。发怒要用对地方,不能让怒火毁灭自己。” 他当然不会愚蠢到毁灭自己。 沙逊继续说:“不过,我找到了对付那个女人的方法。” 井原眼前一亮:“什么方法,快说。” “一个从小都没有吃过肉的人,只要他尝到了第一口,不管之后他再怎么克制,都没办法抵消自己想要吃肉的欲望。因为那种味蕾带来的刺激感已经给他带来了全新的享受,他没办法拒绝那种快感。”沙逊说:“出轨也一样。” 他继续解释:“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之分,出轨一次和出轨一万次,其实是一样的。男女之间,一旦越轨,根本没有办法停下来。很多事情其实就是缺一个突破口,一旦有了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例如一个戒了很长时间酒的人,架不住别人劝酒,无奈之下说只喝一杯,结果最后喝得酩酊大醉。”他解释说:“温政和那个女人相处久了,长此以往下去,一开始就有了悸动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地被催化,直到成为一个一发不可收拾的状态。” “对付那个女人和温政其实不难,到时候,只需要把消息传递给影佑贞昭就可以了。” “间谍是一门专业性极强,对个人素质要求极高的学问;间谍必须学会分离自己的情感和思维,剥离掉自己作为人的个性,而成为某种符号性的存在。情感上的对错和道德上的思辩是毫无意义的,有意义的是你的目标是什么,手段是什么,通盘考虑,做一件事的利弊在哪里,是否有助于你达成目的。” “也就是说,间谍不能有感情。” “那个女人是一个很感性的人,明明知道影佑贞昭有家室,还做出那样的事,说明她很容易投入感情,不顾后果——这就是她最大的最致命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 “能打败她的,正是她自己。” 井原蹙了蹙八字眉,沉默不语。沙逊不是他的下属,他不说话,是要在沙逊面前制造神秘感。 他内心其实承认,沙逊的分析是正确的。 “咖啡馆虽然小,但人来人往,以小见大,见微知着,可以让我们看到很多事。”沙逊说:“从贺军的表现可以看出,国民党对中共的抓捕不遗余力,他们之祸不仅在外,更在萧墙之内!我们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国共的矛盾,让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最后做得利的老渔翁。” 井原的眼睛更亮了。 沙逊带着三根金条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和许多犹太人一样,深沉而执着地喜欢钱。 井原认为这个犹太人值这个价。 他损失了三个人,却反而给了杀他手下的人三根大金鱼。他忽然感到失去杨汤这个老父,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因为杨汤经常给他出主意,他身边太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猴子,往上看全是屁股,往下看全是笑脸,左右全是耳目,却缺少一个军师,一个类似参谋这样的人。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在“以心狠手辣为荣,属于跟狗互咬都不吃亏”的井原公馆,这个人的存在绝对是一股清流,这是一个不屑于狗咬狗,但是撑开一把雨伞,就敢从飞机上往下跳的人。 这个人并不属于井原公馆,是上海领事馆派遣来的。 井原起身,走过长廊,来到尽头的一个房间,沈香亭和荒木正陪着一个人,在休息室喝茶,这个人背后立着一名助手。见井原进来,沈香亭和荒木忙鞠躬相迎,这个人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这就是井原最不想见的人之一。 这个人居然是一个瞎子。 这个盲人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外表和一个脸朝黄土背朝天、普普通通的中国农民差不多。 井原一边鞠躬行礼,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快步走过去握瞎子的手:“安西大人,终于把你盼来了。” “我和你不熟,一见就熟的人,守不住秘密。”安西原二任他握住自己的手,却没有反应,冷冷地说:“井原君,你让我很失望。” 井原怔了怔,松开手,再次鞠躬行礼:“失礼了。” 安西问:“人呢?” “在地下室。” 安西用一根白色的明杖点路,率先走出了房间,井原等人紧随而出。沈香亭忙快走几步,在前面带路。 地下室阴森恐怖,灯光昏暗,如同进入了地狱,令人头皮发麻。关押室、行刑室、黑屋,一间接一间。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平台上摆放着杨汤、大头乞丐和人狗的尸体,空气着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烙铁烧焦皮肤的焦糊气、阴魂不散的尸臭交织的腐烂气息。 几人都几乎呕吐。井原见到尸体,还是有一丝兔死狐悲,他说:“安西大人,这就是你要的人。” 三人的尸体已经放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个状态下的尸体,全身软组织充满腐败气体,使人的面部肿胀、眼球凸起、舌头伸出、腹部膨胀,形成巨人观,尸体表面有很多孔洞,密密麻麻的蛆虫在不断的钻来钻去。 安西戴上口罩,头套,穿上解剖服,用手去摸索三人的尸体,从头到脚,他摸的很仔细,他是盲人,他的手就是眼睛,就是触脚。摸索之后,他说:“另外三个人呢?” 井原将他带入了另一个房间,这里摆放着咖啡馆死去的井原公馆三人的尸体。这三具尸体明显要新鲜得多,安西依然用手去摸索三具尸体,片刻之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忽然沉声说:“拿来。” 他带来的助手立刻展开了一套工具:手术刀、止血钳、开颅锯、剪刀、脏器刀、镊子、探针、缝针、持针器、骨凿、舀等等,他手法熟练,虽然眼瞎,却仿佛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他用开颅锯锯开头盖骨,手术刀打开心腑,再用脏器刀小心地切开、割断,剖针分离、刺孔、探洞,把其中一人整个开膛剖肚,动作之精湛,让人叹为观止。良久,他终于结束,边脱防护衣具边说:“回去。” 几人又回到了楼上安排的休息室。安西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茶,良久,方说:“井原公馆确实该配一个法医了。” 其余几人都站立,不敢入座,安西也没有让他们坐的意思。在日本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这就是规矩。 井原听间,忙点头:“我们只是一个公馆,不是宪兵队,也不是海军陆战队,更不是军部,连个象样的医生也没有,所以,才请你来啊。” 安西说:“我知道,这只是给你的建议。” 他没有告诉他们结果,他不说,他们也不敢问,因为他代表上海领事馆,这是大日本帝国在上海的核心,日本在上海的军事、外交都由这里决定。他稍事休息,就头也不回地径直告辞了,临走前连看都没有看井原一眼。 井原几人送到门前,目送他的车扬长而去,脸上的表情阴晴未定,沈香亭用眼角偷瞄着井原,一感觉忐忑不安,井原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惶恐。 他知道的太多了。 当汉奸的人最怕被抛弃。 荒木说:“这个瞎子,那一手解剖,真的神了。” “你真以为他是瞎子?”井原面无表情:“如果你真以为他是瞎子,你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讥笑:“以至盲人骑瞎马,陷入夜半临深池那种极度危险的绝境。” 忽然有一位下属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向井原报告:“不好了,《申报》记者李玉龙又失联了……” 井原一个耳光拍过去:“慌张什么!” 属下捂着脸说:“《申报》登载了!” 井原狐疑:“登载了什么?” 属下立刻拿出了当天最新的《申报》,井原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果然,报上登载了虹口公园,他们挟持赵玉兰、王东东两个学生的相片,井原的面目在上面清晰可见。 “这是怎么回事?王三已经死了,相片是怎么流出去的?” 荒木、沈香亭两人忙摇头,均吓得大汗淋淋。 井原厉声对荒木、沈香亭说:“你们立刻去找李玉龙,我就不信,他能上天入地!” 他拍了拍唯唯喏喏的沈香亭说:“你跟我的时间也不短了,你知道,我们这行有头有脸的人讲话做事是很注意的,吃人肉是要用刀叉的。” 他淡淡说:“如果没有找到,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第26章 敌在井原公馆 二十六、敌在井原公馆 1862年(同治元年),一艘日本的“千岁丸”驶进上海港,日本人通过荷兰驻上海领事拜会了上海道台,拉开了近代中日在上海血泪交往的序幕。 外白渡桥边上的日本驻沪领事馆,是日本在上海的中枢。 领事馆由日本建筑师平野勇造设计,为三层砖木石混合结构,称之为“日本近现代西洋风格建筑”。正立面朝东南方向,面对黄浦江,以中间的大门为中轴线,两侧对称;墙体以红砖为主,门楣、窗框、屋檐等处使用石材,立面简洁,而色彩对比强烈,富有立体效果;二层和三层设计为连续的券柱式拱廊,建筑师刻意在檐口、柱头、勒脚处用石刻作装饰,使建筑显得很经典。 在领事馆内一间巨大的房子里,一边满墙是落地窗子,采光极好,一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上海市军用地图,房子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直观地显示出上海的山川地貌,沙盘上分布着各国军队驻地,江上游荡的军舰等模型,为一处完整的军事参谋策划配置。 这间屋子居然没有一张凳子。 影佑贞昭一向认为,站着比坐着让人头脑更清醒,所以,能够站着,他绝对不会坐着。此刻,他穿着一身军装,笔挺地独自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地沉思,攻击上海中国军队的计划,已经在他脑海中酝酿很久了。 仿佛从这里伸出一张蜘蛛网,伸向整个上海。 安西回来之后,立刻来到了他面前。 “回来了?” “对。” “收获如何?” 安西说:“我先询问了荒木,了解事件的经过,又对几具尸体进行了探索,并对其中一具进行了解剖。”他开始直接说结论:“大头乞丐和人狗,两个人……如果这两个算人的话,应当在五十二岁至四十九岁之间。” 影佑有点不信:“这么大年纪了?” “对。”安西说:“而且,她们是女人。她们的身体有长期被入侵的痕迹,也就是说,她们从小不仅是扬汤训练的刺客,还是供他泄欲的工具。” 影佑觉得不可思议,扬汤的变态超过了他的想象力。 安西说:“大头乞丐和人狗手上有伤,伤他的人武功很高,他们和扬汤的致命伤均是枪伤,但扬汤枪伤不一样,他被打中的是天皇御赐的黄金勃朗宁手枪的镀金弹头。” 影佑精神一振:“你是说这是小姐的枪?” “是的,能获得天皇御赐手枪的人,在上海并不多,据我所知,只有她一个人。”安西:“而且,小姐用枪有一个习惯,喜欢爆头,扬汤中枪的部位正好从头后面打入,从双眉之间出来。”他说:“说明小姐是在后面偷袭,距离很近,飞身而入之后,才开的枪。” 影佑想起了和女人一起练习枪法的情景,想起了她的英姿,喃喃地说:“她确实喜欢打在双眉之间。” 安西解释说:“小姐是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她还活着,她过的很好,很安全,让你不要担心,让你暂时不要去找她。” “不是这样的,你还是不了解她。安全杀死一个人的方法,就是先斩断这个人与其他人的联系。”影佑摇摇头,长嘘了一口气:“我们还是要联系她,我们要想办法找到小姐的确切下落,没有她的消息,我还是不放心。” 安西点点头。 “我们要作最坏的打算,我们不敢赌——赌徒有一种心态,就是把任何事情都往好的方向去想,总认为下一个赢的人就是他。”影佑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小姐,她一直将御赐的黄金手枪视若珍宝,视为极大的荣耀,这把枪一共只有十颗镀金配弹,如果不是遇到万分紧急、万分危险的时候,她绝对不会使用。” 他说:“在我的记忆中,她还从来没有使用过,她在告诉我们,她的处境异常不妙。” 安西肃然。 活着太难。 有尊严有梦想地活着,更难。 一个女人有尊严有梦想地活着,难上加难。 一个异乡独自来的怀孕女人呢?影佑不敢去想,他的表情严峻如山。他非常担心,在他心里,很多事情怎么会忘记?也许,他已经忘记了忘记。 可是,他考虑过中国人的感受吗? 安西继续说:“咖啡馆里井原公馆的三个人是被瞬间毒杀的,我首先想到的是阿米巴菌毒。” 他解释说:“这种毒是用患霍乱的老鼠的屎液培育出来的一种病菌,人只要吃进这种细菌,它就能以每分钟11倍的速度,在人体内繁殖。在繁殖期内,没有任何症状,等36小时以后,繁殖达到饱和点,便会突然爆发,上吐下泻,症状如同霍乱。到了这时,人就无法挽救了。细菌在人体内起破坏白血球的作用,使人体内的水分通过吐泻,排泄殆尽,所以人死后,尸体会缩小得如同猴子一般大小——这种病毒只有大日本帝国才有,是我们秘密在东北的731部队用中国人作小白鼠样本研制的。” 他说:“但是,三人死亡的瞬间非常短暂,所以,排除了阿米巴菌毒。” 影佑点点头:“会不会用的是氯化钾?” “氯化钾确实会让人心悸,然后,心脏骤停、猝死。”安原西二说:“如果在尸体上嗅到一股苦杏的味道,就是氯化钾的味道了,这是氯化钾使用后的特征。”他说:“我确实闻到了这种味道,但是,这三人不完全是心脏骤停而死的。” 影佑狐疑:“那么,你认为是什么毒呢?” “我锯开其中一人的头盖骨,查看脑神经系统,又用手术刀打开心脏,方才有所发现。”安西说:“有一种染料叫普鲁士蓝,是一种配位化合物,可以用来上釉、用作油画染料,同时,这也是一种氰化物。” “氰化物广泛存在于自然界,尤其是生物界。有人将这种东西提取出来,制成无色的剧毒,叫氰化氢,同样带有淡淡的苦杏仁味,只要极少的量就可以将人毒死,这种毒通过对中枢神经破坏,让大脑首先受损,呼吸衰竭而死亡。” 他说:“三人的死亡情形完全一样。” “普鲁士蓝发源于德国,是德国一个名叫狄斯巴赫的人发现的,现在欧洲时局动荡,很多犹太人在迁移,一部分到了印度,然后又到了上海,麦芽时光咖啡馆恰好是一对犹太人夫妇开的,这对犹太夫妇会使用这种毒,不会让人奇怪。” 影佑说:“你的意思是,这对犹太夫妇毒杀了这三人?” “是的,在他们自己的咖啡馆下手,再方便不过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安西说:“但是,奇怪的是,井原公馆并没有对这家咖啡馆进行报复。” 影佑说:“你没有质问井原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所有的字,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是真的,我是不敢相信的。”安西露出农民式的狡黠,冷冷地说:“说假话的最高境界就是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他说的话,可能只有他自己相信。” “嗯,跟我来。”影佑说,两人来到他的办公室,他拿起桌子上的电话,对井原一阵质问,这个电话足足打了十多分钟。有几次,他的声音异常严厉。放下电话,影佑说:“井原不承认,他只是解释各种理由。” “你信吗?” 影佑:“他不停地在解释,军人特有的直觉告诉我,他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那家咖啡馆与井原一定有关联,小姐失踪的地方也在井原公馆势力范围,小姐的事,一定和他有关联。”他拍了拍安西的肩膀:“你没有让我失望,你确实是大日本最优秀的法医之一,也是远东最优秀的情报人员之一。” 安西提醒他说:“影佑君,你千万不要低估井原,因为他做人没有底线。” “我知道。”影佑说:“如果查实小姐的事和他有关,我不会放过他的。” 最后他一字一句地说: ——“敌在井原公馆!” 在收集对手情报方面,日本无疑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民族之一。 所以,这也是影佑明知道井原残害中国妇女,还要一再纵容他的主要原因。 从1872年正式向中国派出间谍池上四潜赴东北搜集情报起,从甲午战争到日俄战争,几乎每一个历史节点都能看到日本间谍活跃的身影。 从汉口乐善堂到东亚同文书院,几乎每一个间谍组织都曾对日本的对外侵略产生过影响。 第27章 使命和宿命 二十七、使命和宿命 一个多月以后,外滩。 十里洋场,高楼林立,人流如织。 上海辟为商埠以后,各国的银行、商行、总会、报社开始在此云集,外滩成为“万国建筑博览”,为民国乃至远东最大的金融、贸易中心,繁荣之极。 这天阳光明媚,温政从外滩最高的建筑沙逊大厦出来,心情振奋。他仰望蓝天,一扫这么多天的阴霾,心情分外美好,开心的简直想叫出来。 他的伤也好了,他值得开心,他刚刚和沙逊洋行的世袭准男爵、有犹商盟主之称的“翘脚沙逊”维克多·沙逊爵士签约,达成了为四川军阀杨森、范绍增购买一批英国军火的协定。他和“以妻妾成群、儿女众多”出名的杨森、以傻着称的“范哈儿”范绍增同属袍哥人家,他以一名舵主的身份自然成为了其在上海的代表。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为四川各军阀采购武器了。 范绍增原是杨森部下,后来范绍增大力发展袍哥势力,受到杨森猜忌,拟俟机杀之。范得讯后,于夜间乘汽艇逃命,遂转而投靠另一四川军阀刘湘。 温政就利用了他们的这一矛盾。 他将军火的份额增加了许多,增加的部份是为苏区红军采购的,用的是他自己经商筹集的经费。 这样,杨森、范绍增是一对死敌,他们互相之间没有联系,他们都不清楚他最终采购的数量,金额,他只要交给他们各自购买的数量就可以了,而沙逊爵士、杨森、范绍增并不知道其中有部份是给红军的。 这一切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突破国民党的封锁,把这部分军火安全地运送到苏区。 他看了看身边小鸟一般的袁文,笑得更愉快。这次做生意,他带上了袁文,并让她全程参与,签约前后,她以流利的英语和沙逊爵士会谈,众皆极慕,举座倾倒,相谈甚欢。 可以说,她立了首功。 老张负责开车,王昂带着几名弟兄跟在身后,王昂这次穿上了西装、打上了领带,举止得体、干练,显得一表人才。 唯独,他看袁文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袁文看温政的眼神,却充满了喜悦、仰视,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有出息,有本事,尤其是本身就很优秀的女人,平庸的男人她们看不上。 男人一定要有光,没光的时候连影子都会离开你。 老张已经将铜牌车号为“1738”的四门六缸豪华别克车开到了大厦楼下,温政敲打了一下车门:“老张,我们先走走,溜达一下,一会你到外白渡桥头接我们。” 袁文束发如髻,一席淡色稠衫,襟上别着小白花,如恋人一般挽着温政的胳膊,沿着黄浦江边慢慢徒步,江风吹拂,吹动她的长发如波浪一般飘曳。 温政很享受这样的时光,作为一个神经时刻紧绷、戴着面具生活的人,他忽然感觉这个女人给他带来了短暂的宁静。 他发现自己渐渐的喜欢上了这个迷一样的女人。 这种惬意的时光没有待续多久,他的心忽然一紧,眼神一下子黯然了,微笑还僵持在他的脸上,但却可以感觉到他的不能呼吸。 流星挽着一个男人,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迎面而来。 两人居然在外滩偶遇了。 那个男人,温政远远地见到过,是一名大律师。当时,印象最深的是,这个大律师全程都在拿鼻孔看人,这个人对于流星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掩护和情报来源。 流星也一下子看到了他,她的笑容一下凝固,看到袁文的眼神一下子充满哀怨,她在吃醋。 大律师并不认识温政。 “总有人捡起七零八落的你,然后安安稳稳地爱你。” 这是流星离开温政去东北执行任务的时候,对他说的话,他一直都记得。也许,他真的该把这句话扔了,也许,他不该拥有平静的人生。 片刻之后,流星却忽然一下子笑了,嫣然地把头靠在那个男人肩膀上,撒娇。那个男人似中奖一般,一张油腻的脸笑得很愉快、如同爆破一样很灿烂。 温政知道她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在故意气自己,可是,他心里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堵的慌、难受。 他故意不去看她,心弦却已像琴弦一样不停的颤动。 两人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尽管内心跌宕起伏,但绝对不会徊徨失据,两人都伪装着自己的身份,隐藏着自己的使命,做着黑暗中光明的事情。 在特工的世界里,大多的人来去匆匆,从未有所停留,从未恋恋不舍。 也许,这就是他和流星的使命。 袁文一眼就认出了流星,她在麦芽时光咖啡馆的后台,透过掀开的布帘一角,偷偷地看过流星。她受过严格的训练,记忆力惊人,只要被她看到过的人,都记忆如新,过目不忘。 她不动声色,胸却挺了起来。 面具戴久了也就摘不下来了,温政开始讲自己都不笑的笑话,袁文却听得痴痴地笑,开心的很,渐渐的,温政讲不下去了。他苦笑,觉得自己才是一个笑话。他看得出袁文是真心的高兴,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在幸灾乐祸,她也在吃醋。 难道她见过流星? 外白渡桥到了。 老张已经早早地把车停在全钢结构铆接的大桥旁边,王昂等人跟在温政身后,他们坐另一辆车,老张下来打开车门,袁文上车的瞬间,停了一下,用手拂了一下风吹的头发,不经意的样子,看向了日本驻上海领事馆。 那里有她曾经的男人。 影佑贞昭此刻正在和几个军人开会,他不知道,怀着他孩子的女人,正在不远处,无言地凝视着他的窗口。 她一脸的茫然、苍凉。 温政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一个计划渐渐在心中成型,他要利用这个女人,利用她的势力把军火运出去。在车上,两人许久没有说话。老张车开的很稳,透过后视镜,他看到后座上的两人平静中淡淡忧伤的表情,他没有问什么,作为下属和伙计,他知道管住自己的嘴。 车子驶向回家的路,心安处,才是家园。 袁文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在沙逊大厦,我发现沙逊爵士有一个习惯。” “你是说痰盂?”温政猜到了她的观察,说:“使用痰盂,这是他众所周知的习惯。” “你注意到了吗?这些白色搪瓷痰盂,在他的扶手椅前放了一个。”袁文说:“我听说过他有吐痰的习惯,所以我记下了他每次吐痰的情况,每当提到日本时,他就会吐一口痰。” 温政说:“你的意思是,他不喜欢日本?” “是的。” 温政说:“他是犹太人,当然不喜欢德国、日本。” “他是商人,不应当有政治倾向。”袁文侧过头,看着他:“你也是商人,你的政治倾向是什么?” “我没有。” 女人在试探他:“我怎么感觉你有赤化的思想?” “我怎么会?” “那么,你信仰什么?” “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我尊重一切的爱国者。”温政淡淡地说:“我是一个中国人,我的信仰就是我国家。” “上海到处在抓捕共产党,我不希望你是那边的人,我希望你平平安安。”这是女人的真心话,她凝视着他:“我不希望你出事。” 温政心里一热:“谢谢你的关心。” 袁文说:“我在试着理解你,了解你。”她自嘲地笑了笑:“据说中国有600万精神病,每当我无法理解一些人的行为时,想想600万,就释然了。” 她居然这样形容有信仰的人,温政有点无语,他提醒自己,这是个日本女人,他不能动感情。日本对中国的野心,貌同心异,昭然若揭。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也许有一天,为了各自的国家,他和她会刀刃相对,如野兽般互相厮杀,至死方休。 这是劫,亦或轮回。 也许,这就是他和袁文注定无解的宿命。 第28章 洞房、花烛。 二十八、洞房、花烛。 别克汽车突然向左急转,随后响起了“叭叭叭”的枪声。有人向汽车开枪,有人行刺。温政瞬间将袁文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 老张不愧是见过世面的,有经验的,他低下头,躲着射来的子弹,迅速观察外界,冷静地急打方向盘,让车急速地运动,有枪击中了车身、玻璃,却因为车的剧烈运动,失去了准星。 后面一辆车上的王昂已经第一个跳下车,朝刺客开枪。街上变得如煮沸的一锅粥,乱成一团,行人争相狂奔,躲避流弹。随后,王昂等几人已经从别克车两旁边冲了过去。 温政松了一口气,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他恢复了坐姿,平静地说:“没事了。” 袁文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的眼里似乎有闪闪的星光。 她内心触动,一个男人,在生死关头,本能地用身体保护她,为她挡子弹,挡住外面的风雨,这种本能是最见人性的。 这是一个真正的值得托付的男人。 枪声忽然停止了,车外的世界又变得安静了下来。老张将车停了下来,过了一会,王昂小跑过来汇报:“舵把子,刺客已经跑了。” “有几个人?” “至少有两个人。” “伤亡情况?” “我们没有伤亡,对方一看情形不妙,立刻被接应走了。” 温政果断地说:“我们不回糟坊了,我们去漕溪。” 车行驶了很久。 从繁华驶向远方。远得仿佛如同时光的苔藓。 漕溪在郊外,一条清澈蜿蜒的小溪,四周是一片水田,间或有小桥,有流水、有人家。在一个山坳下,有古树、有老藤,有一片水墨点染般沧桑的、白墙黛瓦的老院落,这里就是筱记永盛烧坊古老的老窖池群。 石狮昂首,院门大开,车子直接开了进去,车从前门进,船从后门出,紫兽铜环,院落重重,一重又一重,重重次第开。 沉重的大门重新关上,车子一直开到大宅深处方停了下来。管事五爷已经带着一群人恭候多时了。温政下车,为袁文打开车门,并用手捂住车边,怕她碰到。等袁文斯斯然地下车后,他说:“我们今晚就住这里,要不要我先带你参观一下?” “好啊。”袁文在车上靠着温政睡了很久,所以,一下车就神采奕奕:“随便你怎么安排。” 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温政带她走进一个又一个的院落,去看深宅里的窖池群,足足有五百多口,作坊的窖坎、晾堂由青砖和青石铺砌,赤着上身的工人们正在热气腾腾中酿酒,拌料、上甄、蒸馏、取酒,空气中荡漾着酒糟的气味。 “筱记永盛烧坊有记载的历史是乾隆三年,在一个叫石梁的地方,也有一条漕溪,最早只有几十口窖池,历经两百多年酿酒,从未间断。”温政边走边介绍说:“酿酒首先要用窖泥,这里的窖泥是从老家江阳石梁码头用船,过三峡激流,顺长江而下运来的。” 袁文似乎听得入神。 她似乎很有兴趣,她对温政的一切都很有兴趣。 两人尽兴而走,不知不觉,已是华灯初上,夕阳下大宅的轮廓恍若塞北飞檐的那一抹磅礴,蓦然回首,远处更有江枫渔火,袅袅炊烟。 五爷指挥佣人搭脚仔凳,在屋檐下挂起一盏盏红灯笼,增添了喜庆。晚餐居然安排在一间卧室,卧室里居然贴着大大的“囍”字,看到这个字,袁文的表情有些羞涩。 暖阁中已经升起了火,用餐居然只有温政和袁文两个人。 温政人称上海第一品酒公子。 “历经七代先贤,才懂得酒。”他听到这个称呼很高兴:“要做一个第一号的酒公子,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 他小心翼翼地抱来小小的一坛酒,动作非常的小心,就如同抱的是一个婴儿,生怕将酒坛打碎。袁文有些好奇,什么酒这么宝贝?温政轻手轻脚地揭开酒坛上的红布,打开封泥,柔和酒香扑鼻而来,氤氲散开,馥郁,持久。 他将琼浆倒入两只土碗,分别放在两人面前,袁文是孕妇,只象征性地倒了一点酒,他给自己面前的土碗倒满:“闻香识人,酒也一样。酒如同女人,这种酒第一碗一定要用土碗,只有土,才接地气,才能品味出她初始的芬芳。” “这种酒叫什么名字?” “温谷坊。” “为什么取这样一个名字?” “因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女人如水,水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认真地说:“佳记是乡愁,温谷坊是未来,端三碗,定万事,所以,这种酒最多只能喝三碗。” “这么珍贵?” “当然,这种酒是我一直在研制的,最近才刚刚初成。”他说:“我用家乡最老的一口鸳鸯窖酿造出来、存放了百年的老酒作原酒,酿造的时候丢掉四分之一的老糟,配上四分之一的新糟,如此循环往复,历时数载,仅得这一坛,所以,今晚我们只能喝一碗。” “你怕我喝醉?” “当然不是,喝酒最好是微酣。”他端起酒说:“第一碗酒,是定缘分。” 袁文的脸一下红了。 “你做了我的女人,我就要给你名分,给你一个仪式。”他正色说:“说千道万,不离阴阳,酒中阴阳,深隐厚藏。喝了这碗酒,我们就正式是夫妻了。” 女人当然要扭捏一下,不扭捏怎么叫女人:“下车的时候我说随便你怎么安排,可我没有说会随便答应你啊。” 温政说:“这就是我的安排。” 袁文低头不语。 温政笑了笑,开始劝酒。 他的酒量居然很大,越喝眼睛越亮。 两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聊天,温政妙语如珠,讲了一些江湖见闻,茶肆掌故。他还回忆起在日本留学的生活,不胜唏嘘。他说,他很喜欢日本文化,对酒当歌,他用日语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土井晚翠作词,泷廉太郎谱曲的《荒城之月》,曲调悲凉,哀怨凄婉: 春高楼花之宴 影射斡盏 千代松枝分出 昔光今何处 秋阵营霜之色 鸣行雁数见 植剑照沿 昔光今何处 今荒城夜半月 不变光为谁 垣残唯葛 松歌唯岚 天上影不变 世姿移枯荣 欲映今尚呜呼 荒城夜半月 袁文痴痴地听着,歌词那样的苍凉,却美,美得惊心,似在无边的荒原中,希望地舞着,期待着黎明的光亮。歌声朴质纯净,如同一股清泉慢慢地在心中流淌。她抑制不住眼眶湿润,受到那美好的感触,心在浮躁的时候得到了一丝的安静清凉…… 日本人崇尚物哀,咏叹世间的荣枯盛衰,哀愁人生的爱别离苦,忧伤最能打动一个日本女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三千,只为一人饮尽悲欢。“狂欢时节最难忘,燕尔新婚时”,欢乐因人而异,忧伤却是殊途同归。 洞房、花烛。 粉红色的绣帐,不知何时已垂下,绣着鸳鸯戏水的红丝被已铺好。为女人准备的“白无垢”已送进来,从内到外全是白色的和服,打褂、褂下、振袖、腰带、布袜乃至佩戴的小物件都是白色。白棉帽、角隐,甚至还有配饰的怀剑、花边、末广。 白色,清洁无垢。 怀剑,武士佩戴的匕首,最小的武士刀。 这把刀很珍贵,有一个名字,叫“兰”,缠绳手柄、漆木鞘、精美细致。古代日本,贵族都是用怀剑剖腹,或作为仪仗武器,或藏于衣中。温政花重金收集的这把刀作为“白无垢”配饰,是对袁文作为贵族,最大的荣誉和尊重。 温政青少年时在日本留过学,受日本文化熏陶,他认为她虽然怀了别人的孩子,但在温政心里,她依然是纯洁的。 因为,这个孩子是他们认识之前的。 袁文并没有背叛他。 一人一个碗,酒已饮尽,袁文看起来毫无醉意,如果她没有怀孕,不晓得酒量有多大。 温政喝下碗里的最后一口酒,把碗一放:“蜀人新婚,什么话都不用,先干三杯。一杯敬上苍,一杯敬大地,一杯敬万物和佛祖。” “我们喝了这碗温谷坊,人间事,就像一碗酒,都装在人世间这个碗里。” “我自然要作个仪式,把你娶进来。没有媒,却有酒。在这纷乱的时日,今日就以酒为媒,以天地为证,见证我们的结合。” 女人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她只是起身去净了手,然后说:“我要更衣了。” 她向床走去。 她一脸的决然。 宅院上空燃起了喜庆的烟花。 王昂在屋檐上坐着,一轮月下,高处不胜寒,他忽然觉得烟花好寂寞。 第29章 死在女人怀里 二十九、死在女人怀里 一夜缠绵。 春困、秋乏、夏倦、冬眠,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在床上。 耳鬓厮磨,极尽温柔,那些缠绵悱恻撩动心弦的和歌仿佛一直在流淌,如同和泉式部艳丽华美的妆容,在幽深的宅院内散发着魅惑人心性的异香,吸引着一只只扑向爱欲之火、注定要被焚烧的飞蛾…… 洗尽铅华,归于沉寂,天终于亮了,温政一早醒来,就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温政想亲她一下,她却用手挡住了他的嘴。 温政心里充满柔情,能和一个日本贵族女人做爱,让他满足无比。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最好的方式,就是和她做爱,让她满足,让她呻吟,让她尖叫。 他内心微微也有些内疚,他在利用她。 女人说:“你在想什么?” “早上醒来,当然想起吃早餐。”他笑了笑:“我最想吃的,其实就是你。” “折腾了一夜了,你不怕噎着了?”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袁文认真地说:“你爱我吗?” “当然,我全身心地爱着你。因为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改变我对你的感情,连我自己都不能。” “你发誓?” “我发誓。” 女人还是在乎爱情的,袁文眼睛明亮如月:“谎言与誓言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 她自问自答:“谎言与誓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听的人当真了,一个是说的人当真了。” 发誓的时候,温政自己都当真了,袁文却并没有当真。温政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正在自我陶醉、自我感动、自我欣赏的时候,一把闪着寒光的怀剑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 女人的眼中也闪着寒光。 手如柔荑,寒刀似雪。她说:“我在上胜町杀了八个月的鱼,心冷的像刀一样。” 温政叫了起来:“你要做什么?” 袁文说: “昨天街上的行刺,是不是你故意策划的?” “怎么会。”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会这样想?” 袁文平静地说:“因为有很多理由支持我的怀疑:第一、既然对方要行刺,为什么没有精心策划,反而显得很随性?刺客完全可以在我们上、下车的时候行刺,如果真的在马路上,也完全可以前面用一辆车拦住别克车的路,后面再派遣几个人拦在我们车和王昂车之间,阻挡他们的增援。这不正常啊。” “第二、我亲自见到过王昂的武功和枪法,他是我见过枪法最好的人之一,可打了那么多枪,却一个刺客没受伤,一个人也没有打死,一个人也没有抓住,这解释不通啊。” “第三、到了这里,你做的第一件事,应当是先打几个电话,至少要通知一下七叔那边加强防范,或者告诉你背后的组织,可你没有这么做。” 她慢悠悠地说:“如果让我做,我会假戏真做,杀几个人在大街上,这样就对了。” “兰”若雪,刀锋冰冷,如镜般的刀身冷气森森,刃口上高高的烧刃中间凝结的寒光仿佛不停的流动,更增加了锋利的凉意。 温政冷汗涔涔,说不出话来。 “你故意让老张把车停在外白渡桥头,就是让我看到日本驻沪领事馆,让我想到那个人。”女人冷笑:“来这里也是你事先计划好的吧。酒已备好,灯笼、囍字、花烛,这些你早准备好了。” “是的。” 他不得不承认,他也有些不解:“你既然怀疑,为什么还要和我洞房?” 女人叹了一口气:“因为在你那里住了那么久,我不想欠你什么。”她嘲讽地笑了笑,有些苦涩:“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来打动我,我不配合一下,怎么对得起你那点鬼心思呢。” 他也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低估了你,我虽然知道你高智商,却也没想到你那么聪明,我真的是鸠巢计拙。” 他无奈地说:“死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 “你想怎么死?” “我还有选择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问?” “我就是想问。” “落在你手里,你要杀就杀,何必问呢。”他说:“不过,如果真的让我选择,我选择安乐死。” “这种时候了,你还能安乐死?” “我的意思是,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死在你怀里。”温政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死在你怀里,我死而无憾。” 刀刃轻薄,只要轻轻一送,就会划入脖子。女人眼神复杂,忧伤,怀剑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他一脸诚恳:“如果我以后做错了什么,哪里做的不对,你一定要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会改。” “你还有以后吗?” “我希望有。” 她扬起另一只手,恨恨地说:“男人的话靠得住,母猪都要上树。你刚才发誓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恨不得抽你一巴掌。” “你打吧。”男人把脸贴上去。 袁文的手没有落下:“你脸皮厚。” 温政立刻承认。 袁文无语了,不晓得该说什么。 “有些事情其实并不一定要说出来。”温政说:“你为什么要把你的怀疑说出来呢?”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成白痴。” “我不是白痴,可我是花痴。”他看着她:“因为我喜欢聪明的女人。”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策划这些吗?” 袁文好奇:“我想知道。” “因为我要考验一下你的智商、情商。其实这也是一种投资,对人的投资,我不想打交道的人,不值得投资的人,就不会在她身上投资。”温政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因为我将要做的事,充满了危险。”他说:“有些危险,连我都无法预计。” “你要我做什么?” “协助我运一批军火。” “运去哪里?” “中共苏区。” 这才是他真实的目的。 袁文沉思,其实她早就在隐隐约约地猜测温政真实的身份,只是没有确认。她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温政慢吞吞地不慌不忙地解释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共产党,我只是想做这笔生意,我是个商人,只是想挣钱而已,没有谁会和钱过不去。” 他的理由很充分,和他对女人发的誓言一样让人不得不信,他继续说:“这是最好的时代,因为机会太多,扇扇大门都在敞开;这是最坏的时代,因为并没有几扇门你能够坦然地走进去,看它的风景。所以,我要抓住这个发财的机会。” 他说:“当然,我也不会强迫你。” 人很少把钱带进棺材,但钱却时常把人带进棺材,这个道理,袁文是懂的。她却咬着嘴唇:“我们都是夫妻了,我自然会帮你。” 她长长地叹息:“谁让我进错了门呢。”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像已被一件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次,她没有用手去挡,她的刀还在手里,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的喘息着:“我们好好的聊聊,不许你乱动。” 温政继续笑:“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缘分。”他说:“你是怎么找到糟坊的?” “我也是无意中走进来的。”她叹了一口气:“也许,这真的就是你说的缘分吧。” “你当时遇到了什么事?” 袁文没有回答,有些事,她还是不想说。温政也没有再问。他知道适可而止,哪怕他心里有另一个答案。 有些话,有些事,甚至有些人,可以藏在心底。 何必说破。 袁文恨恨地说:“我其实很蠢,明明看穿了你的把戏,还要上你的当,你能给我什么呢?” 温政淡然地说:“我不能给你什么,我甚至不敢承诺什么,我能给你的,只有爱情、只有家。” 有这些,对一个女人来说,其实已足够。 但是,下一句,他说:“我能给你的,还有不可预知的未来。” “你绝对不能爱上她,她不是我们的同志,你千万不要忘了她是日本女人。”后来,在达生医院,柯大夫对假装来看病的温政说:“特工是不能经易动感情的,一旦动了真情,就会影响你的理性,影响你的判断。” “可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温政发自内心地说:“我渐渐的不可抑制的爱上了她。” 柯大夫边听诊,边说:“组织培养了你很多年,你也是经历过出生入死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我是人,我做不到。” “有一种感情产生于邂逅,也终止于邂逅。你要记住,你们之间,只是一次意外的不能再意外的邂逅。”柯大夫严肃地说:“你不是普通的人,你是被寄予厚望的情报人员,你肩膀上寄托着的是信任,是责,是无数人的生命。” 他说:“你可以和她可以假扮夫妻,你可以娶她,但不能谈情说爱,更不能有感情。” “为什么?” “因为她是日本人。”柯大夫说:“而且还是一个很可能是高级特工、有特殊身份的日本女人。” 温政慢慢地说:“难道她有毒?” “是的。”柯大夫同样慢慢地说:“你会死在她手里的。” 第30章 空蝉 三十、空蝉 高潮总会过去,绚烂也将归于平静,在洞房里,袁文侧身,问:“你心目中,家是什么?” “家应该像冰冷冬天里的一杯热茶,让你在疲惫的时候感到温暖,家应该像黑夜里鹅黄的灯光,让你知道心的那头始终有份期盼,两个人在一起,收集一点一滴的幸福。”温政说:“家,就是你,有你在,就有家。” 女人有些憧憬:“你希望这个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 “我希望是个女儿,我一直想要一个小棉袄。”温政说:“我希望,她长得和你一样美丽。” “你怕我吗?” “怕。” “你怕我什么?” “我怕你把我吃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因为我愿意。” 女人伏在他身上,轻轻地说:“你还想要吗?” “想,但实在没有力气了。” “我想。”女人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笑得如同一只猫,而他就是她脚下的俘虏:“你要安排随便,我不是随便的人,但我随便起来不是人。” “你怀了孕,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 她主动了起来,动作却很轻微,温政却感觉真的要死了。 她的手里,一直握着那把刀。 刃如秋霜。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曲士不可语道,你和她根本不是同一类人。”那天,柯大夫同情地看着来看病的温政,觉得他真的病了。 “你给我开点药吧,出门的时候装的像一点。”温政说:“我来一次医院,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当然。你放心,药已经给你开好了。”柯大夫说:“这种药中西医结合,专治被情所伤之人,中药就叫孟婆汤,西药叫绝情丹,打的点滴就叫忘情水,最后给你打一针,叫一刀两断。” 温政笑了:“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酸味?” “奶奶的,你怎么闻出来的?” “我当然闻得出来。”温政收起了笑容:“现在的时局,大江南北,万户萧疏,人影零落,国民党腐败无能,国家千疮百孔,积弱难返,日本人步步进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辈那有心情谈情说爱?” 他说:“从鸦片战争开始,我们经历了太多的苦难,该消停了,我就想让中国人活在没有子弹炮弹的天空之下,我们已经不是为一个人活着,为自己活着,我们是为了一个整体活着。” 他慷慨而起,悲壮地说:“为了中华民族,我随时可以献出生命。” 在他心里,他们这样的人死了,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柯大夫肃然。 温政说:“你急着找我来,组织上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有。”柯大夫说:“你现在身上的担子很重,组织上准备给你派一位助手,配合、协助你的工作。” “谢谢组织关心。这个人是谁?” “组织上没有说。” “这个人什么时候来?” “组织上也没有说。” “这个人怎么和我联系呢?” “我不知道。”柯大夫说:“你需要的时候,这个人就会在适当的时间用适当的方法以适当的面目出现在你面前。” “这个人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 “我不知道。” “你这么着急找我来,就为了这事?” “是的。这是给你的惊喜。” “再见。” “再见是什么意思?” “再见的意思,就是我要走了。” “你真的要走?” “是的。”温政说:“这样的惊喜,我不要。”他说:“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没有。” 温政苦笑:“如果换成是我,也会怀疑。那么多同志被捕,牺牲,我却一直安然无事。有时连我都怀疑自己。” 他欲起身,一双有力的大手却压住了他,一个宏亮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格老子的,你娃要造反了不成?” 一听这湘音说的川话,温政就笑了,除了王庸,还能有谁? 两人紧紧握手,长时间激动无语。自从白金叛变之后,党组织受到了巨大的摧毁,组织所在地不断地变幻、迁移,中央现在的地址在那里,温政和大多数情报人员一样,都不知道,他与组织的联系,目前完全靠交通员柯大夫,王庸是他一直由柯大夫单线联系的上级,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在秘密状态下从事各自的工作。 王庸也是他的入党介绍人。 王庸一点也不废话,直接进入主题:“你的空蝉计划,组织已经批准了,并授予你全权处理,可以当机行事,事后再说明。”他郑重地说:“你可以先斩后奏,调动你手里能够调动的人马,组织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温政胸口一热,还有什么比信任更让人热血的? “你打算具体怎么做?” “进攻。” “进攻?现在这个时候?” “是的,正因为日本人、国民党、英美情报机构不相信我们在这样艰难的时候还敢进攻,我们才能打他们措手不及。”温政说:“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就要要利用他们的预后、利用他们的贪婪。”温政解释说:“通过不停的进攻,打乱对方的思维,打乱他们的计划。” 他说:“这样大笔的军火,是很难不被盯上的,所以,这种进攻是佯攻,是声东击西,让他们淡化军火上的注意力,我们趁机暗度陈仓,将军火送到苏区。” 王庸拍手说:“好!” “as much difficult as possible。”温政说了一句英语:“我们首先要尽一切可能给对手制造困难,这叫遏制。”他说:“我们要少犯错误,尤其是少犯颠覆性错误,而让对手在不知觉中犯错。”他强调说:“这就是进攻的好处。” 他把这个计划,叫空蝉。 “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给自己取了一个日本名字,叫云锦一郎。”那天,温政对袁文说:“你的日本姓名,叫什么?” 袁文沉默而不语。无论他如何请求,她就是不愿意说。她说:“在日本,结婚之后,妻子要改为丈夫的姓。”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原来的姓名而已。” “你见过露水吗?清晨的露水,漂浮的云彩,太阳一出就会消失。”袁文有些伤感:“我们亦一样,露水情缘,说不定那天就分开了,何必问呢。” “我们能在一起,也是缘份。” “那么 ,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我们是没有关系。” 袁文有些生气,不解:“没有关系?” “是的。”温政说:“世界上最稳定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袁文怔住了。 “因为我们没有未来。”温政也不由有些感伤,对于他和袁文的未来:“那么,我给你取一个日本姓名吧,就叫空蝉。” 空蝉,本为佛教用语“现身”之意,象征无常人世、短暂人生。 空蝉,本就是一个平安时代日本女人的名字。 空蝉因思念源氏,夜不能眠。在黑暗中,当她听到衣服窸窣声,看见源氏正卷起布幔悄悄地溜了进来,她还是条件反射似的迅速起身,披上一件生绢内衣,只留下一件单衣,如金蝉脱壳般离去。源氏三度谋图与空蝉幽会都落空,只得到了空蝉一件薄薄的“蝉蜕”。 淡薄脆弱,若隐若现的一袭蝉蜕。温柔中含有刚强,好似一支细竹,看似欲折,却终于不断。 “空蝉,空蝉。”袁文喃喃念了两遍,作为日本有文化的女人,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后面的故事,她却很喜欢这个名字。 温政觉得,空蝉这两个字,同样非常适合命名这个计划,如同源氏的那首和歌:不知帚木真面目,枉然迷途于园原。 帚木出现的时候,进攻就开始了。 第31章 进攻 三十一、进攻 晨曦初露,雾色渐浓。 天地间笼罩在茫茫白雾中,袅袅飘渺,氤氲荡漾,花草、树木,房子,都在雾霭中时隐时现。 荒木一出门,就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无所谓天,无所谓地,好似拉上了一层纱幕。 他要去见一个密探。 像澡堂的于老四,黄公馆的女佣张妈、装卸队的王力,滨江茶馆的陈天,白天鹅的窑姐小白凤,八万春的帮厨何小二,他们都是日本人的密探。 他要见的这个密探,是闸北警署的一名警察,叫温海焘,是探长包伟的手下。 《申报》的相片登载出来之后,舆情汹涌,国内外媒体争相报道,无数学生、市民、工人等走上街头游行抗议,失踪女生家属纷纷请愿,要求查出真凶,严惩日本人,连美国报纸都这样写道:“如果所说罪犯是真的,那进一步证实他是一个无情和邪恶的人。我们强烈谴责他的残忍的恶毒的行径,并且希望他在监狱中痛苦的度过余生,作为他残害女生的报应。” 井原公馆已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臭不可闻,连日本上海领事馆都发出声明,与领事馆无关云云。 王三是荒木亲手沉的江,王三身上的相片也被他亲手烧毁了。《申报》的相片是怎么来的呢?如果没有尽快找到答案,他真的回不去了。一想到井原的手段,凶残如他这样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寒噤。 路上的的行人不多,有时只能听见行人时断时续的脚步声,只能在靠近的一瞬间,才能看清楚行人的面孔,待转身再看时,他们的背影仿佛进入了虚无缥缈的仙境迷宫之中…… 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根本分辨不出是树,还是人。黑影在轻飘飘的,细腻腻的浓雾中时隐时现,到近处,才能依稀看清是一个年青的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流星。 “我想要一个人。”温政说:“这个人的身手很好,特别适合空蝉行动。” “组织上也准备派遣一个人来协助你。” “组织上准备派遣谁来呢?” 王庸说:“这样吧,你把想要的人,和组织上准备派遣给你的人,我们分别写在手心上,看看是什么结果吧。” 温政同意。 两人分别用笔写一个名字在手心,同时摊开手,上面居然是同一个人的代号: 流星。 流星穿着一身长长的黑色风衣,从无边无际的浓雾中走出来,走向荒木,风在吹,风衣在飘动,她仿佛来自天外。 女人在荒木眼中,就是猎物,井原和荒木猎了很多中国女人,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 两人擦肩而过。 流星嘴里含着一支吹管,忽然对着荒木的颈上吹了一下,吹针飞出,直入颈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又仿佛如荒木老家大阪城的早樱气息。 最强的猎手都是以猎物形式出现的,流星此刻就从猎物变成了猎手,她好像会变戏法似的,幽灵般忽的一闪,就消失在茫茫雾中,化成了一个蝴蝶般模糊的黑影,终于不可见。 荒木居然还在行走,走着,走着,他的动作开始变形,慢慢僵硬,直到站在街中间,不动了,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他脸上每一个器官每一根肌肉都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一种仿佛栀子花般凄艳苍白的颜色。 甚至连他的瞳孔里都带着这种颜色。 然后他就像一朵突然离开树枝、枯谢了的樱花般凋零。 浓雾很快将他覆盖。 温海焘是一个人的名字,之所以特别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这个人根本不配为人,称为“畜生”更为合适。 因为人还懂得感恩,懂得尊重,懂得那些事情不能做。这些他完全不懂,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经常说自己是山东人,可他不是武松,他连西门庆都不如。 第一个被他活活气死的,是他父亲。 他给日本人做密探,是主动找到日本人要求的。他还准备在日军进攻上海的时候,给日军指路。他幻想日军进入之后,他从此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作为一名警察,他最擅长的事,就是欺压百姓。 连荒木内心里都看不起他。 他也没有文化,一个越没文化的人,就越会用自己狭隘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人生。他不仅会恶意揣测。如果发现别人有伤口,还恨不得把那道伤口撕得鲜血淋漓。如果发现对方也会落井,投石就会格外勇敢。 他就是这样一个畜生。 温海焘宿醉起来,在门外小便,他喜欢随地大小便,他认为这是一种极有草根文化的风格。 在朦胧的雾中,老张忽然出现在他身前,犹如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眼神如审判般犀利而威严。 老张手里有刀。 老张的祖上是专门徒刑的刽子手,这是个技术活。人的颈椎之间由椎间盘相连。要想刀起头落,必须砍进椎间盘,但椎间盘最厚的地方只有9毫米左右。抡起几十斤的大刀,能砍得准,还能做到人头落地后身体不倒,很难。 在入行之初,他就每天练刀,在冬瓜上划一线,砍准了才算合格。蒙着眼睛一刀削灭燃烧的香,就是平时晚上的功课。 他用的是日后鬼子闻之色变的鬼头刀。 温海焘还迷迷糊糊地沉迷在升官发财的宿醉后的幻觉中,忽然就看到了这样的一把大刀,刀光一闪,白茫茫一片,手起刀落,他的人头就落地了。 他的身子居然还在继续小便。 老张骂:“狗汉奸。狗日的!” 一切做的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任何的拖泥带水,老张轻抚刀口,恨恨地说:“这狗日的,这样死真的太便宜了这个杂种。” 他吐了一口浓痰,吐在温海焘脸上:“狗娘养的,这厮该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进攻开始了。 霞飞路,以法国着名将军霞飞命名的一条路。 和很多达官贵人在法租界置产一样,贺军住的贺公馆就在这里的和合坊四弄。前门临霞飞路,后门通蒲石路,两门都有巡捕看守。他住在二楼,白金就住在三楼,六名保镖住在一楼。白金叛变中共之后,由贺军秘密安排,就一直住在这里。 由于白金的出卖,包括中央政治局委员在内的数人,在新闸路经远里12号开会时被国民党勾结租界工部局逮捕。 当时大批武装巡捕与国民党包探,驾着几辆红皮钢甲车,呼啸而来,“登楼捕人如像预知的一样”。 事出异常必有妖,敌人来得很是蹊跷,还能照着名单抓人。 “预知”中藏有玄机。“预知”印证了叛徒的存在。 幸运的是伍豪、王庸当天因故没有去参加会议,侥幸逃过一劫。被捕的人关在上海公安局小北门水仙庙侦缉处的拘留所内,他们在狱中受尽了各种严刑拷打,几次死去活来,有的脚骨被打伤,体无完肤,有的连续晕厥达9次之多,但始终坚贞不屈。 后来,他们被移送到龙华淞沪警备司令部,并牺牲在那里。 贺军清楚,中共特科一定不会放过白金,所以,他要尽快把白金送走。 时间就定在今晚,派车送白金夫妇去码头,坐轮船去欧洲意大利,神不知鬼不觉。 从此,中共特科鞭长莫及。 第32章 白金之死 三十二、白金之死 李玉龙隐身在东五弄口的黑暗中,他的整个人都隐藏在路灯后的阴影下。从他所处的角落,可以看到蒲石路,贺公馆的后门。 以贺军狐狸般的多疑,白金草木皆兵的恐慌,不会从霓虹满街、灯红酒绿、流光溢彩的时尚之地霞飞路走,会从僻静的后门悄悄地走。果然,在不远处,李玉龙看到了停在那里的,准备接送白金夫妇的汽车。 贺军有一辆车,是载人用的,但白金家里原是富商,做过中共上海市委秘书,他的行李太多,他将历年积累的财富、字画打包带走,甚至还包括一些红木家俱。所以,贺军命令保镖到苏州汽车公司雇了一辆车牌号为6730的大汽车。 这辆车就静静地停在那里。 王昂蹲坐在墙角,后面“巫敏茶楼”金字招牌的阴影,恰巧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仿佛永远都隐藏在阴影里。 这是温政第一次派遣他担任中共特科的任务,温政觉得他可以培养,以后可以吸收进组织。 王昂摸了摸怀里的枪,金属沉甸甸的寒意稍许缓解了他的紧张,那件吴妈亲手缝的内衣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时间越流失,他越紧张。 毕竟他是第一次参加如此重大的行动。 他的目光从冷冷清清的街道穿过去,就看到了一个暗娼倚在路灯下,偶尔无聊地走来走去。 这个暗娼居然没有生意。 路灯昏暗。 迩时,里内寂然,人影稀少。 晚上11点,贺军亲自送白金一行到了后门,方才依依话别、分手。白金夫妇在几名保镖的护送下,出现在弄口。李玉龙看到白金一行出现,就发现对方犯了两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一、白金穿着一条藏青色西装裤子,上面罩着一件灰哔叽的衬绒袍子,脚上的黑皮鞋擦得油光锃亮,他的夫人也是打扮的花枝招展,这那像是逃跑,分明是锦衣夜行。 二、保镖、司机居然都在帮着搬运行李,尤其是保镖,这是致命的疏忽。太贪财的人,都是这个德性。 李玉龙精神一振,这两点说明他们根本没有预计到今晚红队的行动。他们刚走到停放汽车的地方。几名红队队员们突然由对弄黑暗中冲出来。 只听王昂大喝一声:“不许动!”。 红队队员就对准白金一行开枪射击。 李玉龙苦笑了一下,王昂还是经验不足,时机稍纵即逝,这样的大喝,不是在提醒对方吗?对方怎么会不动? 果然,白金人多,又机灵,一名红队队员因为紧张,第一枪没有打中,这个叛徒拔腿就跑,企图夺路逃命。保镖韩云秀拔枪,枪弹尚未射出,已被王昂打中,子弹由右太阳穴射入,洞穿脑际,立即倒地毙命。 在乱枪中,另一个保镖林臣定赶来阻拦,当场被红队队员击毙,白金老婆左足中弹,倒在地下装死,被察觉补枪而亡。余下几人抱头鼠窜,被王昂等红队队员随后击毙。 白金拼命向北狂奔,同时拔出手枪顽抗。李云龙跟踪紧追,连开四枪,其中两枪,系由背后穿透前胸,一枪系由腰部打入,最后一枪,弹由前额洞穿后脑,脑浆进裂,登时扑地。 随后,红队马上撤离现场。 长街又恢复了平静,暗娼从角落慢慢地走出来。她吸了一口烟,然后,张开嘴吐出来,烟圈将她的面部缭绕,看不出喜,看不出悲。 也许,她已经看透了人间的悲欢。 路灯下,她慢慢地走着,灯光拉长了她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第33章 霞飞路上的枪声 三十三、霞飞路上的枪声 得到荒木死亡消息的时候,井原正在“寄席”看落语,这种娱乐活动相当于中国“说相声”,在日本叫做“落语”或者“漫才”。前者一般为一个人,单口相声,后者一般为两个人。 他面瘫的脸上挤出了凶笑,正在笑得很欢,前仰后合。 他的笑声,如同群鸦的嘶咆。 当听到消息的时候,渐渐的,他的笑容收敛起来,他终于不甘心地明白,该来的,总会来的。井原公馆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再也笑不出来。 包伟得到温海焘被砍头的报案时,却是如释重负,暗自开心得想叫出来。 因为这个人实在太可恶,连他都想杀此人。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人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好事。 当上级来问他的时候,他只平静地回答说:“活该!” “霞飞路上的枪声。” 关于白金之死,几乎所有的中外报道,都用了这个内容。上海报纸《时报》报道:“肇事后约一小时,捕房始派探前往查勘。及至巡捕、包探赶来,红队早已远走高飞,无影无踪了。” 英文《大陆报》在显着地位报道这次“巷战”的经过说:进行袭击的人全部逃脱,他们的活动并未留下一丝痕迹。 这个大快人心的镇压叛徒的消息,立即震动了上海。 租界当局和国民党为之胆丧。他们先是极力防止消息扩散,禁止报刊发表有关消息。事发的第二天,只有租界的外文报纸对此有强烈反应,而所有“报道此项消息的中国报纸都开了天窗,保留的只有标题条而已”。 后来,纸包不住火,上海出版的几十种中外文报纸,就像一股洪流终于冲垮了闸门,全都详细报道了叛徒白金被镇压的经过,许多报纸上写得有声有色,把有关此案的消息放在显着地。有的报纸用红色大标题发表此案消息,说是“东方唯一的大暗杀案”。 贺军却一直没有表态。 但是他的反击非常快速、犀利,他立刻接见了那个暗娼。他亲自给暗娼点上一支骆驼香烟,泡上一壶龙井好茶。 这是当时唯一幸存的目击证人。 “你看清楚了?” “是的。”暗娼说:“对方一共有七个人,五个人行刺,两个人接应。一共开了九十八枪,其中袭击的一方开了九十一枪,回击的一方开了七枪。” “差距这么大?” “对。遇袭的一方正在搬运行李,慌乱之下,是乱放枪,对方无一伤亡。” 贺军倒吸了一口冷气。 “对方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组织严密,纪律严格,也没有杀我这样一个唯一的目击证人灭口。”暗娼说:“我不得不说,中共特工是一群有信仰的人,不伤及无辜。” 她说:“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暗娼开始解释:“白金夫妇一共在你的府上住了两个多月,你的公馆是霞飞路和合坊四弄43号,就在一个月前零七天,你所住弄堂的最后一家和27号住宅三楼的两间房子都同时被人租出去了,我去这两间房子看了一下,一间房子可以看到弄堂最里面的动静,一间房子则居高临下,从窗户可以非常清楚地俯瞰你住宅内的动静。” “你是说,我们被监视了?” “是的。对方租这两间房子,就是这个目的。” “十一天之前,有人又在和合坊租了一间铺面房,前门开在大街上,后门通在弄里,我也去这个铺面看了一下,对方租这个铺面,是在弄堂口万一被封锁的情况下,可以从这里撤走。”她说:“这些人正是从这里撤走的。” “还有吗?” “没有了。” 贺军由衷地赞许:“你做的很好。” “我做的不好。” “你不用谦虚,你做的够好的了。” “我没有委员你做的好。”暗娼冷冷地说:“因为我再查下去,怎么都有很多证据证明是你故意让共党杀的白金夫妇。” “你为什么这么想?” “白金出身于富商之家,积蓄了不少财富,他住在你府上,想必他的家底你已经调查的一清二楚了,他如果不死,你怎么会得到他的财产?” 贺军无语,他没有说话,其实就是默认。 “白金做过两任秘书,原来曾是中共中央军委秘书,了解很多共党的机密,这么重要的人物住在你的公馆,中共这些人来附近租房子,来监视你,以你的为人、做事,以你的谨慎,怎么会一点也没有留意?”她冷笑:“这不是你的风格。” 贺军神秘地笑了笑,笑得很暧昧很欣慰,也透着一股自负:“文静,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暗娼叫邬文静,她是调查科最早的特工之一,元老级人物,经过政治警察训练的中央军校第六期毕业生,她是南京徐主任直接指挥的人。 贺军说:“白金已经把所知的共党内幕和盘托出,已经没有情报可以再挖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已经没有用了。但是,中共特科一定不会放过他,我们就利用中共的这种需求,将计就计,最后一次利用他。” ——这其实是叛徒的悲哀,作为叛徒,是不会被人认同的。 ——对于叛徒,只有利用,用后即扔。 “白金夫妇住入我府里,是我亲自安排的,严格保密的。一个月前零七天,有人来弄堂租房子,这个时间很重要,说明就在这个时间之前,共党知道了这个情报。”贺军说:“在此期间,白金只与外界一个人有接触。” “谁?” “达生医院的柯大夫。” “白金认识柯大夫多年,很相信他的医术,他来我府里不久,不慎患了疟疾,就是打摆子,全身一会发冷,一会发热,一会出汗,如果不及时治疗,多次发作后,可引起贫血和脾肿大,甚至死亡。”贺军说:“所以,我派遣了两名保镖悄悄送他去达生医院看病,特别嘱咐他,不要说出自己住的地方。” “一个星期后,病情稍有好转,我们又约柯大夫到白宫饭店看病。 当时为了安全,我也亲自到场监督柯大夫。” “白金病情大有起色,一共看了三次,最后一次看病,又是两个星期之后,白鑫从住的地方打的电话,请柯大夫到贺公馆来看病。” 邬文静说:“所以,在当时,外界知道白金夫妇下落的人,只有柯大夫?” “是的。” “那你还不马上行动?” “你放心。”贺军说:“我已经派阿宝带人去了。” 第34章 转移 三十四、转移 阿宝升任了侦缉队副队长,他受命之后,马不停蹄地带着一队人马,开了三辆车,将达生医院附近街道封锁。他一马当先,气势汹汹冲进柯大夫办公室,却已是人去楼空,柯大夫不见了踪影。 另一队去柯大夫家里,也扑了空。 他立刻给贺军打了电话,汇报情况。贺军怔了怔,命令阿宝仔细搜查,将医院所有人和柯大夫住家附近的邻居全部逮捕,严加审问。放下电话,他阴沉着脸,许久没有说话。邬文静察颜观色:“没抓住人?扑空了?” “是的。” “他带了很多人去?” “是的。” “所有出口都安排了人,包围的水泄不通?” “是的。” “如果柯大夫在,是没有可能逃脱的?” “没有,一点都没有。” “你们做的很专业,没有错。”邬文静说:“调查科成立时间不长,指挥侦缉队的时间也不长。”她说:“其实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来抓捕人。” 她说:“我们可以穿便装,悄悄去抓人。如果人没有抓到,可以留人蹲守。时间久了,对方会有侥幸心理,认为没有暴露,或者认为事情已经过去,大概率会秘密潜回去查看,正好被留守的人员抓住。” “而且,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他的同党可能还不知情,还来和他联络,来找他,也正好实施抓捕。” 贺军后悔不已,非常佩服她的思路,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说:“文静,你不愧是特工鬼才,你早点从南京来就好了。” 邬文静说:“这不能完全怪你,阿宝才上来,经验不足,又急于立功,缺少耐心。” 他立刻恳求:“以后,侦缉队就由你训练、指挥。” “好。”邬文静很干脆,也没有推辞:“昨天再好也回不去,明天再难,也得抬脚继续。你也不要太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也证明了你的猜测是对的,我们面对的确实是中共精锐的特工人员。” 贺军仍在懊恼。 “你们先通过报纸扬言白金夫妇前往南京,借以转移人们的视线,实际上他们去的是欧洲。”邬文静继续分析:“柯大夫虽然知道白金的下落,但并不知道他准确的离开时间,背后应当还有人。” “是的,你没有说错。”贺军迟疑了一下说:“知道白金离开准确日期、去向、路线的,除了我,还有两个人。” “你为什么还没有行动呢?” “因为这两个人很特殊。”贺军说:“一个人是调查科前科长张道藩,一个人是国民党中央驻沪特派员刘君册。他们两人在一天前来过贺公馆,和白金见面接头,慰勉了他。这两人都是上海的党国要员,张科长还是我们的第二任老上级,本来我们是不应该怀疑他们的,可实在想不出那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邬文静没有说话,刘君册是组织部陈立夫、调查科现任徐主任都极信任的人,她也不好随便说什么。 但她心里记住了这个人。 这两个人,在没有准确证据之前,他们当然不敢随便抓捕。但是,中共特工能够准确出现在白金离开的地点,说明情报已经泄密了,这两人中一定有一个人脱不了干系。 贺军和邬文静对望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怀疑。邬文静说:“这件事,非同小可,非比寻常,你交给我来调查吧。我希望秘密的进行,不惊动其他人。” 贺军郑重地点点头,继续说:“十一天之前,有人又在和合坊租了一间铺面房,这次来租房子的是一对夫妇,女的肚子微微凸起,还是个孕妇。” 邬文静眼神亮了。 贺军说:“中共有一个极厉害极神秘的人物,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乌鸦。” “我也听说过这个人。”邬文静说:“你最后一次利用白金夫妇,是希望引出乌鸦?你的真实目标其实是他?” “是的。” “你怀疑这对夫妇?” “是的。我怀疑那个男的就是乌鸦本人,他是亲自来现场观察、指挥的。” “何以见得?” “前两处租房是用于监视,后一处是他来之后租的,用于撤离,说明他发现了计划的漏洞,进行了补充。说明他的能力、职务、头脑都高于前面布局的人,他才是整个计划的灵魂人物。”贺军有些遗憾:“可惜,租房子的那一天,我正在市党部开会,没有见过这对夫妇。” “会有机会的。传闻中,这个人,除了不会飞,就只有不会打洞了。”邬文静冷冷地说:“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怎么样上天入地,我都会找到这只乌鸦。” 她灭掉手里的烟:“我们走着瞧。” 日本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国度。 温政一直跟袁文强调两点:一、女人永远是对的,所以不要和她争辩。二、如果你觉得女人不对,就看看第一条。 他把这两点给袁文说的时候,袁文笑得娇枝乱颤。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女人了。 他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柯大夫已经及时转移。柯大夫本人当时离开的时候很犹豫,毕竟达生医院是他的家业,一时很难割舍,如果不是王庸同志的果断决策,如果不是国民党捕人的时候兴师动众、大张旗鼓,他还在迟疑,极可能重回达生医院,那样,真的万劫不复了。 组织上将柯大夫派遣去了东北,自从东北军阀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身亡,张学良率领东北易帜之后,日本人动作频频,那边的形势让组织很不放心。 流星带回来了很重要的情报,她在南满铁路车站发现异常现象:车站的大仓库,本来已经很大了,这时又扩大了许多,原来是铁丝网围着的,现在用木板围起来,防止外面的人看,周围又搭了很多临时军用帐篷,还挖了不少掩体。 从高处往里看,发现里面有很多日本青年在接受军事训练。为此,她还特地到四平去一趟,也发现了类似现象,铁路的水塔旁均加了日本岗哨。 种种迹象表明,日本人要在东北动手了。 流星来上海的任务之一,就是向中央汇报东北的局势,中央及时通过辽宁省省长臧士毅向张学良将军作了报告,提醒他注意日军的动向。 流星再次成为了温政的交通员,现在她是苏联共产国际的特派员,隐隐地成为了他的上级。 温政下一步要对付的就是井原。但是,他没有想到,井原下来会如此的残忍,如此的凶狠、无耻、无底线,尤其在最后的挣扎时刻。 他低估了这个人。 永远不要低估日本人。 第35章 女人皮做的灯笼 三十五、女人皮做的灯笼 华灯初上。 每一个灯笼在井原眼里就是一个女人。他抚摸着面前的一个灯笼,灯笼很轻,犹如抚摸一个有体温的女人。 这些灯笼都是女人的人皮做的。 身为特务头子,他一生没有相信过任何一个人。他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在床上的,更不可能跟其他人一起睡。而他本身家乡是做纸和灯笼的,他格外喜欢将家乡的人叫到上海,然后抓到女人之后,玩腻了之后,便将其背后的皮全部剥掉做成人皮灯笼…… 人身上最大片最平坦的部位就是在背部,前面的皮更是不能做,因为皮肤有皱折而且每个人都凹凸不平,所以做人皮灯笼一定都是背部的皮。 一个女人的皮肤只能做一个灯笼,每个灯笼进了有一个编号,代表着一个人,这是他收藏的记忆,每次抚摸这些灯笼,他就会想起那些被侮辱的女人。 他有时将这样的灯笼作为最贵重的礼物送人。 二十七个人在井原公馆的大厅席地而坐,这是井原紧急召回的、能够及时赶回来的人。每个人都穿着宽大的和服,带着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人皮灯笼,灯笼照射出昏暗的灯光,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阴暗的凶光。 他们将要做的事,是如此的阴暗的,如附骨之蛆般疯狂。 他们都恶狠狠地盯着沈香亭,唯一一个软趴在地上的人。沈香亭听到荒木死讯之后,吓掉了魂,立刻躲藏到了乡下,被日本的密探发现,抓了回来。 如果揣测沈香亭的心理,你会发现他的心底有一种强烈的情绪:恐惧。他似乎不相信一切,时时想着如何生存,时时准备逃亡,他被恐惧深深支配。 井原盯着沈香亭说:“相片怎么流出去的?” 沈香亭终于说了实情,是荒木说服他,表面上烧毁了相片,暗中将胶卷底片以100大洋的价格,卖给了《申报》,他得了30洋,荒木得了70大洋。 反正荒木已经死了。 死无对证,随便怎么说都行。 真实的情况是,他在抄王三家的时候,独自发现了底片,独自藏起了胶卷,后来独自得了100大洋。这些钱是李玉龙支付的,他通过包伟,找到了沈香亭,威逼利诱之下,得到的。沈香亭当然不敢说真话,拉上荒木,反正死无对证。 包伟这次没有收李玉龙一分钱。 井原面无表情地看着瘫软在地、本来还存有一丝侥幸、不时面露惶恐不安之状的沈香亭,他微笑着说:“我给你说过,我们这行有头有脸的人讲话做事是很注意的,吃人肉是要用刀叉的。” 沈香亭惊恐的全身发抖,不停求饶、苦苦乞活。 井原命令说:“把这个人拖下去,把他的心挖出来,我们吃生心片。” 立刻,两个人将沈香亭拖了下去,一会传来了沈香亭声嘶力尽的惨叫声,叫声无比凄惨。 他被活活挖心。 少倾,心片送上来了,每人一个磁盘,一把刀叉,上面薄薄的一片。井原和二十七人分食,他们吃的很慢,很文雅,很享受。 井原赞叹:“真的是美味啊。” 井原受土肥原贤二、河本大作的邀请,准备前往东北,暂时避避风头。他在走之前,要把那个日本女人搞到手。 他准备把那个女人带去东北。 曾为关东军高级参谋的河本大作等少壮派军人无视国内陆军中央部的意见,执意暗杀“不太听话”的中国奉系军阀张作霖。他就是策划皇姑屯炸张作霖专列的幕后黑手,1916年始,河本大作作为情报军官,就曾以参谋旅行的名义到中国成都等地进行情报搜集,在那里与井原相识。 奉天的日本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为日本侵华头号间谍,西方称他为“东方的劳伦斯”,中国人则称他为“土匪原”。他是中国通,熟读《三国演义》、《水浒》,会说多种方言,一口流利汉语带北平口音。 他正在策划一个更大的惊天阴谋,所以力邀井原去奉天。日本人脑子一根筋,他们解决一个麻烦的办法就是再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 这两人都和井原臭味相投。 他曾经送给这两人每人一个灯笼,知道缘由后两人爱不释手。 井原一向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如果不能,那就加钱。 突破口在经营咖啡馆的沙逊老人那里,他用重金收买了此人,并答应,他只要女人,事成之后,温政所有的财产归老沙逊。在重利面前,这个犹太人华人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很快出卖了袁文。他告诉井原,袁文的准确所在地,就是筱记永盛烧坊。 他们的计划就在明天凌晨三点钟,人们在梦乡中的时候动手。 为了不惊动其他人,他们准备尽量用武士刀。日本武士和浪人对于刀有一种迷之自信,从甲午战争开始,他们特别沉迷于用刀砍下支那人头颅时的快感。 刀已檫亮,凌晨即将畅饮支那人的血。 除了那个女人,他们将杀光糟坊的所有人。 鸡犬不留。 沙逊老人将糟坊这条街上,几处袍哥的外围据点在地图上一一提前指给了井原,这些据点形成了三道警戒:开明书店是第一道,棺材店是第二道,蕊玲绸庄是第三道。 这些经营者,均是袍哥。 他说:“今夜,熊老板庆祝大婚,众人都要去喝喜酒,糟坊最不缺少的就是美酒,他们很多人都会喝醉,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他交待说:“很可能还有流动哨、暗哨,这些人一般装成乞丐、小吃摊主,凌晨还见到这样的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井原闻言,大喜,进一步对他诱惑说:“事成之后,这些袍哥所有的财产、店铺,都归你,以后,你就是这条街的主宰。” 沙逊大喜过望。 他对着那个面瘫的表情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你的良心,大大的好!” 第36章 新婚大庆 三十六、新婚大庆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 温政带着新婚的袁文回到了筱记永盛烧坊,七叔由衷的欣喜,吴妈看到王昂平安归来更是心花怒放,念了几遍“南无阿弥陀佛”,喜滋滋地忙着去做吃的犒劳大家。 温政带回来的,还有那一小坛温谷坊酒。 王昂有些落寞,却开始变得沉稳了。年轻人清澈的眼神,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勇敢、坚毅。 五爷也来了,王昂记得他曾经说的话:“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光宗耀祖,如果你怕狼,就不要去养羊,没有胆量,就不用出来闯荡江湖。” 他说:“成长的代价在于,人总是跌落在同一条河里,等你不停的跌倒,不停地起来,直到有一天你出来了,你就成长了。” 袁文笑吟吟地看着王昂,王昂无语看天。 天空忧郁。 糟坊一片祥和、欢乐、喜庆。 温政亲自去给四邻发了喜糖,晚上又大宴众袍哥宾客,大醉。 他们值得庆祝。 他和袁文终于组建了一个新的家,一个避风的港湾。 中国刚刚经历过近代史上规模最大、耗时最长的军阀混战之中原大战,战祸所及,满目疮痍,民不聊生,能够暂时有一个家,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糟坊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们彼此相拥,从对方的体温感到,只要实际处身于那间屋子,就不会有灾难临头,这是他们的避难所、安全屋。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让人安心了。 这一晚,很多人睡得很香,很沉。 危险已经来临。 夜风在呼啸。 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冷冷清清,一片死寂。 夜渐深,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威斯敏斯特乐曲的钟声,准点时,一刻的时候,听到的是一节音乐,半点的时候两节,三刻时三节,整点时就是完整的一首曲子。 老上海人只要听乐曲的长短,就知道是几点钟了。 凌晨三点钟到了。 日本人一向很守时。 杀人都很守时。 一个躺在街边半睡半醒的乞丐,忽然看到一群黑色的浪人幽灵般出现,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寒光闪闪的武士刀,杀气腾腾。他以为看花眼了,揉了一下眼睛,却看到一把刀向他兜头劈来…… 开明书店就在这条长街的起始处,来糟坊的人首先会经过这里。晚上只有一个年轻的书僮守店。温政和流星、柯大夫曾经利用这个书香满屋的地方,交换情报。 两个浪人悄悄用短刀拨开了门后的插销,蹑手蹑脚溜了进去。书僮的鼾声从屋里传来,两人一左一右举起了刀。 杀一个书童,对于他们来说,太容易了。 这只是今晚大屠杀的开胃菜。 床上的书僮却忽然睁开了眼,两个浪人怔了怔,书僮笑得很愉快:“你们怎么才来了?我等你们很久了。” 话音未落,背后刀光闪起,两颗头颅一瞬间飞了起来。老张站在身后,轻抚大头刀,断线的血色玉珠顺着刀锋流下,滑落在地上如同一朵朵绚丽的花朵,他轻叹:“鬼头刀啊,鬼头刀,你终于饮了日本鬼子的血啦。” 他只用了祖传的一招,一刀挥下,就砍下了两颗头。 他杀人,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他双手把刀举过头,神色庄重,和书僮一起向天跪下,虔诚地告慰祖先:“老祖宗,你睁开眼睛看看吧,刽子手世家今天终于杀鬼子了。” 等外面沙沙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老张从大门走了出去。 有人的地方,就有棺材铺,就如同有人的地方就有书店一样。这里后院住着一大家子人,这家棺材铺里,除了卖棺材之外,还卖一点香烛、锡箔、纸钱、花圈,还有为死人做的纸扎的房屋、纸车、纸家具、纸牛马。 这些都需要人。 做寿衣、为死人化妆,甚至可以穿起道衣拿起法器来作一场法事,画几张符咒,胡乱念几场经,死人身上还有很多东西都可以赚钱的,如果实在没有钱,这里还可以用一床破凉席给你,包裹亲人尸体下殡葬。 这个棺材铺的生意一直很好,因为乱世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死人。 棺材铺居然没有关门。 也许,小偷都从不光顾这里。 棺材铺是悲伤的地方,糟坊的二楼上却有一个女人笑眯眯地看着一个男人,男人躺在床上,被袁文拉起来:“我们喝酒。” “我醉了。” “你装醉。” “我没有。”温政说:“大半夜的,不要疯了。” 袁文大咧咧地抱出了那坛极其稀少的温谷坊酒,温政立刻被吓醒了:“你要干什么?” “我要喝酒。” 袁文拿出两只质地光洁,色泽斑斓,宛如翡翠的夜光杯:“葡萄美酒夜光杯,虽然我们喝的是白酒,第二杯酒,我们不用碗,用杯。” 她给两人分别人倒了一小杯。倒入美酒之后,夜光杯酒色晶莹澄碧,尤其皓月映射,清澈的玉液透过薄如蛋壳的杯壁熠熠发光。 她把面前的一小杯酒一饮而尽,然后郑重地说:“第一碗定缘分,第二杯酒,我们定生死。”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是的。” “好,我们定生死。” 温政服了,他拿起面前的一小杯酒,一口喝干,豪气冲顶,大笑。 棺材,又叫老房,是人死了以后住的地方。 三个浪人冲进了棺材铺。这里住着三个壮年亲兄弟,一对老父母,三个媳妇,十一个子女,一个三代同堂的家族。 三个浪人杀这些人足够了,他们非常有信心。 他们是来灭门的,对于支那人,他们真的没放在眼里。带头的浪人叫睛川,他一进铺就发觉有些不对劲。铺中央放着三具崭新的棺材。不多,也不少,正好三具。 这三具棺材为谁准备的? 角落里一床破凉席包裹着一具死尸,两条脏兮兮的赤腿露在外面,几乎没有装殓就等待下葬。 乱世,人命如蝼蚁,有一张破凉席已是奢侈。 空气中弥浸着死亡肃杀的气息。 一个浪人杀人心切,冲在前面,一具棺材厚重的盖板忽然飞起,从空中砸在他的头上,砸得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这具棺材里却空无一人。 另一个浪人冷笑一声,忽然“哇哇”大叫一声,一刀劈开了另一具棺材,他对这一击显然极有把握。棺材可以装死人,当然可以舒舒服服装进一个活人,如果要藏身,棺材里无疑是最好的。 刀光飞挥,木屑纷飞。盖板在刀光下瞬间碎裂。这一刀用尽了精华,这一次绝对不会失手。 里面却是空的。 这个浪人的心沉了下去,刀势运老,收手不及,就在这一瞬间,最后一具棺材忽然飞起,棺底之下忽然飞跃出一条黑色的人影。 ——人原来是藏身在棺底。 这个浪人眼看着这条人影飞起时所带动的寒光闪电般刺向他的心脏,却已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余力。 两个同伙顷刻丧命,睛川惊吓得肝胆俱裂,武士刀挥舞,护住全身,欲转身退出,脚下却一个踉跄,破凉席包裹着的死尸,忽然挥出一把刀,从下面横扫千军,砍断了他的双脚。 他的惨叫声,连死人都能叫醒。 第37章 手刃仇人 三十七、手刃仇人 蕊玲绸庄的阁楼上,住的都是做裁缝的女人,老板娘是袁文来之前,一条街公认最靓的女人。她做的旗袍,也是公认比霞飞路的老牌店做的地道。 如狼似虎冲去绸庄的浪人特别多,都要争抢花姑娘。两个浪人从窗口潜入,七、八个浪人迫不及待地破门而入。 有女人抢的时候,他们都忘记了危险。 黑暗中,老板娘、吴妈、王昂早就等候在里面,开始大开杀戒。尤其王昂,手舞双刀,刀长五尺余,手腕运动,开锋甚长。其刀飞,通身如雪,无间可击,简直是大杀四方。 井原感觉事态严重。 黑暗中惊叱惨叫之声不绝,也不知有多少同伙已落入了对方的陷阱埋伏。 余下的人进退失据——他们已经回不去了——等井原公馆所有的人都进入长街之后,第一道开明书店就变成了断后,变成关门打狗。老张提着鬼头刀,威风凛凛立在街口,如同天神下凡,阻断了一切逃走的可能。 温政的命令非常简单有效直接:“绝对不能让一个井原公馆的人活着回去!” 七叔、五爷带着一众袍哥精锐,分别从街道两旁隐藏的楼顶、屋檐、阁楼、电杆、大树飞身而下,从天而降,杀向大街上井原公馆余下的一众浪人,如滚滚浪潮一般瞬间席卷长街。 浪人们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已经被吊在铁钩上的死鱼,只有任凭别人的宰割。 从来都是他们去屠杀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也是最后一次。 井原冲到糟坊大门前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糟坊大门紧闭,他独自止步于门前,忽然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街上,街上所有人忽然消失了,包括但不限于所有的尸体,所有活着的人,所有能行动的动物,一瞬间凭空消失的干干净净。 仿佛这场大战根本没有发生。 井原背脊发冷,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个人的绝望。 四周寂静,糟坊的大门静静地忽然洞开,里面灯光缓缓亮起,袁文慢慢地浅步走了出来。 只有她一个人,她的眼神冷如冰霜。 她的手里有刀。 刀在灯光下,和她的眼神一样冰冷如雪。 井原脸色惨白:“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是的。” “你们居然有埋伏。”井原说:“你们事先是怎么知道我的计划的?” “其实很简单,就在沙逊老人身上,为了布这个局,我们事先花了很多心思。”袁文说:“因为是我安排他故意背叛我的,他们夫妇其实一直都对我忠心耿耿,从未改变。” 井原苦笑,不太相信,因为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他不相信有人能不动心。 “你之所以会上钩,是因为你不相信人世间还有忠诚,还有信任。”袁文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你一样。” 她说:“你除了好色、凶残之外,就是利令智昏,刻薄少恩,反噬自身,归根结底就是愚蠢,你总愚蠢地以为所有人都会不反抗,都会任人宰割。因为这个世界上还存在一种‘达克效应’,就是越愚蠢的人,越是会高估自己,不觉得自己无知。愚蠢如你,就像泼到马路上的一盆水。它一定要攻占所能遇到的全部智力洼地。凡是不应该干的事情,每件必干;凡是应该干的事情,一件不干。” 井原说:“沙逊用手杖内藏的利刃刺伤杨公子,也是故意的?” “是的。”袁文盯着他,说:“不这样,你怎么会相信沙逊?你怎么会上钩?” 井原并没有逃避她的目光,心里反而觉得有一种残酷的快意,一种自我解脱,他大喝一声“八格”,刀走直线,刀势凶猛,使出了“一击必杀”,妄图利用瞬间高速的攻击对敌人造成出其不意的打击。 但他错了,他遇到的是袁文,一个比他更懂刀术的人。 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井原其实内心充满了恐惧,越凶残的人,绝望的之下越恐惧,越怕的要死。因为他知道自己有罪,知道受害的人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做过坏事的日本人尤其如此。 袁文轻轻一扭身,躲开了这一击,她不退反进,先“逆风行”,轻灵如蛇行,然后一招“天隙流光”,怀剑轻轻一送,就刺入了井原的腹部,简捷、有效。 她用的是古流居合术。 井原望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缓缓倒下,鲜血从腹部喷射而出。 既生于不义,必死于耻辱。 这个罪大恶极、人神共愤的人终于死了,死有余辜、罄竹难书。对不起,说错了,这个人都不能称之为人,我们可以叫他人形物体。 袁文淡淡地笑了笑,收“兰”入鞘,抹了一下秀发,显得说不出的妩媚。 她蓦然回首,糟坊,灯火处,隐约有温政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当千万颗星星闪耀时,也能带走黎明前的黑暗。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依稀再次响起,黑暗渐渐远去,黎明快到了。 一切终于结束了。 几天之后,李玉龙听到了这一场大战的消息,又是激动又是遗憾。激动的是,终于可以告慰赵玉兰、王东东、王三等死去的人们,遗憾的是,自己没能亲自手刃井原。 这几天,他被派遣去做别的事情,他护送柯大夫出了上海。温政听到柯大夫安全离开上海,也很欣慰,他对李玉龙说:“之所以没有派遣你参加这一战,是因为柯大夫的安全同样非常重要,他为我党做出了很多重大的贡献。” 李玉龙当然理解。 “我不想过多暴露红队的实力,我要保护组织,下一步与国民党的斗争还需要同志们。所以,我让手下的袍哥来完成此战。”温政说:“袍哥中,我也在发展自己的同志,王昂表现的非常勇敢。” 李玉龙很喜欢这个人。 “井原死在袁文手里,其实是最好的结局,让她也报了仇。”温政说:“日本人即便知道了以后,也会很尴尬,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来,也不会大肆宣扬。” 日本人是一个欺软怕硬的民族,况且跑到闸北去砍人,自知理亏。消息慢慢地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闸北闻之的民众无不振奋。 一夜间,糟坊名震上海! 温政拿出了几张通行证,交给了李玉龙:“这里有国民党的,也有英租界的,也有法国人的,日本人的这一张,是通过袁文搞到手的。” 他严肃地说:“下一步,我们的任务,就是安全护送军火到苏区。这个任务会异常的艰难,凶险,我们要有牺牲的准备,要作最坏的打算。” 李玉龙挺直身子,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温政如此的担忧。 温政说:“柯大夫临走前,给了一批药品,我们也要同时送到苏区。” 苏区的艰难,李玉龙深有触动。 温政说:“这段时间,我们先接待一个傻瓜。” “你没弄错吗?一个傻瓜?” “是的。” “谁?” “一个绰号叫傻瓜的人。” 李玉龙笑了,脱口而出:“范哈儿。” 第38章 九一八之夜 三十八、九一八之夜 “哈儿”在四川话里的意思,就是傻瓜,就是瓜娃子。 这年秋天,四川军阀之一的“范哈儿”范绍增到了上海,他13岁时加入袍哥,后来还加入了同盟会。 他是四川袍哥一堂口的堂主,青帮头目、上海三大巨头之一的杜先生亲自接待。 温政带着他这一堂口十排的首脑全程陪同,安排下塌沙逊大厦内富丽堂皇、顶级豪华的华懋饭店,欢迎仪式就在这里举行,沙逊爵士等众多上海滩名流云集,一时盛况空前。 华懋饭店,这里有用花岗岩石块砌成的外墙;金字塔式绿色铜瓦楞皮的尖塔楼;旋转式厅门;宽敞的大厅和走廊;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和立柱;古铜式老式灯具;装饰\"拉利克玻璃\"灯饰;独一无二的九国套房。 作为“外滩的天际线”,上海最时尚的地方之一,这里有中国最早的电梯和卫浴,大厅后来叫汇中厅,1911年,孙中山赴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途经上海出席欢迎大会,在此提出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着名口号。1927年,蒋介石、宋美龄在这里举行订婚典礼…… 范绍增是为军火而来。 空蝉计划最重要的部分开始了。 袍哥组织不像别的帮会组织那样,有一个从上到下的层级关系,每个袍哥组织都是相对独立的组织,互不统属,按照“仁、义、礼、智、信”和“威、德、福、智、宣”,自行开设山堂或公口,聚集势力,不存在行政或经济上的从属关系,各袍哥组织之间是一种平行的即“横”的关系,正因为公口的独立性,所以,温政、杨森、范绍增在袍哥中的地位是大致相等的。 这点同青帮的区别就特别明显,青帮是一个“纵”的组织,按班辈分前辈后辈。参加青帮拜师如父,收徒如子,师徒如父子,兄弟如手足,内部等级辈份森严肃。 温政来上海后,受到过青帮的一些影响,但更多时候,糟坊就如同一个大家庭。 温政之所以能够同时为对立的军阀杨森、范绍增等购买军火,和他的袍哥堂主身份有关,也同四川军阀的特性有关:就是不赶尽杀绝,留有余地。四川军阀每次打仗,打赢的一方,从来不做穷寇之追。 四川是一个盆地,有封闭的一面,军阀们很多都是沾亲带故。川军最牛的刘湘手下的财神刘航琛说过,四川军阀混战,打赢的一方,在战胜之后必定会做三件大事,第一,拜望败将的父母,把他们安顿好;第二,打电报给失败者,不要跑了,因为自己已不再追赶;同时又告诉失败者,他的家人平安无恙,说“伯父母大人,当小弟侍奉”一类的话;第三,进城安抚百姓,赐予恩惠。 所以,民国时期,四川大小战事400多起,但对地方的破坏并不大。只有外来的军队,才会大打出手,每逢这种时候,四川的各种势力就会联合起来,一起驱逐外来势力。 正因为战争的烈度不大,所以,四川的闲人们,有时候居然会去观战,跟后来看足球比赛一样有瘾,起哄架秧子的劲头,比对阵双方的士兵打仗的劲儿还大。 就这样,从北洋时期,打到国民党当家,原来最不起眼的刘湘,变成了势力最大的军阀。 在刘湘的提议下,川军罢战了。各个军阀,依照自己的势力大小,划成防区,而川中最大的财源自贡盐井的收益,刘湘也不独吞,而是大家依照份额分润。连势力最小,原本可以被轻易吞掉的刘存厚,也分了一块川北的穷地方安身。 从那以后,大家就不再打了,各守各的地盘,安稳地过日子。 川军后来在抗日中奋勇杀敌,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书写了最光荣的一页,此为后话。 糟坊一战,温政威名远播,名震上海滩,众人无不对他刮目相看,杜先生也对他私下直竖大拇指,赞叹有加,引为知己,以后对他做的事更是大开绿灯。 所以,当他和范绍增一起出现在大厅,众人纷纷鼓掌,这其中就有刘君册。他要利用这次机会,和乌鸦接头,他有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乌鸦。 同时知道白金夫妇潜藏在贺公馆的的,除了柯大夫,还有两个人有嫌疑,他们一起去拜访了贺公馆。 一个人是调查科前科长张道藩,一个人是国民党中央驻沪特派员刘君册。 来的路上,刘君册察觉自己被跟踪了,走在街头上,后面仿佛跟着一隐形人,而回过头,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并不知道,他已经被一个女人盯上了。 跟踪他的就是邬文静,同时,她还通过侦缉队电讯处对他进行了秘密监听。 邬文静以一个特工特有的敏感和嗅觉,认为他有重大嫌疑。张道藩可以排除,那么,另一个嫌疑人,就是他了。 她不会放过任何嫌疑人。 以刘君册的身份,如果她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这是一条大鱼,通过这条大鱼,可以找到乌鸦。 贺军很着急,出伏行动进展缓慢,邬文静却对他说,好饭不怕晚,不急一时。 温政看到了人群中的刘君册。 他和杜先生陪同范绍增,向他一一介绍来的嘉宾,介绍到刘君册的时候,他特别说明:“这是国民党中央驻沪特派员,他同英巡捕房政治部西人探长兰普逊、帮办谭绍良、淞沪警备司令部钱大钧关系非常密切,这次军火的事,帮了不少忙。” 范绍增不由另眼相看,对刘君册高看一眼。 邬文静不动声色地远远看着这一幕,她现在的身份,是一名交际花。她可以熟练地由卑微的暗娼变为风情万种的交际花。如果有需要,她甚至可以变成一个苍老的农妇,或者你的邻家少女。 跟踪是一门极需耐心的技术活,并不是分分秒秒都要跟在一个人后面,而是有时出现在前面,有时在远处,甚至有时就在阴暗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等待。 尤其不能让对方发现。 这就需要不断地变换身份,甚至化装。 邬文静无疑是最具天赋的特工之一。她并不漂亮,并不出众,仅仅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人。 她是那种你看一眼就会忘记的人,她认为只有“不像间谍的人才能成为最好的间谍”,隐蔽情报人员最好做到“普通化”和“正常职业化”,而“特殊化”反而是个大忌。 同时穿着和日常行动,最好与社会上普通百姓保持一致,不能奢华的过于引人注目,也不能寒酸到令人生厌,一句话,就是符合自己的身份。 她混在一群交际花中,一点也不醒目。 但是,温政只在人群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如同受到化学反应一般,记住了这个女人。 他同样有残酷斗争中积累下来的敏感和嗅觉,这也是特工的识人术。他在苏联“契卡”受到过严格的近乎残酷的训练,要求能在一群人中,不管这个人如何伪装,迅速找出最具危险的人。 只有找出危险的人,才能避开危险,才能生存下去。 人,才是最可怕的。 邬文静也注意到了温政,作为今晚众星捧月的主角之一,注意到他是很正常的事,但她注意到,刘君册俯身的时候,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这本来是这种场合应酬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温政安排在这种人多的地方见面。 但她懂唇语,读懂了两人的这几句对话: “有特务。” “什么情况?” “有人在监视我。” “你知道是谁在监视你吗?” “不知道。” “你不会是误判吧?” “绝对不会。”刘君册说的很肯定:“我的第六感很准的。” 温政沉默。刘君册并不是中共特工,是他在日本留学的同学,是他发展的情报来源。如果刘君册出事,对组织是重大的损失。等介绍完嘉宾,范绍增开始讲话,温政不动声色地朝卫生间走去,一会,刘君册也跟了进来。 确认卫生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刘君册终于说出了他的重要情报:“日本人要在东北动手了。” “什么时间?” “九月十八日。” “就在今晚?” “是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君册表情很严肃:“昨晚和几个日本军官喝酒,几个喝醉了的日本军官说的。” “几个人都这么说?” “是的,他们喝醉了,在我面前炫耀,说几天就可以拿下东北,说张学良看到一把木剑就会发抖。”他说:“有个日本军官说:张是一个只会躺在床上抽大烟的二流子。我不用拔剑,只用竹刀就足以吓退张学良!” 这是特别重大的情报。 温政当然要求确认:“你确定?” “当然。一个人喝醉的时候,往往会吐露真言。一个人在炫耀时候,也可能说的是真话,那么,一个人在喝醉之下,炫耀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相。”刘君册认真地说:“他们的表情、动作告诉我,他们说的,一定是真的。” “你告诉了上海驻军没有?” “当然,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不说?我还立刻向南京方面作了汇报,他们将信将疑。”刘君册补充:“我很着急啊,我们也是中国人啊。” 温政拍了他一下,表示肯定。他深感东北事态严重,仿佛听到了东北的炮火声。他一出卫生间,立刻向流星说了一下情况,请她立刻向上级汇报这个情报,流星马上去楼上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温政悄悄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杜先生和范绍增,两人听后,均是脸色一变,杜先生也匆忙上楼,打了几个电话。 繁华的大厅已经暗潮涌动。 第39章 醉生梦死 三十九、醉生梦死 邬文静却笑了,她仿佛看到了猎物。 温政这次没有带袁文,他带的是流星,给流星一个公开的身份,便于她的隐藏,人们都叫她“温太太”,她只是微笑,既不反驳,也不承认。 时光过的很快,袁文快临盆了,温政心里一直在惦记着她生产的事,吴妈一直守在她身边,做接生婆,民国时,大部分女人是在家里分娩。吴妈并不喜欢袁文,对她有成见。七叔对吴妈一人在袁文身边有些不放心,提醒温政,温政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但他让七叔去请了医生、护士在家里看护,又让老张准备车,紧急时可以随时去医院。 盛大的舞会开始了,东北巨变在即,上海繁华之地却依然一片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温政感觉有些悲伤,戏却要演下去,他示意流星去请范绍增跳舞,他自己去请了邬文静。 邬文静有些突然,旋即笑了。 两人翩翩起舞,互相近距离的打量对方。 温政问她:“小姐贵姓?” “你就叫我蝴蝶吧。” “艺名?” “嗯。” “你很特别。” “我吗?”邬文静有些吃惊:“我很平常啊。” “今天来的人注意力都在杜先生、范先生和我身上,只有你一直在关注刘君册先生。”温政说:“你在和我跳舞的时候,也在注意他。” “是吗?”邬文静笑了笑,用笑来缓解她的不安:“你这么认为?” “刘君册长得也不帅,又不是今晚的主角。”温政说:“你是不是在监视他。” 邬文静静静地听他说话。 “你左手无名指的地方,有结婚戒指戴过的痕迹,很新的一圈,说明你进来之前才刚刚取下戒指。”温政说:“你平时一直戴着婚戒,你夫妻感情应当不错,家庭稳定。舞女很少有家庭幸福的。”他说:“你的右手食指关节处有茧,女人很少在这个地方有茧。” “这是我缝补衣服留下的。”邬文静反问。 “不是,缝补衣服产生的茧会是食指上面,而你这是食指中间。”他说:“这是经常扣动扳机,练习枪法才有的。” 她的舞姿依然轻灵,身轻似燕,身体软如云絮,双臂柔若无骨,步步生莲,如花间飞舞的蝴蝶。 温政由衷地说:“你跳的很好。” “谢谢。”邬文静说:“这是我的专业,我要靠这个吃饭。” “你不是靠这个吃饭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身上应当有枪。”温政说:“你穿的是旗袍,身上带枪的话,最佳佩戴的地方,是大腿外侧。” “你要不要搜一下?” “不用。” “真的不用?” “真的。”温政说:“我不是警察,我没有这个权力。” 邬文静柔柔慢慢地说:“如果我是警察呢?” “你不是。” “为什么?” 温政认真地说:“因为你的舞跳的实在太好了,没有一个女警察会跳的这么好。” 一曲终了,温政松开抱她腰的手,很绅士地分开。两人谈话中,暗藏杀机,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等跳完这曲舞,她却发现,刘君册不见了,已经不辞而别,悄悄消失在人群中。 她看了温政几秒钟,眼中闪着寒光。 她却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两只眼睛会眯起来,弯弯的,里面却似有一把刀。 她快速地走了出去,消失在一群交际花之中。 王昂忽然小跑过来,大声说:“老板,糟坊来电话,夫人快生了。” 温政立刻叫来五爷,让他照顾好流星,同时嘱咐了流星一下,然后向杜先生、范绍增等人作别,这种情况,大家当然理解,当然没有人留他。 杜先生示意大家尽情地玩,尽情地跳舞,然后请沙逊爵士、范绍增上楼,在一个房间谈事。房间里放着一桌麻将,有一个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个人,就是贺军。 杜先生给范绍增介绍了一下,沙逊爵士和贺军是老相识。 “有赌局啊。”范绍增豪迈挥手:“油锅里的铜板,能不能捞?” 贺军笑了:“多了就捞,少了不捞。” “捞了烫手。” “你不会砸了锅?” “砸锅?” “对,翻来翻去,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范绍增大笑。 打麻将在上海又叫“竹战”,早有小厮进来送茶点,送湿手巾,四人分四方坐下,开始打麻将,作为上海首富的英国人维克多·沙逊爵士目光深邃,笑容中透着一股自信冷峻的味道。 他们一边磋牌,一边闲聊。 聊着聊着,聊到了沙逊爵士的生意上。 沙逊爵士说:“我做生意很少失过手,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众人当然想知道。 “做生意是有风险的,投资稍有不慎,就会血本无归,感知风险的能力真的很重要。” 贺军问:“爵士,你是如何做的呢?” 沙逊爵士说:“我做生意有个原则,就是第一眼原则。” “第一眼?” “是的,做生意就如同相亲,就是第一次见面,如果看这个人不顺眼,感觉不好,就不要和他交往,就不会和他做生意,更不会放款给他。” “有的人看着老实,但总感觉那里不对,有的人看着诚恳,但眼神闪烁,有的人看着童叟无欺,但总感觉让人不不舒服,这些人就要注意了。” “所以,舒服很重要。如果你看见一个人让你不舒服,一定要离开。如果你到了一个地方让你很不舒服,一定要离开。如果你到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见到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人,你要立刻离开,一分钟不能耽搁。” “人的第一感觉是非常重要的。哪怕周围一片寂静祥和,风险都可能无处不在。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人。” 听得三人连连点头,范绍增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不要讲。”一旁的杜先生笑了:“如果一句话你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那就不要讲。” “格老子的。”范绍增也笑了:“那就不讲嘛。” 杜先生一生信奉的是“刀切豆腐两面光”,曾经的三餐不继,贫穷困苦已然成了记忆,在日后人生中,他威震上海摇身一变成了上海名流,再没有人谈起他的小混混时代。 成为大亨的他并没有骄横乱为,反而为人十分恭谦慎独,无论是金融巨子,还是穷魄子弟,只要有才有能,都尽力结交,养为食客。 第40章 行贿的交易 四十、行贿的交易 杜先生之所以这么说,是顾虑到贺军的身份。 贺军何等聪明之人,当下心领神会:“今天没有外人,大家都是朋友,大家畅快说话,敞开了说。” 杜先生说:“人可以不识字,但不能不识人,沙逊爵士说到我的心里去了。我看人也有一个心得,就是不沾烟酒者皆自私,一般不可托终生!”杜先生开始抛砖,看了看贺军说:“做人有三碗面最难吃:人面、场面、情面。钱财用的完,交情吃不光。所以别人存钱,我存交情。存钱再多不过金山银海,交情用起来好比天地难量。” 贺军引上了玉,当即拍了拍胸,表态:“只要是朋友的事,上海市公安局、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一定全力配合。” “好,就要哥子这句话。”范绍增一拍大腿:“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今后诸位有用得着我范哈儿的,我绝不含糊,哪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杜先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锦上添花的事情让别人去做。我只做雪中送炭的事情。”他笑着招呼大家:“出牌,出牌。” 四人哄笑,相谈尽欢。 杜先生一边打牌,一边将温政为范绍增采办军火的事给贺军原原本本地说了,并说:“楼下停的一辆崭新的福特汽车,就是温老板送给你的见面礼,一会我让人给你开到家里去。” 温政一出手,就是重礼。贺军当然知道一辆福特汽车的份量,足够买一套宅子了,他心里很高兴,对这位温先生立马有了好感:“请代我谢谢他,对了,他今晚怎么没有一起来玩麻将呢?” “他妻子临盆,所以先回去了。”杜先生盛赞温政:“一群人中最安静的人往往最有实力,而没有到场的人亦是如此。” “你说的是温老板?” “对。他是个真英雄,他做的事,让这个时代的人黯淡无光” 贺军胡了一把,赢了点钱,开心地说:“那就麻烦杜先生引见一下,我也久仰此人了。” “一定,一定。”杜先生用上海话说:“看破不说破,今就点到为止,侬自己去看去想。” 杜先生安排今晚麻将局的意义已到,当下四人开始说一些风花雪月的事,宾主尽欢。打了几圈牌,众人下楼,舞会正好进入尾声,杜先生、范绍增与嘉宾们一一道别,随后,贺军、沙逊爵士也告辞而去。 杜先生对留下来的范绍增说:“今晚还有一个真正的赌局,侬敢不敢参加?” “什么敢不敢的?格老子的,我喜欢。”范绍增好赌,大喜:“兔子不吃窝边草,窝边有草何必满山跑,我等不及了。” “好,爽快,今晚我们尽兴玩。”杜先生也特别好赌,两人兴趣相投,他一向自诩:“吃是赏功,赌是对冲,嫖是落空。”当下二人在一群保镖的护卫下,来到福熙路181号,直接进了包间。 这里的看场打手和门外的剥猪猡一改传统流氓身着短打、手戴戒指、卷袖开怀的打扮,而是四季身着长衫,打扮斯文,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形象。 范绍增在心里暗自嘀咕:“格老子的,流氓都装斯文了。” 他带了50万大洋来上海,这次来上海也没有着急回去,就在上海厮混着。 这笔钱有个缘由,是四川另一个军阀刘文辉给的。 刘文辉此时就在刘湘手下带兵。为了搞垮刘湘,刘文辉派人给范绍增送去50万大洋。他也不要范绍增反戈一击,只要保持中立即可,巨款就在眼前,范绍增想也不想,一口就答应了。可是送走了客人,他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旁的三姨太赵蕴华不乐意了,这样还怎么睡觉?于是开口问道:“翻来翻去,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范绍增一声轻叹:“油锅里的铜板,能不能捞?” “多了就捞,少了不捞。” 50万大洋可是不少呢! “捞了烫手。” 刘文辉、刘湘叔侄也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这真的是把范绍增的小心肝放在油锅里面煎一般难受。 “你不会砸了锅?” “砸了锅?” 三姨太太一句话,范绍增顿时如醍醐灌顶。 范绍增当着刘湘的面让手下所有弟兄向刘湘表忠心,还将刘文辉送来的50万大洋直接献给了刘湘。刘湘当真是欣喜万分,不但没有要这50万大洋。还让范绍增拿着这些钱去上海潇洒去了。 第41章 吴妈 四十一、吴妈 温政匆忙往回赶。 袁文顺利产下了一个女婴。他及时赶了回来,袁文看到他回来,很欣慰。 桌子上的收音机里传来了东北“九·一八事件”爗发的消息,温政愤怒难当,悲欣交集,既为母女平安感到欣慰,又为日军进攻北大营痛心疾首。他为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深深的担忧,仰天长叹,扼腕不已。 袁文母女都睡了,他独自一人来到书房,看着外面的黑夜,心潮起伏,怎么静的下来?一会,吴妈进来,给他端来一碗肥肠面:“老爷,你饿了吧,我给你煮了一碗面。”她原来叫他大佬馆,今晚却叫了老爷。温政一直强调烧坊众人平等,强调他们是一个大家庭。 温政感觉真的有点饿了:“吴妈,今天你接生婆做的不错,明天我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谢谢。”吴妈答应着,却不见喜色,仿佛有重重的心事,迟迟没有退出去。 温政说:“吴妈,你还有事吗?” “没有啦,没有……”吴妈嗫嚅片刻,却忽然一下子跪了下来:“老爷,我对不起你……” 温政仿佛知道什么,叹了一口气:“何必呢。” “你都知道了?” “是的。” “你知道了什么?” “你是日本人的密探。”温政扶起哭哭啼啼的她:“我本来一直不想说的,我不希望王昂受到影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袁文枪杀扬汤的时候。”温政说:“王昂的阅历、经验不足,我担心他的安全,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他说:“袁文第一次来糟坊的那天晚上,是你给她换的湿衣裤,是你亲口对我说,她身上什么也没有,连一根针都没有,她的枪又是怎么来的呢?” 他说:“后来,我想,只有一种可能,是你换湿衣裤的时候,帮她把枪藏起来的,她来糟坊找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 吴妈默默地没有说话。 “袁文身处险境,身上什么东西都可以扔,唯有枪不会,她要用枪保命,有枪才能保护自己,何况还是天皇御赐的镶嵌了黄金的枪。”他说:“你猜到我可能怀疑你了,为了转移视线,你故意杀了那只猫,让我把视线转移到七叔身上,因为你平时如此爱皮蛋,断不可能下杀手,而最符合条件的,就是七叔。” “嗯,是的。” 他说:“你为了划清和袁文的界限,故意装着不喜欢她的样子。所以,七叔才担心你做不好接生婆,七叔多虑了,他不知道,袁文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他问:“吴妈,你什么时候确认,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你派遣我和儿子一起去蕊玲绸庄的时候。” 温政点点头:“我猜到了,之所以派遣你去,是因为王昻一点也不知情,在他奋勇杀敌的时候,作为母亲,你一定会奋力保护他,所以,你才展示出了深藏不露的身手。” 吴妈也点点头。 温政问:“你是怎么认识袁文的?” “王昂之前,我还有一个儿子,生下来不久就夭折了,为了养家糊口,我去一个日本人的家庭做了奶妈。” “你是袁文的奶妈?” “对。” “后来,那户日本家庭训练了你?” “对。” “袁文在负伤的紧急情况下,来找你,说明你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们让你做袁文的密探,等她长大以后为她服务?” “对。” “蕊玲绸庄的老板娘告诉我,你用的是日本刀法。”他说:“那一瞬间,我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吴妈叹息。 温政说:“皮蛋其实并不是你杀的,一个只猫亲手养了多么久,怎么会没有感情?” 吴妈低头。 “杀那只猫的人是袁文,她想把糟坊的水搅浑,让我疑神疑鬼,怀疑七叔,怀疑身边的人,影响我的判断,让我出错。”他苦笑,同时也吸了一口冷气:“我也喜欢动物,一般人怎么下的了手,这个女人真是杀伐决断,心狠手辣。” 吴妈没有辩解,表情却承认了。 温政也叹了一口气:“你回去吧,继续做饭买菜,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今晚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袁文,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让王昂知道。” 吴妈不敢相信:“你不追究我?” “你不是井原公馆的人,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又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只要你不再做日本人的密探,不做坏事,我是不会再追究你的。” 吴妈知道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王昂,她内心激动,擦干眼泪,下楼去了。 有时候,宽恕是一种伟大的力量。 温政感觉,肥肠面真的很好吃。 第42章 火上跳舞 四十二、火上跳舞 不要去揣测人性,永无下限,小的时候怕鬼,现在想想,鬼有什么可怕的。 而温政还要与各式各样的“鬼”打交道。 这段时间他非常的繁忙,他在各个租界、华界之间穿梭,海关、税警、航运、淞沪警备司令部、驻军、青帮……军火交易涉及面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 杜先生给了他极大的帮助,他是公董局华董,这是华人在法租界最高的位置,他是要人出人,要力出力。温政通过刘君册,向兰普逊、钱大钧分别送了一辆车。沙逊爵士为了促成这笔生意,自然也是全力支持,打通英国方面各种关节。杨森、范绍增了解情况后,非常满意,温政在他们心目中的份量更加重了。杨森特意拍电报到上海,表示宽慰。 时光渐渐地流走,孩子已经满月,喝了满月酒,温政为孩子取名叫温婷,他非常喜欢孩子,不管应酬再晚,他每晚仍坚持回家,看看袁文和孩子。她们对他的依恋也越来越浓重。 温政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他和袁文常常用上海话交谈,有时,他看她给孩子换尿布,陪她在院子里走走,袁文产后恢复的很快,有时,也会谈到日本,那里的烂漫樱花、飞舞白雪。青粉浅色,包粽腌蒜。 他还和她谈起近期的工作。袁文也常常说说她的看法:“你做的不错,你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这些人来这里,都是为了求财,所以,你的进展很顺利。”她若有所思:“我有一种感觉,是不是太顺利了一点?” 温政说:“何以见得?” “一时我也说不清楚,你还是小心点为妙。”袁文担心地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越是表面顺风顺水的时候,越要防备水下暗流的涌动。”她说:“好的时候,我反倒睡不着,因为一旦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大家会很害怕,会措手不及;糟糕的时候,我反倒能睡着,因为只剩下一条路,要往上走。” 温政说:“对,很多情况确实是必须考虑的。” “千算万算,肯定不如天算。你阐述的‘必须考虑’之意,反过来说也是‘没有考虑’。”她说:“而对手,一定会考虑。” 温政忽然明白了什么,难道这个女人在暗示?他看着她:“你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没有。”她不承认,但是她分析了一下:“杜先生号称‘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但他也是‘四·一二事变’的急先锋、帮凶,当时,他手下的青帮,身着蓝色短裤,臂缠白布黑‘工’字袖标,从法租界乘多辆汽车分散四出。先后在闸北、南市、沪西、吴淞、虹口等区,袭击工人纠察队。” “同时,杜此人不顾黑社会十分注重的‘情义’,派其管家万林以‘有机密大事相商’为理由,通知上海总工会委员长、共产党员汪寿华到自己华格臬路的公馆赴宴,由此将汪寿华骗至杜公馆。汪寿华刚进门就被杜的手下架上汽车,拉到沪西枫林桥他们事先选好的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里杀害。” 她冷冷地说:“这样一个人,如果知道你在为苏区做事,他会放过你吗?” 温政黯然。 她说:“你是在走钢丝,在火上跳舞,有如被架在火炉上蒸烤,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粉身碎骨。”她补充说:“人性还有一个弱点,就是落井下石,到时,兰普逊、钱大钧这些‘鬼’靠得住吗?一旦暴露,如同按倒葫芦浮起了瓢,国民党、日军如蛆附骨,密探四布,挥之不去,你甩得掉吗?” 温政点点头,他当然明白所处的险境,但为了组织,他必须迎难而上,他没有退路。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沉默片刻之后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把孩子出生的事,告诉她的生父吧。以后,如果我万一有事,你们也有个归宿。” “我会的。按理应当让他知晓,但仅限于此。”袁文正色说:“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正如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未来如何,我们已经是一家人,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她说:“疼我入骨者,我事之以君王;轻我若尘者,我弃之以敝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不用纠结。” 时间真的是个好东西,它真的能淡漠人心,淡化记忆,随着时间流逝,原来的一切,都慢慢变得模糊不清,共同生活的点滴,曾经有过爱情,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忘,直到不再想起。 “只是有件事想告诉你,井原公馆已经变成了安西公馆,新的主人叫安西,这个人是领事馆的情报人员,井原公馆余下的人员由他把控,公馆原来发生的一切,他都会知道,也就是说,领事馆很快就会知道我在这里了。” 她强调了一下说:“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美丽女人,他内心确实有些患得患失,身在此地,离的最近,却又感觉离的很远。放大他们每一个人的内心,无不在挣扎。挣扎什么?说到底,他们眼中,还有故人,还有尘世,还有执念。难道他真的舍不得这个日本女人? 他和袁文真的能放下过去吗? 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第43章 深夜的高跟鞋 四十三、深夜的高跟鞋 温政出远门了,他和袁文告别,简单和七叔交待了几句,带上老张和王昂,就匆忙出门了。没有人知道他出门去做什么,连七叔都不知道。 温政深知空蝉行动的风险,笑着说再见,却深知再见遥遥无期。 他走的很留恋,也很决然。 内心百转千回,却没有回头。 他留给袁文的,是一个孤独的背影。 袁文生孩子前,管家七叔就为请了一位月嫂,月嫂照顾袁文和孩子无微不至,袁文很满意,准备让月嫂留下来长期带孩子,并给月嫂涨了工钱。 月嫂当时表示要留下来,孩子满月之后过了十几天,却忽然向七叔提出辞职,理由是晚上经常会听到,从糟坊深处传出诡异的脚步声。 她很肯定地说:“那是女人高跟鞋的声音。” 七叔不信,他怎么一点也没有听到?他劝月嫂不要疑神疑鬼,没有人能够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潜入糟坊,月嫂却一脸惶恐。 天亮后,他仔细地检查了每个角落,甚至可能藏人的所有地方,都一无所获。 由于长时间的失眠和恐惧,使月嫂不得不选择离开这里。七叔只当作是月嫂不想在这里干了,才找了这么一个特别的借口,于是安慰了月嫂后,同意了她的离开,但希望她要等找到新的月嫂后,才离开,月嫂答应了。 七叔看袁文和吴妈的眼神,有点怪怪的。自从温政离开之后,很多人看袁文的眼神都有这种感觉,如同看到怨妇毒蛛,让她深感世态炎凉。 大树不在,哪有阴凉。 她是个“外人”,是这里“高而不贵,近而不亲”的人。她内心真的希望温政快点回来,没有他在,她和女儿何能在此安身立命?但是她毫无畏惧,越是处境艰难反而越激起了她的斗志。 月嫂又告诉了袁文,袁文的表情和七叔一样,不信有这样的怪事。她说:“我晚上怎么没有听到?” 她请求月嫂不要离开,她愿意再给月嫂做长佣的机会,月嫂知道主人对她很好,心存感激,却更加恐惧。她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袁文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对于一个平常的人,内心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她询问了吴妈,吴妈也肯定地说,没有听到。七叔和吴妈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对于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这是怎么回事呢?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让七叔不得不重视起来,因为他九岁的外孙女由于总在课堂上打瞌睡,被老师通知了家长。 七叔一家在询问了一向乖巧的女孩后,女孩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原来,这个九岁的小女孩,之所以总在课堂上打瞌睡,是因为她在每天夜里,都会听到从糟坊深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女人的低语声。 正是这些声音,把小女孩吓得不敢睡觉,这才导致她白天上课没有精神,不过小女孩由于害怕家长责怪,才没敢跟家长说这件事情。 因为月嫂准备离开,七叔说月嫂编造了糟坊有人的谎言,所以小女孩只能默默地承受着恐怖的声音。 望着小女孩惨白的脸庞,七叔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管小女孩是不是因为受到月嫂要离开的影响而产生了幻觉,大家都决定要仔仔细细的检查一下。 如果宅院里真进了陌生人,想想都头皮发麻,不过当七叔再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于是大家只当作是小女孩出现了幻觉,安慰了一会儿小女孩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这一切,不过像一片小小的瓦片投到大水里,只在水面上略略掀起几圈微波。 袁文却警惕了起来。 第44章 恐惧 四十四、恐惧 已是深秋。 没有了夏的炎热和蝉鸣,送走了夏荷和萤火虫,银杏已黄,梧桐已金,落叶愁下,萧瑟、寂静、孤闭。 西风渐紧,夜已寒。 自从皮蛋离开之后,吴妈少了一个伴,睡眠更加不好,月嫂和小女孩的话,她不太信,但是,这晚,她忽然听到了女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微。她又仔细听,间或听到了高跟鞋走路的声音。 吴妈心里一紧,她悄悄起身,摸出枕头下的刀,出屋,女人的声音却忽然消失了,难道是幻觉?她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就在她准备回房间继续睡的时候,一阵猫的叫声远远的传来,如泣如诉,凄厉、哀怨、绝望,犹如皮蛋死前的悲鸣。 吴妈吓得魂飞魄散,一阵风跑回屋,将门关的死死的,跳进床上的被子里,用被子包住全身,尤是如此,她的全身仍然颤抖不已。 猫的叫声越来越近,仿佛就要破门而入。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她语无伦次,不停地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南无阿弥陀佛……” 猫的叫声余音绕梁,久久不绝。她吓得彻夜未眠,在被子里颤抖了一夜。 第二天,她告诉了袁文,袁文半信半疑。但一连几晚都是如此,吴妈快崩溃了。除了袁文,她又不敢告诉其他人。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鬼?” 但话是这么说,可时间来到晚上后,大家都睡不着觉了,因为有月嫂和小女孩两个人的证词,所以大家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脑袋中思考的都是那个未知的脚步声。 也正是因为大家都没睡着,终于在这天夜里听到了,从糟坊深处传来的脚步声,甚至隐约间,似乎还真的有一个女人在低声说话。 这可把众人吓得不轻,七叔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拿着马灯和武器,壮着胆子去检查,但是当他走了一圈之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七叔不由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后把大家都叫了起来,特别带着九岁的外孙女,在宅院里完完整整地转了一圈,目的就是告诉大家一切都是幻觉。 大家虽然在宅院上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但都觉得刚才的声音是真的,因为不可能每个人都出现幻觉,所以大家在回到各自的房间后辗转难眠,每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 并且,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大家经常能听到从宅院深处传来的诡异声音,可每一次当大家壮着胆子检查宅院后,都一无所获,这也把众人折磨得够呛。 于是,大家纷纷向周围的袍哥打听,附近是否发生了怪事,有没有陌生人来到这里,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不过大家并没有安心下来,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自己的宅院中似乎真的存在一个看不见的陌生人。 比如,七叔有一天突然在家中发现了一份,自己从没有订阅过的报纸,而且大家都说,不是自己带回来的报纸。 再比如,大家发现宅院中似乎经常被人翻弄,甚至大家还在阁楼上发现过被掐灭的烟头,而且在宅院外面围墙上,也出现了有人因翻越而留下的抓痕。 钥匙也经常诡异的丢失,七叔还在一个霜夜后的早上,发现了一串从大门里通向仓库的脚印,很明显夜里有人来过。奇怪的是,没有离开的脚印,没有出去的痕迹。 但是,当七叔询问三道警戒的袍哥时,袍哥们都表示晚上没有去过糟坊,更没有到过仓库,并且仓库也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糟坊出现异常的情况,却在长街上的袍哥中渐渐传了开来。 蕊玲绸庄的老板娘是女人,糟坊出现的陌生人也是女人,她显然有重大嫌疑。有袍哥去问她,惹毛了她,她生气了,扔下正在裁剪的尺子说:“老娘要偷人,会正大光明去偷人,犯不着晚上偷偷摸摸的去偷,老娘要偷,也要偷得惊天动地,青史留名来。” 那人笑了:“这个青,该不会是青楼的青?” “你不要看不起青楼。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分岁数。”她骂咧咧地说:“大佬倌不在家,要偷,老娘也要偷大佬倌那样的英雄人物。奶奶的,一般人,老娘还真的看不上。” 那人逗她:“大佬倌有什么好?” “大佬倌俊朗中带着一丝忧郁气质,举手投足之间更是具有独特的魅力……”她忽然泄了气,眼神有些迷茫:“算了,不说了,别人是有家室的人了……” 她黯然。 那人涎着脸:“老板娘,你嫁给我吧。” “侬不是我的菜。” 那人不甘心:“给我一个机会吧。” “就凭你?”老板娘怒目圆睁:“老娘我能玩得起,也能收得住,我可以专一到让人惊讶, 也可以花心到让人害怕,我喝过最烈的酒 ,也放弃过最爱的人 ,我可以像个疯子一样的玩,也可以像个爷们一样工作 ,更可以在家里做贤妻良母,一切的一切取决于你是谁,也取决于你如何待我, 女人千面,你给我的温度,决定我对你的态度,所以请不要站在你的角度看我,我怕你看不懂。” 她说:“滚!” 第45章 酒窖深处 四十五、酒窖深处 袁文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是唯一冷眼旁观的人,也是唯一晚上没有听到异常声音的人。 这一切不正常,引起了她的好奇。 她要找出真相。 真相也许只有一个,染坊里出来的没有白布。 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贪婪的自己,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在一个夜晚,孩子一直哭闹,袁文喂了奶,刚一睡下,就听到了女人走路的高跟鞋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分外清晰。“嘎哒嘎哒”,一个根子落地,一个鞋掌落地的声音,很拽,很嚣张,带着一种节奏起伏的韵律。 这种声音,心情好的时候也许听着会很舒服,对方是个你欣赏的人,也许会听的很舒服,心情不爽的时候,也许会很烦,对方是个你很恶心的人,也许会更烦。也许你就是不喜欢女人穿高跟鞋,那就也会很烦。所以,靠个人感觉。 她问月嫂,月嫂睡意朦胧,一脸懵逼,居然没有听到,她又叫来了吴妈,吴妈吓怕了,居然也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平时,就是这两人最先听到异常声音啊,太奇怪了。她该相信谁?她决心一个人去查个水落石出。她安排吴妈和月嫂照顾孩子,一个人带着枪,不动声色地走出了房门。 她一出门,月嫂和吴妈就“露出了一抹神秘的诡笑。” 脚步声是从糟坊深处传来的。 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撒下皎洁的月光,好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白色的银妆。夜色中,她循声而去。 脚步声到仓库就停止了。 然后,她听到头顶上仿佛有母猫“嗷嗷嗷”的叫声,如怀春一般嘶鸣,渐渐又变成婴儿般的啼哭,在这宁静的夜里,显得说不出的凄厉。 饶是她艺高人胆大,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有风吹过,她感觉身后有人,猛然回头,化枭为鸠,却空旷无人。破碎的窗纸被风吹得就好像痛苦与喘息,黑暗的角落里,却仿佛有一双猫的瞳孔在注视着她。 她的手垂下,手忽然间就好像变得有千斤重,心里忽然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怖。 她的眼睛却盯着那个角落:“出来吧。” 七叔慢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浑身充满了不祥的气息,手里拿了一串钥匙,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没有点火的马灯,瞳孔发出绿色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无奈又悲惨的结局。 袁文淡定地说:“你在等我?” “是的。”七叔说:“这么晚了,夜深人静,夫人不休息,在这里做什么?” “我要查看所有的地方。” “所有的地方你不是看过吗?” “没有。” “糟坊里里外外,你都看过了啊。” “有,有个地方,你没有让我看过。” “那里?” 袁文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仓库,在仓库里,她指着一堆备用酝酿的高粮:“拿开。” 七叔假装不懂,袁文厉声呵斥:“拿开!” 七叔表情忽然变得很诡异:“你真的要看?” “是的。” “不后悔?” “当然。”她一脸严肃,不容置疑,七叔不得不听从,他划燃洋火,点亮了马灯,然后和她一起查看:“这里堆放的是我们新收的高粮,夫人为什么要查看这里呢?” “当然有原因,当然有迹可寻,如同下雨前蚂蚁会搬家,燕子会飞低。这个仓库放的是棉纱、猪鬃等紧缺物资,唯独这个角落放了一堆高粮,你不觉得奇怪吗?”她淡淡地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地没有一口窖池,放高粮做什么?况且酿酒,并不只有高粮一种配方,一种谷物。” 七叔没有说话,他忽然咳嗽了一下,轻声说:“开吧。” 那堆高粱开始旋转,然后袁文脚下就出现了一个地下通道。七叔说:“这个地方,只能从里面打开,外面是没有钥匙的。” “那么,你提着一串钥匙做什么?” 七叔没有解释,通道下面一片漆黑,阴森,看不到人,里面又是怎么听到他的指令的?七叔提着马灯,率先拾级而下。他的声音如同地狱鬼魂的飘荡:“里面有机关,你跟着我,不要乱走,更不要碰任何东西。” 顺着蜿蜒陡立的石阶往下,第二十七梯之后,通道趋于平缓,通道很长,却不气闷,空气很新鲜,在流动,显然有通风口,袁文来糟坊这么久了,已经很熟悉了,她将宅院构造、建筑在心里仔细想了一下,却想不出通风口在什么地方。 七叔的身影在昏暗的马灯下,拉得很长,她紧跟着七叔的背影,亦步亦趋,不敢丝毫大意。 台阶到底之后,再平直走到第一百三十八步的时候,通道到了尽头。尽头有一扇铁门,七叔拿手里的其中两把钥匙,打开了铁门。 袁文很奇怪,地下通道的门是怎么从里面打开的?为什么这道门却要钥匙? 铁门一开,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藏酒洞呈现在面前。 这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天然溶洞,两旁如兵马俑般整齐排列着一坛坛的酒,一个个密封的老陶坛均有岁月的霉斑,七叔停了下来:“到了。” “这里是贮放酒的?” “是的。”七叔说:“这里贮藏的酒,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原酒,有的比我的岁数还要老。整个糟坊的精华,就在此地。” 远处有些许的灯光,地窖洞中仿佛天边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七叔说:“我们回去吧。” 袁文淡淡地说:“前面还没有看到。” 七叔显然不希望她看到,又重复一句:“你真的要看?” “是的。” 七叔提灯又行。 袁文一边走,一边暗记,两边的酒坛排列整齐,很容易计数,走到远处的灯火处,一共有1738坛。这个数字居然和温政的四门六缸豪华别克轿车的铜牌号一样。 难道这是巧合?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灯火处有一扇木门,虚掩着,七叔叹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门里有一个房间,有一床、一桌、一椅、一灯,一酒杯、一茶壶、一火炉。 床上躺着一个人,面容枯藁,毫无表情,脸色苍白骇人如白纸。 这个人赫然是老张! 那个和温政一起离开了很久的伙计老张。 老张的右手已经被人赫然砍断,手已经和他的身体别离。这是他拿鬼头刀的手,这是刽子手用来砍死刑犯的手,这是对老张来说最珍贵的手。 这只手里的刀,杀过不少日本浪人。 袁文惊骇得几乎叫了出来。 老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一个人受重伤回来?温政和王昂呢?她关心温政的生死,心神飘荡之下急步上前,一不小心,手肘碰倒了桌子上的酒杯,酒溢出,然后,她就嗅到了淡淡的酒香,清淡的如同初恋的青葱气息,然后,恍恍惚惚中,她就晕了过去。 “给你说过不要碰任何东西,唉,你还是不听。”七叔叹了一口气,这是她迷迷糊糊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46章 算命的瞎子 四十六、算命的瞎子 当你觉得想死时,可能不是真的想去死,而是不想这么活着。 袁文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自己的卧床上,月嫂抱着女儿在院子里玩,窗外阳光明媚、秋高气爽,一片祥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慢慢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却是一片模糊。有时候回忆起一个片段,突然就中断了,突然就不快乐了,突然被回忆里的某个细节揪住,突然陷入深深的沉默不想说话。 她摸了一下身子,确认并没有受到侵犯。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她平生第一次,感到恐惧,对未来无法预料的恐惧。她隐隐约约感到,她和女儿可能已经成为了糟坊的人质。 她此刻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温政。 那个大山一样沉静如海的男人,她现在的丈夫。 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切礼物都会被暗中标明价格,被人拯救就必然被人统治、算计、甚至出卖。 温政知道这一切吗? 她无法确认。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如果温政不知道,那么,比知道更可怕,因为这说明他已经被屏蔽了,想想都觉得可怕。 她和女儿该何去何从?她只感如坠冰窖,万念俱灰。然后,她听到“笃”的一声响,又是“笃”的一声响,一个瞎子明杖点路,走入了内院。 她的眼睛亮了。 吴妈带瞎子进来:“算命先生,你好好看一下……”忽然想到这是个瞎子,怎么能“看”?马上改口:“算命先生,你好好算一下,这个宅子这段时间总不安宁。” 瞎子戴着一副墨镜,脚上穿着粘着泥泞的鞋,仿佛走了很远的路,左肩上搭着褡裢,右手拿着一个幡子,上面写着算命二字。头上盘着发束还叉一个古色古香的簪子,留着长长的山羊胡,迎风而立,衣袂翩翩颇有些得道的风度。 一副“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表情,一根拐杖尝尽世路的坎坷,为“口中食”,空走一天只赚到孤独。 瞎子就是安西。 他终于找到了袁文现在的所在地,袁文立在窗口,他仰头就“看”到了她。他显然感觉到了袁文,瞎子如果真的看不见,那么在某些方面会特别敏感,比如:听觉,嗅觉,比如:某种心灵感应。 两人内心激荡,如释重负,却不动如山。 安西稳稳地坐在吴妈放好的椅子上,把拐杖和报命铜锣放在桌子上,把幡子立在身旁,脸直直地对着正前方,掐手一算,不慌不忙地说:“你这个宅的灾可是你们自己造的。” 吴妈忙说:“请先生祥示。” 安西算了第一卦:乾为天(困龙得水)上上卦。他口中念念有词:“困龙得水好运交,不由喜气上眉梢。一切谋望皆如意,向后时运渐渐高。” 袁文在听,她知道,这是说给她听的。她现在就是一只困龙,遇到了水,即将如鱼得水,龙翔于天。 安西算了第二卦:水雷屯(乱丝无头) 下下。他说:“诗曰:乱丝无头实难择,拉拉扯扯一大堆。交易出行无好处,谋望求财心不逐。” 他解释给吴妈听:“卦相显示,你们家老爷不宜出行。” 吴妈惊讶不已,忙求解困的方法。 他平静地说:“你们家的宅子,是老宅,只有你们家老爷才镇得住,他一回来,树犹如此,人间依旧,风水就顺了。” 吴妈相信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暗自称奇,口中连连感谢。包了两个大洋,她将大洋恭敬地放在桌上的铜锣里,手无意间碰了一下铜锣,一个脆脆的声音便响了一下。 安西收了钱,继续说:“但是,在你们家老爷离开这段时间,这个宅子是凶宅……” 这是算命先生的一惯做法,先说你一个人印堂发黑之类的,然后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信口开河、巧舌如簧、搬弄是非、口蜜腹剑,然后…… 没有然后了,因为他算对了,因为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惨烈至极的哭叫声,异常的痛彻,众人闻声无不惊心。七叔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嘶叫:“天啊,天啊。” 双目赤红,势如疯狂,冲着袁文所在楼上的那片天空大叫:“凶手,凶手,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外孙女上吊死了。 第47章 思考、推理 四十七、思考、推理 为什么我出身寒门,夏天还会中暑? 邬文静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一直到夏天已过去,秋已深,她仍在思考,她还没有找到答案,就正如她对刘君册的监视,但她相信,她离最终的答案已经很近了,已经触手可及。南京的徐主任,上海的贺军,都在等她的答案,等她的突破。而一旦突破,将是一个惊人的大案。 她一直喜欢思考一些无聊的问题,可是把这些看似无聊的问题串通在一起,就有了发现。 她对贺军说:“我们错过了正在发生的事,如果什么都不做,可能还会继续错过。” 她心里已经千疮百孔,没有力气再去愤怒和伤心。她要采取行动,通过这一段时间的监视,已经可以确定: 第一、刘君册在为温政做事。 第二、在一次对刘君册的电话监听中,他说出了乌鸦这个代号。这是第一次从监听中离乌鸦如此之近。 第三、刘君册并不知道谁是乌鸦。 第四、乌鸦很可能就是温政。 第五、中国人认为乌鸦不吉利,但日本人相反。温政在日本留过学。 第六、贺军受贿,收了温政一辆车。 第七、温政向兰普逊、钱大钧分别送了一辆车,中间人就是刘君册。 第八、很多案子之所以查不下去,半途而废,是因为国民党上层的普遍腐败、官官相卫以及丧失信念。 第九、南京高层很多人暗中卷入了军火、鸦片、紧缺商品的贸易,不少人还有股份。 第十、是关于自己的,她之所以一直是寒门,无法实现阶层跨越,是因为她不受贿、不合污。 第十一、她真正读懂这个社会,看透人生,是她伪装成暗娼的时候。 第十二、她对世界嗤之以鼻、漠不关心,她那伪装的冷漠甚至骗到了自己,都忘了她还有一颗柔软的心。 第十三、她甚至是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敬。因为她不行贿,她也没有猪头。 第十四、…… 关于刘君册,此人过的生活,确实是很海派:此人真的是神通广大,很吃的开: 其一:巡捕房帮办谭绍良要刘君册替他们打听:码头上的两个工头,是否被关在淞沪警备司令部。刘君册便直接找钱大钧了解情况。 钱大钩说:“确实有这两个人,问巡捕房想怎么办?” 刘君册解释说:“我只是找司令打听一下情况的。” 钱大钧笑了:“既然你都出面了,我当然会给你面子。” 刘君册前脚回到巡捕房,谭绍良后脚便高兴地对他说:“这两个人在你回来之前已经放出来了。” 谭绍良奉英国人的命令,拿出200元大洋给他,作为谢礼,刘君册拒绝接受。他微微一笑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帮忙而已。” 他说:“闲话一句。” 这件事给英国佬的印象很深。 其二、兰普逊和谭绍良要刘君册替巡捕房弄一份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印鉴式样。 这是非常难办的事。 但是,刘君册通过警备司令部副官处长茅乃功,把司令部所属各处和侦缉队的印鉴式样都弄全了。 兰普逊看到这些东西,如获至宝,十分感激,给的评语是:“刘君册不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但可以叫司令部的人听他指挥。” 他还表示:“巡捕房不希望同刘君册以外的人接触。” 这是极高的评语,给了刘君册在英租界很大的隐形权力。 其三、兰普逊之所以特别赏识刘君册,因为他不仅是只手通天的国民党高级官员,还是不可多得的“日本通”。 刘君册早年跟随亲戚去日本生活、求学,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十多年的日本生活、留学经历,使得刘君册不仅说得一口流利日语,而且对日本军政、经济、社会、民俗方面都非常熟悉。 自1927年田中奏折出笼后,日本便准备发动侵华战争。为此,日本各系统的情报机关在上海活动猖獗。当时日本在北四川路驻军很多,英国佬深感威胁,英日在上海的矛盾尖锐。 当兰普逊就日本情报机关内幕及中日、英日关系的前景请教刘君册的时候,他就如数家珍般地将日本政府及各财团的情报系统一一道来,其渊博的知识、准确的判断,都使兰普逊折服。 为了和咄咄逼人的日本人较劲儿,兰普逊很需要借助于刘君册这样一个精通日语的日本专家的协助。 …… 关于温政,她发现此人有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其一、温政是个人物。 除了做酒之外,经商很广,经营药品、棉纱、猪鬃等紧缺物资,还贩卖军火、橡胶、汽油等,但他从不经营赌场,不经营妓院,更不贩卖鸦片,而这三项,是最赚钱的项目之一。 帮派都在经营这些,杜先生更是以赌场和鸦片发家。 温政是袍哥堂口大哥,这与他的身份不符。 其二、除了糟坊,温政不置产。 比如沙逊爵士除贩卖鸦片、军火外,还建造了沙逊大厦、河滨大楼、华懋公寓、格林文纳公寓、都城大楼、汉弥尔顿大楼等当时上海地标的建筑,又建造了凡尔登公寓、仙乐斯产业等房产,还有罗别根花园、伊扶司乡村别墅等产业。 而温政没有。 甚至在他老家,除了老宅之外,他也没有置产。 这是为什么? 其三、温政经商成了巨富,他的钱流向哪里去了? 其四、温政正在做一笔军火生意,而其中一部份军火是他自己出资买的,这些军火最终流向哪里? 其五、军火是最烧钱的。 其六、温政经常出入风月场所,却鲜有桃色新闻。在上海的高官巨贾中是很罕见的。 其七、温政有民族气节。 其八、温政不与日本人合作。 其九、温政带人杀了日本浪人。 …… 这些散发的、不连续的信息,告诉邬文静,温政的所作所为,极似一位“不是共产党员的共党份子”,他是最符合乌鸦条件的人。 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另一个人。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因为除了钱之外,很多条件她都符合。 但她不是。她是要猎杀乌鸦的人。 她是一头徘徊在乌鸦门口、随时准备扑上去的、凶恶的母狼。 第48章 凶宅 四十八、凶宅 机会忽然就来了。 得到筱记永盛烧坊出事的报案,探长包伟立刻向贺军打了电话汇报,邬文静正好在一旁,她当即表示,自己也要去看一下情况。 “好。”贺军同意了,但他叮嘱:“温先生是知名人士,你去的时候,尽量大事化小,一个小女孩子嘛,一时想不开……有什么情况,你随时向我汇报,不要擅作主张。” 邬文静一口答应,作为一头母狼,能够进入温政的宅院,什么条件她都可以答应。 这就如同炼钢,就差最后一道淬火的程序了。 她带了一队人马,很快到了糟坊。她到的时候,包伟带着警察已经在勘察现场、询问相关人员做笔录了。作为探长,包伟是非常专业的。 邬文静没有想到的是,现场居然有一个算命的瞎子。 包伟将在场的所有人,全部扣下来了。 包伟说:“队长,邬这个瞎子只是来算命的,吴妈和月嫂都可以作证,他来的时候,就一直坐在院子里,那里也没去,跟这件事没有半毛关系,我看,记录一下联系地址,就放了吧,让他回家。” “探长,你说的对,我完全同意。”邬文静笑了笑,口中答应,却在盯着瞎子观察,瞎子非常平静,平静的可怕。她却忽然如游龙吐蕊一样轻轻地飘到瞎子面前,一伸手就拿下了他的墨镜。瞎子没有动,墨镜后是一双瞽目的眼睛,白多黑少,毫无生气。她用一只手在瞎眼面前晃动了几下,眼球一动不动,毫无感应。 他确实是一个瞎子。 她将墨镜给瞎子重新戴上,说:“你可以走了。” 他根本没有走的意思。 邬文静又说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瞎子还是没有走的意思,慢吞吞地说:“我知道,只是我还有一卦,我算完了再走。” “什么卦?” 瞎子笑得很神秘:“因为这一卦,是为你算的。” “为我算?”邬文静惊讶地说:“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用知道。”瞎子说:“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离开?因为我在等你,一个有缘人。” 他口中念念有词:“批阴阳断五行,看掌中日月,测风水勘六合,拿袖中乾坤,天闻若雷,了然今生前世。神目如电,看穿仙界凡间,天地万物无所不知,阴阳八卦生死明了。” 然后出了第三卦:水地比(船得顺风)上吉,他念了一首诗:“船得顺风任飘蓬,投向有准宜出门。交易求财得大利,一切谋望事有成。”他解释说:“卦象显示,你要谋的事很快就会成功。” “你知道我要谋划什么事?” “因为你要抓一个人。” “是什么人?” “准确地说,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动物。”瞎子淡淡地说:“这种动物叫乌鸦。” 邬文静笑了,觉得这个瞎子非常有趣,有趣极了。 安西拿起算命的家伙,拐杖一点,“笃笃笃”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脸色忽然也变得和他的眼角同样灰暗,讳莫如深,口中还在叹息:“凶宅啊,凶宅,这个宅子还要出人命啊。” 邬文静招来一名手下:“老六,你去跟踪他,看看他住哪里。” 老六是侦缉队跟踪的好手,答应一声,跟了出去。 包伟诧异地说:“我们不是留下了他的地址吗?” 邬文静摇摇头:“这种写的东西,你也信?”她严肃地说:“老六的身手,也不一定能跟踪得了这个瞎子。”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看清了我们所有的人。” “这个人不是瞎子吗?” 邬文静冷冷地说:“如果你以为他真是瞎子,那么我们才真成了瞎子,才真的是有眼无珠。”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把他扣下来,带去警察署?” “用什么理由呢?他又没犯事。”邬文静淡淡地说:“况且,他在暗示我,已经找到地方了。” 当潮水退去,连一声再见也不会讲。 袁文在楼上的长廊上倚坐,平静地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们。这一场由小女孩的蝴蝶翅膀展翅振动,会不会最终变成一场有史以来最剧烈的风暴? 袁文的眼神很落寞,好似看繁华落尽,许一世沧桑,到头来都成烟雨,只留一地寂寥的月光…… 邬文静从一进宅院那刻起,就注意到了这个美丽的女人。她问吴妈:“这个女人是谁?” “她是我们家夫人。” 邬文静注意到,瞎子走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向上面望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他和上面的女人在用唇语交流,而她一个懂唇语的人居然看不懂两人在交流什么。 因为两人不是在用汉语交流,而是在用日语。 她不懂日语。 她忽然觉得这个宅子里面暗潮涌动。 她来对地方了。 邬文静问包伟:“你们验了尸没有?” “验了。” “我没有看到法医到场啊。” “我们辖区只有一个法医,还是大清留下来的老仵作,他在出另一个现场,正在赶来的路上。”包伟疲惫而无奈地说:“辖区命案频发,我们都疲于奔命啊。” “法医都还没有来。”邬文静当然清楚乱世人命如草芥,但她还是有些难过好奇:“那么,是谁验的尸呢?” “就是这个瞎子。” “刚刚离开的这个?” “对。”包伟说:“我来的时候,瞎子已经验完尸体了。” 邬文静对吴妈说:“你什么时候来糟坊的?” “民国还没有成立,我就来这里做佣了。” “嗯,你是这里的老人了。” “是的。” “糟坊你应当非常的熟悉。” “这里就是我的家。” “出事前后,你一直在院子里?” “是的。” “这个瞎子是怎么验尸的?” 吴妈心有余悸:“一听到七叔的哭叫声,瞎子就立刻飞奔过去,接住了小女孩子的尸体。”她表情有些迷惑:“瞎子的动作非常快捷、熟练,那一瞬间,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个瞎子。” “一个算命的,他没有工具,是怎么验尸的?” “他用手摸,慢慢地摸。” “只用手?” “是的。”吴妈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他的手仿佛就是他的眼睛,仿佛就是一只蚂蚁的触脚。他摸了之后,就说,小女孩死亡的时间是深夜2点左右,死因不是上吊,而是被人用手掐住脖子,窒息而死的,死后才制造上吊的假象。” 她补充说:“他还说,杀害小女孩的,是她非常亲近,非常熟悉的人,因为她死的时候,是一很快乐的样子。她至死都没想到这个人会杀她,很可能还以为这是一场游戏。他叹息说,虎生尤可近,人熟不堪亲,伤害她的反而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吴妈也很难过,她的眼中,这个瞎子仿佛是一个神一样的人物:“他连小女孩的表情和心态都摸出来了。” 邬文静没有再问,她也去查验了女孩的尸体,然后她看了看包伟,包伟说:“我也检查了尸体,以我多年的经验,这个瞎子没有说错,比我们看的还准确。” 邬文静点点头,对于这个瞎子,她不得不佩服,也很诧异。 她示意包伟等人继续勘察,自己一个人慢慢地向楼上走去。 秋尽江南草木雕,一只蝴蝶正围绕在袁文身边,上下飞舞,她痴痴地看着蝴蝶,蝴蝶的生命是世间最美丽的一种,它却像流星的光芒一闪即逝,上天是很公平的,往往越美丽的东西生命就越短暂,不过,一刹那间的至美,就是天地间最好的永恒,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邬文静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绿芜遍地,黄叶满林;唯有虫鸣,不知兴亡。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优雅而娴静,恬淡而随意,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仿佛两个认识多年的知己,早已心有所戚,何必多语,何必说破。 花香缭绕,倒影垂髫,肃而不严,满而不溢,清新淡雅,沁人心脾。直到温婷开始啼哭,月嫂把她抱上来,请袁文哺奶,邬文静才慢慢地走下楼。 她一个字也没有询问,但所有的问题,一个似乎已经问了,一个似乎已经答了,这已经足够。 她抬头看。 透过飞檐,看石库门上面的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第49章 弱点 四十九、弱点 这一天,糟坊没有对外营业,对外宣称是盘点存货,就是盘存。邬文静和包伟将糟坊所有相关人员,除了袁文之外一一盘问,作了笔录,又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她和包伟赶回总部,立刻去了贺军办公室。 自从包伟在咖啡馆枪战中死命迎战,贺军对他的信任极大增加。贺军一直在等两人,马上亲自给两人各递了一杯水:“回来了?辛苦了。” 包伟一口喝干了杯中的水,心存感激,一杯上司亲手递上来的水,就是最好的慰藉,他立马感觉一天的辛劳没有白费,当下,他将情况原原本本地向贺军进行了汇报。贺军听得很仔细,很认真,脸色渐渐严峻起来,事情的发展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他问两人:“你们怎么看这件案子?” 包伟说:“等您的指示。” “先说说你的看法。” “我留了几个弟兄在原地,我的意见是先把七叔抓起来,他的嫌疑最大。” 因为事关温老板,他当然要先请示。贺军看向邬文静,她慢慢喝了一口水,若有所思:“七叔确实有嫌疑,但是杀死自己亲外孙女有违伦理这样的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她说:“首先,为什么要对一个九岁的小女孩下手?动机是什么?” 贺军问:“她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 “有这个可能,不排除这个假定,但是,我们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她说:“这就是一个前面卖酒,后面居住的宅子。” “但是。”她沉吟了一下,说:“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就是有人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筱记永盛烧坊。”她说:“有人想对付糟坊,借我们之手,驱虎吞狼。” “你是说……” “糟坊是温老板的地盘,他是袍哥堂主,长街一战,杀得日本浪人片甲不留,一个不剩,威震闸北,他本人却能全身而退,日本人一时也无可奈何。”她说:“但是,日本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你是说,凶手是日本人?” “极有可能。” “可是,糟坊是袍哥势力范围,一般人是很难在深夜进去的啊。” “这正是此案的关键。” 包伟在一旁插话:“所以,我的判断,是内部人做的。” “内部谁做的?”邬文静说:“那个温老板的日本夫人吗?” 包伟肯定地说:“当然也有嫌疑,但她是温老板的夫人,我们不敢擅作主张。” 贺军沉吟,在心里掂量。 包伟也有些不解,问邬文静:“队长,你一个人去询问袁文,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配合?” “不是。”邬文静说:“因为我根本没有问。” “没有问?”包伟怔了怔。 “我们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又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水:“我们虽然一句话没有说,她却把该说的都说了,她说的已胜似千言万语,无声胜于有声。” 包伟一脸懵逼。 “我们今天询问的这些人中,或许并不见得每个人都说了实话,但相信也不会每个人都说了谎。我们下一步就需要调查、相互取证,查清那些是假的,那些是真的。”她解释说:“袁文没有说话,就是说的真话。” 包伟似懂非懂,贺军却若有所思。 “目前来看,瞎子说的都是事实。”她说:“但是,瞎子有一点没有说,这一点恰恰是最关键的一点:掐住小女孩子脖子的手,留下的指痕,有一处极不显眼的地方,多了一个掐痕。” “你是说……多了一个手指?” “对,凶手是个六指。” “六指?” “是的,凶手的右手多一个小指头,凶手是一个右手有六个指头的人。这个小指头的掐痕十分不明显,很容易被人疏忽,一定要非常非常仔细,非常非常有经验才能发现。这个指头平时很少用力,可以说平时是很少用的,也用不上,但因为掐的时候,凶手也很紧张,用力过猛,第六个指头才在脖子上留下这一极淡的掐痕。”她说:“所以,七叔和袁文虽然都有嫌疑,但基本可以排除是杀人凶手。” 这一点连包伟都没有看出来,包伟奇怪:“那个瞎子为什么没有说明这一点?他没有摸出来吗?” “他当然摸出来了,只是没有说而已。”邬文静说:“因为他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糟坊的内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正说话之间,老七回来了,他跟踪的人跟丢了。贺军虽然有些生气,还是给他重重地递了一杯水,轻声批评说:“老七,你是侦缉队跟踪的好手,怎么连一个瞎子都跟丢了?你眼睛长哪里去了?” 老七接过水杯,不敢喝,惭愧不已。 “这件事不能怪老七,我派遣他去,只是想证实我的猜测,因为他跟踪的不是一般的人。”邬文静说:“有一个日本人很符合算命瞎子的样子,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安西。” “你说的是原井原公馆,现在的安西公馆的主人?” “对,就是他。”邬文静说:“我虽然原来没有见过他,但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这个人就是安西,”她解释说:“正因为他是安西,他当然希望我们死死盯着糟坊,他来糟坊,就是来探听消息的,为井原等人以后报仇的。所以,他才没有说出最关键的地方,我们稍一疏忽,就真的被借了刀,杀错了人。” 这下轮到包伟惭愧不已了,作为探长,他居然没有察觉,被人牵着走,此刻,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邬文静最后得出结论:“糟坊的人没有一个是六指,所以,凶手并不是糟坊内的人。” 如果尖锐的批评完全消失, 温和的批评将会变得刺耳。如果温和批评也不被允许,沉默将被认为是居心叵测。如果连沉默也不再被允许,赞扬不卖力将是一种罪行。如果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 那么,那个声音就是谎言。 人有很多谎言,比如:我再也不喝酒了。 贺军特别重视谎言,他没有评价邬文静和包伟的推断,作为城府极深的上司,有不同的想法他也不会轻易表达出来,但他鼓励下属畅所欲言,并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他经常教训下属:“做特务一定要有缺点,有缺点的人才是一个正常的人,正常的人做特务才不会容易被人察觉。” “做情报工作要常说真话,十句里要有九句真话,这样说一句假话才有人信。而且把每个谎话都当成性命攸关,这样说谎就不会内疚。” 对于假话,他也有自己的看法分享给下属:“不要怕别人给你说假话,跟你说假话,是在提醒你,你的智商有问题。” 他说:“我自己说的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我必须把假话当做真话来说,因为有时候假话比真话来的重要。” 他特别欣赏邬文静,因为她能够从很多的谎言中,分析出真实的情报出来。包伟作为一个普通的探长,是称职的,但他面对诡谲的谍战,就有些吃力了。 当下,贺军继续问:“你们后续打算怎么做?” 包伟感觉进了死胡同,无语。邬文静不以为然地说:“为什么我们只把注意力放在糟坊,而不放开一点?糟坊的背景是袍哥,一条街上,书店、棺材房、绸庄都是袍哥,这些人都有机会进出糟坊。” 包伟一下子击掌:“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小女孩从小在糟坊长大,这条街上一定有很多熟悉亲近的人,比如:女人。” “你的意思是,绸庄的老板娘?” “是的。她算一个吧。” 包伟感慨:“女人故事多。”他不解:“有六指的女人恐怕很少吧。” “我们的目标并不是她,是查她背后的人。”邬文静说:“我们的目标是乌鸦,这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的话,说到贺军心坎上了。她不紧不慢地说:“小女孩的案子我们要慢慢查,不忙结案,直到用此案抓住乌鸦为止。”她加重语气:“我们永远不要忘记,我们要查的人,是乌鸦。” “好!”贺军立马拍板:“就这么定了,我会全力支持你。我会让通迅科配合你们,做好侦听,同时,情报科在这段时间,由文静直接指挥。” “谢谢。”能得到上司的支持,邬文静放心了,她说:“狗不能喂得太饱,人不能对他太好!嫉妒你的人,是离你最近的人,伤害你的人,也是如此。我们就从温老板身边最近的人查起。” 包伟嘲笑:“这样,不又回到糟坊了吗?” “你错了。”邬文静说:“温老板是个商人,平时活动轨迹就是一个商人,如果他真的是乌鸦。”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贺军,贺军淡淡地笑了笑,平静地在听,眼镜后面的眼睛一如往常,她继续说:“我说的是如果,一种假设,我们可以假设,他真的是乌鸦,以他的身份和实力,他在中共特工中的地位一定很高,在中共内部,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一定极少。那么,问题来了,他怎么与他背后的组织联系呢?他如何传递情报?如何接受指令?他又如何在不直接出面的情况下,指挥他在特工中的下属呢?” 她说出了她的推断:“他会有一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就是一个通讯员,一个信史,给他联络中共组织,传递情报。” 她说:“我们要查的,正是此人。” 贺军和包伟听得连连点头。 她说:“我有个基本判断,因为中共内部保密的制度,这个人不会是糟坊的人,也不会是袍哥,甚至表面上与糟坊没有任何直接关系,这样可以秘密做事,他却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比如医院,他可以假装去看病。我怀疑达生医院曾经就是这样一个地方,逃走的柯大夫很可能就是他的通讯员。” 她说:“如果真的是这样,柯大夫逃走了,中共一定会安排另一个人来当他的通迅员。” 包伟说:“说一千,道一万,这个人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们要查。”邬文静说:“但我相信,这个人很快就会在糟坊现身。” 贺军沉吟片刻,郑重地说:“好,你们死死盯着那里,但是,在没有证据之前,你们谁也不能动温老板。” 邬文静和包伟答应了。 对于女人,包伟有他的看法,他斜视着她,不由感叹:“能够伤害温老板的,一定是女人,能够对付温老板的人,也一定是女人,比如邬队长。” 邬文静笑了笑,不置可否,眼中却闪着些许的茫然。她想到了袁文,那个迷一样的日本女人。 也许,打开糟坊的钥匙,就在这个女人身上。 温政的弱点,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迷一样的女人。 第50章 归来 五十、归来 镜子和钱包,可以回答生活中大部分的为什么和凭什么。 女人的很多答案就在镜子里。很少有女人不喜欢照镜子的,尤其是美丽的女人。美丽的女人如果不让她照镜子,就如同不让她生孩子。 这是袁文生孩子之后第一次照镜子。镜中的她依然螓首蛾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整个人生了孩子之后更有女人味了,脸上有做母亲的喜悦,亦有思念的伤感和担心的忧虑。 糟坊笼罩在一片悲伤、压抑、恐慌的气氛中。 屋檐下的灯笼被罩以白纱的长明灯代替,沉重的死亡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盏盏白灯,宣告着平静的终结。 没有人来和她说什么,似乎所有人都在回避她、躲着她。一到晚上就紧闭门户,空前警戒,但一连几晚,都有人悄悄进来,均是用一种韵律敲门,七叔亲自去开门,来的都是她不认识的陌生人,直到有一晚她还看到了五爷带着几个人,神神秘秘地进了七叔的房间,关上窗帘密谈,不知道在谈什么。临走的时候,五爷不时望向她的阁楼,一副杀气腾腾的表情。 她泰然自若。 温政呢?他还好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当垆的文君、初嫁的小乔、宋玉东墙……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镜中月,水中花,镜子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如梦如幻的身影,一个人倚在门边,看着她微笑。 这个人仿佛就似经历了一场战争,血战结束后,脸上有了皱纹,形容枯槁,没有半分神采,唯有一双经过战火淬炼过的眼睛,坚韧、刚毅、执着,他看着无数次战友在他身边倒下,经历无数次死里逃生…… 她差点没有认出这个男人,却忽然转过身,扑上去,紧紧地抱着这个生命中的男人,她深深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已经融入到了她的血液中。 温政终于回来了。 他仿佛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糟坊,就如同她第一次来糟坊的情景。 这里是他的家。 两人紧紧相拥,袁文很意外,很惊喜。 她忍不住委屈的小声抽泣。 “女儿还好吗?” “她很好。她和月嫂已经睡着了。” 温政去看了看孩子,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个热水澡。袁文亲自给他烧汤,泡在风吕里,水温逐渐增加到人体最适合的温度,他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 在东瀛,钱汤中,有负责搓澡的“三助”,在家里,由女人给丈夫搓澡。袁文以东瀛女人特有的温柔细致,给他搓澡,看到他身上不少新添的伤痕,她心里很难过,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个男人。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服务,不影响到伤痕,泡过汤,他全身被搓得干干净净。然后,他站了起来,用一桶冷水从头淋了下来,他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和肌肉终于恢复了弹性和活力。 这个风吕体积非常大,容量也极大,可以两个人一起泡。虽然溅出了一些水,也露出了一些水,桶中的水还是够满的,也够热。 袁文坐了进来。 小时,她外婆曾对她说:不是你的衣服,就是穿上了还是要脱下的。 所以,在卧室,在温政面前她一般不穿衣服。现在,她就脱了衣服。她的肌肤光滑如玉,如雪,她的美在皮相,也在气质,更在腹有诗书的风骨。 温政发出了一声欣赏的叹息。 在这喧闹的凡尘,我们都需要有适合自己的地方,用来安放灵魂。也许是一座安静宅院,也许是一本无字经书,也许是一条迷津小路。只要是自己心之所往,都是驿站,为了将来启程不再那么迷惘。 久别胜新婚,两个干柴烈火的人,终于急不可耐地做了不可描述之事。两人极尽缠绵,痛苦和快乐交织,仿佛一起频临死亡的边缘。 喘息初平,袁文想讲述这里发生的事,温政笑了笑,亲了她一下:“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了。”他解释:“七叔已经派遣人告诉我了。” “你不怀疑他?” “当然,我相信七叔,就如同相信你一样。” “你不怀疑我?” “我为什么要怀疑自己的妻子?”温政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有那么多卖酒的地方,而你偏偏走进了我卖酒的槽坊,世界真的很奇妙,这不是缘份,是什么?” 袁文眼睛一红,心潮起伏,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水。 “这其实是最简单的判断,是常识。”温政说:“常识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而不是什么高深的知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谁都可以怀疑,但你不能。因为你不仅是我的女人,还是女儿的母亲,没有一个刚生下孩子的母亲,能对一个小女孩下毒手的。”他说:“这是人性,是母爱。” 他一脸平静、坦然自若:“我相信常识,相信人性。” 袁文的眼泪终于尽情地流下来了,多少天的委屈,都融化在感激信任的泪水中。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真凶,为小女孩报仇。” “你打算怎么做?”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他说的是实话:“我们会很麻烦,我们被盯上了。” “嗯。” “被盯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警察署随时可以用查案的名义来搜查、甚至可以带人去警署,以嫌犯的名义扣人。”他迟疑地说:“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在这样的多事之秋,糟坊会有一段很艰难的日子。” 他说:“其实杀了井原公馆的人之后,我就预感后续不会平静,不要妄想大而不倒,更不要认为我们总能赢,谍战的自然规律告诉我们,真正的危险,绝不会令人感觉到危险,等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必定已经迟了。” 温政明显瘦了很多,憔悴中多了一份沧桑,她很想知道,离开的这些天,温政带着老张、王昂遇到了什么。 王昂并没有回来。 她心痛地轻抚着他苍老了很多的脸,追杀、逃亡之中体会的绝望、疏离和哀愁,淡淡的在这张脸上不经意地流淌出来。 他说:“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们出去之后,我们发生的事?” 袁文说:“是的,我可以分享你的喜悦,同样,也可以分享你的悲伤,分享你所经历的痛苦、杀戮、战火、背叛……我们所经历的每一次挫折,都会在灵魂深处种下坚韧的种子。” 一鲸落,万物生。 疾风才知劲草,家倾方识忠仆。 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人,在众人都营营碌碌的时候半醉半醒,在众人都退避三舍之时却迎难而上,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证明自己远比他人高贵的价值。 最后,像囊中之锥一般脱颖而出。 他早已见惯生死无常,却仍将每个人的故事、每个人的死亡记在心里,好像那就能在这座冷漠的都市中,证明每一个生命的价值。 一起熬过了这个秋天,满池的鸢尾,一树玫瑰,时光不语,静待花开…… 于是,温政开始慢慢讲述了这些天,他们所经历的事…… 第51章 小六指 五十一、小六指 “特工中有没有右手是六指的人?” “没有。” “我说的不仅仅是国民党特工,包括并不限于中共特工、日本特工、英国特工、苏联特工等等 。” “没有。” “真的没有?” “据我所知,真的没有。因为有这样明显身体特征的人,根本不适合做特工,在第一阶段的筛选中就会被淘汰。” “江湖上呢?” “有一个,叫小六指。” “这是一个小孩子吗?” “不是,他的年纪恐怕比我们都古老,他在大清时就已经在上海成名了。” “这么说,这是一个老人了?” “是的。” “这个人是一个杀手吗?” “是的。” “他杀过多少人?” “一个都没有杀过。” “没有杀过人?” “是的。他并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 “那么,你为什么称他为杀手?” “因为他的特长并不是杀人,而是赌,他是通过赌,杀光对手的钱财。赌的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许多人家破人亡,可以说,他通过赌,杀的人,比很多真正的杀手都多。” “他的赌术怎么样?” “几乎没有败绩。” “他是怎么赌的?” “用他右手的第六根手指。” “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个人?” “杜先生开的赌场里。” 范绍增一张圆脸上都是汗,冷汗。 他长的很胖,一紧张就容易出汗。他的手在抖动,他带着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冲杀的时候,他的手都没有抖动过。 这一把输下去,他带来的50万大洋就要输光了。 对面的小六指风清云淡地坐着,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如同看一头等待宰杀的羔羊,他的手放在桌子上,他吃饭的家伙就是这只手,他每天都会用牛奶浸泡这只手一个时辰,直到手变得柔软如棉,窃物如常。 他很珍惜这只手,平时都要戴上一种肉色的手套。 温政忽然过来,笑着说了:“范大爷,你休息一下,我陪他玩几把。” 小六指没有反对。 温政坐了下来。 小六指冷冷地抓起两个骰子轻轻地掷了下去,骰子不停旋转,在将要停下来之前,他的第六个指头轻轻地碰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温政手里的烟灰轻轻一弹,轻轻地弹开了那根手指,骰子的点子就变了。 “我押大。”温政说:“开。” 小六指开了,只有一点。 温政笃定从容地笑了:“我赢了。” 范绍增大笑,如释重负:“温老板,格老子,真有你的!” 又一把,小六指变幻手法,左手、右手互动,两个骰子轻轻地掷了下去,左手却护住了右手,右手的六指再次碰了一下骰子,影响骰子的方向,温政却在桌子上轻轻地敲了一下,骰子的旋转就停了下来。 “我继续押大。”温政说:“开。” 仍然只有一点。 温政笑了:“我又赢了。” 范绍增乐了。 小六指手心出了汗,他清楚,遇到高手了。 一连几把,温政均破解了他的手法,将范绍增输的钱差不多都赢回来了,然后温政起身:“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今天到此为止。” 范绍增大笑,豪爽地说:“要得嘛,见好就收,得饶人处且饶人嘛,这里毕竟是杜先生的场子嘛。” 小六指长松一口气。 温政俯下身,在范绍增的耳边小声说:“军火明天运到上海码头。” “太好了。”范绍增精神一振:“你安排的如何?”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你会赌?” “会一点点。” “一点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刚好会一点,刚好能够赢小六指。” 袁文说:“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你不知道,离开你的这段时间,我有多想你。” “我也是。” 温政继续给她讲,他的故事。夜色温柔,袁文又给风吕加了热水,两人慢慢地享受这美好的时光。 他说:“我离开之后,先去了赌场。” “赌场?”袁文说:“你为什么先要去赌场呢?” “我要去找一个人。” “范绍增?” “不是,他只是金主,买家,我要找的是另一个人。” “谁?” “小六指。” “你找他做什么?” “因为我要用他的第六根手指。” “这根手指有什么用?” “这根手指不仅可以影响骰子的速度、角度,还可以换牌,甚至还可以偷东西。” “偷什么?” 他笑了笑:“除了偷人,除了偷心,他什么都会。在江湖上,他偷的本事比赌还出名。” “他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他有个弱点,就是不能坐板凳。” 若网在纲,金风未动蝉先觉。 空蝉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有句话叫板凳要坐十年冷,这里最难的不是十年冷,而是坐板凳。小六指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坐冷板凳,不要说十年,就是一时片刻他都无法忍受。 因为一个人习惯了长时间的在聚光灯下,你想让他低调都不行。 他要坐真皮沙发。 当温政要和他谈人生的时候,他立马答应了,很少有人能拒绝温老板的邀请,他也不能。两人在赌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谈话,不远处还有一个垃圾点。 赌场装修的再豪华、再高档,但无论多么壮观的后面都有一些阴暗、霉变、潮湿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邪恶从阴暗的阁楼中、腥臭的小巷里、污秽的小水道旁向外溢出,裹挟着凄风急雨淹没了深陷泥沼中的灵魂。 温政选择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袁文不解:“你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地方和小六指谈话?” “因为安全,这样的地方,除了扔垃圾的人,很少有人来。”温政说:“小六指是一个非常讲究的人,在那样的地方,他会很不习惯,内心会很抵触,会希望尽快结束谈话,这样他思考的时间就会减少。” “小六指愿意?” “他不情愿。” “你对他说了什么让他乖乖就范呢?” “我只是告诉他,想不想去外面抽根香烟。” “这么简单?” “是的。”温政淡然地说:“而且,他根本不吸烟。” 在后面,污浊的环境、刺鼻的气味,小六指非常不适应,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捂着鼻子:“温老板,有什么事,你快说吧。” 温政不慌不忙地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方才慢慢地说:“我想请你帮我偷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文件。”温政说:“偷出来之后,我会立刻安排临摹,然后,你又要将临摹的文件还回去。” “偷梁换柱,狸猫换太子?” “是的。” “我有多少时间?” “半个小时。”温政说:“这半小时不仅包括偷换的时间,还包括文印、临摹的时间。” “在那里偷?” “海关大楼。” 小六指倒吸了一口冷气。 上海通埠以来,上海江海关长期被英、美、法把持,海关大楼洋人众多,戒备森严。温政说:“我知道这很难,如果不难,我就不会找你了。” 能得到上海滩赫赫有名的温老板亲口称赞,小六指显然很受用,他说:“事后,我有什么好处呢?” “事成之后,我欠你一个人情。”温政淡淡地说:“你知道,我和杜先生一样,把人情面子看得很重的。” 这是一个郑重的承诺,以后,小六指遇到什么难事,温政及其后面的袍哥势力一定会出手。 所以,小六指立刻同意了。 第52章 犹太契约 五十二、犹太契约 海关大楼矗立外滩。 大楼分东、西两部分,大门的设计为古希腊神庙形式,四根经典的希腊多立克柱支撑起庞大的建筑,柱子上端为方形,雕刻花纹,给人以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与雍容典雅的汇丰银行大楼齐肩并列,相得益彰,被称为汇丰银行的“姐妹楼”。 温政和小六指一起来拜访江海关的总税务司,洋人罗福德。 从英国人赫德被清政府总理衙门任命为江海关总税务司以来,这一职务一直由洋人担任。 在401房间,罗福德接见了两人。 这个房间的窗户玻璃上,有一个用英文刻的名字:F.w.mASE,这个洋人的中文名字是梅乐和,就是罗福德的前任,是他用戒指上的钻石在窗户玻璃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政和罗福德是老朋友了,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他拿出了海关通知单,说明了来意,罗福德看了之后,向两人展示了这批军火的报关单,温政看了之后,递给了小六指,让他暗中记住这张单子,他要偷的就是这张单子。 看了之后,报关单回到了罗福德手里。 这张单子就放在罗福德办公桌第二个抽屉的一个文件夹里。 谈完正事。温政起身告辞时悄悄递给罗福德一个包有汇丰银行500大洋银票的信封,作为谢礼。 罗福德笑纳了。 他一直送两人到楼下。 袁文不解:“你们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调包呢?” “你小看了这帮洋人,他们是怕死,但有钱赚的时候他们可以不要命。他们非常精明,非常清楚报关单的价值,从到我手里开始,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你可以用障眼法啊。” “没有用,因为偷并不是目的,更改才是。”温政说:“我们需要更改的时间。” 如果可以改变,有何不高兴?如果不能改变,为何不高兴? 这是印度的一位叫寂天大师曾说过的话。 很有哲理的一句话。 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如果可以改变,为什么我们不去改变? 温政希望改变,改变这个国家。 他就在做这样的事。当天夜里,温政亲自开车,带着小六指来到海关大楼。小六指顺着高楼,爬上去了。一会,他偷到报关单,从一条绳子上滑了下来,一旁的王昂立刻接过。 事先,温政安排人,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里面有一位篆刻大师马上开始雕刻上面的印章,七叔开始临摹上面的笔迹,尤其是罗德福的签名。 整个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因为印度巡捕六个小时换岗,巡视走一趟一个小时,半小时刚好走到401房间外面折返。 在制作这段时间,小六指不停看怀表,他紧张得烟都忘记了点。 他不吸烟,但在紧张的时候,他手里会不知觉的拿着一根烟。 --手里没有一点东西,他会不自在。 袁文惊讶:“你是说,七叔参与了?” “是的。” “我怎么每天都见到他在糟坊?” “每时每刻,你都亲眼见到了吗?” 袁文想了想:“没有。” 她承认说:“其实,他也不是每个时刻都在。” “因为当时我没有带他走,所以,你想当然在认为他在,其实,他一直在配合我的工作。”温政说:“我要的,其实就是这个效果,有七叔在,外面不敢进来,内部不敢乱来。” 袁文说:“你为什么非要偷换那个单子呢?” “因为沙逊爵士。”温政说:“这件事一定要得到他的支持,或者某种程度上的默许。因为军火的数量,他最清楚。别人可以隐瞒,他不行。” “你怎么做的?” “我直接找他谈。”温政说:“很多学者喜谈误解,其实人与人关系中并无误解,只有误判。所谓误解是基本理念的冲突,往往被用来将误判的责任推给对方。人与人之间不交流对消除误解不起作用,其目的应该是在各自利益的基础上消除误判。” 他说:“商人逐利,案板上的韭菜才讲是非。为了不误判,我用了洋人最喜欢的方式,直接。” “你怎么做的?” “我给他谈钱。” “就这么简单?” “是的,就这么简单,其实越复杂的事,越要简单做。”温政说:“我要做的,就是把复杂的事,简单化。” “我喜欢金钱,因为金钱给我安全感。”沙逊爵士说:“金钱不会背叛我,但人会。” 在楼顶的空中花园,在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温政直接向沙逊爵士说了实话。有时候,说实话比假话更管用,尤其是在沙逊爵士这样精明的老狐狸面前,反而起了很好的效果。 果然,听了之后,沙逊爵士心里似乎早有成竹,他笑了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完全可以不说的。” “我不说你也会知道,因为,我瞒不过你,与其如此,还不如说实话。”温政说:“我是商人,赢利是我的目的。我只是想多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 他说:“在瞎子的世界里,独眼就是国王,在我的世界里,金钱就是国王头上的王冠,在我眼中,只看到这顶王冠。” 沙逊爵士作为商人,很受用,他很喜欢和温政这样的人打交道。 没有谁会不喜欢有人给你送钱的。 犹太圣典中说:“钱不是罪恶,更不是诅咒,钱是会祝福人的”,犹太人的信仰鼓励其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赚钱,将金钱当做“世俗的上帝”,这让犹太生意人在经营时很少有思想负担,讲求实用主义,只要有钱可赚,不贵高端大气的钻石生意,还是赚死人钱的棺材生意,都是一样的。 温政就利用了犹太人的这一特性。 沙逊爵士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也经营有棺材铺?” “是的。” “生意如何?” “好得不能再好了。” “很好。”沙逊爵士说:“你喜欢钓鱼吗?” “我不钓鱼。”温政说:“我只吃鱼。” “作为钓鱼人,我是不会空手而归。钓不到青鱼我就钓草鱼,草鱼没有就搞鲫鱼,搞不到鲫鱼我就偷狗,偷不到狗就抓鸡,再抓不到就摘黄瓜、掰人家玉米。实在搞不到我就趴在池塘边喝口水再走……”沙逊爵士说:“这是我做生意的法则。” 温政发现,他很喜欢这个法则。 沙逊爵士说:“我们犹太人又称之为‘契约之民’,非常看重契约,只要签订了合约,不管发生了什么问题,都不会毁约。我们认为契约是其和上帝之间的约定,这是我们犹太人的另一个生意法则。” 他继续说:“我喜欢上海,因为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他一字一句地说:“富贵险中求,我喜欢冒险,你已经付了定金,我会遵守我们之间的协定。” 袁文说:“沙逊爵士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温政说:“他这么说有两层意思,第一点,要保证他的利益,第二点,他会履行我们之间的协定。” “还有一点,他没有明说,只是暗示,他只看契约,这个契约就包括了报关单。” “他为什么不明说?” 温政叹了一口气:“因为有些话,有些事,只能做,是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 “他为什么会答应你?” “因为我们是朋友。” 袁文不太信,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朋友这种动物。 “在国际关系中,基于国家利益的合作关系,才是最靠得住的,人也一样。因为我们相互做贸易生意很久了,双方有默契,有诚信。”温政说:“我是他的客户,我能给他带来财富,他能给我资源,我们是相互需要的。” “最牢固的人脉关系 ,一定是金钱关系。人脉的本质不是互相认识 ,而是互相需要 ,钱是衡量人际关系的工具 ,利害关系越大的两个人,关系越牢固 。真正的朋友不是受欢迎 ,而是被需要 。” “所以,他才会说,人会出卖人,但金钱不会。” “所以,他才会默许我的请求。” “所以。”温政有点腼腆:“我才说实话。” “他没有怀疑你是共党?”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不是共党,对他来说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一笔生意。”温政加重了语气说:“因为这里是上海。”他叹了一口气:“远东最繁华的都市,无与伦比。” 袁文说:“报关单有多重要?” “当然重要,有了报关单,才能去提货。”温政说:“这份报关单,我们修改的不是金额、数量,只是修改了提货人的名字,从维克多·沙逊爵士改成我的名字。” “我们没有修改金额、数量,就会按照协定的金额、数量验货、付款,保证了他的利益。” 袁文说:“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改成你的名字呢?” “因为这批军火的一部份会送到苏区,如果以后出事,他可以没有直接关联,所以,他乐得如此。”温政说:“而且,我亲自出面去收货,我才好进行分配,这是计划成功的重点之一。” “码头、仓库都是杜先生的,为了防止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军火不入仓库,验完货,卸货,就会直接开始重新分配、装载、起运,一条江船沿长江溯流而上,经南京、武汉、宜昌、重庆,从宜宾进入岷江,直达成都平原,这一船军火是给杨森的,另一条江船直达重庆,这是给范绍增的。给苏区的,则从陆路,安排了七辆汽车运送。” 整个计划的复杂、详细超过了袁文的想象。 温政说:“袍哥,本质就是一种码头,所以我们有拜码头这样的习惯,沿途各个码头都有人接应,所以,我不担心水运,我担心的是陆路,运送给苏区的那条线路。” “苏区被国民党当局封锁了,日军、国民党、地方军阀在各自的范围层层设卡,这一路,困难可想而知。”他表情凝重: --“而这正是空蝉所要达成的目标。” --“这也是空蝉行动最艰难最危险的地方。” 第53章 报关、卸货 五十三、报关、卸货 报关单制作好了,小六指再次沿着大楼攀上去,他要将修改过的报关单放回401房间办公桌第二个抽屉的一个文件夹里。温政在下面接应,他看着小六指上去了,进入了大楼。他看看怀表,时间刚好。 他长吁了一口气,一切都很顺利。 他下意识地想点一支烟。 海关大楼内忽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随后响起了“叭叭叭”的枪声,警报声、枪声引来了街上的红头巡警,警哨、警笛声此起彼伏。 小六指被发现了。 温政在下面等,他不能一个人先走。 一会儿,小六指顺着绳子滑了下来,就在他刚落地的瞬间,一条警犬从楼里冲了出来,迎面冲过来,小六指往旁边躲了一下,接着警犬又往他身上扑,他下意识用左手把警犬的脖子按住,然后用脚把它的身体压住。 虽然身体被压住了,警犬还是不停地扭头试图咬他,他想用右手把它的嘴捏住,没想到一下子被咬伤了右手的大拇指和无名指。 警犬忽然呜咽了一声,七叔一刀刺入了它的肚子。温政立刻发动汽车,接上小六指、七叔、篆刻大师,汽车一溜烟地消逝在黑暗之中。 老张开着另一辆车,和王昂一起断后。大楼的钟声悠扬响起,随后响起了如鞭炮一样密集的枪声。 刚好半个小时。 “小六指的右手受了伤?” “是的。被警犬咬伤的。” 袁文没有再问,若有所思:“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报关单已经修改过了,这下你们可以开始,验完货,卸货等行动了。” “还不行。”温政说:“给苏区的军火是单独的,但又混在杨森、范绍增的军火之中,很容易混淆,所以,我们要单独给这部份军火作暗记。” “你怎么做的?”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要用中共自己的人。”温政说:“而且,这个人既要能提前上船做暗记,又要懂军事,懂得从众多编号的箱子中,找出属于他们想要的。” “这种人不容易找。” “当然。”温政看着她:“其实,你最合适。” “我?”袁文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当时才生了孩子,当然不能执行这样的事。”温政说:“不过,恰好有一个,而且和你一样,也是一个女人。” “女人。”袁文有了兴趣:“什么样的女人?” 温政笑了笑,没有再说。 袁文不死心,继续追问:“你告诉我嘛。” 温政没有说话,仿佛有心事,仿佛心里被抽了一下。 夜色中,正有一颗流星划破天空,那长长的光芒,如同一滴绝美丽的眼泪,绚烂而又凄艳。 黄浦码头,一个阴霾的日子,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心里发慌,一艘太古公司从英国来到的轮船缓缓靠岸,这种大型邮轮上面是旅客,下面装的是货物。 一对从香港九龙深水埗上船的情侣,随着众多的旅客一起缓缓下船。 这两人就是流星和李玉龙。 两人假扮新婚夫妻,从香港来上海度蜜月。在航行的过程中,李玉龙掩护,流星潜入货舱,按温政提供的清单,一一将苏区的军火作了暗记。 这个暗记,就是箱子下面的一个白色小“十”字。 流星显然和袁文一样,是最适合这种任务的女人之二。 袁文说:“这下,你们终于可以开展最后的行动了。” “还不行。”温政继续说:“刚才我说过,上海的这处码头是杜先生的产业,是青帮的势力,码头上的工人也是。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这些苦力并不知道暗记,而我们也不敢告诉他们,因为他们都是杜先生的人。那么,该如何卸货呢?” 袁文听得入了神。 她也想知道。 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雨势还不小,不大一会儿,就发展成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的砸得人脑壳疼,眼睛也睁不开。 杜先生专门派遣最信任的管家万林来到码头,协助温政报关、验货、卸货。两人带人和几位海关人员一起冒雨上船,海关的一位洋官员拿出了经批准后的报关单--就是已经修改过的那一张,验收之后,签字画押,海关人员离开。 随后,温政、万林在多名人员手中雨伞的簇拥下,下了船,来到码头上的一个凉棚里,坐下,茶立刻奉了上来。流星、李玉龙也随同,不过,此刻两人变换了装束和身份,一个是雍容华贵的温太太,一个是健步如飞的跟班。 万林试探地说:“这么大的雨,要不我们晚点再卸货?” “不行啊,这批货物催的急,转运长江的船只都靠在码头边了。”温政大手一挥,说:“告诉弟兄们,今天的工钱加倍。” 万林精神一振:“好,就听温老板的,我们这就开始。” 温政笑着对万林说:“万兄,我夫人也从英国捎了一点紧缺的货物,我安排了几辆车,想单独由我的人卸这些货物。” 万林转头看了流星一眼,流星上前亲自为万林奉茶,笑意浓浓,诚恳、亲切。万林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对温老板是由衷的敬佩,想与这位袍哥大哥套近乎,何况这又是杜先生亲自交办的事,当即爽快地答应了,温政手一挥,李玉龙立刻带着一众红队队员,上船卸货。 他们专门卸箱子下面有一个白色小“十”字的货物。 码头繁忙了起来。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水有点凉了,袁文又陆续加了热水,风吕里的水温又热起来。两人的心也热了起来。不需要刻意为之,也不需要精心营造,只需要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一句问候,那淡淡的爱的酒香就会四溢,浅醉了彼此的岁月。 “现在你明白了吧,很多事情必须我亲自去,江湖上的人多少会给面子。所以,我才迫不得已离开你,亲力亲为。” 人,并不只是为自己而活,那些自己深爱的人,深爱自己的人,才是他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温政有些难过地说:“这些日子让你担惊受怕,你受累了。” 袁文依偎在他身上:“我知道。” 她淡淡地说:“其实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的多。” 温政立刻说:“我相信。” 空蝉计划,一切似乎很顺利。 袁文说:“在日本,我们特别喜欢洗澡,小时候,我妈妈跟我讲,洗澡的时候要含一口热水在嘴里,不然就容易重感冒,要打针吃药。从那以后,我每次洗澡都会含一口热水。直到很多年以后,有一次回老家聊起这事,我妈说: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总是喜欢大声唱歌,唱的特别难听,她不甚其烦,她只是想让我闭嘴。” 温政觉得她母亲很有趣。 她说:“你休息一会吧。” “好的,我累了,也不想再说了,改日再慢慢说。”温政显然不愿意继续回忆:“因为,后面的意外、艰难、残酷超过了常人的想象。” 袁文笑了笑,猫眼如丝,她开始动,水波荡漾,他们就如同花与叶相遇,一夜缠绵…… 茶吸花香,花增茶味,终成一侣 ! 第54章 手 五十四、手 不计代价,最可怜的就是代价。 邬文静要找的,就是这个“代价”。 蕊玲绸庄刚开门,就进来了一个试衣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邬文静,她穿着一件旗袍,独自一人前来。 老板娘身材丰满成熟,一头波浪形的头发,比挑花还要媚的眼睛勾人心弦,两片红唇欲迎还张,娇艳无比。看到来了生意,老板娘笑眯眯地迎了上来:“侬要试什么衣服?阿拉这里有很多旗袍款式,也可以为侬量身定制。” 邬文静上下打量:“我想订一件礼服,只要合适,钱不是问题。” 老板娘笑了,她笑的时候,百媚丛生,魅惑无比:“一般情况下说不是钱的问题,那就是钱的问题,如果有人说这不是钱的事,那就是钱的事。”她不紧不慢地说:“很多事情需要钱才能解决,没有钱是办不到的,比如侬想要的礼服。” 邬文静忍不住也笑了笑,这个老板娘说话很风趣,她在这条长街遇到的很多人都很有趣。即便她是一个女人,也能感受到老板娘深入骨髓的江湖气。 “女人最高级的‘炫富’,莫过于‘衣服成堆’、‘年龄成谜’。”老板娘一边给她量身,一边推荐款式:“一针一线是底蕴,一丝一缕是文化,阿拉的裁缝师傅个个都是一顶一的,一定会让侬满意。” “绸庄的裁缝师傅都是女的?”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是‘可以这么说’,难道有男的?” “是的,绸庄的绝大部分裁缝都是女的,只有一个男裁缝,但他很少给人做衣服,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不会做。” “有钱也不行?” “是的,这个人‘不为君王做服装,只为苍生裁布衣’。”老板娘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再多的钱也不行。” “那是什么问题?” “当然是客人和他的问题。”老板娘说:“他做裁缝,只有两种情况下才会做,一、这个客人要他看得起。二、他心情好的时候。” “那么,什么样的客人他才看的起呢?” 老板娘的眼神自豪而迷茫:“比如,温老板那样的人。” “他什么时候心情好呢?” “这就不知道了。”老板娘说:“但他曾为一个叫王昂的乞丐,设计过一种乞丐装,据说,可以作为出席正式场合的作装。” 邬文静很好奇:“这个男裁缝叫什么?” “侬居然不知道?” “不知道。” 老板娘说:“这个人是上海滩最有名的裁缝,他的名字已经无从知晓,但裁缝界都叫他小六指。” 邬文静眼神一凝:“他右手有六个手指?” “对,不多不少,比常人多了一个。”老板娘淡淡地说:“我怎么感觉你们是同一路人?”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一个说钱不是问题,另一个根本不谈钱。”老板娘说:“你说是不是?” 邬文静承认,老板娘好像没有说错。 说话间,老板娘已经给她量完了尺寸,她注意到了老板娘微胖的手,小拇指上戴着一个戒指形状的司筒,裁缝用来顶针的。 很白,很美的一双手。 --用时间去爱吧,哪怕只有一瞬间,也不要辜负。 --这是小六指的名言,也是他做裁缝的心得,他认为每件衣服都是艺术品,没有“爱”的眼睛,是做不好的。 小六指不仅善赌、善偷,更善于做衣服。据说,某个大人物夫人的内衣都是由他定制的。他认为把聪明人的心思引到女人身上去,一定比让其琢磨龙椅的构造和制作方法好得多。 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很失落。 因为,当拆开手上的纱巾,他把右手放进牛奶中浸泡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和无名指依然留下了狗咬的齿痕。 齿痕还没有消失,丑陋得似在嘲笑。 当邬文静穿着一身军装进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就更不好了。他最不喜欢穿军装的人,尤其是日本皇军,他一向认为军装是世界上最暴力、最不应该设计出来的服装。 所以,他穷此一生,只做女装。 邬文静穿的是国军军服。她是来抓人的。小六指是唯一符合嫌犯特征的人。 看到小六指在泡手,她有些奇怪:“你的手受伤了?” “是的。”小六指没好气:“你没长眼睛吗?” “我在看。”邬文静说:“受伤的这么及时?” “什么叫及时?我的手受伤一段时间了。”小六指无语:“我的手受伤难道要给你汇报吗?” “原来可以不用,原来你就是死了,也和我没有关系。现在不一样了,因为现在你有重大嫌疑。”邬文静说:“你的手怎么受伤的?” “我说是被狗咬的,你信吗?”小六指叹了一口气:“别说你不信,连我都不信。” 邬文静笑了,笑得很愉快,她故意叹了一下:“狗咬狗一嘴毛,我怎么没有看到毛呢?” 牛奶雪白、稠浓,手渐渐变得柔软。 邬文静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变化,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恐惧,小六指的手渐渐开始发黑,随后,雪白的牛奶也变得黑如墨汁,他想将手拿出来,手却变得重如千斤、麻木而无知觉,不听使唤,大脑的指令传达不到曾经最灵活的手指。 千钧一发之际,邬文静忽然挥刀,将他的手齐整整的砍断! 那只最灵异、最感应、最纤巧的手,那只能赌,能偷,能做衣服的手,那只在上海滩传奇一样存在的手,在这一瞬间,融化腐蚀在变成墨汁一样的牛奶中,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证据消失了,就在邬文静的眼皮下面。 小六指眼中露出残忍的快意和嘲弄:“现在,你还要抓我吗?” “我当然要抓你。” “手是你砍的,你凭什么抓我?” “就凭你销毁证据这一点。”邬文静凑在他的耳边,低声说:“我还要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的,你信不信?”小六指忽然笑了,笑得很愉快,然后拉开袖子,在胳膊上旋转了一下,余下的半截手就解了下来。 他的右手连同胳膊居然是假肢。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开始并不想做什么人上人,可这世间疾苦,照样没能放过我。”他苦笑:“我其实生来并不是六指,很多年前,在一次火拼中,我失去了右手,后来,一位名医帮我做了一个假肢,为了增加神秘性,我故意多做了一个手指头。” “难怪你平时都要戴上一种肉色的手套,就是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平庸。一个人必须要么非常非常努力,要么非常非常聪明,才能勉强过上一种平庸的生活。”小六指说:“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我想出人头地。” “你骗过了所有的人。”邬文静说:“刚才你是怎么做到的?” “奥秘在浸泡手的盆里,先倒入腐蚀性最强的浓酸,再倒入牛奶,因为牛奶异常和稠浓,所以不会沉淀下去,看上去就是一盆牛奶。”他解释说:“我的手指只要在下面一扰动,就进入了浓酸层,就会开始腐蚀,盆底还有一个暗隔,装的是黑墨,一动,牛奶变黑色的效果就出来了。” 他说:“其实非常简单,连魔术都谈不上。” 他又变戏法般拿出了一个完整的新假肢,安在右胳膊上,那位小六指又回来了。他将六个手指头动了一下,灵活如初:“我是不是又可以杀人了?” “是的。” “我现在是不是仍然有嫌疑?” “是的。” “如果我不配合,你是不是要杀我?” “有可能。” “你不会杀我的。” “为什么?” “刚才你砍断我的手,就是怕毒气上浸,你是在救我。” “我不是在救你,我是怕你还没说出我想要的东西,就死了。”邬文静平静地说:“小女孩死的那天晚上,其实并没有人能证实你进了糟坊,你完全可以找证人,证明你那个时间不在现场。” “我没有这样的证人。” “你有。”邬文静说:“你在保护谁?” “我真的没有。” “你只要说出这个人,你就自由了,我就不会抓你。” 小六指平静地笑了:“我不能出卖朋友。” “什么朋友?” “你在套我的话,所有用钱买来的朋友都靠不住。”小六指认真地说:“我只想告诉你,我虽然又赌又偷,但我绝对不会杀一个小女孩子,这是我的底线。”他说:“如果你想抓我,或者让我出卖朋友,那就不如直接杀了我吧。” 他叹息:“为什么一个人总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次路边的风吹草动,将带来多大的蝴蝶风暴?为什么总是在失去以后,才知道不懈计算的人生加法,在掩盖残酷的命运减法?” 他闭上眼睛:“除了幸福,我什么都拥有。” 他在等邬文静抓他。 居然没有动静,一点都没有,他睁开眼睛,邬文静已经离开了。 他怔住了。 包伟带人就在外面等邬文静,见她一个人出来,不由问:“你为什么不抓他?” “因为他不是凶手。” “你这么肯定?” “是的。”邬文静说:“因为小女孩死的那晚,他没在现场。”她解释说:“那天晚上,海关大楼进了小偷,却没有发现失窃了什么贵重东西。但是,如果把两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你就会觉得非常有意思。” “你是说,那晚进入海关大楼的人是他?” “是的。因为在上海,我想不出还有那个人比他更合适。”她强调说:“冒险去洋人的地盘偷东西的人,上海滩除了他,还能有谁?” 包伟说:“我们可以抓他进去,刑讯逼供,让他说出那晚,他和谁在一起。” “不用,因为他已经说了。”她悠然说:“在上海滩,能够让小六指愿意牺牲性命都不说出来的人,除了温老板等少数的几个人,还能有谁?” “你认为极有可能是温老板指使的?” “嗯。”她补充说:“关键是,他们去海关大楼偷什么东西呢?” 包伟说:“那就更应该把小六指抓起来。” “我说过了,不用。”邬文静说:“因为他的那六个指头还有用。” “什么用?” “帮我证实我的猜测。谍战很残酷,需要高智商,有人希望赢,而我也不想输。”她说:“你不觉得小六指这件事很蹊跷吗?世上的事情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只是精心的布局。有人想让我们顺着小六指这个方向查,这人的目的是什么?” 见包伟懵懵懂懂,她换了一种说法:“如果我们抓住了小六指,谁会最得利?” 包伟说:“当然是杀小女孩的真凶。” “你说的对。诱导犯罪,本身就是犯罪。”她点点头,复又摇摇头:“我们是前面有虎,后面有狼啊。” 真相是什么?是谁在诱导? 从散发着险恶的世界迈进了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她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最难以捉摸的武器,就是真相本身。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该去见一个人了。看来,我一直低估了这个人。” “谁?” “袁文。” 第55章 跟踪记录 五十五、跟踪记录 十一月一日,晴,最宜游园。 002带月嫂及女儿去虹口公园,后至“袁芳莱命馆”测字,001未同行。后归家,没有再外出。 十一月二日,雨。 上午002赴“大雅楼”订菜。“王宝和”买酒及“汪裕泰”买茶,以备晚饭时招待友人。下午在“曼丽”做头发,盖以当日为001生日诞辰,晚上计到人三十余一,颇极一时之盛。 以下为菜单和宾客名单,其中有一名来宾,叫贺军。 十一月三日,晴 上午阅报及赴街散步、购物。午饭后002独自一人至“巴黎”看《旧时京华》。下午去“麦芽时光”喝咖啡,晚间和001至“洪长兴”吃涮羊肉。饭后同至“沪光”看《玉堂春》。 这不是某人的日记,是摘录自侦缉队跟踪袁文的记录,她在记录中为002,温政为001。 她喜欢看电影、看戏,前往的影戏院和戏院有巴黎大戏院、兰心大戏院、沪光大戏院、金门大戏院、光陆大戏院、金都大戏院、璇宫剧院、辣斐剧院等。大多数情况一人前去,有时温政陪同,有时吴妈一同,有时一天又看电影又看戏。 常去购物、逛商场,买书,去的都是上海的名店、老字号。如先施公司、新新公司、大新公司、商务印书馆、世界书局、王宝和酒店、汪裕泰茶庄、郑福斋食品店等。 常去做头发,她光顾的有:曼丽美发厅、好莱坞美容室、美丽理发厅、中原理发厅等。 她去“袁芳莱命馆”测字,这位叫袁芳莱的算命先生恰好是一位瞎子,就是邬文静第一次去糟坊遇到的那位瞎子。 她出现的地方最多的是麦芽时光咖啡馆,基本都是下午喝咖啡、吃点心,大多是一人前往。这间咖啡馆的老板是一位叫沙逊的犹太人,和沙逊爵士一个姓。 有一天,独自带上女儿,有一个日本人同时出现在咖啡馆,这个日本人就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武官影佑贞昭。三人一起呆了很长时间,影佑贞昭一直抱着袁文的女儿,宠爱的不得了]。 …… 很悠闲的阔太太生活。通过这些零星的片断,邬文静有三个判断:一、袁文和日本人有联络。二、温政可能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三、她从来没有去蕊玲绸庄,也没有在那里量身定制旗袍或者其他服装。 很多女人外表很柔美,却在背地里干着比杀手还残忍的勾当。 袁文属于那一类? 邬文静觉得时机渐渐成熟,已经到了正面接触这个女人的时候了,袁文却意外地主动打电话到侦缉队,约她见面,一起喝下午茶。 说话声音给她的印象是气质温和,非常有耐性,邬文静去的时候,正好是袁文午睡过后,慵懒如猫:“不好意思,昨晚孩子吵闹,又给孩子哺乳,睡得不好,午休的时间长了些,你没有等很久吧?” “我也是刚到。”邬文静说:“谢谢你请我喝茶。” 一树、一几、一壶,两张椅子、两个茶杯,两个女人。 喝茶的地方,就在袁文住的后院,一棵百年老树下,邬文静开始问,袁文开始答。 上次她们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次却是袁文改变了主意。 她忽然想倾诉。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也想知道答案。 每当袁文非常有耐心,每当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会仔细的问邬文静,问的是不是这个意思,是不是那个意思,没有一点点的着急。事实上邬文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耐心的人,她耐心的好像能把中国四万万民众每个人的名字念一遍也不觉得烦。 此等人物,百年不遇。 袁文很慎重:“我希望能准确理解你的问题,这样我的回答,才更客观。” 邬文静说:“你只需要说你看到的、真实的情况就可以了,甚至你只需要简单地说,是,还是不是。” “好,我希望能对案子有帮助。”袁文黯然,本来淡然镇定的微笑瞬间僵硬在脸上:“小女孩死的太惨了,我也是一个女儿的母亲,什么人能下得了手?”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过了一会阳光向袁文这边移动了一点,斑驳的照在她脸上了,那张脸很安静,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的像个婴儿,就好像她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阴暗。 时间不会流逝,流逝的,其实是我们。 后来,两人干脆不谈案情,谈起了彼此的爱好,仿佛多年的朋友一样闲谈。似乎是约定好了一样,她们不谈过去,因为她们有太多的过去。她们不谈未来,因为她们没有未来。 秋日是丰收的季节,金灿灿的世界是美丽的,然而看着金黄的树叶不断从树枝上飘落又是凄凉而悲伤的,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但平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袁文慢悠悠地说:“我常购物。” “看的出来,你对衣服很有品味。” 对于一位贵族来说,她的生活已经不能用精致来形容了,她的衣柜中不仅挂满了昂贵的裘皮大衣和各种精美礼服,而且穿衣服特别讲究。 她想要什么,温政毫无保留地满足她。 根据侦缉队的记载,她在家里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早上穿短袖的羊毛衫,中午穿旗袍,晚上家里有客人造访,就穿西式长裙。这一天除了吃吃喝喝,估计她都在捉摸着下一刻要穿什么衣服。至于她为什么要总换衣服,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物质?” “有点。” “不要怕女人物质,不物质的女人更可怕,因为她要的是真爱,稀有到没人给得起。” “温老板也不行吗?” “他例外。” 邬文静说:“你那么喜欢购物,却好像从来没有去蕊玲绸庄,也没有在那里量身定制旗袍或者其他服装?” “我去过,但只去过一次,是我刚来这里不久。”袁文说:“因为老板娘看我的眼神不友善,我就再也没有去了。” “难怪,她为什么那么做呢?” “因为她在吃醋,我是一个女人,我能感受到。”袁文心有余悸地说:“她看我的眼睛里,充满了一根根可怕的针,每一根都是用无数的怨毒和仇恨炼出来的,每一根都深深的埋入了她的骨髓和灵魂,仿佛要将我吞噬。” 她抚着胸口,仿佛仍然在后怕。 她继续说:“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老板娘小拇指上戴着一个戒指形状的司筒,那是裁缝用来顶针的。” “我注意到了,这有什么特别吗?” “一般裁缝都会用顶针司筒,一般都是戴在大拇指、中指上,极少有戴在小指上的,因为小指很少用力,很少使用。她的这个习惯很独特。”袁文说:“这样很白,很美的一双手,如果掐住小女孩的脖子,因为小指有司筒的缘故,伤痕看起来就会如同多了一个指头。” 邬文静霍然起身。 袁文示意她坐下来,下午茶配的点心送上来了。她安排麦芽时光咖啡馆的两位厨师过来做的,一位做的中式点心,一位厨师负责做的西式点心。 “想到老板娘的眼睛,很多事情我就想明白了,我从未想到一个女人吃起醋来,那种自己得不到后的不甘,那种心中的怨毒竟会有如此之深。”袁文说:“我一直在想,是谁想把糟坊搅浑呢?是谁想让这里的人都怀疑我,怨恨我呢?” 她说:“除了这个女人,我想不出别人。” 邬文静脸色严肃。 “我来糟坊之前,这里一直安居乐业,我来之后,一切都变了。”袁文说:“有时候,我都百口莫辩。” “所以,那天你见到我,什么话也不说。” “是的,因为我都不晓得该说什么。” “那么,现在你为什么说了出来?” “因为时机慢慢成熟,你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她说:“因为别人,我还不敢说。”她缓缓说:“就是我丈夫,我都没有对他说。” 邬文静在听,对于袁文的推理,她未置可否。 “其实,我也喜欢量身定制服装。如果逛街看到好衣服了,我就会默默地记下衣服的样式,然后回家自己进行改良、剪裁,重新设计,亲自进行制作。”她说:“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个裁缝。” 袁文拿出一个司筒戴在小指上,淡淡地说:“我是不是也有嫌疑?” “是的。” “这样的手,如果掐住小女孩的脖子,因为小指有司筒的缘故,伤痕会不会看起来就会如同多了一个指头?” “是的。” “那么,你是不是要逮捕我?” 邬文静也淡淡地说:“是的。” 第56章 美丽的老板娘 五十六、美丽的老板娘 后院忽然冲进来一个身穿警服的人,包伟神情慌张地冲了进来:“不好了,绸庄的老板娘出事了!” 邬文静有分工,包伟是来绸庄继续查案的。 老板娘死的很安详,脸上还有一抹凄美的微笑。 一袭红衣,一条白绫,悬在半梁。 温政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从梁上被放了下来,还有一口气,她喘息着着说:“你要为我报仇。” 温政直直地看着她,轻声说:“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然后,她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平静地合上了眼睛。她知道,温政说的话,许下的承诺,永远会算数。 能死在他的怀里,她已经很满足了。 法医进行了尸检,结论是是他杀,死因和小女孩一样,也是被一个右手有六个指头的人先掐后用白绫上吊,只是因为老板娘会武功,闭气了很长一段时间,包伟恰好来的及时,才留下一口气。对此尸检结论,邬文静表示认同,包伟也没有异议。 温政没有表态,邬文静看了看温政,差点没有认出来,那瞬间,他明显苍老了许多。 袁文那时正和邬文静在一起喝下午茶,第一个排除了嫌疑。 蕊玲绸庄被查封了,邬文静和包伟带人,对长街开始了前所未有的调查。 当晚,温政紧急召集了七叔、五爷、八爷、九爷、老幺、各店店主等人在大厅开会,并让袁文抱着孩子、老张、吴妈都列席。邬文静和包伟到场旁听,一名书记员记录,两人全程默默地听,一言不发。 大厅拥挤,灯火辉煌,却鸦雀无声,安静到什么程度呢?用书记员后来说的话:安静得都能听到小虫子放屁的声音,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落针可闻。 会议的气氛很沉重,温政首先发言,打破了沉闷,他说的却是哲学:“我作为一名学生的时候,曾经问过一位着名人类学家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人类文明的最初标志?很多学生们猜想的答案是鱼钩、石器、火等等;然而人类学家的回答超出所有人的猜想,她说,人类文明最初的标志是我们发现了‘一块折断之后又愈合的股骨’。” 众人不解。 他继续说:“人类学家进一步解释说:大腿骨骨折在动物界如果被折断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如果动物摔断大腿,这其实意味着死亡,因为它无法逃避危险、不能去河边喝水或狩猎食物,它很快会被四处游荡的野兽吃掉;而愈合的股骨则表明有人花了很长时间来照顾受伤的人——处理伤口、提供食物、保护他不受攻击;最后人类学家意味深长地总结说——从困难中帮助别人才是文明的起点!” 最后,他说:“近期出了很多事,我相信大家都很难过,因为我们是袍哥,在这样艰难的时期,我们更要互相信任,互相帮助。我们是一家人,但也请大家相信,我们绝对不会放过凶手!” “现在的关键是,凶手是谁?”五爷骂咧咧的:“格老子的,躲藏在暗处,杀到我们头上来了,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有人嗷嗷叫:“干!干!干他狗日的!” 众袍哥精神一振,一扫萎靡。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配合闸北警方调查。”温政表情严肃地说:“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我们内部不要猜忌。” 时代的眼泪,总是挂在年纪大一些的人眼角更多。 这是千古不破的规律。 没有突如其来的失去,每个决定转身的人,都曾在冷风里等了很久很久。 七叔面容憔悴,丧孙之痛痛入骨髓,哀痛之色挂在脸上的皱纹中,却还是点点头,声音嘶哑:“我听大爷的。” 五爷也说:“我们现在只有等,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 众人纷纷表态,老张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神情黯然。众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右手空荡荡的。 “老张,你回来之后,我还没有听到你的故事。”温政挥手:“老张,干脆你就当着大家的面,把你受的患难,把你的故事给大家说说吧。” 众人轰然应同。 “给我一碗酒。”老张说,立刻有人呈上一碗酒,老张起身接过,“咕噜咕噜”一口喝干,一下子豪气上来,猛然将碗掷于地,碎声如裂帛。 五爷大叫:“大伙都喝上一碗。” 众人叫好,酒一一呈上,除袁文外,众皆畅饮,连吴妈都喝了一大口,她一直在担心王昂,担心得睡不好觉:“这个小赤佬,死哪里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作为母亲,她真的害怕失去这个儿子。 随后,老张坐下,心情稍静,回忆展开,开始讲这段时间他的经历,他说…… 我受大佬倌的派遣,押运两船军火,从上海码头冒雨出发。这条水路我走过很多次了,为了安全,每条船上放了十个人,十条枪,驾驶室还安了一挻机枪。 我在船上,五爷在岸上,同向而行,互相照应。 一出码头,就有一条小船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这条船上只有一个客人,一个日本浪人。 我当时也没有在意。 船过江阴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了,这里地处江尾海头、长江咽喉,历代为江防要塞,水面宽阔,我们船快,小船就快,我们船慢下来,小船就慢下来。不管风雨多大,那个日本浪人一直挺立在小船头,纹丝不动。 后来有台风从海上登陆而来,一时黑云压江,天昏地暗,白昼如夜,风高浪急,我们的人员全部撤入了驾驶室和紧靠的船舱,后面的小船在风浪中如一叶扁舟,如水中艨艟,忽高忽低,随浪逐流,这个日本浪人依然如旗帜般矗立船头,见者无不心惊。 我也不由十分佩服,非功力深厚者,早落水中,断不能立。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日本浪人装束,我可能都要飞身而去,唱个彩头,交个江湖朋友。 当晚,我们的船停靠镇江码头避台风。台风肆虐了整整两天,直至台风过境,风雨停歇,方才重新启程。我们一启航,那条小船又来了,所不同的是,船头却没有了那个浪人。 第57章 无刀胜有刀 五十七、无刀胜有刀 老张看了看大伙,大伙都听得入了神,他说: 其实,我并不担心日本人对四川军阀的军火有什么不利的行动,因为日本鬼子很坏,巴不得我们打内战。在民国十八年之前,英美等国对中国进行十年武器禁运的时候,就偷偷地向北洋军阀卖了很多武器,最不希望我们国家统一的,就是这帮家伙。 众人都暗自点头,七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袁文,袁文尴尬地笑了一下,低着头,假装在看孩子,孩子睡得很香。 老张继续说: 我们一路过南京、安庆,至汉口,那条小船一直尾随而行,中途我也派遣人坐小舟抵近去查看,确认浪人在船中。 但浪人再未现身船头。 汉口江面连樯接舳、桅杆林立,水运异常繁荣。我们的船在这里停靠,并将两条船上的货物卸下,分装为七条上游行船的窄身浅底的内河船,其中四条船装载杨森部队的军火,三条船为刘湘手下范绍增军火。 随后准备沿长江上行至宜昌,宜昌辟有十八个码头,沿江绵延十余里,在这里雇佣纤夫,此后,非上游的内河船不能前行,还要在众多纤夫的拉纤之下,过“奇峰陡立、峭壁对峙、水流踹急”的三峡而至重庆。 只要一入川,就是袍哥的天下,也是川军的地盘,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所以,汉口是关键。 我们在汉口休整了一晚,杨森、范哈儿的副官带人登船,五爷也和我们在此汇合,分船警戒。 就在这一晚,小船上的日本浪人现身了。 他独自一人来到岸边,穿着双有唐时古风的高齿木屐,撑着把油纸伞,用一种不太流利的汉语,高声叫喊,要我现身。 我觉得奇怪,此人素不相识,他叫我干什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但我也不甘示弱,见对方只有一人,叫袍哥兄弟们稍安不动,我也只身一人上岸。 说到此,老张喝了一口酒,停了下来。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当下有人叫了起来:“这个东洋赤佬叫你上岸你做什么?” “这个东洋赤佬多大了,长什么样?” …… 老张说:“他约我比武。” “比武?”大家立刻来了兴趣,有人问:“怎么比法?” “生死局。” 众人无不吸了一口冷气。 老张继续说: 汉口有五国租界,我们停船的码头,恰好就在洋行码头,离正式的日本租界不足百米。 冷雨霏霏,天色沉郁,寒雨扑面就像是刀锋。 日本浪人说:“张先生,我之所以现在才约你见面,是因为我们站的地方,在汉口日本租界的边缘,在这里,你把我杀了,我的人会带走我的尸体。” 他说:“我不会容忍谁羞辱自己的尸体。” 我仔细看这个日本浪人,发甚高,几在顶中,前额似斜坡。尤异者则其鼻梁之峻直,岐如眉脊,线画分明,异相也。 我问:“为什么我要杀你?” “因为今天你不杀我,我就会杀你。”日本浪人眼色更青,仿佛已经变成了两块翡翠,几乎已接近透明:“我是来为井原公馆的浪人报仇的。” 他说:“我的名字叫嵯峨二。” 听到这里,袁文忽然“呀”一声,小声叫了起来,声音虽然小,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张继续说: 我一听就明白了,但对方只有一人,堂堂正正和我单独交锋,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况且,我更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袁文声音有些颤抖:“你答应了?” “我当然答应了。” 我回船给五爷交待了一下,叫大家不要插手。我和嵯峨二就在岸边对峙起来。 我将鬼头刀斜持,嵯峨二却一直没有拨刀。 我清楚地记得,那晚江风有些冷,我们的中间有一盏路灯,嵯峨二站立的地方十分公平,没有白天阳光的影响,我们站的地面、彼此的视线、一侧的风向都是一样的。 嵯峨二一直没有动,我突然却发现,对方虽然没有拔刀,无论眨巴之间,我却无法用刀。 无论我的刀砍向何处,仿佛都是空门。 众人不解,五爷郑重地说:“你无法用刀吗?你可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当时我在船上,都为你着急。” “是的。”老张说:“在那种地方,那种情况下,我却忽然想起了热干面。” “汉口小吃?” “是的。”老张说:“我还想到了老通城的三鲜豆皮、四季美的汤包、顺香居的烧麦、福庆和的牛肉豆丝、糯米包油条、小桃园的煨 汤、田启恒的糊汤粉、谢荣德的面窝……” “决战在即,大敌当前,此等生死之战,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我不知道。” 码头的泥泞满地,对手的木屐又重,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河风吹在身上,沙沙的响,听起来就好像江南的春雨打在荷叶上一样,嵯峨二站立的姿势带着种说不出的懒散疏狂之意。 后来,我就一刀砍了过去,如同过去无数次砍死刑犯人一样。 但这次不是过去,一刀出,却没有砍到头颅,刀却破空。 我的心沉了下去。 嵯峨二的刀忽然出鞘,刀锋上的寒光,就好像他无情的眼睛一样,刀光一闪,我的右胳膊就飞了出手 ,飞出十米之外,落地的时候,我原来的那只手里居然还握着鬼头刀,仿佛一段残梦断落在江南。 血花飞溅。 众人哗然。 五爷说:“当时,我在船上,就看到那个日本浪人刀一出鞘,一刀划过之后,你的胳膊就断了。”他说:“你的手,你的胳膊,你的刀,仿佛是故意迎上去的。” “你没有看错。”老张说:“这是当时的情况。”他说:“嵯峨二似乎在等我出刀。” 袁文忽然说:“是的,嵯峨二用的是居合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表哥,我们学的都是柳生流。” “他的刀法如何?” “远在我之上,他在日本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她说:“你败给他,并不丢人。” 她说:“居合术又名拔刀道,在日本古代奈良洛或平安时代初期,武士常需要瞬间拔刀制敌,居合剑术诞生于日本战国末期。居合二字象征对峙双方,而居合术最讲求的就是一击必杀。” 她淡淡地说:“也就是通过快速的拔刀在你拔刀前的一瞬间击倒你,使你陷入‘带刀如同无刀’的境地,幸好嵯峨二没有想杀你,他只是想取你的一只胳膊而已。” “如果他想杀我呢?” “那么,他不会用刀。”袁文说:“他会用无刀取,也就是说不杀人,以不被杀为胜。”她说:“嵯峨二如果想杀你,只会用一招,叫不用刀。” “不用刀?” “不是不用刀,而是空手用刀。”袁文说:“就是通过他的空手,使唤你用自己的刀,杀死你自己。” 老张和五爷等人都听懵了,除了对日本刀法有深刻理解的人,谁懂?她还没有说完,孩子忽然醒了,开始哭哭啼啼,要吃奶。袁文起身,抱着女儿走了出去。 她回房间了。 老张长叹了一口气。他说:“嵯峨二虽然取了我一只手,但我不恨他,因为他是在公平的情况下取得的。” 他对温政说:“他之所以没有杀我,是因为要托我给你带句话。” “请说。” “他说,他会亲自来,取你的性命。” 第58章 闲子 五十八、闲子 一旦你有了省钱的脑子,就不会有精力培养一个赚钱的脑子,所以你会穷的很稳定。 李老头就穷得很稳定,因为他穷得只剩下钱。除了钱,他真的什么也没有,没有朋友,没有家庭,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没有亲戚。 因为他认为这些都要花钱。 他对自己更狠,因为他从来没有买过一两酒,抽过一口烟。 能不花钱的地方,他一定不会花。 人穷无亲,树瘦无荫,老李头是一个独自摆摊的人,他卖一种老家的六盘水羊肉米线,用的是云贵高原的黑山羊,肉质鲜美,不像北方的羊肉膻味那么重,带皮的羊肉吃起来更有嚼头,尤其是汤,是家传秘制的高汤。 夜已深,街上的行人寥若晨星,老李头准备打烊了。一个暗娼从街角缓缓而来,带着一身千年亘古的寂寞。 一个寂寞的夜,两个寂寞的人。 “老板,我要一碗米线,用开水烫一下就可以了。”暗娼说:“再加一匙辣椒。” “只加一匙辣椒吗?” “是的,而且不要用油辣椒,要用干辣椒。”暗娼说:“再加五片羊肉。” “只要五片吗?” “是的。一片不多,一片不少。”暗娼说:“而且,不放香菜,我只喝汤。” “用什么汤?” “高山上的汤。” 暗号对上了,老李头的代号就叫高山,他看了看四周,压下声音,神秘地说:“你终于来了。” 暗娼就是邬文静,她点点头:“南京徐主任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谢谢他的关心。”老李头说:“你们要我做什么?” “你是徐主任一直安置的一枚闲子,在上海,目前只有我知道你的存在,连贺军委员都不知道。”邬文静说:“所以,我一旦启用你,就是大事。” 她拿出一张相片和一个信封:“相片上的这个人就是你的目标,她的资料在信筹中,你要熟记,然后烧掉。” 相片上的人就是袁文。 邬文静说:“你的任务,就是要在三天之内杀了她。” “只有三天时间?” “对。因为三天之后,冬天就要来了,贺委员精心布置的出伏计划该收尾了。”邬文静说:“三天时间非常紧,但我会在一旁协助你。” 老李头看了看相片,打开信封,快速地看信筹上面的内容,默默地记下了,然后将相片和信封放入火炉中,袁文的形象很快在火炉中烧成灰烬:“这个女人很漂亮。” “是的。” 老李头迷离着双眼,喃喃自语:“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美人吗?死了真可惜。” “你已经看到了。”邬文静说:“但是,这个女人是个有毒液的樱花,很难对付,杀她很不容易,一击不中还会反噬自身。所以,我思考了很久,又电话和徐主任联系、商量,最后才决定启用你。”她说:“因为只有你,才能完成这一任务。” 老李头默默地听。 邬文静说:“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老李头说:“干我们这一行,最先学到的,就是不问,不语,只执行就行了。” 邬文静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很好。”她说:“但有些事,我还是要告诉你,因为你只有知道了,才能了解你此次行动的重要性,你才能心中有数。” 她说:“白金叛变过来之后,他交待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就是中共在上海华界,有一个极重要的人物,在指挥部分红队特工,从事秘密工作,拱卫法租界隐藏的中共中央组织。” 她说:“我们一直在跟踪这条线索,但是,白金只知道,这个人代号叫乌鸦。” 老李头说:“你们有怀疑的目标吗?” “当然有,就是温老板。”邬文静说:“就在几天前,我们得到情报,有一批军火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到了中共苏区。” 她说:“这批军火有海关关文、不仅有国统区的通行证,甚至还有日本大使馆发出的通行证。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就是这个日本女人泥足深陷,帮助了共党。如果不是内线密探冒死送来的情报,一开始我们根本不知情。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虽然截杀了多名共党,但对方还是在接应之下,完成了此次行动。” 她亲自带人去的时候,已经是尾声,她目击了身边陡然尸伏五步,阖家缟素,坊间半真半幻、草灰蛇线的传闻,官方忽明忽暗、起伏跌宕的隐瞒,让此次事件朴树迷离。 老李头说:“没有线索吗?” “没有。中共方面的人,要么成功离开,要么全部战死,没有一个被俘,异常壮烈。”她叹息说:“这是一群意志坚定、有信仰的人。” 老李头黯然。 “温老板在这一段时间,恰好没有在糟坊,他很可能亲自指挥、部分参与了此次行动。”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本是侠客世界的追求。但有很多时候,事已了,功已成。人已不在江湖,江湖还有他的传说。 她说:“隔岸观火的时候,火马上就要烧过来了,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要主动出击。” 老李头疲倦苍老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显示出了苍凉:“所以,要除去这个女人?” “是的。”邬文静说:“这不是枪打出头鸟,而是打草惊蛇,我们就是要让这个女人的死,惊到她背后的势力。比如影佑、安西,让这些人不再帮助她,让温老板和袁文背后的日本人决裂,孤立无援。”她说:“这个女人就是一块投入水中石头,水深水浅,搅动一下就清楚了,不管乌鸦藏得有多深,总有飞出来的时候。” 她补充说:“这个女人就是温老板的弱点,除去了这个女人,不用我们动手,日本人就不会放过他。” 老李头静听不语,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默默记在心里。 “选择执行这件刺杀任务的人,一定是外人,和这件事无关的人,全上海的警察都不认识你,租界也没有你的档案,同样,中共也不知道有你的存在,你最大的优势就是‘不存在’。你完成任务之后,我会立刻安排你撤离,从此,你不要再在上海露面,这件事情,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如果有人问起你,我都不认识你。”她补充说:“这是离间计,不能让温老板和日本人知道一点风声,否则,就失去了效果。” 老李头慢吞吞地说:“如果我再在上海出现呢?” 她平静地说:“那么,我会亲手让你永远消失。” 老李头枯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都快忘了我是谁。” 他笑得有些寂寞,从他接收袁文相片的那一刻开始,袁文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他很多年没有出过手了。 老李头真的给她煮了一碗米线。 邬文静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刚吃了一半,夜色中。三个小蹩三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抽着拾到的香烟屁股,老远就大声说:“老板,三碗米线。” 这三个小蹩三吃老李头的米线,从来没有开过钱。 老李头忙赔笑,答应了一声。 邬文静继续埋头吃。无所事事的三个小蹩三看到了女人,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人叫:“妹妹,陪哥哥一起吃嘛。” 邬文静实在懒得理这种小混混,小蹩三们看到暗娼居然不理他们,作为街头混混,面子上挂不住,一下子火上来了,又见她孤身一人,更是肆无忌惮地开始骚扰,动手动脚。 一个小蹩三摸到了她的大腿,手一下停了。邬文静犀利地盯着他:“你摸到了什么?” “枪。”小蹩三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有枪?” “那不是枪,是钉子。” 如果你手里一直拿着一把锤子,那么,所有东西在你眼里,都会长得像钉子。这几个小蹩三,在邬文静眼里就是钉子。 邬文静冷冷地说:“滚!” 一个小蹩三还不识趣,还要动手动脚,邬文静已经将剩下的半碗米线扣在了他的脸上,另一个小蹩三冲上来,却被邬文静正正反反连续打了十几个耳光,她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给脸不要脸,还不快滚!” 三个小蹩三见势不妙,抱头鼠窜。 老李头说:“常言道:狗肉贴不到羊身上,你为什么不杀了这三个小蹩三?” “这些垃圾,不配我动手。我们要杀的人,一定是最难杀的人。”邬文静慢悠悠地说:“米线的味道真好,再给我煮半碗米线,这次要加油辣椒,三片羊肉。” 她说:“明天一早,会有人给你送最新的狙击枪过来,你要先用一天时间熟悉枪械,最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练一下。”她淡淡地说:“后天,我会去找这个女人,我会带目标经过你的枪前,我希望到时候,你的枪法和你的米线一样好。”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一枪爆头。” 第59章 内奸 五十九、内奸 世间所有的相逢都是久别重逢,比如冬去春来,比如劫后余生,比如藏在心中的爱情。时光太瘦,指缝太宽,一个转身,过去就成了故事;一个回眸,别离便成了风景。夏已尽,秋已深,唯有重逢,来不及依然。 温政和流星分开那么久,终于又接上头,见面了。 清晨的郊外,黄埔江边,日出江花,冉冉升起。远处的古寺,竹径通幽,禅房花深。沿着台阶,流星挽着温政,两人假扮来寺庙上香祈福的夫妻,拾级而上。为了此次见面,温政换了三次交通工具,才摆脱了跟踪、盯梢,殊为不易。 流星带来了最新的情报:冲破层层阻击,军火终于安全送到了苏区,李玉龙和王昂分别化装成国民党军官、警卫,正在从另一条陆路返回的路上。温政亲身参与了前半部份的行动,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可是,他一个人所经历九死一生,千难万苦,有谁知道? 流星有些伤感:“我们一共牺牲了十二位优秀的红队队员。”她说:“王庸同志认为,我们有内奸。” 温政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说:“王庸同志指示你,一定要查出内奸,而且刻不容缓,不能让同志们白白牺牲。” 袁文起的很早,她醒来的时候,温政已经出去了,对于丈夫的事业,他如果不说,她也不问,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给女儿哺了奶,抱着女儿出来玩。楼顶的晒台,月嫂正在将洗好的衣物、被褥拿出来晒。看到袁文上来,她笑了:“太太,早啊。” 袁文应了一声,她很少上楼顶来。 楼顶的视线很好,连绵的里弄,连贯的石库门,高低起伏的一片片屋顶,各式各样的老虎窗,在金色的阳光下,显示出清晨的万物复苏、人间烟火。 袁文喜欢这种接地气的感觉。一个妇女在历史的天空下晾晒,一个女人抱着女儿在玩耍,唐风宋时,明砖清瓦,风干成一道传唱千年的风景。 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她一再对自己说,千万不要有错觉,女人的错觉都是错的。 女人唯一会认为自己错了的事情就是嫁错了。 但袁文却忽然相信自己的错觉:她看到月嫂晒东西用的不是绳子,而是早已固定好的一排排铁丝。如果从远处看,排除上面的衣物、被褥,岂不正是收发电报用的庞大天线?衣物、被褥不正好是最好的掩饰物?有谁会去注意晒衣物用的是绳子还是铁丝? 她不动声色,发现铁丝下面有一根毫不起眼的经过精心伪装的电线,通向地面,就在墙角消失了。 地下应当还有空间,下面一定有发报机。 她在东瀛学过建筑,她忽然发觉,整个宅院,错落之中,似乎隐藏着一种神秘的建筑密码。日月起伏,白驹过隙,鸡毛蒜皮的岁月下,早已波涛涌动。 她站在日出霞光下的楼顶,似乎痴了。 谁是内奸?内奸不除,何来安全? 伍豪同志创建中共特科的时候,定下了三项原则:保卫中央领导机关的安全,营救被捕同志,惩办叛徒。 要保卫中央安全,温政深感责任重大,他说:“王庸同志有怀疑的对象吗?” 流星摇摇头:“没有,他只是说,这个人,应当在你身边。” 她眼神忧郁地看着他:“有的同志虽然表面没有说,其实也怀疑我,因为我离开上海,去北方这两年多,你们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我不想知道。因为这是王庸同志给你安排的事情,根据纪律,别人不应当问。” “那么。”她说:“你相信我吗?” 温政摇摇头:“我们在一个屋檐下相处那么久,以我对你的了解,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别人可以怀疑你,我绝对不会。” “你错了,你曾经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流星眼中流露出迷惘:“一切皆有可能。” 最后,她咬着嘴唇:“永远,永远,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你也很漂亮吧。” “那么,你为什么要娶她?” “这是组织安排的。” 流星“哼”了一声:“是你自愿的吧,假戏真做。” 温政不敢接话。 流星悠悠地叹了一下:“也不全怪你,你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这是当时温政接到的信息。在兵慌马乱的日子,这样的信息往往会滞后,而又不真实。他确实以为流星已经牺牲了。 月嫂晒完东西,双手空了,过来抱着孩子。袁文说:“我先回房间,去吃点桃酥,喝点牛奶。” 她独自一人下楼,却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温政的书房。她一排一排地摆弄书架上的书,花了很长的时间,她的耐心和推测有了回报:终于在书桌后面的书架上,发现后面隐藏的一个保险柜。 密码是多少?她一连试了几次,比如生日,比如重要的节日,比如,她来的那一天的日子。密码都不正确。吴妈已经在外面叫:“太太,你在那里?吃早点了。” 袁文对外面说:“我有点事,找本书,晚点吃。” 她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温政的四门六缸豪华别克,铜牌车号为“1738”,地下窖藏的酒也一共是1738坛,难道这是巧合? 她屏息静气,将密码转盘对应的刻度记住,对应这个刻度右转两圈,然后,找到17这个度数,往顺时针方向拨到17度,再向反方向拨到38度,她将耳朵贴在保险柜上,用头发上的发针插入锁孔轻轻右拧,听到锁芯落锁的声音,她的手心泌出了汗,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把手上轻轻一转,保险柜打开了。 保险柜里没有黄金、钞票、没有密码本,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看到这张纸条的人,就是内奸。 两人继续上行,仿佛都有无言的心事,许久都没有说话。 两人渐行渐高,终于来到了山门,有两个小和尚在门口扫地,看到两人大清早的上山,都有些惊讶,又见两人衣着光鲜,气宇不凡,一个小和尚开口:“师父和师兄们正在早课,要不要我去叫他们?” “不用。不要打扰师父们修行。”温政说:“我们先等等吧。” 两人没有等多久,早课之后,主持亲自出门,将两人迎了进去。烧香,拜佛,祈祷,温政放了十块大洋的香火钱进功德箱。然后,和主持寒喧片刻,谈了谈“往事不可追,未来不可及”的禅理。 喝了茶,休息了一下,方合掌告别,两人出得山门,登高望远,极目远眺,整个大上海尽收眼底。 一片枫林,一黛远山,一江秋水,几痕江渚,数点白鹭沙鸥,秋便有了淡淡的远意。 流星说:“刚才你在祈祷什么?” “我在祈祷同志们平安。”温政眼神足以将冰雪融化:“包括你。” 流星依偎在他身边,一股暖流在心中游走:“刚才在佛面前我也在祈祷,祈祷我们永远在一起。” 温政的心被扎了一下。 流星嘴唇动了几下:“她对你好吗?” “很好。”温政说:“她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听到“妻子”两个字,流星轻轻地颤栗了一下。他的声音更黯淡,叹了一口气:“我却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一个好丈夫。” 流星咬着嘴唇:“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你当然没有看出来,因为你还不是我的妻子……”他忽然感到说错了话,他咳嗽了一下:“当然,你有时也扮成我的妻子。” 流星的眼泪已经垂涎欲滴:“在你心中,我只是假扮的吗?” 温政不晓得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流星对他的感情,他又何尝不知道。 “白金叛变之后,有一部重要电台被供出来了。中央决定启用糟坊的秘密电台,密码改为豪密。”流星说:“王庸同志还说,让我适时重新住进糟坊,更好地做好交通员和收发报的工作,保持和苏区、共产国际的通迅联络。” “他说没说,你以什么身份住进来?” “没有说。他只是说,一切由你定。” 温政苦笑,糟坊已经有一位夫人了,再加一位太太,岂不要乱套?他说:“请你告诉王庸同志,在保证你的安全基础上,可以考虑这一建议。” 流星幽幽地说:“你准备给我什么公开身份呢?” “我想想。”他喃喃地说:“你觉得什么身份合适呢?” “我不做妾。”流星淡淡地说:“而且,我比她先来,没有理由让我做小。” 温政头都大了,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试探着说:“要不,你做我妈?” 流星“啐”了一口,粉拳招呼了过来。 温政大笑。她也笑了。 笑中带泪。 第60章 练枪 六十、练枪 温政内心是不愿意这个时候启用糟坊电台的,因为糟坊被侦缉队和警察署盯上了,现在的形势下,是非常危险的。白色恐怖下的上海哪怕买点铜片线圈,也有被人举报的危险,用电台,一旦被查,会殃及全家,更会摧毁糟坊。 但他别无选择。 中央特科的“风语者”中,既有“工匠”,又有“木匠”。“工匠”是学土木工程出身的李强。“木匠”是给涂作潮起的代号,因为涂本人是木匠出身。加上蔡叔厚、张沈川等人,为中共中央建立了第一座电台、第一个无线电培训班,而且还有了第一部由伍豪亲自编制的密码“豪密”。 这部电台放在“福利电器公司”,外面挂的是无线电培训班的招牌。 《申报》是这样报道的: 午十二时许,国民政府上海市党部常务委员、上海市公安局督察员贺军,忽据密报,谓现有大批反动分子,匿迹法租界巨籁达路四成里十号屋“福利电器公司”内,私设无线电机,图谋不轨,请速饬员往捕等情。 贺委员立即饬干探多人,持文至法捕房特别机关,请求协拿。捕头复派中西包探偕同前往,果在屋内三层楼搜获无线电听筒及电线多种,当场获得男女二十余人,一并带入捕房,经捕头略诘一过,即交来探带去归案迅办。 不久,麦建平、陈宝礼、张庆福和谢小康等四人,宁死不屈,因受刑过重,在狱中壮烈牺牲。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其余人同样被严酷的拷打,但是,没有一个人透露了半点情报,没有一个人出卖组织。后被国民党当局以《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六条“宣传与三民主义不相容之主义”论罪、分别判处重刑。 组织正在想办法营救。 敌后斗争异常残酷,温政不便直接出面,那样容易暴露自己,但是,他也委托刘君册见机行事,上下打点。 贺军获得了南京的通令嘉奖和晋升,仪式在党部举行,他踏着烈士们的鲜血,一步一步往上爬。邬文静被正式任命为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长。包伟和手下警员也得到了一笔不大不小的奖金。 温政理解上级的安排,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做?该如何安全地长期地有效地保护电台,完成上级交待的任务? 在这样的时刻,他必须要有担当。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烈士们不能白白牺牲,革命还要坚持下去。流星在苏联受过电台方面的训练,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又能信任的帮手。他终于下了决心,对流星说:“我回去安排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就有一份情报要发出去。”流星变得严肃起来:“我收拾一下衣物,明天就过来。” “好。”温政郑重地说:“欢迎你重回糟坊。” 望着眼前的同志,他忽然想到了那个日本女人,此刻,她在做什么呢? “袍哥是什么?” 总是听到、看到袍哥们的事情,袁文曾向温政问了这个问题。温政是这样回答的: 袍哥就是江湖,就是客栈、驿站、渡口、码头,是大车、跛驴、残羹、冷炙,是屠户,是船家,是草料场,是山神庙,是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构成江湖人生活的一切一切的组合。 他说:“袍哥就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有蜀人的地方,就有袍哥。” 袁文又问:“对于你来说,所谓袍哥,所谓江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生活,意味着养家糊口,意味着刀口舔血,意味着乱世求存。袍哥,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而是生存。”温政说:“对我来说,还意味着你。” 袁文有些惊讶:“我?” “是的,因为有了你,我的生活才是完整的。” 袁文想了想说:“不是这样子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袍哥。” 袁文平静地地将保险柜重新关上,将密码打乱,将书架上的书复原。她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只有遇到重大事情的时候,她才会迅速变得冷酷而无情。 她想到了温政跟她说的话,这里面,有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绝情的话? 天上不会掉馅饼。 如果有一天,馅饼砸你头上,那么,肯定是哪里有问题,要么馅饼是假的,要么那个不是馅饼,而是诱饵。 温政究竟知道她多少底细? 外面又响起了吴妈的声音:“太太,你在哪里啊?吃早餐了,再不吃要凉了。” 她拢了拢头发,平静地走了出去。 这一刻,她已心冷如石。 “砰!”一声枪响,100米外的一个瓶子应声而碎裂。邬文静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打中了!你的枪法不错,没有让我失望。” 老李头放下手中的狙击枪:“不是我的枪法好,是这支枪好。” 这是一支配置有光学瞄准镜的1924式重枪管型猎枪,属于德国毛瑟枪,是邬文静花重金,托一位比利时人以猎枪的名义带入境的,极为稀少。 老李头轻抚实木的枪身,爱不释手,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好的狙击枪。 远处山顶有一个寺庙,门口有一个旗杆,上面有一面经幡。两人在试枪,邬文静用手指着山上说:“你看到了没有?那面经幡。” “看到了,目测距离在300米外。” “下一发,就以经幡为目标。” 由于距离太远,又是从下往上仰望,只能通过树的缝隙,看到寺庙的轮廓和高高的经幡。老李头开始测风速,山顶的风大,他根据经幡迎风飘扬的角度、幅度进行测算,再看了看太阳的方向,测算光线、温度。他举枪,拉栓,上膛,他的呼吸平稳,他的手稳如磐石。 温政和流星正准备下山,忽然听到了“砰!”的一声,树林中群鸟惊飞,两人为之错愕,不约而同地以经验判断,这是枪声。 大清晨的,谁在山里打猎? 片刻之后,又是“砰!”的一声枪响,铿锵之音,裂石流云,他们身后的经幡应声而落。两人本能地弯下身,躲在一棵古树后。 流星说:“有人在练枪。” 温政淡淡地说:“我们是不是遇到鬼了?” “好准的枪法,从枪的回音听,至少在300米之外。”流星说:“这不是普通的枪声,这是狙击枪的声音。” “山雨欲来啊,真的是多事之秋。”温政看了看萧杀的山脚下,层林尽染,一片萧索:“看来,我们真的遇到鬼了。” 他说:“是同一个地方开的两枪,你没有说错,确实是有人在练枪,而且是一个高手。” 他起身,对流星说:“我们走吧。” 流星有些担心:“外面有狙击手啊。” “我们不是他的目标,况且,山上树林茂密,他也看不到我们。”温政说:“他在同一个地方开了两枪,没有一个狙击手会在同一个地方开第三枪,因为第一枪会引人注意,第二枪会暴露他的位置,第三枪被击中的可能就是他自己的脑袋。当目标在狙击射程内,那么他也在目标的射程内。” 他补充说:“这个人是高手,一定会遵守狙击手的法则,越是这样的人训练越有章法,哪怕是在郊外训练,也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果然,森林恢复了平静。 温政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喃喃自语:“他练枪,显然有预谋,这样的高手,不会轻易出手,他是准备击杀谁呢?” 第61章 恶梦 六十一、恶梦 蓝天白云,远处的海滩上,有一个白色的小屋。有一个女人站在屋前,白衣飘飘,如梦如幻。 温政游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他不停的游,却总游不上岸。他游啊游,游啊游,小屋仿佛伸手可至,却总差那么一点点,总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女人忽然跃入水中,朝他游来,他开心地伸出手,女人却忽然挥刀,从水中向他刺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刺入他的腹中。 他大喊…… 然后他就忽然醒了过来。 回到糟坊后,他经常做这样的梦,在梦中,他看不清女人的脸,醒来也是一片模糊。这个女人是袁文、邬文静、老板娘、小女孩,或者流星?他不知道。 空蝉计划,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他一个人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老做同一样的噩梦? 他醒来,一身冷汗。 温政和流星下了山,进了城,他送流星回去,在那里,他给沙逊爵士打了一个电话,请他查一下,近段时间,有没有一把狙击枪进入境内?是谁带进来的?又交给了谁? 在30年代初的上海,狙击枪凤毛麟角,吉光片羽,极其珍贵稀少,贵如黄金,如果入境,以沙逊爵士在军火方面的神通,一定可以查到。果然,他刚回到糟坊,沙逊爵士的电话就来了,告诉他,一位比利时商人,以猎枪的名义带了一支入境,订货的人叫邬文静。并特别强调,是以个人的名义接收的,不是以侦缉队的名义。 他放下电话,沉思片刻,给刘君册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去探听公安局和侦缉队近期有没有什么暗杀行动。然后,他又给五爷打了一个电话。 他在书房独坐了很久,抽了几根烟。 他回来的时候,袁文没有在家,吴妈说,她吃过早餐,一个人就出去了,没有用车,也没有说到那里。他叫来了七叔,叫他安排流星的住宿,告诉他,流星会来住一段时间。 流星在这里原来的身份,叫“太太”。 七叔迟疑:“夫人知道吗?”--他指的是袁文。 “我会亲自告诉她。”温政说:“以后,只有袁文叫夫人,或者太太,你们叫她为小姐,对内对外统一说是我表妹。” “明白了。”七叔:“那么,她住那间房屋呢?” “西厢的阁楼很久没人住了,那里很清静,你安排人打扫一下,添置些用品,让她住那里吧。” 七叔显得疲惫而苍老,温政内心有些不忍:“七叔,你也不要想太多,人要继续生活下去。”他庄重地说:“事情总会水落石出,我一定会找出凶手,给你一个交待。” “我相信大爷,我听大爷的。” 七叔黯然伤神,转身偷偷抹了一下眼泪,出去办事去了。 傍晚时分,袁文还没有回来。温政有些着急,他发动大家去寻找,他也亲自去麦芽时光查找。上海这么大,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直到深夜,还没有消息。 刘君册也打来电话,告诉他,他亲自去公安局和侦缉队打探,近期没有重大的暗杀行动,这些部门的重心,是在忙着抓捕共党份子。 邬文静这个女人要做什么? 一个人最可怕的,不是蠢,而是坏,而是当她还握有权力的时候。 她是一个特别专业、聪明而可怕的敌人。 温政叫老张不要关大门,他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大厅。他真的很担心,他怕她出事,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沉到水底,默默煎熬。 唯有失去之后,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深爱着这个女人,命运让他们在这里相遇,岁月渐深,人生渐老。许多以前不曾相信的东西,现在都信了……比如命运,比如缘分,比如轮回,比如因果。 但是,袁文大概率是他未来的敌人,何况他隐隐猜测到了她的目的……他怎么能去爱一个日本女间谍? 他先前在书房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因为他怕知道那一个真相。终于,还是没忍住,去打开了保险柜。他从书的摆放上,就知道有人潜入,他在最靠近保险柜的一本书里,夹了一根头发,书一动,头发就掉了下来。 头发不见了。 保险柜里还是原来的那一张纸条,只是在后面加了一行纤秀的字:人间美好,下辈子,不来了。 长街寂静,天地晦暗,僻壤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一个瞎子,明杖点路,走了进来。 来的不是安西,瞎子进屋,取下了墨镜,摘下假胡须,豁然变成了一个女人,正是让人朝思暮想的袁文。 袁文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累了,就在街边坐一会,渴了,就去买杯凉水,却不觉得饿,整个人浑浑噩噩,直到晚上才在一家小吃摊吃了点馄饨。 温政曾对她说:等我们老了,选一处海滩来安放身体和灵魂,建一个白色的房子,做一个佛系的民宿,我有酒你有故事就好。告别一些人或者事,关心粮食和蔬菜,与每一位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们的幸福。给每一条河,每一个山谷都取个温暖的名字。 这些话言犹在耳。 她已经报了仇,井原的死,不是故事的结尾,只是另一个灰色轮回的开始。间谍之海,从来不缺主角。缺的是结束。 她本来想一走了之,却抑制不住想女儿,想糟坊那个男人,她也意识到,自己深深地爱上了那个男人。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温政极其爱国,如果真到了日军进攻上海的那一天,作为日军大本营精心训练的高级间谍,她该如何面对? 她不愿意去面对这个问题,却不知不觉的走了回来。 温政惊喜不已,一时竟然手足无措,两人四目相对,两双眼睛的凝视,足可以融化金属。此刻,双方都感觉到彼此在对方心里的重要。 袁文轻轻地咳嗽了一下:“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你。” 袁文眼圈一红。温政有些奇怪:“你怎么成了瞎子了?” 她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因为我眼睛瞎了,看错了人。” 他笑了笑,笑得很愉快。 她说:“女儿呢?” “隔壁的肖大娘才生了孩子,奶水足,女儿吃了她的奶,已经睡了。” 她嗷的一声,心疼不已,说:都怪我,忙去内宅,紧步上楼去看女儿。她一进屋,女儿居然一下子醒了,伸出小手要她抱。她抱起女儿,接连亲女儿的脸,女儿幸福地笑了。 她的眼圈又红了。温政轻轻地从后面抱着她,这是他第一次从后面抱着她:“以后,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她点点头,嘤嘤而泣,一会儿已经是梨花带雨,泪眼婆娑。始于算计,终于钟情,人世间的金钱买不到这个秋天她仰着头时闪烁在眼眸里的光。 这一刻,时光似乎停止了。 外面忽然响起了喧哗,七叔慌慌张张地跑上来:“有人送棺材来了。” 温政惊惧:“大半夜的,送棺材?” “是的。”七叔说:“而且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 “对。他还说,祝你长命百岁。” 一个浪人,肩上抬着一口棺材,大摇大摆地将棺材放在糟坊大门口,警戒的袍哥兄弟早发出了警迅,有几人上前阻拦,被浪人挥刀斩杀,老张叫大家不要上前,说:“这是嵯峨二!”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 老张的刀法是长街最具杀气的,连他都被砍下一条手臂,一般人等如何是对手? 嵯峨二扔下一颗人头--那是棺材店老板的人头,他将人头扔在棺材板上,然后纵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轰”一声,天空中忽然放起了一串绿色烟花,怪异的绽放开来,图形如同一只恐怖的猴子。 他的声音飘忽而轻细,在黑暗中飘荡: “温老板,你的死期快到了。” 第62章 狙击 六十二、狙击 一粒子弹、一条人命。 狙击枪枪管厚重,金属的枪身有强烈的沉淀感,实木的枪柄呈一种干血般的暗褐色,仿佛渴望饮血沙场。 小试初鸣。 老李头用一块雪白的绒丝巾擦拭它,他的动作仔细缓慢而温柔,每个动作都倾注着他的全部希望,就像是一个充满了爱心的母亲在擦拭她的初生婴儿。 新枪,新弹,新的主人,即将枪杀的也是初人,这里的初人,如同新婚时的新人,就是枪下的第一个亡魂。老李头对着枪上了三柱香,这是他的习惯,为新枪开光。 香烬,人死。 这里是闸北的一座棉纺厂的楼顶,平时极少有人上来,纺织机不停的轰鸣声,会掩盖枪声,楼顶中视野分外开阔,能够清晰地看到300米外的糟坊大街。这里是狙击的好位置,工厂林立,道路纵横,也是撤退的好地方。 如果他不能全身而退,他是不会行动的。老李头就选择了这个地方,开始耐心等待。 耐心,是狙击手最基本的心态。 他有狼一样的耐心。 糟坊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一个人是流星,一个人是邬文静。 邬文静是事先和袁文约好一起逛街的,她一进来,就发觉气氛不对,她一眼就看到了提着行李的流星。温政正在给袁文介绍流星,袁文脸色不太好,却还是保持着贵族应有的礼貌和对人的尊重,努力的对流星微笑,尴尬的是,两个女人第一次在这里面对面,居然撞衫了,两人居然都穿的是青色旗袍。 袁文见到邬文静进来,立刻过来打招呼。 七叔带着流星去安顿了。 老李头看着邬文静穿着军装进去,过了一会,出来的却是三个女人。 按照计划,应当只有两个女人,邬文静特意穿醒目的极易区分的军装,那么另一个人就是明显的目标,但现在忽然多出了一个女人,而且两个女人都穿着青色旗袍,距离那么远,让他如何分辨那个是袁文? 原来,流星放下行李,出来,看到邬文静和袁文要去逛街,就对温政说:“表哥,我也想出去,我和她们也一起去走走,你去不去?” 温政怔了一下,随后同意了,有侦缉队长同行,他也很放心:“你们玩开心,我就不去了。” 邬文静一眼就认出了流星,就是为范绍增接风洗尘的时候,温政风情万种的“太太”,此刻是表妹。她当然没有当面点穿,虽然在那个年代,有钱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普遍的。 袁文愣了一下,却还是勉强微笑着同意了。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表妹”一词是很暧昧的。七叔和几个下人看流星的眼神,似乎很亲切,远比看她的眼神亲近开心。七叔刚说:“小姐,安排你住的是西厢阁楼。”流星就信步而行,还走在七叔前面,显然对这里比她还熟悉。 邬文静当然不好反对。 这天,阳光灿烂,仿佛是一年中最后的秋高气爽。街道繁芜,人流如织,老李头用配置在枪上的光学瞄准镜查看目标,他要从这两个女人中找出袁文。从他看袁文的相片那一刻,袁文已经如模子一样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的手很稳。 十字线的背后就是死亡之门。 他测算过,从楼顶开枪到击中目标,狙击枪的击发时间只有0.022秒,这么短的时间,目标一旦被十字线瞄准,她是无法做出一个完整的动作,0.022秒之后,要么他的子弹洞穿敌人的眉心,要么带走他的灵魂。 他找出了袁文,穿青花丝绸旗袍的女子,她明显比穿青布袿旗袍的流星更像一位太太。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了袁文洁白颀长的脖子上戴的镶嵌珠宝的钻石项链,他是一个表面贫穷的人,其实他对珠宝的鉴定并不比这些有钱的太太差。 他将十字线对准了脖子那个部位。 邬文静很冷静,她很自然地摘下军帽,在摘帽子的瞬间,用帽子向他指示了目标。 他的判断很准确,他的手缓缓扶上了扳机。 一触即发。 流星却在留意。她向前后、左右远眺,如果有狙击手,一定会在远方,会在高处。她出来之前,温政和她交流了眼神,微微点头,两人心有灵犀。 邬文静为什么约袁文离开糟坊?离开安全的地方?流星故意不停地在袁文面前走动,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挽手,时而贴身,装着很开心的样子,是在扰乱可能的狙击手的视线。 袁文却尴尬地绷着脸。 流星很熟悉这里的一切,熟悉的程度远远超过袁文,她在想,如果她是狙击手,她该藏身何处呢?是石库门骑楼的老虎窗?是阁楼的瓦房?还是工厂的楼顶? 这样的高手,一定会选择便于狙击,又能迅速撤退的地方。300米处的练枪,应当是300米外的工厂楼顶。 她注意到了邬文静摘下军帽,很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手心沁出了汗。 这是一个动手的信号。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远处棉纺厂楼顶一道流动的反光,那是光学瞄准镜在阳光下的自然反射。 她猛然扑了上去,将袁文扑在身下。 袁文尖叫一声。 非常大声的尖叫,她以为流星要害她。 枪响了,却没有人注意到,机器的嘈杂声、街道的喧闹声完全掩盖了枪声,一发子弹从袁文耳边擦过,击中了旁边的一位路人。 流星抱着袁文反向翻滚,躲到狙击枪瞄准的死角,间不容发之际,第二枪随后又来了,击中她们的身边,仅差之毫厘,颀长的弹头在青石板的地上飞溅出火花,再弹起,击中了一根柱子,在柱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坑。 没有第三枪,因为老李头已经失去了目标。 袁文反应过来,轻声说:“谢谢你救了我。” “没事。”流星英气逼人:“小事一桩。” “对我来说,这不是小事。”袁文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根针:“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 老李头收枪,开始撤离。 他不急于一时,更不拖泥带水,三天时间,这才第二天,他还有一天的机会,不到最后,他是不会放弃的。他熟练地将枪快速拆解,装进一个麻袋中,然后沿着预定的路线开始撤退。他从楼顶跨到另一个楼顶,又上到另一个工厂的楼顶,沿着楼梯间走了一段,在一个缺口从一根水管滑下,从围墙翻了出去。 一落地,他就停住了。 温政握着手枪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 第63章 捕蝉 六十三、捕蝉 “这段时间,如果有人来约我,那么我就是目标。” 昨天,在下山的林荫小路上,温政对流星说:“来约我的人,就是内奸。” 流星依偎在他的身上,她很享受、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她不知道,危险和意外什么时候到来,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很可能都是最后一秒。 温政继续说:“我一直没有动手,一直在等,就是希望找出内奸,让对方暴露,露出破绽。” 他说:“一杯混浊的水,放着不动,这样长久平静下来,混浊的泥渣自然沉淀,终至转浊为清,成为一杯清水。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水该清了。” 她在听,在思索。 他说:“同样,如果有人来约的是袁文,那么,袁文就是狙击的目标。” 流星点点头:“糟坊最有价值的目标就是你和袁文,对手花那么大的力气,安排名枪、高手,对方绝对不会对一个普通人下手。”她说:“在糟坊大街,有多少地方适合狙击?” “一共有七个,我选择这里开糟坊的时候,仔细计算过。”温政说:“这七个地方,包括蕊玲绸庄阁楼上的窗口。” “所以,你派遣老板娘开了绸庄,就是为了把这样的地形掌握在自己手里。” “是的。但是这里也不适合远程狙击,离街道太近。”温政说:“还有远处东方图书馆所在的商务印书馆大楼的楼顶,那里视野极好,半个闸北尽收眼底,以及沪北钱业会馆的飞檐等另外几处地方。”他说:“但是这些地方都不适合。” “为什么?” “太安静。”温政说:“这些地方高处很安静,又都处中心地段,街道上巡警很多,离警察署也很近,枪一响就暴露了,枪手又带着一把极珍贵的、不能忍心扔掉的长枪,很难脱身。”他解释说:“越是这样的枪手,越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地,越要规划撤离路线,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最后,他说:“所以,我想来想去,棉纺厂楼顶是最适合的地方。” 与其在后面追,不如在前面等。 老李头一落地,身形还没来得及转换,温政的枪就响了。他一枪击中老李头的头,爆头。 老李头一下子倒在地上。 他开枪很干脆很果断,他绝不能给老李头这样的高手一点反应的机会。 他搜查了老李头全身,不出所料,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他在落地之时,一支手里已经扣了一把带毒的飞镖,温政稍一迟疑,死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高手之战,绝对要一击必中。 不能有任何迟疑。 温政带走了那把装狙击枪的麻袋。唯一遗憾的是,约袁文的人是邬文静队长,而不是他预料的另一个人。 那个内奸究竟是谁? 邬文静一路小跑,赶到的时候,包伟已经和几个警察到了现场,他是一个很称职的警察探长。邬文静仔细检查了老李头的尸体。温暖的阳光下,她却觉得背心阵阵发冷。 她问:“是如何发现的?” “一位拾垃圾的人发现的。”包伟说:“这是卖羊肉米线的老李头,你认识他吗?” 邬文静冷冷地说:“不认识?” “你没有吃过他做的米线?” “没有。” “可惜了,味道真的很好的。他做的米线我还吃过。”包伟在回味米线的美味:“一个卖米线的老人,为什么会被杀呢?他得罪了什么人?” “他没有得罪什么人,一个卖米线的老人,能得罪什么人?”邬文静说:“也许,他得罪的是共产党。” 她望着远方,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抓住乌鸦,这个她迄今为止遇到的最难缠最可怕的对手。 她激起了斗志。 “奇怪了,前晚,有小蹩三在老李头的摊位上,见到了一位带枪的暗娼。”包伟说:“这三个小蹩三中有一个是我的线人。” 他看着她:“你认识这位暗娼吗?” 她波澜不惊,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不认识。” “如果你有她的消息,请告诉我一声。”包伟认真地说:“我好查案。” “好的。”。 她想起了什么,猛然击掌,对了,狙击枪不见了,她立刻对包伟说:“你马上集合手下的警察,并通知侦缉队,去筱记永盛烧坊,搜查一支狙击枪。” “以什么名义呢?万一没有搜查到呢?” “就以寻找小女孩凶手线索的名义。”她叹了一口气:“我在贺委员办公等你们的消息。” “你为什么不去?” 她叹息:“我才去邀请了人家的夫人逛街,让她遇险,现在又带人去搜查,面子上也过不去。” 她慢悠悠地说:“我也是要面子的。” 搜查当然没有任何结果,温政非常生气,当着包伟的面大发雷霆,他还亲自给上海市公安局局长袁泉、淞沪警备司令部司令钱大钧打电话,告了一状。 邬文静和包伟受到了训斥,要求侦缉队和警察署离糟坊远一点,钱大钧还发了狠话:“再有下次,军法从事,严惩不贷。” 贺军也觉得很没有面子。 “温老板是这些人的金主,这帮人利益交织,说不定还有暗股。”包伟看得开,他安慰邬文静:“这帮人嘴上都是主义,心里都是钱,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以后做事,多个心眼。” 邬文静暗叹。 温政确实将狙击枪带回了糟坊,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他料到了邬文静的这一手。他分析,邬文静迟早会带人彻底搜查,他深知“水到绝境是风景,人到绝处是逢生”的道理,他对电台、狙击枪藏匿的地方非常有信心。 他在修建、后又扩建糟坊时,已经在建筑上作好了准备。他要打消邬文静那怕一丝的念头,为以后电台的启用作铺垫。 这就是博弈。 这下,邬文静不可能再明目张胆地来搜查了。 当天夜里,由流星给苏区发的第一封电报,就顺利发出去了。 李玉龙、王昂回来了,李玉龙是红队队长,当然不会出现,所以,当王昂一个人出现在大厅,如一缕阳光,一扫糟坊的阴霾,让所有人都惊喜不已,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了上来,尤其是吴妈,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 无数期待,无数担忧,终于从蹀躞不下变为安心落意。 王昂的嘴上有了胡须,他在渐渐成熟。 袁文笑吟吟地看着王昂,王昂喉结动了一下,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太太”。 王昂去做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透露。袁文问起,他巧妙回避,像流水从鹅卵石旁绕过。袁文再问,他就沉默。他牢记李玉龙说的,有时候眼睛、耳朵、嘴巴,是给人招祸的东西,无论看到听到想到什么,要学会保持沉默。 袁文为什么这么关心呢? 温政很欣慰,他其实一直非常担心、挂念。王昂护送军火去了苏区,立了大功。去过苏区熏陶的人,当然已经是革命战士。他让弟兄们满大街的放鞭炮,说是冲侦缉队和警察带来的晦气,其实是在庆祝王昂的回归和空蝉计划的结束。 计划很成功,收获极大,代价也很大。 他单独见了王昂,详细询问了一路上的情况。听得是荡气回肠,血脉膨胀,让人扼腕不已。中共中央对此次行动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乌鸦已成为传奇。 第64章 万老先生 六十四、万老先生 姑苏、寒山、水泊。 贺军极其喜欢唐代大诗人张继曾在此留下那首脍炙人口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首诗在日本也流传极广,温政的很多日本同学都能琅琅上口。 沿着横卧在大运河和澹台湖之间的玳玳河之上的宝带桥,贺军和阿宝行走在铺着石板的桥面上,十多名当地百姓依靠着栏杆闲坐,桥头是几间茅草屋,再往前是一座石坊式的大门,通向山脚之下。 两人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山脚下这个平凡的农村院子,一般人很难想象,一代建筑怪才,万老先生就隐居在这里。他设计过很多“不知名”的建筑,这些建筑往往含有风水、八卦,更有密室、暗道、机关。 筱记永盛烧坊就是由他设计的。 远远望去,那里立有幡杆,幡杆共3棵,长达8尺,杉木,上刷白粉。门左立两棵,杆顶挂纸鹤幡,门右立一棵,顶桂枝--这是亡男。亡女是相反的。 院门悬挂楮钱纸、门报、铭旌、挽联,放满了花圈。 万家正在办丧事。 万老爷子昨晚突然就死了,他的夫人声音几乎完全沙哑嘶裂,对贺军解释说:“昨晚吃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喝了两口人参酒。饭后,他说要躺在床上休息一会,但一躺上床就不行了,挨了片刻就落气了。” “老先生有什么病吗?” “没有,平时身体一直很好,我们还准备挨到明年,给他做三十九岁的生日。” 贺军惊讶:“老先生只有三十多岁?” “是的,虚岁三十九岁。” “为什么大家都叫他老先生?” “因为他的名字就是万老。”她说:“他其实一点也不老,昨晚上床之前,还想尽鱼水之欢。他还说,今天如果有一位叫贺军的先生找来,把这件东西给他。” 贺军更惊讶:“鄙人正是贺军,他有什么要交给我?” 正是糟坊的设计图,当夫人把这张图纸交给他的时候,他不由对这个突兀死去的人,由衷的感到佩服。一个人能够及时死去,也是一种福份。 “我家老爷说,在古代,给帝王修陵墓的工匠都会殉葬,他给人设计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建筑,能够活到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她说:“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死得很平静,连一点痛苦都没有,他这一辈子,也可以算是活得很开心,痛苦的只不过是一些现在还活着的人,而我们还要活下去。他死前的心愿,就是希望江湖上的朋友们把他都忘记,最好永远想不起还有这样一位人。” 贺军看着她,充满了尊敬。 他恭恭敬敬去灵前烧了三柱香,鞠躬三次,女人和家属也回礼如仪。 坐上轿车,两人往回走。一上车,贺军就开始研究已经有些发黄的设计图。阿宝说:“为什么这位先生会猜到我们会来?” “这正是他要及时死去的原因。” “他真的猝死了吗?” “他死没死,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把我们要的东西,已经交出来了。” “这张设计图会不会是假的?” “不会。此人极其自负,他设计的建筑从外到里,从来没有被人察觉过有密室、暗道、机关之类的。你即使在里面住了几十年,也感觉不到,和平常的住宅是一样的。”贺军淡淡地说:“江湖传言,有人发现过,但发现的人已经死了。”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贺军将图纸交给阿宝,他研究了半天,贺军问:“你看出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贺军说:“这张设计图,其实是一个考题,是一个挑战,我们要找最专业的人来看。只要图是真的,我就不信,没有人看不出端倪。” 严勇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建筑设计师,他参加并主持了很多着名建筑的设计,他看了半天这张设计图,说:“这就是一张结合了石库门结构和园林的江南宅院设计,设计合理、计算准确、运用精妙,但也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密室之类的?” “没有。”他肯定地说:“从设计上,受力上,结构上,根本没有密室的空间。” 古建筑大师李绍政仔细研究了这张图纸,称赞有加,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建筑师是一个极懂风水、易经之人,学识渊博,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让人十分的佩服。” “没有暗道藏在其间?” “没有。”李大师说:“如果有暗道,就会破坏整个风水龙脉,会变成凶宅,这样懂易经的建筑师是不可能这样设计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个建筑有一个缺陷,就是太完美,从风水上说,忌讳太满。盖天下之理,满由招损,亢则有悔,日中则昃,月盈乃亏,至当不易之理也。” 铁匠出身、做过木匠、泥水工,又做过枪械的梅寒,号称小鲁班,他看了之后,也啧啧称奇:“这个设计,真的是巧夺天工,让人叹为观止。” “没有机关之类的?” “没有。”他解释说:“此建筑之中可以设计一些简单的机关,但以其人,以其如此精妙的设计,绝对不屑于此。”他补充说:“如果要设计机关,他必须重新进行此建筑的设计。” 他说:“最好的机关,是让人看不出来的机关,如果让人看出来,那就不叫机关。” 贺军叹了一口气:“看来,只能让那位已死的‘老’先生活过来。” 阿宝带着侦缉队的人,重回万力老先生的住地,他要去找万老先生,贺军的命令是:“如果真的死了,尸体都带回来。” 阿宝快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浓烟。 那里已变成了一片过火后的废墟。 万老先生的宅前,只留下一座空坟,坟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 贺军之墓。 第65章 叛变 六十五、叛变 阿宝是一条嗅觉灵敏的土狗,一条到处咬人的土狗。他是中共“投诚”过来的,原来是一名进步工人,后成为地下交通员,“四·一二”之后背叛革命。他经常在青年学生、工人中冒充同情中共的积极分子,诱捕了许多不明真相的群众。 万老先生和夫人籍贯是汉口,阿宝像一条疯狗,伸长鼻子到处搜索,在当地警察署配合下,大肆追捕,一直追到汉口,折腾到深夜,一无所获。 汉口九省通衢,交通便利,东扣南京、上海,北接中原地区,曾经短暂成为中共中央驻地。宁汉合流之后才迁回上海。 第二天,阿宝正愁无法交账,上街闲逛。走着。走着,来到江岸徘徊。有一个人适由武昌乘渡轮回到汉口,带着一个身着白衣、白帽、白色高跟鞋的时髦女子,下船刚到江汉关门口,刚好被这个叛徒撞见。阿宝曾经参加过工人武装纠察队,和此人相识。 此人正是中共要员化广奇。 此人居然在汉口民众乐园表演魔术。此人非常机警谨慎,他从来不拍个人照片,国民党唯一找到他的照片,只有在一张旧合影中,就是在这唯一的照片里,他还戴着帽子,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大半。 化广奇魔术表演水平极高,手法巧妙,每次都能引起观众围观喝彩,吸引了不少人。 他经常采取这种魔术表演的方式赚取钱财,他为了一个烟花女人流连于此,以满足自己的吃喝嫖赌贪欲。为防止被人认出,他每次登台表演的时候都化装成高鼻子、小胡子的西洋绅士形象,从不以真实面貌示人。但即使化装再巧妙,他这样高调的表演行踪也难以掩盖,过于嚣张了,更何况他遇到的是贺军亲自训练出来的阿宝。 阿宝暗中跟踪盯梢,一直盯到他的住处,汉口离大智门车站不远的武汉法租界德明饭店,阿宝随后马上电告贺军,带人将其逮捕。 化广奇被捕后,当天就叛变。 此人长期负责党中央机关的保卫工作,了解党的机密,对党的秘密工作情况十分熟悉,中央在上海的重要机关,领导人的住处都了如指掌,他的叛变给党带来了极大的威胁。 伍豪、王庸化装成一位老人和一位妇女,方才脱险。 当时革命的环境非常恶劣,有不少吃不了苦的人选择了叛变投敌,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叛变的危险程度能比得上化广奇,从不抽烟的伍豪甚至为此彻夜难眠,破例点燃了一根香烟。 在这年秋天的最后一天,出伏行动意外获得了收获。 这是中共的至暗时刻。 此人曾是中共特科仅次于伍豪的人,他供出,在闸北,王庸有一位单线联系的重要人物,代号叫乌鸦。 温政面临的最艰难最危险的时刻来临了。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温政选择的是隐忍。人生在世,谁都会吃屎,但是别嚼。跟狗抢路,让狗先过,不丢人。 他配合王庸,撤离中央机关人员,李玉龙承担起了保卫的重任,然后,开始等待时机。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机会,敌人没有给他时间。敌人的凶残、狡猾远超他的想象,南京的徐主任也亲自赶到了上海,布置行动,抓捕中共人员。敌人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来捕捉乌鸦。 他已经处在前所未有的危险之中。 化广奇陆续供出了不少重要人物,其中就有刘君册。 当时刘君册正在南京出差,他带着三个保镖,这三人均身高力大,腿脚敏捷,武功很好,枪法也准,在南京逮捕他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弄不好伤了人不说,让他逃掉就麻烦大了,他掌握的情报消息太多了。 邬文静思考再三,决定诱捕。 贺军有些担心,准备派遣邬文静去南京,邬文静却满不在乎地揽下任务:“阿宝从汉口回来之后,此刻不是正在南京做事吗?让他去抓捕不就行了吗?” “他毕竟太年轻了,让他去抓党国如此高层,我担心他过不了心理这关,他不一定能对付刘君册和那三个保镖,很容易被糊弄。”贺军很慎重:“南京是首都之地,稍有不慎,后果很严重。” “当然。你说的不错。”她慢吞吞地说:“我的意思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怎么做?” “被抓捕的人,其实是阿宝。” 贺军弄糊涂了:“抓他做什么?他又没有投共,他这次立了大功啊,这是有功之臣啊。” “是的,他确实立了大功,不过,他难道不会投日?难道不会做汉奸?这样的投机动摇分子还少吗?” 她献上了一招妙计:让贺军通知刘君册,假借说是阿宝犯了大错,至于是什么严重的错误,因保密的原因,就不用说的太详细,神秘一点,故意让刘君册猜测。 重点是要刘君册逮捕阿宝,并把阿宝押送到上海接受调查。 她说:“如此,刘君册不就回来了吗?一回到上海,事情就简单了。” 贺军一听,猛然醒悟,连声说:“妙!” 果然,不知内情的刘君册立刻逮捕了阿宝,亲自押送着阿宝回了上海,一行到的时候,邬文静已经早带人等候在此,火车站已经戒备森严,一下火车,刘君册自己却被等候多时的特务们五花大绑了起来。 刘君册无比诧异。 同样蒙在鼓里,一脸懵逼的阿宝被当场释放。 这招送贼上门,请君入瓮的妙计,让贺军对邬文静再次刮目相看,回味不穷,堪称经典。 邬文静雷厉风行。 吃饭的时候,不要成为夹最后一块肉的人--这是她的信条,她带人没日没夜的对抓捕的人进行审讯、上刑、诱供,无所不用其极。 有的软骨头经不起用刑、有的经不住金钱、美女的诱惑,有的被用家人来要挟而被迫招供,但少多数人经受住了考验,刘君册就是其中之一。对于这一点,邬文静也很惊讶。因为在她的印象、跟踪、监听所收集的信息中,刘君册是一个喜欢享乐的人,这样的人是很少有硬汉的。 她非常的诧异和不解,也更加确信了乌鸦非同寻常。 “温老板和你是什么关系?” 邬文静反复问刘君册这个问题,刘君册每次都回答:“我们是朋友,他是我同学,我在上海认识很多人,难道只因为认识他,我就是共匪?” “他是不是乌鸦?”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乌鸦是一种动物。”刘君册说:“我不是共党,我要见徐主任,我要见贺军!你们怎么能乱抓人?” 他大叫:“我是驻上海特派员,陈立夫先生亲自来上海,代表蒋委员长颁发的委任状!” 由于刘君册是国民党中央驻沪特派员,身份非常敏感,一旦曝光,是一个巨大的丑闻。化广奇供出刘君册时,也说刘君册不是中共人员,只是为中共服务的人,但是,化广奇主要负责行动科,也没有掌握直接的证据,因为情报科是王庸直接负责,所以,抓住王庸或者乌鸦才是关键。 温政一直沉默,仿佛潜入水中的鱼。 贺军故意通知温政来谈小女孩的最新线索,谈了一会话,喝了一会茶,他故意带温政来到一间刑屋外面,隔着栅栏,里面有一个血迹斑斑,看不清模样的人。 温政说:“这个人是谁?” “你没有认出来?” 温政摇摇头,他真的没认出来。 贺军说:“这就是刘君册。” 温政吃了一惊,他也没有想到在此地此刻相见:“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因为他给共党办事。”贺军笑着盯着他,表面很客气,眼中似乎藏着一根针:“他已经招供了一个人,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抓这个人。” 温政一脸平静。 “招出来的这个人是谁?” “乌鸦。” 温政看着贺军,笑了。 刘君册却认出了温政,他想叫,却叫不出来。 事后,邬文静对贺军说:“我们的判断没有错,温政就是乌鸦,因为他太冷静。”她说:“刘君册和他是同学,按理说,看到同学这个样子,他也应当是难过的样子,或者做出关心、营救的样子。” “你错了。”贺军摇摇头说:“一个人冷静,并不能说明他一定就是共党,有可能是心理素质极好。一个能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人,肯定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如果表现得太激动、太难过,反而不真实。” 邬文静沉思,贺军说的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其实,有一点贺军没有说,温政在走前,私下给了他两根金条,请他不要再对刘君册用刑,并送其去医治。这两根金条,他当然纳入了自己的荷包。 第66章 设计图 六十六、设计图 袁文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 信里没有一个字,没有一个署名,只有一张设计图,糟坊的设计图。是谁寄的这封信?寄信人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以后的日子,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独自在卧室先看这张图,记在脑海中,然后来到宅院中一一印证。有时,一时无法印证,她又回去暗自研究设计图,直到解惑为止。看的次数多了,设计图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中,她几乎不用再看图纸了,但是越到后来,越迷惑,因为设计图中出现了明显没有在宅院中的建筑。 她到楼顶的亭子间看,到晒台上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也没有看出端倪。她独自来到商务印书馆大楼的楼顶,用望远镜眺望,见到长街、里弄、牌楼、石库门、住宅、工厂、银行、旅馆、货栈、报社、学校等,却依然没有看出设计图上的秘密。 那张设计图,是在原图基础上高仿的,显然有人拥有了这张图,却不得要领,百思不得其解,才寄了一张重画的图纸给她,看她能不能看出什么。不能不说,这个设计师是一个天才。袁文是学建筑的,这激起了她的斗志,她发誓要弄清这个秘密。 她的也推测,给她寄设计图的人,离她不远,很可能就在身边。否则,她看出来了,别人也不知道。 这个人的手法如同围棋上的“引征”:设计图就是一枚征子,故意露出破绽,让她去找出这个破绽,去征吃,酝酿四五步,在最后下个套,一把绞杀。 这个人要么是个老狐狸,要么背后有老狐狸坐镇。 她不想被人当枪使,但她要先做枪,有了枪才能被人使。 她要用枪,去对付寄图纸的人。 有一次,她无意中和温政说起围棋,温政摇摇头:“个人感觉,围棋一般没有故意露出破绽之说,一般会认为你是失误或者漏算。” 她粲然一笑,豁然开朗,这张设计图本身没有破绽,她要寻找的就不是破绽,而是复原。 她脑海中的图纸似乎活了过来,她终于想到了糟坊建筑的秘密。 伍豪和王庸不停地变更住址,并不停地变换装束,有时候留胡子,有时候又剃掉,有时候则是山羊胡,还要改变自己平时的声音和步态。早年伍豪受过一些演员女角的训练,这为他此时的秘密工作提供了些许便利。每天,他都是凌晨4点半上街,早上7点回,上海的每一条里弄他都烂熟于胸,他的反盯梢警觉让任何一个可疑的跟踪者都迷路了。 但危险从未远离。 国民党的本性决定了它的独裁倾向。镇压和控制,就像动物的本能一样,只要能做,它就会屠杀。 温政要见王庸一面已经非常困难,流星担负起了交通员的重任,中央的指示都是由她传达,共产国际发来的电报,由她向中央转交,糟坊的电台已经成为了白区的重要堡垒。同 时,根据伍豪和王庸同志的指示,温政对被捕的同志们展开了营救。 他用的是声东击西,扰乱对方的视线,将敌人的焦点和注意力转移。 上海滩忽然连续发生了数起盗窃案,被盗的都是富商、大官,被偷走大批黄金、贵重首饰、美元。富商、大官们要上海警方限期破案,警察去查了很长时间,迟迟无法破案,包伟焦头烂额,没办法,只好报到侦缉队邬文静这里,请她出山破案。 邬文静不乐意,当钱大钧、贺军下令之后,她抗命,对贺军、包伟、阿宝等人说:“现在正是审讯、追捕共党的关键时期,侦缉队的注意力不能移动,要全力以赴,不受干扰。”她说:“我们要的是乌鸦,不是小偷。” 贺军何尝不清楚这一点。 但当天发生的一件事,让事情急转直下。 调查科徐主任准备回南京,汇报上海抓捕共产党的情况,他带着随从,刚到火车站,突然发现钱包和车票都没了,更重要的是,上海方面,包括贺军向他进贡的黄金、古玩,连同此次准备汇报的厚厚文件,装在一个箱子里,也一同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 小偷居然偷到上司头上了,徐主任自然大发雷霆,要求尽快破案,同时,又不敢声张,要求绝对保密。 这份文件异常的重要,里面详细记叙了打击中共的情况,以及未来的计划。 如果落在中共手里…… 徐主任颜面扫地,这是要掉乌纱帽的事情,邬文静不出手不行了。 贺军和邬文静一同去拜访了杜先生,杜先生向他们保证,不是上海滩的惯偷做的,如果是,他手下的青帮早就查出来了。他也很好奇,究竟是谁做的这一系列惊天大案? 他自负地说:“只要是道上的人做的,逃不出我的耳目。” 邬文静说:“难道是共党?” “不会。”杜先生摇摇头:“以我对共党的了解,他们要的是革命,他们是不屑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的。” “会不会是袍哥?” “不会。”杜先生又摇摇头:“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在上海,温老板驭下甚严,鸦片、赌场、妓院都不许做,他的口碑一向与众不同的。” 他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都有点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帮会的人,但他的手下却非常尊重他。”他补充说:“我也很尊重他,尤其在他不与日本人合作,不做汉奸这一点上。” 邬文静向包伟了解了情况,很快发现一个疑点,发现有几户富商住在一栋高楼的高层,这里住着很多人,高层均是有钱有势的,低层的既有商铺,也有租户,高层住的人被小偷一一光顾,低层的穷的租户却一户没有被偷。 这种劫富济贫的做法,很符合温老板平时的做派和为人。但目前他已经被严密监视,没有发现他有一丝异常举动,徐主任失窃的当时,他正在商会开会,在场的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同时,他又谨言慎行,一到晚上几乎没有出门。他手下的袍哥也规规矩矩,没有发现有偷窃的行为。 小六指也安静了下来,他白天睡觉,晚上在杜先生的场子赌钱,见到他的人很多,连杜先生都以人格担保,说他不可能做案,案发的时间,他不在现场。 案情陷入了困境。 第67章 表哥 六十七、表哥 雨夜。一入冬,凄冷了很多,嵯峨二沿着街脚往前走。 他穿着和服,腰上系着一个根付。和服没有口袋,古代的日本人又有印笼,烟丝盒,钱袋等一堆东西要挂在身上,为了防止这些东西滑落,就需要一个装饰物卡在腰带之上,于是根付应运而生。 这个根付,就是袁文送给他的。 他一直珍藏着,这个根付是她亲手设计,裁缝、制作的,根付仿佛散发着她身上的气息,就如同他腰上的刀,视若生命。 他忽然想起了两人少年、少女时“细数门前落叶,倾听窗外雨声”的场景。人生多少春秋里,留住一冬。怎禁妩媚破东风,几缀杜鹃红在漫天的雨丝中。 落叶满苔,寒云犹密,他一人慢慢行走,任凭细雨淋在身上。 孤独的夜,孤独的人,他的一只手却忽然扶上了刀柄。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他看见前面的楼上,有一条人影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轻飘飘地飞跃了下来。 他看得出这个人施展的是一种日本忍者才有的独门轻功身法,同时也看出这个人的身姿、动作是一个女人。 他也想到这个人是谁了,他要等的就是这个人。 蒙面的女忍者落下来的时候,有些炫耀,当你偷了一个富商家之后,当然会忍不住想炫耀一下,那怕是在空无一人的雨夜,就如同一个人锦衣夜行,也渴望展示一下。 尤其是女人,你让一个女人穿了新衣不炫耀一下,如同要了她的命。 女忍者显然对自己的轻功非常自傲,她在变幻美妙身形的时候,显然没有想到,下面有一个人在等她。 这个人手里有刀。刀未出鞘,寒气已森。 女人吃了一惊,她背着一包偷来的细软,让她身形无法继续保持优雅,她却果断将细软在空中扔下,手心里已经扣了一枚手里剑。 嵯峨二用一种说不出萧索的神情,看着她轻轻飘地落在地上,就如同一片落叶飘零到地面一般,无声无息。 上善若水,水生万物,她的身手亦如水形,她一落地,已准备出手。当她看清了眼前的浪人,怔了怔,缓缓解下面罩,轻轻地嗫嗫地喊了声:“表哥。” 女人就是袁文。 嵯峨二用一种慵懒的神情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爱做的事,不可以吗?” “偷东西?” “偷?说的那么难听,我凭本事去取的。”袁文冷笑,她捡起地上沉甸甸的细软,挎到肩上:“我又没偷人,关你什么事?” 嵯峨二苦笑,论斗嘴,他没有一次赢过。 袁文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 “等我?”袁文笑了笑:“等我什么?” “等你自投罗网。” 袁文冷笑:“你又不是警察,凭什么?” “凭我是你表哥,凭你是我表妹。”嵯峨二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袁文说:“但也仅此而已。” “从新闻上面的报道,小偷用的手法、来无影的身手,专偷防范森严的大官富商又从不伤人,我就猜到是你。” 嵯峨二笑了笑,她还是少女时,学忍术的时候,可没有少偷他的东西。他有时也故意让她偷,装着不知情,哄她开心。 因为,她早已经偷走了他的心,在这世界上没有比偷心更厉害的小偷了。嵯峨二忽然想起,有次,半夜醒来,听到屋外铁杉树林间的风声和湖上潮水的拍岸声,如同他的心情,然后,他居然又入睡了。 早上,刮起了大风,湖水高涨,漫到湖滩上,他醒了老半天才想起原来是自己的心碎了。 “你要抓我?” “当然不。”他摇摇头:“我只是想看看你。” “人你看到了。”袁文却并不买帐:“我要走了,再见。” “等一下。” 袁文身着紧身的忍者服,绰约多姿的身材轮廓显示了出来,她歪着头,嫣然一笑:“你要分成?见者有份?” “当然不是。”嵯峨二看得有些痴了,良久才回过神来,说:“你是不是在为那个中国人做事?” “是的,他是我老公啊。”她说的理直气壮:“我为他做事,他为我做事,很正常呀。” “你偷东西是为了他?” “不完全是,我喜欢金钱,怎么了?喜欢钱犯法吗?”她总是有理,女人除了承认自己嫁错老公,其他的都是不会承认的,她说:“反正也不关你的事。” 嵯峨二表情冷峻:“我来找你,只是要告诉你,你不能为中国人做事。你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日本人,而且是贵族。”他冷冷地说:“如果你再这样做,被我发现了,我会亲手杀了你。” 袁文不信:“真的?” “是的。不会有下次。”嵯峨二认真地说。 袁文抿嘴:“你刀术比我高那么多,你总欺负我。” “我怎么敢欺负你?”嵯峨二苦笑,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带走一身的寒气:“我会先杀你男人,告诉他,等着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转身的方式有很多,纠缠是最不酷的那种。 他以日本人的决然,说: “再见。” 雨心碎,风流泪,梦缠绵,情悠远。 袁文看到了他腰上的根付,身子颤了颤,呆呆地站着,雨一直下,他落寞的背影渐渐远去,王昂开着一辆车,从雨夜中缓缓开过来,袁文跺跺脚,上了车,车子缓缓而去。 良久,有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一动不动的深遂眼睛里,透着一股看透人世的悲凉。 悲凉的尽头在那里?是不是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雨夜?黑暗中没有阴影,他习惯躲藏在黑暗的地方,因为他是个瞎子。 这个瞎子就是安西。 第68章 慵懒的下午茶 六十八、慵懒的下午茶 有一个悖论是,一个人如果擅长本职工作,就会被提升,直到升到他不擅长的岗位上,并长久地停留在那个岗位上。 因此,所有的领导理论上都是不称职的,都会面临着心灵的煎熬,充满挫折感。 邬文静就充满了这种挫折感。 她觉得自己不配做队长。 因为,就在昨夜,火柴大王刘鸿生家里都被盗窃了。 此人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民国初,火柴还叫“洋火”、蜡烛还叫“洋蜡”、石油还叫“洋油”,他创建的鸿生火柴厂,解决了受潮的问题,生产的火柴叫“鸡牌火柴”,意为闻鸡起舞,不仅卖进了中国的大街小巷千家万户,还进入了五洋贸易市场,中国人制造的火柴,第一次扬眉吐气。 邬文静所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她真想辞去这个队长职务,一走了之,她平生第二次,感觉自己不称职。 第一次,是乌鸦带来的。 刘鸿生提供了两条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一、是除了金钱之外,被偷了一盒火柴。 “一盒火柴?”邬文静有些惊讶:“这是什么样的火柴?” “这是鸿生火柴厂生产的第一盒火柴,非常有意义,所以,我一直把它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供奉着。” “这盒火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号?便于识别?” “没有。”刘鸿生说:“这是生产线上生产出来的,和其他火柴没有区别。”他补充说:“但是,这批火柴头,不是红色的,是绿色的。” 二、他见到过这个小偷。 “你是怎么见到的?” “当时,我正好起夜,忽然发现窗外有个人影,一晃而过。”他说:“我来到阳台上,就看到了一个黑影,蒙着面。”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从身形来看,这个穿着紧身夜行服的小偷,是个女人。”他说:“而且,不是我们中国人江湖上的打扮,像是东瀛的忍者。” 邬文静眼睛亮了。 “而且。”他迟疑了一下,说出了他的疑惑:“我感觉,她是停在那里,故意让我看到的。” “为什么?” “因为昨晚一直在下雨,她完全可以悄无声息。”他说:“经过的时候,她居然还用纤手在窗子上弹了一下。她的一双如猫瞳的眼睛看着我,眼里仿佛还有笑意。”他回忆的时候,有些迷茫:“她的眼睛非常好看,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从这双眼睛中可以看出,这个女人一定是一个绝美的人。”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因为她纵身一跃,一下就消失了。”刘鸿生仿佛不恨这个小偷,仿佛对这个小偷还有好感,他说:“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如果你们抓住了人,请让我见她一面,我想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子,为什么要偷东西?”他认真地说:“如果她愿意,我还可以帮她代还其他人被偷的金钱,只是希望你不要为难她。” 一个失主居然有这样奇怪的要求。 邬文静居然想都没想,立刻就答应了。 邬文静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她拆开,里面赫然是徐主任丢失的那份文件。 她开心地笑了。 显然盗窃的人,另有目的,或者已达成目的。 徐主任已经回了南京,她马上向贺军汇报,然后让阿宝亲自押送,将此文件连夜送去南京。 阿宝有情绪,任谁遇到他的事,都会有情绪:“怎么又是我?我才被押回来的。” 这个“押”字,他说的很重。 邬文静忙安慰他,她让阿宝带上袁文的相片,让徐主任指认,箱子失落,到火车站之前,有没有看到过这个女人?她太了解徐主任了,他擅权贪财,尤其好色。 她梳理的情形是这样的:袁文在路上利用美色诱惑徐主任,在他神魂颠倒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箱子。 文件找回,阿宝呈交之后,徐主任心里石头落了地,他给邬文静打了电话,说不认识照片上的女人,同时说失落的金钱就不要再追究了,不要把事情闹大,文件失落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南京方面知道。从他斟字逐句的声音中,邬文静断定在相片上面,他没有说实话。 徐主任丢不起这个人,不敢承认,邬文静更确认了小偷就是袁文。除了她,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在上海偷得了徐主任的东西。 又到糟坊。 同样的慵懒,同样的树下,同样的下午茶,同样的两个女人。 她们仿佛成了闺蜜。 袁文一如继往地接待了邬文静,一如继往的恬淡平静,一如继往的如沐春风,两个聪明的女人绝口不提对袁文的枪击,绝口不提闹得沸沸扬扬的小偷事件,就谈点平常的家长里短,风花雪月,仿佛不愉快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不值一提,为何要提? 男人喜欢漂亮脸蛋,女人喜欢甜言蜜语。所以女人化妆,男人说谎。女人其实也说谎,但更多的时候,聪明的女人是“不提”。 茶几上放着一盒鸡牌火柴,袁文拿起一支骆驼牌香烟,点燃火柴,优雅地点燃了烟,吸了一口,却呛得咳嗽了一下。邬文静注意到,火柴头是绿色的。她几乎完全可以确认,这一盒火柴是鸿生火柴厂生产的第一盒火柴,绝对是袁文从刘鸿生家里最显眼的地方偷来的。 但是,她又没有证据,因为这盒火柴没有特别的标识,袁文完全可以说是她收藏的,或者是朋友送的,或者是街上买的等等,总之可以有无数个无法证伪的说辞。 此刻,这盒火柴就静静地放在茶几上。 袁文是故意放的,一个平时从不抽烟的人却故意点烟,她是在故意向邬文静无声地示威。 邬文静却一下子看出了袁文的一个弱点:她爱炫耀,她爱出风头,她爱搞事情,不服人,不服输,不低调,一个字,就是“作”。 作为特工,这种性格却是致命的。 她找到了对付袁文的方法,这个下午茶,她已经不虚此行。 袁文知道邬文静是来者不善,但是,她也不是善者。 温政让她去偷东西的时候,一开始她是惊讶,继而是很高兴。到后来,温政都为她担心了,因为她爱搞事,越偷越起劲,还故意在刘鸿生面前露出了身形,生怕警察追查不到她身上来。 吸引国民党上海当局注意力的目的已经达到,温政已经让她终止偷窃行动,并让她尽量不要抛头露面。 再不终止,恐怕真要出事了。 点心是袁文亲自下厨做的。她用紫薯、燕麦变戏法似的做出了一道可口糯软的点心。邬文静没想到如此精致的一个女人,居然会做如此精致的点心。 她尝了一口,赞不绝口:“真好吃。” 袁文很受用。邬文静拿出了糟坊的设计图:“这张图纸你见过吗?” “见过。”袁文说:“是你寄给我的吗?” “不是。” “不是就好。”袁文不卑不亢,泰然处之:“我已经把它烧了。” “你为什么要烧掉呢?” “因为我不希望它害人。” “害人?”邬文静眉毛扬了一下:“你看出了什么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袁文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邬文静笑了笑:“如果有一天,你看出了什么,请给我说一下。” “好的。”袁文也笑了笑:“我一定会告诉你,谁让我们是好姐妹呢。” 邬文静说:“听说糟坊风水很好,你带我四处看看吧,如何?” 袁文完全可以找出很多理由拒绝,但出于礼貌,也出于挑战,出于好胜,袁文居然答应了。 她充当导游,引狼入室,带着邬文静漫不经心地四处闲逛,邬文静暗中观察,在心里默默地还原设计图。她的记忆力惊人,不在袁文之下。 邬文静还带了一个人,来继续执行暗杀袁文的计划。 这个人就是她自己。 她要亲自动手,完成老李头没有完成的事情,她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七叔远远地看着她们,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微风吹拂,王昂却在微笑。 邬文静很欣赏这个年青人的阳光,欣赏他身上干净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纯净如海的眼睛,直透人心。她在心里叹息,自己要是有几个这样的手下就好了。 徐主任、贺军这些人骨子里反共,但更多的是为了升官发财,她却是为了职责。化广奇、阿宝这些叛徒,她内心是鄙视的。随着对温政的监视、调查越深入,她反而越觉得此人很伟大,值得尊重,她也越觉得无奈。 但有些事情,她必须去做。 第69章 反间 六十九、反间 温政表面不动声色,对刘君册的营救却在悄悄进行。他亲自去南京,通过引荐,分别见到了陈立夫和张道藩,请他们出面保释刘君册。 原来陈立夫、张道藩等人几次来沪,不论是私事还是公干,刘君册都是悉心招待,让他们如沐春风。同时,因为刘君册跟上海青红帮有交情、黑白道都吃得开,也使得陈立夫等人几次交代他帮办的事情,有几桩甚至是见不得光的事儿,也都很快得以解决。 张道藩跟刘君册的关系很铁。 当初在国民党内,有一个官员跟张道藩事事过不去,而且影响了张道藩的仕途,张道藩向刘君册诉苦。刘君册后来找到青帮中人帮忙,几天后,那个张道藩的眼中钉便蹊跷地死在了自己的家中。 后来,张道藩结婚之时,刘君册在上海为其张罗操办婚礼,办得轰轰烈烈、风风光光,张道藩跟他的私人感情,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 当年张道藩在上海曾给他保证过: --“记住,今后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只管来找我就行。” 因此在陈立夫等人的眼中,这个懂事儿、靠谱的伙计,是个有才能、值得重用的好同志。再者,刘君册期间被打掉了几颗牙齿,吃尽了苦头,但他始终没有招供,拒不承认与中共地下组织有秘密联系,只是说无意中被利用过。 他没有吐露半点中共情报,敌人没有证据,在陈立夫、张道藩的干预下,加上温政在外的活动、疏通下,同时高层也不想自己系统里出个叛徒,被开始崛起的戴笠等人抓住辫子,刘君册事件最终淡化处理,他终于获得释放。 但经过此事之后,他在国民党内的仕途算是毁了。 温政亲自去监区接他。并妥善安置。 温政通过徐主任失窃的文件,得到了国民党当局下一步的抓捕计划,他安排名单上的人撤离上海,前往苏区。 文件显示,徐主任为对付我党特务部,有一套精美的“细胞”计划,就是在我党内部安插底线,挑动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叛变。而后将那些人秘密拍照安档,再反插到我党内部,为其所用,如此便能从内部瓦解我党组织,并获得一手情报。 这些细胞一旦裂变,非常可怕。 温政必须要尽快将这些细胞从组织中清除出去。 他从流星那里得到了柯大夫的消息,“九·一八”之后,柯大夫辗转去了澳门,在那里开了一个诊所。 范绍增离开上海,准备回重庆,温政亲自送他到江边码头,两人惜别,相约以后一同抗日。 东北正在沦陷之中,上海日军蠢蠢欲动,不断挑衅,这年底,国民党十九路军进驻上海,上海气氛紧张,事态日益严峻,战事一触即发。 十九路军卫戍上海,完全不符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军政策略中的亲疏安排,是个意外。但在宁粤失和之后,十九路军作为一种政治上的调和力量,出现在上海,又不意外。 温政加入了欢迎十九路军的群众行列,并大力捐款捐物。他还自己出钱,紧急跟沙逊爵士订了一个连的武器、弹药,装了几辆卡车,浩浩荡荡亲自带人送到十九路军驻地。蒋光鼐总指挥、蔡廷锴军长亲自接见了他。 报纸上大篇幅报道了这件事,赞誉有加。 邬文静看到报纸上的报道,一时五味杂陈。 她都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有一种鱼名叫王鱼。 位于太平洋的布拉特岛的水域中,生活着一种奇特的鱼叫王鱼,王鱼又分为两种,一种有鳞一种没有鳞,而有鳞和没有鳞全看王鱼自己的选择。 如果王鱼从小到大都选择没有鳞,就能自由自在地生长50年。 但有的王鱼为了便于捕食小鱼,会选择让自己慢慢有鳞。王鱼的鳞很奇特,它是由分泌的一种有毒的粘液组成的,这种粘液能粘住一些小的动物,这些小动物被粘住后,王鱼就不费力地它的营养物质吸干,慢慢的将它变为自己的鳞。 其实这不是真的鱼鳞,只是一种附属物,有了这些鳞的王鱼体积会变大,比那些没长鳞的王鱼要大到四倍以上。由于长了鳞变得捕食容易,所以王鱼经常能“不劳而获”,它游泳的速度也会变慢了,很容易被别的鱼抓住。 几年以后,长鳞的王鱼身体的机能退化,无法分泌粘液,它的附属物会慢慢的退掉,使它回到原本的样子。这对王鱼是很痛苦的,养尊处优惯了的王鱼速度追不上小鱼,经常会挨饿,它会变得异常烦躁,绝望地挣扎,还会选择自残。 选择长鳞的王鱼活不过10年,不是自残死掉,就是被别的鱼吃掉。死时的王鱼身上红红肿肿,到处是伤,样子特别凄惨。 人们都说王鱼不应该选择那些附属物,那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邬文静感觉自己正在成为这样的王鱼。 人生经历实在太跌宕,有时候她都怕自己戾气太重,满脸狰狞。她想做回自己。用她的话总结就是:“干这一行就是在赌,入行是这样,离开也是。” 她没法离开,一入特工,则永为特工。 袁文行踪忽然变得很诡异。 她收到了军部“启动”的命令,她潜伏的日子结束了。 邬文静手下监视她的人,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她总在温政不在家的时候出门,而且每次出门,都没有再带上王昂。 她偷东西的时候,是通过暗道出来的,所以,侦缉队的人没有察觉到,但是,她现在去见人,是大白天从大门进出的。 日本间谍、密探忽然活跃了起来,一些人,一些事浮出水面,邬文静通过各方面的情报分析,判断日军在上海将有大的行动,从而配合日军全面占领东北。 她建议将侦缉队的重点从中共转移到日军动向,却遭到了徐主任和贺军的严厉训斥。措词之激烈,她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严厉的训斥,一时心灰意冷,意志消沉。 徐主任的文件其实是故意掉落的,故意让袁文偷走的,这个秘密,只有徐主任和贺军知道,这个计划是贺军提出的,他其实是认同邬文静关于乌鸦是在转移视线的结论,他也判断出温政极可能就是乌鸦,但为了将计就计,为了逼真,他们连邬文静都隐瞒了,为了让乌鸦相信,文件里的内容有不少是真的,但里面“细胞”的名单却是假的,由化广奇精心提供的。 因为化广奇熟悉中共的作风和内部运作,他才是中共遇到的最可怕的叛徒,苏区正在肃反,并在扩大化,他要借中共自己的手,除去名单上那些真正坚定的共产党员。 释放刘君册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份,目的就是要让温政放松警惕。 此刻,这份文件的手抄本,正放在伍豪和王庸的桌子上。 这个反间计划,就叫细胞。 第70章 她在害怕 七十、她在害怕 总有一场雪,是为你而来。 寒流忽然而来,窗外下起了雪。初雪下,冷冬藏,适合围炉夜话,诗酒花茶闲中过。 女儿和月嫂睡了之后,温政和袁文也早早地上了床。这么冷的天,没有什么比一张暖和的床更温柔缱绻让人心驰神往的了。 室内温暖如春,温政却发现怀里的女人身体很冷,冷得如同抱了一块冰。温政温柔地给她盖紧被子,温柔地抱着她,女人如水的身体却逐渐僵硬。她显然是在抗拒,而不是迎合。 他的动作更温柔。 女人身体一直在轻颤,她在害怕什么?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 “你有心事。”温政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我们也互相了解了,你有什么就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还舒服些,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 她黯然神伤:“你帮不了的。” 她等于承认了。温政亲了她一下,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他有些心疼,真的想为她分担,不管是深入骨髓的痛苦,还是无边的恐惧,不管结局是残酷,还是死神。 她抱着他:“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不会的。” “我害怕有一天你会杀了我。” “怎么会?你不要胡思乱想。”温政郑重地说:“我发誓。” 袁文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良久,他拿开她的手,说:“相信我。” “我相信。”她摇摇头:“但是,我们的命运改变不了的,因为你是中国人,我是日本人,我们注定是敌人。”她痴痴地说:“今天的日子适合一句话:天很蓝,找个风大的地方,把我忘了吧。” 温政说:“我也相信命运,但我也相信因果,相信缘份,相信生命中的美好。我们不会分开的。” 她咬着嘴唇,终于下了决心说了出来:“因为,我是一个日本间谍。” 虽然温政早就有猜测,但此刻由她亲口说了出来,还是忍不住感到震动,因为这意味着她在他面前将无处藏身,她已没有退路了,他黯然说:“其实你可以不说出来的。”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她说:“我已经接到了重启的命令。”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似乎想看清眼前这个男人:“潜伏启动之后,我接到的第一道命令,你知道是什么?” 他当然不知道。 她慢慢地说了出来:“这个命令,就是杀了你。” “真的?”他吓了一跳:“你真的会动手吗?” 她默然。 “如果你不忍心动手呢?” “如果我不执行命令,不仅嵯峨二会亲手杀了我,影佑也会杀了我,军部的人更不会放过我,在这一点上他们不会有任何犹豫和感情。”袁文冷冰冰地说出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效忠的只有天皇,这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道精神,其他的任何情感,都在其后。” 温政说:“本来,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我。” “是的。”袁文说:“我至少有七种方法可以无声无息地杀了你,然后全身而退。” “你说出来,就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 “但你还是说出来了。”温政的眼神几乎可以将金属融化:“你为什么这么蠢?” 聚光灯照得再广,阴影也总有地方躲藏。 在这个晚上,和很多时候一样,影佑贞昭有三场晚宴。 下午5点是面对下属或者需要他帮助的,其中以汉奸或者准备做汉奸的人居多。6:30第二场晚宴是为他的上级或者同僚预留的,这些聚会处理重要的政治事务。这晚他是和日本海军陆战队驻沪的高级军官在一起。8:00第三场晚宴,是和他觉得更舒服的人一起吃,或者一个人再喝一杯日式威士忌。 这晚的第三场晚宴,他却是独自一人,来到在一个叫“没有”的酒吧。 到了那里时,他已经喝醉了,想要找一个放松戒备的环境。 雪花纷纷,安静漆黑的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连路灯也忽明忽暗地随冷风闪着,在怀着“是不是走错了啊”的心情前行几百米后,突然一块圆形的光影映入眼帘,没错,就是这里了。入口处很隐蔽,室内空间也不大,却很有日式鸡尾酒吧的氛围,懒散而舒服。 这里没有酒单,调酒师会根据你的口味和爱好来调制,所以每一杯都有新鲜的感受,而多种风格的日式威士忌也是惊喜。他要了一杯一种叫“香水”的威士忌。 他刚坐下,安西原二就进来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有些无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安西放下明杖,坐在他对面。安西要了一杯清酒:“你是个大忙人,要见你一面不容易。” 影佑喝了一口酒,这杯酒奇妙的是真如香水一般有前调中调后调之分,从入口前的清香,到舌尖果香,再到回味时淡淡的木质烟熏……袁文最喜欢喝调剂师调的这种酒。 安西叹了一下:“小姐在就好了,她可以喝到最喜欢的酒。” 影佑已经有些醉了,他想一醉方休。 “你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当然想知道。” “你猜一下。” “不用猜,我早知道你是中共特工。”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老婆。一个女人,如果连自己丈夫的所做所为都察觉不到,岂不是很笨?”袁文嫣然:“我是这么愚蠢的人吗?” 温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等于是默认了。袁文心里很感动,因为同样的道理,温政已经亮出了底牌,暴露自己的身份,意味着在她面前,他同样没有退路了。 两人紧紧相拥。他们将一起面对外面无边的黑暗和不可预测的未来。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他们彼此温暖。她说:“其实,你可以不承认的。” “我知道。” “你一承认,就把自己置于死地,杀一个共党,我没有心理负担,没有压力。”她苦笑:“你为什么这么笨?” “你给小姐下了命令,让她杀死自己的老公?” “是的。” “你在公器私用。”安西说:“你心里很龌龊,你在报复,你在吃醋,你心里有鬼,所以你才在这里买醉。” “你错了,你知道这个人杀了井原公馆的人吗?” “知道。” “我们要进攻上海了,你知道此人给上海国军捐赠军火吗?” “当然知道。” “所以,我的命令有问题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安西说:“但你这条命令会将小姐逼上绝路,你在逼她选择。” 影佑猛喝了一口酒,叹息:“我让调酒师调了一杯最苦的酒,我尝了一口,可比人生甜多了。” “嵯峨二迟迟没有杀温政,就是在顾忌他表妹的感受,他才是真正的武士。”安西说:“他深受自己的表妹,希望她幸福,愿意为她付出所有。你呢?你明明知道井原差点羞辱小姐,你却不闻不问,你明明知道小姐置于险境,却迟迟不出手相助。你明明知道小姐怀上了你的孩子,为了你自己的事业、家庭,却牺牲了小姐的幸福,将她推给了一个中国男人。” 他叹息:“你还算一个男人吗?” 影佑默然,一声不吭。 “我眼睛瞎了,心却还没有瞎。”安西说:“小姐带女儿和你相认,如果没有她丈夫的默许,她会这么做吗?”他说:“小姐从小就是一个很自立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总是不愿意求别人。” 他叹息:“我真希望,她对我下令,让我去杀那个中国男人,那个她所谓的丈夫。” “你的意思是……” “是的。”安西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去杀了温政。”他解释说:“这样,你不会为难,嵯峨二不会为难,小姐不会为难,也许,她唯一需要为难的,就是我。” 他拿起明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明杖“笃笃笃”的敲打声,声声都仿佛敲打在影佑的心上,犹如沉重的叹息。 影佑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有些话,他并没有说,因为对袁文下的指令,是由军部下达的,是军部的意思。日军进攻上海,是不敢进攻租界的,首当其冲的是闸北,是十九路军。在进攻之前,特工、浪人们首先要消灭的,是支持抗日的袍哥,尤其是领头的温老板。 温政是日本特工的名单上,位列第一要除去的人。 第71章 扑火的飞蛾 七十一、扑火的飞蛾 “竹几上,有针、有线、有尺、有剪刀,我母亲,坐几前,取针穿线,为我缝衣。” 在开明书店,书僮也早早上了小床,他拿着一本商务印书馆发行的《新国文》在床头看,这就是书中的一段图文。他来自一贫穷家庭,来书店已经一年多了,店主、老张等人对他都很好,不仅给工钱,还教他识字,后来,还送他去和袍哥的孩子们一起读书。 学生入校。先生曰:“汝来何事”。学生曰:“奉父母之命,来此读书”。先生曰:“善,人不读书,不能成人”。 他永远记得书上这第一课,他很努力,很珍惜学习的时光。 不知不觉,夜渐深,他也困了,熄了灯,不一会就睡着了。他睡得很香,因为店主今晚都在,他住单间,另两个伙计和书僮住一间屋里,就睡在另两张床上。除了书僮,他们都有枪。 “咚咚咚”,“咚咚咚”,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刚入睡,这么寒冷的天气,会有谁来敲卧室的门?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温政支起身,隔着纱帘说:“七叔,是你吗?” 来的是七叔,他站在门外,脸色惨白,好像已经快被冻僵了,青蓝色的长衫上飘满了雪花。门开了,他却没有进卧室,在门外沉声说:“开明书店的书僮被杀了。” 温政看到,一向沉稳的七叔,眼中却充满了惊慌与恐惧,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跳动。开明书店是第一道警戒,加上棺材店老板被嵯峨二砍下人头,还有蕊玲绸庄的老板娘一条白绫悬在半梁,三道警戒都被一一击破了。 温政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该来的,终归要来了:“报警了吗?” “报了。” “书僮是怎么死的?” “割喉。”七叔说:“自从嵯峨二来过之后,我已经加强了人手,让大伙都带了枪,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还有人遇害吗?” “没有,连和他住同一间屋子的另外两个伙计都没有遇害。” “他们没听到一点动静?” “没有,书僮遇害,是其中一个伙计起夜,踢倒了夜壶才发现的。” “五爷呢?” “已经派遣人去通知他了,他可能还不知道。” 七叔离开了,作为管家,他去配合警察处理案情。平时,糟坊是管家在经营,袍哥由五爷在管事,所以叫管事五爷。 温政完全惊醒,他关上门,靠在床头,无法入睡。目前的内忧外患,让他忧心忡忡。他起身,穿上衣服,给袁文盖紧被子,女人“嗯”了几声,继续蒙头睡觉,他打开门,反身又关上门,慢慢地走了出去。 外面寒风刺骨,雪花飞舞,他来到西厢的阁楼,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谁?” “是我。”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有。” “不能明天再说吗?” “很急,你先开门再说吧。” 房间里的灯亮了。响起了蟋蟋蟀蟀穿衣服的声音,一会,流星披上大衣开了门,温政走了进去。风大,流星关上了门。她有些吃惊,因为在她的印象中,温政从来没有如此深夜来敲她的房门。 等温政坐下,她问:“出了什么事?” 温政简单把事情说了一下,事发突然,流星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有些沉重:“由于化广奇的叛变,有不少同志被捕、牺牲。这段时间,我把主要精力放在撤离、转移、安置、营救同志们上了,糟坊的事都交给七叔在打理,没想到就出了事。” 流星说:“有人显然不希望你这样。书僮、小女孩遇害都是有人希望侦缉队、警察署一直盯着你。” “是的。这个人太危险了。”温政说:“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出这个人。” “这个人是就是内奸?” “对。”温政说:“你曾经和我假扮夫妻,你对这里特熟悉,你分析一下,谁最有可能是内奸?” 流星严肃地:“你真要我说?” “请说。” “如果让我说,那么,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你现在的夫人,那个日本女人。” “你是不是对她有成见?” “不是。”流星说:“她被狙击之后,我救下她,她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她说:“所有的口误都是潜意识的真实流露,这句话说明什么?这是她的第一反应,说明她一直在提防我,说明她并不相信我只是住在糟坊这么简单。” “这样也反过来,说明她来这里的目的不单纯,她究竟知道多少?她究竟想知道多少?” 温政说:“当时,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笑了笑。”流星说:“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没有回答其实也是一种回答。 温政沉默。 流星说:“我真的很担心你,担心你在温柔乡里迷失了自我。” 温政说:“今晚她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怎么可能去杀人?” “当然不用她去,但她的手下可以。”流星冷冷地说:“她手下的日本特工,远不是安西公馆那些浪人可以比拟的。” 听到书僮遇害的消息,温政第一反应是深深的自责,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下属?第二反应是出离的愤怒,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对孩子下手?他之所以来敲流星的门,就是希望有人能帮他解释这一切。 因为他心里隐隐有个疑问,他想知道答案。 “你不用太自责,因为对手在暗处,我们在明处,防不胜防。而且敌人没有底线,没有顾虑。”流星说:“你在乎的人越多,你就越脆弱。有些事情你必须要面对,无法回避。”她反问:“把糟坊搞乱,谁最能得利?” “国民党。” “你错了,原来还可以这么讲,现在不是,是处心积虑的日本人。” 温政刚才还在感动的一塌糊涂,向袁文默认了自己的身份,此刻,他感觉自己还是不够冷静,不够成熟,不够无情。 感情用事,是特工大忌。 最伟大的间谍永远是未被发现且未知的那一个。 可是,有些情感又岂是说没有就没有?说能废止就能废止?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男人。在一起生活那么久,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第一个动作,他都是那么熟悉。 “现在灭口还来得及,要及时止损。”流星冷冷地说:“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她会从此消失,没有人能找到她,包括你。”她慢慢地说:“就如同这个女人从来没有来过糟坊,这些惊心的故事都没有发生,没有痕迹,不会留下一丝云彩、一片衣袖。” 温政看着她,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流星的眼中闪着寒光,如同外面的寒夜。 袁文并没有睡着,温政刚一动,她就醒了,她装着继续蒙头大睡。温政和七叔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越听到后来,她越心惊,后来,温政出门,她也继续蒙着头。 这么晚了,他要去那里?为什么他要出去?如果他察觉她在装睡,他有什么话,不能给她讲吗? 他终归还是不信任她。 一旦害怕失去,你就不再拥有。 她的眼泪渐渐地盈满了眼眶。 那把叫“兰”的刀,就静静地躺在床下。 温政离开了流星的房间,在三楼的长廊上,忽然发现袁文就站在远处的屋檐下,用一种幽幽的眼神远远的看着他,在暗淡的宫灯下,如同一只过冬的猫。 初雪中,她穿的很少,似乎浑然不觉得寒冷。 他怔住了。 他慢慢地下楼,慢慢地朝她走去,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仿佛都如同走了一个世纪般漫长。袁文忽然扑向她,如开屏的孔雀,又如扑火的飞蛾,明知前面是毁灭,依然奋不顾身地飞向火焰。 她手里的刀和她的人一起,飞向了他。 第72章 宅子的秘密 七十二、宅子的秘密 一首英文小诗,很美! I love three things in this world。 Sun, moon and You。 Sun for morning, moon for night, and You forever。 袁文原以为英文已经很美了,直到看到温政给她的中文翻译,她才懂得中文的深情: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 日,月与卿。 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袁文的刀刺入了温政厚厚的衣服,他能感受到冰冷的刀锋抵达皮肤时带来的寒气,只要再轻轻一送,就会刺入胸口。 刀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恨恨地睥着他:“你为什么不躲开?” “我躲不开。” “你不怕我杀了你?” “我当然怕,但人只有害怕的时候才会变得勇敢。”温政老老实实地承认,他笑了笑:“但我相信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在赌。”温政淡淡地说:“刀在人手里,人可以控制手,手可以控制刀,如果你真要杀我,你会用枪,枪一出镗,就没有人能控制结果了。”他说:“下次,你要记得用枪。” 袁文跺跺脚。 他解除开衣扣,展开双手,用大衣拥着她,将单薄的她抱在温暖的怀中。他叹了一口气:“只是可惜了我这身新袄,明天我还要去见人的。” 她咬着嘴唇:“我帮你补。” 他又叹了一口气:“补好了,会有个布疤。” 她如小鸟一般依人,瑟瑟轻颤:“不会的,我会在口子上绣朵花,没有人能看出来。” “你让我去相亲吗?” 袁文妩媚地“啐”了一口。 “爱上什么人,不是我们能选择的。”温政表情变得很严肃:“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不管你来自何方,不管有什么目的,我永远不会放弃你,我们永远不分开。直到旭日西升,夕阳东落,直到海枯石烂,山崩地裂。直到世界的尽头。” 他说:“直到永远。” 袁文仰起头,看着这个男人,认真地点点头。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那么坚强。可是她为什么又忽然垂下头?难道她眼泪已忍不住流了下来? 温政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你如果没有杀我,后果是什么吗?” “你已经问过了,为何还要问?” “我真的担心你。” “我当然知道。”她也叹了一口气:“这个后果,我连想都不敢想。”她的表情却很坚毅:“其实我没有必要这么悲观,因为事实会比想象的更悲观。” 温政在下楼的这段距离,冷风一吹,忽然醒悟,为什么有人会暗杀小女孩、书僮等天真的孩子?这个人有一个险恶的目的,就是影响他的判断,让他在气愤、冲动之下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一次,又一次,人在一连串的打击面前,是很容易做出本能反应的。 对手不仅凶残,而且极聪明,极懂人的心理。 恐惧比利剑更伤人,而比恐惧更伤人的,是猜疑。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如临深渊。他不能走错,一错就万劫不复。重要的不是出手,而是如何出手,重要的不是反击,而是找谁反击。 冷风吹,他的背脊发冷,他轻轻说:“我们回去吧。” 他抬头,就看到流星房间的灯光忽然熄灭了。 雪,继续下,夜,安静如初。 一大早,温政穿着袁文连夜补好的新袄,带着老张,王昂出去了,七叔、五爷都不在,吃过早餐,流星一直没有露面,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前厅就两个伙计在卖酒,吴妈在厨房做事,整个宅子显得空荡荡的。 探索的机会来了。 平时,袁文和月嫂经常抱着女儿在大宅四处走走,婴儿天性喜欢大人抱着走动。 她已经对宅子比较熟悉了,包括仓库、菜园、灶披间、晒台、亭子间、七叔、吴妈、老张、王昂、流星、伙计们的住处等等,甚至还有客房,她暗自通过自己的步数,计算出各个房间的距离,设计图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印证。 石库门真的是四通八达,烟火人间。 有时,她还抱着女儿在邻居之间串门,女眷们那有不喜欢婴儿的?都争着抱。糟坊左边的邻居,是一家中药坊,同样是前店后宅,宅子也很大,住着八十多岁的老中医周淮杨一大家人,四代同堂,人丁兴旺,子孙绕膝,其乐融融。老先生的针灸高超,远近闻名,夫人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叫何德芳,特别喜欢温婷,经常主动过来逗她。 他们的子女也传承中医,据说现在已经传到第十七代了。他们有个身材高大的女仆,叫肖大娘,刚生了孩子,奶水很足,袁文不在的时候,帮着奶温婷。 袁文很感激,经常送些衣服、食物给她。 为什么袁文负伤而来,请的是柯大夫,而不是近在咫尺的周老中医呢? 也许,这正是藏于民宅之中的道理。 通过脚步的实地测量,她计算出,糟坊的秘密,就在于有一处宅中宅,这里石库没有门、老虎没有窗、没有路、没有廊、没有梯,没有过街楼,只有高大的山墙,宅子就在糟坊和周老先生的宅子之间。 两片巨大的宅子将这栋屋子围在中间,所以这片宅院既没有出路,也没有一切可以进出的门窗。中央低、两侧高的山墙,挡住了视线,因为山墙建的是一样的规格,从糟坊这边看,以为是邻居的房子,从周老先生的宅子这边看,以为是糟坊的房子。 天下那有将房子建成这样子的?所以,搜查的人才搜不出结果。所以,贺军、邬文静等人即便得到了烧坊的设计图,也看不懂其中的奥妙。 要两套宅子的设计图一起看,才看的出来。 宅中套宅,这才是万老先生设计的精华。 袁文一人,独自沿着糟坊的内墙行走。她相信,宅中宅里住的有人,所以,夜晚才会听到女人的脚步声。 没有大门,又是怎样进出的呢? 袁文发现,冷冷清清的宅子,似乎暗中波涛汹涌。 她走到一处屋檐,上面豁然有人勾在檐上,向她微笑,她认出,此人正是温政的贴身护卫之一。她走到一处转角,立刻有两个人转出来,两人身上都佩着短枪,向她拱手:“夫人,请止步。” 她赫然发现,亭子间布置有狙击手,还有暗哨。她轻轻叹息,此刻在糟坊探索是不可能的了,只要她一有异动,立刻就会被察觉。她不动声色,从大门走出了糟坊,有人想跟上来,她摆摆手:“不用跟着我,我就在隔壁坐会。” 因为温政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限制她的自由,那人即使想保护她,也只得作罢。但是,那人发出了警示,长街上的袍哥们明显加强了戒备。 这是上次她遇到狙击之后七叔安排的保护措施。 袁文来到周老先生的中医馆,里面患者很多,周家人都在忙着针灸、拿药,她招呼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进入了内宅。内宅人少了很多,有一大片平地,有一株茂密的红樟树,两株高大的黄角兰,几个孩子在玩耍,她给孩子们发糖,孩子们开心的不得了,带孩子的家眷,洗衣的几个大娘各自忙碌着,彼此熟悉,都习以为常。 她继续闲逛,四处走。 二儿媳妇在家中刺绣,听到打招呼的声音,高兴地出来见面,却没有见到人:“咦,这人呢?” 洗衣物的肖大娘说:“刚才还在这里,温夫人是不是回去了?” 其实,袁文已经趁众人不注意,跃上了墙头。 她没有丝毫停留,立刻跳了过去。 第73章 谁是内奸 七十三、谁是内奸 下面果真是一片宅子。 落脚处是一个小小的园林,竟然是袁文熟悉的日本枯山水的风格,仿佛是她家乡的住宅。寂、静、清、和,有着古老的禅意。再过去就是条长廊,晨曦正照在洗得一尘不染的日式地板上。 下面居然有人。 李玉龙站在石灯笼的净火前,平静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夫人,你终于来了,他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他们是谁?谁住在这里?她没有问,作为日本女人,袁文自然地脱掉鞋子,着白袜子在地板长廊上行走,走过一个转角,伍豪和王庸两个人,正盘坐在地板上,品茶。 伍豪的夫人,则远远地坐在一盆花草前,看书。 几上多了一个茶杯,仿佛是给她准备的。 袁文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王庸给她倒上了茶:“请,请喝茶。” 等到袁文浅喝了一口,王庸介绍:“这位是伍豪先生。” 袁文已经认出了他,那位如雷贯耳、如神一般存在的人。她来上海之后,在资料里看到的第一张相片,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影佑让她一定要记住这个人。 伍豪说:“温政同志说,这几天你可能要来了,我们一直在盼着你来啊。” 袁文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历练千辛万苦,她终于找到了中共中央、中共特科在上海最核心的人物,没有之一,她说:“温政知道我要来?” “是的,他说,你应当接近找到糟坊秘密的时候了。”伍豪说:“糟坊的设计图,就是他寄给你的,他说,你一定会看出设计的奥妙,你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袁文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和你在一起,夫妻之间就是要光明磊落一点,他还说,有一天你会成为我们的同志。”伍豪笑了笑,笑得很豪迈:“我希望,他的眼光是准确的。” 王庸补充说:“我也一样。”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尤其是袁文这样聪明又爱搞事的女人。”在国民党上海党部,邬文静对贺军这样分析说:“如果有一个人能找出糟坊的秘密,这个人一定是袁文。” 她说:“帮我们找出乌鸦,找到中共中央的人,一定是此人。” “可是。”贺军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见过有猫不偷腥,不吃鱼的吗?” “没见过。” “你听说过有狼不吃羊的吗?” “没有。” “到嘴的肥肉你吃不吃?” 贺军笑得很愉快:“当然要吃,我还会吃得很快,不能让别人先吃到了。” “这就对了。”她说:“玩间谍的游戏,这个游戏一旦开始,就无法退出。结局要么生、要么死。没有折中的选择。”她加重语气,补充说:“绝对没有。” 贺军说:“温老板不怀疑她吗?” “这个女人天生就是温老板的克星,她是在他身边盛开的带毒汁的樱花,美丽、邪魅却要命的那种。” “中共特工如果察觉到,如果先动手,如果她死了呢?” “她不会死的。” “为什么?” “因为能够让她死的人,只有一个人。” “谁?” “就是我。” 七叔陪警察验尸、勘察,累了半夜,他做事任劳任怨。清晨,包伟带着一群警察离开书店,五爷就来了,他已经重新布置了长街的袍哥人员。 他已经隐约有了指挥上海袍哥的权势。他对店主和两个伙计说:“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们那里也不要去。” 三人都拼命点头,都说书僮不是他们杀的,他们都想不明白,书僮是怎么在他们眼皮下被人割喉的。 “我也不信你们会对一个孩子下手。”五爷说:“我们袍哥人家上刀山,下火海,义字当头,死都不怕,怎么会做这种缺德事?” 郁闷的三人听得胸口大热,觉得五爷真是了解他们,此刻,就是让他们去拼命,他们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然后,五爷对七叔说:“舵把子要见你。” 他带七叔到了绸庄,这里已经解封了,但还没有重新营业。温政在阁楼上等他们,一进屋,七叔还没来得及说话,五爷的枪就抵住了七叔的腰,冷冷地说:“不许动。” 七叔惊得魂飞魄散:“你要做什么?” 温政表情冷峻,沉声说:“下了他的枪。” 五爷接到指令立刻照做,下了他的枪,顺便搜了他的身。温政说:“你知道,为什么下你的枪吗?” “不知道。” “因为你就是内奸。” 七叔吃了一惊。 “老板娘就在这里上吊的,死因和你外孙女一样,也是被一个右手有六个指头的人先掐昏、或者掐死,后用白绫上吊的。”他说:“你觉得是什么人做的?” 七叔平静了下来:“我不知道。” 温政说:“其实很简单,多一个司筒的事。”他说:“司筒很常见,你的房间里都有。” 七叔说:“你认为是我做的?” “我没有这么说。因为你的房间里有,吴妈的房间里同样有,袁文的房间里都有,甚至老张的房间里亦有。”温政说:“缝补衣裤是很常见的事,单凭一个用顶针的司筒,怎么能判定是谁?” 七叔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为了利用六指扰乱警方的视线,还是为了隐藏自己?我想,更多的是后一种可能,因为凶手和我们很熟悉,就在我们中间。”温政说:“凶手能够在我们眼皮下作案,至少有以下几个特征:一、武功很高。二、熟悉环境,不仅熟悉糟坊,还熟悉绸庄、书店等地方。三、和这些受害人认识,减少了受害人的防备心理。” “这个人是谁?” 温政说:“在糟坊的人都有可能,但我想了很久,除了你没有别人。” “为什么?” “因为动机。做这些事情一定有动机,糟坊的人谁会最得利?你是管家,糟坊的经营、账务都是你在管理,知根知底,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糟坊。” “你说的不错,连我都无法反驳,可这么明显的事,我会去做吗?”七叔神情黯然:“我会对自己的外孙女下手吗?” 温政拿出了一封信:“这是四川老家最近寄来的,信上说那个小女孩并不是你的外孙女,是你买的一个婴儿,然后养大的。” 七叔默默无语。 “你知道袍哥的家规,你做下这样十恶不赦的事,我也无法饶恕你。”温政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只要他一声令下,五爷就会将七叔执行家法,温政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七叔的,他要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七叔已经无处可逃。 五爷的枪却忽然对准了温政。 第74章 唇腐齿落 七十四、唇腐齿落 “如果说,袁文面临的是好奇,是好胜,是职业的敏感,甚至是为了完成任务的执着,那么温政面临的就是猜忌。” “猜忌?这是领袖人物的大忌。”贺军说:“温老板一向是一个很大度、很有胸怀、很有大局观的人,他怎么会轻易猜忌?” 邬文静说:“因为这一连串的死亡,会打击他的信心,让他不由不怀疑属下的忠诚,甚至对糟坊的每一个重要人物他都会起疑心。”她说:“一旦猜忌,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是死亡,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古往今来,许多伟大的人,在成功之后,或者在接近成功之前,都逃不掉猜忌的结局。”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惋惜: “我怀疑,他活不过今天。” “你在做什么?” 温政发觉不对劲。五爷笑了:“唇腐齿落,我当然是要杀了你。” “你才是内奸?” “是的。” “为什么是你?” “当然是我。”五爷冷笑:“你没想到吗?” 温政承认,他万万没想到,他一直在怀疑是七叔,而不是五爷。五爷有些得意地说:“我会制造你死于七叔手里的假象,然后杀了七叔这个内奸为你报仇,道上的弟兄们一定会觉得我仁义,以后,上海摊的袍哥老大就是我了。” “你苦心积虑,就是要将这一切转嫁给七叔?” “是的。”五爷说:“温老大,你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人物,我如果除去你,哥老会的弟兄们不会答应,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么一个计策。” 他笑得很放肆。 他当然有理由放肆,一想到温老板命令他准备对付七叔,他就想笑。 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命令。 温政也笑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笑得五爷心里有点发毛。 温政说:“好,能听到你亲口说出来,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有什么目的?” 五爷心里有丝不祥的感觉。 温政淡淡地笑了笑,把刚才拿出来的家信展开,却是一张白纸,那里有什么文字?哪里有什么书信? 五爷的脸色变了。 “我根本没有收到什么四川老家来的信,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我找到了七叔做案的‘证据和理由’,让你放松警惕,让你认为一切在自己掌控之中,然后把自己做内奸的事说出来。”温政说:“我一直在怀疑你,但我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你们一起诓我?” “是的。” “你们刚才是在演戏?” “是的。”温政说:“因为怕你不承认,我和七叔才一起布了这个局。” “你怎么知道我会入局?” “从你没有为七叔说一句好话的时候。”温政说:“人在背后说的话,才是真话。” 五爷的瞳孔渐渐收缩:“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最先怀疑你的,是老张。”温政解释:“老张来和你对账的过程中,发现窖池基地的酒被你偷偷卖了一部份。”他说:“天津有个叫蝶恋花的头牌,在戏院唱戏,你经常去捧场,后来还给她买了处宅子,把她包养了起来,这些都需要大量的钱。” 他说:“但我真正开始怀疑你,是在绸庄老板娘死的时候。” 五爷不解。 “因为死前她怀孕了。”温政说:“她是一个寡妇,怎么会怀孕?这个男人是谁?”他说:“她的眼光一向很高,一般的男人她根本看不上。七叔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当然不可能是他。” 五爷长得很帅,此刻却显得异常难看。 “老板娘的武功不弱,又见多识广,人又机警,如果不是她看上的男人,根本近不了她。”温政说:“你杀了她,也杀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尸两命。”他慢慢地说:“其实,你杀的,是自己的孩子。” 五爷面如死灰,如被雷击。他喃喃说:“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温政盯着他,直视他灰暗闪躲的眼睛:“正因为你知道,老板娘要求你休了发妻,然后嫁给你。你夫人的后家权势很大,你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你的计划。所以,你才杀了老板娘。” 五爷脸色扭曲,没有说话。 温政继续说:“老板娘最后对我说,为她报仇,就是让我有机会,杀了你。” 温政的眼神透着杀气。 “我书房的保险柜,袁文偷偷打开过。我每次都会在最靠近保险柜的一本书里,夹一根头发,所以只要有人一动书,头发就会掉下来。”温政说:“在袁文之前,头发也掉下来过一次,说明在她之前,有人就打开过一次,而这个人就是内奸。” 他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以防万一,保险柜的密码有两个人知道,就是我和七叔,我们中的两个人,如果有一个人出事,另一个人可以打开。” “七叔知道这件事,他没有必要去打开。所以,这个人不可能是七叔,联想到老板娘和小姑娘的遇害,我推断,这个打开保险柜的人极可能就是你。因为这个人要有地位,要能受益。谁最能受益,谁就可能是凶手。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所以,我要你亲自承认,自己说出来。” 五爷默然。 “糟坊只是我经商的一小部份,你打开保险拒,就是想知道,我把经商收入的股票、银票、金条放在那里,是不是在保险柜里,究竟有多少?” 五爷眼睛发出了炽热的光:“在那里?” “就放在糟坊里。”温政嘲讽地说:“但是你找不到。” 五爷一脸狰狞:“枪在我手里,不由你不说。”他笑得很疯狂,很猖獗。手里的枪,让他几近动手。 棉纺厂的楼顶,流星手里的狙击枪已经瞄准了五爷。 老李头选择的位置真的极好,瞄准镜里绸庄的阁楼尽收眼中。温政之所以选择绸庄摊牌,是因为这里的楼上是裁缝工作之处,要求有充足的日照光线,所以,三面都是大开窗,人在里面,看得清清楚楚,没有狙击的死角。 老李头的这支狙击枪很好,流星的枪法也很好,她训练有素,她的手也一样稳定,心理也一样稳定。 流星正在等温政的动手暗号。 第75章 除奸 七十五、除奸 “你错了,你还是不太了解你的这个敌人。”贺军说:“猜忌确实是人类最难克服的弱点之一,但以温老板胆识、豪气和智慧,他怎么能那么容易改变?猜忌的人往往刻薄寡恩,而温老板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他补充说:“一个如他那样的领袖人物,从遥远的蜀地来到上海滩,并立住足,大放异彩,其对人性的领悟当然异于常人。” 贺军也是一位深刻了解人性,并驾驭人性,甚至利用人性的人,所以他才对温政惺惺相惜。 邬文静说:“你是说,我们判断失败了?” “没有。”贺军说:“我感觉,我们已经接近最后的成功了。” “何以见得?” “直觉,凭特工的直觉。”贺军说:“温老板赢得了一时,赢不了一世。这就似一个绞套,会在他的脖子上越套越紧。做特工可以赢很多次,但输一次,往往就是死亡,就是结束。” 贺军一字一句地说:“这就是他的宿命。” 邬文静摇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宿命。” 她叹息:“这是我们所有特工的宿命。” “杀人,除了动机,还要有手段。有些事情靠你一个人是做不成的。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帮手,你还有内应,内奸并不止有一个人。”温政说:“你是如何潜入糟坊杀害小女孩的?” 五爷笑了:“我不会说的。” “半夜女人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你的内应是不是一个女人?” 五爷用一种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欢愉,和一种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怨毒的声音说:“糟坊就几个女人,你为什么不问问你夫人?” “我现在在问你。”温政说:“家中出现的一份陌生报纸是怎么回事?是你放的吗?” “不是。” “宅院中被人翻弄,阁楼上被掐灭的烟头,宅院外面围墙上,因翻越而留下的抓痕,这些是你弄的吗?” “不是。” “丢失的钥匙是你拿的吗?” “不是。”五爷说:“我是袍哥里专门管事的五爷,要进出糟坊很容易,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可以正大光明的进出,我需要拿钥匙吗?”他说:“我杀了人,我承认,但有必要这样故弄玄虚吗?” 温政沉默了片刻,终于问:“你的帮手,是不是老板娘?” 五爷迟疑了一下,终于承认:“是的,反正你也要死了,就让你死的明白。”他同样沉默了一下:“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你,她一直想成为糟坊的女主人,所以,她才故意弄出半夜的脚步声,吓你的夫人。”他惨笑:“你刚才问的这些都是她故意布下的,就是为了让大家猜疑你的夫人。” 他没有说,一个女人如果爱而不得,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 他的手一直放在板机上:“你问完了没有?” “我问完了。” 温政看着他,有些不忍。 五爷再次惨笑:“老大,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这无常的世道,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他补充说:“你有什么遗言要交待的没有,快说。” “没有。”温政说:“你不想要股票、银票、金条了吗?” “我当然要。”五爷说:“我得到了糟坊,之后,这些我可以慢慢找。只要在糟坊里,我相信一定能找到,只是时间早迟而已。”他说了实话:“开弓没有回头箭,案子我已经做了,就必须要先杀了你,因为你每多活一秒钟对我来说,都是危险。” 他扬起枪,要动手了。 温政发出了动手的暗号,他的手轻轻的在肩上挥了一下,就如同在肩上挥下一粒尘土。 流星没有丝毫犹豫,扣动了扳机,瞄准镜里,一枪爆头,子弹从五爷右太阳穴射入,又从左下颚钻出。 子弹的力量太大,五爷瞬间向侧面倒飞了下去。 七叔刚叫:“不要。” 却也来不及了。 “我也不想那么快枪毙他,可是,他手里有枪。”温政叹息说:“他已经很疯狂了。” 温政显得说不出的落寞。 七叔遗憾地说:“我本来还有话要问他。” “什么话?” “既然内奸不止一个。”七叔说:“我想知道,除了他和老板娘,还有没有其他人?” “我不是傻瓜,对于上海日本人的动向,你的情报和判断都是正确的。”贺军说:“我曾经参加过北伐,也曾经充满理想和勇气。”他说:“你知道北伐军打到济南,日本人做的坏事吗?” 邬文静当然知道。 “你没有亲眼看到过,你永远无法想象那种惨烈。”贺军悲痛地说:“当年我随北伐军方振武部击溃张作霖,占领济南,方被任为济南卫戍司令。当北伐各部进入济南时,发现一些日本浪人和株式会社的头面人物等组成所谓‘日侨义勇团’,在商埠各马路口用砂包垒成工事,架设电网。而日本政府则以‘保侨’作为借口,向济南出兵,以图阻挠北伐军队继续北进。” “北伐军少校副官朱有礼带领未携带武器的士兵,在济南日报社附近找房子时,被50多个日军和日本浪人当场全用刺刀挑死,并将尸体全部焚毁。” “二十六军宣传员韦云彬在林样街作街头安民宣传,听众约百余人,突然,日本浪人持东洋刀在日本兵的协助下,打死砍伤数人,韦云彬受重伤不治死亡。” “在城里西公界街,女教员的黄咏兰回家经商埠公园门口,被有两名日本士兵和一名浪人追赶,在一家烧茶炉的里院,将黄老师强奸,并将她的两个眼睛挖掉,两个乳房割下,一名浪人还将茶炉子女掌柜的双手砍下来,然后悻悻而去。” “胶济铁路济南车站南面元泰大车店,住有余亚农师张树理重机枪营马号,被携带短枪的身份不明的日本便衣队闯入,将骡子30余头全都拉走,放火烧了草料、马棚、饲养兵全部被俘。” “国民政府外交特派员公署门口,不时有日本浪人与便衣队向公署里边窥探,行动诡秘。不久,特派员公署的电话被割断。晚9点时,在便衣的引领下,强行闯进50多个服装整齐的日军,将外交文件、地图、电话本抢走,将青天白日旗和孙中山先生遗像撕毁。” “蔡公时用日语同其交涉: ‘这是中国政府外交机关,非战斗单位,日本皇军应该尊重睦邻友谊和外交貌 !’日军不待蔡说完,就将蔡打翻在地后,又将全署28人一齐捆绑,撕去所有衣服,暴打后,用刺刀戳死。一个日本士兵先将蔡公时的两耳、鼻子割下取笑、侮辱后,才将蔡公时枪杀。” “在整个杀戮过程中,均有日本浪人和便衣的出现,战前,他们以旅游者、商人、无业游民出现,一旦需要,立刻恢复其军方或情报机构的身份,担任挑起事端,引导攻击的任务……” 贺军悲愤难忍,说不下去了。 邬文静也是听得汗毛倒竖,恨不得去杀几个日本鬼子! 第76章 隐藏最深的人 七十六、隐藏最深的人 贺军赤红双眼,沉重地说:“我不希望上海变成第二个济南。” 邬文静坚定地点点头。 “你要紧盯安西公馆那些日本浪人的动向,日军要行动,这些浪人总是先闹事,是先锋。” “你放心,我已经在做了。” “南京方面,让中央军不要支持十九路军,我也难啊。”贺军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不由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头发少了很多,当年的有志军人摘下了深藏的面具,露出了地中海的头顶。 世界磨平了他的棱角,是从头开始的。邬文静对这位上级第一次有了深深的理解和同情。贺军话锋一转:“对于中共,你有什么看法?” “我没有看法。” “真的没有?” “真的。” “那就好。”贺军长吁了一口气。他的眼中露出了杀气,他说:“该收网了。” “对了。”邬文静说:“温夫人招聘了一个月嫂。” “月嫂?”贺军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渗透进去的机会啊,这是你派遣去的人?” “是的。这个月嫂已经渗透进去了,她一直在监视温老板夫妇的一举一动,还有周宅洗衣女肖大娘、门口拉黄包车的小七都是我派遣去的密探。”她拿出了糟坊的设计图:“万老先生极其自负,他认为我们找不出设计上的破绽,因为从图纸上看,这就是一张完整的宅院图。” “难道,你已经看出什么了?” “我没有看出来,但有人看出来了。”她悠然说:“这个人就是袁文。” “你确定?” “是的,我想,她已经找到了,她找到了,也就等于我找到了。”她笑得很愉快,长吁了一口气:“我想,如此隐密的地方,如此的花空心思,如此的提前布局,在当前如此危急关头,中共最核心的人物,就藏在那里。” 贺军急切地问:“这个地方在哪里?” “就在袁文消失的地方。”她说:“袁文在周宅奇怪的消失了。” “你确定。” “当然,就如同我确定太阳明天要升起一样。”她松了一口气:“肖大娘亲眼看到的,这么久的监视,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流星开枪之后并没有立即撤退,而是迅速移动枪支,将瞄准镜对准了温政。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枪声,没有人注意到楼顶上的她。她的手依然很稳定,她的心依然冷如磐石。 两年多以前,她独自去东北执行任务,不幸被日军抓捕,她经受住了酷刑,却因不能忍受羞辱猥亵而叛变。 日本当时正在执行“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的政策。日本间谍机关如获至宝,最早成立的东北特高课对她进行了精心训练、伪装,并将其以中共特工身份送往苏联“契卡”,获得了“契卡”的信任,以共产国际特派员的身份回到上海,在上海,她只与影佑单线联系,安西、袁文等人都不知道她已经是日本特工。 除了影佑,整个大上海,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这支狙击枪是温政亲手交给她的,她就要用这支枪狙杀温政。这是不是很残酷而讽刺? 她只要轻轻扣动机,一切就结束了。 她才是隐藏最深的内奸。 七叔看着温政,意味深长的眼中露出深深的忧虑和悲伤。 温政平静地走到窗前,这样,他的整个人就完全暴露在狙击枪准星的十字线上。 他看着流星的方向,点燃了一支烟。 窗外的晨光照在他的身上,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阴影,但若是没有这些阴影,又如何能知道我们正站在光里。 香烟袅袅,那些依然固执勇敢地行走在光与暗的边缘,一片蛮荒的世界里,还再需要行走于光暗之间的人吗? 年少时不明白为何要望尽天涯路,不明白为何会道天凉好个秋。不明白幽梦里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的思忆之痛,不明白僧庐下夜听细雨点滴到天明的黍离之悲。不明白项脊轩中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不明白姑苏城外独对愁眠的渔火钟声。 读得懂词中意,奈何参不透句中情。 是啊,年少之时,又怎么会懂丧子亡妻,怎么会懂国破家亡,怎么会懂人鬼殊途,怎么会懂名落孙山,怎么会懂生离死别,怎么会懂乱世蝼蚁? 没有生,哪有别?没有死,又哪有生? 特工永远是行走在生死边缘的人。 流星的眼睛渐渐潮润,瞄准镜里温政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仿佛变得不真实起来。特工要无情,她扣扳机的手却轻轻松了下去。她难道实在不忍心,实在下不了手? 为人君者,不为刀俎,便成鱼肉。这个道理她难道不懂?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她一扣扳机,一枪打了出去。子弹在空中,激起一阵群鸦。 她把子弹打向绸庄上面的天空。 群鸦在温政头上飞舞,温政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流星的方向,对七叔说:“你知道五爷为什么会死?”不等七叔回答,他解释说:“就是话太多。” “你把这里处理一下,我先回去了。”他叹息:“我再不回去,天恐怕都要坍塌了。” 贺军亲自带领侦缉队、警察署,还配备了警备司令部的宪兵,调集了几乎所有精兵强将,将糟坊方圆几条街的地方全部封锁,所有出入口均有人马,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志得意满地对手下说:“中共的人,这次插翅难逃,今日我们要为党国建功。消灭中共中央,在此一举。” 他仿佛看到了升官晋爵的未来。 邬文静带人来到了周淮杨老先生的宅院,找到面对糟坊的墙,下令手下用锤子砸开了一个墙面,众人沿墙洞蜂拥而入,里面果然是一处宅子。 物哀、幽玄、侘寂。 温政和袁文正在木地板上席地而坐,从容品茶。他很诧异:“这是我的家,你们来做什么?” 众人搜查,没有任何结果,没有任何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 邬文静说:“你为什么把宅子修建成这个样子?这个地方连门都没有?” 温政淡淡地说:“在这乱世,建一个清静的地方,存放贵重物品,寻一处心灵寄托之地,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邬文静说说:“可是,这里是日本园林的风格。” “我在日本留过学,我妻子又是日本人,我把这里建成日式的宅院,有问题吗?” “没有。”邬文静悻悻地说,她搞不懂,肖大娘提供的线索,自己哪里判断错了?温政淡淡地说:“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骚扰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贺军尴尬地亲自向温政连连道歉。一时闹得沸沸扬扬,颜面尽失。 国民党的主要特务们都被吸引过来了,伍豪等人早已经在李玉龙带领的红队队员护送下,利用这个时间差,避开敌人,告别了这个他们战斗、生活了四年多的城市,从容离开上海,然后经广东汕头、大埔,从福建永定转往中央苏区。 疾风知劲草,对于这段革命经历,伍豪后来说过:“经过大革命和白色恐怖的锻炼,坚定了我对革命的信心和决心。我做工作没有灰心过,在敌人公开压迫下没有胆怯过。” 隔了几天,贺军请杜先生出面,在大中华饭店摆席,为温政压惊、奉茶、陪罪。 第77章 大战将至 七十七、大战将至 对于有的人来说,世界只有一个神,就是死神。 影佑信奉的就是死神,在九一八事变爆发前,他公开演讲:“蒋介石忘恩负义,对中国已经不能和平解决,战争是唯一的出路,希望大家做好后援的准备。” 上海日军已经准备开始挑衅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袁文的勇敢选择尤其难能可贵。 “为什么你会帮我?”温政对袁文说:“你知道,你这样做对自己是非常危险的,你等于是把命运交给了我。” “因为你也把所有的一切交给了我。”袁文深情地凝视着他:“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因为井原公馆。”袁文沉重地说:“我在那里的地下室看到了那些被囚禁侮辱的女生。就在那一记刻起,我对自己做的事产生了怀疑。”她说:“井原这个禽兽,如果不是我见势不妙,如果不是安西大人即时出手,如果不是井原惧怕我后面的势力,我都差点着了他的道。” “他胆子这么大?” “是的。他是色欲熏天。”袁文说:“我只是不想将这些丑闻说出来,否则,不用我出手,嵯峨二都会杀了他。”她恨恨地说:“而且,我当时就想,一定要亲手杀了此人。不然,难解心头之恨。” 她说:“谢谢你让我有机会亲手杀了这个畜生。”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影佑不敢拿我怎么样,你不用担心我,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袁文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日本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因为我们也不会放过他们的。这些血债,迟早要他们偿还。”温政无比坚毅地说。 “你要注意一个女人。” “谁?” “川岛东珍。这个人经常男扮女装。”袁文说:“据说,她已经潜入了上海。” “又是日本特工?” “这个人其实是个中国人,原名叫爱新觉罗·显玗 ,又叫金碧辉,是清朝皇族,是一个格格,皇军内部称为东方女魔。九一八事件中,她为关东军提供了大量张学良部队的驻军情报,深得日本人赏识,授其陆军少佐军衔。”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个人女人是派遣来取代我的。”袁文不紧不慢地说:“以后,本来由我做的事,就由她来做了。” *** 天津,日租界宫岛街,静园。 这里大树葱郁,静谧宜人。城市的喧闹被高高的院墙阻隔在外,只余阵阵鸟鸣如背景般意味悠长,无怪乎静观变化,静待时机的末代皇帝溥仪居住于此,会发出“静以养吾浩然之气”的慨叹。 这天,大雪,园里忽然抬出了一口棺材,一群人抬棺出殡,哭哭啼啼,往郊外而去,棺材里藏着一个活人,溥仪的皇后婉容。 那时正值土肥原贤二和天津驻屯军司令部策划的“天津事变”之后,城内交通断绝,商铺闭门,许多无辜平民死于非命,埋葬亲人的情形比比皆是。 --所以,没有人怀疑这次抬棺材出殡。 此时日本正密谋拥立清废帝爱新觉罗·溥仪,已经暗中将溥仪从天津静园弄到旅顺大和旅馆,为建立傀儡政权满洲国做准备。由于出逃匆忙,秋鸿皇后仍留在天津,必须要将她带出来。 一行人抬棺偷渡白河,然后乘坐汽艇半夜时分到了大沽口。随后搭乘日本商船“淡路丸”号出海,秘密离津,一路畅通无阻抵达旅顺。 川岛东珍以其爱新觉罗家族成员的身份策划了此次行动。婉容对这次冒险深感满意,于是将母亲遗留下的翡翠耳坠赠于川岛。 这是川岛东珍这个女特工的神来之笔。 她来到了上海。 *** 时光总在静静流淌,转眼之间,新年到了。 新年总是给人新的希翼、期许,新年也带来了好的消息,袁文怀孕了,温政的孩子。 孩子预示着希望,预示着生生不息的未来。 当袁文把这喜讯告诉他,生命的延续让温政由衷地感到一丝喜悦,也非常感激,因为这代表着袁文真正把自己和他融入在一起,一个日本女人如果愿意为你生孩子,表示她才真正嫁给了这个男人,并为此放弃了自己的国属,她现在真正成了中国媳妇。 糟坊门口放起了鞭炮,一扫往日的阴霾。 王昂愈发沉默,吴妈寻思,等来年开春了,该给儿子相个媳妇了。 七叔照样在做帐,眼中的忧虑、悲伤之色却愈发浓厚,自从小女孩遇难之后,他仿佛没有开心过。 唯有老张,经常酗酒,自从少了只手臂之后,他经常如此,时而振作、时而伤感,时而沉沦,也许,只有时间才能让他内心的伤痛慢慢愈合,慢慢接受这一残忍的现实。温政希望他能最终振作起来,再次快意恩仇,大杀四方。 同是天涯沦落人,流星却是一脸的落寞。 *** 影佑回了一趟东京。 “九·一八”事变的策划者之一的板垣征四郎大佐从中国东北飞回东京,得到裕仁天皇破格接见,并向天皇和日军参谋本部报告侵占东北的情况。随后,板垣参与制订在上海发动战争的计划,并从东京给日本驻上海领事馆陆军辅助武官田中隆吉少佐发了如下电报:“满洲事变按预计发展,……请利用当前中日间紧张局面进行拟策划之事变,使列强目光转向上海。” 田中立刻给上司影佑呈上了这封电报,影佑不敢怠慢,乘坐海军的飞机回了东京。 他先见了板垣征四郎,又见了东京的裕仁天皇的文官党羽“十一人俱乐部”,包括木户幸一、近卫文麿、牧野显声等,该组织主张日本在完成对中国东北的征服前,需有一个“思考间歇”期,以应付国内外的许多问题。 为此在这期间,日本需要在上海发起一场“假战争”。转移国际上的注意力。 2月6日是农历春节,这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不管相隔再遥远,中国人在除夕之夜都会尽一切可能与家人团聚,影佑等人就把计划定在春节之前,杀中国驻军一个措手不及。 最凶残的狼,来了。上海的浩劫,来了。 第78章 乱世的夫妻 七十八、乱世的夫妻 “日本出大事了。” “什么情况?” “你知道日本东京的樱田门吗?” “当然知道。江户城中有内樱田门跟外樱田门、前者又名桔梗门、后者就直接叫樱田门,幕末时候,反幕刺客就在樱田门刺杀了日本实际掌权者、幕府大老井伊直弼。这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就在1月8日,裕仁天皇从日本皇宫经樱田门去东京郊区阅兵,返程走到樱田门的时候,一位朝鲜族青年忽然冲了出来,向裕仁的皇家四轮马车投掷炸弹。但可惜,炸弹是自制的土炸弹,威力弱小,而且只有两颗,炸弹还扔歪了,扔到了裕仁的护卫车辆上,炸弹爆炸后,只有一名护卫受伤。然后刺客被当场逮捕。” “太好了,太好了,可惜没有杀死裕仁天皇,这个朝鲜壮士叫什么?” “李奉昌。他在上海参加了‘朝鲜爱国团’,受朝鲜独立运动领导人金九亲自指挥。” 李奉昌谋杀日本帝国主义精神偶像的义举震惊了世界,贺军立刻指示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之一、租界发行的国民党机关报《民国日报》进行发表。 1932年1月9日,也就是李奉昌刺杀裕仁天皇的第二天,《民国日报》国际版头条报道了李奉昌的义举,该文以8日日报社驻东京记者的来电为内容,编者只给来电编写了题目,主题目是“韩人刺杀日皇未中”,副标题是“日皇阅兵毕返京突遭狙击,不幸仅炸副车凶手即被逮,犬养毅内阁全体引咎辞职”。 影佑见报后,气急败坏,东北已经全面沦陷,中国人民反日爱国热情高涨。《民国日报》顺应民心,内容也多发爱国反帝的社论。 比如,1932年元旦,该报副刊首页即写道“今天不是元旦,是沈阳被倭奴占领后第106天”。 报纸的报道大大激发了中国人民的反日热情,这就让他对《民国日报》恨之入骨。 潜入上海的川岛东珍和安西却认为,这正是挑事的机会。她认为:“报纸上‘不幸仅炸副车’几个字,就是‘触犯天皇’,正好可以以此向工部局抗议。” 影佑深以为然。 随后要求管理租界的工部局封停民国日报社。迫于压力,工部局关闭了报社,由英巡捕房探长兰普逊亲自带人去执行。 日本海军则加紧向上海方向派兵。 影佑问川岛东珍和安西:“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就是不要脸。” “不要脸?” “对。”川岛东珍悠然说:“不要脸这件事,熟能生巧之后,就变成心理素质过硬。”她说:“一个特工,只要不要脸,就能做很多成功的事。” “你能够做到不要脸?” “当然,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国家都背叛了,她还要脸做什么?”川岛东珍叹息说。 *** 川岛东珍、安西在抓紧行动。 古时候奴隶主手下有两种奴隶,一种是在屋里的,吃着主人的剩饭,趴在奴隶主脚下烤火,另一种是外面田里的奴隶,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拼死劳作,但每次反抗都会被屋里的奴隶拼命打压,因为屋里的人怕失去剩饭和篝火。 川岛东珍就是屋里的奴隶。 这种奴隶,有一个称呼,叫汉奸。 首先发难的却是青岛。在青岛的日本侨民和浪人冲击了在青岛的民国日报分社,青岛报社遭到焚毁。 上海更是处于风雨飘摇的前夜。 中华民族处在危险时刻。 *** 想写四行诗 给爱情 头三行 把我和你 用心写成 我们 最后一行 写给余生 这是袁文写给温政的一首诗。她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极为温政担忧,因为她太了解日本人,以日本人的阴险和手段,日本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咖啡馆的沙逊老人,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影佑和安西希望她尽快去租界、或者离开上海,或者回日本,或者去乡下。 她以间谍特有的敏感,敏锐地察觉到,战争要爆发了。 影佑和安西,还有她后面的家族,始终在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一个日本女间谍,一个中共特工,乱世的夫妻,敌对的阵营。她该怎么办?一走了之?还是通知温政一起走?这样做无异于提前告之了他,凛冬将至。也无异于出卖了影佑。影佑在此刻护着她,是顶着巨大压力的。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没有执行命令,刺杀自己的丈夫,那么影佑和安西为了解脱她的责任,他们会做什么?军部呢?日本军人的冷酷让她不寒而栗。 她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 长街忽然驶来了十余辆轿车,还有一辆护卫的军车,两旁边还有跑步护卫的青红帮分子,糟坊来了一大群访客,为首的是第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还有杜先生、贺军、邬文静、包伟等十余人,将书房坐得满满的,温政特别吩咐七叔、老张、王昂等人在过道上旁听。 他却没有叫袁文。 蒋光鼐以军人的直爽性格,直接切入主题:“今天,来温老板的府上紧急开个会,一来为温老板正名,二来就是商议上海下一步的对日抗争。” 他看了一眼贺军,贺军接口说:“上月的天津事变,首先发难的就是由日侨、浪人组成的便衣队,今天我们来此,就是要请青红两帮、袍哥对付这些日本浪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这样,即便日本人闹得再凶,我们也有回旋的余地。” 杜先生等几个帮派老大纷纷表态,表示支持。 温政当然也支持,他表态的时候,所有人都尊敬地望着他,因为长街一战,杀的就是浪人。 那一战,众多袍哥如同突然从千峰万壑之中杀出来一样, 战斗之后,又如同水银泻地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何等壮丽的一战! 角落里的邬文静起身,敬了个军礼,说:“天津日本便衣队,参加暴乱的还有土匪、兵痞、流氓、赌棍、烟鬼、汉奸、恶霸等,所以,需要各位大爷约束手下,同时,打击敢于通日的这些人。” 一位洪门老大当即拍了桌子:“他敢!奶奶的,谁敢通日,老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过道上的老张大声叫:“我们袍哥人家,决不做汉奸。” 屋内众人都听到了,无不精神一振。 邬文静说:“我们从情报中判断出日军发动侵略战争已经不可避免,战争很快就会来临。” 温政说:“富甲天下的克罗伊斯(croesus)是吕底亚(Lydia)王国的最后一位国王。他想要进攻波斯,便向德尔斐(delphi)请教神谕,神谕宣称‘如果克罗伊斯与波斯开战,他将摧毁一个伟大的帝国’。于是,克罗伊斯满怀信心地去打仗,结果却一败涂地。他摧毁的伟大帝国是他自己的。” 他说:“也许日本可以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他们最终摧毁的他们自己。” 邬文静摇摇头:“不会的,日本这个国家恃强凌弱,某种意义上说,日本人的癖性就是畏威而不怀德,不要指望他们会收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们打服。” 她说:“实际上,日本是一个狡诈的残忍民族,日本非常势利,其嗜血程度不亚于中世纪的吸血鬼德库拉,如果你被日本看到缺点,喉管就会被立即咬破,且毫无生还可能。” 温政很认同,他在日本留过学,对日本人的理解,并不在她之下。 他说:“我们有耐心,和日本人打持久战,世界历史上装备最精良的军队之一无法与我们的耐心相提并论。” “日本人有手表。”他说:“我们有时间。” 第79章 定策 七十九、定策 “打仗思前想后的,才是帅才,小心得天下,大意失荆州,我们要早作打算才是。” 温政说:“这其实反映的是‘古罗马人困境’,古罗马人认为:想要和平,先准备战争。我也是这样认为。”他说:“日军喜欢偷袭,而且要防止‘猪突’,也就是突然发飙起来打了咱们一下,十九路军一定要注意防备。” 众人称是。于是献计献策,尤其是如何对付日军、日本暴徒、浪人。 “暴徒、浪人、汉奸由我们来管,蒋光鼐将军尽管全力对付日军。” “我就是靠两只手,一身胆闯出来的,总之一句话,人活在世上要靠两样东西,胆识和智慧。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是豁出去的决心!大不了就鱼死网破,反正我会抗争到底,永不屈服!” 有人忽然问:“共产党方面呢?” 众人不语。 温政说:“国难当头,中国共产党发出了‘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枪口一致对外’的号召。我们都是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再进行第二次国共合作?” 贺军尴尬地摆摆手:“不谈政治、不谈政治。” 那时,全国上下响起了救国图存、誓将日寇赶出中国的抗战呼声。但蒋介石却依然认为“不先消灭赤匪,恢复民族之元气,则不能御侮”,国民党政府错误地将“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作为处理内政外交的基本准则。 蒋介石在给南京政府及张学良的电报中说:“发生全国的排日运动时,恐被共产党利用,逞共匪之跋扈,同时对于中日纷争,更有导入一层纷乱之虞。故官民须协力抑制排日运动,宜隐忍自重,以待机会。” 他还说:“攘外必先安内,统一方能御侮,未有国不统一而能取胜于外者”,因此要求“今日对外,无论用军事方式解决,或用外交方式解决,皆非先求国内统一,不能为功。” 他对部下宣布:“嗣后若再以北上抗日请命,而无决心剿匪者,当视为贪生怕死之辈,立斩无赦。” 所以,温政才有此一问。 他看着蒋光鼐说:“将军的意见呢?” 蒋光鼐大义凛然:“我是军人,守土有责。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温政说:“好,就凭将军这一句话,我温某将誓死守卫上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蒋光鼐起身,紧紧地握着温政的手:“谢谢。我代表十九路军谢谢你。” “你有希望,大家有希望,中国有希望。” 众人纷纷表态,爱国热情高涨,过道上的几人也深受感染,王昂只感热血沸腾,握紧双拳,老张更是怒目圆睁,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七叔悲伤的眼睛也露出了神圣的光芒。 *** 访客离开之后,温政对七叔等人说:“你们明白我为什么要你们在过道上旁听了吧。” 几人一齐点点头,一脸的誓死如归。 这是最好的动员。 温政留下几人,在书房里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并进行布置。在租界,有糟坊的分支,那里要储备食物,一旦开战,家眷可以朝那里疏散。 同时,要求七叔修复被损坏的围墙。 流星在阁楼上远远地凝视着这一切,眼神如同一片深不可测的深渊。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用一双邪恶的眼睛凝视着你,直到把你吞噬。 *** 夜色如水,一缕清柔的月光透过淡淡的云层,洒在静夜中的糟坊,宅院和大地宛若镀了银光。冬天的淡云,如同没有办法说出的心事,疼也一痕,醉也一痕。 温政独自来到仓库下面的地下暗道,来到一间密室,流星正在收报。中共中央转移出上海之后,这里成了上海地下党唯一的电台,重要性不言而喻。 为了保护这座电台,平时电台都保持静默,只有在规定的时间和紧急的时候才启用。 “嘀嘀嘀”的电波划破夜空,流星用豪密紧张地进行破译,等她做完这一切,摘下耳机,将收到的译文交给温政,译文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家人已到,龙将即回。 温政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这说明一行已经平安抵达苏区,他顺利地完成了掩护中共中央转移的任务,李玉龙即将返回上海,他身边又多了一位得力的助手。 李玉龙和红队两次立功,一次是护送军火去苏区,一次是护送领导人去苏区。 温政说:“你给苏区发报:日寇增兵,大战将至。” 流星马上进行编译,戴上耳机,发了出去。 第80章 忠诚还是背叛 八十、忠诚还是背叛 “流星已经叛变,你的处境极其危险。” 伍豪先行离开上海,王庸是后一批,留下处理一些事情,他是从糟坊后门去的公共租界,在离开糟坊之前,他单独和温政谈话,并交待以后的工作。 他直接说重点:“苏联契卡通过他们的秘密情报网,获得了流星已经向东北特高课叛变的情报。” 温政久经风浪,也不禁张大嘴,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契卡也是刚刚才知道,立刻通知了我们。” 这是苏联间谍、德国人佐尔格从日本特高课获得的情报,真实性准确无疑。王庸和温政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他们都在苏联契卡受过训,自然知道契卡神通广大的本事,尤其是在对日、对德情报上面。 温政有些悲伤地说:“组织上打算如何处理她?” 王庸认真地说:“组织上把她交给你,由你来得处理她。” 他拍了拍温政的肩膀:“我们离开之后,以后的一切要靠你自己来面对,我们的敌人,不管是日本特工,还是国民党特工,都非常聪明和残忍,你将一个人独自面对未来的一切黑暗和深渊、还有前方路上处处的陷阱。” 温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于叛徒,他当然清楚叛徒的必然下场。 他却有些说不出的伤感。 *** 流星摘下耳机,长松了一口气。 发完了电报,因为紧张的工作,她的脸上有些汗,昏黄的灯光下,如同凝脂的肌肤上有一层密而细小的绒毛,温政温柔地递给她一张手绢,让她擦汗。 她接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擦了几下,擦汗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 就这样停了下来。 温政的手顺着她光滑的颈脖,扣住了她的颈椎,只要一用力,就会扭断她的脖子。 温政温柔的眼神已经变得冷若冰霜,一瞬间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你在做什么?” “你不明白?” “是的。”她表情有些恐惧,恐惧不是罪,显露恐惧才是。显露恐惧正好说明她心里有鬼。 “你害怕了。”温政叹了一下,有些问题明明知道答案,就不要去问。不是问出来尴尬,而是问了,也就结束了:“你为什么要叛变?” 流星苦笑了一下。 “你这个叛徒,为什么非要我说出来?” 流星放下手绢,上面还有温政的体温和她刚擦的汗:“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温政说:“我书房的保险柜,我故意把密码设置为1738,就是要让有心人能够猜到,但是,以五爷和老板娘的智商,他们是猜不出其中的秘密的,一定是有人为五爷或者老板娘暗示了密码。” “七叔不用说,吴妈、老张、王昂这些人没有理由去帮五爷,而且,后面这些人连保险柜都没有接触过,同时,以吴妈、老张、王昂这几个人的慧性、知识和训练,也不可能猜测到打开的方法和密码,所以,漕坊只剩下一个人有可能,就是你。” “你受过训练,熟悉电台、密码,你破译出保险柜的密码,是顺理成章的事。我说过,谁打开保险柜,谁就是内奸。” “帮助五爷打开保险柜的就是你。” 流星苦笑,看着他:“你真的很聪明。” “我试探过你,也问过你,谁最有可能是内奸,你认为是袁文,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她也打开过保险柜。” 温政说:“你熟悉糟坊,和五爷、老板娘也很熟,你找个机会暗示他们,是很容易的,而袁文没有这个条件,她来的时间不是很长,又是日本人,心理上有隔阂,很难融入,受大家无形中的排斥,所以,我排除了她。” 流星沉默。 “还有,你一再说,希望杀了袁文,就是在扰乱我的判断。”温政说:“其实,作为日本人的内奸,最不应当让袁文死的人,就是你。” “是的。”流星黯然:“我知道你不会杀她,你是爱她的。” “有时候,我宁愿不知道答案,更不愿意说出答案。”温政看着她:“你准备怎么死?” 流星说:“我早已经死了。” 她慢慢解开衣服的扣子,慢慢脱去衣服,显露全身从胸背到前后下身遍体鳞伤的痕迹,而且多处伤痕各异,甚至还少了一只乳房,看的让人触目惊心,让人心痛。 她说:“你相信我是叛徒吗?” *** “我不相信。” 当时,温政对王庸说:“我和她假扮夫妻,相处过很长时间,以我对她意志的了解,我不相信她会叛变革命。” 王庸的双眼炯炯有神:“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是的。”他说:“一个经受过严刑拷打,意志坚强的人,死是最简单的。为何她被捕后最终招认?为降低损失,或者为打入敌人内部,自首反间,也许是经过你认可的预设方案。” “反间?” “是的。”温政说:“为了反间,她去东北的行动,你连我都没有说,就是为了确保成功。” “你这么肯定?” “是的。” “乌龟有肉在肚子里。”王庸说的意味深长:“一个特工,是要以怀疑的态度看待周围的一切,怎么能轻易肯定?” “我是共产党员,我在组织里没有档案,没有记录,没有痕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冷冷的代号,我行走在白色恐怖中,不敢相信任何人,但是,我有坚定的信仰,所以我才坚信。”温政表情坚毅地说:“这是我们共产党人和国民党最大的区别。” 忠诚还是背叛,只有王庸才能决断流星的真实身份之谜。 王庸点点头:“你说的对。” 他继续说:“她并没有出卖同志,被捕后,前几天无论如何使用酷刑,她都只字未提,在最后,按照我们事先商定好的计划,还没等审讯开始,她便招供了。” 他这样解释:“前几天不招供是为了保护下线,几天后同志们得到消息,都从容撤离、跑完了。” “流星回上海之后,也没有出卖中央,她只是将我们为她准备的情报故意泄露给影佑。”他沉默了一下,终于说:“她确实是我们的同志,她确实是反间。” 他补充说:“这也是我离开上海之前,特别要嘱咐你的事。” 多年后,一个国民党大特务死后,伍豪讲:中国革命可以提前十年。这个大特务的死,许多下线成了死间。间谍的忠诚与作用,仅限于上线的信任。 这就是单线联系的间谍其特殊性。他们所做的一切,没有人知晓,一旦失去上级,就如同断线的风筝,身份成谜。 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所以,王庸才考验温政对流星的认知,在最后郑重地将她托付给他。 信任,是超越情感的武器。 第81章 叛徒和反间 八十一、叛徒和反间 温政轻轻地为流星穿上衣服,慢慢地,轻轻地,极尽温柔地一颗一颗地给她扣上纽扣,仿佛生怕一不小心,让她受伤。 她经历了何等残酷的酷刑。 他不敢想象,心如刀割。 时间从来不语,却似乎回答了所有问题。 “刚才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说有用吗?”流星说:“这些事情还是要组织上说,如果王庸不说,我真的说不清楚。” 她笑得有些凄凉:“如果这个世界叫做世态炎凉,那我宁愿四面楚歌。我也没有指望所有的人都能懂我,因为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做了萝卜,自然就做不成青菜。” 她苦笑:“谁让我们做的是秘密战线的事呢?” “王庸同志已经给我说了。他特别嘱咐我,保护好你。” 温政眼含热泪,终于理解了她的用心良苦,动情地说:“你有意将保险柜密码泄露给五爷和老板娘,其实是在帮我寻找内奸……帮我筛选。你对袁文也一样,是在筛选谁才是真正让我放心的人。” 流星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我的?” “从一份文件开始。” *** 这份文件就是袁文从徐主任身边偷走的那一份。 临走前,王庸将这份文件展示给温政,说:“对于这份文件,你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太容易了。”温政说:“袁文虽然身手了得,徐主任这个人虽然好色,但如此重要的文件,以徐主任特务头子的严谨和阴险,怎么会如此容易被袁文偷到?” “你是说,这是敌人故意的?” “极有可能。” 王庸说:“这份文件表面看没有什么破绽,我和伍豪同志开始怀疑这份文件,是因为上面有一个人的名字:刘素萍。” 他解释说:“这就是流星的真名。” 这也是温政第一次知道流星的真名。 “为了让我们相信,文件里的内容有不少是真的,但里面的名单却是有问题,这些或者是没有真实身份的暴露,或者及时撤离而没有被捕的同志,我们有理由怀疑是由化广奇精心提供的。” 王庸说:“破绽就在这里,因为化广奇熟悉我们的作风和内部运作,知道我党的很多同志,但是他并不知道刘素萍就是流星,不知道这是我们绝对信任的人。” “所以,名单是假的?” “是的。”王庸指了文件上面的几个名字说:“这些都是我们陆续回到苏区的同志,苏区正在肃反,并在扩大化,他们是要借我们自己的手,除去那些真正坚定的共产党员。伍豪同志急着先回去,就是要赶去制止肃反的扩大化,保护真正的同志。” 温政想到徐主任和贺军这些人的心机之深,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后怕不已,如果真如王庸所言,自己差点害了真正的同志,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而天上掉下的,即使是个馅饼,不分青红皂白地吃下去,可能就给噎着了,而噎着的后果到底有多严重,谁说得准呢。 “你也不要太自责,间谍与反间本就充满陷阱。”王庸安慰说:“反过来说,这份名单恰好就是忠于党的事业人员的名单,我们照单全收,一个不落。” 徐主任和贺军精心策划的,这个叫细胞的反间计划,就这样落空了。 *** “谢谢你信任我。” --因为相知,所以懂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世间最好的感情,莫过于你知我的喜怒哀乐,我懂你的悲欢离合。哪怕相顾无言,你却真的懂我。 流星眼里饱含泪花,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能得到同志的信任,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隐蔽斗争,敌我交织,真伪互作,忠奸异相,很难用黑白分明、非此即彼的利刃区别是非。一双实事求是的慧眼,才是雾里看花的最佳视角。 “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的付出,以后,你依然是我的交通员。”心若相知,无言也默契;情若相眷,不语也怜惜。 温政情不自禁在握住她的手,动情地说:“中央撤离之后,要靠我们自己了。我们与他们的联系,就只有这一部电台了。” “我知道。”她咬着嘴唇:“我以后用什么身份呢?” “对外依然可以是太太,对内依然可以是表妹。”温政说:“其实公开的身份只是一种掩护,重要的是,你是同志。” 同志,在白色恐怖的环境下,是多么温暖的称呼。 她真想,有一天,能大声地用力喊出来。 她能坚持到那一天吗? *** “为什么派流星去承担如此重大的事?” 温政对着王庸,心痛地说:“她为此吃了那么多苦,经历那么多磨难。” “她是为了你。” “为了我?”温政惊到了。 “是的。我们所有做的铺垫都是为了你。” 王庸说:“化广奇叛变之后,如果不是潜伏在徐主任身边的机要秘书及时报警,中央的很多同志都会遭到毒手,我和伍豪同志可能都无法幸免。军警赶到的时候,焚烧文件的炭盆还有余温。” “当时情况真的是万分紧急,命悬一线,钱壮飞报警之后,身份暴露,已经迅速撤离。” “我们痛定思痛,总结教训,一、就是情报工作不能用化广奇这样意志不坚定、生活腐化、吸鸦片、玩舞女的人。二、就是要在敌人要害部门潜伏我们的同志,这样的同志在关键时刻会起大用。” 温政静静地听,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 王庸说:“成立特科之初,我们就感觉到,情报工作有一项目空缺,就是对日情报,由于日本人的封闭性,我们很难打入日本情报部门内部,所以,两年多前,我们就开始布局。这个布局,就是流星前往东北,就是流星的反间。” 温政隐隐猜出了组织的用意。 王庸郑重地说了出来:“女人容易引起对手的轻视,流星已经取得了日本人一定的信任,但是她级别和层级不够,她所取得的日本方面的情报,层次不是很高。但无关紧要,因为她的反间,是为你准备的铺垫。” 温政说:“组织上要我打入上海的日本情报部门高层内部?” “对。” “我杀了不少日本人,他们会接受我?” “会的,一定会的。一位日本智者曾经告诉我:对于日本人来说,需要握手言和的是敌人而不是朋友。” 王庸肯定地说:“日本人敬畏强权,你越强大,他们反而越尊重你。你在上海滩强大的身份、地位、金钱,你所拥有的影响就像墙上的阴影,再矮小的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你是他们梦寐以求拉拢的对象。” 他补充说:“有些事情的因果是很奇妙的,正因为你曾经和日本人作对,把他们打痛,他们反而更会相信你的能量,更想把你拉过去。” 温政迟疑了一下:“影佑会容忍我吗?你知道袁文当时怀的是他的孩子。” “会的。”王庸说:“日本人的思维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对性这件事的看法远远比我们开放,比如:谷崎让妻。” “谷崎润一郎,这位活跃于明治末期至昭和中期,日本近代文学代表性作家之一,推理悬疑小说的先驱者,唯美派文学主要代表人物之一,居然将发妻让给了友人佐藤,还联名给亲朋好友发了一张明信片,声明‘千代跟谷崎离婚,跟佐藤结婚。鮎子由千代抚养,谷崎家的住房让给佐藤和千代。’” “当时谷崎住在神奈川县的小田原,这件事被称为小田原事件,也就是俗称的细君让渡事件。” 温政不禁莞尔,他当然知道这件日本文坛闹的满城风云,成为坊间笑谈的事情。 日本人奇葩的事情还有很多。 所以,温政问上级:“我如何打入日本人内部呢?” “你这一生仿佛注定要和女人纠缠。” 王庸说:“这就需要两个女人,一个女人是流星,她会为你联络、护航,所以,我们把她再次安排在你身边,你们以不同的身份一前一后打入对方内部。第二个女人就是袁文。她来到糟坊绝非偶然,是偶然中的必然,她如果没有来,也会有别的人渗透进来,日本人盯上你已以不是一天两天了。” 提到袁文,温政沉默了。 事实上个人的记忆、判断有时并不可靠,会受到时间流逝、记忆自我修正、环境舆论等多方面的影响。而作为个人,由于视角有限,即使身在现场也无法了解全面的情况。 这就是当局者迷。 间谍最忌讳动真情,不要以为你放不下的人同样会放不下你,鱼没有水会死,水没有鱼却会更清澈。在命运馈赠的礼物中,有钱和高贵的出身只是袁文众多幸运中,最不值一提的标签。 美丽和心计才是。 他经常做同一个梦,一片白色的海滩,一座白色的小屋,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 他不停游向那里的,却总游不上岸…… 第82章 战争 八十二、战争 上海东北角马玉山路,三友实业社。 静悄悄的马路上,不时听到几声“笃、笃、笃”的木鱼敲打声。顺着声响寻去,便可看到五个和尚打扮的人在路上行走。 他们手敲扁鼓,走走停停,不时四处窥视。这五名日本僧人,为首的是天崎居升、水上秀雄,另外三人分别叫藤井国吉、后藤芳平、黑岩浅次郎。 这几名僧人属于日莲宗,专门从事暗杀活动。 川岛东珍找到这几名僧人,要求他们来打探工人运动,这几名僧人不知道,这是川岛东珍设计的陷阱。 三友实业社是上海的着名国货企业,他们以生产三角牌毛巾质优价廉而闻名。“九一八”以后,这个厂的工友自动组织了义勇军,每日操练,情绪高昂。 这几个和尚鬼鬼祟祟的不寻常举动,引起了工人义勇军的注意。仔细一听这几个和尚嘴里叽里呱啦说的还都是日本话,这就更可疑了。于是三友实业的工人们就准备把这几个和尚给拦下来,可谁知道这一栏却正中了日本人的诡计。 和尚见有人拦截,便奔跑起来。当他们跑到赵家巷附近时,被工人们追上拦住他们盘问。 就在这一刹那间,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化装成工人模样,混入了三友社工人行列。 这些人都是由安西公馆的浪人和汉奸冒充的。 他们挥动着拳头,雨点般地朝和尚身上打来,有的还捡起路边的地界石朝和尚猛砸。 几个和尚被打伤,有三人立即逃到不远处的由日本人办的东华纱厂。其中有一人,即水上秀雄因伤重后来死去。那批不明身份的“工人”打人后即逃之夭夭。 这让三友实业的工友们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又隐隐的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这就是川岛东珍精心策划的、轰动上海滩的“日僧事件”,和九一八事变的柳条湖事件一样,也是侵华日军自导自演贼喊抓贼的丑剧。 在川岛东珍等人的煽动之下,70多名日本暴徒气势汹汹的前往三友实业进行血腥报复。 当他们路经临青路时执勤的华人巡捕上前劝阻,他们立即就动手打人,华捕田润生当场被打死,三友实业工厂周围的栅栏都被撬开,日本暴徒把汽油、煤油浇到厂房上点起火,又用手榴弹轰炸工厂设备,造成中国工人死伤30多人。 包伟带着警察过来,却在国民党当局和贺军严令不扩大事态的命令下,束手束脚,不敢抓捕这些暴徒,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暴徒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当天下午日本居留团成员在公共租界日本人俱乐部3楼开会,要求日本当局和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出兵干涉以保护侨民,会后1000多名暴徒手持棍棒在日本海军陆战队的掩护下,气焰嚣张的在上海吴淞路、北四川路一带游行示威,沿途不少商店被他们用棍棒捣毁,执勤的巡捕被再次殴打。 包伟也受了伤,被打得头破血流。 事后,杜先生派出大量青帮人员,却也无力与后面的日军对抗。 日本快速将海军30多艘战舰驶入黄浦江,数千名陆战队员在上海登陆。 十九路军根据侦察及邬文静等各方面提供的情报,判断出日寇的侵略已成定局,立即着手进行相关的应战部署。 1月23日,十九路军驻上海部队营长以上的干部在龙华替备司令部召开了紧急会议,经讨论决定,于当日下午7时向各部发出了如下密令: (一) 据报日方现派大批舰队来沪,有向我政府威逼取缔爱国运动并自由行动之企图。 (二) 我军以守卫国土,克尽军人天职之目的,应严密戒备。如日本军队确实向我驻地部队攻击时,应以全力扑灭之。 (三) 78师第156旅担任京沪铁道以北至吴淞、宝山之线,扼要占领阵地。第155旅担任京沪铁道线(包括铁道)以南至虹桥、漕河径之线(南市、龙华之团即在原地),扼要占领阵地;吴淞要塞司令率原有部队固守该要塞,并且与附近要塞之友军,确取联络;铁道炮队及北站之宪兵营归78师第6团团长张君满指挥;丹阳60师黄茂权团,限明日(24日)开至南翔附近待命外,其余沈光汉师、毛维寿师为总预备队,在原地候命;各区警察及保卫团受各该地军队高级指挥官指挥。 (四)总指挥部移驻真茹。 警备司令部仍暂驻龙华。 做好包括准备军粮物资等在内的一切应变措施,随时准备应战。尤其是第二项中,“如日本军队确实向我驻地部队攻击时,应以全力扑灭之”的规定成为十九路军“一二·八”事变中抗击日军的准则。 此次会议中,所有参会人员都表示了坚决保卫上海的矢志不渝的决心。 戴戟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成败何足计,生死何足论。我辈只有尽军人守土御侮的天职,与军奴决一死战。” 蒋光卿在散会前指出:“从物质方面说,我们当远不如敌。但我们有万众一心的精诚,就可以打开一条必胜之路。” 日本驻沪总领事向上海市长吴铁成提出了严惩殴打“日僧”的凶手、取缔抗日组织等4项无理要求,尽管上海市政府对于发生的事件已经做了屈辱的答复和处理,但是蓄谋已久的日本第一派遣舰队司令盐泽幸一在1932年1月28日的晚上,悍然给日本海军陆战队下达了命令,将军队开进了日本警备区域外的闸北,以天通庵车站为根据地,在铁甲车的掩护下,兵分三路突袭闸北,妄称攻取上海“四小时即可了事”,向中国军队发起进攻,英勇的十九路军奋起抵抗。 战事的开端就在八字桥,这里打的异常激烈。 日军仅仅是需要一个借口而已。 没有借口,他们就制造借口。 战争爆发了。 第83章 尺地寸草,不能放弃 八十三、尺地寸草,不能放弃 温政走出大门,远远看着夜色中炮火染红的天空,神情冷峻,由东瀛从海上吹来的风,寒冷刺骨。 收音机里传来了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鼎、军长蔡廷锴与淞沪警备司令戴戟联合发表的、慷慨激昂的抗日通电:“尺地寸草,不能放弃”,决心“为救国而抵抗,虽牺牲至一卒一弹,决不退缩。” …… 空气中弥漫着悲壮的气息,大厅站着十多个人,都是哥老会中有地位的人物,温政一走出大门,他们也跟着走了出来。 长街上笔直地站着数百位矫健剽悍的袍哥,每个人都带着枪,还有一把刀。 --每个人双手都拿着一只土碗。 --大战在即,他们拿碗做什么? 温政慢慢地走过长街,长街森然,只有他一个人默默的在街上踱步,从街头踱到街尾,从街尾踱到街头。 他要记住这每一个面孔,因为此去,很可能就是永别。 这些都是袍哥中的精锐,静如影,轻如羽,迅如蛇,止如水,柔如丝,疾如兔,滑如鳗,壮如温,猛如狼,不动如石。 *** 没有一点声音,包括街道两旁的家属和群众,所有人全都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落针可闻,气氛凝重、庄严。那个时代有多恶意狰狞,才会让这些壮士去赴死,才会让烽火幸存的人,一生动荡,万里飘零。 温政沉声说:“有没有人想退出?现在都可以,发给路费,去留随意,绝不强求。” 没有人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独子的人,先退,有情愁纠缠的人,也退,家里有负担的人,可退。” 没有人退。 温政拿出那一坛极其珍贵的温谷坊酒,亲自给每一个出征的人手里的碗倒了一小口,直到那一坛酒倒得精光,然后,七叔又在每个人的碗里依次加上佳记酒,直到每个人手里都盛满了一碗混合酒。 王昂杀了几只雄鸡,将鸡血滴在每个酒碗里。 这是温政第三次喝温谷坊酒,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他端起一碗酒,大声说:“家事,国事,天下事,都是我们的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喝了这碗酒,我们去上阵杀敌!我们去定万事!” 众人齐声说:“好!”。 全部人一饮而尽,将碗摔于地上。碎裂声不绝于耳。他们的热血像浪花一样澎湃。 --这是川人出征特有的一种方式。 温政下令:“出发!” 出征的人转身,义无反顾地走向炮火的方向,他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两旁观望的人群中传来了呜咽和抽泣。却没有一人劝阻。 温政没有回头。出征的人也没有回头。 他们视死如归。 *** 七叔目送,一脸悲怆,温政带着老张、王昂等一众袍哥去支援前线了,留守和保护并在形势恶化之前安全转移袍哥家属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深感责任如山。 一批批向租界疏散的人群,带着大包小包的行囊,有的推着木车,有的用黄包车,少数的开着汽车,大多数人步行,已经有序地出发了。 七叔在指挥的人群中,蓦然回首,不经意间就看到了袁文。 袁文没有出来送行,她在窗口远远地眺望,一言不发,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她不相信中国能对抗日本。 温政没有回头看她,她却不恨。 她觉得,这才是男人。 当她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时,最终只会有两种结果:不是生命中的那个人,就是生命中的一堂课。 不论是哪种结果,她都接受,因为这是她的选择。要知道,下雨天的时候,连影子都会缺席。 生命是一场放逐和流浪,只不过大多数人把自己交给了俗世,而内心的声音,早在懂得谄媚之前就消失殆尽,又或者、永远在耳畔孤独的回响。 她看到了七叔,忽然笑了笑。她的笑容凄美,眼神如铁,七叔那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吐信的蛇。 *** 这年春节,没有除夕的团聚,没有走亲访友的快乐,没有元宵的喜庆,只有纷飞的战火、逃难的人流、深重的灾难。 我军给日军以迎头痛击。 日军对我军阵地及民宅、商店狂轰滥炸,发动了四次总攻,却均遭败绩,蒋光鼐等人指挥军队在闸北、江湾、吴淞、曹家桥、浏河、八字桥一带展开了多次战役,日军在装甲车的掩护下,连续发起猛攻,日机也由航空母舰“能登吕”号起飞,对闸北、南市一带狂轰滥炸。 战火迅速蔓延。 守军顽强抗击日军的进攻,以集束手榴弹对付日军的装甲车,组织敢死队以潜伏手段炸毁敌装甲车,坚守每一阵地,并在炮火掩护下适时向敌实施反击,打退日军的连续进攻。 据日军自供:“战斗极为激烈”,“市街到处起火,火焰漫天,战场极为凄惨。” 日机投掷炸弹,商务印书馆总厂和东方图书馆被大火焚毁,包括众多古籍善本在内的30多万册馆藏图书被付之一炬。 华界的大量房屋被毁,异常惨烈。 由于中国军队的奋起抵抗,经过多天的激战,日军先后三次增兵,四次更换主帅,死伤近万人。 我十九路军和义勇队,加上后来加入的第五军,更是死伤惨重。 淞沪抗战,震惊世界,激励了国人。 第84章 寂静的长街 八十四、寂静的长街 夜深沉,长街宛若鬼城。断壁残垣中,几乎没有灯火,七叔带着十二个人在街上巡视。 漆黑的夜晚,寂静阴森又寒冷,现在已经午夜时分,再走一个来回,就可以交接给下一班人马,回糟坊喝杯热酒,??身子了。 战争忽然停了下来,日军占领真如、南翔后宣布停战。每次日军增兵之前,就有这样的情景,随后又是更激烈的战斗。 这次停战却停了很久。 双方在英美的干预下,正在谈判。 长街再长,终有尽头。 解兵和邱东走在最后面,他们在回想,曾经家人围炉的场景。不禁感叹又悲愤,这场浩劫何时是尽头? 解兵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孩子要抚养,邱东是家中三代独子,要延续家里的香火,所以,尽管极不情愿,他们还是被留在后面。 七叔走在最前面,忽然,前方仿佛散发着一阵阴嗖嗖的白烟,好像有模糊的人影,在街道之间游走。 七叔仔细看去,却没有人。 他猛然回头,却发现跟在后面的十二个人已经少了两人。解兵和邱东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疾步而回,沉声喊道:“解兵、邱东,你们在那里?是在小便吗?”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一种说法,走夜路的时候不要猛回头,会碰到鬼。难道真的遇到鬼了? 七叔又回头,却赫然发现余下的十人中,又少了两人。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突然一个黑影掠过前头,七叔疾步向前,却是一只流浪犬一溜烟的跑过。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在这一刹那,队伍中竟然又少了两人。 四周寂静的可怕,黑暗仿佛要吞噬一切,所有的人无不感到头皮发麻,背脊阵阵阴冷。 “搜!”七叔手一挥,余下的六人分别向两旁搜索,疏散开来,隐匿在如墨的夜色中,他们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七叔对他们很有信心,这六人是这一队人马中最精锐的,他相信,无论是野外枯骨,还是孤魂野鬼,他们都能找出来。 这六人却再也没有出现,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七叔独立街心,全身已被冷汗湿透。他不敢多想,只期待黎明马上到来! 长街的尽头,忽然冒起了一股清烟,一个人就从清烟中走了过来。这个人仿佛走的很慢,却眨眼间立在了七叔面前。 难道这人是飘荡的鬼魂? 这个人忽然开口:“我叫嵯峨二。” 七叔猛然想起了这个人。 夜,静得无声无息,狭长的一丝月光照在嵯峨二身上,如同一座诡异阴森的山峦。 檐下的风铃却响了起来,就好像天地间忽然有一股摸不着也看不见的杀气,忽然将这一串已安静久许的风铃振起。 远处传来了婴儿的哭泣声,在这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七叔感受到了这座山的压力。 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他身经百战,当然知道此刻将是生死一线。他跃起、拔枪,枪却只拨到一半,他却立刻就听到一阵极奇的风声,开始时宛如远处的蚊鸣,忽然间就变成了近处的风啸,一道寒光闪过,刀随风而至,嵯峨二已经一刀将他从头劈成两半。 刀的力道、速度都是无与伦比的。 刀如风,命飘零。散不完的血之光,说不清的花之乱,数不尽的刀下亡魂。 嵯峨二只有一个动作,只有一个招式。 他的刀太快,快得七叔的身体分成两半之后,仍然在往前走,然后,一股血水才从中间爆起,化作漫天血雨。 七叔居然还听到了一个声音,飘忽而轻细,像是一个女人在他耳边低语:“温政,我会杀光你的手下,杀光你的亲人,最后才轮到你,我要让你在悔恨、痛苦中最后死去。” 嵯峨二收刀,回身,一个黑色的男人,又隐没在长街尽头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是回到黑暗中噬血的幽灵。 远处,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袁文静静地从黑暗中走出来,在夜色中,如同月下盛开的樱花。 *** 吴妈习惯早起。她要为大家准备早餐。 这一段时间,她经常在炮火轰炸中失眠,她在为儿子担心。她本来是可以撤离的,但袁文没有走,她也就留了下来。 盛世女人如黄金,乱世女人一斗米。战乱年代,买卖人口,就像卖小猫小狗一样。 女人尤其没有尊严。 她很奇怪,袁文为什么镇定自若,对战争毫无畏惧?难道是因为她日本人的身份? 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她一推开房门,就看到了一个瞎子。 安西冷冷地“看”着她。 他是怎么进来的?所以,吴妈问了这个问题,他淡淡地说:“我当然是从大门进来的。” 可是大门明明是坚闭的呀,吴妈清楚地记得,昨晚睡觉前,她还去察看了一下,她说:“你来做什么?” “我来杀人。”安西盯着她,他墨镜后的鼓目仿佛要看穿她:“不可以吗?” “你要杀谁?” “就是你……”最后一个“你”字还未消失,安西手里的明杖轻轻一点,明杖突然射出消声的一枪,吴妈的眉心忽然间已多了一个鲜红的洞口。然后,她就倒了下去。 安西叹了一口气:“温老板早就发现了你暗探的身份,我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一直留着你?” 他抬头望去,袁文住的楼上,已经亮起了烛光。 *** 袁文已经起床,她在梳妆。 她听到木楼梯和过道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这是曾经多么熟悉的脚步声,曾经让她魂牵梦绕,让她少女心动,让她期盼的脚步声,此刻听起来却如同渐渐走近的战鼓,敲打在碎裂的心头。 心都碎了,又怎么会在乎?可不在乎,心怎么会碎? 脚步声停在了屋外,停顿良久,门外的人犹豫了很久,方才敲门。袁文也停下了梳头发的手,她也停顿良久,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见这个人,过了一会,她咬着嘴唇,方才说:“请进。” 来的人是影佑。 据说,有一种动物平白无故都流泪,名字叫鳄鱼。 影佑眼里仿佛就有这种东西。 他有些激动,他终于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女人背影,她,樱花一般的女子,清新且淡雅,沉默而芬芳,即使是飘零凋落,也带着一抹凄美的笑容。 袁文没有转身,她只是通过镜子看着他,继续梳着那头秀发,语气却异常的平静:“你来了。” “嗯。” “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 袁文笑了笑,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凄凉沧桑。 他歉疚地说:“你还恨我吗?” “恨?”袁文淡淡地说:“我早就忘记了这个词。” 她说:“你是我什么人?值得让我恨?” 影佑说:“我对不起你。” 袁文淡淡地说:“中国的古语说的好,靡不有出,鲜克有终。你不用这么说,已经过去了。” 他上下打量,目光却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如被电击一般:“你又怀孕了?” “是的。”袁文平静地说:“这是我丈夫的孩子。” 影佑喃喃:“你们居然都有孩子了。” “对,我是有家室的人。”袁文冷冷地说:“你来有什么事?有话快说。” “我为你丈夫而来。” “为什么?” “因为,他要死了。”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是的。” 第85章 活下去 八十五、活下去 战场一片死寂。 清晨的微风拂面,吹在温政脸上,让温政感到分外寒冷。 他目光坚定,站立在寒风中,如同一尊雕像。由于长期没有刮胡子,他显得苍老了许多。 远处断壁残垣的街道上驶来一辆车,远远地停在堆满沙包的十字路口,贺军从轿车上下来,向他招手。 温政走了过去,贺军请他上车,轿车在泥泞的街道上行驶,两旁战火波及的景象让人触目惊心。 轿车在一片空旷地停了下来。 两人下车,贺军递了一支烟给他,他点燃,深吸了一口,此刻他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感受到生命的可贵。 活着,真好。他忽然想到了袁文,这个女人,此刻,她在做什么?她应当安全吧。 他忽然感到有些异样,贺军手里忽然多出了一把手枪,枪口冷冰冰地对着他。 *** “我收到了你的密信,你认为,你已经完全控制了温政,以后,可以让他为我们大日本帝国工作。”影佑对袁文说:“我对你的判断还有疑虑,现在的关键是,他要能活下来。” 他淡淡地说:“一个死人,是没有用的。” 袁文说:“你还是要杀他?” “是的。”影佑说:“这是军部的意见。” “也是你的意见吧。” “是的。”影佑承认,他看了看怀表:“此刻,他已经快死了。” “没有第二种可能?” “没有。”影佑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邪气:“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 *** 温政没有慌乱,淡淡地说:“你在做什么?” “你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贺军说:“我手里的是枪,是用来杀人的。” “国民党要杀我……?” 贺军摇摇头。 温政猝然醒悟:“你是日本人的特务?” 他说:“你投靠了日本人?” “是的。” 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贺军很客气:“中国已经不行了,以后,是大日本帝国的天下,我当然要选择一个强者。” 他说:“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乌鸦,不管你是不是共产党,只要你是皇军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温政看着他,痛心地叹息。 “我们朋友一场,我会让你死的痛快。”贺军说:“我的动作会快一点。” “我们不是朋友,我没有你这样汉奸朋友。”温政不屑:“只要是汉奸,就不是我朋友。” 贺军狞笑,笑容丑陋而狰狞。一个背叛了国家的人,是不是笑容都是这样可怕? 他没有犹豫。 枪响了,清脆、干净,激起了一群吃尸的乌鸦飞起。 倒下去的却是贺军,他看着胸口的血流,一脸的惊讶。 等他倒下去之后,一个女人从广场边走出来,手里的长枪还在冒烟。 她冷静的就如同一条潺潺的流水,平静而东流。 *** “你错了,温政不会死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丈夫,我不会让他死的。”袁文笑了:“如果我不想让他死的人,就不会死。” 影佑瞳孔几乎收缩:“你提醒了他?” “没有。”袁文说:“我只是在赌,赌有人救他。” “你敢赌?” “我敢。”她说:“我没有提醒他,但我提醒了另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一个巴不得我死而后快的女人,这个女人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吃我的肉,随时都想杀我。” 她说:“但是,这个女人表面上是我的闺蜜,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品下午茶,一起聊天。”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影佑承认:“你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女人?你又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女人?” “因为只有这样的女人才会相信我的警告和提醒。” 袁文笑了笑:“以贺军的地位和反共的成就,一般人怎么会信?这个女人知道我是她的敌人,我也知道她是我的敌人,有时候,敌人的话比朋友更可信。” 她补充说:“至少敌人你一直在提防她,不会如朋友一样从你后面捅刀子。” “这个女人是谁?”影佑真的有些好奇:“难道是流星?” “不是。” “是谁?” 袁文说了一个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名字:“邬文静。” *** 温政说:“谢谢你救了我。” 邬文静淡淡地说:“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贺军要杀我?” “因为有人提醒了我。” “谁?” “你夫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这你要回去问她,不过,贺军,我早也在注意他了,因为他害怕。”邬文静:“他特别怕你。” “他怕什么?” “他在调查你,你也在关注他,他怕你察觉,他已经投靠了日本人,一个人亏心事做多了,总会害怕。” 邬文静叹了一下:“他收了你那么多钱,你如果不死,他怎么睡得着觉?” 她补充说:“如果你真的是共党,他就是跳进黄河怎么也解释不清楚,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你死,封住你的嘴。” 她感慨:“你保持了中国人唯一的或者说是极少的那种血性,我们大部分人没有血性,大部分人只有兽性和奴性。你是个决心改变国际现状的国家的人,只要一有机会,不管什么机会,他们都会抓住。我内心尊重你。” 她有些痛惜:“贺军这个人,也曾经有热血,可惜了,可惜。” “他为什么会做汉奸?” “因为他已经没有了信仰。”邬文静说:“他已经失去了对祖国的忠诚。”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从他图谋白金家财的时候,从他收你的钱的时候,我就不由地开始怀疑他。” 邬文静叹息:“只是,没想到他连日本人的钱都敢拿。” 她说:“我受南京方面的直接领导,我秘密查了他在银行的存款,一查吓一跳,日本人给了他很多的钱。” “原来如此。” “你该回家看看了,以我对日本人的了解,他们报复心很重,他们如果对你下手,就不会放过你的家人和身边的人。这是他们震慑的手段。” 邬文静悠然地说:“不知道,那个提醒我的日本女人怎么样了?” 她叹息:“她还能活下去吗?” 第86章 一声叹息 八十六、一声叹息 “芳华已逝半生寒,此中悲欢皆释然。浊酒盈杯醉中笑,怎言清欢何为难?” 袁文喃喃地说。 影佑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的心思,却总是看到她迷迷糊糊的眼神,感到非常的不舒服,有着一种血压飙升的头疼感和眩晕感在困惑着他。 一半是出于对过去和现在的自信,另一半可能是因为对未来的不安。 他说:“你为什么觉得他能为大日本帝国做事?” “因为他有能力。”袁文说:“特工的成长,需要朋友,更需要敌人,作为可能的共党:一、他想反就一定能反;二、真有人怂恿过让他反;三、他真反了没人能治住他。四、他可能真的反了。” 她淡淡地说:“这样的人,你如果不用,你还用谁?” 影佑有些吃醋:“你和他生活那么久,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心中有事,会装着若无其事,这便是阅历,他心中有事,还有若无其事,便是格局。他和大人一起的时候像个大人,和孩子在一起时他像个孩子,上可以与帝王同桌,下可以与乞丐同行。” 她缓缓说:“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 “你没有让我失望,你到糟坊来,也许是天意。让你在这里继续潜伏,也许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影佑叹息,他一直站着,女人也没有让他坐下来的意思。 他说:“你说的对,也有一定的道理。” 女人说:“你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让一个男人接手我和你的孩子。” 她说的很平静,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也与面前的这个男人无关。 影佑很疲倦,悲观,沮丧,脸就像被夹子夹住一样木讷,有些心有不甘:“但是,你为什么要救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高兴。” 女人一般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般情况下,男人是无法反驳的。 “只不过现在我还不想杀他,如果我真的要杀他,我会选择让他慢慢的死。”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接着说:“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活着有时远比死更痛苦。有些时候活下去比死了更需要勇气。”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伤感,她将秀发盘起,她的动作仔细缓慢而温柔:“这句话,是我想对他说的,也是对你说的,凡是对我三心二意的男人,我都不会放过他的。” 影佑怔怔地看着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平静得如同一只伸出利爪的猫:“安西是不是杀了吴妈?” “是的。” “你为什么要安西这么做?” “因为吴妈已经暴露了。” “她可是我的奶妈。从小看着我长大。” “正因为她曾是你奶妈,我们更不能留下她。她知道的太多了。”影佑说:“知道的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袁文叹息:“安西的动作太快,我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你救不了她的。” “你是不是连我也要灭口?” “是的,如果温政死了,你也要死,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抹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么说,我救温政,也是救下了自己?” “是的。” “这么说,你不杀我了?” “嗯。” 袁文淡淡地说:“那么,你和安西可以走了。”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 “再见。” *** 安西也曾经对影佑媾言:“用人,不能只因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只因水浊而偏废,温政如果能够投靠我们,他的作用远非常人可比。” 影佑沉思。 安西说:“甚至贺军都不能相提并论。” “何以见得?” “因为贺军这样的人很多,一大把,温政这样的人却很少。” 安西说:“我们来上海后,对国民党、军阀、帮会,甚至各国驻沪部门、商贸、军火的情报都进展很大,唯独对中共的情报,几乎是一片空白,毫无建树。如果他真的是共党,对我们的作用就太大了,这个人留着,比杀了他,更有用处。” 影佑听得入了神。 他显然被说动了。 *** 听到七叔、吴妈等人的死讯,温政立刻安排老张代他指挥,带着王昂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温政和袁文相见,两人仿佛经历了半个世纪,来不及悲伤,只有心痛。 也许,因为谍场上见惯了生死,已经有些麻木了。 袁文早早地在风吕中加满了热水,此刻,温政太需要一个热水澡了。 他泡在水里,尽情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活着,真好。 她用一块雪白的丝巾细心地擦拭他的身体,给他刮胡子,她以一个日本妻子的温柔,在做日本女人该做的事。 影佑和安西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楼下有一辆车,车里加满了油,日本司机就在车上。目的地只有一个,日本驻沪领事馆,影佑在那里等你。” 袁文说:“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进了领事馆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你不去吗?” “我不去。”她摇摇头:“影佑指名点姓只见你一个人。”她说:“我给你准备了一套新衣,一会给你换上。” “你希望我去吗?” 袁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曾对自己说,如果战争结束,如果你还活着,我就去。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她说:“至于你。去不去,由你选择。” *** 日本上海领事馆。 影佑正在对安西说:“温政这个人,会独自前来吗?” “他会的,因为他已经没有选择。” 安西说:“我已经给他留言,如果他不来,我们就会杀了袁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会说到做到,七叔和吴妈就是例子。我们已经除去了他的左膀右臂。” “你在杀人立威?” “是的。” “你居然敢用小姐来威胁他?”影佑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不是一直都在护着小姐吗?” “她已经不是小姐了,她已经嫁人,成了别人的夫人了。”安西叹息:“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这是温政的软肋,是唯一让他不得不从的地方。” “如果他没来,你会下手吗?” “你说呢?” 影佑没有说话,因为人性的深幽,他也没有把握。如果温政真的没有来,他该不该杀了这个女人? 他说:“如果的事情,我们就不要去想了,先等等看吧,我希望,你没有判断错。” *** 袁文拿出了一套折叠得非常整齐的白色衣裳和一双白色的小牛皮鞋。 在烛光下,谁都可以看出来这套丝绸衣裳是用一种非常昂贵的质料做成的,轻柔光滑如处女的皮肤。 “这是蕊玲绸庄的老板娘生前为你准备的婚服,她梦想有一天你穿上,做他的新郎。”袁文正色说:“她如果知道今天你穿上这身衣服去领事馆,她一定会很开心。” 温政有些伤感。 她帮他更衣,光滑的丝绸紧贴在他光滑健康的身体上,剪裁之贴身,手工之精细,使得洗浴后他在瞬息之间就变成子另外一个人,容光焕发,神清气爽。 老板娘显然是懂他的。 她以裁缝的眼光,女人的细腻,准确地目测了他的体形、身高。 分毫不差。 *** “袁文是你的软肋,但同时,也是你的助力,你一定要取得她的谅解和支持。” 离开上海临行前,王庸对温政说:“她来到糟坊,也许是真的天意。” 他拿出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是真实的,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特工中的精英,你到了领事馆,就作为见面礼,送给日本人。” 温政不解:“这样岂不是出卖同志?” “当然不是,这份名单里的人,要么已经暴露,要么已经叛变了,要么已经撤退到了苏区,安全有了保障。” 王庸说:“为了逼真,我们在里面加上了刘素萍的名字,日本人一定会去查,如果查到这就是流星的真名,日本人一定会很开心,一定会相信名单的真实性,因为他们知道流星是真正的中共特工。” ——“这就是流星提前布局,提前渗透进去的意义。” ——“这就是反间。” *** “袁文已经渗透进去了吗?” “当然,她连中共特工的最高领导人都见过了。”安西说:“如果这样不叫渗透成功,那叫什么?” 影佑说:“你的意思是,中共已经非常信任她?” “是的。”安西说:“这还要感谢井原,如果不是他那么好色,居然敢打小姐的主意,这出戏还不会那么逼真。” 影佑笑了,恨恨地说:“这个八格牙路。” 安西说:“通过袁文,策反了温政,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她能控制温政吗?” “在权利的游戏里,婚姻也是游戏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不能当作儿戏。控制一个人,并不是要命令他做什么,而是要他心甘情愿做什么。小姐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 安西笑了笑:“这个世界上,如果要评最好的女特工,她一定是其中之一。” 影佑立刻承认。 *** 温政一个人下楼,不徐不急,步伐坚定、沉稳。 他耳边想起了王庸的叮咛: “日本已经全面占领了东北,下一步对中国的全面侵略是迟早的事情,所以,派遣你打入日本情报组织内部,显得很紧迫、异常重要。” “你千万不要低估日本人的残忍,你未来的道路十分的险恶,你要耐心地潜伏下来,不要主动与组织联系,等待我们重返上海的那一天,等待我们启用你的那一刻。” 温政没有回头。 他也绝不会回头。 他坐上了日本人留下的轿车,轿车缓缓驶出了糟坊。 袁文在楼上窗台前静静地看着他离去,清晨的阳光下,她就如同一朵流着毒液的樱花,凄美,飘零。 *** 一道密电划破长空,飞向苏区,电文只有一行字: 乌鸦、乌鸦、乌鸦。 第87章 鲸落 八十七、鲸落 老话说,世间百毒,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任何事情,总归是有解决方案的。 无非是可能不可能,值当不值当,愿意不愿意而已。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沉睡中的宁静,这个鬼天气,没什么比呆在温暖的被窝里更让人愉快的了,何况身边还躺着一个美丽的胴体。 戴老板分外生气,是谁不长眼睛一大早吵醒他的美梦?他睁开惺懵的双眼,支起慵懒的身躯,拿起床头的电话,电话是上海站站长马绍武打来的,戴老板刚要训斥,闻听之下却一下惊呆了。 电话中马绍武兴奋地说:“老板,黎明被抓到了!” 戴老板一下子懵了,半晌没回过神来:“大清早的,你说什么?” 马绍武立刻又说了一遍。 戴老板半信半疑,黎明可不是容易抓到的人: “你确定?” “确定,非常确定。” 马绍武声音有些激动,电话那头都能听到他把胸脯拍的“啪啪”响:“这样的大事,属下怎么敢谎报军情?” 戴老板听了这几句,立即从床上跳起来,原本残存的一点睡意,顿时一扫而光。 他清醒过来:“人在哪里?” “就在我手里,我已经把人从巡捕房的监舍带到站里了。” “好。”戴老板沉吟了一下:“你在站里等我。” “属下遵命。” 戴老板按下叫人的响铃,副官很快敲门进来,他发出了指令:“立刻备车,去上海。” *** 每一个细胞,就代表一个隐形人,一名潜伏的特工。 细胞,是作为遗传信息复制与转录的载体。在显微镜下,你会看到,基本上所有细胞的增殖都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的方式进行分裂。人体细胞每七年更新一次,一个十年没见的人你真的还认识他吗?如果这个人还刻意进行改变呢?这样的人,也许过一段时间,你就认不出来了,已泯然众人矣。 有一个人利用这一原理,发明了对付中共的细胞计划,而发明的这个人,本身就是中共人员。 这个人叫化广奇。 而真正发扬光大的,就是黎明。 他善于化装,还会东方的一些幻术,以至于很少有人记得他的真面容——因为你所见到的,可能仅仅是他所向你展示的——他有许多化名,有多种身份,以及与身份相对应的面目,传说中,比孙悟空令人叹为观止的七十二变还多。 王庸曾点评:论化装,化广奇在乌鸦之上。而他的化装术,叠加幻术,比化广奇还高明,犹在其之上。 他最为人所知的一个化名,叫黎明。 可是,他带来的,却是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黑暗。 *** 黎明被捕的消息犹如一声惊雷,炸裂了复兴社特务处,戴老板立刻马不停蹄地从南京赶往上海。 一路颠簸,到的时候,正好是第二天黎明,马绍武带一群人在门口迎接,寒暄几句。 一行人到了关押的地方,从第一眼看上去,戴老板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就是追捕了多年而不得的人。 只见这个人蜷缩在床头,几乎没有人形,蓬头垢面,胡须很长,一身脏乱,犹如一个乞丐,远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 戴老板恶心的差点呕吐,他拿出手帕蒙着鼻子,皱着眉头问:“这就是黎明?” “是的。”一旁陪同的马绍武说:“就是这个人。” 温暖的夏天里,手铐还是让这个人从头冷到脚。谁叫他长得那么影响世容。 “你们是怎么抓到的?” 马绍武说:“黎明被捕是一个偶然事件,他经常变换住址,在同一个地方,他从来不会呆上一周。” “这次他租了一个弄堂里的亭子间,刚住下,半夜忽然被下面客堂里的喧哗惊醒,有两口子闹外遇,带人来捉奸,还带来了巡捕,他不明所以,以为暴露了,连忙起身,带上随身行礼,从老虎窗向下滑了一段,跳了下去。” “这是他事先观察好的逃生之路。” “合该有事,他跳下去的时候不慎崴了脚,行动打了折扣,恰好不好的被石库门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捉奸人发现,大家以为他是奸夫,一拥而上,将其暴打一顿,后来发现打错了人才放手。”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包探却发现他身上有枪,将他抓捕,从他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发现了两根大黄鱼,若干法币,却唯独没有证明他身份的任何东西。” “他一口咬定自己叫王立坚,是来上海做买卖的,兵慌马乱的,带枪是为了防身,无论巡捕房的人怎么审问就是不松口。” “时间长了,事情渐渐就淡了,就这样被关了六个月零七天,巡捕房问不出所以然,决定过几天将他放了。” “在放之前,探长包伟对他进行最后一次试探,对黎明进行假枪毙。在黑洞洞的枪口前,黎明终于感到绝望,在乱世,他怕死的不明不白,他忽然大声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就是黎明。” 戴老板一直盯着这个人看,语气透着不满:“这是他自己说的?” “是的。” 马绍武连忙说:“我们已经让被捕变节的中共武汉市委书记尤崇新来面认,他确认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黎明。” 戴老板问:“黎明招了吗?” “招了。” 戴老板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你们如何审问这个人的?” “一进来就审问了,他提供了中共中央、江苏省委主要负责人的地址,但他说,已经没有用了,由于他被关押时间太久,中共估计他出事了,会进行转移,我亲自指挥抓捕,还是赴了空,但证实这些地址是准确的。” “他还提供了其他线索没有?” “没有。” “用刑了吗?” “巡捕房能用的几乎都用了,这人依然嘴硬。” *** 蜷缩在床头的人忽然坐了起来,一双深凹的眼睛,仿佛凹得更深了,人在潮湿阴冷、没有阳光的陌生环境,会很快迷失时间和空间感觉,出现恐惧,人的体力也会很快丧失掉。 这个人显然很清醒,清醒得似一根刺,慢条斯理地说:“你就是复兴社特务处的戴老板?” 戴老板反问:“你怎么认为我是戴老板?” 这个人冷冰冰地说:“还用问?从马绍武对你说话毕恭毕敬的语气就知道了。” 戴老板不认同:“马绍武尊重的人很多,对我尊重的人也很多,我可能是唐副处长,或者别的什么人。你不能仅仅凭借这样一点,就肯定一个人。” “你的样子是殡仪馆里的化妆师,唬弄鬼的。”这个人笑道:“我不会看错人的。” 戴老板不语。 “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 这个人显然很擅长戏弄人,眼中猥琐的神态,仿佛要吃人似的: “有人告诉我,戴老板身材中等壮实,外表粗犷强硬,有军人的干练。” “你出生在浙江江山仙霞岭二十里之外的保安乡。” “你在家谱上的名字为春风,字子佩。原号芳洲,14岁进入高小,取学名征兰。” “后来,你在30岁进入黄埔军校第六期骑兵科时改了现在的名字。” 黎明挪喻道:“对了,黄埔你并没有毕业吧?” 戴老板脸上有些挂不住,陪同的几位干部更是有些尴尬,因为戴老板一向神秘,有些事情都是他们所不知道的。 马绍武大声呵叱道:“休得胡言!” 这个人眼中闪出一股傲气,有些气场是装不出来的,这种气质只有他这样身份的人才有。 这一刻,戴老板已在心中基本确认这个人就是黎明,他极力压着内心的不满,摆摆手:“让他说下去。” 黎明继续说:“你从密查组,到复兴社,许多不为人知的事,不说也罢。” 他的语气从嘲讽变为尊重: “但你也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被蒋亲下手谕补授为黄埔六期正式毕业生资格。” “二次北伐、蒋桂战争、中原大战期间,你收集了大量情报,还舍生策反过唐生智部下的军队。” “你是猎人,你是游戏规则改变者,你是最危险的龙,也只有你才配得上让我看重。” 他加重语气:“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了解,也许比你这些部下还多。” 在外界,戴老板一向神秘,连一张相片都没有,此刻,他已经完全相信了此人的身份,戴老板谨慎地说:“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当然有。”黎明兔死狐悲地叹了一下:“但是,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为什么?” “因为多一个人知道,这条情报就没有价值了。” “马站长没有给你谈条件吗?” “谈了,还许了愿,画了大饼。”黎明笑了:“凡是从画饼开始的事情,往往都是以卸磨杀驴而剧终。我不会这么蠢。” 戴老板盯着黎明,仿佛要穿透这个人,他没有抗拒面前恶魔冷漠的目光,沉默片刻,不顾马绍武的阻拦,示意所有人退出去。 众人离开之后,黎明慢吞吞地一边捉身上的虱子,一边慢吞吞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一身很臭?” 戴老板强忍恶心,掩鼻点头。 “你的身体很诚实,回答也很诚实。” 黎明笑了笑,笑容狰狞而恐怖:“从被捕到现在,我没有洗过一次澡,人人避之而不及,这其实是我的一种自我隐身,谁愿意留意一个浑身恶臭的人呢?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发现我的身份。” “你在这里满意吗?” “我对这里很满意。这里的食物很好。一切都很好。我知道,如果我上吊自杀,也不是你们的错。” 他环顾四周,不以为然地说:“这间屋子上吊的人不少吧?” “是的。有的是自己上吊的,有的是我们把他吊上去的。” “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这要看你有表现。” “我其实一直在等你。” “等我?” “是的。就是等你。有些秘密就像棉大衣,在夏天用除了少数捂冰棍用基本就是无用还会捂出一身痱子,但是在冬天就有用处了。” 黎明沉默片刻,终于说:“昔日前秦王猛麻布短衣,扪虱而言,今日我也投桃报李,给你一份极重要的情报。” 戴老板表情凝重:“请说。” 黎明向戴老板透露了一个让他心惊胆跳的情报: 在复兴社总部核心部门有一名中共的卧底,他只知道这个人的代号叫:鲸落。 一鲸落,万物生。 第88章 归人 八十八、归人 早春三月即使不是危险,也是忙乱的。 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一列满铁的火车正在奔驰。 车厢里人很多,有日本人、白俄人、波兰人、犹太人,当然还有中国人。 彭北秋坐在角落里,仿佛一个隐面人,藏在空间的暗处,而其他人则处于一览无余之下。 窗外飘着春雪,山川、河流、农舍、茅屋、开垦团、满州的警察、日本兵营从窗外渐渐远去…… 别了,这片土地,别了,这段血与火的人生。 想着这些“涸泽而渔、杀鸡取卵、断子绝孙”的所谓日本帝国大东亚政策,透过灰暗的玻璃看向远方,看着那一丛又一丛阴暗而方正的房子不时变换。 如果有人问他,看见了什么。 他会说,我在皇帝的新装里,看见了无数人的墓碑。 *** 在东北的这段时间,他觉得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有一种一生无望的荒凉感。他在想,为什么戴老板要心急火燎地让他赶回来?他内心其实有一丝诧异,一丝苍凉,一丝不安,有一种功没成却无力回天的无奈,更有淡淡的悲哀。 收到了戴老板的密电,他就踏上了归途。从新京、大石桥到奉天,火车在中东铁路的尽头大连停了下来…… 然后又坐船,从大连经青岛到达上海。 当世界荒芜生长时,总有传奇诞生。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那是一个有信仰的年代,那是一个属于黄埔的年代,那是一个国共双方高级将领、乃至特工首领大都出自黄埔的时代。 那是上海滩风云际会的时代。 彭北秋,东北站站长,国民党内部公认的一个传奇,最优秀最无名的特工之一,走上了回来的路。 --他即将成为乌鸦后半生的梦魇。 *** 在间谍之都上海短暂停留期间,彭北秋查看了“京沪路行车时刻表”,买了票,然后给特务处打了一个密语电话,又马不停蹄地坐上火车抵达南京。 一出金陵火车站,老板的副官已经带着司机和一辆车等候多时了。 彭北秋从叫卖的报僮手中买了一份当天最新的《民生报》,然后上车。在车上,副官说,给他安排的住宅已经妥当了,可以接家人来住。 沿着法桐遮荫的大道,轿车不急不徐地行驶,等手中的报纸看的差不多了,轿车驶入了鸡鹅巷。这里古时就是鸡鸭鹅家禽市场,明末时期的权相马士英就住在这条巷子里。 沿途有短衣打扮的赤膊大汉、帮工佣人、升斗小民。在熙熙攘攘人群中,偶尔会有身穿蓝衣布衫、头戴鸭舌帽的神秘男子,把帽檐压得很低,掩身其中,或有身穿各色旗袍翠华摇摇的摩登女郎混迹其间,给人以神秘莫测之感。 53号就在这处人员杂乱、充满着鸡粪和鸭粪臭味的小巷子之中,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平房,前后两个院子。外面没有任何标志,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 在国民党中央党部或者其他任何机关组织的条例中找不到它,它就在那里,无人不能感受到它的寒光,却又无人知晓它在哪里。 *** “三民主义,统一中国。” “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 “驱逐倭寇,复兴中华,平均地权,完成革命。” …… 大厅里,一群刚加入复兴社的新人正对着孙中山先生和委座像宣誓,一张张脸上露出坚毅、信仰、狂热。 彭北秋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第89章 艰巨的任务 八十九、艰巨的任务 特务处戴老板立刻在办公室单独接见了他。 这里有很多讲究,比如:最里头的办公桌也很独特,乍眼一看以为是钢琴,但实际上是一张叫“秘桌”的写字台,两侧都有扇形挡板,可以遮住别人的视线,防止偷看;当离开座位时,还从上侧把圆弧型的盖子拉下来,把书桌关上,保密机密文件。 戴老板站在桌子旁,头微俯,腰不弯,就像一尊怒目的金刚。 一见面,戴老板就走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北秋,回来了?” “回来了。” 彭北秋也紧紧握住戴老板的手,片刻后松开,敬礼,说:“东北的谍报网刚刚初创,先生这么急着召唤我千里迢迢赶回来,有什么事吗?” 戴老板说:“我让你回来,当然有事,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接替你的工作了。你在东北的情报,对李顿调查团揭露‘九一八事件’真相起了极大的作用,让日本人很恼火啊。”他加重语气:“你是大功臣啊。” 彭北秋谦虚了几句:“可惜,东北牺牲了那么多出生入死的弟兄。” 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他黯然神伤,后来,他给一个前辈说: 时光走到现在,对那一段历史,已经极少有人能说得清写得清了,因为这个世界老是这么分裂,发生不久的事,哪怕是轰轰烈烈的事,接下来就会有一部分人在洗,一部分人在抹,一部分人拼力想留住记忆,而另有一大部分人拼力让人们忘记。 到底是记住的多还是忘记的多,无法考证。 也许他想忘记…… *** 戴老板继续说:“我有极重要的事交给你办。” 彭北秋再次站直身体:“如有需要,请先生吩咐就是,为党国效力,属下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戴老板神秘一笑:“我们抓住了黎明。” 彭北秋惊讶地说:“黎明?就是那位据说中共特务行列中,无人能望其项背的拿摩温?” “是的。” “这个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啊。” “是的。抓住他可能是运气。” 戴老板将情况说了一下:“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黎明透露了一个情报:在复兴社总部有一名中共的卧底,你的任务就是找出这名代号叫鲸落的卧底。” “特务处人才济济,先生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你一直外派,你不可能是卧底在总部的中共特工。” 彭北秋明白了。 “你和总部没有直接关联,除了我和唐副处长,总部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存在,这样便于你以后开展调查,我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谢谢先生的信任。” 他们同为黄埔生,又是浙江老乡,这一点在戴老板用人中,极其重要,所以,他称老板为先生,没有称处长,也没有称老板,很亲切。 彭北秋说:“先生的意思是,总部的核心层都有可疑?” “对,甚至包括我,你都可以怀疑,可以调查。” 戴老板说:“你的新职务是特务处唐副处长的秘书,兼机要室第一副主任。” 彭北秋怔了一下,戴、唐二人长期争权夺利,面和心不和,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唐是第二把手,他夹在中间,怎么好相处? 戴老板看出了他的想法,“呵呵呵”地笑了笑:“我已经有秘书了,正好唐副处长差一个秘书,你就勉为其难吧,机要室第一副主任也便于你开展工作。” 戴老板含蓄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有些话是不能在台面上说的,那怕私下里说,也要小心翼翼,谨言慎行,这样的某种暗示,双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免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彭北秋心里明白,这是变相让他查一下唐副处长。 其实呢,由一把手给二把手安排秘书,是官场大忌。 秘书长期在官员身边,熟知官员的几乎一切活动,台前的、台后的,甚至见不得光的,所以,官员对秘书一职极为重视,一般都是亲自挑选。 这个道理,彭北秋是明白的。 问题是,唐副处长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刁难彭北秋? 彭北秋心里没有底,对这个任命,他是有些抗拒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初来乍到,特务处水有多深,有多浑浊,他只能慢慢去试水,去适应。 戴老板显然很满意他的态度,叮咛说:“查卧底,这就好比瓷器里打老鼠,既要逮住老鼠,还不能打碎瓷器。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总部的团结,你查卧底,只能悄悄地进行,查出的结果,你只能向我一个人汇报。” “唐副处长哪里都不能说吗?” 戴老板郑重地点点头。 “属下明白了。” 彭北秋严肃地说:“黎明被捕的事,唐副处长知道吗?” “目前还没有告诉他。” “嗯。”彭北秋心里有些诧异。 戴老板说:“还有一件事,也让你来做……” “请先生明示。” “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在我们内部进行渗透,打入了一枚钉子。” 调查科和特务处一直不和,调查科在对付中共上面,一直压特务处一头,对此,彭北秋早有耳闻。 “情报可靠?” “当然。绝对可靠。” 戴老板肯定地点点头,粗大的眉毛一扬,不怒自威:“我们是同行了,是党国的两只手,但业务独立,各自活动,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这样做,太不给面子了,他们不仁,别怪我不义。” 彭北秋感到这件事情很棘手,很敏感。 他猜测,戴老板应当也在调查科打入了钉子,互相渗透,其实都在暗中较劲,当然,他没有点明,于是,试探着问:“先生让我找出调查科在复兴社内部的钉子?” “是的。” 戴老板又从书桌里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桌子上,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尸体,明显死前受虐,还有一张特写,女尸背后一处刺青的特写,是一朵花。 彭北秋仔细看了看相片:“这个女人身后刺的什么花?” “彼岸花,这个女人就叫彼岸花,是一名特工。” 戴老板伤感地说:“前几天,在上海虹口发现了她的尸体。” 他握紧拳头,极力压制情绪:“我们要查出她的死因,为她报仇。” “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不是日租界,却形同日租界。”彭北秋说:“这种事,让情报科和行动队去做最合适,他们有人手,也有情报来源。” “你在东北和日本人斗过,你了解日本特高课,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戴老板摇摇头:“她和我一向单线联系,我不能让她曝光,一曝光会牵连很多的人。” 他迟疑片刻,那一刻仿佛衰老了很多,哽咽了一下,终于缓缓地承认:“她是我的情人。” ——彭北秋当然知道老板有很多情人。 ——这是特务处公开的秘密。 *** “档案里有她的资料吗?” “没有。她是我手里保密程度最高级的特工之一,档案室里没有任何有关她的片言只语。” “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一向只有我联系她,不能她联系我。” 他将联络的秘密方式说了一下,挥了挥手,黯然说:“没有用了,人都死了,我们唤不醒一个死人。” 他用了粗鲁而通俗的一个比喻,不是“夜壶用不用”的问题,而是:没尿了。 “我的精力是有限的,事情也有轻重缓急,如果在鲸落、钉子、彼岸花中选择先后顺序,我优先选择谁?” 彭北秋想了想:“换种说法,就是我先对付谁?” “当然是中共,是鲸落,调查科、日本人是我们的肘腋之患,共党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属下明白了。” 彭北秋整理了一下公文包,准备告辞:“先生,还有事吗?” “没有了。” 彭北秋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支人参,双手呈上:“先生日理万机,日夜操劳,属下回来的匆忙,没有来得及带什么,这是一支长白山的百年野参,极为珍贵,我都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希望可以给先生提神、养身。” 戴老板知道这份礼物的珍稀,很高兴,当下没有推辞,爽快收下,忍不住大笑:“北秋,上次你托人给我带来的熊袍,我还没有感谢你呢。” “这是属下应该的,一点小意思。” 彭北秋说:“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不用太急,你离开那么久了,先回家看看吧。” “好的。” 彭北秋叹了一下,无限伤感:“我真的是归心似箭,真的很想回家。” 第90章 女人和回家 九十、女人和回家 小时,彭北秋“抓阄”,偏偏抓了胭脂水粉。 母亲叹息:“这个娃,一辈子要和女人纠结。” 彭北秋却感觉上天在变一种方式惩罚自己,仿佛这辈子都在单身,很少在家人身边。 如果说温政身边从来不缺少女人,那么,彭北秋身边最缺少的,就是女人。 不是他没有妻子,而是他离家太久。 他对家人有深深的内疚,作为特工,四处漂泊,一直倍受孤独,也许,一个人只有熬过极致的孤独,才能从容穿梭于命运的混沌之中。 有些路他必须一个人走,这不仅是孤独,也是选择,有些苦他必须一个人扛,这不仅是坎坷,而是责任。 但他却无时无刻不想家,想念家人,想念妻子、孩子。 他的家乡,是一个大多数中国人都读不准确它的名字的小镇,从他记事起,这个地方仿佛从来就没有变过,仿佛千年一叹,可以说非常的复古,甚至于复古到了不知道复在哪儿的古的地步。 细雨飘飞,细雨中的江南,似乎才是那个水一样潮湿的江南。 下车时,他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礼物。 水上人家水上乡,拱石成桥弯似月。 雨丝若有若无,彭北秋沿着河岸,穿过一树树的绿荫,走过青石板街,一处枕河而居的宅院,那里就是他的家。 近乡情更怯,门外洗衣服的妻子文莉忽然见到他,先是一脸茫然,简直不敢相信,后又喜极而泣,一时之间手忙脚乱,嗔怪道:“你怎么不提前来个信,说一下?” 大女儿飞奔过来,小儿子有些怯生,不认得他,怯怯地躲在母亲身后。他离开的时候,儿子才刚出生几个月,怎么会认得他?他的鼻子有些发酸。 家人和族人隆重接待了他,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几个玩伴都跑到他家里叙旧。 发小们发生了很多变化。玩伴六狗带着儿子一起过来,爷俩都是“脸大脖子粗,远看像头猪”,吃的比每个人都多,仿佛真的是猪,发小包谷才去了非洲回来,屁颠颠地做了一道埃塞俄比亚的主食,叫英吉拉,说要给大家尝鲜,是彭北秋人生中第一次吃下去脸部肌肉自动抽搐的食物。 最奇葩的是二蛋,从小就是个见生人不敢说话的怂孩子,如今开福持住豪宅泡美女,一身袈裟成了什么仁波切! 彭北秋问他:“你们的释迦牟尼十八罗汉就没有一个看出你是个骗子吗?” 二蛋微笑不语,法相庄严。 *** 在东北,彭北秋最常去的是街边的一个小书馆。 坐在靠窗位置看人来人往,穿校服的中学生、牵手的年轻情侣、匆忙去工作的人们、买菜的老人。 他们短暂地交汇又分开,像极了所有关系的隐喻——相遇时为彼此撑过伞,天晴后各自走入不同的雨季。 夫妻关系是不是也是如此? 晚上,透过半明半暗的光线,文莉看到一对明亮的眼睛,非常平静的注视着她。 那眼神,是如此的波澜不惊,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文莉在这一瞬间开始恍惚。 她在床上的动作一时很生疏,两人似乎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抚摸着文莉冰清玉洁的肌肤,彭北秋陶醉了。 彭北秋做的酣畅淋漓,放松后,他很快睡着了。 他却做了个恶梦,梦到了他就似一个猎物,不停地奔跑,满洲日本人的追捕、宪兵、狼狗、枪声、屠杀、酷刑……他猛然惊醒,冷汗淋漓。 他和乌鸦一样,经常做不同的恶梦。 两个不同战线的人,却同样有着噩梦缠绕的经历。 他依靠在床头,担心惊到文莉,却发现睡梦着中的她,身体似乎在轻微抖动,有时候几十秒钟,有时候甚至持续几分钟左右,呼吸加快,感觉整个人很紧张。 他怕她有什么事,却又没有叫醒她,一个女人在入睡后,特别是在深度睡眠的时候,在丈夫身边,身体却在不自觉的抖动,是什么原因呢? 他再也无法入眠。 第91章 上司与同僚 九十一、上司与同僚 到南京的那天,戴老板问:“你打算怎么开始?” “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计划一件事,链接越多,犯错的可能性就越大,算无遗策也就越困难。因此,最成功的计划——往往可能是最简略的步骤。” “你说的对。” 戴老板说:“我也深信这一点。” “所以。” 彭北秋说:“我会从最简单的步骤开始。” *** 他将家人在南京安顿好之后,就走马上任了。 他首先按步就班、循规蹈矩地向唐副处长报到,办公桌后面的唐副处长文质彬彬,中等身材,胖瘦适中,白净的皮肤,没有胡须,前额宽阔,戴一副金丝眼镜,谈话中,笑起来嘴巴边上还有小酒窝,说话低声柔语,举止斯文,给彭北秋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他的到来,让唐副处长很高兴:“老弟啊,我申请了好久,可把你盼来了,我这里正需要一个秘书,我是最怕写文章的啦。” 彭北秋敬礼:“能来特务处是我的荣幸,以后。还请唐副处长多多栽培。” “好说,好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一切照章办事就行了。” 唐副处长笑咪咪地说:“你的情况,我早有耳闻,你的书法和文章可是整个复兴社数一数二的了,大才子啊。” 彭北秋谦虚几句,他来之前,专门打听了唐副处长的情况:“哪里,哪里,听闻唐副处长识解宏通、才长心细;领导组务,秩然有方;注意广泛,判断敏锐;处理外事情报,颇能运以精心,您才是我们的偶像啊。” 唐副处长哈哈大笑,很受用。 总务室已经给彭北秋安排了单独的办公室,唐副处长简单给他交待了工作之后,在总务室毛主任的陪同下,他一一拜会各科室的负责人。 毛主任一脸憨笑。 译电科就在机要室旁边,科长姜怀英出去办事了,留下副科长薛中平值守,他是从密电研究室升职过来的,是特务处公认的密码专家。 彭北秋和薛中平握手,简单聊两句,感觉此人以前有故事,这个为啥他能看出来呢,很有意思,因为彭北秋进来的时候,薛中平正在昏暗的监听设备旁边吃早餐,正好毛主任喊他的名字,他猛地站起,一缩头,脚一并拢,明显就是蹲过班房,吃过牢饭的样子。 出了门,毛主任在彭北秋耳边小声说:“他是中共投诚过来的。” 一个削瘦的身影从侧楼过来,毛主任忙介绍:“这位是情报科科长刘馥宅,这位是新来的彭秘书,啊,不,彭主任。” 刘馥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向后门一闪,就消失不见了。毛主任尴尬地说:“这个人就是这个冷冰冰的脾气,不喜欢与人交往,你不要放在心上啊。” 对于这种生性凉薄的人,彭北秋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他说:“这个人皮肤有问题,肯定得过比较严重的皮肤病。” 毛主任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脖子上有癣,他怕光,走路都是行走在阴暗的一侧。” *** 警务科科长张炎很年轻,介绍的时候,彭北秋有点诧异。警务负责内卫,需要极持重的人,但见张炎傲娇的神态,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一眼能看出家里过于有权势,明显让人攀不上,他也就释然了。 果然,毛主任一脸谄媚:“这是张司令的二公子。” 后来,戴老板私下问彭北秋对此人的印象,彭北秋笑而不语。戴老板一再追问,彭北秋敷衍说:“张炎长得很帅。” “我当然知道,大家都看得出来。”戴老板诚恳地说:“你我兄弟,当知无不言。我想听听你的评价。” “评价说不上,我才到总部,不敢谬论。” 彭北秋深思说:“此人西服袖口后有一个小标签,上面有‘培罗蒙’的标志,这可是海派奉帮裁缝中的极品。这样的小标签,他舍不得剪掉,说明他很虚荣。” 他想了想,又说:“穿着如此高档的定制西装,他的指甲却没有修剪……这样虚荣而又不注重细节的人负责内卫,会有漏洞啊。中共和日本特高课无孔不入,我不敢想象啊。” “你说的对。”戴老板对于他的观察很认同,肃然:“他会是鲸落吗?” “不会。总部人人都有可能,就是他没有可能。” 彭北秋摇摇头,很肯定地说:“这样张扬的人如果潜伏,分分钟就暴露了。” 戴老板莞尔:“你是不是觉得把这个人安排在如此关键的岗位上,不太适合?” “是的。” “这其实是故意留下的漏洞,漏洞并不可怕,有漏洞才会有机会。”戴老板说:“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凡是所见,皆有缘故!内卫是唐副处长在分管,他是总部的智多星,心细如发,谋事老成,他这样安排,必有深意。” 彭北秋若有所思。 *** 行动队队长木子李抓人回来,从走廊里经过的时候主动过来,和彭北秋打招呼:“你好,彭秘书,你来之前听老板说起过你,老板说,你可是情报战线的大功臣啊。” “不敢,不敢。”彭北秋连忙回应。他内心有些惊讶,毛主任还没有来得及介绍,木子李怎么一见面就知道他的身份? 木子李真名叫李莲花,一个女性化的名字,男,35岁。 他和张炎一身西装革履不同,他穿着丝织的中国短袍,像个黑帮成员,与毛主任普通的蓝制服,平常的马靴,过时的欧式帽子又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脸上挂着狡诈的微笑,更有抓人之后的凶残。 外表中最突出的是他的双手,他们奇怪但可爱,不比彭北秋的三个手指更大,小得如同中国女瓷娃娃般。 一个经常用刑的人,却有一双女娃娃的手。 这双手长在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身上,搭配总有种莫名的喜感,就好比一个穿着老棉袄的乡下老汉,腰间却勒着一条1837年的爱马仕…… 彭北秋本能地意识到,他遇到一个怪物了。 因为这种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人往往心理很扭曲、阴暗。 李莲花手里拷的是一个女人,女人稍一挣扎,他女人一样的小手,顺手就给女人一记窝心拳,那么轻轻的一下,女人却痛苦地弯下身,惨叫,他将女人拉起来,拖走,骂骂咧咧:“奶奶的共党分子,一会有你好受的。” *** 机要室原主任离开之后,暂时还没有任命新主任,所以,彭北秋虽然是第一副主任,却代行主任之职。 机要员张红是彭北秋的直接下属之一,是个中年妇女,小有姿色,一直单身,男朋友还没份呢。 她堆满笑容,碎步迎接彭北秋来到机要室:“彭主任,您来了,欢迎你到机要室,请多多关照。” 彭北秋微笑,和她闲聊了几句。 这个女人口音怪怪的,一听就有问题,不是本地人装本地人,毛主任对她关怀备至,她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曾有人问:“张红的颜值在特务处内娱算什么水平 ” 底下特工们点赞第一的回复是: “不是长得不漂亮,是长得没意思。” 还有条高赞评论是:“长得像苹果,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彭北秋很帅,很有成熟的男人味,他一进来,张红眼睛就亮了。她向彭北秋撒娇,说她还没有男朋友。要彭主任介绍一个。 彭北秋忙安慰她,姜子牙 72 岁才结婚,白素贞 岁才找到伴侣,而你还没到 40 岁,显然还是个中年少女。 他诚恳地劝她,千万不要急,她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毛主任更帅的灵魂伴侣。 毛主任在旁边似笑非笑,他完成了安排,当然要自我表扬一下:“彭主任,办公室还满意吧?戴老板亲自交待,给你用的都是新办公桌、新椅子、新沙发,连茶杯都是新的。” 彭北秋表示感谢,他确实很满意。 *** 晚上,为彭北秋接风的晚宴上,唐副处长和彭北秋肩并肩坐在一起,酒到微酣的时候,唐副处长悄悄对他说:“张红是毛主任的情人。” “我知道。” “你才来,怎么知道的?”唐副处长一脸诧异。 “我是看出来的。她走路姿势明显是生养过的,脖子上有纹路,甲状腺或者喉管动过。” 彭北秋分析说:“她的烟瘾比我还大,谎报年龄,说自己只有27岁,提起毛主任时那紧张掩饰的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明显跟毛主任有暧昧却装纯洁,而且,毛主任看起来特别关照她。” “许愿池的王八也不敢这么说啊。”唐副处长吃吃地笑:“兄弟啊,好眼力。你会察言观色,洞悉隐藏在人们眼里的喜怒哀乐。” 他说:“你才来,可千万别小看毛主任,这可是复兴社的大红人,动,可翻江倒海,静,可碧波荡漾,懂进退,知得失,该强的时候强,该软的时候软,能量大的很。切记不要得罪他。” 他加重语气:“特务处藏龙卧虎啊。” 彭北秋记住了。 第92章 日本人的性观念 九十二、日本人的性观念 温政的日子,简直过得不要不要的。 这里“不要”的意思就是简直他妈的不要太爽,简直他妈的不要太离奇,就是简直太他妈的不要脸,说了都没人信的那种。 连他自己都不信。 日本人对待性的态度,和中国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乱伦,他们叫不伦之恋,色情,他们叫好色一代男,或者好色一代女。游廓的妓女,他们叫艺伎,他们比肩《红楼梦》的作品《源氏物语》,讲的全是情爱。 日本文化中,包括了传说中诸神和所谓的\"现人神\"天皇、贵族大臣和命妇宫女、游女和嫖客、和尚与尼姑、武士和艺伎、商人和妓女。 “色”这个词在日本并不是一个贬义词。相反,他们还升级到了“道”的理念。比如,武士道、茶道、禅道、色道。 就是没有人道。 正如藤本箕山在《色道大镜》中所言:“好色之道,乃心之修行,身之淬炼,如茶之禅,花之寂,终得意气之境。” 如同浮世绘春画中朦胧的笔触既含物哀的凄美,又有色道的情色张力,这种将欲望转化为审美的境界,中国人是很难理解的。 不过,温政很喜欢。 所以,当影佑对他这位接手人不停地鞠躬,不停地感谢:“你的,良心大大的好,大大的好。” 他笑纳了。 他觉得是应该的。他帮这个日本人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这个日本人当然要感谢他。 影佑还送了他一首和诗:“人世无常,有如朝露;何苦贪婪地为己身祈祷呢?” 按日本人礼节,应当回一首和诗,温政没有回送和诗,其实,他很想回送一顶绿帽子给他。 由影佑推荐、任命,温政成为了上海特高课的一名高级特工,任特高课副课长。影佑作为先进,完全把他当后来的兄弟,所以,当影佑提出可以让温政、袁文都搬到日本驻沪领馆来住,温政都懵了。 这样的三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他当然没同意:“我们就住烧坊吧,习惯了。” 影佑很遗憾。 温政的顶头上司,一个女人,特一课课长,就是有“帝国之花”之称的南子。这是未来要让他吃尽苦头,让他流泪、流血、让他生不如死的女人。 如果有来生,他希望永远没有遇到过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手段,已经不能用“兽”来形容。 他曾经缺铁、缺钙、缺钱,有时还缺德,但好像从来没缺过女人。 他好像永远离不开女人。 永远和女人纠缠。这是命运的垂怜,是捉弄,还是悲哀? 后来,他才从袁文那里知道,之所以他开局这么顺利,和她的家族在后面用力有关。 他将王昂发展成了中共党员,入党仪式就在郊外吴妈的坟前,他要王昂记住,是日本人杀了他的母亲。他们从此以后,毕生所为,就是驱逐倭寇,为千千万万的同胞报仇! 王昂站在坟前,指尖攥得发白。 他将老张升为了烧坊管家,代替原来七叔做的工作,将八爷升为管事五爷,负责袍哥事务。按袍哥规矩,管事,一律称五爷,因为原来八爷、八爷的叫习惯了,同时为了和叛变的五爷区分,仍叫他八爷。 第93章 吃饱是因为最后那几口未命名草稿 九十五、吃饱是因为最后那几口 彭北秋要做的第一件事,应当是去和黎明见面,从他嘴里了解有关中共组织的一切情况,哪怕只有片言只语,从而获得鲸落的线索。戴老板虽然见过黎明,但人与人审讯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他要的只是结果,而彭北秋要做的,却是去找出黎明都不知道的答案。 但是他没有急着去做。 好饭不怕晚。吃饱是因为最后那几口。 他隐隐觉得,黎明并没有说出全部真相,高明的叛徒,不会一次将情报都说出来,对叛徒来说,刚叛变的时候是奇货可居,一旦所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就没有用了。 黎明不会这么蠢。 *** 唐副处长爱好慢跑、徒步、登山。 彭北秋一早提前到他的官邸门口,站在门的一侧,等唐副处长小跑出来,陪着他一起运动,两人沿着小湖,跑一会,走一会,随意交流一些生活上的事,唐副处长做事很有原则,晨运的时候,绝对不谈公事,这是他生活最有规律最放松最有人情味的部分。 一些有求于唐副处长的人,以商人居多,摸清了这个规律,很早便等在湖边,只要他一出现,他们也装着跑步,趁机接近。 这时候,就要看唐副处长的眼色,如果是他愿意接触的人,彭北秋会和几名警卫在后面不徐不急地跟着。 这些人很聪明,绝口不提所求何事,只是一起晨跑,联络感情。 偶尔遇到个别人想纠缠,彭北秋会立即上前,隔在那人中间,并让警卫驱离。 到了晚上,和司机一起将唐副处长送回官邸,才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这时候,往往会有送礼的人等候在官邸里,彭北秋会识趣地离开。 他要记住唐副书记每天的安排、行程,要见哪些人,做哪些事,开什么会……还要记住下面各个站长的名字、电话,紧急情况下的联系方式,各站下面的主要中层人员、秘书、骨干…… 唐副书记有个极其独特的本事,最会记人名,很久以前他见过一次的人,再见面,他能脱口叫出这个人的名字,让这个人受宠若惊。 ——这一点,彭北秋觉得很值得学习。 *** 这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三区秦淮警察署打来的。 起因是二蛋嫖娼出事了,说是嫖娼,民国妓院是合法的,本不存在嫖娼一说,关键是他披着一身袈裟去妓院,本来就够显眼了,在事后,他不仅不付钱,居然还理直气壮地要求女施主“施舍”,老鸨和妓女不干了,她们才不管你什么仁波切,几个女人直接把二蛋扭送到了警察署。 路上引起了轰动,围观。 一时成为沿路上的一道荒诞的时代风景,被街坊邻居津津乐道,以至于多年以后,还有人提起,成为秦淮奇事之一。接客的那个妓女一时还成了红人,头牌,有人还专门去点她。说尝尝和尚的品味。事后,感慨,原来和尚的品味和大家一样的,没品。 二蛋身上真没一文钱,钱包比脸还干净,他对警察说,他有个发小,在总部,于是,警察就把电话打过来,让彭北秋去赎人。 彭北秋一口老鼻血差点喷出来。没钱还去妓院?真的服了。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放不过发小的情面,还是到了警察署,交了嫖资和罚款,把人领了出来。 他问二蛋,那些豪车豪宅是怎么来的? 二蛋说,都是租的,装门面的。他解释,佛像渡金就是包装,他装的壕无人性,就能吸引更多的施主。 彭北秋说:“你不怕佛祖和别人的眼光吗?” 他说:“怕什么?世界这么乱,装纯给谁看。男人的实力,就是你兜里的法币。” 二蛋又恢复了法相。 彭北秋杀他的心都有。 第94章 没有岸的彼岸花 九十四、没有岸的彼岸花 完成秘书工作之余,彭北秋行使机要室第一副主任的权限,吩咐张红,分批调来特务处的档案,开始认真地翻阅。 他能查阅的权限是有限的,标注绝密的档案,必须要老板亲自签字,他才有权查阅,有的还必须有第三人在场,不得拍照、不得记录 --这部分档案,他没有得到查阅许可。 而有的特工,根本没有档案--他们只存在于老板的脑海中。 彭北秋有惊人的记忆力,他一边看一边默记。 他不仅看人事档案,财务档案,译电,往来公函、文件,更重点看行动档案,戴、徐的批语,这些泛味的语言,枯燥的数字,简单的素描,在他这样用心的人看来,却是一个个关键的节点,一个个跳跃的符号,一个个无声的密语。 他希望能从中找出鲸落、钉子、彼岸花的蛛丝马迹。 他在办公室打了地铺,废寝忘食、加班加点地看资料,却没有发现有关的一点痕迹。想想也正常,如果一个潜伏者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反而不正常。 他的一位老师,从事谍报工作之前,曾经是生物学的教授,老师告诉他:在显微镜下,细胞和病毒如同波浪一样浮动,异常的美丽。老师说:文字、数字、照片、图案,甚至一片落叶也一样,它们会告诉你不一样的世界。 线索获取的开始,就是记忆,记忆会在某种时刻帮助他获得冥冥中的神助。晚上睡觉的时候,看着天花板,记忆中的这些模糊的东西就会跳出来,在脑海中翻涌。记忆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摸清底的洞穴,每一次去都能获得新鲜的路径。 终于,这些东西汇聚成一条线,指向的却彼岸花。 *** 任何组织,任何行动,都离不开经费。 他从财务流水数据中,发现两年零十个月前开始,财务一直在向一个账户汇款,第一笔金额比较大,以后每月都是固定的金额。 只有第一笔,有一个叫“寒梅”的领用人签名,这个签名很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以后很奇怪,都没有领用人签名。他查阅档案,没有发现寒梅此人的档案。他分析,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彼岸花,第一笔金额较大的钱是活动经费,以后逐月发放的是给家里的薪水。 活动经费折算下来,足足有十根大黄鱼,而薪水计算下来,是上校薪资。 他找出第一笔汇款的原始凭证,凭证后面赫然有一行小字:奉口谕速办。已上报甲,已报戊核销。 账房为了以后查账,也为了厘清责任,往往会加一些批注,尤其是这样大的金额。 奉谕指的是奉委座指令,大凡暗杀等任务,蒋委员长是从来不会直接承认的,内部文件、档案、命令中从不提到他的名字,只能见到奉谕或者奉口谕。 上报甲,甲就是委座,这是内部上报委座的称呼,戊指的是戴老板。 假如这个人真的是彼岸花,那么她的级别极高,直通委座,难怪戴老板只命令彭北秋一个人秘密调查,而不假手情报科、行动队。 在特务科,有一个惯例,这种“殉国”牺牲的特工,会给家里发一笔安家费,还会照顾其家人,抚养其后代,彭北秋没有查到给彼岸花的安家费,也没有查到有关家属安置的情况。 这不正常。 他特别留意资料里两年前零十个月之间加入组织的,三十岁左右,很可能改名换姓的人。 他仔细梳理,符合条件的人要么现在还在租界的监狱里,要么“殉国”牺牲了,要么“殉职”病故,要么因违反纪律“殉法”被处理之后,级别不够,位置不重要,掌握不了核心机密。 余下的少数,成为了特务处的元老骨干。 这些人几乎都是中层以上,或者是各站的负责人。 范围缩小了。 这些人中可能有鲸落、钉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没有彼岸花,因为她在特务处里没有公开的身份。 如何找到有关这个女人进一步的线索呢? 彭北秋根据汇款上的地址,在南京古城墙西南隅一处幽深的小巷找到了这户人家,这户人家确实有一个叫寒梅的女儿,去外面做生意,已经两年多没回家了,兵荒马乱的,也不清楚在外面做什么,只是告诉家人,在上海、南京、杭州做贸易,平时委托人寄钱回来,到目前为止,从未间断。唯一留下的一张相片,是在一张发黄的家族合影中,一个模糊的镜头。 彭北秋有一个疯狂而危险的猜测,他用戴老板告之的联络方式,试着在《申报》上发了一个寻人启示: 董李玉贞,年30岁,于民国20年10月25日下午5时,由津门十区大理道53号乘三轮车外出,至今未回,遍找无踪,如有知其下落者请赐信,备有重谢,绝不失言。 生死为此岸,涅盘为彼岸,董允之谨启。 住址:第十区大理道53号,或用电话通知三局四四四零。 这则寻人启事的内容是虚构的,人物、地址、电话都是杜撰的,关键是在那句佛语:“生死为此岸,涅盘为彼岸”,这是联络暗号。寻人启事发出去之后,没有回音,没有回响,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泛起一点浪花。难道彭北秋的判断错了? 间隔了三天,又发了一次,这次多加了一个落款,是一个数字:41。 第95章 我的眼睛和耳朵 六、我的眼睛和耳朵 时光静静流淌。 袁文又产下了一个女婴。温政为她取名叫温玉,大的女儿叫温婷,一个婷婷玉立,一个温润如玉。 在这战乱年代,温政没打算大庆,只是在温玉百天的时候,在糟坊简单地摆了一桌。在吃饭之前,他还祭奠了七叔和吴妈。 想起吴妈,袁文有些伤感。 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如浮尘,如蝼蚁,如天空中的那一声叹息。 这天,忽然有人来访,来的有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在中国淞沪警备司令和日本驻上海总领事的亲自陪同下,一对中年夫妇登门认亲来了。 来的就是袁文的父母。 温政忙隆重接待,袁文的父母带来了不少礼物,对温政的印象很好。他们非常喜欢两个孩子,抱在怀里,高兴的不得了。 这是他们的外孙女。 袁文也很高兴,她高兴的是,父母的到来表明,温政终于被这个日本皇族家庭认可、接纳了。遗憾的是,爷爷、奶奶、哥哥没有来,嵯峨二没有来,其他族人没有来。 显然,这个家族的一些人还不认同,还有抵触情绪。 这一切需要时间。 日子就这样淡淡地度过了。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啊。 可是…… *** 特工不可能休息,权力的争夺也永不会停止。 唐副处长也不会休息。 他说:“特工永不眠。” “一个人就得像张开网的蜘蛛一样警觉,感谢上苍,我对各种事物的嗅觉一向不错,所以我总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闻出味儿来。” 在办公室,彭北秋给他泡茶的时候,唐副处长对彭北秋说:“我感觉味道有点不对,感觉要出什么事。” “处长何出此言?” 秘书要察颜观色,唐副处长对副字很敏感,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彭北秋就称呼对方处长,有外人的时候,才称呼副处长,不要小看这个副字,有人终其一生,都未能升上去。 “你知道黎明吗?” “知道。” 彭北秋说:“特务处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摧毁中共,我当然对此人早有耳闻。” 唐副处长把一张上海地图摊在桌上,戴上他的金丝眼镜,看了一会,阴沉地说:“有人在向我隐瞒黎明被捕的事,黎明已经被抓住了,这么多天,却没有人向我汇报这件事。” “是不是漏报了?” “不会。” 唐副处长头也没抬,眉头皱得简直可以夹死一只苍蝇,隐隐有压不住火儿的样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彭北秋平静地说:“我才来不久,很多事情都在摸索、熟悉的阶段。” “嗯。”唐副处长说的意味深长:“10把壶只有8个盖子,无论你怎么腾挪遮掩,总有两把壶是罩不住的。用这样的壶来喝茶,就总会有热水倾洒烫到手的时候。” 彭北秋点点头。 唐副处长终于说到了重点:“我要你代我去做一件事。” 彭北秋挺直身躯:“请处长吩咐。” 唐副处长抬起头:“我要你代我去看看黎明,看看这个人究竟有多厉害,有多神秘,并通过他了解中共这艘正在下沉的船。” 他解释说:“你就是我的耳目,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第96章 九十六、41 唐副处长恢复了脸上平时的笑容:“我要你去闻闻有什么异味,老板和黎明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谈了些什么?” “属下明白了,处长不去吗?” “我不去,我去不方便,去了免得某些人尴尬。” “处长是怎么知道黎明被捕的?” “在处里,在上海站,我当然还有眼线。”唐副处长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整个特务处,并不是某个人就能一手遮天的。” 他撇撇嘴说:“虽然你是老板推荐的,但我会观相,你的面相平和,性格也平和,很对我的胃口。” 顿了顿,又说:“我也调查过你,和你共事过的人,对你评价极高,极正面。你跟着我,不会吃亏的,以后,我有饭吃,就有你的饭吃。” 这是唐副处长的承诺,也是拉拢,更是明示。 彭北秋说不出是惶恐还是感动,他说:“处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做人做事是有原则,有底线的,该做的事才会做,不该做的事,我绝对不会做。” 最后一句“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临了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世界上最难收回的就是泼出去的水和说出去的话,想到戴老板的暗示,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怕有一天,真的做了对不起唐副处长的事。 从他担任唐副处长秘书的第一天起,除了戴老板,复兴社的人几乎都会将他看成是唐的人,这是官场生态决定的,没有人能改变。 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所以,他要考虑唐副处长的感受。 戴老板和唐副处长是一、二把手,后台的不同,背景的差异,性格的争强,权力的诱惑,天然形成既合作,又竞争,又是对手,这种交叉的关系,充满了危险和变数。 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清理这种关系,让下面的人站队,别说两面讨好,就算是某时候和对方说了一句话,喝了一餐酒,也会被打入另册。 以后的日子,他该怎么办? *** 唐副处长的眼光,变得少有的温暖。 “这几天,你一直在查阅机要室保存的资料。”两人继续谈话。 唐副处长淡淡地说:“你在找什么呢?” 唐副处长微笑,他说的看似漫不经心,彭北秋心里却紧了一下,他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在对方眼里,一个有钱有权的男人,温润如玉只是个面具。 哪有一个温吞吞的男人能争夺到资源的?只是站到了那个位置上,开始讲修为了而已。 取得唐副处长的信任,是他在总部立足的根本。 他忙解释说:“我才来机要室,想了解一下机要室的情况,也想了解一下特务处的各项情况。既然把我安排机要室,就充分说明对我的信任,说明这些资料我可以了解,也应当了解。” 他说的尽量坦然:“我原来没有做过秘书,我理解的秘书,不仅要做一般性的事务工作,还要为服务的人提供咨询,了解的情况越详细越好,才能更好地出谋划策,提供各种预案。” “你有心了。” “有件事,我正想问处长,什么是41?” “41?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唐副处长淡淡的笑容渐渐收敛:“这可是核心的机密。” “我有些好奇,我来的时候,老板在我面前曾经提起过,我查阅档案,看到有这个数字。”彭北秋说:“复兴社成立于4月1日,是不是与此有关?” “他没有给你解释?” “没有。”彭北秋说:“如果老板说了,我还会问处长吗?” 这是他的真心话,戴老板并没有将彼岸花所有情报和盘托出。他想,如此刻意为之,要么是考验他的能力,要么是另有隐情,要么是戴老板没有完全信任他,而后一种的可能性最大。 以他所处的位置,很多事情是绕不开唐副处长的,不如直接询问,反而省了很多猜疑。 果然,唐副处长说:“你是机要室核心部门的人,也是我的秘书,我看的所有文件都要先通过你,时间长了也瞒不过你,我也不隐瞒你了。” “我们在西藏秘密训练了4批暗杀队,共24人,分4个工作队,代号分别为91、912、913、41。” “其中91队5名成员全部挑自少年感化院,有案在身,却被涂销案底、抵满刑期。报名者达1000多人,多为黑道人物,挑选出不到百人,集中在感化院操场群殴,最后5名没有被打倒者选入暗杀队。” “这是沿袭了委座的老做法,吸收帮会犯罪分子加入,成为杀手。无论男女杀手,均精通暗杀技能,且不同程度擅长气功、铁砂掌、少林拳、壁虎功,直至刀枪棍棒。单单每天穿50公斤铁砂衣跑步,就非常人所能。” “91队一位杀手姚海张,出身黑道,被判少年感化院3年、出院服刑3年,靠高超武功被选入暗杀队,即海选时最终未被打倒的5人之一。他曾在委座面前表演过壁虎功。” “当时我也在场,所以知晓。另外他还有飞刀与蝗石绝技,即使是在双手被绑后,仍能捡地上石、瓦片之类击杀。” “91是主队,后来扩大,又有了912、913。” “41则是4名女杀手,是从良家子中选的,有2名派至香港,以舞女身份搜集情报,有2名派遣至上海。” “这是精锐中的精锐,以复兴社成立日期命名,是由委座和老板直接指挥的,由41暗杀的目标,是最高级最难的,单是准备往往都需要一、两年的时间。” “至于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他脸色凝重,提醒说:“41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太凶险,我不希望你死得不明不白。” 他说:“以老板的为人……” 他猛然发觉失语,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第97章 黎明 九十七、黎明 这段时间,温政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因为一切太顺利,顺利的让人有点眩晕。没有审查,没有暗室,没有胁迫,甚至没有见到直接上司南子。 来了已经很长时间了,他居然没有见过南子。连日本驻沪总领事都只是那天在烧坊见了一面。 日本人好像都隐身了,连影佑都失去了踪影。 领事馆、特高课的人匆匆忙忙,神色严峻,但从来没有人给他安排工作,也没有人来向他请示什么,更没有人管他的工作时间,更没有人问,人来没来?要不要打卡? 他去领事馆二楼办公室,仿佛是来闲坐、看报、喝茶的外人。报纸、茶叶都要他自己带过去。到饭点也没人管他,他乐得到街边“高升堂”点两个菜一个汤,小酌几杯。 这天,在“高升堂”酒楼,他刚嘬了一口酒,正要夹起一块肉,一个女人却忽然来到桌子前坐了一下来,嫣然一笑:“你不请我喝一杯?” 温政笑了,笑得很开心,仿佛见到了一位多年的朋友:“当然可以,你来随时都可以。” 来的人是邬文静,她没有穿制服。她也笑了,笑得很温暖。温政招呼一声,伙计很快送来一副碗筷,一个酒杯,待酒斟满,邬文静举杯:“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你要离开上海?”温政有些诧异。 “是的。” “这里干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因为贺委员死了之后,复兴社把侦缉队队长的位置抢去了。”她的表情秀平静,看不出喜与悲,也许,她已经放下了,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么说,你不是队长了?”温政也将酒干了。 “是的。” “这个位置很重要,谁是新队长?” “不知道,复兴社现在都没有派遣人来。”邬文静又斟满一杯酒:“这次复兴社也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抢到这个位置,按理说早该派遣人来了。”她说:“陈果夫、陈立夫、徐主任都在据理力争这个位置,后来是戴老板找了司令钱大钧,才定了下来。” 温政点点头,钱大钧做过委座侍从室主任,他的裁定,某种意义上讲,代表了委座的想法——这是委座防止一家独大的阳谋。 这也表达了委座对贺军事件的不满。 温政关心地说:“贺军之死,没有牵连到你吧?” “没有。” 邬文静说:“我把贺军收受日本人钱财的证据都交给了徐主任。”她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徐主任将这笔钱一部份上交二陈,一部份自己就吞没了。” “最后不了了之?” “嗯。”她说:“徐主任平时在南京,周末几乎都在上海花开酒地,那里他有很多女人,需要很多钱,都是秘书方其羽在打理。” “调查科怎么安排你的?” “叫我回南京报到。” 邬文静将酒一饮而尽:“据说,派遣我去江西,做委座首席智囊杨永泰的情报助手,专门围剿瑞金的苏维埃政府。” 杨永泰是一个风云人物。 推荐他的黄郛,对蒋介石说:“海内有奇才杨畅卿先生,胸罗经纶,足以佐治,凡吾所能者,畅卿无不能,畅卿所能者,有时吾还不及,国家大计,望公商之。” 杨永泰认真分析了前三次\"剿共\"失败的原因,发现蒋的失策在于把红军看成与北洋军阀一样的军队。 实际上,红军绝非乌合之众,而是一支不怕死、不受抚、不感恩、不惧威的真正“党军”。 红军的最大不同是实行政治建军,兵民一体,上下同心,因此必须采取新的策略才能剿灭。 他上万言书,第一个阐述“攘外必先安内”的理论,提出“安内,即剿匪,必须“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主张,得蒋赏识,擢用为鄂豫皖三省“剿匪”总司令部秘书长。 ——敌人要对苏区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了。 ——这是一条十分重要的情报……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他。 *** 夜微寒,忽而有雨。 彭北秋独自一人,冒雨赶到上海站。 上海,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充满了可怕的罪恶、野蛮的犯罪和阴险的政治,地球上没有一块地方能比这里更适合展开秘密战争了。 这座中国最大、最繁华同时又最危险的城市,财富堆积而五方杂处,以致成了经济角力、观念冲突和险恶政争的屠宰场。 --这里是谍战之地。 马绍武在站里接待了他:“老板已经来过电话了,让我全力配合你。” 马绍武打量了一下来人,对这位突然闯入特务处核心部门的人物充满好奇:“黎明目前还在保密状态,我们把他安排在一处安全的地方。” “我想尽快见到他。” “今晚不行,那是一个小岛,暗礁众多,晚上航行不安全,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陪你过去。” 马绍武长的很高大,足足比彭北秋高了半个头:“彭秘书还没有吃饭吧?人是铁,饭是钢,先吃点东西吧。” 上海站地处闸北华界,是一栋独立的带院洋楼,几辆轿车停在楼下,比总部还气派。 彭北秋不由多看了几眼,感叹:“我在组建东北站的时候,穷得可是荡气回肠啊。” “上海可不能跟东北比啊,上海是中共中央成立之地,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混合,一市三治,重要性确实比较高,但比起满州的残酷、危险,比起你孤身一人,独闯东北的勇气,我们实在差太远了。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难怪老板那么器重你。” 马绍武由衷地说。厨师已经回家了,他卷起衣袖,亲自下厨,带着微笑问道:“你喜欢吃面条?还是煮鸡蛋?” 彭北秋说:“我在东北呆的久了,习惯了面食,就吃面条吧。” “我也一样,我的老家是山东,我在那里长大,那里饮食上和东北相似。” 马绍武打了一个蛋,用猪油煎荷包蛋:“我喜欢自己动手,也许只有在厨房里的时候,我才会觉得真正轻松。” 彭北秋实在觉得很惊异,他想不到像马绍武这样的山东大汉,还会亲自下厨房。马绍武似已看出了他目中的惊异之色,微笑着说:“其实,我只会下面条,别的都不会,煮饭都要煮糊的,没有人吃的。” 彭北秋也笑了。 马绍武煎好荷包蛋,开始煮水,下面条,面条很快煮好,调入适量盐和醋,再将荷包蛋舀入,加上葱花,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荷包蛋面条就做好了,端上桌了。 彭北秋确实饿了,当下也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品尝之下感叹:“太好吃了。” 马绍武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忽然说:“你没有问明天怎么行船?” “还用问吗?因为你会安排。” “你也没有问明天几点出发?” “不用。” “为什么?” 彭北秋吃了一口:“因为明天根本不用去哪里,根本不会出发。” 马绍武眼神变了:“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马绍武,你是黎明,你就是我要见的人。” 第98章 唐 九十八、唐 “马绍武”看了他很久,才叹了口气:“你没有见过马绍武,也没有见过黎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因为这碗面。”彭北秋说:“越简单的东西,其实做到极致越难。比如,蛋炒饭。比如,荷包蛋面。” “请说。” “水能载舟,亦能煮粥,更能煮面。” 他说:“一般来说,单面煎出的荷包蛋较为嫩滑,而双面煎出来的荷包蛋则为香脆,而你煎出来的双面荷包蛋,又嫩又香,一咬之下,还有蛋黄流出,让人叹为观止。你用的是江浙一带人的做法,马绍武是山东人,也是军人,他没有这个手艺。” “所以,你并不是不懂厨艺,你煎荷包蛋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你是高手中的高手。” “耳闻不如目见,有时候,见到的,却不一定是真实的。你善于化装,据说比孙悟空令七十二变还多,你化装成马绍武并不难,我是第一次来上海站,也没有见过马绍武。” “上海是远东第一大城市,也是远东第一大情报中心,所以,我来之前,仔细看过关于上海站和他的资料,他的身高是一米七二,而你的身高要高的多,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二。” “面部可以改变,身高却比较难。” 黎明承认:“我化装的时候,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在赌你的疏忽。” “我一来就察觉有点不对劲,偌大的上海站,居然只见到你一个人,你不觉得奇怪吗?”彭北秋说:“几辆停在院子里的轿车,里面是不是有人,在监视我们?” “是的。” “所以,我也赌了一把,赌你就是我要见的人。” “你赢了。”黎明说:“但是,不知道你的运气会不会一直这么好。” “我不喜欢用运气作为理由,在我眼里,运气不好,可能是智商不够。而且,我的运气一向不差,但有些事情不能靠运气,比如……” “比如什么?” “鲸落。” ***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不应当问这样的问题。这么大的事,我当然知道。”邬文静说:“我还没有离开队长这个位置,很多事情,我当然有情报源。” 轮到温政想喝酒了。 “我们在复兴社也有钉子,钉子传回来一个情报,特务处从东北调回来一个人,这个人叫彭北秋。” 温政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连我都没有听说过,因为他一直是一个无名的人。”邬文静说:“据钉子说,在特务处,有很多优秀的特工,但彭北秋却是一个传奇。钉子自己都感觉到被盯上了。” 温政喝了一口酒,慢慢地记在心里:“他回来是为了对付谁?你、或者我?” “都不是,别把自己看的太高。” 邬文静说:“我估计,他连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都没有听到过。”她也喝了一口酒,这次没有一下干了。她慢慢地说:“不过,他离你已经很近了。” 温政吃了一口回锅肉,这是四川一道家常菜。 邬文静说:“你要当心你的上司南子,这是一个异常冷血的女人。” 她缓缓起身:“《荀子》说: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与虎狼同行,必是猛兽。彭北秋和南子,远不是贺军和袁文能比的,我要去江西,帮不了你,今后你好自己为之吧。” 温政也起身:“谢谢。” 他诚恳地说:“谢谢你能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用谢我。历史的有趣,在于没有如果,如果有,历史将更有趣。”邬文静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观看两位重量级选手的对决比自己上场更明智。更何况还不止两位。\" 该说的,她都说了,她纾了一口气。 她笑起来,虽然会露出并不整齐的牙齿,但并不妨碍他被这笑容所打动。 “我见过一种微笑,比上帝本人的微笑还美。”他想把这句话送给她,因为她配得上。 她转身离开,仿佛路灯下的暗娼,留给这个世界一个落寞的背影。她微笑着前行,眼里却满是苍桑。 但她却是一脸的决然。 ***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感觉很不舒服,至于哪里不舒服,我说不上来。这不应当是看到马站长的感觉。” 彭北秋说:“我非常在意第一眼,凡是第一眼看上去不舒服的人,我都会尽量远离。” 他说:“怎么说呢,就如同鬼魅魍魉,在夜风中传开,平白让人脊背发凉。你让我感到恐惧。” “你害怕我?” “是的。” 彭北秋承认:“但你内敛不足,或者是害人太多,阴森外溢,会让人潜意识里提防,对你而言,这未必是好事,你不会有真正的朋友。” 黎明的瞳孔猛然收缩,看起来有点心神恍惚。 彭北秋忽然觉得他也是个很寂寞的人,仿佛很难找到一个人来吐露心事。 “你没有看错。”黎明笑了笑:“你当然可以看得出,我没有多少朋友,一个人如果背叛了组织,就好像会忽然变得没有朋友了。” “我懂。”彭北秋:“你后悔吗?” “谈不上,这是命运吧。”黎明苦笑:“你是不是来问我关于鲸落的事?” “对,我想知道,你和戴老板究竟说了什么?我想知道关于鲸落的一切,越详细越好。” 黎明摇摇头。 “马站长虽然没有出面,却给我们安排了单独见面的机会,我希望你知无不言,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这对你个人以后在复兴社的局面非常重要。” 彭北秋强调了这一点,他了解叛徒最担心的是原组织的报复,最关心的是在新主子里面的前程。他的话字字诛心,果然,黎明的脸色变了。 彭北秋吃完了面,放下碗:“野心家的朋友一般都是阴谋家,我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你给我做了这碗面,我对你说了这些话,我们好像已经是朋友,但以后说不定很快就会变了。”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你说不定会变成我的属下,也说不定会变成我竞争的对手,到那时我们就不会再是朋友了。但有些事却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那些事?” “比如,命运,你刚才说的命运,命运已经将你和我联系在了一起。” 彭北秋凝视着他,道:“看来只要你一下决心,别人就很难令你改变主意。” “是的,很难。” “但是,你必须要改变。你的命运,在你自己手中。” 黎明是中共在上海的高层人物之一,是做过官的人,现在忽然无权无势,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之后,他的人生态度,又有了一次转折,命运起跌,让他意识到,在复兴社,他需要拿出真正的投名状,他要有靠山。 如果一旦被抛弃,等待他的命运将十分悲惨。 他向彭北秋使了一个眼色,暗示有人窃听,彭北秋立刻心领神会。 调查科自从抓住化广奇之后,中共地下组织遭到了极大的破坏,调查科在委座和陈秘书长的心目中,声誉鹊起,分量日重,徐主任是大大的露脸,这也是戴老板急于打开局面,更不愿意因公开内部卧底问题而曝光,在委座面前丢脸的重要原因。 作为上海站的站长,马站长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他一定会窃听两人的谈话。 彭北秋清楚党国内部的倾轧,换作他人,也会如此,对此,他是极其反感的,在东北,他一向反对部下这样做的,但事实是,戴、唐二人对他在东北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将一个笔记本放在黎明面前,两人故意大声说话,黎明在笔记本中写了起来。黎明说:“该说的,我都给戴老板说了,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彭北秋厉声呵斥。 这一切,都是说给窃听的人听的。 第99章 一束光 九十九、一束光 黎明将笔记本交还给彭北秋,彭北秋快速看了一眼,迅速放入怀中。 这时候,另一个房间监听的马站长和上海站情报组负责人王兴发走了进来,两人装着才从外面办完事,一进来,马站长就叫道:“哎呀,彭秘书,不好意思,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没事。”彭北秋故作生气:“这个人什么也不说。” 马站长假意宽慰。 上海站在复兴社的地位举足轻重,但在对付共党方面明显落后于调查科上海党部,马绍武的压力极大,急于建功,一心想改变现状,总部已经有一些小道消息传出,总部有换人的想法,而打开东北局面的彭北秋显然是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之一。 --这种小道消息虽然无法核实,但每次重大人事调整之前,总有小道消息流出来。 --这成了马绍武的心病。 所以,才有让黎明化装的试探,才有监听两人的谈话。 他也知道这样做很不地道,所以,他内心也很忐忑。他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就连他自己都感觉,笑得不自然。 其实,马绍武有北方人的耿直。 彭北秋说,准备在上海待几天,他说住在上海站里。 他没有急着向上面汇报,等候了一个小时,等这里的人有时间打小报告,才分别给戴老板、唐副处长打电话汇报了一下,都说的是,黎明没有松口。 他来的时候,向戴老板请示了出差。 但没有说是唐副处长所托。 戴、唐二人好似已经知晓了情况,语气中透着平静,反劝慰了他几句。这证实了彭北秋的推测,上海站里的人抢先汇报了。各站长几乎都是戴老板亲自定的人选,这些站长毫无疑问是他的人,尤其是上海站。 作为一站之长,马站长自然向戴老板汇报,在明知两人明争暗斗的情况下,他会站队戴老板一边,大概率不会倒向唐副处长,那么,唐副处长安插在上海站的人,大抵就是王兴发。 向唐副处长报告的人,就是他。 *** 黎明在笔记本里第一页只写了一个字,就是:唐。 第二页写了两个字:乌鸦 第三页以下全部没有写一个字。 字越少事越大。 *** 根据邬文静提供的情报,温政让流星向苏区拍了一封电报,内容就是敌人新一次对苏区的围剿即将开始。 电报中特别提到了杨永泰这个人,这是以往电报中从来没有过的。 伍豪、王庸对这封电报进行了高度评价。 *** 袁文又开始作了。 这个女人好像不作,就对不起她的美色似的。这次她是穿着一身日本陆军中尉军服,英姿飒爽地挽着温政在大街上行走。 出了领事馆,就是上海最繁华的外滩大街,引得人人侧目。 那时日本男尊女卑的思想还相当严重,陆军的幼年学校、士官学校、陆军大学校都不招女学员,日军作战部队没有女兵设置,只在后勤部门、情报部门通常从事谍报、医疗、慰安等工作的女兵,或者级别很低,数也不多。 她们没有军衔,只是军属,军队的附属人员。 即便是川岛东珍这种女间谍,虽然授其陆军少佐军衔,但她穿的军服都不是日本的制式军服。 袁文之所以如此特殊,是因为她日本皇族的身份。 袁文走的神采飞扬,温政却头都快炸了。 她亲自到领事馆来接温政下班的。温政措手不及,这不摆明了让大家看嘛,温政是真心不想让大家看的,因为汉奸这顶帽子,无论如何他是不想戴的。 --他宁愿戴绿帽子,也不愿意做汉奸。 他们回到烧坊,所有人的眼神都怪怪的。 其实,袁文内心还是希望温政为大日本帝国服务的,这本来就是她的任务之一。 她用这种方式,直接将温政套牢了。 温政有苦说不出来,他弄不清,到底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也许他才是袁文的猎物。他利用袁文接近日本人,袁文何尝不是在利用他? 袁文笑得很开心,很暧昧,眯起眼睛看他的样子,真的像看一头落入陷阱的猎物。 --在这间谍的世界里,迷雾重重,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第100章 金九 一00、金九 效果很快出来了,当晚就有两批人来拜访。 第一批是一个人,自我介绍叫潘干卿,是上海教育局局长。他带了重礼而来,就是希望和温政交个朋友。 还有人希望成为汉奸的朋友? 交谈之下,温政都懵了,原来还真有人希望成为汉奸,为大日本帝国效力。 按潘干卿的话,就是愿效犬马之劳。 他还说,他有个学生叫姜祀,在上海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做翻译,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尽管说。 温政真想把他带来的礼物摔在地上,然后,给他一耳光,但理智提醒他,他现在不能这么做。 袁文笑眯眯地把大洋银票收了,就像国民党那些官太太一样,收钱如行云流水,毫不手软。 --她显然把自己都当成官太太了。 潘干卿前脚刚走不久,第二批人就找上门来了。 来的有两个人,都是压低礼帽,从黑暗中悄悄进来。其中一个人,温政认识,是大名鼎鼎的斧头帮帮主刘冠。 刘冠也是刺杀大王。 早在1927年,刘冠、宣济民等就曾密谋在南京蒋介石,先后设计了半路截车、翻墙进入后花园埋伏和在会场引爆炸弹等方式,但每次都因防范严密而失败。 蒋介石一提这个人,假牙就发酸;戴老板若是听说这个人露面了,第一个反应就是检查门窗是否关好;连上海滩的“大佬”黄金荣、杜先生遇上刘冠,也得绕着道儿走…… 淞沪抗战爆发后,刘冠组建了20余支民军支援抗战,他的得力手下余文奎带领的一支队伍跟着十九路军战斗在最前线。两人曾并肩作战,所以,刘冠对温政极信任。 刘冠带来了一个中年人,介绍说:“这位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首脑国务领金九。” 对于金九,温政肃然起敬。 他不由多看了几眼金九,金九的头发向后梳理,保持整齐利落的发型,发际线较高,鬓角处头发略显稀疏。 留有八字胡,胡须修剪得较为整齐,长度适中。 给温政印象最深刻是金九的眼神深邃而坚定,透露出坚毅的气质。 鼻梁挺直,嘴唇紧闭时显得严肃且果断。 因长期流亡和操劳,面部略带沧桑感。 温政忙将两人迎上二楼书房,掩上门:“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刘冠说:“我们需要你帮一个忙。” “请说,只要兄弟帮的上的,一定义不容辞。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本月29日,是日本的天长节,即天皇诞辰纪念日。日本人要在虹口公园搞一个‘战争祝捷大会’,庆祝什么日军大捷,这次庆祝只允许日本人和朝鲜侨民参加。所以,我们请金九先生来做一件事。” “刺杀?” “是的。” “你不怕我向日本人告密?” “怕?你杀了那么多日本浪人,我根本不相信你会做汉奸。”刘冠豪迈地一挥手。 温政淡淡地说:“我现在已经是汉奸了。” “我不信。” “你必须相信。” 温政其实是说给金九听的。 “我信。”金九说:“因为很多人都认为我是韩奸。” 温政笑了,这是他听到最好的回答。 在这乱世,人言之可畏,人心之不可测,做事的忍辱负重,都是一样的。 金九在上海多年,担任过临时政府警务局长、内务总长,当然听得懂汉语:“刘先生的意见,也是我们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想法。” “你们要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一张进入公园的通行证。” “只要一张?” “是的。” “为什么找到我?” “因为我们找了很多人,试了很多办法,都没用。” “你们是病急乱投医。” “是的。” 这几天领事馆的人匆匆忙忙,原来影佑武官、南子等特高课的人去布置虹口公园的安检了。温政想通了这一点,问题是,连他都被避开了,他到哪里去弄这个通行证? 他想到了袁文。 *** 彭北秋知道第一个“唐”字意味着什么,复兴社高层及至核心部门中,姓唐的只有一个人,毫无疑问,指向的就是唐副处长。 他看到这个字的时候,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极度震惊。 如果这个字一公开,那么,血腥的清洗就将开始,以戴老板雷厉风行的手段,不仅唐副处长会因共谍罪下台,甚至处决,而且凡是唐副处长的人,都会面临被清理。 彭北秋认为有两种可能,让他不得不谨慎: 一种可能就是,黎明是带着任务来的,是来反间的。他事先在监狱里隐藏身份,在关键时刻才变节,就是为了供出“鲸落”,就是为了让复兴社查一个很可能并不存在的卧底,让复兴社内乱、内斗,最后中共坐收渔人之利。 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黎明变节之后,所供出来的中共人员没有一个重要人物被逮捕就是证明,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在特工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土壤中,这个谍中谍的反间计划一旦发酵,就太可怕了。 马站长敢监视他,但借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监听戴老板。他应当不知道鲸落。 很可能戴老板给他某种暗示,如同给彭北秋暗示一样,让其心领神会而不着痕迹。 这就有了另一种可能,就是戴老板在单独和黎明谈话的过程中,两人达成了某种交易,让黎明将“唐”字泄露给他,借他之手,打击唐副处长这个政敌。 那么,千里迢迢将他从东北调来,又让他担任唐副处长的秘书,就解释得通了。 因为他长年远在北方,和总部的人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他调查的情况,他说的话,大家会听,会相信。又有谁见过秘书举报老大的?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正因为此,可以堵住委座、二陈兄弟、调查科徐主任等人的嘴巴。 如果事后查出真伪,那么,他就会作为替罪羊抛出,成为大清洗的最后一滴血。 而且,仅凭借一个“唐”字,也不能说明唐副处长就一定是鲸落,唐副处长会出手反击,他的背后同样有高层,但有一点,在狼与狼之间的斗争中,他们无论如何撕咬,对羊的态度是一样的。 一束光照进了房间,房间里的肮脏龌龊被显现,这束光便有了罪。彭北秋意识到,他已经深深地卷入进来了,稍一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他就是那一头羊,那一束微光。 在查看档案的时候,在标明“机密”的一份档案中,彭北秋曾看到自己的档案,戴老板在上面有一句评语:才堪大用。 当时,他是很感动的,大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此刻,他的背心却已被冷汗湿透。 第101章 没有通行的通行证 一0一、没有通行的通行证 床头,灯光暧昧。 情欲得到满足的女人会无比乖顺。她的性情也会是舒展的,就像墨汁滴在水面那样氲开。 袁文似猫一样躺在温政的怀里,满足地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温政对自己的“美男计”很有信心,他拿起床头放的一杯水,喝了一口,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开始进入了主题:“听说本月虹口公园要召开一个‘战争祝捷大会’。” “嗯。” “我想要一张进去的通行证。” 袁文一下警觉了:“你拿来做什么?” “这样大的场面,我当然想去看看。” “你不能去的,这次庆祝只允许日本人和朝鲜侨民参加,中国人不能去的。” “有了通行证,都是东方人的面孔,谁分得出谁是日本人,朝鲜人,还是中国人?况且,我的日文还是不错的,交流起来是没有问题的。” “嗯。”袁文吃吃地笑,用嘴去咬他胸膛,吐气如柔丝:“温政君,有时连我都以为你是日本人了……” “我不能日……本人的……” 袁文“嗯。”了一声,这一声“嗯”,嗯得韵味深长。 “其实我也可以不去,只是我有点生气,整个特高课把我当隐形人似的,这么大的事,没有人来找我,所以我非要去看看,争口气。” 这一点,袁文是理解的,她直起腰,光滑如玉的半边身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半尊雕玉,无比的圣洁,又有些事后的旖旎:“要不要我去找影佑?” “嗯。” “那么,我就去勾引他要通行证?给你戴顶真实的绿帽子?” 温政不干了:“不行。” “为什么?” “就是不行。” “是你要我去找他的。” “没有。” “你有。” “我没有说这样的话。” “是你要通行证的。” “我不要了,行不?” 袁文咬着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一刻,千转百回,似乎痴了。 “其实你是在乎我的。” 良久,她幽幽地说:“我是你妻子,我会做妻子的本分,我不会去找别的男人。” 她没有说,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只是承诺不让他头上绿油油一片。她和彭北秋一样,都没有说出这句话,因为,有些事,她真的不敢承诺。 因为,两人分属两个敌对阵营,未来发生的事,谁能预料? “但是,你也不要担心,如果我真的出轨了,你可以起诉影佑。” 温政吓了一跳。 “在我们国家,如果夫妻一方有一个出轨的。假如说女人在外面有情夫了出轨了。男方抓到事实了,有证据了,就可以起诉妻子出轨的那个男人。” “起诉他?” “是的。” “这么说,我可以起诉影佑?” “嗯。” “我不能把你沉江?” “不能。” “我还要供着你?” “嗯。” “对你说谢谢?” “嗯。” “你们没有通奸的说法?” “没有。” “那你们叫什么?” “破壁。” “这是你们的法律?” “是的。” 温政忽然想擦汗:“起诉有什么用呢?” “他需要赔偿100万日元。如果他没有钱每月从他工资里扣。 如果他没有正式的工作,就会把它安排到那些犯人工作的地方。” “这个……好像有点轻。” “也不轻了,因为他没有判刑,就相当于中国的劳教一样。安排到那里工作。他在那里工作1小时要比正常工作的人工资低的。 比如说守法的人1小时是1000日元。他在那里应该1小时800日元。把赔偿的钱或着罚款的钱挣够了就可以了,可有办法整治了。” “可不可以让他每天倒马桶?” “当然可以。” 温政笑了:“这个可以有。只要没有女人就行。” 袁文摇摇头:“不行的。” “什么?” “他可以有女人的,只要他提出,是要给他安排女人的。” 无语。除了无语温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日本人的奇葩,让温政叹为观止。 日本民族具有好色传统,日本古史里就恣肆兄妹情。情色不仅是日本社会的“常态”,甚至还是开启神灵的路标。 有人夸张地认定:日本文化就是“通奸文化”。 头像被印在千元纸钞上、被称“国民作家”的夏目漱石也被称为日本“通奸小说”的“元祖”。 日本没有通奸罪,原因很简单:食色,性也。男女情欲,无关是非,清官实在难断家务事。 日本是个十分重视也十分善于吸收和输入他国文化的民族,从7世纪的“大化革新”大规模地输入大唐文化,到19世纪的“明治维新”大规模地吸收与输入西方文化,都对日本的发展进步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相比较而言,中国在历史上就不太善于吸收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的文化,历史悠久、地大物博固然是一种优势,但是如果只注意输出而不重视输入,不重视从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的文化中吸取营养、不断地发展自己,那么这种优势也会走向反面。 温政其实很认同一些日本文化。他发觉,自己快被日本文化同化了。 他是不是渐渐变成了日本人? 所以,他问:“如果我出轨了呢?” 袁文认真地说:“我会杀了你。” 温政又不晓得该说什么了。无论这个女人怎么说,都好像理直气壮。 她继续说:“我还会把你那个东西割下来,带在身上……” 温政吓得汗水都出来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了起来:“对了,昨天我还陪母亲逛街,我父母还在上海,他们可能会去的,领事馆方面一定会邀请他们的。” 温政暗叫不好,因为韩国人一旦发起行动,目标一定是到场最显赫的人物。 他该怎么办? 第102章 游艇与人 一0二、游艇与人 第二天一早,出乎彭北秋意料,黎明一反常态,当着大家的面,向彭北秋和马站长供出了一个人。 就是在他喝咖啡的时候。 “现在似乎没有人有心情喝咖啡。” 黎明说:“喝早茶就可以了。” “奶奶的,一大早的谁有空喝咖啡?”马绍武骂咧咧的。 “这让人们似乎都看到了‘解决方案比问题本身更糟糕’的荒谬逻辑。”黎明说:“你们想抓捕共党吗?” “当然想,老子做梦都想。” “你缺少女人吗?” “你问这个干嘛?老子缺不缺少女人,关你什么屁事?” “世间万物,很大一部分事,归根结底是两件事,一件是关我屁事,一件是关你屁事。我要说的这件事,却关你的事,也关我的事。” 黎明悠悠地说:“缺了女人,没有人的游艇就没了灵魂和存在的意义。” 马绍武、王兴发听到这句话,眼睛都亮了,他们都想到了什么。马站长问了一句:“你是说游艇?” “是的。” “你说的是一个人?” “当然。”黎明说:“游艇当然要有人,没有人的船,叫什么游艇?这座城市现在空有一个躯壳,已经没有灵魂。” 马站长声音有些颤抖,有些急切:“这个人在哪里?” “这个人现在正关押于南京中央军人监狱,他在中共的代号就是游艇,是中共上海领导人之一,他化名王作霖,身份尚未暴露。”黎明说:“你们要快点去,我没有估计错的话,中共党组织一定会多方营救,再不去,就要出狱了。” 说完,黎明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入睡。 彭北秋接口:“你确定?” 黎明一言不发,好似真睡着了。 马绍武、王兴发都用眼睛看着彭北秋,等他指示。 彭北秋作为上层秘书,又是钦差,当然要他先发话。彭北秋看出了他们急不可耐想争功的心理,一个部门,无论成立之初是为了什么,最终,目的都只剩下一个,就是证明这个部门存在的必要性,尤其在与调查科争夺的情况下。 他说:“这样吧,马站长,以我和上海站的名义,联名上报,立刻报告老板,电话由你来打。” 马绍武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他正要打电话,彭北秋却捂住了话筒,马绍武怔了一下,彭北秋说:“我想了一下,这个电话不适合马上打。” “为什么?”马绍武心里嘀咕,莫非彭北秋反悔了,也要争第一功? 彭北秋说:“如果这个电话一打,最先赶到的,会是谁?” 马绍武想也没想,说:“应当是南京的行动队队长李莲花。” “对。他本来就在南京,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彭北秋说:“他一到,功劳就抢去了一半。” 马绍武觉得非常有理:“彭秘书,我们怎么办呢?” “这位游艇先生,我们都早有耳闻,如果事情属实,是一条大鱼,这样吧,马站长,你立刻带上人出发,去南京中央军人监狱甄别此人,你把人核实了,再打电话给老板请功,这样,一方面不会误报,另一方面,抓捕的功劳都在上海站的名下,马站长,你就等着嘉奖吧。” 他叮嘱说:“你把叛变的中共武汉市委书记尤崇新带去,让他去确认。” 马绍武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不由万分感激,马上告辞,生怕错过吃热豆腐的机会,疾奔出去,在外面安排人手,很快,院子里传来集合声,一会,两辆车扬长而去。 扬起了一阵灰尘…… *** 留下的王兴发拍马屁:“彭秘书想的真周到,让人万分佩服。” “我来的时候,唐副处长特别对我叮嘱,遇事可以找你。”彭北秋在暗示,王兴发是唐副处长的人。 唐副处长其实并没有说过,但这种话,一般不会有人去核实。果然,王兴发一听之下,很兴奋:“唐副处长还记得属下,是属下的荣幸啊,以后,有什么事,彭秘书尽管吩咐就是啦。” “你我兄弟,同在唐副处长下面做事,好说,好说。”彭北秋点明这一点,拉近彼此的距离,就是让他知趣,至少不敢监听他,不敢在下面做小动作,他说:“你们吃早餐了吗?” 王兴发说,已经吃了,黎明还没有吃。彭北秋对黎明说:“我也没有吃,这样吧,昨天,你给我做了荷包蛋面,今天我给你煮两个红糖荷包蛋吧。” 既然同是一条线上的人,王兴发表情亲热了许多,知趣的退开了:“好,你们两位慢慢吃,我去办公室做事了。” 彭北秋还是不放心。他不会感情用事,对人对事极为精确,眼睛容不下灰色和沙粒。这让他流露出一种狠绝:“你不会监听我吧?” “我怎么敢?”王兴发连忙表态说:“再借我一百个胆量,我也不敢了。” 他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 黎明没有化装,这是他的本来面目。 他变节之后,站里给他安排了专门的客房,虽然是软禁,生活待遇却很高的,甚至晚上还会找妓女陪他。 彭北秋烧水,放红糖,说:“你在我身边,我忽然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 “因为我见到了你本来面目。”彭北秋说:“我很不安。”他说:“如果是绑票,见到了绑匪的真面目,绑匪会杀人灭口的。” “我不是绑匪。” “但你比绑匪可怕。”彭北秋加了3汤匙酒糟,把鸡蛋打入锅里:“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见到了你的原貌,怕你以后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就像江湖郎中的狗皮膏药、电线杠上的牛气癣一样,甩都甩不掉。” “我当然会的,你甩不掉我的。叮,是苍蝇的本能;无缝则是为蛋的原则,不过,我还没有见到过没有缝的蛋。”黎明笑了笑,初期很猥琐,笑容却逐渐收敛,神情黯然:“我回不去了。” “是的,从你说出游艇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去了。如果此人是真的共党,共党不会放过你,如果是假的,我们不会放过你。”彭北秋笑了笑:“我们不会再陪你玩游戏了。” “我知道。” “你投诚之后,没有帮我们抓住一个有用的共党,所以,我相信你这次说的是真的。” 彭北秋平静地说,却杀气渐起:“如果是假的,戴老板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他对人的霹雳手段,复兴社上上下下没有人不害怕的。尤其是蚂蟥澡、坐冰块、生孩子,这三种对付女人的酷刑,更使人痛不欲生。” 一碗红糖荷包蛋起锅了,彭北秋端给他:“这种食材对女性气血不足、贫血、宫寒很有好处。” 他解释说:“我并不是把你当女人,你坐监坐的时间长了,坚持吃一段时间红糖荷包蛋对你身体有好处。” “谢谢兄弟。” 彭北秋诚恳地说:“我希望,以后有时间,经常给你做。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 “我做人有个原则,就是不挡别人升官发财。你只要听从戴老板和唐副处长的,会有你的好处。”彭北秋说:“你觉得呢?” 黎明忽然笑了:“你一直在威胁我?对付女人的刑法,我还没有试过。” 他笑得更邪魅:“请不要惹面带笑容的人,更不要威胁一个没有退路的人,不然结局会很惨。” 彭北秋笑得很愉快:“我确实是在威胁你,也是在提醒你。”他说:“我有说错吗?” “没有。你说的是事实。” “侬是上海人?” “是的,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上海人做人的精髓就是识相,不是被逼到绝境,谁愿意掀桌子?我一般也不会这样做,不过,我会保留随时掀桌子的权力和能力。” 两人虽然互相暗藏戒心,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却仿佛有一种默契在空气中流动,被人理解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就像是有人提着灯笼照见蹲在黑暗里的你,也许,他们本就是同类,就是镜子的两面。 他们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上去,靠的是谋略、手段、格局,甚至是下三滥的谋略、手段,但是他们均善于包装,把这些毒药全包装成了糖果,众人吃了都说甜。 彭北秋感觉话已经说的差不多了,聪明人之间点到为止,是时候说正题了:“我不会逼你,但是,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是命令吗?” “对。” “什么事?” “你去给我送一份情报。” “什么情报?” “一份假情报。” “什么假情报?” “这份假情报,是建立在你的真情报之上,只有你提供的情报是真的,才会有这份假情报,这份假情报才会起作用。” “送去哪里?” “调查科。” “调查科?”黎明有些惊讶:“为什么是调查科,而不是复兴社?” “你问的太多了。” “我拿什么给调查科作见面礼?” “你当然有,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把所有的都说出来,你会有所隐瞒。”彭北秋盯着他,盯得他头皮发麻:“如果实在没有,你也会编造一个,说谎不正是你的专业?” 黎明沉默了一下:“为什么让我去?” “因为你最适合,你一半是野兽,一半是魔鬼,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让徐主任相信,也才有办法让他相信。” 彭北秋说:“世界总是这样,有人星夜赴考场,有人辞官归故里。这是老鼠给猫挂铃铛,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比你更合适的了,” “看来。”黎明不由傲然:“你找对人了。” “是的,因为你撒谎不用脸红的,已经习惯了!” 彭北秋悠然说:“现在,我只希望,你说的游艇,是真的共党,我只希望,真的有鲸落这个人,只要他一露头,我就会抓住他。你永远想不到,下一秒钟,会暴露出谁的真面目。” “你认为鲸落会是谁?” “我不知道。蝴蝶扇动一下翅膀到底在哪里引起风暴,谁也预料不到。” “你想通过鲸落引来一场风暴?” “是的。” “浑水摸鱼?通过假鲸落引来真鲸落?”黎明又笑了,笑得说不出的阴沉,忽然说:“说真的,我很佩服你,也很喜欢你。” 彭北秋吓了一跳,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可不喜欢男人。”他说:“你为什么这么说?你居然会喜欢我?” 黎明耐心地解释:“因为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里。” 彭北秋却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见过我的本来面目。” “是不是见过你的人,都要死。” “是,也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能支配我的想法。”黎明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喜欢被人支配。” “一向只有你支配人?” “是的。” “偶尔被人支配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彭北秋说:“我和你,会一起做一些流传后代,让后世特工敬仰的事,你信不信?” “我信。”黎明叹了一口气:“有你这样的人物,中共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他说:“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把我放了。” “我不敢,也没有这个权力。” “那么,你把我杀了吧。”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以后的日子,生不如死。”黎明又叹了一下:“我觉得自己是个可笑的人,我的可笑之处在于自己拼命地挖了个坑,结果发现要埋的人居然是自己!” 他苦笑:“我中了你的套了,你放过我吧。” 彭北秋说:“我忽然也想到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 彭北秋说:“俄罗斯有一句谚语说得好:当你邀请一头棕熊共舞,决定舞会何时结束的不再是你,而是棕熊。” 他忽然说了一句英语:“You can never cross the ocean unless you have the courage to lose sight of the shore。” 黎明一脸懵逼。他是工头出身,听不懂英语。这句英文翻译过来就是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说过的一句话: 除非你有勇气忘记海岸,否则你永远无法越过海洋。 第103章 屈辱 一0三、屈辱 “温政,给我老子过来!” 一声暴喝在走廊上响起,温政赶紧跑过去。进领事馆院子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个女人在二楼的窗口看他。 这个女人就是他的顶头上司,特一课课长南子。 南子的办公室比他的办公室大,还多了一个卫生间。温政进去的时候,南子正在脱裤子。 卫生间的门开着,南子麻利地在卫生间脱裤子,蹲下来小便。她和温政的第一次相见,居然是让温政看她小便。 温政知道日本人要么纯美到极致,要么变态到极致,但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变态的。 “嘘嘘嘘”的声音传来,这泡尿还比较大。 下次是不是要看她拉屎? 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时间如此的漫长,等到南子小便完,大大咧咧地提上裤子,手也不洗,出来直接要和温政握手。 温政居然认真地和她握了手。 南子重重地和他握手,非常用力,她也很有力气,握得温政的手有点疼,仿佛是在无声地示威,握过之后,将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算是清洗了:“我是南子。” “属下温政。” 温政第一次近距离地看着这个顶头上司,仿佛看到了“车祸现场”,因为这个女人实在太丑,还一脸横肉,一脸的傲气、一胸的凶狠。 ——这里一胸的凶狠,是指这个女人又矮又胸大。 简直是波涛“胸”涌。 柯大夫曾经对温政说:“你别太得意,总有女人会收拾你的。” 此刻,温政感觉到了。 “长官叫属下来,有什么事?” “我们要在虹口公园要召开一个‘战争祝捷大会’,到时你和我一起去。” “不是不让中国人去吗?” “温桑,你不一样,你现在已经是半个日本人了。” “我没有通行证啊。” “你不用通行证,你坐我的车一起去就行了。” “好。” “你的任务就是贴身保护一对贵宾夫妇的安全。” 南子说了袁文父母的名字:“你要用生命去保护他们,不能出任何差错!” 温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 回家温政和袁文说了这件事。 气得袁文直骂:“见にくい顔——丑八怪脸、死ね!——去死!、まぬけ——丢人!……” 几乎穷尽了她所知道的骂人话语,最后骂了两句“八格!”才结束。 当得知温政还没有洗手,恶心的差点吐了,连连推开他,哇哇直叫:“别碰我,快去洗手!” 这次,温政洗了很久,用水冲,用肥皂反复洗了很久。 仿佛要洗去这个耻辱。如果有一天,南子让他杀同志,他该怎么办? 他不停地洗,他感觉无比屈辱,他想大声地哭出来。 但这种情况,他一定要改变。 因为活人不可能让尿憋死。 袁文忽然从后面抱住他,非常温柔地抱住他。这是她第一次从后面抱住他,她柔柔慢慢地说: “要不要我小解给你看?” *** 除了公事之外,彭北秋还要处理一件私事,这件私事是关于唐副处长的。 民国有一个普遍的现象,北平的政治人物喜欢在天津租界置宅,一下野,或者一出事就往租界跑。 中、西部城市的人,却喜欢去汉口租界。 南京的头面人物则喜欢在上海租界购房、做公司、办事,比如蒋介石、宋美龄就是在上海大华饭店结婚。 宋子文觅到法租界贾尔业爱路一幢花园洋房,买下作为给宋美龄的陪嫁,成了蒋介石的上海官邸。 又比如调查科徐主任的家族是江浙财阀,浙江兴业银行董事徐新六是近亲资本家,徐主任弟弟也是小财阀、浙江省银行总经理。 他们的家族势力主要就是在以上海为首的江渐一带。 徐主任的现任秘书方其羽经常前往上海,就是安置、照顾徐主任住在租界的几位太太,同时做徐生意上的白手套,为他捞财,走私贩卖,因此极得信任。 彭北秋陪同唐副处长去国民党中央党部开会,曾经见过方其羽,要员们在开会,下属们自然形成了圈子。 保镖们在警惕地四处打量,司机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吸烟,聊天,秘书和副官们则在休息室打牌,坐在沙发上吃水果,分享好烟,交换一些趣闻,当然少不了黄色笑话,谈论永远的话题离不开--政治、金钱、女人。 彭北秋就在那时见过此人。 国民政府时期政坛有个耀眼的“吴兴现象”,陈其美、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陈立夫等,这些民国政坛的大鳄们,都出身吴兴。民国政府奠都南京后,张静江、戴季陶都被尊为党国元老,而陈氏兄弟则是政权新贵。 徐主任出生于浙江吴兴,方秘书是他的同乡加同学。方其羽做过演员,与人合办过光华电影公司,拍摄过《燕山隐侠》,认识李玉龙。他能说会道,言语风趣,自然成了谈话的中心。 彭北秋和方其羽交换了名片,算是认识了。 两人彼此都有些惺惺相惜,相见恨晚。 *** 戴老板的秘书米念行和彭北秋接触的多一点,算是比较熟,彭北秋谦虚地向他请教过,如何做好一名秘书。 “咋了?感觉如何?” “有时风光,有时是真难啊。”彭北秋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啊。” 他感叹:“你不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永远不知道屁股底下的到底是什么,也许是海绵,也许是针毡。” 米念行说:“做秘书,先要跟对人,跟对领导,无能的领导不是有20年的经验,他只有一个经验用了20年。” 彭北秋很有同感。 “然后就是做人。” 米念行作为过来人,循循善诱地说:“作秘书,第一、要忠诚,而且是绝对的忠诚。” 彭北秋点点头。 “第二、两个眼睛始终开着、耳朵是一定听到,但是嘴巴是闭拢的。”他说:“这一点很重要,要学会慎言,保密,尤其不能透露老板的情况。” 他加重语气:“一丝丝都不行,这是大忌。” 所以,在秘书们聚会的场合,大家一般都谈些泛泛的官场、风月,但不会深入。他们最爱交流的是一些趣间。 米念行说:“第三,要给老板擦屁股。” “擦屁股?” 彭北秋说:“怎么擦呢?” “老板一般都有些见不得光的事,需要秘书去做,这就需要秘书去擦屁股。” 米念行说:“至于怎么擦,就是你的事了,这要看每个人的悟性。在我认识的秘书中,就数方其羽擦屁股,擦得最好的了。” 他拍了拍彭北秋:“学着点。” 彭北秋忍不住高看了方其羽几眼。 “最后一点,也是最难做到,但必须做到的一点,就是管好你的下半身。”米念行认真地说:“因为领导要么妻妾成群,要么情人无数,对秘书、对副官的诱惑是很大的。” 他说:“这样的例子是很多的。” 米念行一字一句地说: “唐副处长的上一任秘书,就是这样死的。” 第104章 青梅竹马 一0四、青梅竹马 南子对影佑说:“温政这个人很适合做特工。他似乎天生就是这块料。” “何以见得?” “因为他能忍。”南子说:“我们吊了这么长时间不理他,他居然不动声色。” “能忍当然是一种素质,要不要考验他一下?” “当然要。” “你打算怎么考验他?” “他既然能忍,我们就考验他不能忍。” “他什么事情不能忍?” “是人总会有弱点,有弱点就有不能忍的地方。” “他有什么弱点?” “他的弱点就是袁文,他的夫人。”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通过袁文控制他。” “如果他不接受呢?” “就让他吃屎。”南子说:“如果他屎都能吃,他才真的能忍。” 影佑笑了:“他总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是的。” “那时,他的底裤就露出来了。” “是的。” 南子也笑了,笑得说不出的丑陋:“那时,他就会成为一个日本人了。”她补充说:“而且,还是一个没有穿裤子的日本人。” 影佑想到温政最终成为一个日本人的样子,开心地咧了咧嘴。 所以,南子第一次见温政,就在他面前脱裤子。 她的裤子,不是随便脱的。 *** 温政正在和袁文玩一个游戏。 他说,他问四个问题,袁文就会叫他爹。 袁文当然不信。 他问了第一个问题:什么东西从屁股里出来还能吃? 袁文眨眨眼:鸡蛋。 他又问:把金鱼和王八放在同一个鱼缸里,第二天,金鱼全死了,为什么? 袁文想了会:王八也在纳闷呢…… 他问:一双鞋卖16元,一只鞋子卖多少钱? 袁文歪着头:一只鞋不卖。 他最后问:足字加一个失字,叫什么? 袁文说:叫跌(爹)…… 她忽然反应过来,一双粉拳落在了温政身上…… 良久,她忽然问:你要如何去弄到通行证? 温政淡淡地说:放心,我一定会有办法。日本人会铭记这一天的。 袁文忽然没有说话,因为她 忽然想到自己就是日本人。温政要做什么? 她忽然说:我想喝酒。我想一醉方休。 *** 在好色贪财上,唐副处长也不例外,只是他做的更隐秘。 彭北秋要办的私事,就是唐副处长的私事,换一个角度,唐副处长的私事,就是他的事。 他要做的这件私事,就是照顾唐副处长安置在上海的二姨太。 作为秘书,这将成为他以后工作的一部份。 当他按门牌地址,找到法租界海大道十八弄这栋周围林木环绕的洋房的时候,眼前的繁华与精致,还是让他感到了震撼。 精致的红瓦屋面、精致的檐壁、精致的拱窗、精致的门廊、精致的阳台、精致的吊灯、精致的碎花茶杯、精致的木质桌椅、精致的台灯、精致的桌椅,无一不展示着女主人的口味。 精致的极致背后,其实是金钱。唐副处长那里来的这么多钱? 女佣带他进屋。 “彭秘书,你来了。” 在风情面前,其他一文不值。 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穿着裁剪精致的旗袍出现在面前,让人眼前一亮,她落落大方地伸出一只柔柔净净的手。 彭北秋忙弯腰,伸出手,轻轻地礼貌性地握了一下。他看到她的手白白嫩嫩,就如古人所说的指若削葱根。肤似凝脂,颜如桃李。 女人实在太耀眼,手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人四目相望,彼此却一下子怔住了。 “是你?”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叫了出来。 彭北秋说:“怎么会是你?” “张妈,你去给这位先生泡杯茶。”张妈答应一声,女人将女佣支出去,幽幽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见二姨太。” “我就是。我已经改名字了,我现在叫刘琴婷。”她说:“这么多年,我回老家找过你,一直没有你的音讯。” 彭北秋苦笑:“我的名字也改过了,母亲去世后,我就搬了家,现在是你丈夫的秘书。” 从加入“不泣离别,不诉终殇”的特工生涯开始,他就已经身不由己,他的身体、性命、爱恨、情仇,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他曾经设想过两人的各种重逢,比如,送别的车站,比如,长街的擦肩,比如,村口的槐树下,比如,对方的坟前伫立,从此阴阳两隔,坟头上长满了彼岸花。 他却万万没想到,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倾心的人,却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微妙的身份相见。 连小说都不敢这样写。 现实永远比小说更精彩。生命在时间的沙漏中一点点地流失,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可情感仍在。 那么多年过去了,它激起的涟漪依然在。 *** “你要好好照顾她。” 来之前,唐副处长眯着眼睛,微笑着说:“这是我最喜欢最心爱的女人,我不在上海的时候,照顾她的事,就靠兄弟你了。” 他与戴老板毫不避讳女下属、徐主任公开娶了几房太太不一样,他和原配住在南京,原配根本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女人。 他叹息:“我家中有头母老虎,难啊。” “老大放心,我义不容辞。” 当时,彭北秋是这样回答的,爽快、干脆。 那天,他用的是老大这个词。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么称呼,以后,他再也没有这样叫过。 “对了,我在上海的这位夫人还是你的老乡,老乡见了老乡,两眼泪汪汪。”唐副处长说:“你们以后一定很合得来。” 彭北秋笑了:“会的,我一向很有女人缘。” 唐副处长吃吃地笑:“你不管长得再帅,再怎么有女人缘,这个女人还是我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当然。” 唐副处长说:“人类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比如说你遇到一件事,有A和b两个选择,经过你深思熟虑,选择了其中之一,你会发现,你的选择改变不了什么。” “女人也一样,这一生你要遇到什么样的女人,也是命里注定的。” 第105章 瑞蚨祥 一0五、瑞蚨祥 两人忽然变得有些拘束。 他们已经错过了太多。两人内心激荡,却一时不晓得该说什么。 彭北秋却感觉不真实,他忽然想起了来的目的:“夫人有什么吩咐,需要我去置办的?” “今天本来是先见见面的。”刘琴婷递给他一张采购清单:“下次你来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带来。” “好。夫人什么时候要?” “也不太急,都是些日常用品。” “夫人还有其他事吗?” “暂时没有了。” 彭北秋起身告辞。女佣正好端茶进来。刘琴婷说:“把茶喝了再走吧。” “我有公务在身,不宜久留。”他说的是实话。 刘琴婷欲言又止,利用转头的机会,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回过头来忽然笑了,笑容灿烂的面孔一时如绽放的花朵,让彭北秋看得一阵心神荡漾,不由痴了。 她说:“看到你,很高兴。” “我亦如此。” “我们会再见面的。”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一脸虔诚地说:“感谢上帝让我们再相见。” “你信基督?” “是的。”她说:“我相信上帝,这一切都是上帝最好的安排。” 她没有再挽留,亲自送他出门。 *** 后来,彭北秋怀着复杂的心情问唐副处长,是怎么娶到二姨太的?唐副处长陷入了回忆: 中原大战期间,他以战地记者身份为掩护收集情报,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一天深夜,他在皖南一个小镇的饭铺和伙计攀谈,伙计说镇上没旅馆,楼上有一个房间,只能和别人搭铺,李也只能答应下来。房中有两张床,右边那张床,住着中年妇人,带着一位少女…… 他走得很疲乏,吃了晚饭便睡了。 哪知到了半夜,那妇人一定要她女儿睡到他的床上。那少女一声不响,真的睡到他的身边来了。也就糊里糊涂成其好事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们欠了饭店六块大洋,身边又没一文钱,只好听伙计的安排,走这么一条路了…… 第二天早晨,他便替她俩付了房钱,叫了一辆独轮车,送她俩上路,还送了十块大洋。 她俩就那么谢了又谢,把他看作是恩人似的。临别时,那妇人暗中塞给他一方手帕。他偷偷地看了,原来是猩红血迹的白手帕,他当然明白是什么了。 在战时,道德是放了假的。 后来,他在上海又偶然遇到这位少女,经打听,才知道这位叫刘琴婷的少女是来上海投亲的,他带上重金前去说媒,就这样娶了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彭北秋有点伤感,也许,这就是命运。 *** “我很早就认识二姨太,我认识她的时候,比处长还早。”后来,彭北秋对一个人说。 “你们是同乡嘛,这有什么奇怪的?” “当然很奇怪,因为我认识的那位二姨太,十六岁的时候,难产死了,就埋在村后的山上。” “当真?”这个人的眼神一下变了,从悠然自得变得不可思议。 “当然,我怎么敢胡言?她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彭北秋说:“坟上的最后一锹土,还是我亲自撬的。”他叹了一口气:“一个多年前的死人,怎么就成了唐副处长的二姨太了?”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 这个人陷入了沉思。 “唐副处长说,遇到她的时候,还是处女。可我认识的她,是难产死的,怎么会是处女?”彭北秋说:“她坟上的草都快有一尺高了吧。” “她有双胞胎吗?” “没有。” “这就奇怪了。”这个人说:“现在奇怪的事一件接一件,我都不晓得该相信什么了。” 彭北秋无语。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查出真相。” “当然有。” “请说。” “就是挖坟。” *** 一出公馆大门,彭北秋就发现被人监视、跟踪了。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座陌生的城市。 当然还有在暗处的一双双陌生的、毒瘤的眼睛。 避免自己出事的最好办法永远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什么是危墙?任何别人比你更熟悉的地方,都是危墙。 他以职业的敏感和专业,感到自己已深处危墙之下。 他摸了摸怀里的手枪,叫了一辆黄包车,正要离开,一辆轿车驶来,在门口停了下来。车上走下来一位油头粉面的年青人,洋楼大门应声而开。 年青人轻车熟路,施施然走了进去,年青人的服装的胸口上绣有三个字: 瑞蚨祥 *** 温政虽然自己可以去虹口公园会场了,但是,他该到哪里去弄到一张通行证,让朝鲜人进去呢? 找影佑不行,找南子更不行,找杜先生,找上海市政府,都不行,这样会暴露自己。 他忽然想到了潘干卿。他有个学生叫姜祀,在上海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做翻译。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他打电话给潘干卿,说明了想要他学生弄一张通行证的事,潘干卿受宠若惊,电话那头连连答应。 这个学生果然有本事,很快从司令部搞了张通行证,亲自送了过来。 姜祀长得一表人才,彭北秋暗叹,可惜。 他将通行证交给刘冠的时候,特别提出,希望金九那边不要以袁文父母为目标。 *** 彭北秋要发展自己的线人。 线人在谍战中非常重要,比如:刻章、证件、发票、黑车、贩毒、卖淫、嫖娼、赌博、报社、旅店、黄包车夫、劳工等,发展线人,等于是自己手臂的延申,等于是多出来的眼睛,多出来的鼻子,多出来的耳朵,多出来的爪牙。 甚至可以说,是手里的一把刀。 在东北,他之所以这么成功,有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发展了线人。比如,东北满警中,他就发展了一个线人,这个线人的作用,远超常人。 他想起了一个人,很适合做线人,想到这个人,他就忍不住会心地笑了。 这个人就是二蛋。 二蛋开始不愿意,当他亮出一叠钞票之后,几乎没有一分钟犹豫,立刻就答应了。 他收钱的动作,比彭北秋掏钱的动作还快。 他给二蛋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大大地出乎二蛋意料之外,二蛋听了之后,先是惶恐,后是惊喜,因为没有比他更适合做这件事的了。 这件事,就是挖坟。 *** 彭北秋的眼光当然不会错。 二蛋是个仁波切,是大和尚,是可以转世的。 他只是披着袈裟,找到刘琴婷的妈妈,说了一通刘琴婷托梦之类的鬼话,因为怕女儿阴间受苦,出于对法师自然而然的信任,刘琴婷的妈妈立马就答应了他,必须择日将女儿坟墓移坟的“如是我闻”。 二蛋装模作样地算了一下日子,选了一个黄道吉日,烧香、烧黄纸,祭奠,向天空洒白酒,杀了一只雄鸡。 坟开,里面真的有一具女性尸骨,还有一个婴儿的遗骸。 刘琴婷真的是难产死的。 那么,唐副处长身边的二姨太,究竟是谁呢? 彭北秋会认错人吗? 第106章 挖坟 一0六、挖坟 彼岸花,有毒。 盛世之芳华,乱世之浮萍。 开花时不见叶,长叶时不开花,有一种永生永世无法相见的悲伤意味。 彼岸花在哪里?哪里是彼岸? 越是好看靓丽的东西,越有毒。漂亮的毒虫,斑斓的毒蛇,艳丽的花,她们不是在炫耀自己的美丽,而是在警告外人,她们有毒,不要靠近她们。 寻人启事,仿佛石沉大海,仍然没有回音。 马绍武回来了,带来了一外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游艇确实是中共大人物,真名叫代英,本来已经在第二天要获释出狱了,被及时甄别出来。 为此,戴老板下令嘉奖黎明,给了一笔奖金,恢复自由,并任命为特务处行动队副队长,即日去南京赴任,薪资按少校发放。 坏消息是,代英骨头硬得很,受尽酷刑,宁死不屈,委座亲自去劝降,反被破口大骂,还被吐了一脸带血的口水,委座一气之下,下令将代英在南京雨花台枪决。 两天之后,验明正身,血洒刑场。 行刑人就是马绍武,他一连开了五枪。 他说,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勇敢的人,面对死亡,如此淡定,洒出的血,就如同一朵朵绽放的鲜花。 *** 机要室张红忽然找到站里来了,她是来上海相亲的。顺便带着新认识的男友过来坐坐。 说是来看看顶头上司彭副主任。 这个男友是上海市政府组织部的,彭北秋注意到他讲话时,脸上出现的一种奇怪的神情:眼神飘忽不定,嘴角鄙夷的歪斜,让人觉得他内心里在藐视一切,目空一切。 彭北秋很想对这个男人说:你复杂的五官,掩饰不了你朴素的智商。 然后他想对张红的:你这样的女孩子,当然,快四十岁的女人都可以称作女孩子的话,他想说,你这样的女孩子不能嫁人,就是嫁了也是嫁祸于人。 当然,这些话他没有说,因为他发现这两个人其实是绝配。 他在心里“祝贺”他们。 *** 晚上,在老字号荣顺馆开了庆功宴,上海站大大小小的特务们,包括一些公开身份的外围人员一共来了五桌。 彭北秋被安排在中间的主席桌,当马绍武要他坐主位的时候,他连连摆手:“上海滩是你们的地盘,兄弟只是来拜码头的,还是马站长坐主位吧。” 马绍武于是坐了主位,左手边是彭北秋,右手边坐了黎明。其余特务们按职务大小、关系生疏纷纷坐了下来。 马站长首先站起来致词:“欢迎彭秘书指导工作。” 众人纷纷鼓掌。 彭北秋起身,向大家团团一揖:“谢谢弟兄们。” 当介绍到彭北秋孤身一人深入东北,创建东北站的时候,众人无不肃然起敬。 东北是“沦陷区”,满州国警察的众多、日本宪兵的凶残,东北特高课的阴狠,执行任务的危险性,与上海的歌舞升平不可同日而语。 马站长举杯,祝贺黎明投奔光明,成为了大家的同志,说到“同志”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黎明慌忙起身鞠躬,众特务哄然大笑,黎明只好讪笑,内心却满是屈辱。 在特务处,不管资历深浅的人一般自称兄弟,对外称调统人员。 复兴社从前期的十人密查组,到核心的十三太保,从内部的力行社,到宣传总队蓝衣社,其核心成员前期大多是黄埔军校出身,自诩为革命团体,内部盛行互称同志,能够称为同志的人,才是真的信仰三民主义志同道合的人。 马绍武能成为上海站站长,很大程度是因为他是黄埔生,又参加了北伐,作战勇敢,资历摆在那里。 用同志的称呼,马站长的本意,是强调黎明已经融入团体,没想到大小特务们并不买帐,因为他们对叛徒不太看得起,有一种本能的排挤,再加上一投诚,定的职位、待遇比较高,让这些特务们心生不满。 轮到彭北秋,他双手举杯,杯子高过胸前,一脸诚意:“感谢上海站的弟兄们,兄弟在这里敬大家一杯。” 他称大家为弟兄们,自称兄弟,就很亲切,很有江湖气息,他的资历、身份也足,他一饮而尽:“兄弟先干为敬。” 众特务纷纷响应、跟随,整整齐齐一起干了酒,给足了面子,随后就是寒暄、吃菜、按职务轮流敬酒。 彭北秋意识到,所处的环境完全变了。 他一一与众人碰杯,认识,交谈。 他要记住这些面孔,这很重要。 官场是一个等级森严之所,下级给上级敬酒,只能是我干了你随意,因为人家级别比你高,能和你随意,已经给足了你面子。喝多喝少不重要,喝了就行。 彭北秋却每一杯和他们喝的一样,同样给足了下面人的面子。 随后,黎明也一个一个地与众人握手,递烟,问好,谄媚地笑着。可是,他的笑容后面,却显得说不出的不甘、失落。 彭北秋走了一圈,最后走到黎明面前,两人碰杯的时候,黎明咐在他耳朵边压低声音说: “你安排的事,我答应了。” 第107章 南京中央军人监狱 一0七、南京中央军人监狱 第二天,彭北秋让站里安排了一个车,去给二姨太采购货物,居然采购了满满一车东西送过去,刘琴婷很高兴。彭北秋发现又有人跟踪他。这次跟踪,从他离开上海站就开始了。 跟踪的人,没有在昨晚的庆功宴上出现过。 彭北秋在公馆忙上忙下的,换煤油灯芯,打理花园,喂狗,能做的都做。刘琴婷留他吃饭,他也没有拒绝。 吃饭的时候,彭北秋开始试探,他聊了一些两人小时候的趣事,刘琴婷回答的完全一致,包括他少年时,在村口的大槐树上掏鸟窝,包括他光屁股在江边游泳,包括二蛋偷大娘的内裤…… 她都一一记得。 两人回忆往事,相处得很愉快。他离开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她的依依不舍。 彭北秋却绝口未提开坟的事。 一个字都没有说。 *** 这个阴冷的早上,炉火把人烤得正面儿热背面儿冷。 马绍武很怀念老家雪天烤火炉的日子,回不去了,他在心里感叹,他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他眼前总浮现出代英洒出的鲜血。 这不是马绍武过去勇往直前的风格。他不能忍受这种状态,视为一种软弱。 作为一站之长,没有比软弱更有罪的了。他把王兴发叫到了办公室密谈:“这次去南京中央军人监狱,幸好去的及时,慢一点人就放了。”他说:“也就大半天时间。”他说:“监狱外有人一直在动用力量营救他。” 王兴发说:“值得庆幸。” 马绍武继续说:“黎明过去几个月是不是一直呆在巡捕房的监狱中?” “是的。” “我们把他从巡捕房带来,是不是一直关在站里?” “是的。”王兴发说:“先是关在站里的地下室,老板和他谈话之后,根据老板的指示,软禁在站里,就住在我楼上。” “真的没有出去过?” “没有。” “和站外的人没有接触过?” “当然没有,连只苍蝇都没有。”王兴发说:“站长何出此言?” “这就奇怪了。”马绍武说:“他没有与外界接触,他怎么能测算出代英的出狱时间?” 马绍武沉思:“代英入监,是在他入监之前,他知道此事,于情于理说得通,但是,释放这种事,是近期上头的判定,他怎么能知道的如此准确?” “站长的意思是……”王兴发眼光闪动:“有人告诉了他站外的情况?有人告诉了他关于代英事件的最新进展?” “只有这种解释。” “难道站内有共党的人?有他的情报人员?” “是的。”马绍武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我不希望这是真的,但实在想不出其他解释。” 王兴发沉吟:“黎明内心一直在摇摆,当他得知代英即将出狱,他知道再不说,已经来不及了,他需要共党的人头作为投名状,所以,他才在最后关头说了出来。” “是的。”马绍武说:“还有一件事,很蹊跷。就在我从上海到南京去的路上,这大半天的时间中,有人加快了对代英的营救,试图抢在我去之前,将代英释放出去。” “是什么人?” “国防部二厅的人,去监狱要人。” “国防部也有中共的人?” “我不知道。中共营救人,一般是通过外围,花钱疏通,或者找同情共党的名流出面,这不是今天我要说的重点。重点是,难道有人知道我要去中央军人监狱甄别犯人?” 王兴发声音都变了:“知道这件事的,当时只有站长,我,黎明,还有……还有……,难道是彭秘书?他泄露出去的……” “我没有这么说。”马绍武缓缓说:“等我到了南京之后,才上报,也是他出的主意。” “他不会是故意拖延大半天时间吧?” “有可能,这也是一种解释。”马绍武狞笑,眼中起了杀机:“这件事,孟子没看懂,庄子没看懂,老子也没看懂。” 王兴发沉默,没有再说什么。 “有人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中央军人监狱的监狱长是我同学,我在路上担心夜长梦多,在复兴社无锡站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同学,告诉他,在我到之前,一个人也不能放。当时,国防部二厅的人正坐在他办公室。”马绍武悻悻地说。 王兴发说:“彭秘书来之后,只在站里打过两个电话,让接线员分别接给戴老板和徐副处长。按理说,他没有机会传递情报出去。他长年外派,过去也没有机会接触上海站的人员。”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所以,今天我们的谈话,只是猜测。” “明白了。”王兴发说:“还需要继续监视他吗?” “当然。我希望知道他见了那些人,做了那些事,越详细越好。”他说:“来上海的这些天,彭秘书有没有嫖过娼?” “没有。” “有没有赌过钱?” “没有。” “吸鸦片呢?” “没有。”王兴发说:“他只吸香烟,但吸的不多。”他想了想:“好像除了看书,练字,就喝酒比较厉害。”他说:“站长,总不能因为这些,就怀疑他吧?” “我没有怀疑他,我只说事实。” “我想提醒一下站长,有人曾经在老板面前这样说过彭秘书,当时老板很生气,给了那个人一耳光,破口大骂:难道我们革命同志就不应当廉洁奉公吗?就一定要腐化堕落?就不应当有信仰,有理想,有献身业精神?复兴社的精神你学到那里去了?” 王兴发说:“老板越骂越气,狠狠地踢了那人几脚。” “嗯。这个人是谁?” “听说是毛主任。” “这就对了。”马绍武冷笑,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彭北秋是什么人,都跑不出我们的手心。” 他说的是“我们”,这个“我们”,显然没有包括王兴发,回到办公室,王兴发越想越不对劲,这些都是马绍武的一面之词,比如,他和监狱长同学的电话,谁能证实? 一大早,彭北秋拿了一张采购清单,问他在哪里可以买到这些东西?清单里面有很多家庭用品,他心知肚明,这是唐副处长的私事,彭北秋完全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没有避讳。 官场人人皆知,领导人与大秘本来是无可置疑的“一荣俱荣、一枯俱枯”的关系,马绍武这样针对彭北秋,必然关联后面的唐副处长,没有戴老板的暗示或者默许,他敢这样怀疑? 作为唐副处长的人,唐副处长倒台了,对王兴发没有任何好处。 人类的矛盾分两种,一种叫利益矛盾,那问题还不大,反正账总能算清楚,大家总能坐下来把账算清楚,麻烦的是站队矛盾,那就不是算账这么简单了,太考验智慧了。 总部有风声要动马绍武的位子,上海站没有副站长,情报组排在第二,上海站不似总部职能划分的那么细,情报组还要同时负责监听、电迅、译电,虽然与总务、财务、行动等级别一样,却比其他部门靠前。 王兴发也在盯着马绍武这个位置,在暗中发力,有志向再上一级,复兴社特务处正在快速扩张,站长位置即便不行,再设立一个副站长也好嘛。 唐副处长是一个非常护犊子的人,肯定会为他发力。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想了片刻,他拿起了通向南京情报科科长刘馥宅的电话…… 第108章 天长节的爆炸 一0八、天长节的爆炸 天长节很快到了。 这天,天还蒙蒙亮,南子就带着温政出发了,虹口公园会场周围排满了军车,公园围墙上架起了机关枪,附近的马路和交通要道更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戒备森严。 特高课的人通过戒备森严的门岗,提前对会场进行了一番安全检查,要确保万无一失。 虹口公园外围由日本海军陆战队把守。特高课负责会场安保,所以,几乎是倾巢出动。 日本人做事非常严谨、细致。 狼狗、探查设备都用上了,将整个虹口公园再次地毯似的梳理了一遍。 没有任何异常。 温政心里有些狐疑,本来他猜测朝鲜人可能会提前将爆炸物带入公园,放在隐秘的某个地方。他如果检查到,会进行掩护。 但真的没有。 一会进入会场的人,都要进行严格的检查,朝鲜人如何将爆炸物、或者枪支带入会场呢? *** 尹节当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装扮成日本人,将炸弹装在水壶里,肩挎军用水壶,一手提饭盒,一手摇动着太阳旗,带着通行证,大摇大摆地来了。 他就是金九派遣执行此次行刺的义士。 只有他一个人。 他只有24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也是视死如归的年纪。 他选的时间,是大会开始前十分钟。这个时候进场的人最多,会议又要开始了,安检最忙乱。 门岗旁边有嗅觉灵敏的狼狗,围着他不停地嗅,但是水壶里的水隔离了炸弹的气味。 狼狗没有嗅出来。 大会规定,与会者自带午餐饭盒、水壶和太阳旗,所以,一切很正常。 尹节在试验过程中,发现饭盒炸弹会被狼狗嗅出来,所以,没有使用,带的是一个普通饭盒。 朝鲜被日本兼并之后,受日本殖民文化统治,学校从小就教日文,所以,尹节的日语非常流利,特高课的人根本没察觉他是假扮的日本人。 他从南子身边走过,还笑着用日语对南子说: “今天的天气真好。” *** 温政没有看出任何异常。他甚至怀疑朝鲜人是不是取消了这个计划。 但是,以朝鲜人复国的血性和前赴后继的执着,这是不可能的。 谁是这次行刺的死士? 温政没看出来,南子也没有看出来。 袁文的父母已经上了主席台,坐在主席台的边缘位置,这是他对袁文父母建议的,说这是祝捷大会,尽量让军方展示形象。 上午10时,祝捷大会正式开始。 日军先是举行阅兵仪式,鸣放礼炮21响,在第九师团师团长植田廉吉指挥下,第9师团主力,军直属部队以及海军和航空兵部队依次通过检阅台,接受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白川义则大将、日本驻华公使重光葵等军政要员的检阅。 接着军民联欢会开始,白川义则、重光葵、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官野村吉三郎等日军要员一个接一个发表着歇斯底里的演讲,扩音器里满是“武运长久”、“圣寿无疆”。 尹节看看怀表,时间还早,就先悠闲地在园内四处观看。一直磨蹭到11时左右,他才挤到检阅台左角前10米处。 而后,他点燃一支烟等待时机。 11时30分左右,天空飘起了小雨,各国领事因本国政府指令在中日冲突中严守中立,只参加天长节庆祝活动,而回避“祝捷”内容,纷纷退场。 此时,尹节又借机挪到距离主席台仅五米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最佳时机。 11时40分演讲完毕。在雨雾弥漫之中,全场1.3万名日军官兵和数千名日侨扯着嗓子高唱日本国歌,注意力都集中到检阅台上的两面巨幅日本国旗上。 这时,尹节扔掉烟头,冲了出来。 温政就站在袁文父母旁边,他忽然看到一个戴礼帽,穿鸡尾礼服的年轻人,从前面冲了出来。 日本西化之后,上层流行这种穿戴——这也是南子误认为尹节是日本人的一个重要原因。 温政本能地扑向袁文父母。 尹节拿起水壶突然将手臂向前一伸,“嗖”的一声,把水壶抛了出去,准确地落到检阅台的中央。 “轰”的一声巨响,顿时检阅台坍塌,血肉横飞,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白川义则被炸得像血人一样;植田谦吉、重光葵被冲击波抛上半空,犹如风中之叶,落地后右腿血流如注;其他军政要员也多人受伤。 这次爆炸,震惊世界。 尹节直立原地,他没有跑,他也知道无法逃离,他早抱有必死之心。 他是一位死士!他即便死,也无憾。 他仰天大笑! *** 袁文匆忙赶到医院的时候,她的父母正在走廊里焦急地等待结果。 在爆炸那一刻,温政用高大的身体护住了她的父母。 她的父母安然无恙。 袁文依偎在母亲身上,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医生出来说,温先生没有大碍。主要是受了爆炸冲击波的冲击,幸好在边缘位置,才没有造成致命伤。 这一刻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一般。 袁文不由得喜极而泣。 第109章 通往幽冥界的花 一0九、通往幽冥界的花 彼岸花,通往幽冥界的花,寓意着绝望。 也许,取这个代表死亡、诡异花名的四位女特工,充满了决绝。 而其中的一位,已经牺牲。其余三位呢?音讯全无,生死茫茫。 彭北秋该如何为死去的女特工报仇? 彼岸花是自愿投入地狱的花,被众魔遣回,然而彼岸花并不愿意回到人间,因此一直徘徊在黄泉路上。后来,众魔不忍心再度迁回,只好同意它开在黄泉路上,给离开人界的魂一个指引与安慰。 余下的三位女特工,你们的指引在哪里?难道你们不愿意浮出水面? 绝望之后,希望还在。 每天,彭北秋都要花时间看《申报》,连易被忽视的中缝广告版面,也一一研究。 《申报》在连续报道虹口公园爆炸事件,彭北秋无比振奋,报纸以“乘军舰而来,躺棺材而去”为题报道说: 尹节将炸弹掷向主席台。 在台上的日本驻沪居民团行政委员长河端贞次当场被炸死;陆军大将、“一·二八”事变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白川义则身中204块弹片多枚弹片重伤,送院后死亡;陆军中将、第九师团长植田谦吉、日本驻华公使重光葵均被炸断一腿;海军中将、第三舰队司令野村吉三郎被炸瞎一眼。 这是几年来,彭北秋看到的最振奋人心的消息。他在心里击节叫好。 尹节被当场逮捕,交日本派遣军以谋杀罪审判。 很快被判处死刑。 *** 这个午后,彭北秋坐在二姨太的花园里,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惬意、宁静。 刘琴婷看着他,目光温情。隔岸看花,未必没有美化想象。此刻感觉清风拂面,鸟儿低鸣,山花烂漫,晴日荡漾,世间的所有美好都在这一刻绽放了。 时光荏苒,他已不是当初的少年。 他在看报,忽然,在琐碎乏味的蝇头小字间,一幅“只有一支香烟大小”的窄小启示吸引了他的注意: 宋茂林,男性,年三十岁,陕西西安人,任职上海中央银行发行局整理科属员,于本月九日上午九时在任职处所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寻人启事附有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子英俊斯文,一双浓眉,戴着一副眼镜。 最后有一句话:生死为此岸,涅盘为彼岸。 结尾处,留下了一个联络方式,是一个地址。这是戴老板事先约好的,由戴老板呼叫,彼岸花确认,确认后提供现在用的联络方式,每一次可能都不一样。 彼岸花出现了,彼岸花回复了! 彭北秋拿报纸的手不由轻轻的颤抖,他反复地看,极力控制内心的激动。 鲸落、彼岸花、钉子之中,对于中共,他既不反感,甚至还有些同情,他的黄埔同学中,有的加入了中共,成为了对手,这不是他们的选择,是历史的选择。 他是一位坚定的三民主义者,深受孙总理天下为公思想的影响。 对于钉子,对于这种在委座面前争宠夺利、狗苟蝇营的事,他有些不屑,自然放在最后。 他最希望能为彼岸花做点什么,这件事也是最凶险的,彼岸花之一牺牲在虹口,这是日本人的地盘,日本人的残忍,他早有领教。 根据《田中奏折》:“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的既定战略方针,今后与日本间谍的斗争才是主要矛盾。 “你在看什么?”刘琴婷说:“报纸上有什么新闻?” “没有什么大的事。”他放下报纸,摇摇头:“也没有什么好事,现在的世道,人心不古啊。” 刘琴婷眼神怪怪地看着他:“你在关注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我们晚上去看电影吧。大光明戏院正在放映美国电影《一夜风流》,克拉克·盖博主演的。”刘琴婷略带兴奋地说。 “这个……不太好吧。”彭北秋迟疑。 “你陪陪我嘛。”她撒娇。 “处长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我不管。”她说:“你陪我去看嘛。” 她一脸希冀。这是一张美丽的,在无数个黑夜里惨遭蹂躏后的脸,几分落寂,几分凄凉,几分一往情深。这张脸透着倔强,如磐石般宁折不弯,可他却觉得她就像寡妇巷里的贞洁牌坊,尘封久矣,深宫怨妇,唯有不变的依然是那一颗玲珑心。 彭北秋实在不忍心拒绝,终于答应了。 *** 在黑暗的电影院,刘琴婷情不自禁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荧幕上放着一个逃出家门的富家女和一个报纸记者之间的爱情故事,序幕拉起,虚实交叠,行过漫漫旅程,彷若泄进生活的一缕微光,那些曾经疼痛交织的细节,终将成为助燃人生的点点星火,也是青春年华的恒久纪念。 他也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入手一片温柔。 她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能否攀伏情感的藤蔓,让曾经刻骨铭心的初恋成为滋养的坚实养分?斑斓的光影让梦想栩栩如生,绽放着生命的气息。现实与爱情,哪一个是真实的?哪里是他和她的彼岸? 特工不是人类,而是武器,武器是不需要感情的。 黑暗中,在后排,有人在监视着他们。 出了电影院,两人长久地沉浸在缠绵悱恻的氛围中。 第110章 玲珑心 一一0、玲珑心 刚才影片之所以感人,只是因为曾经的自己。 讲到最后,我们难过不是因为电影主角的命运,而是因为他描绘了古今中外都共通的道理——过去我们曾经做了很多傻事。 我们害怕见到过去的自己。我们努力做很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我们走一会吧。”彭北秋说。她“嗯”了一声。月光如水,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 她说:“月光好美。” 年少时,她也曾说过这几话,当时,他只是“嗯”了一下。当时,他不解风情。 今夜,他说:“风也很轻。” 她感觉夜色好温柔。 “你也很美。” 她被这句话逗乐了,“扑哧”一声笑出来。眉毛好看地扬起来,像一弯月亮。小巧嫣红的嘴唇半张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彭北秋说:“到现在,你有没有感到幸福的时候?” “幸福?什么时候会觉得幸福啊。” “没有一次?” “我想不多吧,为什么问啊?” “因为,此刻,我好幸福。”他说:“我想送你一束花。” “什么花?” “彼岸花。”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说接头暗语:“生死为此岸。” 她回答:“涅盘为彼岸。” 他说:“1932。” 她答:“41。” 复兴社成立于1932年4月1日。暗号对上了,他有些激动:“是你?真的是你?” 她点点头。 “你就是彼岸花?” “是的。” “我在看寻人启事的时候,就猜到了。”彭北秋说:“因为,那上面的地址,就是你家的地址。我来的时候,也是按这个地址找来的。” “嗯。” “你完全可以用一个别的地址联系,用这里的地址很危险。” “我知道。”她说:“因为这是老板交待的。” 彭北秋不解,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戴老板难道有别的…… “我也注意到下午你在看报纸的时候,有些震动,但我不敢确认。” 她轻声细语,伸出手指比划着,神态从容优雅,极具魅力。美丽之中带着冷冽的傲气,可以说是冷艳逼人: “我们一共是四个人,两个人去了香港,在上海执行任务的另一个人已经牺牲了,我向老板作了紧急报告,他说,会派遣人来,没想到派遣来的人,会是你。” “本来我都准备办完事就回南京的,我就是想见到彼岸花才留下的,冥冥中,我希望见到她。”他忽然抱住她,吻她,她战栗了一下,他说:“不要回头,一直有人在跟踪我们。” 他们假装是情侣。 他说:“有两批人在监视我们,一批是复兴社上海站的人,主要是针对我的,另一批人,就是我第一次来你家,洋楼外徘徊的人,从跟踪手法上,非常似日本特高课的人,是针对你的。” 他说:“我闻到了他们东洋人的味道。”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所以,我很少出门。” “连采买东西的事,都交给了你。” 她的脸微红,因为清单中,还有女性用品。 “你现在安全吗?” “我住的是法租界最高档的地方之一,周围的人非富即贵,有很多洋人,他们不敢在这里乱来。”她说:“他们也不清楚我的真实身份,只是怀疑。” “他们是怎么盯上你的?” “我也不知道。” “会不会有人泄露了你的身份?” “不可能。”她摇摇头:“我的身份是绝密。” “唐副处长知道你的身份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嫁给唐副处长?是戴老板事先安排的吗?” “不是安排的,我嫁给他,连戴老板开始都不知道。我来上海后,需要一个身份作掩护,正好遇到了他,就做了他的二姨太,后来,戴老板知道了,也没有说什么,反而让我暗中监视他。” 彭北秋理解大特务之间的勾心斗角,他温柔地松开她:“我先送你回去吧。” 家也不远,就在前方。两人慢慢往洋楼走,街灯把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楼上,唐副处长正站在窗帘后,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如血,仿佛要吞噬整个黑暗。 *** 彭北秋没有上楼,他把二姨太送到楼下,目送她进屋,就告辞了。 他刚转过身,就看到了李莲花从楼上下来。李莲花拦住了他:“唐副处长来了,他要见你。” “唐副处长在这里?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就在楼上。” 李莲花陪他上楼,唐副处长坐在窗口的一张椅子里,彭北秋发现他的表情很严峻,完全没有过去的轻松。 他心中一凛,不知此事是福是祸。为什么古人说伴君如伴虎?就因为这种信息不对称容易引起误解,而误解一旦产生,根本就没有解释的机会。 一处不慎,一言得咎,仕途凶险,这大概是最好的例子了。 二姨太先进屋,笑了:“彭秘书送我回来的,我还没有谢谢人家呢。” 唐副处长说:“你们去哪里了?” “我让彭秘书陪我去看了一场电影,我闷得慌,你又不来陪我。”二姨太坐在他身上,撒娇。 唐副处长脸色缓和了下来,摸了一摸她的脸:“我不是来了嘛。”他说:“你叫张妈泡几杯茶。” 刘琴婷打了他一下:“晚上喝茶,你不怕睡不着吗?” “我就是要睡不着。”唐副处长色眯眯地说:“我今晚不准备睡。” “不要急嘛。”刘琴婷婀婀娜娜去了,彭北秋说:“处长,这里要加强人手,有人在监视二姨太。” 李莲花作为行动队队长,对下面的人很熟悉:“下面有上海站的弟兄。”他说:“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陌生面孔。” “你不认识?” “对。”李莲花说:“我敢肯定,不是我们的人。”他高看了彭北秋一眼,对他的眼光表示赞同,他拨枪:“要不要我去教训一下这些人?” 彭北秋忙阻止:“不要,查清楚了再说。” 他说:“如果是日本人,日本人报复心很重,我们即便要教训这些人,也不要在二姨太的住宅外面。” 唐副处长认同:“北秋说的不错,这里是租界,不可轻举妄动。” 李莲花收回了枪,暗中骂了几句对日本人的国骂。 唐副处长抬手看了看表,问:“准备好了吗?” 李莲花说:“准备好了。” “茶不喝了,北秋,我们走。” 唐副处长起身,彭北秋马上把唐副处长放在几上的包拿起,跟了出去。 门口停了两辆车,彭北秋和唐副处长一个车,他先打开后车门,用手盖住唐副处长的头,等唐副处长上车,关上车门,他坐了副驾位置。 李莲花带人坐了第二辆车。唐副处长说:“北秋,你带枪了吗?” “带了。” “那就好。” 唐副处长表情很严肃。这是很少有的事,他们要去哪里? 彭北秋没有问,沉默是金。 当秘书的人,很忌讳多嘴。他不敢妄测上级意图,更不需要无事生非。 第111章 深夜镇压 一一一、深夜镇压 轿车开的不急不慢,彭北秋警惕地看着车灯外的路面,不停地打量四周。唐副处长再也没说话,仿佛有很重的心事。 以彭北秋对官员的了解,他们的时间极其宝贵,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目的性。 唐副处长来上海,深夜而出,没有让二姨太陪,也没有提前通知自己的秘书,一定有极其重要的事。 为什么连秘书都不通知?他会不会对自己不是那么信任? 彭北秋此刻有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轿车驶向了十八浦码头。 远处传来了火光,枪声。 李莲花的车忽然快速越过了彭北秋的车,经过的时候,他对彭北秋打了一个手势,显然是在前面开路。 随着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枪声越来越紧骤,哭喊声、悲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面的车停了下来,彭北秋示意司机,车也停在后面,等在路边的王兴发小步跑了过来,对摇下车窗的唐副处长说:“唐副处长,已经开始了。” 唐副处长问:“情况如何?” 王兴发恨恨地说:“这帮工人,罢工三周了,马站长、驻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还有青帮的杜先生已经带人开始清场了。” 唐副处长变得杀气腾腾:“很好,除恶务尽,领头罢工的,一个都不要放过,该杀就杀,尤其是组织罢工的共党,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跑一个。” 王兴发忙不迭地说:“唐副处长放心,属下正在办理,上海站的人都出动了。” 江风在吹,如鬼啸。 彭北秋先下车,给唐副处长打开车门,用手盖住唐副处长的头,等他下车,李莲花带人在两侧警戒。 彭北秋对这种场面看得多了,在东北就看到过日本宪兵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中国工人。 唐副处长看到他的脸色不太好,想到别的地方去了:“北秋,你是不是怪我对你保密了啊?” “没有。”彭北秋苦笑:“我怎么敢?” “没办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原来担心的是,我们的力量还没有调齐,人家早已经听到风声,作鸟兽散了。这样打鸟,鸟毛都打不到,早把鸟惊了。” 归根结底,他还是不信任彭北秋。 彭北秋苦笑,因为有时候连他都怀疑自己。 唐副处长意味深长地说:“上海站的人反映你来之后,不嫖不赌,上海可是出了名的花花世界啊。” “嗯。” 彭北秋承认,这个轻松的话题,其实严肃的令人发指。 他想了想说:“可是,在东北不一样,在那里我又嫖又赌,又抽大烟,又杀人放火,因为我不这样做,就无法生存,而无法生存,就无法做特工,就无法收集情报,就无法完成任务。” 他继续说:“在上海,我从鱼肉变成了刀俎,从被刑人变成了执刑者,有必要再去又嫖又赌吗?” 他说的是实话,能说实话的时候,他尽量说实话。唐副处长显然听进去了。 “这些天,我都在思考,如何从一个被追捕的人,变成一个追捕别人的人?从猎物变成猎手。” 彭北秋淡淡地说:“也许,我们真的该出手了。” 唐副处长拍了拍他,表示肯定。 一阵喧闹声忽然由远而近,有火光移动过来,一群全副武装的特务、还有青红帮打手举着火把,身着蓝上衣、蓝色短裤,臂缠白布黑“工”字袖标,押着几个浑身浴血的人过来了。 王兴发得意地说:“我们派人伪装成工运积极分子,在工人中间大骂资本家、大骂国民党,取得了他们的信任,这几个人就是被指认的共党分子,罢工的组织者。” 唐副处长很满意。 李莲花杀气腾腾:“请示唐副处长,这几个共党分子怎么处置?” “杀。” 唐副处长儒雅的脸上却在狞笑,他做了一个杀的手势:“全部沉江,杀一儆百,不留一个活口。” 江边变成了人间地狱。 远处枪声渐渐稀少,火光却越来越大。这一夜,为了表现对党国的忠心,马站长大开杀戒,血流成河。一时舆情哗然,各界声讨,学生、工人游行。 但是,上层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要动他位置的传言,顷刻烟消云散。官场就是如此,捕风捉影的事,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王兴发有些失落。 *** “你没有话跟我说吗?” 回去的路上,一上车,唐副处长就问。 “当然有。”彭北秋说:“我正要向你汇报关于黎明的事。”彭北秋和唐副处长一起回上海站。在车里,秘书、司机都是身边的人,这个时候的谈话,私秘性很强,属于心腹之间交流。 彭北秋默默地将笔记本递给后座的唐副处长,唐副处长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第一行就一个‘唐’字?” “对。”彭北秋说:“黎明告诉老板,复兴社总部有一个中共卧底,代号叫鲸落。” “卧底?”唐副处长惊讶。 “是的。”他说:“黎明在我笔记本上,就写了这一个字。” 车子正好经过一个大坑,颠跛了一下,一向平静的唐副处长一个激荡,身体一下前倾,半刻之后,方回过神来:“总部姓唐的不多。” “是的。” “有权力,又姓唐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是的。” 唐副处长又将身体坐回去,靠在座位上,静了下来:“你没有说出去?” “没有。我想先征求一下处长的意见。” “你做的很对。” 第112章 分别谈话 一一二、分别谈话 唐副处长望着车窗外,脸色严峻,窗外东方渐白,黎明将至,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草上掩盖了清新的露水。 可是,黎明所说所写意味着什么?是黎明还是黑暗?以他多年的从政经验,接下来是什么,可想而知: “黎明知道这个卧底是谁吗?” “不知道。” “那么,他写这个唐字是什么意思呢?” “不清楚。” “你认为,谁会是卧底呢?” “很难说。” “北秋,你为什么不怀疑我?” “我当然怀疑,你如果是中共卧底,那就太可怕了。”彭北秋平静地说:“但我不太相信,以你如此高的位置,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戴、唐都是权力欲极强的人,国民党已经是一个渐渐失去理想的一个政党,这个党用中国一句老话来说“千里求官为发财”。 他们在乎的、追求的是高官厚禄、封妻荫子的荣华富贵,这些中共根本给不了他们。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为什么黎明会将‘唐’字写在我的笔记本上,他知道我要来干什么吗?他的目的是什么?” 彭北秋加重语气说:“为什么老板一直隐匿这一信息?没有让处长知道?” 唐副处长仿佛被电了一下,呼了一口气,良久方说:“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也不敢妄自揣测。” 彭北秋表情变得严肃:“我只知道,一旦开始,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唐副处长若有所思。 “每一次大的血腥的人事变动,总会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官场进行清洗,往往会借口反腐、除恶、扫黑、反间。” 彭北秋提醒:“我担心有人借查卧底之名,行清理之实,正好可以排除异己,处长要早做打算才是。” “目前我所能做的,只能是暂时延缓,却又无法阻止。况且,如果真的有中共卧底,是必须要查清楚的,结果是会不计代价的。”他顿了一下:“关键是,谁是这个代价?” 唐副处长没有说话,脸色却异常冷酷,权力场的残酷,他是心知肚明的。 “二姨太那里,有些奇怪。”彭北秋说。 “怎么说?” “那些监视他的人,其实用不了那么多人,监视一个女人,一、两个人就够了,人多反而打眼。这些人的每一个站位,都极精确,将洋楼的每一个出口都看得死死的。这些人对我的警惕,远胜于对她的监视。” 彭北秋说:“出口,也可以是入口,这些人很可能并不是在监视她,而是在保护她。” 唐副处长说:“这些是什么人?。 彭北秋说:“这些人训练有素,一副亚州面孔,这就基本排除了英美、苏联、白俄、德国等西方谍战人员,青红帮人员没有这么高的素质,余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中共红队特工,一种是日本特工。在目前的形势下,中共红队不敢如此张扬,所以,这些人应当是日本人。” 唐副处长沉默,他知道,彭北秋所说,意味着什么。他内心纠结一箩筐,心里在不停地盘算。 彭北秋的思路如此清晰,所有的线索或明或暗地引导每一步都指向了他,毕竟刘琴婷是他的二姨太。 “那么,为什么日本人要保护二姨太?”彭北秋说:“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二姨太是……”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个词,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车窗外有时隐时现的渔火,照射在唐副处长阴暗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在想什么? 笔记本上第二行是“乌鸦”两个字。 对于这两个字,唐副处长却没有说什么,闭上了眼睛,仿佛开始入睡,他不急于表态,就是一种态度,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保持沉默,是官场智慧。有很多事,不说比说好,这就像下围棋一样,将味道做足了,空间就没了。 唐副处长有个特点,在车上,不管外面多大的风雨,他都能立刻入睡。 彭北秋下一步的行动,对戴、唐二人,对复兴社内、外部,是决定性的。他事先将情况向其陈述,是对唐副处长极大的支持,这也是他作为秘书的一种态度。 山雨欲来风满楼,复兴社不会再风平浪静,即将到来的是一场暴风骤雨。一个计划在彭北秋心里慢慢升起,他将这次行动,定为毒丸计划。 窗外,一轮朝阳正在冉冉升起,有如一只孤寂血红的眼睛,凝视着这片苍茫深沉的大地。 *** 唐副处长没有先去上海站,他叫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二姨太那里。对于他们重新到来,刘琴婷弄得一惊一乍,怪嗔道:“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昨天茶也没喝就跑了,张妈烧了热水,我是亲自给你泡的清茶,怕你失眠,只放了几片叶子。” 唐副处长说:“我有点饿了。” 刘琴婷忙叫厨房准备。 “北秋,你也饿了,一起吃吧。” 唐副处长说。秘书陪上峰吃早餐很平常,陪夫妻二人一起吃早餐还是第一次,一般这种家庭氛围的情况,秘书不宜加入,但彭北秋还是答应了一声。 厨师居然做出了生煎包,而且是蟹粉生煎,外皮底部呈金黄色,外皮松软,撒上黑芝麻、葱花,咬上一口,汤汁四溢,满口留香。配上小米稀饭,真的是一绝。 三个人平静地吃早餐,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气氛却透着一丝诡异。 早餐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唐副处长说:“北秋,你通知一下上海站,中层以上的人员开个会,就定在下午三点钟。” “好。”彭北秋忙放下筷子。 “让李队长和黎明一起列席。” “好的。” “开会的地点就在上海站会议室,开会之前,你叫马站长和上海站在家的中层以上干部过来,我要逐一和他们先谈话。他们谁先到,就先谈。” “李队长不用过来吗?” “不用,他下午直接参加会议就可以了,他正在外面清场,负责安保。” “黎明呢?” “你叫他最后过来,我中午单独和他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你和二姨太都不参加。”唐副处长对刘琴婷说:“你回避一下,我就在书房见他们。” 刘琴婷识趣地离开了,吩咐厨房准备中午的饭菜。 唐副处长对彭北秋说:“还有两个人,我要单独见他们,他们不是站里的人,会一起来,你不用通知,来的时候,你从后门带进来,不要让站里其他人看见。” 彭北秋立刻去通知,做准备。 第113章 重用叛徒 一一三、重用叛徒 最先到的是王兴发,他的车就跟在后面,他也预感到唐副处长要先找他谈话,就在附近小吃店吃油条豆浆,所以,第一时间就赶来了。 分别谈话一直到临近中午时分结束。彭北秋负责后勤,隔一段时间进去倒茶水,书房在二楼。 上海站来的人就安排在楼下客厅等待,上一位谈话结束,他送下楼,再叫等的人上去,顺便将上一只茶碗撤走,换上新茶碗,并且将上一位留下的烟头之类清理一下,不留下残余的痕迹。 来找唐副处长的两个人,居然是两个洋人,幸好彭北秋英语足够好,洽谈不是问题,彭北秋担心安全,要对两人搜身,两人不愿意,叫嚷了起来。 彭北秋很坚决,唐副处长闻声,从窗台上喊了一声:“让他们上来吧,不用搜身了。” 方才化解了争执。两个洋人在书房坐下,彭北秋给两人上茶,唐副处长指了一下旁边的坐位:“北秋,你留下,顺便作翻译。” 领头的洋人叫戴克,他带来的助手也兼翻译,唐副处长让彭北秋留下,一方面显示双方的对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全,毕竟彭北秋在身边,安全系数大的多。 他对洋人也并不完全放心。 他们谈的是贸易。 唐副处长原来一直在私下做买卖,由他的大太太在表面上运作,他将彭北秋介绍给戴克认识,就是要让彭北秋以后负担起这一块,做他的白手套。 彭北秋精通英语、日语,与洋人打交道是有利的一面。 经济学里有一句经典性的话:人都知道自己的利益在哪里。商人无利不起早,戴克看中的,是唐副处长手中的权力。 权和钱结合,就成为了权利,就是套现。 从谈话中得知,他们已经合作了一段时间了,彼此都有深入的意思。 戴克抽的是雪茄,他递给了唐副处长一支,又递了一支给彭北秋,却被他婉言谢绝了。 彭北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每个人谈话的时间,这些枯燥的数字很有意思,有的接见很短,只有几分钟,有的比较长,王兴发是十二分钟,洋人二十分钟,马绍武最长,足足谈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出来的时候,疲惫的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们两人谈了什么?他不知道。 中午,黎明和唐副处长在书房里吃的饭,彭北秋陪刘琴婷在楼下餐厅吃,两人边吃边聊一些年少时的趣事,彭北秋明显感觉刘琴婷有些心不在嫣,不停地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楼梯的那边。 *** 下午在上海站会议室开会。 彭北秋列席,并作记录,他是上校军衔,和马绍武同级,安排坐在了李队长旁边。唐副处长是少将,秘书是上校,秘书属于高配,比如戴老板的秘书米念行,是老板同乡,也仅是少校军衔。 本来在这种场合速记并不是彭北秋的工作,站里安排了专人速记,重要的会议,事后还会出会议纪要,他之所以记录,是一种习惯,可以边记录边思考,事后也可以及时进行整理。 在会上,唐副处长首先宣读了黎明的任命,他在私下里已经给在座众人打了招呼,要吸收调查科对付中共的经验--就是重用叛徒,以后对利用叛徒的事情,一律称为“运用”,大家是同志了,不能再蔑视了,更不能当面羞辱。 在对待叛徒上,调查科和复兴社有明显的差异,徐主任平常对部下与戴老板截然不同。他多少知道尊重特务们的人格,也很少发脾气骂人,尤其对中共叛徒加入者,并不侮辱轻视,表面很谦和。这与戴老板对加入的叛徒“动辄羞辱”形成鲜明对比。 唐副处长显然更认同徐主任的做法,但他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只能在私下谈,他要顾及老板的态度和脸面。这也是他要一一和上海站中层以上人员单独谈话的原因之一。 ——这就是副职处理事务的难处和技巧。 他同时命令李莲花带人进驻上海,黎明亲自带路,马站长配合,对上海中共组织进行一次拉网似的清理。自从被捕之后,黎明原来一直不是很配合,出卖了代英,他已经没有退路,中午唐副处长和他吃午餐,显然做了他的工作,黎明完全放开了。 唐副处长之所以选择上海,是作了一番深思熟虑的。上海是中共中央成立所在地,中途除了短暂迁往武汉之外,大部份时间都在此地,同时,他认为黎明“奇货可居”,运用得当,可有奇效。 他的判断,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一场针对中共的血雨腥风开始了。这么大的行动,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完全保密,彭北秋敏锐地意识到,鲸落也会行动,这是让鲸落现形的绝好机会。 果然,正在开会,电报员进来报告,戴老板打来电话,指定让彭北秋去接,彭北秋忙出去接电话,会议室的氛围一下变得很微妙,这样的场合,老板亲自来电,而且用的是内部加密电话,显示了对彭北秋的重视,无形中抬高了他的地位。 唐副处长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来之前,他和戴老板是通了气的,老板对于这次行动是非常支持的,按理说,来电话,应当是和他交流才是,毕竟他是副处长,第二把手,开会的人中职务最高的人。 他敏感地察觉到,老板一定背着自己,交给了彭北秋某项任务。他想起了彭北秋在车上说的事…… *** 作为特务处一、二把手,来之前,老板还和他商量了一下上海站的人事安排,由于上海站的地位日益重要,准备将站升为区,成立新的上海区,区长并兼任驻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队长,将侦缉队抓到手,是两人的共识。 这个位子原来是贺军任命邬文静的,贺军死亡之后,他们将原来是调查科浸透的这个位子抓到手了。 两人的意见还是马绍武留任,但新设一个副区长。关于副区长的人选,两人却出现了分歧,老板主张由李队长下派担任,充实一线,唐副处长却主张提拔王兴发。 复兴社官场中有一种潜规则,就是排排队,吃果果,老板不可能每一个人的提拔都过问,他每提一、两个人,唐副处长如果没有反对,老板也会默认他提一个人,然后是分管人事的总务室、相当于秘书处的机要室、核心部门情报科等等依次分别提名,以此类推。 马绍武留任,如果李队长再任副区长,相当于上海区一、二把手都是老板的人。唐副处长也不愿意得罪李队长,李莲花这个人,骨子里似个怨妇,报复心特别重,下手特别狠。 于是,唐副处长提出,这次带他来上海,让他和王兴发比选,看谁作的贡献大,就任命谁。 私下里,他已经给王兴发交了底,王兴发作为上海站情报组组长,手下的外围人员、线人众多,在上海有先天的优势。 以他对王兴发的了解,王兴发肯定会给李队长使绊子。 这样,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唐副处长是黄埔三期的,老板才是六期的,据说还没有毕业,在骨子里,他不是很看得起老板的。 委座派遣他来任副处长,就有制衡老板权力的意思。 委座用人,喜欢搞制衡,比如,有了调查科,就设立一个复兴社特务处来制衡,绝对不要一家独大。 调查科对付中共成绩斐然,风声水起,加上陈立夫、陈果夫兄弟的支持,气势日盛,委座就从经费、人员方面扶持复兴社,向特务处倾斜。 唐副处长隐隐觉得,复兴社内部打破均衡的,很可能就是身边这个兢兢业业的秘书。 因为彭北秋是黄埔四期,和林彪都是同学,校长对他评价极高,极欣赏,资历、经验、地位足够,不是李队长,王兴发这些人所能比拟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他也不可能一直做秘书,他倒向那一边,那一边的势力就会大增。 彭北秋的选择,最终将是决定性的。 第114章 阿曲西 一一四、阿曲西 温政因保护皇族有功,受到了特别嘉奖。 特高课因在虹口公园安全上的失误,南子受到了上峰严厉的训斥。 有一种说法是,南子将被撤去特一课课长,由温政接任,另一种说法是,让特二课课长山本走人,其职务由温政接任。 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温政受重用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 奇怪的是,这件事最终都没有发生。 这主要是由于日本陆军和海军这两者之间的矛盾所起。长州藩和萨摩藩自明治维新以来,就一直矛盾重重。前者师从德国陆军,后者师从英国海军。 “萨摩阀”先后涌现出了:川村纯义、桦山资纪、西乡从道、山本权兵卫、东乡平八郎等海军高级将官,他们不仅在近代日本海军中占据着要职地位,还力主实施以美、英等国为主要目标的“南进”战略。 “长州阀”其主要代表者:大村益次郎、山县有朋、桂太郎等人均居于日本陆军的要职,“长州阀”极力推崇“皇权主义”,力主实施向大陆扩张的“北进”战略。 两者在人事、资源分配、战略路线等存在着由来已久的矛盾。俩军种相互看着不爽,并相互坼台。 所以,发生了陆军造军舰、海军造坦克这种奇葩事情。 军事家蒋百里就曾经评价过日本军队内部的矛盾现象:“日本陆军的强,是世界少有的,海军的强,也是世界少有的,然而,两个强加在一起,却成为了弱。” 这次攻打上海,既有陆军参加,也有海军参加。 虹口爆炸之后,海军主张对南子进行严厉处置,影佑作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26期炮兵科、陆军大学毕业的,自然是陆军的死忠,他拼命地将南子保了下来。 还有一个原因,是日本一直存在下克上的传统。再加上文官系统和军部的矛盾,上面也不敢过于压制影佑的意见,南子侥幸躲过了一劫。 特二课课长山本资历很老,上层想来想去,最终也没有动他。 这就造成了温政的尴尬。 因为南子,山本都感受到了他的威胁,感受到了他取代的可能,都本能地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两人联合起来要给他使绊子。 温政的日子反而变得更难受了。 *** 这年满洲国在新京成立,这年,关中大霍乱,这年,经英、美、法、意各国调停之下,中日双方签署了《淞沪停战协定》,日军返回战前防区,国军暂留现驻地,交战区划为非武装地区。 上海短暂而惨烈的战争结束了。 *** 黎明的手段果然非同一般。 他用的是等,猎狗般耐心的等待。 他带人去中共一些要员家里,这些要员已经转移,他却不动声色,让去的人不张扬,悄悄守在屋子里,很多下面的中共人员并不知道已经转移--由于转移的时候比较急,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有的人仍然找上门来,正好被捉住。 然后,黎明就亲自去劝降这些人,经不起诱惑的人,就叛变了,这些叛徒又去劝说新逮捕的地下党员。 也有一位中共党员,当黎明去自我介绍之后,对方为之一惊。接着黎明就用连他那样有很高地位的“老党员”都不再当共产党而愿投向国民党等一套言论,要求对方考虑。 但很出人意外,那位地下党员用很坚决的口吻回答说:“我不能这样做,死又有什么可怕!” 黎明最后也只好厚着脸皮说什么:“我是为了你好,你再仔细考虑考虑。” 此人张口怒骂。 黎明灰溜溜地走开。最后,这位坚贞不屈的人,成为了死士。 这位死士叫麻克。 也有一个叛徒,利用他当过中共江苏省委和负责过组织工作等关系,整天逛马路,遇到他认识的地下党员便抓,抓到之后,他还亲自进行引诱劝说的罪恶勾当。 有次他劝一个曾由他领导过的地下党员叛变,结果被痛骂一顿。他气得用手枪柄去击对方头部要害处,想一下打死对方,黎明连忙拦住,这个叛徒还狠狠地踢了对方几脚,直到把对方踢倒在地才气愤地离开。 这个叛徒,出卖了一百多人,地下党派人制裁他,砍了他八菜刀还没把他砍死,复兴社用湖南人骂人的话叫他“砍八刀的”。 他在受到共产党的制裁之后,不但毫无痛改之意,反而更疯狂地去迫害被捕的地下党员。 他头上的伤疤刚刚结痂,绷带还没有解掉,便亲自对不肯叛变的被捕党员施用酷刑。一次在对别人用刑时,由于用力过猛,自己头上的伤疤也崩裂开了,他虽流血满面,还不肯住手。 这个叛徒,叫王竹林。 “没有叛徒,就没有耳目”,“没有叛徒,就没有成绩”,成为了复兴社新的口头禅。 出力最多的不是李队长,也不是王兴发,而是黎明。 李莲花除了凶残、用刑、拷问,变不出几种花样,王兴发也是,简直是扶不起的阿斗,让唐副处长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作为情报组长,情报工作一踏糊涂,几无建树,对中共情报更漏洞百出,几乎是一眼瞎,居然还没有叛徒管用。 唐副处长内心暗自叹息,心里暗骂了一句上海话: “阿曲西(意思是没脑的傻子)。” 第115章 豪密 一一五、豪密 彭北秋守在电讯室,收听信号,他发现,有人从南京向中共发密电,用的是一种少见的密码。 鲸落露头了。 王兴发和手下的人没有破译出这种密码,彭北秋联系了总部译电科科长姜怀英和副科长薛中平,请他们破译,但没说是从南京发出的,只说是截获的。 他们用了很多方法,一时也破译不出来,薛中平是公认的密码专家,又是中共投诚过来的,比较了解中共,他说,这个人用的密码,很可能是豪密,是中共特科创建人伍豪设立并命名的。 --豪密还没有被破译过。 --自从这份电文发出之后,中共明显停止了活动,被抓的人员大大减少了。 *** 只要有三个人以上知道的事情,就不会有秘密,因为你不知道谁透露出去的。 上海站要升成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全国各站的站长,都会在总部里发展自己的信息源,这类消息,肯定是信息源传出去的。 这些人都是特工,更是深谙此道。 这种人事变动,私下里已经是暗潮涌动。 据说,其他站的站长有几个有想法,想挪一下窝,毕竟区长的地位明显高了半级,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彭北秋都接到了几个电话,询问他,唐副处长对此次人事调整的想法。接到这类打听敏感消息的电话,彭北秋一般都不明说,即便他比较欣赏的汉口站的站长夏泽,他也只是暗示了一下。 自从中共开始隐身之后,情况又起了变化,顺境时,李队长和王兴发竞相争功,唯恐落后,逆境时,两人又推卸责任,互相指责,李队长认为王兴发提供的情报有误,王兴发认为李队长指挥不力。 马站长很尴尬,一边是总部派来支援的,不好指责,一边又是上海站的内部人,牵涉到对上海站的功过评价,也不能都担责。 两人会上吵得不可开交,李队长急得要拔枪,唐副处长却只是一笑置之,假惺惺地劝一下。 对于手下的不和,他是乐观其成的,没有一个领导人喜欢手下人团结的,分而治之永远是作领导驾驭下属的手段之一。 *** “你为什么在会上,一直一言不发?” 接下来,在厕所小解的时候,对着俩人的“工具”,黎明悄悄问彭北秋。 这个时候的说辞,比较坦诚。 彭北秋笑了笑:“你不也一直不说话吗?” “我和你不一样,我才入伙,不敢乱说。”黎明说得很明确:“我是没心没肺,活着不累!” 彭北秋说:“上峰没有说,我也不能说,我毕竟是秘书,上峰没有发话,我插什么嘴?” 黎明认真地说:“你不一样,以你的地位、资历,你其实是最适合作上海区区长的……” “打住,打住。”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彭北秋就打断了他继续往下说:“你小子千万不要这么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是害了我?” “何以见得?” “东北和上海不一样,东北主要是静,是潜伏,人员少而精,油水少,风险大,走在生死边缘,没几个人愿意去,在那里我们天天想的是如何活下去。上海是动,是抓共党、清日谍,查苏联特工,同英国、美国等情报人员交换情报,费用多,人员多,油水大,如同一只肥猪。”彭北秋说:“肥猪吗,什么时候叫的最响?” 他解释说:“肥猪吗,当然是挨刀之前叫的最响,今天会上叫得最响的,说不定会最先挨刀。所以,你现在说我适合什么之类的,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黎明说:“上峰很信任你啊。” “信任?”彭北秋举了个例:“当皇帝把50万军马交给大将军时,皇帝是100%信任大将军的;但是当大将军率领50万大军在外时,皇帝是很怕他的。因为一旦将军掉过头,那么皇帝就完蛋了!同样的道理,当老板信任你时,你很得宠;可当你越来越得人心时,老板就会害怕你,最后把你除掉。” “一个人千万不要认为非你不可,比如夜壶,完全可以换新的,一个不能用的夜壶,那就失去了作为夜壶的工具意义,变成了现实的累赘。”他表情严肃:“你以后再也不准这么说了。切记,切记。” 黎明答应了一声,暗自在心里点头,他没有看错人,彭北秋此人果然不凡,沉得住气。 他之所以对彭说那些话,也是一种投石问路,他在试探,在寻求盟友。 后一个最重要,他初来复兴社,又是中共投诚人员,出卖了那么多人,中共一定不会放过他,复兴社如果抛弃了他,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找的靠山是戴老板,选的盟友却是彭北秋。 彭北秋是唐副处长的秘书,身份很微妙,他选彭北秋作盟友,更看重他的头脑和冷静,一句话,就是能成事。 鲸落的事,黎明当时只给戴老板一个人说过,随后,彭北秋就从东北回来,出现在上海,问他鲸落的事,这一切都表明,是戴老板或者唐副处长派遣彭北秋来的,至少戴老板知道这件事。 李队长和王兴发在权力斗争中属于那种典型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这种公开争吵、拍桌子、摸枪,是最没有水平的体现,被旁边的人看笑话。 他们做事没有底线,即使给他们画了红线,也会视而不见,除非给他们造一个南墙,他们撞到了就可以。 只要脑子没进水、也没有被驴踢了,稍微对官场有常识的人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这就是利令智昏。 第116章 毒丸 一一六、毒丸 彭北秋继续分析说:“我们再换一个角度,从两位老板的角度来看,马绍武留任的可能性很大,但副职就很难说。” 他说:“如果我是老板,我会选择你来任上海区副职。” 黎明心里怦砰跳。 “如果我是你,我就保持沉默。少说话,多做事,别人在盯着你呢。” 彭北秋说:“你什么也别想,保持最深的沉默,做最后知后觉的那一个。风会吹起很多狂沙,不要随着风起舞,现在正是起风的时候,等沙落下时,你就是收网的那一个。” --他在给黎明画饼。画饼并不是画得越大越好,更不是乱画,他画出了一只触手可及的饼,而且告诉黎明,该怎么做,就会最后收获那只饼。 官场就是如此,有人喜欢打破均衡,因为只有打破了权力平衡,才有向上流通的通道,他才有机会。你越叫他沉默,他越会兴奋,越会有动作,而且巴不得动作越大越好。 黎明当然想打破这种沉寂。 彭北秋继续浇油:“你熟悉上海,熟悉中共,如果你能配合马绍武工作,是再好不过的了。有你长期沉淀在上海,中共的日子会非常难过。以你的能力,你将会有大功于党国,大功于社稷,大功于复兴社,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 他认真地说:“你才是最佳的人选。” 他用力拍了拍黎明,让黎明感受到了手上传递的力量,他说的是实话,表情很诚恳:“你绝对是不二的人选,没有之一。” 黎明一下子热血上涌,心都快飞起来了。 布局了那么久,彭北秋一直在反复思考每一个细节,他迟迟没有行动,是因为他交待给黎明即将要做的事,是要打破这一均衡,不仅要打破复兴社内部的均衡,而且要打破调查科与特务处的均衡,甚至打破特务处、调查科与中共的斗争格局。 这是一个异常宏大的计划。 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 能够走到那一步,中间的变数太多,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但正因为变数太多,才更精彩更有效,也更可怕更可惧。 开局之后,一切只有交给未来,那么未来到底会不会断层呢?他一贯的观点就是: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未来也许我们都不在了。 结局,即是死局。 *** 黎明是迫切需要机会的人。 一想到饼,黎明就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他笃定,与其别人给你画饼,不如自己把饼攥在手里,不给别人抢的机会。 他嗅到了令人兴奋的血腥。所以,他要行动,他要抢饼。在鲸落的调查上,彭北秋代表着后面的戴老板,所以,黎明有些急切地对彭北秋说:“我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就在后天,正好是周末。”彭北秋淡淡地说:“我希望,那天是一个好天气。” 黎明很迷信,他精通易经,精于算卦,算卦或起于先秦,当古埃及人用纸草记事、古巴比伦人以泥版为书时,中国的古人劈竹成篾,削薄打磨、火烤编连,将最鲜活的史实书于竹简,传遗后世。 他当下算了一卦:“后天是个好日子,宜婚嫁,宜乔迁。” 他说:“特,宜杀人。” 他笑眯眯地说:“没有比后天更适合杀人的了。” *** 戴老板选中了彭北秋,彭北秋选中了黎明。 彭北秋单独向戴老板和唐副处长作了汇报。这次他只谈了鲸落、钉子。 他说:“照目前这样查下去,恐怕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 唐副处长明白彭北秋的苦心,他这样做,某种情况下,违背了戴老板只向他一个人汇报的命令,他在维护唐副处长。 所以,唐副处长马上问:“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让他们动起来。” “动?” “一静不如一动,他们潜伏下来,不行动,不暴露,我们是很难查到的。” “你有什么计划?” 彭北秋汇报了他的计划: 毒丸。 当时两个处长都没有反应过来,均不约而同地问:“什么毒丸?” “这个毒丸就是一个饵,一个让鲸落、钉子这些人显形的饵。” 戴老板显然有了兴趣:“什么样的饵?” “这个饵就是一个人。” “是谁?” “黎明。” “黎明已经没有多大用了,他怎么能做饵?怎么能钓出鲸落、钉子这些人?” “因为他要做的,是背叛特务处。” “背叛我们?” “是的。” 彭北秋和黎明都有不同的角色。 一个投石问路,一个一再背叛。不是谁都可以充当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如果不重要,放眼浩如烟海的谍场,就像投了一个石子,不柳叶,波澜不惊。 这个人一定要重量级的。 背叛一次,和背叛很多次是一样的,叛着叛着就习惯了。 一直以来,都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放到现实中发现,这句话说的真对。因为一旦魔高于道,它就不是魔了,对方才是魔,它成了道。魔和道,谁说得清? 戴老板沉吟片刻,继续说:“黎明背叛复兴社特务处,对谁有好处呢?” “这要看他投靠的是谁。” “他要去投靠谁?” “调查科。” *** 温政的办法就是装。 南子和山本假惺惺地来医院看过他,从南子想吃人的表情,从山本眼睛镜片后的寒光,温政察觉到了自己处境的不妙。 他立了功,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这是不是一件很无奈却又很现实的事? 他对付这两人的办法,就是装。 没有比装更让人愉快的事了。人,很多时候都是在演戏,是在装,装高明,装有钱,装傻、装疯、装无知…… 这次,他是装病。 *** 他的伤其实并不重,主要是冲击波的冲击,有点轻微的脑震荡。袁文当然希望他能好的彻底,请医生开了单子,理所当然地给他请了长期病假,回家养病。 他们的家,当然就是筱记永盛烧坊。 这段时光,是温政、袁文非常快乐的时光,他们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日落,一起陪孩子们,大的做游戏,小的喂奶,后来,又开始给俩个孩子喂“肥儿粉”,他托家乡人带来的一种特产,长身体的,小时候,温政就吃过。 袁文也试着给两个孩子亲手做衣服。看着昏黄的灯光下,袁文用心的样子,温政感觉无比的温馨。 王庸离开上海之前,给他留了一份名单,他一直没有用。 他在等待时机。 如果一到领馆就交给影佑,会被影佑看成是蓄意来投靠的,是投名状,会被看成是中国人的叛徒——没有人会尊重叛徒的。 蓄意和被迫是有区别的。 他也不可能交给南子和山本。他不可能将这份功劳给以后可能的对手。 他该交给谁呢? 如果此刻交给影佑,会被认为越级,日本人等级观念是非常重的,南子和山本会对他更侧目,恐怕会恨他入骨,他不希望以后关系闹得太僵。 他想到了一个人,安西。 安西是影佑的心腹,交给他,就等于交给了影佑。 问题是,他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份重要的名单,在不至于安西认为他背后有算计的情况下,正大光明地交到安西手上呢? 神不知鬼不觉,又要正大光明,这是个矛盾。 他不会去找安西,他会把安西引出来。 引蛇出洞。 第117章 引蛇出洞 一一七、引蛇出洞。 影佑特批了三个月的假。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怀揣的那份名单,薄薄几页纸,却重逾千斤--这是撬开日本人的敲门砖。 他要专心对付南子和山本,并取而代之--这俩人中的其中一个人的位置。 潜伏,并不仅仅是等待,而是不停地向上挪动位置,他到达的地位越高,组织启用的时候,所起的作用就越大。 *** 南子和山本带人,对虹口公园安检进行了实地复盘,俩人都找不出当天安全的漏洞。 尹节受尽酷刑,只承认是自己一个人做的,金九则公开登报,承认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做的这一壮举。 随后金九隐身了下来。 特高课四处搜捕,也没有抓到金九。 山本是一个老兵,参加过日俄战争,在旅顺屠杀过中国平民。他和南子一样,均是中国通。 他对南子说:“我仔细梳理了公园整个安保细节,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问题。” 南子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不在公园内。” “不在内,难道在外?” “是的。” “你的意思是?” “通行证。” 南子其实也是这个思路:“对,只要有通行证,无论是谁就可以进来。” “尹节通行证是从哪里来的?” “他一直不说。” “死都不说?” “是的。” 对于尹节的硬骨头,南子和山本都有些动容。 “通行证是不是只有领事馆、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派遣军司令部才发放?” “对。” “只要查到是哪些部门发放的,又是那些人领用的,就可以查到通行证的来源。” “是的。” “发放的数量很多。” “是的。” 南子不说话了,因为一边是海军,一边是陆军,不相互幸灾乐祸就谢天谢地了,以特高科的权限,怎么查? 日本军方的骄横,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连领事馆都摆不平。 “发放的通行证,还包括各国领事馆的人。他们有外交豁免权。” “对。” “英美等一些西方国家本来就对此次战争不满,因为威胁到了他们的租界,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不会配合。” “是的。” 山本老奸巨滑,提供了另一个思路:“通行证查不下去,但我们可以查炸药,查什么人给尹节提供的炸药。” “对。完全如此。” *** 影佑赶到了现场,他的压力也很大。 炸弹专家小田纯二正将炸弹的残骸放在桌子上,供南子、山本参观。 小田纯二介绍说:“这是用烈性tNt做的炸弹,威力巨大。”他说:“这种烈性tNt是军用级别的。” 然后他指着残骸给大家看:“这是专门制作的水壶炸弹,只有军工厂才能改造。” 南子叫了起来:“是国民政府做的?” 影佑想的远,摇摇头:“国民政府没有公开承认大韩民国政府,他们不会介入的。” “那会是谁呢?” “不管是谁,查到并不难。”影佑说:“上海的兵工厂并不多。” 南子和山本知道怎么做了。 *** 其实这事与刘冠有关,递交通行证的时候,金九又提出,请刘冠“制造像日本人携带的水壶和饭盒型的炸弹,并请在3天内送来。” 这可是个大难题。 幸好刘冠人脉广大,他找到上海兵工厂厂长宋式骉,用三天时间制造。 为保险起见,金九专门到兵工厂去了一趟。 一位技师为金九演示了水壶与饭盒型炸弹的性能。技师等人在院子里挖了个大坑,四周衬上铁板,然后将炸弹置于其中。 技师在数十米外拉动引线,“轰”地一声,被炸碎的铁片四处飞溅,场面十分壮观。技师告诉金九,这样的试验要连续做二十几次,不能出现一次失败,才能进行最后安装。 经过了多次试验后,最后用兵工厂汽车载着水壶与饭盒型的炸弹,送到大韩民车临时政府所在地。 一共向韩国志士赠以十二磅tNt水瓶式与饭盒型炸弹数枚。 *** 二蛋忽然来找彭北秋。 他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他说: 那天迁坟的时候,刘琴婷那边来了不少族人,也有不少二蛋同村的人,其中有个叔公,清朝时候是仵作。 他看出了一些问题,却一直没有说,几天后实在没忍住,来找二蛋,说刘琴婷不是难产死的,是在生产的时候,被人捂住嘴,窒息死的。 也就是说,她是被杀死的。 一尸两命。 第118章 变节 一一八、变节 一股寒流袭击了南京,乍暖还寒时节,天气骤然变得寒冷了许多,街上行人渐次稀少,疏朗苍远,方其羽从叫卖的报僮手中买了一份当天最新的《民生报》,沿着法桐遮荫的大道,和往常一样步入“正元实业社”。 这是一栋洋楼,外表和其他商贸公司没有两样,临街还开了一家无线电器材专卖店。 这里却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总部。 这是一处和复兴社同样神秘而可怕的地方,从调查科起至后面成立的特工总部,方其羽是徐主任第二任秘书,他是特意来加班的,为徐主任写讲话稿。 由于是周末,总部除了值班人员,没有几个人,大楼显得分外空荡、清冷,甚至有些阴森,来到办公室,他将窗台上两盆畏寒的绿植抱进来,泡了一壶明前茶,展开稿纸,刚准备润笔,通迅科就送来了一份从汉口发来的电文。 这种电报属于最高机密,密码本只有徐主任手里才有,只有徐主任本人才能译。 “这个大周末的,汉口那边怎么回事?” 方其羽苦笑,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是周末,徐主任去上海花天酒地了,汉口那边为什么要发这么机密的电文? 这是他每天的工作,他签收之后,开始写稿。 收电员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直接向他呈报,又接连收到了五封从汉口发来的绝密电报,方其羽觉得很诡异,凭着职业敏感,觉得其中定有大事。 收电员离开之后,他立刻关上房门,上内锁,拿出利用徐主任一次酒醉之后秘密抄袭的密码本,逐一破译,一看之下,震惊不已。 ——“黎明前来自首。如能迅速至南京,三天之内可以将中共中央机关全部肃清。” “黎明即刻用军舰解陵,向总统面告共党机密。” “速派飞机将其送南京,希作接应。” “虚事关十万火急,汉口方面已征招商局客货轮一艘。即刻赴南京。” “调查科驻武汉特派员兼站长蔡子坚将于明日飞抵南京,向主任呈报。” “切勿让主任以外的人知道,否则将中国共产党上海地下机关一网打尽的计划会落空。” 电报内容前后矛盾,一会是军舰、一会是货轮,一会是飞机,显然汉口方面已经乱了分寸。 *** 汉口,九省通衢。 黎明投诚调查科的消息,将是爆炸性的、灾难性的,甚至是颠覆性的。 时代需要一个角色,或者是小丑,或者是英雄,他被选中了。不能怪他,有许多人都会充当那个角色,而且会争抢着去作,这是人性所决定的。 彭北秋之所以选择汉口,就是因为复兴社汉口站站长夏泽是一个人物,他和调查科汉口站站长蔡子坚斗得你来我往,从未落下风。在汉口租界,他也是成绩显着,多次破获中共、日谍网络,甚至差点抓获苏共派遣的特派员。 夏泽还利用公开的身份,与英国情报机关进行了有价值的合作,进行了情报交换。 一个巨大的坑已经挖好,这个坑是给鲸落的,也是给钉子的,也可能是留给彭北秋自己的。 不管结局如何,他都要试一下水。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也是新的开局。向死而生。 计划开始了。 *** 彭北秋利用周末,向唐副处长请了假,回了一趟南京。 他的家安置在夫子庙,这一带住的主要是政府人员、医生、商人等比较有地位的人,白墙黛瓦的老房子静静地在街巷里坐落着,古旧,幽静,闲散,淡雅。 巷子连着小街,小街勾着巷子,东西向,南北向,错落有致地密密分布着,像一个巷子的密林,让人走不到尽头。 毛主任和他是邻居。 彭北秋专程去上海先施百货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套新衣,又给文莉买了一件旗袍。他总觉得亏欠家人太多。文莉和孩子们都很高兴,文莉更是拿着旗袍在身上比了又比。 “穿上试试吧,我也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 彭北秋有些伤感,他给妻子还是第一次买旗袍。他们结婚的时候,妻子穿的旗袍,还是文莉的嫁妆。 这是一件素色的旗袍,文莉的身材微胖,穿上之后,更显内敛、含蓄、温柔。过去,她不清楚丈夫的工作性质,总是神秘之极,她问,总说是做贸易,但每个月的家用总是按时寄来,寄的地址却是南京,她不明白丈夫似乎在南京,却长期不回家? 来南京居住之后,她才知道了丈夫在政府工作,还有一定的级别,有时还穿军装,也为一家人安置了单独的小院,她也就释然了。 彭北秋对毛主任安排的新家很满意,他特意从上海给毛主任带了一盒糕点,表示感谢。中国是个人情社会,人情可不是黄金珠宝,死死地锁在保险箱里是不会产生所谓人情的。 有来有往,才叫人情。 送礼是一门学问,看似简单,其实是人情练达。 彭北秋送给老板的是熊袍和百年野参,极为珍贵,熊袍是从一个逃到东北的落难白俄贵族手里重金买的,他还救过这位贵族,尤其是百年野参,长于深山绝壁,可遇不可求,是多少采参人的梦想,大多数采参人,采了一辈子的参也没有遇到。 作为总务室主任,给远回的高级特工安排住宅,是工作范围的事,毛主任是中校军衔,原来只是县城的一个小职员,不是军人出身,更没有黄浦背景,因与老板是小学同学,才有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给老板看家,所以,他收到这一盒糕点,受宠若惊,一叠声地致谢。 一些特务也给彭北秋送礼,鞍前马后的王兴发不用说了,马绍武也给彭北秋的孩子们捎了一袋糖果。 官场就是如此,虽然他一开始就派遣人监视彭北秋,但现在是上海升区的关键时候,他担心彭北秋在戴、唐二人面前说坏话。似李队长和王兴发一样公开势如仇敌,水火难容,是很愚蠢的。 比如戴老板和唐副处长明争暗斗,表面上,还亲热得像几十年的老情人。没有这点本事,那是很难在官场混下去的,他们能够达到目前的高位,绝非偶然。 马绍武的道行高于李、王二人,却又不远及戴、唐二人。 接过糖果的时候,彭北秋犹豫了一下,该不该收。想了想,还是收了。糖果值不了几个钱,但这是一种弯腰的姿态。 他收的就是姿态。 日军对居住在上海法租界的韩国侨民进行报复,安昌浩等17人被捕。 金九通过路透社发表声明称虹口爆炸案是他主谋,警告日军不得滥捕无辜。 为了躲避日军追捕,在美国神甫费吾生、同盟会元老褚辅成和温政、刘冠的帮助下,金九秘密前往浙江嘉兴避难,住在一艘船上。 温政在度假、疗养、旅行。 他带上家人,去嘉兴旅行。大多时间袁文抱着小女儿,温政牵着大女儿。一路上大家兴致勃勃,游山逛水。 “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嘉禾一歉,江淮为之俭”,刚入禾城地界,“笃笃笃”的明杖点路声就在后面响起来了。 他们去哪里,这个声音就跟到哪里,不急不徐,就在后面。他们停下来,这个声音就停下来。 一个瞎子跟来了。 这个瞎子当然就是安西。 只有他一个人。 袁文本来兴致很高,听到明杖点路的声音,眉头就皱起了。 一连向天,都是如此。 第119章 名单 一一九、名单、 袁文曾经问温政:“中国人骂人最厉害的一个词是什么?” 温政很想说:“就是操他妈。” 想了想,他说:“就是我草……。” 袁文很惊讶:“为什么是我草?” 温政没有解释,因为他感到悲哀。 “我日……”袁文无厘头地叫了一声,忽然没有再叫,因为她忽然想到,她是日本人。 她此刻就拦在了安西面前,却一句国骂都没有说。她慢慢地走过去,流畅裤型贴合腿部线条,修长双腿尽显,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灵动韵律。 挺括布料勾勒出臀部自然弧度,展现俏皮与性感。 安西平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袁文抱着温玉,平静如水,想到吴妈的被害,她和很多受过高等家教的日本女人一样,心里恨得要死,表面却在微笑,。 她用微笑掩饰疼痛,用优雅遮盖血痕:“你来了?” “是的。小姐。” “你来做什么?” “我来走路,不可以吗?” “哪就不要跟着我们。” “大道朝天,各走半边,不可以吗?” “你再跟着我,我就杀了你。” 安西平静地说:“小姐,你的武功里有三分之一是我教的,你杀不了我的。” “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们不用试,我不是来找你,我是来找你丈夫的。” 安西忽然轻轻地飘了一下,就这么轻轻地错开了袁文,轻轻地飘到了温政面前十米远的地方。 袁文居然没能拦住他。 “我日……” 袁文差点叫了出来,却终于还是没有叫出来,日本女人,尤其是有身份的女人,含蓄、温柔,内敛,遇到再大的事,却永远不会大吵大闹。 她们叫的时候,世界都会叫。 *** “哟西,哟西。” 王昂带着几个人要上来,温政摆摆手,让他们回避。他要所有人都先离开。然后,他迎着安西走了上去。 “安西大人,别来无恙?” 安西翻着白眼:“无恙?我眼睛都瞎了,怎么会无恙?” 每个人都会有过去,比如,会有父母,会有玩伴,会有读书的地方,会有曾爬过的树,曾踩过的坑,如果有族谱,还会查到他的曾曾曾祖父,查到他家族的迁徙,查到他从哪里来。 但这个人好像没有过去。 温政曾问过袁文,连她都不清楚,只记得她小时候,安西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温政说:“你是不是想从我身上找到一个人?” “是的。” “你找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知道我想找的是哪个人?”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安西嘿嘿一笑:“我要找的人,是金九。” “金八、金九、银十,我都不认识。我只认识金子、银子。” “你认识的。因为只有你有能力找到这个人。”安西说:“南子蠢,山本凶,但都不及你聪明,不及你有智慧。” “所以,你跟着我?” “是的。” “你不用跟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们要的东西。” 温政盯着他,仿佛要看清他是不是真的瞎子。安西的双眼如一潭死水。 温政从怀里拿出那份名单:“你把这个交给影佑。” 安西接过,盲瞳放大:“这是什么?” “他看了就知道了。”温政凑到了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代我向影佑带句话。” “什么话?” 这句话只有一个字: “操!” *** 彭北秋去了一趟办公室。 他在总部的地位是很显赫很重要的,机要,重要而机密。“或有不开律令之篇卷,而窃大理之位;不识几案之所置,而处机要之职。” 机要室相当于秘书处和档案室,直接为顶层服务,这里不同于中央党部,也不同于委座的侍从室,没有设置秘书长,所有的文件都要由机要室筛选、签收后,交两位处长过目,处长们签字之后,由机要室下发。 机要室原来的主任离开之后,按惯例,主任应当由戴老板的秘书兼任,为主任秘书,第一副主任由唐副处长秘书兼任,为副主任秘书,但米念行比较年青,仅是少校军衔,而且还是关照之下,才授不久,资质不够,才由彭北秋以第一副主任主持机要室工作。 他刚坐下,译电科值班的副科长薛中平就进来了,他将收到的复兴社汉口站发来的绝密急电文,交给彭北秋审阅。 彭北秋看了一下,不由问:“你没有译吗?” “我没法译。”薛中平解释说:“这种电报属于最高机密,密码本只有夏站长和老板手里才有,只有老板本人才能译。” “唐副处长呢?” “他都没有密码本。” “也就是说,整个特务处只有老板一个人才能破译?” “是的。” 彭北秋推测,汉口站发来的电文,是关于黎明的。 他签收了电文,正准备和薛中平分析一下,机要室的赵莉莉走了进来,直接向两人呈报,又收到了一封从南京发出的绝密电报,彭北秋立刻问薛中平:“情报科科长刘馥宅来没有?” 薛中平表情有些不自然:“没有。” “他在哪里?” 薛中平表情凝重:“我不知道。” “李队长回来没有?” “没有。” “他在那里?” 薛中平苦笑:“这人一直很神秘,他怎么会告诉我行踪?” 彭北秋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今天还有那些人值班?除了机要室,其他总务室、财务科、通讯科、译电科?” “就我们几个值班人员,还有警务科十多个弟兄。”薛中平说:“今天是周末,有的应当在休息,有的在外面执行任务。” 彭北秋拍了拍他的肩膀,严肃地说:“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你们务必坚守岗位,有新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两人离开之后,彭北秋开始整理各种文件,归纳,附文,签字,备呈,他没有在总部的这些日子里,积压了不少行文,幸好老板去了香港,唐副处长在上海,才没有影响机要室日常运转。 做完休息一下,他走到窗前,点燃了一根烟,惬意地深吸了一口,忽然,他把身子在窗边侧了一下,让自己隐在窗帘后,因为他从窗边看到了一个削瘦的身影从总部的侧楼下来,向后门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他确认这个人就是刘馥宅。 刘馥宅出现的位置就在译电科旁边,他显然是从译电科出来的,为什么薛中平说没有见到刘馥宅呢?这是怎么回事? 每次看到刘馥宅镜片后那双冷冷的眼睛,就会让人觉得背后有故事。 彭北秋又吸了一口烟,在抽这根烟的之前,薛中平很可能已经告诉了刘馥宅发生的事,这位阴险狡诈的“权力刀刃上的权谋者”,为什么不来找他? 第120章 破译 一二0、破译 彭北秋若无其事地走到译电科,薛中平立刻站了起来:“彭秘书,有什么吩咐?” 彭北秋挥挥手:“你不用站起来,我们都是为党国工作的同志。” 薛中平犹豫了一下,诚惶诚恐地坐下来,仅仅将半边屁股搁在沙发的边沿,身子向前躬着,做一种倾听的姿态。 彭北秋递了一支烟给他,他忙摆手:“属下不抽烟。” 彭北秋吸了一口,又吐出一个烟圈,慢慢说:“昨天我做了个梦。” “梦?”薛中平来了兴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什么样梦?” “我梦到海水和时间一起倒流,金鱼悬浮在空中问,金鱼问,你梦中最想回到哪一天?我说,没有。金鱼问,没有特别想要改变的时刻吗。我说,没有,因为一个人对自己最大的误解就是曾经拥有。” 做特工的人说话,和官场的人类似,往往不会说清楚。 薛中平是一个聪明人,略加思索就明白了,彭北秋说的很委婉,是给他说,不要一味沉浸在中共投诚者的身份中,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回不去了,翻篇了,以后他是值得尊重的。 一股暖流涌上他的内心,彭北秋没有歧视他这个叛徒。他其实受了不少歧视和白眼,所以,他开始尽力回答。 “这两封电文是怎么回事?” 彭北秋说到了正题。 薛中平的眼角跳了一下:“属下不知,属下平时只负责破译,这两封电文,属下也不太理解。” “请说。” “今天是周末,以往遇到这样的密电,由于老板一家就住在总部后院,立刻可以送达,他可以及时自行翻译,这些都没有问题。” 彭北秋说:“嗯,问题是,老板去香港了。” “戴老板去香港了?我不知道啊。”薛中平说:“汉口站的站长夏泽也应当不知道。” “是的。” 老板行踪一向是机密,彭北秋是机要室第一副主任,他和唐副处长当然知道老板的一些去向。 彭北秋说:“我告诉你,当然是把你没有当外人,而且,明天老板就回来了。” 薛中平连连说:“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他说:“第一封电文没有问题,是紧急情况下的常规操作。”薛中平说:“问题在第二封电文,这封是从本城发来的。” “我注意到了。” “同处南京,遇到紧急的情况,人完全可以直接过来,直接找老板谈,或者打个电话都可以的。”薛中平说:“为什么要拍电报呢?” 彭北秋若有所思:“同城的电报,过去有没有?” “几乎没有。”薛中平回忆了一下,想了想说:“在我印象中,一次都没有。电台是很稀少的,很珍贵的,同城的话,根本不需要,也配不起电台。” “会不会是邮局拍的?” 彭北秋问了一个常识问题,问了之后,他都觉得很愚蠢。 果然,薛中平说:“怎么可能?邮局怎么可能有我们这些绝密的密码?” “那么,以你电报方面的专业,你认为是从城里那个地方发来的呢?” 谈到专业,薛副科长确实是个人才。 译电科有两个房间,两位科长共用一间,里面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大间,灯光有些昏暗,摆了不少设备。越莉莉是负责收、拍电报的。她也正在工作。 另有两名特工正戴着耳机坐在设备前,薛中平指了指这两个人说:“通讯科负责接听、转接电话,收发邮件、信件、报纸等,对人员搞监听,是情报科、行动队的事,我们科除了破译之外,还要配合情报科、行动队,比如:负责侦听电台。”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说到了重点:“以我多年的经验,这第二封电文,是从调查科发来的。” “调查科?”彭北秋吃了一惊:“你们一直在侦听调查科的电台?” “是的。这是老板亲自吩咐的。同时,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调查科也在对我们进行侦听。” 薛中平说:“调查科的电台有个特点,就是频率、波长相对固定,他们一发报,我们就知道了。” “你确定?” “确定。” 薛中平说:“每个发报人的手法,轻重,都有一定的习惯,自已不一定察觉,只有我们这样专业的人才能找到规律。” 他深思说:“而这个手法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并不是调查科的发报员?” “是的。” “今天是周末,调查科和复兴社一样,值班的人不多。” “是的。” “所以,这个人不难查到。” “是的。” 薛中平说:“而且,相隔半小时后,调查科还发出了一个电文,是向上海发出的,非常似中共用的豪密。” 彭北秋眼神一凝:“豪密?我们至今没有破译的密码,又出现了?你是说调查科内部有中共卧底?” “我不知道,我只是从电文专业上来评估。” “这个电文,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手法?” “不是。”薛中平说:“拍电文的手法,就如同一个人的指纹,不可能完全相同,可以肯定地说,这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这么说,调查科发了两份电话,而这两份电报,一份给我们发的,一份给上海发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是的。” 彭北秋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前一份电报,发的人,应当是特务处渗透到调查科的钉子--双方都在安插钉子。 后一份电报,应当就是中共在调查科的卧底。 饵开始发挥作用了。 现在就等鲸落和调查科安插到特务处的钉子现形了。 他很想知道,谁会吃下这枚毒丸? 第121章 阴暗潮湿的植物 一二一、阴暗潮湿的植物 彭北秋喜欢植物,他认为植物是有生命的,生命总给人带来惊喜。今天来的时候,他带了一盆小小的文竹,放在办公桌上。 谈完话,离开译电科的时候,薛中平追到过道上,送了他一盆仙人掌:“我这个地方设备太多,植物不好养,送给你吧。” “仙人掌都养不活吗?” “活,当然是活的,就是几年没有开花。” “仙人掌喜欢阳光,你这个地方确实不太适合。”彭北秋笑了笑,道了谢,开心地收了,然后说:“你这个地方阴暗,适合养一种花。” “什么花?” “彼岸花。”他说:“这种花喜欢阴暗潮湿。” 彭北秋淡淡地说:“你这个地方阴暗有了,再多浇点水,有水就可以了,就能活。” 他将仙人掌放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台上。 外面,依然是寒风吹拂。 ***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长得好看的,一种是长得难看的,南子介于中间,长得好难看。 但是,南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长得很难看。 南子曾经在舞台上演过小丑。有次她去看一个新来的心理医生,说她很沮丧,感觉人生很无情,很残酷,很孤独。 医生说:“伟大的小丑南子来了,去看看她的表演吧,她能让你振作起来的。” 然后,她突然大哭:“但是医生,我就是南子啊。” 这个医生第二天脸上就被人泼了硫酸,破了相,变得比她还丑,还难看。 从此,她见不得比她还好看的人。 *** 此刻,站在兵工厂的空地上,她突然感觉自己就是小丑。厂长宋式骉已经提前撤离,消失了。 冷风中,她对山本冷冷地说:“我们遇到对手了。” 山本点点头:“是的,对方似乎算透了我们的每一步。” “我们来得够快的了,还是来迟了。” “也并不迟,因为我们至少知道炸弹是从这里改造的了。” “宋式骉的家人呢?” “都不见了,估计是一起跑了。” “他还有亲戚吗?” “有几个远房亲戚。” 南子脸上横肉鼓动,声音如同来自地狱:“抓起来,都杀了!” “全部吗?” “对,连三岁小孩都不放过,一个不留!” “明白了。” 山本的声音居然透着一丝喜悦,他想起了在旅顺屠杀的中国人,立刻对手下发令:“连一条狗都不许留下!” *** 毒丸。 就仿佛一枚美丽、绚烂、诱人的果实,静静地放在那里,就等着人们去品尝。 第一个吞食毒丸的,却是方其羽。 他是中共潜伏在调查科的特工。他的使命就是“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黎明曾是中共特科负责人之一,方其羽深知他的叛变危害极大,他隐约感觉到此时已是上海留守的同志们生死存亡之机。他该如何将消息通知远在上海的中共组织? 他不知道的是,黎明情报价值其实已经不大了。 调查科和特务处都向对方封锁情报,封锁一切信息。所以,双方才互相渗透。但是,钉子的作用是有限的,平时是不启动的。 方其羽并不知道,特务处已经榨干了黎明的价值。 他不知道,黎明只是一个诱饵。 他更不知道,这是一枚毒丸。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为一个并没有多大价值的人,为并不能对组织再次造成伤害的人,殚精竭虑、忧心忡忡。 --这也是潜伏人员情报信息的局限性。 --陷阱无处不在。 *** 是方其羽向上海方面拍了电报。 王庸撤离之后,他不知道上海还有没有电台。那个年月,电台是极其珍贵的,他推断,电台已经带走了。 因为没有消息,没有交通员找上来。 在如此重大的关头,应当有交通员过来和他联络,通知组织的指示,比如:是继续潜伏,还是在暴露之前搬离? 他不知道,烧坊还保留着中共上海地下党唯一的一部电台。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一根烟在慢慢吸尽,无数的可能,包括最坏的可能在他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忽然下了决心,在这危急时刻,容不得他迟疑,容不得他犹豫,容不得他优柔寡断。 他冒着暴露的危险,打破组织对他潜伏的规定,果断烧毁密码本,并将灰烬用抽水马桶冲净,然后给一个从未用过,却在心中默默记了很多次的一个号码打了电话。 这个电话是王庸留给他的,他们是单线联系,一向都是王庸主动找他,但王庸已经撤离到苏区了,王庸离开之前,给了他这个电话和住址,在最紧急的时候,才能用。 电话的主人就是乌鸦。 恰好温政和流星一起出去办事了,电话联系不上,此时黎明正坐在调查科武汉站站长蔡子坚安排的一艘招商局客货轮船前往南京,明天就将到达,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只好去邮正局发电给温政,内容是: “天亮已走,母病危,速转院。” 他赶回家,妻子带着三个孩子去娘家了,他在邻居面前现身,聊了几句话,说回家来写稿,主任明天要用。 又去不远的茶门市买了茶,故意少付钱,和店主争执了几句。 --这些都会成为他以后不在场的证人。 他担心温政没有及时收到电报,为保障万无一失,他翻出熟悉的“京沪路行车时刻表”,拿上平时准备好的一本来回列车票,一本十张,乘坐特快火车前往上海。 在上海终于找到了刚回到秘密住处的温政,流星立刻将情报第一时间发报,电告伍豪、王庸,两人立刻指示各地留守人员切断一切与黎明的联系,但为防万一,中共留守人员再次紧急搬迁…… 方其羽连夜坐火车赶回南京。 在火车上,意外遇到了特务金刚。 金刚也认出了他,忙上来打招呼:“方秘书,回金陵啊?” “是啊。” 为了不暴露行踪,方其羽以吸烟为由,金刚引至车尾,将其格杀,将尸体抛下铁路。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角落里,火车上还有一个叫李聚仁的人认出了他,而他根本不知道。 第122章 争位 一二二、争位 复兴社谁会吞下这枚毒丸? 这是一个平静的周末,和无数个平静的周末一样。每个季节都有它的故事,亦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彭北秋给特务处汉口站打了电话,询问密电的情况,接电话的是夏泽,支支吾吾的,不愿意透露半个字,只是说一切请老板回来定夺。夏泽关心的是,老板的去向,什么时候回来。 放下电话,彭北秋沉吟片刻,给唐副处长打了电话,汇报了总部的情况,特别提到收到两封密电。唐副处长没有任何表态,只是在电话中说,知道了。 电话那头,出奇的平静。 彭北秋吃不准。作为第二把手,唐副处长肯定有自己的情报渠道,这个渠道在汉口调查科,还是汉口特务处,都有可能。 黎明闹出这么大动静,一手重用黎明的他,怎么会如此平静? 夏泽并不完全属于老板这条线的人,也不属于唐副处长这条线的,他是独成一体的。 国民党创始人孙中山是广东人,汪兆铭虽然祖籍浙江,却出生于广东三水,国民党前身兴中会、同盟会开始就以南方和海外为基地,黄埔军校就设在广州。 中国历史上大都是北方征服南方,北伐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从南方往北方打,并成功的,由此国民党内部的权力争夺,慢慢形成了一条主线:即江浙集团与两广为首的南方集团。 前者以委座为首,主要得到孔祥熙、宋氏家族等财团和军队的支持,后者以汪兆铭、孙科、李宗仁、张发奎等为代表,甚至公开分裂成“汉”、“宁”两个政府,一在南京,一在汉口,直到宁汉合流,或此消彼长,或暂时媾和,其中前者绝大部分时间都占有优势。 夏泽恰恰是广东人,又是汪兆铭短暂政府所在地汉口站的站长,尽管他对委座,对老板,对复兴社忠心耿耿耿,但在以地籍划线的时候,他的处境就会很尴尬。 这也是夏泽郁郁不得志的一个主要原因。 汉口给老板发了密电,那么,夏泽又会怎样对待唐副处长呢? 这恰恰是这件事情的微妙之处,也是彭北秋想要知道的结果。 他有耐心。 作为特工,最需要的品质,可能是耐心,无论干什么事,都得有大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耐心和从容。 唐副处长曾对他说,没有人能瞒得过他,哪怕是一时,说这话的时候,感觉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异常灰暗,一点光都没有,让人不寒而栗。 *** 影佑收到温政提供的那份名单,如获至宝,立刻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日本人在情报上的效率一向都很高。 他们最后得出结论,这份名单是真实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件事叠加温政救下袁文父母,极大地增强了温政在日本情报机关的份量和信任。 温政不动声色,依然带着家人在嘉兴、苏杭一带旅行。他如同一个清醒的旁观者,默默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他当然不会去见金九,他不会做这样愚蠢的事。 他内心深处却感到恐惧。 在特别顺的时候,他时常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常常让他死里逃生。 因为他面对的日本情报机构,其组织之严密,之精准,之庞大,之可怕,之残酷,都是前所未有的。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每一步均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间谍不能犯错,哪怕是一个微小的错误。 一错就是死亡。 *** 毛主任晚上设下家宴,宴请彭北秋一家。 他们是邻居,邻居的意思并不一定就是隔壁,可以是不远的地方,比如一个村,一个巷,一个里,一个胡同,一个弄堂。 彭北秋一家人从所住的夫子庙出发,步过秦淮河上的文德桥,撇下风韵诱人的媚香楼往西南行数十米,便可以看到乌衣巷的题字和树立的诗碑了。 巷子是窄窄的,用青砖铺的路面,两边则是矮矮的古建筑风格的民房。一切似乎都很普通,普通得令许多不知情者都以为它只不过是一条典型的江南小巷而已。 这里曾经门庭若市,冠盖云集,走出了王羲之、王献之,及山水诗派鼻祖谢灵运等文化巨匠,而今,这里早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条静静的,有点怀旧情绪的巷子。 毛主任住的宅子就在乌衣巷。 彭北秋一家人到的时候,他已经和夫人影心一起站在门口迎接了。 影心是出名的美人,性感的双唇、迷人的眼睛、诱惑的曲线、娇嫩的肌肤,时髦的打扮,一下就把文莉的光芒夺去了。 影心也是一位着名的特工,有一个意味深长的暗号叫“裙带花”,据说是老板亲自取的。 影心亲切地挽着怯生的文莉,招呼孩子们进去。 *** 客厅里已经有一位客人在沙发上等待了,居然是警务科科长张炎,那位习惯用鼻子看人的时髦公子哥。 他看到彭北秋进来,站了起来,堆满了笑:“彭主任,你到了。” 彭北秋有些诧异,他不知道还有别的客人。 “都是自己人。”毛主任笑着说:“都不是外人,大家亲近亲近,休闲一下,周末聚聚而已。” 彭北秋与张炎握手:“张科长年青有为,幸会幸会啊。” “哪里,哪里,以后还要靠彭主任提携。” 张炎很客气。毛主任家里也有几个孩子,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客厅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两位主妇带孩子们去了偏席,那里有佣人侍候。 主宴席已经开始上凉菜,毛主任请两人入席,两位夫人安顿好孩子们后,也过来入席。说是家宴,其实是总部专门给老板和唐副处长开小灶的厨师来家里做的,毛主任分管总务这一块,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酒过三巡,他说到了正题:“张炎有一些想法,想给彭主任汇报一下。” 果然有事,作为机要室负责人,他是有发言权的。 彭北秋放下酒杯:“汇报不敢当,说说无妨。” 张炎只是讨好地笑,站起来递烟、敬酒。 毛主任代他说了:“张炎想去上海锻炼一下,年轻人嘛,去最需要的地方磨练一下,也是好的。” “有想法是好事啊,年轻人最怕没有想法了。”彭北秋站起身喝了敬酒:“不过,上海滩是花花世界,诱惑很多啊。” “是啊,是啊。”毛主任说:“彭主任不是才从上海回来吗?以后,还要靠彭主任多多提携,多多培养,多多关照这位兄弟啊。” 彭北秋示意张炎坐下,自己也坐下:“好说,好说。张科长看上了上海区的那个位置?” “科长就不用叫了,以后就叫兄弟吧。” 毛主任说:“上海不是新设了一个副区长吗?级别比一般的站长高了半级,张兄弟有意这个位置。” 第123章 影心 一二三、影心 站长原来和科长是平级,相当于升了半级。 毛主任交了底:“张司令已经给老板打了招呼,老板原则上没有反对,所以,还要请彭主任在唐副处长面前美言几句,有了两位老板的支持,这件事基本就成了。” 这话说得非常有技巧,老板没有反对,并不等于同意。 以官场中的言语,以彭北秋对老板和唐副处长近距离的观察,老板这样说,十有八九是不同意的,只是碍于张司令的面子,只好说不反对。 李队长和王兴发已经争得不可开交了,又半路出来个程咬金,这事不太好办。 人事是很敏感的,答应一个人,就会得罪两个人,况且,如果彭北秋插手人事,老板和唐副处长会怎么看?会不会猜忌他手伸得太长? 张炎显然是不称职的,一切不可理喻的事情背后都是利益,毛主任为他说话,收了多少好处?难道仅仅是为了投张司令所好? 彭北秋正沉吟该怎么说,影心站了起来,她涂着红唇膏,身着低开领旗袍,酥胸半露,胸前白花花一片,一支洁白的手端起一杯满满的酒,一步三摇地走到彭北秋面前,把他面前的酒倒满,嗲声嗲气地说:“我满心满意,敬彭主任一杯,我先干为敬。” 说完一口气喝了,还亮了杯底,彭北秋忙一口干了。 她巧笑嫣然:“我代张兄弟谢谢彭主任了。” 她是要坐实这件事。 彭北秋装糊涂,只是嘿嘿笑了笑。 影心忽然说:“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彭主任知道不知道?” “什么事?” 她一字一句地说:“黎明投靠调查科了!” “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 *** 在复兴社,影心绝对是一个人物。 她当然有资格说这句话,她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作为一个美女特工,她最擅长的就是勾引。 勾引男人对他来说,如同吃饭那么简单,挑逗男人对于她来说,已经不是一种本能或者需要,而是一种职业习惯。 她造诣很高,以美色诱杀了大汉奸殷汝而名噪一时。 就连陈立夫、陈果夫两兄弟,都曾双双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不仅勾引男人,还勾引女人。 老板说她:“只要是人,不管你是太监,还是和尚、尼姑,没有不被她勾引到手的。” 她的信条是,把目标睡服。 男女之间的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睡了就什么都有了,不睡就什么都没有。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关系还是在一起睡没睡。 *** 她第一个勾引的男人,就是老板。 那时她还是一个有夫之妇,正跟一个军官私奔,在蔡子坚老婆的牌桌上勾引到了老板。在牌桌上,美色当前,老板根本没心思打牌,桌下她故意用脚勾住了老板的腿。 一场牌打下来,老板就成了裙下之臣。 老板喜欢女人是公开的秘密。 一次,他坐轿子路过复兴社人事处科长李修凯家门口时,撞见其妻子长得有几分姿色,当即直接派副官将李太太“请”到府上过夜。 他最惯用的谍战手段之一,就是美人计。 他精心挑选、培养了不少美艳女特工,监视政敌、套取情报。曾将一个叫做叶霞翟的女特务送给胡宗南,又把老相好容太太的女儿介绍给宋子文认识,企图通过美人计控制国民党高层。 他有两多,一是别墅多,二是情人多,情妇如过江之鲫,多的可能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影心是他亲自培训的特工,作为奖励,被“送”给了毛主任。 毛主任头上绿油油一片,这几乎是复兴社公开的秘密。彭北秋内心都很佩服这个人,因为他把绿帽子戴出了皇冠的感觉。 --不是哪一个人都能做到的。 --至少他不行。 蔡子坚是调查科的人,是死对头,影心和他是什么关系?她是怎么得到黎明变节的情报? 张炎问:“黎明是谁?” 毛主任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这个人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张炎老老实实地说:“我只负责内卫,不清楚这些事情。” “他本为是要来总部成为你的同事。”毛主任表情平静,显然早已知道情况:“可惜,起了变故。” “你去看看孩子们吧。”彭北秋支走了文莉,他不希望她卷入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文莉离开之后,他严肃地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黎明去汉口追捕中共人员,在戏院被调查科的中共叛徒认出来了,他们一路跟踪,确认了他的住处,将他抓捕。” 影心说:“被捕之后,蔡子坚用了一些手段,他就立刻变节了,投靠了调查科。” 她恨恨地说:“黎明是我们特务处的人,调查科这样做太不厚道了。” 张炎接口:“汉口,我们不是也有情报站吗?夏泽干什么去了?” 影心冷哼一声:“上海站还不是怕他们汉口站争功?黎明和上海那帮人是悄悄去的,分成了三个组,黎明身边只有一个小特务,让调查科钻了空子。” *** 在国民党特务系统中有两个人,如壁立千仞的山峰,比肩并立,旁人都难以望其项背。有人说,他们都是不世出的谍战巨星,一个是天才,一个是鬼才。 这两个人就是戴老板和徐主任。 其实,这种说法言过其实,有自吹之嫌,更有下属的拍马屁之风气,真正值得这样评价的,是伍豪和王庸。 在白色恐怖的年代,是他们托起了一片红色的天空。 戴老板和徐主任看对方都不顺眼,特务处和调查科彼此明争暗斗,在委座面前邀宠。 遇到这样挖墙角的好机会,调查科怎么会放过?何况只要锄头挥的好,没有墙角挖不到--双方都在相互挖对方的墙角,斗得那是一个狠。 但私下里,双方特务们又有些个人交往。比如,老板和蔡子坚私交就很好,蔡子坚还给他介绍女人。 “奶奶的,他不让老子过节,老子就不让他过年,他不让老子闻香,老子就不让他喝汤。真要反了不成。”张炎骂骂咧咧:“我让父亲出面弄他们。” 毛主任摆摆手,让他不要说下去。 天下没有净土,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矛盾,会有斗争。他深知斗争的目的,一直都是为了争夺权力、地位,以及对人和资源的控制。 在任何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斗争者,都会使用一切可用的手段,并将获胜的雄心变为纯粹的统治欲望,如果使用暴力是取得胜利最有效的手段,所有斗争者都会毫不犹豫的使用它。 --从这个角度来说,调查科的手段是正常的,是无可厚非的,无可指责的。 毛主任看着彭北秋,等他发话,今天的家宴,这也是主要目的之一。 宴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彭北秋沉默片刻,斟字逐句地说:“黎明是唐副处长下令暂时留在上海的,派他出去,也是唐副处长安排的,我们最好等老板和唐副处长定夺。”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真要追究,这是唐副处长的责任,作为秘书,他能说什么? 毛主任深以为然。 第124章 三个女人的家务事 一二四、三个女人的家务事 宴后,毛主任送彭北秋和张炎几人出门,安排了两部轿车分别送他们,彭北秋说:“我家离那么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不用车了。”毛主任一再坚持,一家人方才坐上了车。 目送他们离开之后,影心却忽然对毛主任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地方奇怪?” “就是黎明。”影心说:“据我所知,这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怎么会那么容易被调查科跟踪?” 毛主任毕竟不是特工出身,只是一个总务,摇摇头说:“也许是大意失荆州。” “不会,做我们这行的人,个个都是小心翼翼,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影心沉吟:“我感觉,以黎明这种级别的大特务,他好似故意被调查科发现的。” “嗯。”毛主任来了兴趣:“为什么?” 影心不愧是特工人员,分析到位:“今天是周末,特务处两个老大都不在总部,得到消息反应就不会及时。如果有目的地选择周末,那么,黎明的所作所为就解释的通了。” “怎么说?” “这一切不简单,是一个局。” 对于夫人的分析,毛主任是赞同的,欣赏的,他叹了一口气:“看来,要出大事了,有好戏看了。” 他也有点累,伸了一个懒腰:“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我累了,早点休息吧。” 影心忽然说:“你觉得彭主任老婆这个人如何?” “很好啊,不多话,一看就是贤妻良母。” “不见得。”影心摇摇头:“这个女人外面有男人了。” “何以见得?”毛主任不信:“你不要乱说。传到彭主任的耳朵里,今晚这场饭局就白安排了。” “我是女人,你要相信我的直觉。”影心说:“她有时一个人悄悄地发怔,这是有心事的体现。这些表现,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用双手环抱着毛主任的颈,吹气如兰:“为了你的前途,要不要我帮你把彭主任拿下?” “不用了。”毛主任叹了一口气:“我们都有几个孩子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他说:“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如何对付中共吧。” *** 这晚,彭北秋和妻子尽情欢娱。 情爱的滋养令人悱恻缠绵。男性更显勇猛精进,女性亦温婉娇媚。正如调情不一定要用力一样,有时候一句情话、一个眼神,都能让人爱如潮水。 他是一个熟练的挡车工,轻抚她的全身……单凭指尖细腻的触觉,就能判断有没有缺经断纬;在千丝万缕中哪怕有一根断头,也逃不过他敏感的神经末梢。 她在他的手里化作了那一片潮水。 这一夜,彭北秋睡得很香甜,少有的没有做噩梦。直到他被电话铃声惊醒。电话是毛主任打来的,一向沉稳的他,电话那头的声音在颤抖:“出大事了。” “什么情况?你慢慢说。” 毛主任抑制不住抽搐、恐惧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 “张炎被杀了。” *** 温政一行回到糟坊,却不知糟坊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这个变故,让他措手不及。 他的原配带着儿子从四川千里迢迢地赶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他托人从家乡带一种婴儿食品“肥儿粉”,上次带的不多,他又写信给老家,让多带一些,同时,给原配寄去了五百大洋。 他的家乡流行的“肥儿粉”是用优质大米、奶粉、潮汕薏米、四川小黄豆、绿豆、扁豆、芡实、鸡内金、葡萄糖、单晶冰糖、食盐、菠菜粉做的,婴幼儿都要吃。 温婷、温玉两个孩子都在吃,消耗要多一些。 袍哥的二排,又叫二爷,听到了七叔的事,心里难受又担心,亲自选了十八个精锐的年轻汉子来支援,顺便把温政的原配和儿子带到上海来了。 这件事,纯粹是二爷的主意。 二爷,在袍哥中又称为“圣贤二爷”,这是大家推举出来的正直,重义守信的人,隐誉为桃园结义的“关圣人”,但这个人一般在码头上不起作用的老好人,“圣贤”与“剩闲”谐音。 他纯粹是好心,只是他不知道,温政有了新夫人了。 温政在信里,当然没有提。 *** 温政原配叫王雯丽,家里是个小地主,但她不识字,十五岁就奉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嫁给了温政,他们的儿子温洪春都有十二岁了,长得有点高了。 当袁文高高兴兴回家,忽然面对一个大男孩子突然出现,叫温政“老汉”,这里老汉是四川话,就是父亲的意思,是川人的叫法,再看看跟在大男孩子后面,穿着朴素的一个女人,虽然一时没明白老汉的意思,她却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怔住了。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因为她根本没想到,温政有家室,而且孩子都这么大了。 温政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 王雯丽也怔住了,当她看到,丈夫身边站着一位女人,一颦一笑、举动容止、顾盼生姿,她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她过去并不知道,丈夫在上海居然还有个女人,而且孩子都有两个了。 温政也懵了。 他忽然有一种被“点水”(出卖)的感觉,被“抽底火”(揭露底细),简直“臊皮”(伤了面子)。 ——这不仅仅是面子的事,这是家事。 ——清官都难断的家事。 真是应了那句话:光屁股推磨,转着圈丢人啊!正在他对王雯丽问长问短,不停地解释的时候,流星忽然走了过来,接过温玉,对袁文说: “今晚你睡哪里?” 第125章 猫鼠同眠 一二五、猫鼠同眠 柯大夫曾经对他说:“女人多了,并不是一件好事。”他以过来人的眼光,认真地对他说:“有一天,你会死在女人手里的。” 温政不信。 “我们走着瞧。”柯大夫以一种有些伤感,也有些同情的眼神看着他:“我希望你能多活几天。” 温政无语。 柯大夫摇摇头,叹息: “红颜祸水啊。” *** 这种猫鼠同眠、鸠占鹊巢、三个女人的故事,很快就传开了,传播速度之快,传播变种之多,据说超过了瘟疫的传播速度。 此后,温政就多了一个称呼:瘟神。 好奇,窥视,窃私,本就是人类的天性之一。日本人也不例外,当然有好事者传到了影佑哪里,影佑听得津津有味。 他问好事者:“当晚,袁文睡在哪个房间?” “还是原来的房间。” “温政的大太太安排睡在哪里?” “流星的房间旁边,西厢。” “这不合理啊,她毕竟是大房。” 好事者手一摊:“袁文也不好安排啊。” “那么,温政睡大太太哪里?” “没有,他不敢,袁文一咳嗽,他就乖乖出来了。” “那么,他睡袁文哪里?” “没有,袁文叫他,以后不准碰她。” “这么说,他睡流星哪里了?” “也没有,流星叫他滚,他在大堂打了个地铺,就睡那里了。” 想到三个女人的冷战,想到温政的郁闷,影佑快乐得几乎想跳起来,连连说:“温桑,温桑,我太他妈的喜欢你了!” 这件事,竟意外加强了日本情报机关对温政的信任。因为,这种生活化的事,恰恰说明温政是一个有家室,有七情六欲的人。 情报机关对核心部门的人,都希望有家室,家室代表稳定,代表忠诚,代表责任,对于离婚多次的,或者几十岁还长期单身的,是很排斥的。 好事者拍马屁不嫌事大:“当晚还有一个插曲,袁文抱着孩子,要来投奔你。” 影佑头一下大了:“这个……不太合适吧。” “为什么?” 影佑擦汗:“我不是也有家室嘛,我家里的母狮子也是要吃人的。” “幸好,温政把袁文拦回去了。” 影佑暗自松了口气。 “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袁文恨恨地说,她要去找个男人私奔,不回来了。” “这个……这个,不可以的……” 对于他而言,袁文说过最扎心的话是他们分手时,对他说:“你永远不会成为我想要的人。” 影佑想到袁文敢恨敢爱的属性,不禁痴了。想到温政托安西带来的话,他也委托好事者向温政传一句话。 这句话,他想了很久,本来他想回操,想想他是袁文的经手人,这样不太合适,而且显得没有风度。 好事者一直在等这句话。 后为,他想说:“谢谢你。” 又觉得太温柔了。 最后,他带给温政的这句话,比温政带来的话多一个字,只有两个字,就是:“马鹿(ばか)。” --意思就是白痴。 *** “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听到饥饿的猫在哭嚎和打架。 更糟糕的是,我们听到饥饿的狗--这是我刚才听到的--在扑向猫。 当我坐在摇椅上,试图忘记这一天时,狗猫的嚎叫音打破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 寂静突然被打断,让我非常吃惊。 上海的这个地方从来都是喧闹的,任何时候都有自行车、汽车、飞机、人、生活,一切都在发生,任何时候,从不沉默。 但现在,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饥饿的猫和狗发出恐惧之声。” 这是一位传教士在日记中记录的“一二八事变”之后上海交战区断壁残垣的惨状。 在这异常恐怖的夜晚,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天空阴沉,下起了雨,每一梭雨,都是一个叹息的灵魂。 他们从空中跃入凡间,寻雨棚和树叶而歌舞。一遍又一遍,衰曲无休。 鬼域森森,凛凛寒气贬人肌骨;魅影憧憧,恻恻阴风摄人魂魄。一个女人,忽然出现在这一片波诡云谲的区域。 这个女人就是刘琴婷。 她的眼里泛着寒光。 她来到一处宅子前,门虚掩,她轻轻“吱”地一声推开门,又反手轻轻关上门。走过一处天井,又有一扇门,她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里面响起一处声音:“进来吧。” 她进去,里面是一间屋子,窗户上都糊着厚厚的黑纸,所以,外面看不到灯光。屋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憔悴,胡子凌乱,抽烟抽到牙乌黑,手指头焦黄,手指上还点着一根烟。 由于长期的隐藏,他的皮肤白得有些不真实,泛着一层青色。 这个人说:“没人跟踪你吧?” “没有。” “非常时期,我们不得不谨慎一点。” 刘琴婷坐到他对面:“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当然有事,我们的对手有大行动。”这个人说:“我想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敌人不按常理出牌,我们摸不透。” “明白了。” “我们不能盲目人摸象,我们要准确的情报,不能这样被动。”这个人说:“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刘琴婷有点不安地说:“我可能被怀疑了。” “什么情况?” “有一个人,是我丈夫的秘书,叫彭北秋,我感觉他在怀疑我。” “感觉?” “是的,只是感觉,这个人很善于伪装,善于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做事总是不动声色,让你猜不透他的想法。” 这是一个新情况,这个人陷入了沉思。他既担心她暴露,也关心她的安危。 “你有几分确认?” “至少有七分确认。” “要不要把他除去?” “不用。他没有向我丈夫说什么。他只是派遣人去挖了我的坟。” “你的坟?就是那个你替身的人?” “是的。” 这个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不要担心我,他只是怀疑,死人能说什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我有老板和唐副处长一暗一明的双重保护。”她冷笑:“还有日本人。” 她补充说:“他一时还奈何不了我。” 她最后说:“日本人已经注意到他了。” 这个人脸色一沉,严肃地说:“你不能让别人意识到你是日本人,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中国人。” 刘琴婷脸色变红,喃喃无语。 “有一个任务很重要。”这个人说:“我们要对付一个危害极大的人。” “谁?” “乌鸦。” 第126章 捉猴 一二六、捉猴 在东北,彭北秋曾经在一个德国人家里,看到欧洲殖民者记录下一段罕见的影像。 他们雇佣当地的土着,仅仅利用一个中空的葫芦,就能捕捉到聪明灵活的猴子。 方法简单,却屡试不爽,并暗藏深刻的道理。 首先,他们把一个完整的葫芦掏成中空,葫芦口也不能太大,仅能让猴子空手伸入。然后在葫芦里放进猴子最爱吃的水果等食物,并把葫芦固定在猴子经常出没的树干上。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猴子上钩。 这时,一只倒霉的猴子发现了葫芦,迫不及待地伸手进去抓取食物。可令它震惊的是,当它握住食物后,它的手却再也拔不出。 原来,攥起的拳头,卡住了回路。 猴子的智商虽然很高,但它早忘了此时只要轻轻松手就能摆脱束缚。可心中的贪欲或者执念,让它死都不肯放手。 虽然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地接受被捕捉的命运。 猴子这种“不愿撒手”的个性,到底是值得嘲笑还是值得警醒呢?应该是后者吧。 我们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很多时候,学会放手,也是一种成熟的标志。 可是,在利益面前,在意识面前,在权力面前,有几个人做得到? 彭北秋的计划,就利用了这个原理。 他利用黎明的假情报作食物,同时调动了复兴社、调查科、中共,甚至还有日本人的注意。人类的很多烦恼似乎与猴子遭遇类似。猴子被葫芦套住了手,人类往往被“葫芦”套住了灵魂。 毒丸计划第一阶段效果显着,大获成功。 余下的,就是在混乱中找出异动的鲸落,找出沉不住气的钉子,找出杀害彼岸花的真凶。 他有了五成把握。 余下的,交给时间。 *** “你不要小看敌人。”这个人说:“我们目前的所作所为,就是在上海地区制造矛盾,让中国人自己内斗。” 昏暗的烛光下,他的目光疲倦:“这是头等大事,所以,我们准备启用你。” 刘琴婷叹了一口气,深感肩上的责任重大,她终于明白了这个人的用心。 “我怀疑,我们中间有对手的人,敌人已经渗透进来了,所以,找出这个人,这才是关键。” “关于这个渗透的人,有什么情报,或者线索?” “没有,一点都没有,我们是盲人,什么也没有看到。我怀疑,这个人就是乌鸦。”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狗吠。 刘琴婷说:“我要回去了。在外面不能呆太久。我不能让丈夫怀疑。” 这个男人没有说话,一把将刘琴婷拉入怀中…… *** 张炎死在一名妓女的肚皮上。 阴影中透着鲜嫩的脸已变得苍白,深邃的眼睑和颊上的痣,也许是陈腐的水草,也许是浮草般被丢弃的生命。柔荑河岸,晨畔曦露,一条人命就这样失去了。 法医正在仔细的检查。 彭北秋赶到的时候,毛主任就在一旁看。 几个小时以前,还一起喝酒的人。 毛主任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 彭北秋问:“人是怎么死的?” 法医面色凝重:“还在检查,还不能确定。” 彭北秋盯着毛主任:“电话中,你不是说,张科长是被杀了吗?”他的眼中有冷气:“你如何解释?难道你事先就知情?或者说,人是你杀的?” “彭主任,你千万不要乱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情急之下口误而已。” “好,那么,就等张司令来了再说吧。” 毛主任急忙摆手,他把彭北秋拉到一旁,低声说:“这个妓女是影心安排的。” 彭北秋明白了:“那么,怎么办?人都死了?” “我能怎么办?”毛主任急得跺脚。 彭北秋脸色缓和下来,确实棘手:“张科长离开之前,在你家里喝的酒,女人又是你夫人安排的,不管他怎么死的,你脱不了关系,你通知张司令了吗?” “还没有。”毛主任擦着脸上的汗:“这不,请你来出主意啊。” “张科长死的太难看,你马上找人来为他化妆,让家属看起来好点,最好不要让人看出来。” “我已经派人通知殡仪馆了,很快就会有专人来。” “这个妓女,不能留。”彭北秋盯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办。” “嗯。” “法医和化妆师,你也要想办法让他们不要乱说话。” 毛主任已经六神无主,只是不停地点头。 “把消息控制在最小的范围,泄露出去,就是一大丑闻,到时恐怕没人能保得住你。不要说张司令放不过你,就连总部也会处理你。”彭北秋说:“你明白其中的厉害吗?” 毛主任当然清楚。 “你好好想一个理由,解释张科长的死因。”彭北秋说:“他很年轻,但一直很好色,身体掏空了,理由不难找。” 他沉吟了一下:“我看张科长个人资料的时候,病历中记载,他有一种神秘的基础病,家族遗传的。你可以利用一下。” 毛主任明显松了一口气。 彭北秋说:“这些事情办妥之后,你去找张科长家属商量,最好定为在执行任务中牺牲,这样可以评为烈士,张司令面子上也好看。” “老板会同意吗?” “会的。他也会考虑复兴社的声誉,也要给张司令的面子。”彭北秋肯定地说:“具体工作你去做,这是你的强项,幸好张司令几位夫人生有五个儿子,七个女儿,不至于太悲伤。” 毛主任立刻答应,他脸色苍白,眼神飘忽,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其实,以彭北秋多年特工的经验,他已经看出来,张炎是被毒死的,昨晚的饭局,明显是要拉他入局,这一切都是毛主任计划好的,有他替毛主任作证,张炎猝死才能解释得过去。 他猛然意识到,毛主任并不是看上去那么憨厚,而是心机极深。 他内心打了个寒噤,他不怕心里阴暗的人,这种人,外面的阳光是无法照亮他的内心的,这样的人永远只能活在阴暗的角落里,搞一些小动作去算计别人。 --他怕的是毛主任这种外表一脸忠厚的人。 毛主任为什么要杀张炎?电话中的话并不是口误,他是做总务的,没有经过特工残酷的训练,和日常血腥的磨练,他是潜意识的脱口而出。 他在掩饰什么?他杀人的目的是什么? 毛主任一脸感激地看着他憨笑,笑容却说不出的虚伪和得意,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彭北秋就是那根稻草。 他真想一拳头挥过去,打烂这张肥脸。 第127章 总部会议 一二七、总部会议 马绍武心情很愉快,愉快的简直想大声叫出来。唐副处长找他谈话,谈话中已经暗示,他将留任上海,成为第一任区长。 唐副处长在这件事情上,是支持他的。他又是老板那条线的人,老板没有理由不支持他。他将很多人选在心中过了一遍,没有几个人符合条件,符合条件的人中,也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优秀,更适合。 只有一个人,彭北秋。 但彭北秋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意愿,也没有去争取,没有上下活动,他似乎很满意现在的位置。 但是,马绍武不能大意,在没有正式出任命文件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他给毛主任送了一份厚礼,这些年,他利用诬陷商户通共,获利颇丰。 他的条件很简单、很直接,就是先给彭北秋使使绊子、打打预防针。 毛主任做这种事情最拿手了。 马绍武一早就接到了通知,去总部开会,时间定在下午五点。是由机要室的张红通知的,要求中层以上干部参加。 他问了一下开会的内容,张红说,她不知道,是彭主任接了老板的电话之后,要她通知的,并且要求通知到的人,非特殊情况,并由老板批准,否则,不能请假。 上海到南京,火车可以当天来回,汽车要慢很多。马绍武和唐副处长、李队长分别坐两辆车,赶往金陵。 到了总部之后,马绍武明显感觉气氛很紧张,很诡异,连平时爱开玩笑的毛主任都一脸严肃。 总部还有几名军人在老板办公室进进出出。唐副处长去了戴老板办公室,两人闭门密谈了很久。 下午五点,会议准时开始,会前,交出了佩枪。 除了总部各科、室、队的负责人,汉口站站长夏泽、天津站站长陈泊林、广州站站长肖华等人,或乘火车,或坐飞机,都赶来了。 由于东北站、平绥站、香港站等潜伏的特殊性,这些站及一些没有公开活动的组织,从来没有派人参加过公开的会议,经唐副处长提议,彭北秋以机要室和东北站的双重身份参会,他坐的位置安排在马绍武旁边。 彭北秋面前,放着一盆仙人掌。 众人整冠纳履,或着军装,或穿中山装,仪表严整,兼朱重紫,会议由唐副处长主持,首先面对会议室正中上方的总理和委座像,背诵总理遗嘱: 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务须依照余所着《建国方略》、《建国大纲》、《三民主义》及《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继续努力,以求贯彻。最近主张开国民会议及废除不平等条约,尤须于最短期间,促其实现。是所至嘱。 想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彭北秋有些恍惚、悲伤,之后,背诵戴老板亲自写的家规:“秉承领袖意旨,体念领袖苦心”“需要即是真理,行动即是理论”“今日事,今日毕”“团体即家庭,同志如手足”。 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会场。 马绍武注意到,彭北秋由于过去长期在外,背诵总理遗嘱没有问题,背诵戴老板的家规,却不那么流畅了。 复兴社是戴老板一手创办的,他视为自己的家,他就是家长,因此,复兴社办的刊物取名《家风》。既然是家长,他的言行就是大家庭所必须遵守的准则,所以他在训练处成立编撰科,专门搜集、记录他的一言一行,在编撰科主办的《家风》、《清白》上刊载。 这两种刊物是每人的必读刊物。这些口号不仅在刊物上反复刊登,也长期悬挂于大礼堂里,以提醒特工们服从家长,维护大家庭。 --这一点对戴老板很重要。 --这是彭北秋在官场的弱点,他来总部的时间太短。 --没有人没有弱点。 *** “下面。”唐副处长大声说:“请处长训示。” 众人热烈鼓掌。等掌声渐渐停下来,浓眉大眼的戴老板威严地环顾四周:“我先宣布一件事。” 所有声音静下来,他方沉痛地说:“张炎科长在执行一次特殊任务中,于昨晚牺牲了。” 众人哗然。 由于情报工作的特殊性,却没有人敢问原因,戴老板也没有解释:“张炎是复兴社的好榜样,经毛主任提议,为他申报烈士。我们要以他为楷模,秉承领袖意旨,精忠报国。” 毛主任带头鼓掌,众人跟着一齐鼓掌,丧事变成了喜事。 彭北秋看着肥头大耳的毛主任,暗中叹了一口气,很多光鲜亮丽的背后,根本没有那么光彩,只有龌龊,只有交易。 但他也只能装傻,不能说出来,因为一旦曝光,他会受牵连。 那顿晚餐,就是鸿门宴。 戴老板说:“昨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这是他说话的技巧,等所有人都集中注意力,屏息听他说下一句话的时候,他方说了重点:“黎明变节,投靠了调查科。” 众人已经听闻了风声,均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见状,唐副处长主动接口:“黎明的事,我有责任,是我让他留在上海参加清共的。”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黎明在上海的事,我是知道的,我们是通了气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戴老板摆摆手说:“下面,请彭主任谈一谈具体情况。” 彭北秋站起身,开始说:“昨天是周末,我来到了总部,收到了两封密电。今天一早我已经呈交给了两位处长,并向两位处长作了汇报。” 他看了看几位站长:“其中一封是汉口站站长夏泽发的,站长们都知道,复兴社内部有一种绝密的电文,只有老板和各位站长才有密码,作为单线联系。据可靠情报,昨天中共发生异动,说明情报泄露。” 他看了一眼情报科科长刘馥宅,刘馥宅阴沉着脸,面无表情。 他继续说:“另一封密电证实了这一点。”他没有解释:“我也作过东北站站长,有过这种密码本,所以,我也有嫌疑。” 他说:“我说的有过,是我曾经有,但我现在没有。我接到回总部的命令,不可能将密码本带在身上,路途遥远,万一落入日本人,或者中共手中,那麻烦就大了。整个东北站唯一的、由站长使用的密码本,要么销毁,要么移交。” “我接到的指令是移交。” 他淡淡地说:“东北站是沦陷区,站长和处长一直都是单线联系,下一任接替我的人,我都不知道是谁,也没有见过,我只是按照指令,将密码本放在一个指定的地方,一个老虎窗外的第六片瓦片下面。” 他平静地看向戴老板:“这一切,只有处长才能证实。” 戴老板微笑着,点点头,显然证实了他的话。 “所以,现在我没有密码本,我无法破译这两封电报,那么情报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彭北秋说:“据我所知,调查科也有类似的情况,所以,要么是调查科泄露的,要么是我们泄露的。” 他拿起面前的仙人掌:“昨天,薛中平送了我一盆仙人掌,就是大家看到的这一盆。译电科赵莉莉和两位值班的同事可以作证。” 薛中平是副职,参加会议的是译电科科长姜怀英,一位中年女军官,她点点头:“我们那里确实曾经有过这样一盆仙人掌。” 她不解:“这,有什么问题吗?” 彭北秋没有说话,他拿起仙人掌,露出了盆里面的黑土,他伸出手指,在黑土里小心翼翼拿出了一个掩埋盆底的小本子:“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当就是密码本。” *** 他没有猜错。因为他事前检查过。 他之所以在大家面前表演一下,是为了更好的效果。 他将本子交给戴老板,戴老板一看之下,惊呆了,这确实是最机密的密码本。 彭北秋看着戴老板,征询说:“处长,我现在可以说吗?” “说吧。” 戴老板点点头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鲸落的事,也应当让大家知晓了。” “处长调我回来,交给我一个秘密任务,就是调查潜伏在总部、代号鲸落的中共卧底。” 彭北秋说:“我一直在想,谁会破译电文呢?薛中平是从密电研究室升职过来的,是复兴社公认的密码专家。他是最有可能破译的,他也意料到会追查泄密的事,所以,将密码本藏在了这盆仙人掌里,送给了我,等风头过了之后,他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找个理由拿回来。” “他是假投诚,真卧底。” 他一字一句地说:“薛中平就是鲸落。” *** 戴老板猛地一拍桌子,下令:“李队长,你马上带人将薛中平控制起来。” 李队长带着几名警卫领命而去,一会,却惊慌失措地回来报告:“薛中平失踪了!人不见了!” 姜怀英很惊讶:“刚才他都在办公室呀,我来开会,还给他说了一下。” 译电科紧挨着机要室,薛中平从门缝后看到彭北秋拿着那盆仙人掌进会议室,就悄悄从后门溜走了。 复兴社的人四处寻找,找遍了他的家宅、各种可能的地方,都杳无音讯。 一场大搜捕开始了。 当会议结束时,马绍武怀着复杂的心情问彭北秋对于鲸落终于水落石出时这件事,有何感受,彭北秋称:“我感到很平静”。 因为对于他来说,完成了一个“找出卧底”的使命,松了一口气。 “最好的还在后面,新的篇章终于开始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英语:“truth never perishes(真相永不消亡)”。 *** 马绍武最痛恨有人在他面前说洋文,因为他的文化并不高,他听不懂,也不好询问。 当晚有个简单工作聚餐,众人纷纷向彭北秋致意,祝贺,戴老板更是当着大家的面,赞不绝口。 马绍武心里更不是滋味。 赵莉莉很年轻,却十六岁就入行,是部门干的最久的员工之一,她想起了彭北秋临走时,薛中平把养了很久的仙人掌送给了他。 不知为何,当时她就觉得,终有一天,这也是她的命运。 彭北秋收到了一张纸条,送的人是一个报僮,说是有一个陌生人给了一块大洋让他送过来的,字迹是黎明的,只有一行字: 黄历,大凶,诸事不宜。 *** 工作餐后,会议室灯火通明,晚上继续开会。 会议一开始,天津站站长陈泊林请求发言,主持会议的唐副处长小声咨询了一下戴老板,同意了他的请求。 陈泊林说:“天命方新,来复不远,请看五十年后,铜像巍巍,立于云表者,为我为尔,坐以待之,未来的复兴社在戴处长和唐副处长的领导下,将无比兴盛。” “听说上海站将由站升区,首先祝贺上海站,祝贺马站长。” 他并没有说“马区长”,马绍武却很受用,向陈泊林拱拱手。 陈泊林继续说:“上海是远东第一大城市,对于总部的这一决定,我没异议,坚决拥护。但是,还有三个城市,汉口、天津、广州,同样有租界,鱼龙混杂却举足轻重,是情报的中、北、南中心。” “汉口有英租界、俄租界、法租界、德租界、日租界、比利时租界,已经成为了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国际大都市,被称为东方芝加哥。” “天津是北平的门户,中西合璧、古今兼容,是中国第二大商业城市和北方最大的金融商贸中心。租界更多,除上述国家外,还多了美、意、奥、匈租界。” “广州少一点,只有两个租界,但广州是黄埔军校所在地,是革命的摇篮,北伐就是由广州誓师出发,而且这里临近香港,澳门,所以,我有一个建议,请总部参考。” 他郑重地说:“我建议,同时将汉口、天津、广州三个地方,和上海一起由站升区,请上峰批准,谢谢。” 他的建议合情合理,但仔细分析,却是在要官,而且一下子三个地方的人都要升官,包括他自己所在的天津站。 这就是陈泊林聪明之处,不直接为天津站要官,不与上海站争,却拉上汉口站、广州站,把虎皮拉起来,冠冕堂皇地要,却又让人说不出反对的意见。 陈泊林外形猥琐,长的很像当年在我们邻村开牛肉烧鸡店的胡老三,说出的话,却一鸣惊人,如同在会场上扔了一枚炸弹。 果然,夏泽、肖华立刻表示支持。 没有提到的城市,那些站长占多数,有心却无力,因为城市实力相差太多,对于复兴社的重要性不足与上述城市站点相比。 如果公开反对吧,又会得罪三个大站的人,说同意吧,大家原来都是同级,凭什么? 第128章 站升区 一二八、站升区 “大家有什么意见?”唐副处长和蔼地问。 对于这种别人升官,自己只能干看着,会上的其他人当然都只是不痛不痒的说几句,各怀鬼胎,各自都在心里打小算盘,尤其是几个老资格的中层,始于诧异,进而心怀忌恨。 这就是人性,不愿意见到别人好,尤其是身边的人,尤其是同一圈子的人,尤其是同一起跑线的人。 官场越往上,越是金字塔,因为这是官场生态。人人都有追求往上的权利,却不是人人都有必然成功的运气。 而后者才是常态。 *** 马绍武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很不高兴,阴沉着脸,他一向认为自己比所有的站长都高一等,这三个站升区了,岂不又平级了? 陈泊林察颜观色,心知肚明,忽然问:“马站长有什么意见吗?请说出来。” 听到陈泊林当着大家面说这样的话,相当于将了一军,马绍武直接愣住了,一脸的尴尬,当时就有些挂不住。 他骄横惯了,表情像便秘一样难受,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估计是在唇语咒骂! 戴老板忽然点了名,化解了场面的尴尬:“彭主任,你有什么意见?” 众人一齐看向他,刚才彭北秋揪出中共卧底,让人肃然起敬,无形中抬高了他的地位,众人都想听听他的意见。 彭北秋站了起来:“今天我的身份有点特殊,我就以前东北站站长的身份说几句,我当然和陈泊林站长一样,是狗腿所见略同。” 他最后一句说的很幽默,众人都笑了,气氛一扫凝重,活跃了起来,他继续幽默:“别看我在东北的时候,每天都开着豪车跑来跑去,看似非常拉风,但不一定是有钱,有时候兜里比脸还干净。” 众人又笑。 他说:“人在饥饿的时候只有一个烦恼,吃饱后会有无数个烦恼,那时候我的烦恼就是吃饱饭,然后活下去。” “所以,作为机要室主任,各位远道而来,我又希望在座的各位站长,至少喝口水再走。” 他的意思,其实是希望大家利益均沾,这也是大部份人的想法,他只是不明说:“这就是我的意见,请两位老板定夺。” 唐副处长老神在在,笑了笑:“这也叫意见?” “是的。” “对于三个站升区的事,你的意见是……?” “我的意见就是……”彭北秋认真地说:“没有意见。” 众人哄笑。 “但是,我还是有一些个人的想法。” 彭北秋从文件包里拿出两份文稿,分别呈送给两位处长,说:“这是我写的《关于加强西安、成都、重庆方面情报工作的报告》,未来抗日,这几个地方是大后方,将非常重要,这份报告,请两位处长先过目。” 唐副处长简单看了一下:“非常好,北秋想的周到。我们下来仔细研究。” “兹事体大,牵涉到组织架构和经费,我们要从长计议,并争取委座支持。”戴老板眼眉棱骨动了动,再看看怀表,说:“下来,我会和唐副处长认真商量一下。” 对于这么重大的事,他当然不会急于表态。 他说:“下一个议题。” 这天的会开的很晚、很晚。 会议对黎明变节作出了如下安排:由唐副处长负责与调查科协调,必要的话,请委座侍从室、中央党部出面。 彭北秋为联络特派专员,代表复兴社具体负责与调查科联络。 他的联络对象就是方其羽。 其他人的心思都被三站升区的事占据了。 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渐渐思潮涌动。李队长带人去抓捕薛中平,审问关联疑犯,晚上的会议没有参加,听到消息的时候,急了。 薛中平却一下子如空气一样消失了。 第129章 家里着火了 一二九、家里着火了 温政家里乱成了麻。 他深刻地体会到祖母说的话:家和万事兴,家不和万事休。 袁文渐渐适应了现在的生活,王雯丽不善言谈,对她,对烧坊的其他人都极尊重,极善意,不争,不抢,温洪春很爱两个妹妹,经常抱着玩,温婷、温玉也很黏他。 袁文想,自己也曾经和有妇之夫在一起,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往事如烟,过去的就过去吧。 三个女人渐渐实现了和解,毕竟女对女,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只是三人都不理温政,都是冷脸相对。烧坊的人都看出来了,唯有温政还是懵的。 二爷认为,温政在女人方面,“刚刚聪明到愚蠢的程度”。 流星却不这么看,她认为,温政这类白手起家发了财的男人,那都是心智近妖,脑袋顶上冒青烟的人……他们没有感情的,那都是风雨里九死一生,最后筛选下来的精英。穿走你一条裤,还要顺走你一匹布,一般的人玩不过他们的…… 袁文认为,嫁给温政,生命中所有的灿烂,终究都要寂寞来偿还。 但是,爱情是生命里的一场焰火,短暂却绚烂,照亮过的人,便再难忍受长夜寂寥。 她想:“该叫表哥收拾一下温政了,把这个狗日的杀了喂猪。” 她在心里骂:“八格……” *** 王雯丽想的不一样。 她娘家去年的一对燕子夫妻因为做窝老是塌掉,一塌两个就站在电线上吵架,吵得贼凶。 公燕子捉了虫给母燕子,母燕子也不理,还跟他站的老远,后来又一次塌了,母燕子飞走了,只有公燕子晚上回来一个人孤零零都站在电线上。 她爷爷说公燕子没本事做窝,就给他钉个窝,不然对象都找不到,后来又在做窝都地方悬了一块木板,上面又订了几个钉子,然后过几天母燕子又回来了,两夫妻愉快的把窝做好,孵化了10只燕子。 她奶说窝做的大,燕子下的蛋也多,但是悲催的是给小燕子喂养又开始吵,这么多崽,每天去捉虫子翅膀都扇冒烟都不够喂,两个吵架天天站在家里不出去找食,小燕子饿得直叫。 她爷说:“祖宗,明年别来了。” 王雯丽给她们吃面包虫,她爸又买了饲料,每天放一盒子在托板上,两个老脸皮厚的就就从盒子上叼着喂孩子,也不吵了…… 所以,王雯丽认为,婚姻,有奶便是娘。说白了这就像过日子,两口子要是都不往家里添柴火,炉子早晚得凉透。 看似完美的婚姻背后满目疮痍。 她在心里说:如果有来生,她要做个男人。或者做条狗,至少可以咬人。 她最想咬的人,就是温政,这个没良心的。 *** 彭北秋却在想调查科的事。 调查科安在复兴社的钉子是谁?下一步,他该如何做?该如何调查?戴老板有些话不说,他也没有问。 调查科拍给戴老板的那封神秘电报内容是什么?是何人所发?戴老板安在调查科的钉子又是谁? 戴老板显然有些事不想让他知道,除非戴老板主动说,这也是特工单线联系的特殊性,他也完全理解,并也是这样做的。 还有那一封调查科发出的“豪密”,当天是周末,要查出这个人并不难。 这个人就是中共在调查科的卧底。 他下来给戴老板和唐副处长汇报了,为什么两人都没有表态? 难道…… 其实,这件事情,不应当由戴老板来说。换个人来说,效果可能要好一点。 果然,戴老板给委座打了小报告,委座非常生气。 委座认为,这是戴老板和徐主任争斗,手伸进别人的碗里了。 这个性质就变了。 他根本不信。 反而将戴老板大骂一顿。 …… 明朝前有拱卫司,后有锦衣卫,设了东厂,就又设西厂,有两个原因,一是皇帝不信任任何人,以此监督百官。二是监督机构间的制衡,不能一家独大,尾大不中留。 有明一代,锦衣卫一直存在,延续至1661年南明永历帝的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与掌卫事任子信于咒水之难被杀,才可说是正式结束长达290年的历史。 清朝也有特务机构,只是吸取了明朝的教训,清朝入关以后,仿效明朝制度,仍然设立锦衣卫。顺治二年(1645年),改称銮仪卫。清朝的锦衣卫仅存在一年。 后来,清朝的特务机构: 第一是粘杆处,也称为血滴子。正式名称是尚虞备用处。粘杆处的创始人是历史上有名的四爷雍正。 雍正设立粘杆处的原因与康熙晚年的“九子夺嫡”现象有关。当时,康熙的儿子们为争皇位明争暗斗,互相残杀。 胤禛(雍正)在争夺皇位的过程中,为了刺探情报而设立了粘杆处。 粘杆处的名称来源于粘蝉的竹竿,寓意一旦被粘住,就无处可逃。 第二是密折奏事制度,标准的特务制度。 第三就是愚民,鼓励百姓之间、大臣之间、特务之间互相检举,互相监督。 委座的心态,其实是一样的。 他需要特务机构,也需要制衡。 在权力的游戏中,制衡是精髓。 *** 在复兴社,对于那些争官、要官、抢官,彭北秋不想太早介入,官场就是一次长跑,有时候暂时的领先或者落后,都不算什么。 特工面对的,往往是生或者死两扇门,引到灭亡的,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的,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可惜,没有几个人比他看得通透,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在东北经历的生与死太多了。 命都没了,还要官做什么? 散会后,外地来的站长,安排在许府巷住宿。 彭北秋坐毛主任的车一起回去。 毛主任表面恭恭敬敬,有毛主任这样的邻居不容易,但毛主任也知道和彭北秋做邻居,同样也不容易。 两人交交牙牙,相谈甚欢。 毛主任在彭北秋下车后,对司机说:“你对彭秘书什么看法?” 司机说:“感觉这人很仁义。很了解主任。” “你说的对。”毛主任对司机感慨:“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彭秘书也。” 他的手却攥成了拳头。 *** 彭北秋在夫子庙先下车,夜已深,繁华的街上行人已经稀少,他忽然感觉有些饿了,在街边的一个面摊坐了下来,叫了一碗鸡丝浇面。 浇面刚上桌,一个人就忽然坐在了他面前,叫了声:“再来一碗鸡丝浇面。” 这个人把一双手放在桌上。 “你把手放下去。”彭北秋说。 “为什么?” “因为每次看到你的手,我无法集中精力谈话,我一直在琢磨,这样一双小手究竟杀了多少人?” 彭北秋说的是实话,他一直难以把目光从那双不大但很稚气的手上收回。 李队长笑了,笑得很狡诈。 短短的头发,微笑时左嘴角会漂亮地上翘。很难将这个形象,与一个凶残的人联系在一起。 --这可是一个让对手谈之色变的人物。 “抓到人了吗?”彭北秋问。 “没有,失踪了。” “一点线索也没有?” “没有。”李队长恨恨地说:“他妈的,以前恩威并施,打两棍,舔两口,总还有口饭吃,现在共党已经躺在那里半死状态了,鞭尸连个哼哼都鞭不出来。” “你用刑了?对译电科的人,还有薛中平的家属?” “是的。小意思,我只是上了一点手段。” 彭北秋摇摇头说:“用刑并不一定有效果,我不主张一上来就用刑。况且……” 他叹了口气,觉得对同僚和几小时前还是同僚的家属用刑,是不应该的。 李队长不以为然:“彭秘书,你就是心软。” “算了。”彭北秋说:“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李队长眨眨眼说:“我刚好从这里路过,看到了彭秘书。” “找我有事吗?” “没有。” “那就吃面,我请你。” 彭北秋说:“开会很累,我们机要室提前要为两位老板准备文件、议题。今天又多出了一个三站升区的话题,讨论用了不少时间。” 他看了看李队长:通红的眼睛、胡子拉碴……不仅满脸憔悴,身上还隐隐流露出一股愤愤不平的气息,他说:“你也累了,吃点东西吧。” 李队长说:“彭秘书,你认为我有希望晋升吗?我为党国可是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当然有。” 彭北秋说:“我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会上陈泊林的提议,不能排除私下夏泽、肖华已经和他串通的可能。他们是有备而来。” “他妈的,那是一定的,老子虽然和他们平级,但一直在总部,军衔也不低,他们还经常给老子送礼,这次却一下子超过老子了……老子想的是副区长的位置,他们居然直接就要区长……” 第130章 隔岸看花 一三0、隔岸看花 李队长骂骂咧咧地,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要见怪,我是如刺在喉,如锥在背,不吐心中不快。” “晚上会议的内容,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你们在上面开会,我在下面地下室审讯,当然很快就知道了,心里有气,所以来看看彭秘书……” “我就知道你不是路过。” 彭北秋用筷子指着他,故作生气:“时间太晚了,两位老板你不敢打扰,就到这里堵我来了?” “嗯。”李队长承认:“彭秘书,你要为我作主啊。” “作主谈不上,你的面来了,先吃面吧。” 鸡丝浇面是秦淮八绝之一,整个面没有加入一丁点酱油的,味道略微清淡,精华就是其中的汤底和鸡丝。 选用的材料都是仔公鸡,不能选用老母鸡,鸡肉煮得不能太过烂,又只能选择鸡胸肉,鸡腿肉等那些比较少油的部位,再配上葱,姜,芝麻,香味扑鼻。 李队长也饿了,当即大口朵颐、甘之如饴。 彭北秋先吃完,点了一支烟,开始在李队长心中种刺:“你为什么不去找毛主任?他家离这不远啊。” “他?那个笑面虎?你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李队长不以为然地说:“那个人信不过,谁信谁倒霉,复兴社落在他手里的人还少吗?” 他压低声音:“他老婆还是老板用过的,赏赐给他的,这件事,全复兴社的人都知道。” 彭北秋阻止了他谈关于老板的话题。 这是大忌。 彭北秋吸了一口烟,慢腾腾地说:“你不觉得张科长死得有点突然吗?” 李队长立刻警觉起来:“嗯,感觉很蹊跷。” “岂止是蹊跷,借用中国一句古话: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李队长吃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彭北秋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刺已经种下,点到为止,时机成熟的时候,放出点利益,再推一把,以李队长嗜血多疑的性格,会咬住此事不放的,至于什么时候用,就要看事态的发展和需要了,这就是种刺的好处。 他说:“你的想法,我知道了,关键时候,我会帮你说话的。” “谢谢彭秘书。” 李队长就等这句话,连连感谢。 李队长争着付钱,彭北秋不要他付:“不要争,就一碗面钱。” 彭北秋付了钱,起身告辞:“天色太晚了,我也要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平静地说:“今晚我没有见过你。” 李队长会心地笑了:“我也没有和你一起吃面。” 他握了一下李队长的手,不让他站起来,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 回到家,文莉还没有睡,在客厅等他,他有些心疼:“你怎么还不睡?” “人家等你嘛,你饿了没有?我给你做点吃的。” “我吃了宵夜了,我工作没有规律,以后你不要等我了,早点睡吧。”彭北秋说:“对了,家里请个老妈子吧,你去物色一个,我不想你太累了。” “我一个人能做好的,家里也没什么事。” 文莉很善持家,勤快,地板擦得一尘不染,光亮加清亮,把人影子都照得出来,她说:“我母亲年纪大了,我们也安顿好了,我想把她接过来一起住,让她享受几天福,也好帮着照顾孩子。” “好,好啊,早就该把老人家接过来了。”他高兴地说:“明天我让处里安排一个车,你安排时间去办吧。” 两个孩子睡得很香甜。文莉给他脱衣,端洗脸的热水,她就是一个老老实实、本本本分的女人,没有什么特别激动人心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让人不满的地方。 有她在身边,感觉很安祥。 对着镜子,彭北秋忽然想到了刘琴婷,“一扇窗户关上了,一扇门在打开。” 那个曾经魂牵梦绕的女人,她在做什么呢?坟里的那个人,究竟谁是真身? 现在的这个女人,为什么如此了解他的童年、少年? 为什么长得像同一个人? 隔岸看花,未必没有美化想象。 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她化身一个妖来缠住他,即便他知道这样的美人是一个专门吸人阳气的黑山老妖,他也无法对她说不,因为这对于他自己来说,比死了还要残忍。 *** 毛主任回到家,影心却没有在,客厅空荡荡的。 少了女主人,少了家的气息。 戴老板找影心谈工作去了,有什么工作需要深夜交谈? 他不敢问,不愿问,也不想问,没有戴老板,就没有他现在的地位,今天他很可能还在一个小县城做普普通通的小职员,勉强养家糊口,美女、豪宅、金钱、权力都会与他无缘。 他能有今天,都是戴老板给的。 这一点,十分重要。 他最大的本事,是情绪稳定,是明知道老婆出轨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因为他离不开影心,需要影心。 影心说过:“我们是政治夫妻,缺少一个都不行,我们有两个心房,秦始皇住在我们的左心房,李莲英住在我们的右心房,只有合二为一,我们才是完整的一个心房。”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炽热,仿佛看到了权力的未来。 权力是春药,也是毒药。 在戴老板绝对的权力面前,毛主任无能为力。 直到彭北秋的出现,他意识到,彭北秋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一个重组权力,打破平衡,一个让他出人头地,摆脱戴老板的机会。 世事无常,谁说老板就永远是老板? 他不敢反抗,但希望有改变。 第131章 老板与影心 一三一、老板与影心 影心回来的时候,毛主任在床上已经迷迷糊糊睡了一觉了。影心把包扔到他身上,拍醒了他:“你还睡?你还睡得着吗?老板都怀疑你了。” “怀疑什么?” “怀疑张炎的死因。老板并不傻,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毛主任的心事,影心也是为了这件事,才去陪的老板。他一下清醒了:“老板怎么说?” “老板说,他会派人暗中调查。” 毛主任坐了起来:“他派谁?” “你猜?” 毛主任看着她,有些不信:“不会是派你吧?” “唉,他真派的我。”影心得意地笑了:“他本来就一直让我监视你。” “这就好,这就好,这就好。” 毛主任擦了擦汗,一连说了三句:“这就好。” “放你娘的狗屁,有什么好的?” “当然好,自己查自己。”毛主任一脸堆笑、讨好:“对付张炎,还不是你的主意?” “谁让他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还以此来要挟,吸血一样诈我们钱财,竟然让我们帮他升官,还要我陪他,如果不是他太贪心,让我们走投无路,谁会出此下策?” 影心恨恨地说,一提到张炎,她就咬牙切齿。 毛主任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个女人被作为工具的无奈与孤独,旋涡似的引人甘心坠落,她真是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女人,她的美丽和袁文不一样,更多的是媚,是那种糜。 难怪老板也曾为她着迷。 声妓晚境从良, 一世之烟花无碍; 贞妇白头失守, 半生之清苦俱非。她认为,女特工,其实就是妓女。 她幽怨,叹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谁让我们是一家人了,谁让给你生了几个孩子呢。” 毛主任长松了一口气,有影心助力,老板那里,确实事半功倍。 “老板那里我还有把握迷惑他,现在关键是彭秘书那里。”影心说:“对付他,我没有底。” 毛主任笑了:“这一点,你不要担心,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已经找到了他的弱点。” “他的弱点是什么?” “就是太完美。” “完美也是缺点?” “是的,而且是致命的缺点。”毛主任解释:“他不赌不嫖不吸大烟,不同流合污,不公开站队,就注定在复兴社最终没有死党。要对付他,并不难。” “他现在不是风头正盛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等他把共谍都抓完了,风头就过了,能不能善终就看他的造化了。” 影心嗔怪道:“你咋不早说?让我瞎担心。” “抓共谍,抓日谍,我有个心得,就是一定不能抓完,都抓完了,还要特务处做什么?我们的重要性在大家眼中就降低了。” 毛主任说:“调查科主要监党,复兴社监军,但这些事情只能在下面做,不能摆上台面,正因为有共党,有日本人,我们才有理由合法存在,才有理由申请合理经费啊,比如,你去申请钱,说要监视全党,监视全军,除了委座,你看那个人愿意批给你?” 影心想想,还真是这个理:“你狗日的,歪理还真多,尽是些花花肠子。” 一个美女,骂起毛主任却似骂街的村妇一样。 毛主任显然习惯了,而且很受用:“对于共谍,日谍,苏谍,英谍,德谍……你抓的完吗?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一马,甚至有时候还要暗中培育,事情闹得越大,老板们越开心。” 他没有说错,专制体制下,封疆大员“养贼自重”是一种必然的心态,唯有这样才能获得朝廷更多的资源和授权。 同样,其它原先的地下机构,包括统战、国安和情报系统,也包括传统左派和传统右派机构,也都希望能在这场?大混乱中谋得利益。 大家或许目标不一致,所谋之利不同,但混水摸鱼的心态却是一致的。 混乱是阶梯,是机会。 *** “那么,老板为什么放手让彭秘书查谍?” “这你就不懂了,这就是老板的高明之处,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毛主任说:“老板心里最在意的是什么?” 影心想了想,说:“调查科?” “是的。” 毛主任说:“对外,我们和调查科是在互相比啊,调查科前段时间风头一时无两,老板压力也大啊。对内,可以借机进行清洗啊、整顿啊,把不是一条线的人,不听话的人清理一下。” 他分析说:“你刚才说的,只说对了一半,老板最在意的其实是在委座心里的分量、地位,紧抱委座大腿,这才是关键。” 毛主任说:“你有一句话,提醒了我,你去跟踪一下彭主任贤惠的夫人。” 他色眯眯地说:“我希望你的第六感是准确的。” 他笑得很开心:“我们慢慢看好戏吧。” 影心不以为然,“啐”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坏啊。” “要在这复杂的特务处生存,不坏一点怎么行。”毛主任说。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他不是特工出身,对专业毫无建树,不弄几个人,怎么坐得安稳? 影心当然明白。 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卖力地帮毛主任? 她和他,是一个整体。 *** 一大早,方其羽在办公室接到了彭北秋的电话,约时间来拜访。他问是什么事。 --当然是明知故问。 彭北秋说,是黎明的事。 唐副处长准备来拜访一下徐主任,方其羽说,一会回话,过了一会,他给彭北秋回电话,徐主任这几天行程都安排满了,看下周约个时间,让两位见个面。 调查科用的是“拖”字,变节者的价值就是中共情报,徐主任正在亲自加紧询问黎明。黎明的情报榨干了,价值就打折扣了,到时再与唐副处长慢慢谈。 彭北秋请求戴老板通过内线,了解徐主任和黎明的去向,却一无所获,这下连戴老板都觉得不可思议。 彭北秋又找了刘馥宅,请求情报科配合。刘馥宅这次很积极,动用了很多线人,很多关系,同样一无所获。 他们去哪里了? 其实,连方其羽也不知道,所以,连他心里都没有底。 从来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 徐主任怀疑他了?还是…… 他有动过立刻离开南京,去苏区的念头,但一想到潜伏到目前位置上的艰难,就又忍住了。 他沉得住气。 他也必须沉住气。 第132章 绑架 一三二、绑架 李玉龙带了一个人来糟坊拜访温政,这个人就是华人探长包伟。 对于李玉龙的回归,温政很欣慰。 他又多了一个有力的帮手。 李玉龙依然以《申报》记者作掩护,这个身份让他可以用采访的名义,去很多地方。 比如,去江西。 包伟来见温政,是为了近期层出不穷的绑架案: 上月,徐家汇徐盛泰营造厂老板的儿子,37岁的徐盛章,险些被绑架,绑匪中有一人被保卫团抓获。5天以后,华大银行经理又差一点落入绑匪之手,警觉的法国巡捕房探目抓住了罪犯。 江西省财政厅厅长胡思义却没那么走运,晚9点刚过就被绑架。至今下落不明。 2天后,会德丰驳船行的中国主管在法租界被绑。晚6点,祥茂洋行的买办、南洋兄弟烟草公司董事陈炳谦的第二个儿子也被绑。 退休的河南籍军官李生春与妻子在从恩派亚影剧院回来的黄包车上虎口逃生,摆脱了一群持枪袭击他们的绑匪。 第二天早晨8点,58岁的宁波人,汇德丰贸易行买办李久梅被3名歹徒用枪逼着坐进一辆福特车,李的黄包车夫报告了法租界巡捕房。 不到2小时以后,同样的故事又在沙逊洋行买办、金融家吴声远27岁的儿子吴志成身上重演了。 曾捐大片土地给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朱葆三,遇险,打死一名试图驱赶他们的俄罗斯保镖。 据说,这名保镖和几个人试图绑架他。 一周后,苏州商人吴梅生从公共浴室出来即被绑架…… *** 这些只是冰山之一角。 包伟其实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探长。 “即使是和他一起喝酒,你也能感觉到他总是三思后行,即使话题只是鸡毛蒜皮类的小事。” 这是李玉龙对他的观察:“他是上海最好的侦探之一……他不会遗漏掉任何东西,作为凶杀案侦探,这一点显然异常珍贵。在探长中,他的专业,简直就完美得让人无可挑剔。” 包伟是慕名而来。 上海特别市撤销之后,成立了上海市,之前成立上海特别市的初衷之一,就是要收回租界的一些特权,但在列强的干涉下,租界的权力反而扩大了。 由此逐渐形成了一市三治,形成了公共租界、法租界和华界三分天下的奇特格局。如果加上虹口日占区,就是四治了。 这就为犯罪提供了便利,比如,在华界犯事,跑到租界就安全了,华界警察是不能进去抓人的,又比如,在法租界犯了事,跑到公共租界,必须要英国、美国控制的工部局同意,否则,安南巡捕照样不能进去抓人。 绑匪就利用这个大环境,游走于公共租界、法租界和华界之间,包伟非常头疼,所以,他才来见温政,希望他能出面。 *** “这个事情,不太好办啊。” 温政听了包伟的阐述,也感觉头痛,说:“你为什么不去找杜先生?” “找他?”包伟看看四周,确认没有青帮的人,方才说:“我得到一些线索,他手下的人,按倒葫芦起来瓢,和绑匪脱不了干系。” 温政沉吟了一下:“我和杜先生还有一些交情,我去找他,请他约束一下手下的人。” 包伟摇摇头:“没用的。” “为什么?” “我怀疑,有人专门从事绑架,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组织。”包伟说:“绑架利润太大,很多人都会铤而走险,参与进去。” “你的意思是……”温政斟词酌句:“除了青帮,还有人参与?” “是的。” “有警察参与了其中?” “是的,而且级别还不低。不然,为什么我们总抓不住人?为什么绑匪绑架人那么精准?” “你的猜测和我的想法差不多。”温政点点头:“我们需要一个人。” “谁?” “刘君册。” *** 刘君册出狱之后,特派员的官帽丢了。温政把他和家人安置在窖池生产基地,就是前五爷原来掌控的地方,让刘君册去掌控那里。 风头过了,刘君册该出山了。刘君册是个大才,不能小用。 “其实呢,我们还需要一个人。” “谁?” “邬文静。”温政遗憾地说:“可惜,她现在没在上海。她在就好了,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听到“我们”这个词,包伟就明白,温政答应出手了。 他不由精神大振。 温政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他就怕没有事。 遇到这样的事,他不会袖手旁观。 “有些战争靠刀枪取胜,有些则靠笔、纸和乌鸦。”温政对包伟说:“你和你的手下,密切关注来往的火车和船只,以查获绑匪和不幸的受害者。” 他淡淡地说:“余下的,就是我们的事了。” *** 包伟并不是空手来的,他给三个孩子每人带了一盒点心,三个太太每人一件新衣。 新衣是瑞蚨祥旗袍。 他的诚意很足。三位太太对他都有了好感,叽叽喳喳地在一起比试。 旗袍裁剪的恰到好处,包裹的三位夫人身材婀娜。 三人大喜。 三人居然都喜欢有人送礼。女人在这方面出奇的一致。 温政在家庭的地位明显恢复了很多。他忽然想到,该给三个女人添置新衣了。 “包探长破费了、破费了。有心了,有心了。” 温政一叠声感谢。在很多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年代,这是份厚礼。 送走包伟,他问李玉龙,对绑架这件事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李玉龙豪迈地说:“干就得了呗。” 温政又问,对包伟送来的礼物怎么看? “收就得了呗。他不缺钱的。”李玉龙解释说:“包伟向我们这些人提供情报,都是收了费的,据我所知,黑道上的人,遇事都要孝敬他的。只是他不欺凌商户。” “嗯,金九那边安置的怎么样?” “刘冠先生亲自安置的,具体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李玉龙说:“日本特高课、宪兵都在疯狂的找他。挖地三尺都要抓金九先生。” “嗯,这就是我答应包探长的一个重要原因,我们要把日本人从金九先生身上的注意力转移过来,至少要分散他们的精力。” “明白了。” “上海市里其他地方都发生了绑架案,唯独虹口没有发生一起,这不正常。” “日本人是不是为了展示,在他们的控制区,治安良好?” 温政摇摇头:“以我对日本人的了解,这只是一个方面,核心是为了钱,是为了搞乱华界和租界的治安。” “你是说,绑架案和日本人有关?” “这只是我的推测。”温政说:“我怀疑这些人质,就关在虹口,所以,包伟他们才一筹莫展、毫无办法。” “我们要怎么做?” “只能说还是那句老话吧,做最坏的准备,才有资格去争取最好的结果。”温政淡淡地说:“保持饥饿,保持愚蠢。” 他目光变得坚定: “下一步,我们的主战场,就在虹口!” 第133章 树下的女人 一三三、树下的女人 远处有房屋在燃烧,有数十位中国人的尸体在焚烧。 南子和山本远眺,嘴角抑制不住的微笑。 山本说:“好多年没有杀的这样痛快了。” 南子冷冷地说:“以后,有的是支那人给你杀。” 山本说:“温政会上钩吗?” “会的。你们杀的越多,他们报仇的心越大。”南子很肯定:“一潭死水总算荡起了一丝波浪。但死水原本就不应该有波浪,所以,他们在潭中注满了水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死水重起波澜。” 她强调:“我们其实是在和他比蠢。” “比蠢?” “是的,比谁让对方觉得,对方更愚蠢。” “你要让温政觉得,你比他更愚蠢?” “是的。这样我们就成功了。” 山本想想:“我还是不太懂。” “你不用懂得的。”南子说:“你是不是在杀支那人?” “是的。” “这就对了。”南子裂嘴:“整个绑架事件,就是为温政准备的。只要他介入这件事情,我就有把握,让他把底裤脱掉,让他一丝不挂。” 她冷笑:“我们花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对付他。” --“他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 后院,老树下,温政在看书。 无论曾经多么闪耀,也只是历史长河的一瞬,真正永垂不朽的,只有这里千年万代汲取日月精华的,这株老树。 树叶茂密葱绿,犹如大伞遮掩,王雯丽过来,给他泡了壶茶就带着孩子们离开了,这个女人不识字,但她喜欢看男人读书的样子,她认为,有学识的男人最有魅力。 流星远远地看着他,她看到坚硬的岩石在烈焰中屹立不倒,树木的根扎进地底,一如千百年的沧桑岁月,他们在这里便会不朽。 它没有死,只是残破,和她一样。 她想,我也没有死。 流星过来,坐了会。她说:“这阵我总感觉心神不宁,总感觉要出什么事。” 温政原原本本地把包伟今天前来的事情说了一下。 “难怪。”流星沉吟:“我说不出什么,只是感觉不好,你最好问一下袁文。” “不要去冒险。有句古话: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吴起曾经辗转魏、楚;勾践曾经卧薪尝胆;李自成十八骑也能卷土重来;在长沙困顿的曾国藩,去了衡阳又是一片新天地。” 她说:“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以为是” 她慢慢地、认真地说:“我希望你活着,为组织好好地活着。等到他们回来,等待组织重新启用你的那一天。” 温政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嗯,我记住了。” 间谍是一门专业性极强,对个人素质要求极高的学问;间谍必须学会分离自己的情感和思维,剥离掉自己作为“人”的个性,而成为某种符号性的存在。 情感上的对错和道德上的思辩是毫无意义的,有意义的是你的目标是什么,手段是什么,通盘考虑,做一件事的利弊在哪里,是否有助于你达成目的。 流星说,她在苏联“契卡”受训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瑞,活了一百多岁。据说在沙俄时期,就为革命工作。 年轻时候很漂亮 ,第一个儿子还没有出生,丈夫就为了革命死在沙场。 在组织的安排下她连续嫁了好几个丈夫,有的为国捐躯,有的为了革命失踪,生了几个孩子。 孙子说: 谁来了,她都开心。谁走了,她都不惦记。 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性格,但又能如何呢?没心没肺其实能生活得最好,木偶一样的人当然是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个人瑞其实值得尊敬。 因为,她在付出牺牲。 她对温政说:“我们是人,我们付出那么多的牺牲,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们是为了把日本鬼子赶出华夏,是为了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 流星喝了两口茶,也起身出门去了。 烧坊忽然清静了下来,清静的就如同这世外的桃源。温政却意识到,不会清静太久,天气有点闷热,暴风雨快来了。 暴风雨就是袁文。 袁文穿着新旗袍,风鬟雾鬓、袅袅婷婷地从二楼走下来。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她“咦”了一声:“这死鬼,刚才明明在这里,死哪里去了?” 书犹在,却无人。 茶仍温。 *** 温政忽然从后面抱住她,入手温香凝脂,她措不及防,叫了起来:“你在干什么?放开我。” 温政不放开她。 她用脚去踢他:“你再不放开,我要叫人了。” 她的体温刺激的温政那里一下就硬了,隔着旗袍,直直地顶着她的后面,她身子如同触电,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温政抱起她,她的双脚离地,不停地踢向半空,她却没有再出声,没有叫人。 她忽然用嘴去咬温政的手臂,死死地咬。 温政忍着手臂上的疼痛,没有松手,用脚踢开楼下的一间房门,一进屋就将她抛到床上,然后关上门,从后面压了过去……… 那里是吴妈原来住的房间。 第134章 变天了 一三四、变天了 两人许久没有做了,这次做的畅汗淋漓。 温政直接从后面要了她。 当一切都结束了,他才累得瘫在床上。女人身体洁白柔软,肌肤如同温润的玉般细腻,散发着迷人的气息。 良久,温政才感觉到手臂上咬出了两排牙印。 袁文渐渐从激情中清醒过来,她摸了摸床:“这好像是吴妈的房间……” “嗯。” 温政轻轻地“嗯”了一声。刚才的冲击,耗费了他的体力。 袁文咬着嘴唇:“在这里做哪个,不太好吧,不吉利……” “做都做了,你还想退回去?” 袁文不作声。 过了会,她才问:“今天包伟来找你做什么?” 温政渐渐平复,他将事情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完了,他问女人,想听听她的意见。 袁文却说起了在军部受训的时候,老师出的超级难的一道题: 10根金条5个人按顺序拿,拿最多和最少的会被处死。并且要求每个人最少拿一根。而且前面的人拿了多少根金条,后面的人都知道。 谁能活下来? 温政想了想:“第一个人拿三根,中间三个人就会拿两根,余下最后一个人,只有一根,第一个和第五个都会死。” “是的。” “任何第一个人都不敢拿一根,这是必然的最少。” “是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第一个人只拿两根,同理,后面四个人都会按顺序拿两根,同是最多和最少,大家一起死。” “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没有,这是人性。”温政说:“要死大家一起死,没有人愿意选三根或者一根。” 他说:“其实只要有人选三根,或者一根,就可以有三个人活下来。” “是的。” “最悲惨的就是5号,命运完全在别人的手里。所以,哪一天你真的遇见这种事情,千万要记住:绝对不要做5号,绝对不能是最后一个选择拿金条的。” “对。”袁文说:“这本来是一个无解的题,大概率大家一起死,但有一个人破了这道题。” “这个人是谁?” “南子。” “她?她是怎么做的?” “她拿了6根,然后告诉剩下四个,今天只有弄死出题的那个,才是唯一活路。” 温政吃了一惊,却也不得不佩服:“她们弄死了出题的人?” “是的。老师不死,题目有效,她们就要死。” “真弄?” “难道有假弄的?”袁文解释:“在我们日本训练特工,都是真干,绝对不会弄假。如果输了,让你剖腹,你就必须剖腹。” 温政不禁悚然。 袁文眼光黯淡了一下,露出一丝担心:“我给你说这些,就是让你千万不要小看南子,她经常会做一些别人意想不到的事。” 这是她的苦心。 她忽然看到了温政手臂上的牙印,心痛了起来,忙问:“疼不疼?” “不疼。就像蚊子咬了一下。”温政说:“要不,我咬你一下试试?” “你敢。” 温政不敢。 外面忽然响起了炸雷声,暴雨劈面横扫过来,风把远处的电线刮得咝咝的响。 变天了。 第135章 天香小筑 一三五、天香小筑 苏州、饮马桥、天香小筑。 “你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都没有关系。在这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你想从这里出去,我绝对不阻拦。” 这是徐主任对黎明说的话,他说:“我请你来,只是想和你交一个朋友。” 徐主任与黎明两人在凉亭下围棋,一人中山装,一人西装革履。这盘手谈已近尾声,徐主任苦笑:“我又输了,我没有赢过一盘啊。” 黎明哈哈大笑。 两人确实没在南京,他们在苏州饮马桥天香小筑,这里最早是从事金融业的金氏宅第,1920年后归北洋政府陆军中将苏谦所有,始称苏庄。 后来主人几经变换,被重建为的花园别墅,名字也改为天香小筑。 这里长桥如虹清丽、池塘里莲花点点,四周绿树如荫,警卫森森。 黎明来这里已经几天了,几天里,徐主任亲自陪他聊天、喝茶、下棋、吃饭、喝酒。 就是绝口不提情报的事,甚至连中共两个字都没有提。 “你在这里绝对安全,其实,你一出去,我真的很难保证你的安全。”徐主任说:“复兴社那边,以我对雨农的了解,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到处找你,中共那边,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我心存感激。”黎明说:“在这里我住得很舒服,小筑的环境很适合度假,我把这次小聚看成一次度假,我都不想离开了。”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已经将这栋别墅送给你了。” 徐主任说:“我还可以给你配一整套完备的政务系统:机要秘书、外事秘书、侍卫副官、电台、报务员、交通员、警卫队……” 他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不会吝啬。” 黎明的内心很触动:“主任如此对待兄弟,让我何以为报?” 黎明复盘了白天的棋局,他发现,徐主任有几盘棋是完全可以赢的,他的棋力并不弱,他是故意放水,他这是在示好,也是在示弱,让他放松警惕,表面上,说是在这里悠闲,何尝不是秘密软禁? 他不过是一枚棋子,目前是多方争夺的焦点,他已经先叛中共,再弃复兴社,问题是,用过之后,卸磨杀驴,那个棋子有好下场? *** 晚上,徐主任又设宴款待,蔡子坚作陪,还安排了三位能喝酒的美女特工助兴,蔡子坚作为调查科汉口站站长,公开职务是汉口警察局局长、行营侦缉处副处长,曾化装成渔民深入红军开辟的洪湖地区进行过侦察活动,深得徐主任看重。 六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再加上美女们的点缀,气氛融洽,相谈投机,渐渐谈到了国际形式。 蔡子坚年轻有为,敢说,敢想,敢做,再加上喝了点酒,没有顾忌,他说:“我们一直认为中国是一个大陆国家,其实从中国的地形来看,中国是一个大号的半岛型的国家。” “我们在陆上受到的威胁,首推苏俄,这是占据、分割中国土地最多的国家,我们在海上面临的危险,原来是英法,现在是日本。” “历史上中国曾围绕朝鲜半岛发生过三次战争,次次关乎国运。唐朝白江口之战、明朝万历朝鲜战争、清朝甲午战争。” “朝鲜半岛在中国陆权控制下,则东亚和平存,如果在日本海权控制下,则东亚和平不存,因为海权的终点不可能止步半岛北界,这种情况下中国自然会承受极大地缘政治压力并不惜殊死反击。” “现在的问题是,日本占据了朝鲜半岛,台湾,又通过九一八,扶持满州国,事实了占领了东北,并逐渐蚕食华北,当前,我们面临的最大威胁是日本,中日迟早必有大战。” 他毕业于青岛大学经济系,日本庆应大学、东京大学研究院研究生,对日本有清醒的了解,是个日本通,对于他的判断,黎明表示赞同。 他是个人才,既在调查科混得风生水起,和特务处戴老板私交也很好,戴、徐都极欣赏他。 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徐主任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赞许的眼光看了看蔡子坚。他内心其实是赞同的,但是在几个部下面前,他不会轻易就时局表态。 以他的职务敏感性,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敏感论题轻易作评论。 他只是问:“我们有获胜的希望吗?” “当然有。日本人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蔡子坚说:“5000年前我们和埃及人一样面对洪水;4000年前我们和古巴比伦人一样玩着青铜器;3000年前我们和希腊人一样思考哲学;2000年前我们和罗马人一样四处征战;1000年前我们和阿拉伯人一样无比富足;” “而现在我们和日本人一较长短!别看他们现在得势,5000年来,我们一直在世界的棋盘上对弈,而对面却已经换了好几轮玩家!” 徐主任频频点头称道。 这是对外,谈到国内,蔡子坚说:“我曾在1931年拜访过住在租界的北洋老臣朱启钤,老先生曾言,中国内战大抵靠武器,银元,主义,而银元不如武器,武器不如主义。我北洋只有武器,银元又少,主义全无,为过去之雄尔。” “而今南京国府有银元,有武器,略有主义,为当下之雄尔。吾观之十五年之后,有武器有坚定主义之共产少年恐为中国之雄尔。此话,我深以为然。” 徐主任点点头,说:“所以,委座的政策,就是攘外必先安内,去腐乃能防蠹嘛。中共实乃是心腹之患啊。” 蔡子坚在汉口,治安上颇有政绩,他说:“我们自己也要进行改造。千万不要以为我们割掉了毛发,穿上了西装,满嘴的English,洋人就会高看。” “恰恰相反,当一个中国人西化成一个洋人的时候,恰恰会引起他们的蔑视。所以只有让他们看到,我们中国人有着他们与众不同的文明与精神,他们才会在心里对我们有真正的尊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想不到调查科也有如此人才。”黎明由衷地说,他起身,敬了一杯酒:“兄弟真是青年俊杰,人中龙凤啊,失敬、失敬。” 蔡子坚却拍徐主任的马屁:“徐主任是留学美国卡耐基工学院的硕士毕业生,民国第一代无线电专家,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十足的美国味啊。” 徐主任笑了笑,很受用,他问黎明:“复兴社,你觉得那个人是人才呢?换句话说,让你印象深刻?” 黎明脱口而出:“有一个人,彭北秋。” “这个人,没有接触过,只有听闻。” “戴老板、唐副处长都是极厉害的人物,马站长、李队长执行力极强,毛主任据闻老实,刘科长阴险,但这个人与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徐主任有了兴趣:“怎么说?” “这个人与蔡子坚兄弟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他的年纪要大一些,做人做事浑然大气,内敛沉稳,和蔡子坚兄弟一样头脑清晰,有热血,有理想,这年头,有信仰的人已经不多了。”黎明说:“关键是,这个人让人猜不透。” 最后一句话,才是画龙点睛之笔。 徐主任暗中记住了这个人。 做特工,要有酒量,那时吃喝、请客送礼之风盛行。 “国家出酒我出胃,该喝不喝也不对”,“乡镇长七八两”“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开个小会、喝个小酒、打个小牌、洗个小头”,“能喝三两喝半斤,这样的干部才放心”,“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能培养。” 三人渐渐喝了不少。徐主任又问:“在上海,中共那边,又有什么人才呢?” “当然有。”黎明说:“伍豪、王庸。” 这两个名字一出,所有人都肃然起敬。 徐主任晗首:“这可是如雷贯耳的人物啊,他们一个曾是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一个曾是黄埔三杰之一,还救过委座的命,委座抓住他,都把他放了,可惜我在美国留学,没有见过这两个人,可惜,可惜。” 他和蔡子坚、三个女特工均是一脸敬仰。 一名女特工说:“那么,黎先生,你呢?你又如何看待自己呢?” 徐主任觉得女特工出言不妥,正要发话,黎明摆摆手:“我只是一枚小棋子罢了,入不了棋局。” 徐主任说:“过谦了,过谦了。” “为了报答徐主任的盛情。我有一件事,想说出来。” “什么事,请说。” “一件情报。” 徐主任笑了,笑得很开心,终于收获了:“要不要让他们回避一下?” “不用。” 黎明说:“情报都有时效性,时间久了,意义就变了,有效的情报就可能无效了,无用了,甚至会走向极端,变得有害。就比如一块肉,过期了,腐烂了,吃了会生病,拉肚子。” 他说:“复兴社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嗯。”徐主任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他们发现了一名中共卧底,代号鲸落。” “在我的意料之中。” “调查科呢?” “嗯,嗯,嗯……”徐主任只是“嗯”。 黎明当着几人的面,说了一个惊天的情报:除了复兴社,在调查科也有一个中共卧底,他不知道这个人的任何情况,只知道这个人代号叫: 飞鹰。 *** 调查科、复兴社。 一飞鹰,一鲸落。 一翱翔于天,一潜伏于水。 第136章 四个秘书 一三六、四个秘书 马绍武提前回了上海,陈泊林、夏泽、肖华等人还留在南京活动,三人都在疏通后台,上下打点,传言夏泽走了汪兆铭院长那条线。 肖华有委座侍从室打招呼,陈泊林最低调,谁也不清楚他动了哪条线,他在南京逗留的时间却最长。 三人都分别以各种方式接近彭北秋,夏泽是事先约好时间,单独来办公室请示,陈述意见,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离开的时候,悄悄留下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的是交通银行发行的法币。 肖华没有亲自出面,他是请侍从室的赵秘书出面,同时请了米念行和彭北秋聚餐,这个面子米念行和彭北秋不可能不给,双双都去了,地点安排在下关码头旁边的扬子饭店。 国母宋庆龄多次旅居此地,扬子饭店一座难求,是金陵第一家西方人开的高级饭店,外观是法式古堡的西洋式,墙砖却使用了——明代旧城砖,取自浦口的朱元璋点将台。 彭北秋赶到的时候,发现方其羽也在。 赵秘书和肖华早到了。 肖华带了一包广东特产,南乳花生,几个人边吃边等。南乳又叫红腐乳,是用红曲发酵制成的我国特产豆腐乳,以开胃消食、风味独特着称。 一般都是饭前食。 米念行到得最晚,进来就道歉:“不好意思,老板一直在谈事,大家多多包涵。” 秘书的时间,很多时候并不是自己可能支配的,是紧紧围绕老板作息的,大家同为秘书,当然理解。 赵秘书、彭秘书、米秘书、方秘书。四大秘书。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秘书几台戏呢? 四个秘书,却有区别,赵秘书是秘书的天花板,自然坐了主席位,米秘书和方秘书,虽然在秘书上比彭北秋高半级,但彭北秋资历足,是上校军衔,黄埔学生,又是机要室副主任,前东北站站长,众人推他坐了次席位,在赵秘书旁边。 人齐了,宴席就开始了,赵秘书端起酒杯,首先发话:“今天也没什么事,肖站长大老远的从广州过来,来一趟不容易,就安排大家随意聚聚。” 随意聚餐,选择了扬子饭店,也算是用心了,肖华热情地说:“今晚没有主题,没有主题,纯粹和大家联络一下感情。” 大家都心知肚明,方其羽属于另一平级单位,和复兴社两个秘书、一位站长,私人之间没有利益冲突和纠缠,当即爽快地说:“好说,好说,以后,肖兄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兄弟办得到的,一定尽力。” 米念行最年轻,军衔最低,不好跟着表态,拿眼睛斜看着彭北秋,等他发话,彭北秋挥挥手:“先喝酒,先喝酒。” 肖华忙起身敬酒。 一圈酒喝下来,事情基本就成了,冲着赵秘书的面子,在肖站长升区长这件事情上,米念行和彭北秋起码会配合。 果然,米念行毕竟年轻气盛,几杯酒下肚,热血就上来了,拍着胸脯对肖华说:“肖站长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在老板面前美言几句。” 肖华忙又敬酒:“以后,用得着兄弟的地方,米秘书尽管说。” 彭北秋对方其羽说:“你们搬家了?” “是的,我们调查科特工总部已迁入道署街132号瞻园内。” “徐王府?” “是的。” “大手笔啊,好地方。调查科自从增加了调查党员思想及派系隶属的职能,确实发展非常迅猛。”彭北秋说:“我们也要搬家了,规模没有你们大,却地方更多,不是一处。” 方其羽高傲的表情有些惊讶,彭北秋笑了笑:“还是请赵秘书说吧。” 赵秘书年纪最大,咳嗽了一下,欲言又止,作为委座侍从室人员,见官高一级,身份敏感,各地的封疆大吏见到他都要讨好。 他说话谨慎,有顾虑,他在考虑在这种场合,他要如何掌握这个分寸。 “还是我来说吧,如果说得对,赵秘书就点点头。”彭北秋善解人意地说,赵秘书果然点点头:“请说,请说,今天兄弟聚会,畅所欲言嘛。” 第137章 三人争位 一三七、三人争位 “我说了哈,如果说错了,请肖站长不要见怪。”彭北秋说:“我的意见,除上海站外,其他三个站升区的事,不能急,最好暂时缓一下。” 肖华的脸色变了,这不是打脸吗?彭北秋说:“这个事情,和调查科有关。” 方其羽不解,怎么指向调查科了? 彭北秋解释说:“这几年,在对付共党上面,调查科成绩显着,一直压制着复兴社,调查科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方其羽不由有些得意。 “复兴社、调查科、南昌行营调查课一向三足鼎立。”彭北秋说:“南昌行营调查课,由委座的侍从秘书、力行社干事邓文仪任课长,就是为了配合围剿赤区红军的需要在南昌行营秘书处设立的,专司情报工作。” 他说:“情报界有一种说法,力行社员是天子门生,参与帷幄;复兴社员虽升堂矣,但未入室;至于革命同志会员就更是宫墙外望,没有踏进大门的人。” 众人均暗自点头,这是公开的秘密。 他对赵秘书说:“邓文仪是不是出事了?” 赵秘书轻轻点点头。 “听说他是因在调查航空署一架飞机失火案,涉嫌受贿?” 赵秘书有点诧异:“你的消息很灵通啊。” “邓文仪被迫辞职,其课长职务交由戴老板兼任。因为和我们特务处有关,所以我留意了一下。”彭北秋看向米念行说:“对吧?” 米念行证实:“对。刚才我来晚了,就是因为老板在接见南昌行营调查课的人,正在逐步办理移交。” “飞机失火案,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委座为什么要小题大作,免了邓文仪的职务呢?又为什么要让老板兼任呢?下一步,会是什么呢?我们不敢妄自揣测,但可以大胆设想一下。” 彭北秋说:“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最终,南昌行营调查课并入复兴社?由三足鼎立变为两虎相争?” 赵秘书轻轻点头,暗示有这回事。 其实,他不用点头,只要默认就可以了,肖华马上精神一振,方其羽却有些沮丧。 “大家不要小看一把手的兼任,因为这是一种权力的转移。”彭北秋说:“所以,兼并了南昌行营调查课之后,复兴社再次扩展,会空前壮大。到时候,几个站升区的事,是不是水到渠成?” 肖华也不禁点点头。 “与其现在逼宫,不如顺势而为。老板的性格强势,说一不二,下属不宜强为,不然,后果很严重。” 上意难测,有些话彭北秋没有说出来,点到为止,他诚恳地说:“老板平时就让人望而生畏,发起脾气来,是很恐怖的。” 肖华不由有些后怕,老板的性格、为人,他是清楚的,他一下子明白了彭北秋的苦心。米念行长期在老板身边,当然知道他所言非虚。内心暗暗一震,觉得彭北秋考虑问题,比自己长远、实际、周到。 彭北秋认真地说:“这是我的一点想法,一家之言,不当之处,请肖站长原谅。” 肖华能成为一站之长,当然有过人之处,当下诚恳地说:“彭秘书所言极是,你为我指点迷津,兄弟感谢还来不及,对于最新的事态,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毛主任正在将鼓楼四条巷、洪公祠作为新的秘密办公处。” “对。”又是轮到米念行来回答:“特务处对外以后有甲室和乙室两个代名——鸡鹅巷称为‘甲室’;而新的秘密办公处所:徐府巷、鼓楼四条巷、洪公祠统称为‘乙室’。” 彭北秋给大伙鼓劲:“特务处发展壮大,跟着老板和唐副处长,何愁升迁不成?” 众人皆欢笑,唯方其羽笑得不自然,笑得讪讪的,忽然想起,彭北秋抓中共卧底一事,背心渐渐冷汗涔涔。 彭北秋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他的微表情。 赵秘书却在看彭北秋。 彭北秋不动如山。 赵秘书年老持重,阅人无数,在心里暗叹:“此人心思缜密,高瞻远瞩,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假以时日,心成大器。” 第138章 不请自到 一三八、不请自到 “大家笑得这么开心,我们是不请自到啊。”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陈泊林和夏泽两人身着深色中山装,一起走了进来,肖华忙起身,解释:“是我叫两位站长来的,大家亲近、亲近。” 他叫侍者加了两副碗筷,陈泊林和夏泽入席,坐了门口的两个位子。 肖华又加了两个菜,众人推杯换盏,再次将酒席的气氛推向高潮。 赵秘书说:“彭秘书继续刚才的话题,继续说。” 三位站长恰好都在,今晚宴席的主题再明显不过了,彭北秋说:“该说的刚才都说了,还是请赵秘书指示一二嘛,给兄弟们透透风。” 这次,赵秘书没有再推辞,他咳嗽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小口,回身吐在痰盂里,肖华赶紧双手给他递了一张手帕,他接过,擦了一下嘴,方慢慢地说:“委座亲自拟定的《复兴社纲领》是什么?” 彭北秋、米念行等众人习惯性地站了起来,双腿并拢,肃立,大声说:“驱逐倭寇,复兴中华,平均地权,完成革命。” 赵秘书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委座对复兴社,寄予厚望啊,南昌行营调查课并入复兴社,是委座在后面推动的。” 他举杯,对三位站长说:“以后,你们的任务会非常繁重,中共、倭寇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三位站长神情肃然,他和三位站长一饮而尽。 随后,赵秘书以一杯洒,敬大家,精诚团结,为党国尽忠。 *** 宴后,众人一齐在大门口送赵秘书,赵秘书和众人一一握手,话别,他和彭秘书握手的时候,特别拍了拍彭北秋的肩膀。 你不要小看这种动作。 这个动作意味深长,他和其他人都仅仅是握手。 这可以表示亲近,也可以表示器重,更是一种无声的传达。 彭北秋感受到了。 三位站长带来了各自地方的土特产,分别送给四位秘书。例如,肖华送的就是每人一盒鸡仔饼、一盒马蹄糕、一盒广式月饼。 陈泊林送的是“桂发祥”麻花、“崩豆张”的干果,干果据说有十种之多的口味。 夏泽送的是孝感米酒、金黄蜜枣、沙湖盐蛋。 这些东西值不了多少钱,但都是各人从大老远的地方带过来的,这份诚意很足。肖华还有些遗憾地说,荔枝季节已过,目前已经罢市了,下次从广东带点过来。 赵秘书笑道:“不用下次了,我们约起,等到明年荔枝成熟的时间,我们弟兄几个到广州来看看你。” 肖华连连答应:“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几位秘书能赏脸,是我的荣幸。” 宾主尽欢,赵秘书的小车后备箱装的满满当当,众人目送赵秘书的轿车远去。 陈泊林主动说:“肖站长是今晚宴会的地主,方秘书是客人,方秘书就由肖站长亲自相送吧。米秘书由夏站长相送,彭秘书,我送你吧。” 彭北秋本来是想送方秘书的,可以在路上观察、试探一下方其羽,当下却没有强求:“我听陈站长的安排。” 三位站长将礼物分别放在几人车上,众人挥手告别,彭北秋说:“刚吃饱了,我们先走走吧。”他说:“我喜欢徒步。” 三位站长来南京,都带了随从,远的没有带车,却由毛主任安排了车、司机,陈泊林给随从吩咐了几句,车随其后,两人沿着码头,沿江而行。 陈泊林比彭北秋矮一截,个头只及彭北秋的肩膀,他说:“彭主任是浙江人?” “是的。” “浙江人在复兴社,用四川话说,比较吃皮。如果又是江山人,那更吃皮。” 陈泊林用四川话说,说得惟妙惟肖。 彭北秋说:“你是四川人?” “不是。”陈泊林用东北话说:“我去过东北,但我不是东北那旮沓的,咋整?” 彭北秋发现此人极有语言天赋,他忽然记起,档案中记载,陈泊林是浙江人,他说:“我们是同乡嘛。” “不是。” 陈泊林摇摇头说:“我报考黄埔六期的时候,听说委座喜欢用浙江人,就写上了浙江籍。” “你不怕露馅吗?” “不会,我说了几个月浙江话,没有一个人听出差别来,到现在我的同窗们都认为我是浙江人。” 陈泊林吃吃地笑着说:“我从小吃百家饭,走南闯北,会说多种方言,天津站的人都以为我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嘞。”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想和彭秘书交个朋友。” “我们认识时间不长啊。” “对,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几天前的会议上,在会上,你指出薛副科长是卧底,我们都大吃一惊,私下里,多名站长谈论起你,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都十分的佩服。” 陈泊由衷地林说:“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会成为朋友,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恰巧我们成为了朋友,并不是因为缘分,而我们本应是朋友。” 彭北秋看向远方,残月当空,江面渔火点点,依稀有棹歌声。 陈泊林说:“大家都说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我们最担心内部出现中共、日本人,或者调查科的卧底。” 他说:“在天津,我们曾查到过日本间谍,还有苏联外围情报人员,但还没有发现过卧底。” 他说:“卧底是最难察觉的。” 他外形油腻猥琐,眼中却闪着摄人的寒光,一字一句地说:“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在我手底下卧底。” 彭北秋说:“如果真有呢?” 陈泊林淡淡地说:“那么,他早就成死人了。” 第139章 刺杀 一三九、刺杀 凉风习习,露冷流萤,两人边走边谈,仿佛认识多年的朋友,有说不完的知已话,作为特工,彭北秋却暗暗保持警惕,陈泊林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拉近关系? 他不是那么容易相信一个人。 渐夜深、芦叶冷飕飕,一辆轿车徐徐驶过来,在夜色中几乎悄无声息,却有水鸟惊起,轿车快到的近前,更是忽然减速急停。 出于职业的本能,彭北秋和陈泊林瞬间都感觉不对劲,两人几乎同时掏枪,彭北秋向路边一侧倒卧,同时大力推了陈泊林一下,车里的枪响了,对准的目标是陈泊林。 陈泊林中弹,彭北秋的枪连续射击,射向车里的枪手,枪手中弹,汽车突然加速,逃之夭夭。 随从们反应过来,纷纷举枪射击,车已走远,彭北秋大声叫道:“先救陈站长,快送医院!” 随从们七手马脚将陈泊林抬上车,疾驰到医院,医生忙急诊,动手术,取弹头,幸好彭北秋推了他一下,枪未中要害,并无大碍。 在医院的这一段时间里,彭北秋紧急联络赵秘书、夏泽、肖华,得知米念华、方其羽等人均安全到家,然后给毛主任打了电话,让他加强对各站长住处的警卫,又给李队长打了电话,要他到医院来。 安排好这一切,他才给戴老板、唐副处长汇报了陈站长遇刺的事,以及应对措施。虽然遇事紧急,他却丝毫不乱,处理得有条不紊。 陈泊林事后知道了这一切,不由心生佩服。 *** 肇嘉浜与法华泾两水汇合处,有一片连绵的厂房,徐家汇徐盛泰营造厂就坐落在这一片厂房的西边。 温政带着袁文来的时候,大少爷徐盛章清晨去天主教堂做弥撒了,厂长请他们等一下,大少爷一会就回来了。 从厂里看过去,远处教堂青灰色的石板瓦顶,两座钟楼,南北对峙,高耸入云。 有弥撒声传来。 这次是袁文主动要求来的。 两人和好如初,她在家里闲不住。她是不能长期做家庭主妇的,她要做事。温政经不住她的纠缠,要她答应不能穿日军军装就带她来。 她笑着答应了。 她的笑声,听着就像叫声。 “这次。”她特别喜欢偷东西:“还有没有需要偷的?” 温政没好气地说:“没有了。” 袁文有些失望,她还没有尽兴:“没有了?……” “嗯,再偷就要偷人了。” “那就偷嘛,又不是没偷过……” 温政气得想打她屁股,她却把脸凑过去,语声轻柔婉转,:“你打啊,儿霍才不打。龟儿子才不打。” 她说的是川话。 *** 徐盛章一进屋,就看到这么一位神态娇媚,明眸皓齿,肤色白腻的女人,差点痴了。 直到厂长给他介绍温政夫妇是访客,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直到多年后,他仍记得那一天,那个清晨,那个妩媚入骨却又有几分英气的女人。 他一生都无法忘记。 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同行的还有包伟,他给徐盛章说:“这位是温先生。” 温政递上名片,徐盛章也回了一张名片。 徐盛章请大家坐下:“久仰温先生大名,不知所来何事?”他见到包伟,其实猜到了几分。 “我们想了解一下,徐先生差点被绑架一案。” 徐盛章喝了口茶,慢慢地回忆起来: 我们这一片厂区,治安其实一向是很好的,我们有工人,还有保卫团。 哪天清晨,小雨,我从圣依纳爵教堂做弥撒出来,走到蒲西路口,突然冲过来三个人,其中两个人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停在一旁的车上推。 我拼命挣扎,高声呼救。 幸好,经过的保卫团听到呼救声,急忙赶过来。保卫团有枪,开枪打伤了一人,其余绑匪见势不妙,扔下我就跑,那名受伤的绑匪被保卫团抓获。 过程其实很简单,和温政想的一样。 “抓到的绑匪呢?” 这次是包伟接话:“当晚就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在哪里死的?” “保卫团把人移交给巡捕房,就死在华界巡捕房。”包伟说:“5天以后华大银行经理又差一点落入绑匪之手,警觉的法国巡捕房探目抓住了一名罪犯。” “当晚,这名罪犯又死在法租界巡捕房。都是被人掐脖,窒息而死。” “我们后来进行了调查,这些绑架大都有内应,要么是保镖,要么是仆人。” 温政问包伟:“你审问过保镖和仆人吗?” “没有机会,有个保镖被当场打死,仆人也早跑了。” 温政不晓得该问什么了。 第140章 肘腋之间 一四0、肘腋之间 袁文笑意盈盈地站起,忽然出手,就是这么不动声色,肘腋之间出手,那么温柔甜蜜地笑着,纤手往徐盛章脖子上切。稳准狠,不废话,不拖沓。多好。 所有人都惊呆了。 更让人惊呆的是,徐盛章的一只手掌忽然放在脖子前,间不容发之际,挡住了袁文的手。 袁文的嫣然一笑,让徐盛章有些恍惚,但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护住了要害。 “你会武功?” “是的。” “而且还很高。”袁文说:“圣依纳爵教堂号称远东第一大天主教堂,我去做过弥撒,那里人很多,尤其是清晨,有时要做几台弥撒。教堂的后院里有一畦菜地,从那里到营造厂是最近的路。” “是的。” “你为什么要去蒲西路路口,舍近求远呢?”袁文盯着徐盛章:“你每天清晨都去做弥撒?” “是的。” “风雨无阻?” “是的。” “可是,我看你胸前连一个十字架都没有,说明你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我刚才挥手向你的脖子,就是确认一下,你的脖子上有没有挂十字架的链子。” 徐盛章默然。 “你进出都没有带保镖,因为你才是保镖。” 徐盛章叹了一口气。 “以你大少爷的高贵身份,你在为谁做保镖?” 徐盛章涨红着脸,黯然良久,方吞吞吐吐说了一个名字:“方若柳。” 袁文来之前,显然做足了功课,接口道:“你后妈?” “嗯。” “这就对了,你后妈我认识,她是虔诚的教徒,在教堂唱诗班,我们还一起唱过圣歌。”袁文说:“她比你还小两岁。” “是的。” “绑匪是来绑架方若柳的,所以,打伤一名绑匪的,并抓获的,并不是保卫团,而是你。” 徐盛章承认。 “你喜欢你后妈?” 徐盛章脸又红了,他叹了一口气。 袁文目光炯炯,忽然问:“你后妈漂亮,还是我更漂亮?” 徐盛章有些迷茫,转而说:“你们都很漂亮。”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让人看一眼,就永远无法忘记。” *** 对这个答案,袁文并不满意。 她总觉得应当是自己更漂亮,更吸引男人。 徐盛章却喃喃说:“你们一个如湖面宁静盛开的莲花般高贵却不失亲切,妩媚却不失大方。一个如百合般精致却不失自然。一个如木槿花般洁白高尚,恬静却不失灵动……” 他穷尽美好的词,却不知道怎么形容。 “因为爱情。” 袁文被打动了,她也喃喃地说:“在俄狄浦斯情节不断被压抑的性欲和无法释放的青春,只能在幻梦中寻找突破口… …我们是否纯粹的爱过?我们可以通过世俗的行为达到纯粹的爱吗? ” 她没有再问,也许,连她自己都无法找到答案。 徐盛章却说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绑匪的领头人他认识,因为担心牵连到方若柳,才一直没有说。 因为他惹不起这个人。所以,虽然他将这个人说出来,也希望温政不要管这件事。 小桃灼灼柳鬖鬖,春色满江南。 说的就是方若柳,一代佳人,倾国倾城。东风柳陌长,闭月花房小,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这个领头人,是方若柳的追求者之一。 也是最疯狂的一个。 这个追求者居然是个女人,也是日本人,叫南子。 第141章 剪彩 一四一、剪彩 一直以来,不知道一把年纪是什么意思,当有一天审视自己手上的老茧时,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马绍武有些伤感,忽然明白已人到中年。 他没有想到,一向杀人不眨眼,铁石心肠的自己居然会伤感,在这个春日的清晨。 他有一个剪彩仪式要参加,他起的比较早。 上午十点零八分,大华纺织厂有一个新厂建成仪式,由于他对付罢工工人、学生出了大力,大华总经理特别请他去剪彩。 他很重视这次剪彩,参加的还有上海市的副市长,商会会长等名流,这是他展示上海站实力、结交上层名流的好机会。 司机小李已经将福特轿车洗得干干净净,车前左侧还插了一面小小的青天白日旗。 从上海站到大华纺织厂,要经过六个街道,中间有三个十字路口,两个丁字路口,一座桥。 王兴发头一天,就带人完完整整的走了一次,对于沿途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都进行了预案,他还派遣了不少当地线人去摸清沿途商户的情况,为保险起见,在各主要路口,桥头,都安排了站里的特工,化妆成小贩、夫妻、商人,进行保护,为了万无一失,马绍武的车一出发,他就带了四名精锐特工,坐了另一辆车跟了上去。 马绍武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王兴发小题大做,就去剪个彩,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吗? 一路平静的出奇。 *** 大华纺织厂张灯结彩,嘉宾如流,彩台和嘉宾座位布置在正大门内,办公楼前的空地上。 先有舞狮烘托气氛,副市长、商会会长、总经理一一致词,剪彩者一共有七人,马绍武以警务代表的身份,排在左边最末一位。 他穿着定制西装、锃亮的鞋子,留着精心修剪的发型,持剪刀,剪断了红色缎,红色花团准确无误地落入托盘者手中的托盘里,犹如一朵盛开的鲜花。 鞭炮响起,锣鼓齐鸣,喧闹声中,没有人听到枪响,远处一颗子弹呼啸而至,瞬间洞穿了他的眉心。 他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起得那么早?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 群龙无首,吉。 乾卦,是六十四卦第一卦,六个爻全是阳。 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六个爻,从下往上数,分别是“潜龙勿用”、“见龙在田”、“终日乾乾”、“或跃在渊”、“飞龙在天”、“亢龙有悔”。 讲的是一条龙的发展过程。最好的爻当属“飞龙在天”了,“飞龙在天”排在九五,故有九五之尊的说法。亢龙有悔,是飞的太高了,飞过头了,阳太盛了,盈不可久,乐极生悲,难免后悔。 黎明算了一卦,卦象乾卦到了顶,是“亢龙有悔”。乾卦满了的时候,到了那个地步就该懊悔了,又看不到下一步,就倒台了。 群龙无首最好,飞龙在天,大家一起飞,互相共存,大家都玩得高兴,都不及群龙无首。 他看着卦,笑了。 有人死,有人生,有人置之死地而复生。 第142章 官帽浸透的,是人血。 一四二、官帽浸透的,是人血。 陈泊林住的医院里,李队长见到了彭北秋。 听到马绍武遇刺死亡消息的时候,他先是异常的震惊、恐惧,半晌没有回过神来,等他渐渐反应过来之后,继而暗自窃喜。 马站长一去,区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王兴发作为上海站情报部门负责人,又在现场警卫,无论怎么解释,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事实上,他连副区长的位置都出局了。 在追责之前,没有人敢给他说话了。他能保住现在的位置都要烧高香,都是祖坟冒烟了。以戴老板的火爆、刚烈的脾气,他这一关,难受,不死都要脱层皮。 李队长面露诡异的笑容,发觉彭北秋诧异地看着他,他猛然打了自己一嘴巴子,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同僚一死一伤,他居然…… “你怎么了?你在做什么?” 一旁的彭北秋不解地问。 “嗯,我在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两位站长,我……” “你不用太自责。” 彭北秋打断了他言不由衷的话:“你再去布置一下保卫陈站长的特工,人员加倍,我们不能再出事了。然后,我们立刻赶回总部,我估计,你要带人去上海了。” 李队长答应一声。 他已经完成了对彭北秋、陈队长及随从的询问,当时,江边比较暗,又事发突然,几个人都没看清刺客的相貌和车牌号。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彭北秋开枪还击的时候,打中了刺客。 彭北秋揉了一下充血的眼睛,他在这里待了一夜。 “你们快走吧,不要管我。” 病床上的陈泊林,听到消息后,忽然把一切都看开了,人死不能复生,命都没了,还去争那些干啥?想想又觉得庆幸,对彭北秋推他那一把,又很感激。 他的眼睛半闭,整个上半身向后倾斜,骨盆前移,几乎要躺在靠垫上,只有头部硬撑着悬在半空,像是快要垂下去,甚至向病床的一侧倒下去的样子,双腿也顺着身子的幅度向前伸了出去。 作为老狐狸,他刚才也注意到了李队长的表情变化,忽然感觉有些悲哀。官场内任何事情的尘埃落定都不是那么的一帆风顺,表面的平静恰恰反映出波涛汹涌的背后。 官帽浸透的,是人血。 在他眼中,李队长可真是光屁股推磨——转圈丢人,螃蟹吐沫——没完没了。 离开的时候,彭北秋重重地拍了拍陈泊林的手臂,半闭眼的他也是浑身一颤,通过手臂的传导,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就在那一刹那,陈泊林心中作了两个决定:一、找出刺客,为自己、为马站长报仇。二、给李队长使使绊子,不让他梦想成真。 *** “彭主任,我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在回总部的车上,李队长终于沉不住气,急切地说:“万万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没有。” 彭北秋说的很干脆。 “不会吧?”李队长不解地说:“上海正、副区长的位置都空出来了,我可以一步到位,竞争区长啊。” “你可以想,但千万不能说,更不能表露出来,哪怕一点点想法。人前不能说的话,人后也别说。如果憋不住,那就人前说,如果你非要人后说,那你就做好人家知道的准备。” 彭北秋说:“薛中平下落不明,两个站长一死一伤,如果别人看出来,你在惦记一个尸骨未寒的人,原来的位子,你在落井下石,那么,我敢肯定,这个位子,你就永远得不到了,你会失去复兴社的人心和两位老板的信任。” 李队长不说话,他怎么听得进去这些?他只看到别人脸上有灰,看不到自己脸上有屎。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些道理他是不信的。 “你要学会等待,诸葛亮在隆中对里讲的是:刘备先占据荆州、益州,然后就不动了,潜伏。待天下有变,再由上将军带兵出荆州,刘备自己带兵出益州,夺取天下。” “隆中对的精华是:待天下有变。别人家出事了,他们先打起来了,然后再出手。玩的还是后手,鹬蚌相争、螳螂捕蝉。你现在要做的,是抓住凶手,凶手抓住了,你的形象就树起来,你想要的东西就自然来了。”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提醒他:“还有,薛中平走的匆忙,他大概率会悄悄回家看看,你完全可以暗中监视他的家人,留下几个人在他家里守株待兔,可是呢,你却对他的家人用刑……” 他摇摇头,对牛弹琴,实在不想再说了,他在想,在天津、汉口、广州三个站长中,真正起主心骨的,在后面策划的、推波助澜的,是陈泊林。 夏泽、肖华的牌都摆上桌面了,其后台都显露了,出面了,那么,陈泊林的后台又是谁呢?这种背景的不确定性,增加了未来合作、较量的不确定性。 对手为什么向两位站长下手? 第143章 有趣的女人 一四三、有趣的女人 黎明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复兴社和调查科都在争抢他,这正是他所希望达到的目标。 复兴社给了他一个副队长的位置,他根本没看上。在中央特科,他是仅次于伍豪的人物,排位还在王庸之上。作为对比,戴老板、徐主任这样的位置才能入他的法眼,就是区、站长,他都不一定看得上。 他真正看上的人是彭北秋,因为彭北秋看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看出了他内心的不服、不满、不屑、不甘和对权力的强烈欲望。 彭北秋利用了他的欲望,他也利用了彭北秋的愿望。 他们究竟谁在利用谁? *** 黎明依然住在天香小筑,徐主任大手笔,将此处宅院赠送给了他,蔡子坚隔三岔五过来看他,有时给他带本书,有时是一瓶酒,有时是一只盐水鸭。 有一次,甚至带了一个有趣的女人。 这个女人叫贝侠。 她和蔡子坚是老熟人。 黎明问她,有多“老”? 她笑着说:“我认识第一个老公之前,就认识他了。” 黎明又问她,有几个老公? 她说:“只有一个。” 黎明又问她,你做什么营生的?她笑着说:“如果不是戴老板执意要介绍我加入复兴社,我早就加入调查科了。那么,我就是元老。” 她对黎明说:“不管是加入复兴社,还是加入调查科,我都是你的上级。” “你是复兴社的人?” “不是。” 她又笑了:“可惜,我两边都没参加,落得清闲。” 黎明觉得这个女人很有趣,有趣极了。 *** 当海关大楼上钟声响起的时候。 往事的扉页,却被时光的刷子轻轻拂去了灰尘。 因为钟声敲响的这一刻。 也是下一个命运的起点。 在三马路,诞生了沪上第一张中文报纸《上海新报》。后来,这里便成为了上海滩“报业街”的中心地带。《申报》、《新闻报》和《时报》都聚集此处,这是民国上海最重要的三份报纸。 每天大清早,这里报贩云集,成捆的报纸从各报馆运出,往往把这一地区挤得水泄不通,煞是热闹。 沿着三马路后面老城厢里斑驳的痕迹,李玉龙带着温政一行,找到了退休的军官李生春与妻子所住的石库门。 李玉龙在《申报》任职,对这一带很熟悉。 走入这个里弄,给人的感觉就是干净。没有其他弄堂的杂乱,没有到处晾晒在头上的衣被,没有乱放的马桶…… 两个穿的干干净净的中年人。 袁文不由收起了玩世不恭,露出了尊重的神态。 许多“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府邸的街门上,还漆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对联,其实呢,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府,不如门前的两个石狮子干净。 干净的是人。 李生春是个副团长,年纪并不大,中原大战之后,作为失败的一方,部队被打散,他干脆回到上海老家,提前过起了退休生活。 由于在部队的时候,有些积蓄,上海又有老宅,所以,他们过着一种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小资的生活。 他回忆起了那天的情况: 他的妻子喜欢看电影,每有什么新片,他们总要去看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夫妻从恩派亚影剧院看了一部电影,出来的时候,叫了一辆黄包车。 这个车夫经常在这一带拉客,彼此都熟悉了。 一切都和无数个平常的日子一样。 他指了指前面,就在你们过来的弄堂口上只角,就出事了。 来的也是三个人,一个人去拉黄包车,两个人分别从两边来擒拿他们夫妻。 李生春当过兵,却也不敢反抗,因为后边还有一群持枪的绑匪。 他们在劫难逃。 转折出现在车夫身上,黄包车夫忽然跃起,一脚就将前面的绑匪踢倒,拉着车就开始狂奔。 风在呼啸。 车夫脚力惊人,有枪声响起,李生春只感觉风在呼啸,仿佛腾云驾雾一般,弄堂里七拐八拐,终于虎口逃生,摆脱了一群持枪袭击他们的绑匪。 温政很惊讶:“车夫里竟然有这等人物?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不知道,但听其他车夫,都叫他笨牛。” 第144章 笨牛 一四四、笨牛 笨牛力大如牛,一身腱子肌肉。 笨牛其实并不笨,他担心那些绑匪报复,这段时间都没有出车,去乡下避了几天,但耐不住家里人要吃饭,只好又重操旧业。 但他尽量避开三马路一带。 这天,有个女人招了他的黄包车,去的地方路途比较遥远,说给一块大洋。 然后,他就失踪了。 *** 幽暗的宅子。 黎明的变节很蹊跷,很突然,恰好在周末,让很多人措手不及, “他们抓错了人。”这个幽暗的男人对刘琴婷说:“薛中平并不是鲸落。” “为什么?” “因为鲸落是苏联契卡、中共特科最优秀的特工之一,不会那么容易暴露。” “薛中平是那方面的人呢?调查科?日本人?” “不知道,可能是,也很可能都不是。他只是一个中共变节者。” 刘琴婷说:“那么,究竟谁是乌鸦?” “我也不知道。” “如果,我们都不知道乌鸦是谁,我又如何暗中对付他呢?” “乌鸦时隐时现,若即若离”这个人说:“他迟早会行动的,在他露头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刘琴婷咬着嘴唇:“乌鸦有什么特征?” “没有。” “真的没有?比如说,用左手写字……” 这个人说:“没有,乌鸦和你看到的任何一个普通人物一样。” “嗯,黎明呢?” “黎明现在炙手可热,调查科在保护他。”他说:“你要想办法接近黎明,创造混水摸鱼的条件。” “知道了。我会杀了他的。” “你一个人是杀不了他的。也不用杀了他,中共特科自然会对付他的。” 这个人神色严峻:“你不了解黎明,黎明是非常可怕的人,你不能轻举妄动,你只需要提供他的住所、作息规律,交给我就行了。”这个人叮嘱她说:“你和他打交道,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要引起他的怀疑,黎明心狠手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想到黎明的心机之深,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他忽然自问,让刘琴婷接近黎明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黎明是一片黑暗的深渊,如一股旋涡,吸收着附近的能量,吞噬着一切靠近的东西,深不可测。 他说:“这段时间,你老公和他的秘书,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他们都忙着找卧底,找中共人员,忙着争权夺利,忙着争官帽。” “这群支那人,吃多了闲得蛋疼,蠢得似猪。”这个人咧嘴笑了:“他们擅长内斗,真应了那句话——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 刘琴婷也笑了。 “支那人其实吓一吓,就会退缩。”这个人说:“我们多年前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李子树,但是一直不结果。去年想把树砍了,但是没找到称手的工具,所以只锯掉了一部分。” “今年突然大爆发,结的果子把粗大的枝条都压弯了。吓一吓还是有用的,不论是人还是树。” 对此,刘琴婷是深有感触的。 这个人看了看时间,他左手腕处戴着一块手表和一串白色的手链:“你可以回去了。” 他说:“我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呆的太久,我也要出山了。” 她笑着点头,眼中充满苦涩,同时又充满期待:“相田君,太好了!” 相田嘶笑,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我再摸摸……你的身子真让人馋啊。” 她没有推却。 第145章 它可能就是只鸭子 一四五、它可能就是只鸭子 如果它看起来像鸭子,游泳像鸭子,叫声像鸭子,那么它可能就是只鸭子。 --一句谚语。 调查科灯火通明,昼夜人来人往,气氛紧张。 金刚没有及时归队,引起了他的上司、特务组组长张银才的警觉,随后金刚尸体在铁路边上被发现,金刚身手了得,警觉性很高,张银才推测杀手是熟人,从金刚被格杀的手法上,这个人是一个很专业的人。 他开始调查金刚从上海回来时,调查科所有人员当时的情况。 徐主任极为震惊,他意识到,黎明所言非虚,调查科内部有中共卧底。 与戴老板调回彭北秋秘密调查不一样,他下令整个调查科进行彻底清查,包括任何一个人,不留任何死角。 他亲自在办公室单独审问了方其羽,因为上任钱秘书出事,所以,他特别担心秘书又出事。 他开门见山,直接问:“上个周末,你在做什么?” “我在办公室加班,写你的讲话稿。”方其羽说:“中途收到了汉口发来的六封密电,当天我就放在你的办公桌上了。” “我知道,当天你没有去哪里?比如上海?” “没有,加完班后,我一直在家里。” 徐主任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似的:“有证人吗?” “没有。”方其羽苦笑:“我一个人在家里,妻子带着孩子们回娘家了。” “没有人能为你证明,你的嫌疑最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大火都是从小火苗开始烧起来的,不防微杜渐,最后就会烈火焚身,你要说真话,现在坦白,我还可以保你。” “我说的是真话。”方其羽说:“我都不晓得该说什么了。先生,难道你连我都不信任了吗?” 徐主任叹了一口气:“你这样,是老乌龟晒在太阳下——要翻身可真难啊。” *** 方其羽为人有分寸,做事不逾界,在做秘书之前,就鞍前马后跟了徐主任几年了,是徐主任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虽然是当天接触到电报的核心人物,但是,密码本由徐主任自己随身携带,在他的认知中,方其羽不可能破译电文,整个调查科也是如此。 徐主任非常注意保密,他所接收的机密电报,由机要秘书送过来,但电报信封两头封口,都有用机器打的镂空保密条,别人不能拆看,一拆就要露馅。 进一步调查,当天方其羽的邻居证实他回家写稿,后来一直没有看到他出去,房间里半夜都亮着灯,茶叶店主更是对他因少付钱起争执记忆深刻。 当天值班的所有人均被审问、甄别,办公室和住宅均受到了异常严格的搜查,其余人没有发现异常,没有找到密码本。 但在方其羽的家里和办公室发现了“京沪路行车时刻表”和几本来回列车票,还有收藏的大量赤色杂志、报纸。 方其羽是徐主任的白手套,持有“京沪路行车时刻表”和几本来回列车票是很正常的,没有才不正常,这也是方其羽没有销毁而保留下来的原因。 至于大量的赤色杂志、报纸,是他的收藏和研究,很多还是特工缴获后交给他的。这些苏联、中国红色苏区、或者中共地下发行的杂志、报纸、传单是很珍贵的。 他仔细研究中共的资料,并经常和徐主任交流,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给徐主任润笔,第二个原因是为了从中找出有用的情报。第三个原因是为了收藏。 他一直有藏书的爱好。 有些资料还是徐主任亲自给他的。 张银才没有查到方其羽当天购票记录,他拿着方其羽的相片让乘务员、列车员、站台工作人员等查看,这些人均在记忆中没有印象,翻看记录,没有查到方其羽当天上车记录。 他推测,可能进行了伪装,比如用围巾蒙着半边脸之类的。金刚作为一名特工,对此是见怪不怪的,所以才对方其羽没有引起怀疑。 张银才深感失望。 他仔细研究了“京沪路行车时刻表”,认为方其羽如果伪装在写稿,有一个时间窗口,当天是可以去上海来回的。 黎明和王庸曾经前往苏联“契卡”受训,但以张银才的经历和了解,方其羽肯定没有受过“契卡”训练,他如何有身手杀掉金刚?徐主任也是这样认为的,在他的认知中,方其羽只是一个秘书文人。 案情似乎查不下去了。 第146章 上离其道 一四六、 上离其道,下失其事。 与调查科轰轰烈烈的集中甄别相反,复兴社特务处空荡荡的,人员基本都派遣去出去了,甚至可以用倾巢出动来形容。 彭北秋变得异常繁忙,他的电话响个不停,各地不同的情况如潮水一样汇总过来,他要进行初步筛选,登记,发出初步指令,重大的事情要等待向老板们汇报。 每一天,无数诡谲的阴谋诡计、不可告人的秘密都从各方汇聚到这里,最终又像疾病一样播散到每一个角落。 两位老板一直在闭门密谈,米念行等得有些无聊,他来到彭北秋办公室,坐在彭北秋的面前:“彭兄,两位处长在谈什么?” 彭北秋放下电话,摇摇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可是老板的秘书啊。” “我又不是老板肚子里的蛔虫,他的心思,我哪里知道?”米念行神神秘秘地说:“不过,他们谈的很可能是你。” “怎么会?”彭北秋惊讶:“我有什么好谈的?” 米念行眨眨眼说:“嘿嘿嘿,一会你就知道了。” 电话又响了,彭北秋摆摆手,示意他静一下,电话中是一个沙哑的、破旧金属般的声音:“请问,你是彭秘书吗?” “是的,我就是。” 那个声音如鬼魂一样飘荡:“马站长已经被制裁了,下一个就是你。” “喂,你是谁?” 没有回音,电话已经挂了,留下彭北秋握着话筒,怔住了。 那个声音太独特,仿佛带着一股冷气,让他印象深刻。 他忽然感觉浑身发冷,如同这冰冷无情的时光。 *** “死一条鱼是鱼的事,死一池塘鱼是水有问题了。” 戴老板和唐副处长正在分析:“我们内部真的出问题了,唐兄,你认为是谁暗杀了马站长,又是谁对陈站长行刺?” “马站长亲自枪杀了代英,他是行刑者,前段时间,他又在上海镇压工人罢工,杀了不少带头闹事的人,黎明供出了不少共党,这些人都是他去抓的,他和中共有不共戴天之仇,他的死,九成是中共的复仇。” “是的。” 唐副处长分析:“至于陈站长,他在天津做事,却在南京遇刺,而且一前一后,时间如此巧合,不能不让人怀疑是中共所为。” 他说:“应当是红队所为。” “是的。” 戴老板目露凶光,狠狠地一拳打在桌子上,恨恨地说:“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快抓住凶手,为马站长报仇,为陈站长洗恨。” “这是毋庸置疑的。”唐副处长说:“上海站正在升区的紧要关头,上海的重要性无论如何说都不过分,哪里不可一日无主啊,需要派遣一个人立刻去主持大局,去找出凶手,打开局面,刻不容缓啊。” “我也有这个想法,不知,唐副处长心中有人选了吗?” “有一个。” “谁?” 唐副处长慢吞吞地说:“老板心中也有人选了吧?” 戴老板默认。 “那么,我们把各自心目中的理想人选写在纸条中,再进行比较。” 唐副处长提议,戴老板答应了,两人各自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一个姓名,然后同时摊开,居然写的同一个人: 彭北秋。 两人相视大笑。 第147章 人心 一四七、人心 “一会有你的好消息。”米念行抑制不住兴奋:“你可要请客呀。” 一、二把手的权力是有大小的,跟随他们的秘书也是有区别的,米念行作为特务处实际上一把手的秘书,本来他应当在机要室排位在彭北秋之上的,只是因为彭北秋的军衔、资历远在他之上,他才暂时屈居。 戴老板可能已经给他交了底,暗示了什么,他当然很高兴,彭北秋如果离开了机要室,机要室副主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作为老板秘书,这个位置非他莫属,先主持工作,再熬上几年,军衔升一升,机要室主任的位置也是稳稳当当、触手可及的。 这个时代,有些人,总是跑得太快。 他们总想匆忙变现。生怕来不及。 他们两人,同为秘书,关系再融洽,也会有变化的。人心其实是一个不断变化演进的过程,人心微妙,也深不可测。 彭北秋放下电话,仿佛没有听到他说什么。片刻之后,他皱眉蹙额地说:“米秘书,你出轨了。” “出轨?我没有啊。我和堂客的感情很好的。” “我说的出轨,不是指的男女之间出轨,而是指,刚才你说的话,出轨了。”彭北秋眼中露出忧虑:“我感到恐惧和不安。” “恐惧?你可是潜伏东北日本人眼皮下的英雄啊,怎么会恐惧?” “是的,恐惧,对未来不可知的恐惧。”彭北秋淡淡地说:“我唯一恐惧的是恐惧本身。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我恐惧的是反噬。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下面的牌面是什么?” *** “鲸落。”戴老板问:“你真的认为薛中平就是鲸落吗?” “很难说,要等抓到薛中平才能知道。”唐副处长说:“但他暗中破译密码这件事,是铁板钉钉的。” “是的。薛中平是密码专家,他究竟了解了多少?带走了多少秘密?”戴老板说:“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啊。” “这个篓子捅大了。”唐副处长说:“中央党部、组织部、调查科、侍从室一处、警察局二处都在盯着我们犯错。现在又是即将接管南昌行营调查课的的关键时期,多少人眼红啊。” “所以,我们要慎重,尽量控制影响,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不能让外面了解真实情况。” 戴老板心里在想,要尽快把徐主任安的钉子找出来。他却先说的是鲸落:“关于鲸落,我怀疑另一个人。” “谁?” “北秋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毒丸计划,两位站长遇刺,先后都在薛中平出事之后,我们内部有没有人配合他?所以,鲸落很可能另有其人。”戴老板说:“鲸落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有一个。”戴老板说:“你有怀疑的人吗?” “知道陈站长行踪的人,是那天参加晚宴的人,就是四位秘书,三位站长。”唐副处长说:“还有一个人,安排住处、车辆的人,总务室毛主任。” “你怀疑毛主任?” 唐副处长摇摇头说:“不,因为我找不出理由,毛主任是你同学,你应当比我了解他。” 有些话,他不好说出口,戴老板“嗯”了一声:“但说无妨,我不会传话的。” “毛主任喜财,唯利而是图,没有好处的事,他是不会做的,几位站长每年给他的好处不少,他没有杀陈站长的动机。” 两人的谈话很私密,如果传出去,必是另一个人所为,唐副处长相信戴老板这点觉悟是有的,所以,他才说了真话,他也借机敲打一下:“毛主任住在乌衣巷,极尽奢侈,收了不少钱,以他的为人,怎么会是共党?” 他说:“彭北秋临机救了陈站长,他也可以排除、” 戴老板摇摇头说:“不,我怀疑彭北秋才是真正的鲸落。” 第148章 每个人都可以怀疑 一四八、每个人都可以怀疑 这句话从戴老板嘴里说出来,唐副处长大大地吃了一惊。一向平稳冷静的他,也忍不住轻声叫了起来:“怎么可能?” “黎明对我说鲸落的时候,只是说在复兴社内部,‘总部’两个字是我后来故意加上去的。”戴老板说:“我一直在怀疑彭秘书,因为他在东北的时期,暗中帮助过中共,还冒着生命危险掩护过抗联。” “情报确实?” “确实,他的手下,有我安插的人。” 唐副处长沉吟:“满州那地方,情况不同于国统区,那里日本人才是最凶残最主要的敌人,他暗助抗日力量,在那样的环境中,情有可原,换做你我,可能也会这样做。毕竟,我们都是中国人啊。” “是的。”戴老板说:“东北靠近苏共,彭秘书在东北失联了一个月,我们有理由怀疑,他可能越过边境,去了苏联,接受苏共情报机构‘契卡’的训练。” “有证据吗?” “没有,只是怀疑。”戴老板说:“后来,从满警中传来的消息,同一时期,有一个潜伏的满警在海参崴被刺杀,开始他们以为是朝鲜人做的,后来,我的眼线传来信息,是彭北秋所为。” “嗯,有胆有识啊。日本东北特高课大头目、创建者土肥原贤二曾说过,伪满警察就是帝国的一双眼睛。” “但是,复兴社需要绝对的忠诚,我在想,不能浪费任何一场危机,要让他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所以,我把他千里迢迢调回来,让他来亲自查鲸落。” “自己查自己的嫌疑?亏你想的出来。”唐副处长说,他暗中赞叹,这一步棋,实在是高:“他知道老板的真实意图吗?” “不知道。知道就没有这个效果了。”戴老板说:“如果他真的是鲸落,他就会寻找替罪羊,就会露出破绽,知情而不说,那么他就是同谋;如果他不是,他就会认真追查,找出真正的卧底。” 他笑了笑,笑得有些寂寞:“他和很多沐猴而冠,尸位素餐的人不一样,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了。” “你在对他进行甄别?” “对。”戴老板说:“现在的关键人物是薛中平,黎明变节的那个周末究竟发生了什么?调查科为什么异动?中共为什么草木皆兵?只有抓住薛中平,才能找到答案。” 唐副处长说:“彭秘书那天请了假,又回了总部,这些情况彭秘书都汇报了的啊。” “是的,经查,周末当天接触过电文的一共是三个人:收报员赵莉莉、译电股值班的副股长薛中平、彭北秋。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我希望到时,他有一个充分的理由解释,要么证明他是清白的,那么证明他就是鲸落。” “你在放长线,钓大鱼?” “是的。” 黎明也是唐副处长建议留在上海的。此时正是漫江撤下钩和线,以此钓出是非来。 不能不说处长们手段极高明。 “关于彭秘书,老板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 “没有了。能说的,我都说了。” 唐副处长看着桌子上面摊开的纸条,前一刻还中意的那个名字忽然显得如此的不合时宜:“那么,上海区第一任区长的人选呢?” 戴老板意味深长地说:“你说呢?” “哲学上有个概念,叫忒休斯之船。意思是如果一条船,一次换一个零件,日积月累,到这艘船所有的零件都换过一遍之后,那么这条船还是以前那条船吗?” 唐副处长不愧是喝过洋墨水的,说起话来富有哲理:“问题来了,我家猫每天都在掉毛,当她掉完一整只猫的毛量之后,她还是我以前那只猫吗?她可太能掉毛了!” 他继续说:“我选择她还是原来的那只猫。通过这一段时间,彭秘书在我身边的所作所为,我仍然倾向于相信,他还是黄埔时的样子。” 他不能不为彭北秋说话,因为彭北秋是他的秘书,政敌可以通过这一点来打击他。 对彭北秋的任何怀疑,等于往他怀里塞了一颗炸弹。而这颗炸弹,他绝对不能扔掉,甚至不能拆除,得一直在怀里抱着。 官场就是如此,权力的斗争,利益的诱惑,野心的膨胀,霸权的威风,欲望与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只要这个体系是专制体制,它的政治斗争是不止息的。内部之间的相互倾轧是正常的,内部之间的相互不信任、相互猜忌也是更紧张的。 领导要顾自己的人,否则,谁还愿意跟你? 他说的很含蓄,很晦涩,很哲理,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有人一开始就想引向彭北秋,想到戴老板的手段,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官场的残酷,他是深有体会。 第149章 毁灭与甄别 一四九、毁灭与甄别 “两位老板谈得可真久。” 米念行不时在戴老板门外张望,门依然紧闭。他显得比彭北秋还上心。他敲门,利用倒茶的机会进去了一会,出来又把门关上。 “有点奇怪。”他自言自语。 “什么情况?” “这种情况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说:“老板右手抓住了桌角,好似身体不佳、缺乏安全感、愤怒;而唐副延长的屁股坐在椅子的三分之一处,神色凝重紧张,说明二人关系紧张,对时局充满担扰。” 彭北秋也感觉很奇怪。 米念行说:“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们还是不要瞎猜了。”彭北秋说:“你见过死亡吗?” “当然。”米念行很奇怪:“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说,我要死了,这可能是真的,但没有人会相信他。我要说的是,我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我死亡的人。” 彭北秋说:“每个人其实都一样,都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死亡的人。对人生而言,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不确定的人生。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我们是在黑屋子里追黑猫。” 他说:“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米念行听得似懂非懂。 *** 戴老板说:“北秋确实是我非常欣赏的一个人,对他的评价,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但是,在他没有完成甄别之前,我不同意他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 唐副处长说了一个思路:“可不可以这样,从监狱中抓出几个即将执行死刑的共党,让北秋亲自去执行枪决,让他手里沾血。” “没有用的,这些共党都是快死的人了,由北秋行刑,或者由别人行刑,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戴老板摇摇头:“特工都是六亲不认、铁石心肠的。” “那,就只好放弃了,另外选人了。” “我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让他继续追查我们内部的卧底。” “如果他三心二意呢?虚与委蛇呢?” “那就如同招天下英才而毁之。”戴老板冷冷地说:“如果北秋不能为我们所用,就彻底毁了他。” 唐副处长沉默。 “自清党以来,我们杀了多少中共党员? ” 唐副处长说:“当时,你做了什么?” 戴老板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当年黄埔的事情与他无关。 唐副处长头上有了汗,他拿出手绢,擦了擦,他说:“这些人都是黄埔学生?里面有很多是你同学?” “是的。” “只要是怀疑的,都杀了?” “对。” “这件事,一年之前,大家还一起北伐啊。” “是的。这就是我们与中共不共戴天的开始。”戴老板面无表情:“后来,才有了密查组,才有了复兴社。” 他说:“北秋以他北伐的战功、资历,今天的地位本应高的多。” 唐副处长扶了扶眼镜:“我听说,当时大家都很欣赏北秋。” “是的,一方面赏识他,一方面也在提防他,越是北秋这样有能力的人,越不能让他为中共所用。”戴老板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毁灭他的事,就由你来执行。” 唐副处长缓缓点头,终于屈从,他要先保住自己,必要时必须进行切割,他说:“你放心,如果真的这样,我不会手软。”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亲手毁灭他。” 第150章 历史的选择 一五0、历史的选择 当我们回顾历史时, 我们常常会想: “那时候人们本可以做不一样的选择 ——但他们没有。” 小六指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在想,如果袁世凯没有选择称帝,那么,中国的命运将会改变,但袁世凯偏偏选择了称帝。 如果那个姓张的人选择抵抗,东北就不会那么快沦陷,那里的远东最大的军工厂就不会落入日本人手里,但那个人偏偏选择了不抵抗。 他在想:“很幸运地在每一个选择的关头作了对自己人生最有利的选择。” 小六指这段时间迷上了股票。 早在19世纪60年代,洋行股票就开始在上海问世。之后,在洋务运动的驱动下,第一只华商股票——轮船招商局于1872年底开始交易。接下来,江南制造局、开平煤矿等现代工业企业、矿业企业相继发行股票。 在1862年,上海本地的报纸就已经发布关于股票的广告。 上海领风气之先。 *** 小六指白天连赌也不赌了,有空就朝交易所跑。 里面都是狼。 自从“狼性崇拜”火爆大江南北,一时间交易所里熙熙攘攘,全是直立行走的“狼图腾”,“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每一双眼睛都目露凶光 小六指坚信自己的选择。 他买了大华纺织公司的股票。这只股票是纺织股中的明星,很多人追捧,一直在涨,新厂开工,他预计会大涨。 但是,马绍武在剪彩仪式上被枪击之后,这只股票暴跌。 他有苦说不出来。 说出来的不是苦,说不出的才叫苦。 有人跳楼。 他也想跳,他在想,明天跳吧。 人不要等明天,因为没有人知道自己有没有明天。漫漫人生路,总会错几步。可是,这一步错的,让他有想死的念头。 多年的积蓄,他亏空的暴仓了。 他想起温政对说的:“要随波逐浪,不可随波逐流。” 所以,当他看到温政出现在面前,忍不住热泪盈眶,号啕大哭。 等他尽情地发泄之后,温政才慢慢地说:“马绍武死了,很快就会有新人接替他的位置,这件事慢慢就会淡出人们的视线,人是很健忘的,马绍武很快就会被人忘记。” 他安慰说:“股票跌了,还会涨起来。” “嗯。”小六指情绪好多了。 “这段时间,你不要看股票了,正好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去杀猪。” “杀猪?我不是屠夫啊。” “上海这段时间,什么事情出的比较多?新闻上经常看到。” 小六指想了想:“绑架?” “是的。”温政说:“除了绑架呢?” 小六指又想了想:“诈骗?” “是的,上海有三多,钱多、洋人多,骗子多。”温政说:“其实,还有一多,就是傻子多。没有傻子,那来骗子?这些傻子,在骗子眼中,就是猪。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杀猪。” 小六指眼中泛起了杀气。 他在想,在股市中,他是猪。在赌场中,他却是杀猪的。股市其实也是另一种赌场,赌场中真正能赢钱的,就是出千的。 他会出千,而且千术很好。 出千就是骗人。 所以,他就是骗子。 第151章 指认 一五一、指认 温政之所以找小六指,是因为他改变了策略。 绑架案指向了南子,指向了虹口,但是,他不能像原来查案那样,亲自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地查,这样不仅时间慢,目标大,而且会被牵着鼻子走。 笨牛就是代价,就是教训。 他让包伟继续以官方的样子查案,他却要换一种方式和日本人斗。 你绑,我骗。你用刀,我用剑。 以江湖的方式。 小六指问,该如何具体做。 温政解释: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一个人最好的运气,不是捡钱也不是中奖,而是遇见一个打破你思维,从而提升你境界的人。 说了半天,小六指还是不太明白,要如何去杀猪,如何去提升。 温政说,要杀猪,是不是要先有猪? 小六指立刻承认。 温政笑了,那么,我们就先去找猪。 *** 清末有个很值得玩味的现象,不管是哪门哪派,满大臣汉大臣,督抚级的大人物身边都养着一群革命党,甚至是半公开的革命党。 就拿东三省总督赵尔巽来说,手下有个叫张榕的狠人,那可是公开在衙门里喊反清口号的革命党。 老赵心里跟明镜似的,照样让他管练兵大事。 结果你猜怎么着? 等到张榕真要动手那天,赵尔巽转头就跟张作霖联手把人给做了。 这操作你说迷不迷? 明明早就能抓人,非要养到关键时候才收网,怕是早就备好了两手打算——能压住就当养个能臣,压不住就杀鸡儆猴。 这些晚清老狐狸的生存智慧,真不是一般人能琢磨透的。 徐主任也深谙此道。 他对叛徒的重用,对黎明的重用,都有两手准备的。所以,有的叛徒的命运,是早注定了的。 *** 方其羽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他最大的危机就是低估了身边的人,这种低估是致命的错误。 张银才带了一位中年男人进来,一位穿长衫,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人。这个人一进来,方其羽就暗自一惊。徐主任当着方其羽的面,沉着脸问张银才:“就是这个人?” 张银才说:“是的。” “就是他举报了方秘书?” “对。” 徐主任问方其羽:“你认识这个人吗?” “觉得面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徐主任看着这个人:“你叫什么名字?” “鄙人李聚仁。” “职业?” “鄙人是明德女校的一名老师。” 徐主任指着方其羽说:“你认识这个人吗?” 李聚仁盯着方其羽,皮笑肉不笑地说:“当然认识,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他叫什么名字?” “方仁邻。”李聚仁吃吃地笑着说,他没有说错,方其羽,字仁邻。这个字,不是很熟悉的人,不会知道。 徐主任说:“上个周末,你坐火车了吗?” “坐了。”李聚仁说:“我坐了最后一班从上海到金陵的火车。我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我,车厢里的每个人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在火车上你遇到了什么人?” “我遇到了他。”李聚仁指着方其羽说。 “你确认?” “确认。他虽然用围巾围住半边脸,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李聚仁说:“他一进车厢,我就看到了他。” 第152章 通奸 一五二、通奸 徐主任笃定地转过头,看着方其羽:“你有什么话说。” 方其羽苦笑:“我无话可说。” 徐主任说:“你不是亲口对我说,上个周末,晚上你一直在家写稿吗?” “是的。” “这个人的举报又该如何解释?” 方其羽苦笑:“我不解释。” 徐主任扭过头,挥挥手:“先把方秘书抓起来,关禁闭。” 两名特工就要上前,方其羽说:“等一下,我还有话说。”他问张银才:“你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的?” 张银才说:“不是我找的他,是他主动找到我举报的。”他解释说:“方秘书,你别怪我,这不是我害你。” “明德女校是在上海吧?” “是的,是一家天主教会学校。” “这个人是在上海找的你?” “不是,他是专程来南京找的我。” “作为特工,你在上海的公开身份是什么?” 张银才说:“一位银行家,交通银行闸北支行的一位行长。” “用的化名?” “是的。” “那么,在上海,没有几个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是的。” “李聚仁应当不知道?” “是的。” “你们原来认识吗?” “不认识。” “在南京,你的表面身份是什么呢?” “警察局侦缉队副队长。” “用的真名?” “是的。” “嗯。”方其羽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调查科,办公场所是如此秘密的存在,李聚仁怎么知道?你在调查科的真实身份是特务组组长,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调查科在调查上周末每一个人的动向,一位上海的老师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情况的?进而到南京来举报?”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李聚仁露出慌乱的举止。 方其羽又问张银才:“李聚仁是你的线人?” 张银才尴尬地说:“不是。” “所以,这一切只有一种解释,是你找到的他,并不是他找到的你。”方其羽说:“举个例子,我一直想暴富,名利双收,希望天上会掉馅饼,让我衣食无忧,可是,天上不会主动掉馅饼,如果掉下来,也是伪装成馅饼的陷阱。” 他冷冷地看着张银才:“李聚仁是一个陷阱,你和我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挖坑害我?” “我……我没有,我只是公事公办而已。”张银才脸涨得似猪肝色,喃喃地说。 方其羽双手一摊:“我的问题问完了。” 徐主任脸色缓和了许多:“仁邻,这些问题重要吗?” “对张组长来说,不重要,只要能搞倒我就行,他这是有罪推理,先定罪,再去找人证。”方其羽说:“这些简单的问题,对我来说,却很重要,因为这关系到我的清白。” 徐主任说:“张组长至少带了个人来,你有证人吗?证明金刚死的那天你没有去过上海,只是在家写稿。” “没有,我说过的。” 徐主任又说:“仁邻,你那么喜欢麻将、牌九。那怕你找几个牌友,证明你在玩牌都行啊。” 方其羽摇摇头说:“主任,我那晚没有打牌啊,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写稿,就不会受任何事情的干扰。”他苦笑:“我哪里去找三个证人?” “你风流一生,当晚没有去月宫舞厅跳舞?” “没有。” “你平时人缘不是很好吗?找个科里的弟兄作证有这么难吗?”徐主任苦口婆心诱导,就差亲自给他找证人了。 “有一件事,我想单独给主任汇报一下。”方其羽忽然说。 “什么事,非要单独说?你不至于连弟兄们都不信任吧。” “我从调查科成立的第一天,就追随主任了,我当然相信弟兄们,但是,这件事,一定要单独给主任汇报。” “张银才留下都不行?” “不行。”方其羽说得很肯定:“除了我和主任,其他人都要回避。” 第153章 单独谈话 一五三、单独谈话 徐主任递了个眼色,两名特工一左一右贴上来,其中一人说:“对不起,方秘书,兄弟是执行命令。” 方其羽举起双手,两名特工下了他的枪,对他进行了搜身,片刻之后,一名特工说:“报告主任,搜查完毕,没有其他武器。” “好,你们下去吧。” 众人退了出去,出去的时候,张银才不时面露惶恐不安之状,李聚仁更是脸色煞白,浑身不停地颤抖,双腿发软,是由两名特工搀扶出去的。 徐主任道:“现在就只有你和我了,说吧。” 方其羽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犹豫了:“我还是不说吧。” “为什么?磨磨叽叽的,你又不是女人。”徐主任不耐烦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张银才在递刀,先生在给我解套,先生的苦心,我是知道的。”方其羽又称呼他为先生了:“不过,这件事,事关先生的声誉,是先生的家事。” “家事”两个字,引起了徐主任的警觉和不安,他心里一凛,因为方秘书了解的太多了,那一瞬间,他心里涌起了杀机。 方其羽深知伴君如伴虎,所以,他才要屏退左右。他深知,下面他的回答,要么凛冬散尽,星河长明,要么凛冬将至,寒冰长眠。 要么生,要么死。 他喝了一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稳定了一下情绪,方吞吞吐吐地说:“刚才我说谎了,这个李聚仁我认识。” “我看出来了。” 方其羽终于说:“这个人和三太太有染。” 徐主任一下子震惊了,不太敢信,大多数男人在绿帽子面前,很难保持理智,徐主任也不例外:“就这个人……这个教书匠?居然和三太太通奸?” 方其羽缓缓点头。 徐主任有三位太太。原配名叫梅子瑛,梅氏一直住在徐家,终生吃斋念佛,照顾徐主任的母亲和家人。 二太太叫王素元,“正元实业社”的名称中、“正”字取之于蒋中正,意为对领袖的效忠,而“元”字就是取之于王素元了。 三太太是二太太的亲姐姐,徐主任娶的二房、三房是一对亲姐妹。三太太最漂亮,又知性,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她的丈夫去美国留学后,她自北平跑到金陵看望妹妹,孰料、无意中却被徐主任相中了。 徐主任谋害了她回国的丈夫,才将她弄到手。 由此,三太太心情郁结,在上海租界天主教堂偶遇李聚仁,两人慢慢相惜,偷偷地走到了一起。 *** “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种不光彩有事,你让我如何说出口?其实我警告过两人要么分开,要么一起离开,越远越好。” “你怎么发现的?” “久走夜路必遇鬼,我也是无意中撞见的。”方其羽其实是不忍心说出来的,他叹息:“调查科是如此秘密的存在,李聚仁怎么知道?这还不是三太太告诉他的。” 三太太和李聚仁通奸被他察觉,两人因为害怕奸情暴露,而陷害于他。 三太太了解徐主任的手段,害怕极了,恰好李聚仁在火车上看到了方其羽,三太太又从徐主任在枕边的风声中,了解到调查科在查当晚所有人的行踪,为了保住两人奸情的秘密,当即计上心来,由李聚仁举报,想借徐主任、张银才之手将方其羽灭口。 方白羽说:“先生,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徐主任恨恨地地说:“这对狗男女,居然敢给我戴绿帽子,不想活了,奶奶的,将两人沉江。” 他说:“不过,家丑不外扬,狗男女不要脸,我还要顾及脸面,就由你亲自去执行吧。” 第154章 杀人灭口 一五四、杀人灭口 雨一直下,江面溅起无数的水珠,泛起蒙蒙细雾。一条船在这种漆黑的雨夜,依然出江,顺江而下。 船里装着大米,还有十几口棺材。 一口棺材板忽然动了一下,盖子竟慢慢地抬了起来,一只手伸了出来,一个人慢慢地坐了起来,如同诈尸,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人就是薛中平. 终于离开南京了,他的目的地是上海,只要一入租界,就逃出生天了。 风雨如晦,宽阔的江面除了这条船,没有其他的船,如一叶扁舟,在江心疾驰、漂流。 薛中平忽然看到船中立着一人,穿着雨衣,脸色阴郁,形如槁木,一道电光闪过,他看清了这个人,松了一口气:“刘科长,你不要吓我,你站在那里,怪吓人的。” 刘馥宅说:“你最好睡进去,外面雨大。” 薛中平大口吸着雨中的空气,一脸惬意:“老子藏了这么久,快疯了,让我透口气吧。” “有人看到不好。” “有人?”薛中平看了一下暴雨中的四周:“除了你,没有人啊。” “我不是人吗?”刘馥宅嘿嘿一笑,笑声如鬼魂绕梁:“还有驾驶船的船长、大副、水手,他们都在船上。” “刘科长,你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足智多谋,你安排,我放心。” “还是不要大意,现在整个复兴社的人都在找你,千万要当心。” “嗯,可惜了那个密码本,费了那么多心血才破译的。” “还可以破译吗?” “没用了。译电科出事,就不是小事,所有的密码都要更换。”薛为平说:“也怪我,本想将密码本放彭秘书那里,如果被发现,就栽赃给他,如果没有发现,等风声过了,去拿回来,没想到被识破了。” “这个彭秘书,不简单啊。”刘馥宅说:“你到了上海之后,隐姓埋名,不抛头露面,深居简出,住址保密,且时常更换,不要接待任何可疑的来人。把你送到国外之后,才能松口气。” 薛中平一叠声的感谢,他说:“李队长把我的家人怎么样了?我走的匆忙,你们为什么不要我悄悄去见见家人?” “你不能回去,你的家人都在总部的地下刑室里,李队长亲自审问的。” 薛中平打了个寒噤,李队长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当下不由破口大骂:“李莲花,你狗日的,不得好死。我一定要报仇,我要杀了你。” “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你先活下来再说。”刘馥宅说:”我记得,你曾经给我说过一句话:妓女不能做两件事:一、爱上客户。二、忘了收钱。你还说,做特工,最不能做一件事:就是信任一个人。” 薛中平忽然有些不安。 “你做的最错误最愚蠢的地方,就是不应当信任人。” “连你都不能信吗?” “对。”刘馥宅阴阴地说:“我是最不能信任的人,信任我的人结局都不好。” 他说:“复兴社的家规和手段,你是知道的,即便我们把你送出国,到了日本,复兴社仍然会找到你,难保你不会把我们供出来……” 薛中平心生恐惧,连忙解释:“刘科长,我不会的,我不会供出你们的,你要信任我……” “你又说了‘信任’两个字,这两个字不能轻易从特工嘴里说出来,别人都不可信,包括你自己。”刘馥宅阴沉地说:“你背叛了中共,又背叛了复兴社,你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薛中平已经恐惧得浑身发颤,脸色变得比刘馥宅还要苍白,惨笑:“刘科长,你们不能过河拆桥啊,我给你们做了那么多事……你们不能卸磨杀驴啊……” “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我只相信死人,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你不死,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刘馥宅说了最后一句话,在风雨中飘渺:“毛主任让我问候你。”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情人间的细语,“毛主任”三个字,却让薛中平恐怖得面目扭曲,手在空中乱抓,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他已懵懵懂懂地知道,那是虚幻,那里有什么稻草? 嘴里却说出了最可怕的诅咒:“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不会有好下场……” “砰”一声,驾驶室的窗户忽然中射出一颗子弹。 子弹从上方飞来,从薛中平右太阳穴射入,又从左下颚钻出,他的身体继续默默地矗立了几秒钟,然后轰然倒在棺材里。 “我们曾经是同僚,又是朋友,这是我给你挑选的一口棺材,也是我作为朋友的一点心意。”刘馥宅惋惜地说:“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口棺材。” 他一手将这口棺材推下江,棺材像一尾白鱼哗啦蹿进当下的水里,水花四溅,片刻就消失在大雨的江面上。 第155章 摊牌 一五五、摊牌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只制裁了马绍武,没有制裁陈泊林啊。”温政对李玉龙说:“很奇怪。” 李玉龙说:“我与天津的地下党联系了,他们也没有制裁陈泊林,更没有到南京去刺杀他。” 这是一座千年古刹,寺中数十株乌柏树,香火缭绕,信徒众多。两人手里拿着香,混在信徒中,温政说:“南京毕竟是国民政府首都,北方局的同志们有什么大的动作,一定会提前报告中央的,我们也是一无所知。不知道是什么组织,什么人去刺杀的。” “这个重要吗?” “非常重要。” 李玉龙不以为然地说:“反正死的都是复兴社的人,别人帮我们制裁,也是好事吧。” “我们要尊重敌人的愚蠢,但我们不能认为敌人是愚蠢的,他们很多时候,比我们更狡诈,更会算计。制裁马绍武,是复仇,更是威慑,敌人多数人内心其实都明白血债太多,都怕被制裁,这会让上海的霄小不敢再过于明目张胆,至少有畏惧。” “而陈泊林是天津站站长,完全可以在天津制裁,为什么要去金陵下手呢?这样会惊动国民党高层,这不正常嘛。” “你是说,有人故意往我们身上带火?” “是的。”温政说:“我不希望复兴社、调查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红队身上。” “我们要怎么做?” “我们目前最大有任务,就是潜伏,等待指示。” 李玉龙郑重地点点头,他深知肩上的责任:“王庸同志临走时,让我们保护好你和你的家人,听你指挥。” “保护有很多种,贴身保护是一种,主动出击,是另一种。”温政说:“你们部分红队队员,要做好主动出击的准备。” 他说:“下一步,红队要制裁的人,是一块最能啃的骨头,这个人就是黎明。” 听到“黎明”这个名字,李玉龙的瞳孔几乎收缩。他太熟悉这个人了。他抬头看天,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他喃喃地说:“奶奶的,又要下雨了,今年雨水真多啊。” *** 温政让李玉龙在《申报》连续发表文章,谴责绑架活动,又请包伟介绍案情,再让失踪者家属召开记者会,声讨绑匪,很快,上升到了上海滩民众最为关注的案子。 一时舆情汹涌。 温政出名之前,长期游走于江湖,看惯世间冷暖,他对人情世故,江湖是非的把握,可谓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也是他事业越做越大的一个重要原因。 中国社会,原本就是一个人情社会,参不透这个道理,就很难有大的作为。 已经有撕票的消息传来,绑匪急了。 这个时候,不能心软,不能妥协。温政让刘君册找到英美公共租界工部局、法租界公董局商谈施压,多管齐下。国民政府很快跟进,这些被绑者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造成几乎人人自危,人人喊打。 温政独自来到了安西公馆。 这里已经比井原公馆升级了,成为了宪兵队的上级,安西听到温政独自前来,有些惊讶,立刻在三楼接见了他。 “温课长一个人?” “是的。” “好胆识!”安西说:“我这里还没有一个中国人敢独自前来。” “我这不来了嘛。”温政笑了笑:“这里是中国人的地盘,我们为什么不能来?” 安西阴阴地笑了笑:“你来有何贵干?” “我来要人。” “谁?” “那些被绑架的人。” “你走错地方了。我这里没有这些人。” “有,就在这里的地下室。” “你肯定?” “当然。”其实,温政并没亲见,但他的表情却很肯定:“要不要我下去看看?” 安西翻了翻白多黑少的盲眼,他虽然看不到温政的表情,却听到温政声音中的自信,他在想,那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怎么泄露的。 温政却盯着安西,从安西微微尴尬的表情中,他知道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 这就是能看见的好处。 第156章 日本人也一样 一五六、日本人也一样 这段时间,特高课的人经常来安西公馆,又没有大的任务,这一切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被绑架的人如果关在军营,一旦有一个人质获释,真相就会大白,对于日本人的脸面就不太好看,大东亚亲善、共荣就会被打脸,温政想来想去,这个地方是最合适的。 安西沉声说:“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 温政越这么说,安西越怀疑是南子泄露的,他一直觉得南子是一个又丑又蠢的女人。 温政说:“现在全上海都在找这些人,我希望你把这些人都放了,不要把事情闹大。” 甲午战争之后,日本的大量间谍涌入中国,从官方派遣到民间自发。从最初的军人基本技能、勇气、向忍者精神学习的信念,到对天皇《御笔信》的忠诚。 他们前赴后继,这些日谍开始渗透进中国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孜孜不倦的研究着中国的每一寸肌肤,在市井巷陌,在政客朱门;他们侵蚀着中国每一个细胞,政治、军事、经济,乃至国民意识形态。 日本人一直在对中国进行文化渗透,日清贸易研究所、东亚同文书院、汉口乐善堂就是其中的典型。 安西公馆也是如此。 打着贸易的旗号,进行情报收集。但和上面这些机构又有区别,由于承继于井原公馆,又多了些黑龙会的影子。 特高课是由土肥原贤二率先创立的,影佑是想做大事的人,他和安西有一个长远计划,就是在公馆的基础上成立未来的梅机关。 所以,安西不像井原,很看重公馆的形象。 许多人认为,中国人擅长内斗,其实历史上日本人是一样的,欧美人都差不多,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就会有尔虞我诈。 当然,他们不叫江湖,他们叫社会。 社会一词是从日本传过来的。 所以,日本有很多“会”,比如株式会社。 日本人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 *** 温政也不多话,起身告辞。 他离开之后,安西一直在想他说的话。随后,他拿起了直通领事馆的专线电话…… 几天之后,人质陆续被释放。大都交了赎金,只是赎金有大有小,人质都是被蒙着眼睛,夜晚架上车,在大街小巷转圈,然后从车上扔下来的。 所以,都不知道绑匪是谁,关在哪里。 案子虽然结了,却成了迷案。 *** 包伟对这个结果是不满意的,认为应当找到绑匪。温政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玉龙、王昂也不满意,认为应当继续查,然后杀到虹口去。他们认为温政渐渐变了,变得在帮日本人了。 温政苦笑,如果那样做的话,他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冒着被人误认汉奸的风险,刘冠无奈壮烈的牺牲,还潜伏什么? 他又不能说,只能埋藏在心底。 除了王昂,众人均认为,他受袁文蛊惑了。 袁文也不解释,她懒得说。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两个女儿。 下来,温政秘密见了小六指。 这次,他们要把日本人当猪,让他们把赎金加倍吐出来。 第157章 出局 一五七、出局 复兴社暗潮涌动。 彭北秋出局的事情,在下面疯传,几乎人人都知道了,就他最后一个人知道,还是张红神神秘秘地悄悄向他透露的,张红一脸惋惜地看着他:“主任,是真的吗?本来要让你去上海当区长的。” 他说:“没有的事,以后不要再传这些话,不要乱说。” 他感觉事态严重,因为这是政治生态问题,因为两位老板私下谈话,他们是不可能轻易对外说的,否则,又为什么要关门密语? 米秘书也不可能完全知晓,猜测的可能性更大,另一方面,作为秘书,他也不会乱说,守口如瓶是他的基本操守,否则,早换人了。 消息是从哪里泄露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他猛然醒悟,唐副处长作为被打压的副手,说话一向更慎重,况且,他不可能这样害自己,那么唯一可能的,就是戴老板故意的泄露。 一念至此,他倍感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 鲸落、钉子,彼岸花中,他本认为最容易识别的,本来是钉子。复兴社、调查科两大间谍机构的竞争,属于内部矛盾,他一直放在最后面,但越调查深入,他意识到,钉子对他而言,才极可能是最可怕最神秘最难对付的。 因为钉子后面,站着的是徐主任,是陈氏兄弟。 那个周末,他看到刘馥宅从译电科出来的。从那时起,他就怀疑,刘馥宅就是钉子。但他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指认,一切超出了他的预计和掌控,计划只成功了一个开头,后面,又该如何进行呢?会不会虎头蛇尾? *** 戴老板是一个很霸道的人,经常发火,他曾表白说,他接受复兴社这个“艰苦光荣”的任务后,右手提着头准备给老头子杀,左手提着头准备给别人杀。 他对马站长和薛中平案子进展缓慢十分不满,甚至对犯错的部下拳打脚踢,弄得复兴社人人自危,几乎人人都怕去见他。彭北秋亲眼看到,李队长捂着脸,从戴老板办公室踉踉跄跄地出来。 复兴社忽然来了一位新的郑副处长,排名还在唐副处长之前,唐副处长则任命为副书记,专职人事、组织、党务,改称唐副书记了。这次重大人事变更,事先没有一点风声,宣布任命的时候,闻者无不愕然。 事后,唐副书记向彭北秋透露,他也是提前一天,才由组织部陈立夫找他谈话,他才知晓,但木已成舟,回天乏力,他表态:“忠于党国,服从安排。” 彭北秋的处境也一下变得微妙起来。 老板的官职变化,必然影响到秘书的处境。简单来说,老板们的排位,就是秘书们的排位。米念行虽然年轻,但因为是戴老板的秘书,特务处第一大秘,地位无形中就要高一点,毛主任私下都叫他二掌柜,就是这个原因。 郑副处长带来了一个秘书,叫黄天,是一位老资格的秘书,中校军衔,跟了郑副处长较长时间了,郑副处长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人就是这么现实,一众人都忙着去接近、讨好新来的副处长和秘书,唐副书记的庙门冷清了许多,彭北秋自然坐冷板凳的机会就多了起来。 上层定了之后,必然就是往后的中层调整,上峰带来的人,即使要提拔,也不会一来就提拔,黄天先到机要室挂职,享受副主任待遇,他要等适当的机会,最好的机会就是大量中层调整的时候。 第158章 没有家的人 一王八、没有家的人 机要室谁会是主任呢?机要室主任不可能一直空置,显然上峰是早有预案。 要么彭北秋上一步,要么就是黄天,而后一种可能显然大的多。否则,当初为什么不直接任命彭北秋为主任呢?何况在上层中,唐副书记排在第三,说话的份量显然没有新人重。官场升迁,并不仅仅看你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你后面的人。 一些人看彭北秋的眼神都没有从前那么恭谨了,连张红往黄天办公室的次数都比到彭北秋办公室的次数多了起来。 毛主任还是和从前一样笑眯眯地,一样悄悄给他送礼。礼物不重,却是一种不离不弃的姿态,在这样的情况下,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新的警务科科长已经上任,是从戴老板身边的警卫中提拔的,两人之间绝口不提张炎的事,仿佛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 李队长看彭北秋的眼神却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对黄天不冷不热,暗藏敌意的,是米秘书。因为多了一个竞争对手,他与黄天的军衔相近,地位相近,对他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 “北秋,委屈你了,跟了我这样一个不成气的上司啊。” 唐副书记说。 “这点事算什么?一点小小的挫折而已,甚至连挫折都谈不上。” 彭北秋淡淡地说,他的书法极佳,唐副书记也是同好,这也是他能成为其秘书的原因之一。 他陪唐副书记写字,两人这段时间经常写苏东坡的诗词,唐副书记用正楷写:“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 当书写道写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不由轻轻叹息。 彭北秋则用行书写: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行书写到“一蓑烟雨任平生。” 最后用行草一挥而就“也无风雨也无晴。” 唐副书记一边欣赏他的字,一边叹息:“北秋,你的境界比我高啊。” “不敢,不敢,书记是有更多的期盼啊。” 彭北秋改口称呼书记的时候,一时也觉有些不习惯,两人相视而笑。 唐副书记感慨地说:“北秋,希望有一天,我真的放下了所有,我们一起‘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会的。”彭北秋说:“会有那一天的。”他说:“我期待那一天早日到来。” *** 国民党一向重军事,轻党建。 副书记这个位置就一摆设,实权少了许多。 彭北秋有了更多的时间陪家人,文莉总显得有些生疏,怯怯的让人怜惜,有时一个人怔怔的发呆,彭北秋没有在意,以为是过去离多聚少缘故,渐渐就好了。 他也经常往返金陵、魔都之间,为唐副书记打理生意,唐副书记的原配沈培主要做的是茶叶生意,彭北秋很快上手,打理的井井有条,深得沈培的欢心。 沈培原名沈培培,她觉得不雅,自己改了,少了一字,引得众人称许。 她是复兴社、调查科上层人物夫人中,文化水平最高的,会一口流利的英语,却极贪财,每次彭北秋给她带来金条、银票,她都双眼发光、笑靥如花。 有几次她还直接指使彭北秋将一些家用开支,拿到复兴社报销,彭北秋照做了,当然要换个名目,唐副书记签字的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彭北秋不解释,唐副书记也不问,签字签得很麻利。 彭北秋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暗中跟踪刘馥宅,却发现这个人没有家庭,独身,生活单调,与众人不同的是,他的办公室一直大门紧闭,让人弄不清他到底在没在办公室。 他唯一的兴趣,就是躲在角落,一遍又一遍地看各地上报的情报,分析、计算,然后用电话下达一个又一个的命令,至于他住那里,彭北秋跟踪了几次,都没弄明白他住那里,据一位跟了他多年的特工说,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家在那里。 也许,他根本没有家。 家,对某种人来说,是累赘。 彭北秋越跟踪越感觉毛骨悚然,因为,对一个没有家的人来说,才是最无情最可怕的。 这种人没有牵挂,做事就会没有底线。 第159章 猜疑与跟踪 一五九、猜疑与跟踪 “彭北秋在跟踪我。从他第一次跟踪我,我就察觉到了。” 刘馥宅阴沉着脸对毛主任说。在他的办公室,两人闭门深谈,窃窃私语。 毛主任笑了笑:“刘科长的反跟踪能力,我是相信的。”. 他收敛了笑容:“可是,他为什么要跟踪你呢?” “他可能在怀疑我。” “怀疑你什么?” “目前我还不知道。”刘馥宅说:“我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毛主任说:“他知道张炎是我杀的,但是,他并不知道张炎是我们动手做掉的。” 他特别强调了“我们”两个字。 “会不会是薛中平的事?” “有可能。” 刘馥宅说:“薛中平是我们的人,他不可能是鲸落。” “是的。”毛主任说:“你认为,在复兴社,谁会是鲸落?” 刘馥宅想了想,迟疑了一会,说了一个人的名字:“彭北秋。” 他解释说:“鲸落如果真的在总部,只要他一行动,以我的情报网、分析能力,下属的监听技术,渗透水平,立马就会暴露。” “这种鲸落早就被发现了。” “彭北秋从某种意义上说,在总部是新人,没有历史,他的嫌疑才最大。” 毛主任好像也没有意外:“所以,你就放任他跟踪你,因为你要引他上钩。表面上他是猎人,其实,你才是猎手,他只不过是猎物而已。” “不对,我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以他高超的跟踪技巧,是他故意让我察觉的。” 刘馥宅摇摇头说:“你也不要小看他,他一来,接连就发生了黎明变节事件、薛中平密码事件、马站长、陈站长遇刺事件。” “薛中平是他发现揭露的,陈站长遇刺时,他正好在身边,黎明反水、投奔调查科,马站长遇刺都是他去上海之后发生的,如果把这些事件一一拼图,很难说这一切跟他没有关系。” 毛主任倒吸了一口冷气,说:“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张炎出事,我为了拉他下水,让他参与了善后,他也一直守口如瓶,没向任何人透露过。”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也牵连其中。”刘馥宅说:“他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毛主任有点懊悔:“我是不是不该把他拉入张炎之死中?” “不。”刘馥宅说:“你这样做,他会觉得你对他没有隐瞒,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是一条线上的人。” 他说:“他对你是不是开始推心置腹了?” 毛主任想了想:“有一点。” “特工一向不能轻易对人信任,这一点点很重要,你不要小看这一点点,很可能起到致命的效果,有一天,他会死在这一点点上。”刘馥宅说:“你送的礼,他是不是都收了?” “是的。”毛主任展颜:“他收的时候,很高兴,连假装的推脱都没有。” “你是怎么送的?” “在现在的大环境下,当然是在没人的时候,悄悄送的。我送的主要是给他孩子们的东西,糖果啊之类的。” “他有没有回礼?” “有,他从上海回来,也给我的孩子们带一些玩具、小人书、糕点之类的。” “你做的对,下次你再送礼,该送一些礼物给他夫人了。” “他的夫人?”毛主任眼睛亮了。 “是的。”刘馥宅说:“当然,你送不方便,你让影心去送,走走夫人路线嘛。对于送礼、糖衣炮弹,拉人下水这一类的事,你是最拿手的了。” “明白了。”毛主任笑了:“我会安排的。” “彭北秋,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刘馥宅鼻子里“哼”了一声:“凭你那点根基,你有胜算吗?” “哈哈。” 毛主任笑着起身告辞,他拉开房门,却赫然看到,黄天站在门外,如丧考妣。 毛主任惊得叫了起来。 第160章 新任站长 一六0、新任站长 上海站不可一日无主,马站长遇刺之后,还没等竞位者们回过神来,上面很快就任命了一位代理站长,按总部的计划,上海站升区之后,就立刻正式任命为区长,这样少了一道程序,少走一步弯路。 这位代理站长是从南昌行营调查课过来的,兼并之后,特务处空前壮大,人数增加了近两倍,自然要给南昌行营调查课原来的骨干安排位置,李果谌、王新衡、张严佛、谢力公、钱新民等人,都受到了重用。 黄天告诉刘科长和毛主任,就在昨晚,这位新代理站长和手下,在虹口,被一伙人包围、袭击,全军覆灭,仅王兴发一人利用熟悉地形和街道逃脱。 刘馥宅和毛主任惊的差点跳起来。 王兴发一溜烟躲藏了起来,现在下落不明。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有日本海军陆战队进驻,浪人横行,就是英国人、美国人都不敢在那里撒野。 袭击的那伙人除了日本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总部怀疑王兴发向日本人出卖了代理站长的行踪,正在四处缉拿他。 *** 唐副书记带着沈培、彭北秋回了一趟老家酃县祭祖。 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勾起了他的无限回忆和感慨,在他父母的坟前,上香、祭拜之后,他忽然对彭北秋说:“北秋,我要离开复兴社了。” 这一句话,不啻是晴天霹雳,老板都走了,作为秘书,还能服务谁?复兴社过去没有设专职副书记,这个位置自然是可有可无,如果自然取消了,他该怎么办? 秘书这个位置很特殊,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即便新来了一位副书记,一般都不会用原来上一任的秘书,会自己选称心的秘书。 秘书一定是每一任自己的心腹。 “我要出国了,任国民政府驻德国大使馆副武官。” 唐副书记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干了半辈子,连出国都还是副的,看来,副职与我有缘啊。” 彭北秋嘴上说着:“恭喜恭喜,可喜可贺啊。” 内心却万分纠结。 彭北秋了解唐副书记并不安于做特务,一直有改头换面之心。他问:“夫人和你一起去吗?” “当然,武官是可以带夫人的,等我先过去站住脚,安顿好之后再接她过去。” 唐副书记说:“我们家族的生意,以后就靠你打理了。” 彭北秋诚恳地说:“你放心,我会办好的。” 坟前,青烟袅袅。 *** 欢送会异常热闹,复兴社在家的主要官员都到场了,参加的所有人都去向唐副书记敬酒,唐副书记微笑回应,一派依依不舍的景象。 临行之前,彭北秋单独设宴,由唐副书记列名单,单独开了一席。 一张二十多人的大桌子。 唐副书记就在饭桌上对二十多个非常知已的旧部说,“这可能是大家最后一次见面聚餐,以后应该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也要离开了,没有能力再为大家撑伞挡雨,大家各奔天路好自为之。” 众人无不唏嘘。 第161章 冷板凳 一六一、冷板凳 送唐副书记出国的码头上,却只有彭北秋孤零零的一人,帮着提行李,复兴社的其他官员,一个人都没来送行,几个心腹这时正要划清界限,躲之唯恐不及,那里还敢出面? 这些人都去投新主子了。 两位夫人也没有来。临上船的时候,唐副书记郑重地对彭北秋说:“你要当心刘琴婷。” “为什么?” “她是戴老板安插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人。” “明白了。” 彭北秋说:“大太太呢?” “沈培,她?她关心的是钱,那是她的命。”唐副书记苦笑:“她不给你增加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目送唐副书记上了万吨邮船,轮船渐渐远去,消失在天际,冷风吹拂,彭北秋忽然倍感凄凉。 老板离去,在复兴社,他预感到,他即将被边缘化。 他回身,忽然看到沈培、刘琴婷一左一右远远地站在已经空旷的码头的边缘。 两个妇人从未见过面,却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三人相顾无言,唯有独上高楼,遥看一行雁飞去。 *** 彭北秋开始坐冷板凳。 两位老板的行程,要见谁,和谁谈话,到那个地方,在那里过夜,都由各自的两位秘书安排了。 他深知情报工作的纪律,也不便过问。下面的人有什么事,尤其是刘科长、毛主任、各地站长,都会给秘书先请求,或者直接给两位老板打电话汇报,他这个机要室,快变成档案室、打字室了。 他成了复兴社似乎可有可无的人。 世事无常,前一段时间炙手可热的人,转眼就成了边缘人了。 他变得更加低调,夹着尾巴做人,他希望,所有人,最好把他忘记。 他也帮助沈培打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沈培想做鸦片,他却坚决地阻止了。 他说:“有些钱,不能去找,比如,鸦片,比如,拐卖儿童,比如,逼良为娼,比如,做汉奸。” 沈培被他说动,对他更为敬重了。 他建议先专注做茶叶,再看时机,逐渐向丝绸、陶瓷等发展,发展不要太快,不熟悉的行业,最好不要去做。 中层干部人事调整的初步方案酝酿出来了,总部增设反间科、策反科,一对内,一对外。汉口站、天津站、广州站和上海站一起升区,增设成都、西安、重庆联络点,这个方案对夏泽、肖华等人非常有利。 组织架构定了,必然就是新一波人事调整,有志于此的人都在下面各显神通,进行各种努力。 请客送礼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 戴老板、郑副处长闭门谢客,毛主任家里却经常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彭北秋回家的路上,会遇到不少提着礼物去毛主任家的人,彼此不免尴尬。 唐副书记家已是门庭冷落车马稀,淡出了众人视线,除了彭北秋经常带着文莉过去,难见特务处的人身影,想到往日门庭若市的场景,想到自己成了没人照顾的孩子,彭北秋不由唏嘘不已。 刘馥宅开始处处与他为难。 有的人生来就是你的敌人,并不是你想树敌,而是性格、命运、利益的纠结。 彭北秋内心淡然。 大树底下好乘凉,大树挪开了,怎么乘凉? 他要成为自己的大树。 第162章 不速之客 一六二、不速之客 那天,彭北秋回到家,家里却有一位不速之稀客,米念行。 他一到家,文莉嗔道:“你也不看看几点了?米秘书已经等你多时了。” “嫂子,没事,我在客厅看会书,彭副主任不就回来了嘛。”米念行忙说:“下班正好路过,过来坐坐。” “你要来,先说一声嘛,我早点有个准备啊。”彭北秋热情地说:“来,我们兄弟俩喝几杯。” 文莉早做了几个菜,熬了一锅老母鸡汤。 米念行前来,是代表个人,还是代表老板?彭北秋意识到,米秘书可以成为盟友,一个至关重要的盟友。 几杯酒下肚,米念行说:“这次机构调整,对你很不利啊。” 他说:“本来,总部准备再增设秘书处和办公室,那样的话,对我们俩都非常有利。我去秘书处,你在机要室再升一升,顺理成章,可是,郑副处长提出,考虑到已经有了机要室和总务处,机构设置重复,太臃肿,给否决了。” 彭北秋内心有些遗憾。 米念行说:“你揭了薛中平的丑,作为反间科科长,你是很适合的,你为什么不争取一下?” “我也想啊。可是我和分管的郑副处长不熟悉,他和老板又闭门谢客,找不到机会啊。” 彭北秋说:“在总部,我就和毛主任说得上两句话。” 米念行摇摇头:“你要当心毛主任这个人,这个人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简直不是人,坏点子多的很。” 彭北秋不语,他不是担心隔墙有耳,而是担心米念行说漏风。他言不由衷地说:“现在竞争对手太多,我都想放弃了,不想争了。” 米念行说:“哥,你不用担心,一般真的有背景的,都闷声发大财,不会这么狗腚夹不住枣。那些大声嚷嚷的,不一定行。” 彭北秋不断敬酒,米念行酒量不高,他有点醉了,敞开说:“机要室已经内定我为主任,升中校,黄天为第一副主任,你要么为第二副主任,要么去总务处给毛主任作助手。” 他有些动情:“大哥,听兄弟一句,千万不能在毛主任手下任职,那才叫生不如死。” 机要室这么安排,符合秘书的排位,等于正本清源,回归常态,彭北秋对此心里早有准备,闻言却还是心里一紧,对他而言,这是最坏的结果,忙问:“我该怎么办呢?” “去反间科。” “反间科?”彭北秋沉吟:“这不失为一种好的安排。” “你同意就行。”米念行说:“我会把你的态度、想法带给老板。我会帮你的。” “谢谢,谢谢兄弟。” 彭北秋一连声地说,他真的感激不已,人在低潮的时候,能有一位这样的兄弟,值了。 他想起那个曾经替自己算命的道士,终于明白,为什么道士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疲倦,那么的对生命的怠倦。 道士仿佛站在很高的地方,可以看见很多人的命运,但是,他唯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他自己的命运。 第163章 跑官与不跑 一六三、跑官与不跑 晚上,在床上,文莉说:“米秘书来做什么?” 彭北秋轻叹:“他看上我的位置了。” 文莉惊了一下,彭北秋说:“他能事先给我通气,也算是对得起我了。” 文莉继而又责怪他:“跑官,跑官,别人都在跑官,你为什么不去跑?” “官位,确实需要跑,但核心的位置,不是说跑就能跑来的,临时抱佛脚的事,是不行的,需要平时人脉、能力、情感的积累,需要会做人,会做事,更需要机遇,天时、地利、人和都要有。” 彭北秋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官场也一样,材料、火候、调味、调理方式,都要讲究,最重要的是一切都要恰到好处,最好能相辅相成。 ”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文莉关切地说:“家里还有些金条,也有些好酒,你给新来的郑副处长送去啊。” “不行,别人可以,我不行。” 彭北秋摇摇头:“唐副处长是我的庙门,他前脚刚走,我马上去转投别的山门,会让人看不起的,犯忌讳的。” “那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 “是的,等,耐心地等。在缺乏信息的情况下,真空就将会被猜测充满,而戴老板是一个极其猜忌的人,上意不明,下意不清,这种时候,谁冒头谁被动。” 见妻子这么关心自己的前途,彭北秋内心是很宽慰的,他明白,官场中他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不要把自己想的是个精美的操控者,万物都有规律,过度适得其反。 他轻轻抱住文莉,说:“瓦罐不免井沿破,现在,想上位的,人人都在争,一片混乱,混乱不一定是坏事,混乱和动荡是阶梯。”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善茬,像一只只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闻到了屎一样嗡嗡作响,先让他们争一会。那家的锅底不是黑的?让他们互相争咬,过早出场,属于半场开香槟,太早了。” 他说:“每一次人事调整,其实都是在站队,站好队,站对队,才是关键。” “你站的是哪边呢?” “戴老板那边。” 彭北秋说:“老板的耳目众多,什么事都瞒不过他,我如果急忙去跑新来的郑副处长、黄天那条线,其实是不明智的,我没有去跑,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向老板表忠心的态度。” “忠诚不是几根金条、几箱烟能取代的,恰恰是复兴社最稀缺的。” 他说:“我虽然没有去跑官,其实已经跑了。” 文莉懵懵懂懂,听得有点糊涂,但她相信自己的丈夫。 彭北秋说:“今晚米念行来家里,其实,就是老板的态度,他收到了我发出的信息。” “在这样敏感的关键时刻,没有老板的默许或者指示,以米秘书的觉悟,他是不会随便串门的。” 文莉很高兴,咬着嘴唇,憧憬地说:“你要去反间科了?当个科长,就坐正了。” “这个位置不好当,是老板手里对内的一把刀,是得罪人的。”彭北秋说:“你去怀疑每一个同僚,谁会喜欢你?怀疑一切,怀疑每一个人,难免会出错,出错就会有冤情,历史上的酷吏,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文莉又有些不安:“那么,你究竟想去那个部门嘛?” 彭北秋却反问:“我的印象中,你麻将打的不多吧?你也不是很喜欢。” “嗯。”文莉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麻将看似复杂,幸运的齿轮看似毫无规律的转动,其实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混乱的秩序中,使形势的发展,更有利自己,使自己成为赢利者。” 彭北秋说:“老天不会让你一直好运,同样,老天也不会让你一直厄运,有些位置,不用去想,不用去争,会自然来的,争是争不来的。” 他淡淡地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文莉虽然不太明白,却相信这个男人。 暧昧的情绪渐渐升起,他对着文莉,亲了下去,犹如寒天的湿吻,文莉软得就如同一滩水…… 第164章 物种、转机 一六四、物种、转机 《物种起源》作者达尔文早就正确地指出,世界上最强者不见得取胜,最聪明者不见得取胜,最有利的人也不见得取胜,取胜的是最能适应者。 彭北秋显然是后者,他能适应。 戴老板和郑副处长忽然单独召见了彭北秋。 几天不见,一向身体结实的戴老板明显苍老了许多,一张法令纹深刻的沧桑脸,阴郁起来像极了一头受伤的熊。 彭北秋一见之下,吓了一跳,可想而知,戴老板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郑副处长一脸严肃地说:“彭副主任,上海的情况你知道吗?” 彭北秋说:“我知道。” 郑副处长继续说:“上海站的组织机构已经崩溃,被日本人彻底摧毁了,目前站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后勤人员和厨师。日本人打得我们措手不及,我们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准备。” 彭北秋认真听。 郑副处长说:“这是一次非常严重的情报失误,不可能有别的原因,现在判断哪里出错还为时过早。我们正在战斗,我们确信未来将会有很多关于情报的讨论。” 彭北秋点点头。 郑副处长郑重地宣布:“我和老板经慎重考察、商议,并报上峰批准,上海站从即日起,由站升区,并且,决定派遣你去上海区做区长,即日赴任,重建上海组织机构。” 他极其慎重地说:“这是一个艰巨的使命,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彭北秋心里怔了一下,心脏咚咚作响,他立刻“啪“地一个立正:“感谢党国栽培,属下万死不辞。” “重建,是非常艰难的,你要有心理准备。日本情报人员自成体系,下手狠毒,极难对付。”郑副处长说:“由于你在东北和日本人打过交道,成绩斐然,你有经验,有勇气,经受过考验,我们想来想去,经过慎重的选择,觉得你最合适,最终才选定的你。” 后来,彭北秋知道了任命他的原委。 本来,很多人都在争这个位置,两任站长短时间内遇难后,这些人都怕了,比起官位,命更重要啊,由此纷纷打退堂鼓。 这个位置从香馍馍变成了烫手山芋,避之唯恐不及,成了“从命”也凶,“抗命”也险,“怠命”也危。 两位老板私下咨询的几个人,都害怕去上海,他们害怕中共,更怕日本人,他是捡了个天上掉下的馅饼,捡了个便宜。 *** 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说: 命运最好的解释就是,当你面对一件事情时,按照你过往的性格和逻辑,会做出的行为,这个就是命。 如果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做出的行为,不符合自己过往的性格习惯,有了很大的偏差,这个就叫运。 所以运是改变,命是定数。 所谓的逆天改命,逆的不是天,而是自己的本能。 一个人的潜意识,如果不能上升为意识,就会在你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引导你的一生成为你的命运。 这就是彭北秋的命和运。 郑副处长说:“你有什么要求?总部会在经费、人员上面大力支持你。” 彭北秋想了想,慎重地说:“我要两个人。” “那两个人?” “第一个人是陈泊林。” 从始至终,戴老板一声都没吭,连头都没抬一下,当彭北秋说完这一句时,他那黝黑的脸上难得地咧开了一丝笑意,郑副处长看了戴老板一眼,戴老板微微颔首,郑副处长说:“可以。” 彭北秋补充说:“天津也有租界,陈泊林在平津、华北一带有和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他原来是天津站的站长,调任上海,可以考虑任命为上海区副区长。” 戴老板点点头说:“我完全同意。” 彭北秋说:“我要的第二个人是行动队队长李莲花。” 郑副处长和戴老板又互相看了一眼。 “为什么你看中了他?” “我要一个凶狠的人,来对付日本人。” “好。”戴老板说:“有才而性缓,定属大才。有智而气和,斯为大智。北秋,你没有让我们失望。” 戴老板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你早有准备啊。” 郑副处长显然也这么想,狐疑地说:“你事先知道这次人事任命?” “我不知道,这次人事任命是处里宣布之前高度敏感、高度保密的事。知道最终结果的,应当只有两位处长。” 郑副处长说:“嗯。你事先也没来找过我和戴处长要官,这是你的长处。如果你真的来要,你也要不来的。” 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我想,你也不会知道的。” “是的,我虽然不知道最终的情况,但我也会有设想,我曾经设想过,假如任命我去上海,我该如何重新组建组织,又该用哪些人。” “你设想的很好,我们没有看错人。” 戴老板沉吟了片刻,下了决心:“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看来,处里要在人事上下血本了,我答应你。” 他问郑副处长:“你的意见呢?” 郑副处长立刻同意。 彭北秋选择李队长,是他需要一个打手,他说:“我们的行程不公开,身份不公开,总部不公开发任命书,我们都分别用化名、以新的身份、以不同的时间潜入上海,上海区原来留下的后勤人员和厨师,全部遣散,原办公场所,不再使用。” “这些人员中,极可能有日本人的情报人员,所以,我们并不是简单将这些人遣散,而是要先集中起来,带到某个地方进行甄别。” “这样的地方,你想到了吗?” “暂时还没有。”彭北秋说:“不过,我相信,无论在南京、在苏州、在杭州,这样的地方,特务处会有很多。” “好。”郑副处长说:“地方我给你提供。”他说:“你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了。” “好,我们之间的谈话到此为止。一会处长还有事情给你交待,我也有其他事情,先出去了。” 郑副处长起身,和彭北秋握手,他的手很有力,彭北秋和他握手的时候,感觉他的手有点凉。出去的时候,郑副处长顺手掩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显然知道老板要单独和彭北秋谈话。 第165章 英雄富贵自取 一六五、英雄富贵自取 戴老板很憔悴,声音有些嘶哑,亲切地招了一下手:“北秋,过来,坐,我们好好谈谈。” 彭北秋走上前,先给他的茶杯加上水,然后,再坐下,做洗耳恭听状。 “北秋,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有情绪?” “没有。” “说这句话,就说明你有。”戴老板说:“你不会是蜗角微名,蝇头微利,英雄富贵自取吧?” “属下不敢。” “你原本想去反间科?” 老板这样说,看来米念行的话带到了。 彭北秋说:“我服从安排。” “好,我就要你这句话。” 戴老板说:“上海区是最重要的一个区,说怎么重要都不为过,那里不仅是中共中央成立所在地,也是日本、英国、美国、苏联、德国、荷兰、比利时等各种势力交织的地方,是各国情报人员的聚集地,地位远在其他地区之上,所以,在人选上,我们非常慎重。” 他说:“我事先做了很多铺垫,故意向毛主任泄露了我和唐副书记关于你的谈话,通过毛主任的传播,进行舆论筛选。” 他通过筛选,有三个目,他说:“一、筛选不符合的人。二、筛选符合的人。三、看你能不能够明白我的深意,如果你不能体会,真的不用去上海了。” 彭北秋显然通过了筛选。 “其实,我也是在敲打你。” 戴老板说:“这个位置的人要能蛰伏,能跨越,能做事,能长期坐冷板凳,宠辱不惊,有信仰,有信心,生死置之度外,甚至能够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误解、委屈。” “在上海,在敌人环绕中,敌中有我,我中有敌,要利用他们各方的矛盾。必须头脑冷静,有智慧、有手段、有惊人的辨别能力、有持久的耐心才行。” 他慎重地说:“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 真正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往往就那么几次,错过了便是一生,抓住了便能飞黄腾达,而这样的机会往往出现在最艰难的时刻。 彭北秋正想说点什么,米念行忽然敲门进来,请老板签字,离开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向彭北秋使了一个眼色。 他前脚刚走,毛主任后脚就到,看到彭北秋在场,怔了一下,显然出乎他的意料,讪讪地笑了笑。 戴老板问:“毛主任,你有事吗?” 毛主任脸上挂不住,嗫喏着说:“有一个事情想向老板汇报,我一会再来。” 识趣地退了出去,却没有关上门。 “我们这个被认为是最无所不知的情报组织,居然无法掌握到日本人的攻击筹划。”戴老板深沉地说:“这不正常啊。” “先生还在怀疑有内奸?” “是的。我们内部一定出了问题。”戴老板忽然问了彭北秋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喜欢和服吗?” “那可是日本人的服装啊?” “你只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 “为什么?” “因为,和服本来自我唐朝的服饰,而且,我也喜欢汉服,我之前喜欢穿汉服穿出道士袍的那种既视感。” 戴老板默默地从书桌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把刀,英姿飒爽。他说:“这就是另一个彼岸花。” 彭北秋仔细地端详相片。 戴老板表情沉重:“你不用看,她已经牺牲了。” 彭北秋却已将这个女人记在脑海中:“她是怎么牺牲的?” “在香港牺牲的。” 戴老板说:“我去香港,就是为了调查她牺牲的情况。” 他迟疑了一会,终于说:“彼岸花一共是四个人,香港是一组,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已经到了上海。上海一组,两个人,牺牲了一个。四个彼岸花中,已经牺牲了两个人,余下的两个人目前都在上海,我怀疑这两个人中有一个人出卖了同志,你这次去上海,就是要找出这个人。” “有她们的资料吗?哪怕是一张相片?” “没有,我和她们是单线联系,她们的资料,死后在忠烈档才有,也可能死后什么都没有,因为知情人都可能牺牲。”戴老板叹息:“北秋,你应当明白的。” *** 毛主任又从门外闪了一下,见他们仍在谈话,没有进来。 过道上陆续有人经过,看到戴老板不仅没发火,还和彭北秋凑在一块谈话,外面的人听不清他们谈什么,也不敢听。 彭北秋此刻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之所以没有起身去关上毛主任未关的门,就是要营造这个氛围,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出去,人们会自然认为戴老板对他极器重--那怕这是事实--去上海之后,鞭长莫及,他需要给大家留下这样的印象,以后,刘馥宅之类的人想在后面整他,就要考虑后果了。 彭北秋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迟疑片刻,终于说:“老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戴老板有些诧异:“北秋,有什么事就说吧。” “我要去上海了,我担心以后没有机会说了。”彭北秋说:“黎明变节,投向调查科的那一天,情报科科长刘馥宅从后门悄悄来过总部,并且在译电股值班的副股长薛中平办公室停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办公室加班,亲眼看到的。” 戴老板眼神一凛:“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彭北秋说:“因为我本以为薛中平会说的,薛中平失踪了,情况变了,而且,我不想破坏同僚之间的信任,。” 戴老板喃喃地说:“薛中平,难道薛中平的事与刘科长有关?” 彭北秋反问:“为什么薛中平宁愿逃走,也没有说这件事?他在保护什么人?宁愿家人爱伤害也不敢出面举证,他在害怕什么?” 戴老板闻言心中一震。 彭北秋说:“我有理由怀疑,刘馥宅是鲸落,或者钉子。总之,他和薛中平脱不了干系。” “你有证据吗?” “没有。”彭北秋说:“只要抓住薛中平,一切都清楚了,但我担心,他可能已经永远不能说话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有人会灭口。 第166章 人事即政治 一六六、人事即政治 情报科是整个总部最神秘的地方,科长刘馥宅也是最神秘最不合群的人物。 情报界号称有一条铁律:情报与决策之间有着严格的界限,职能是严格分开的。 也就是说,戴老板是决策者;而情报由刘馥宅管理并扮演支持者的角色。 他的重要性举足轻重。 彭北秋将目标指向他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一、刘馥宅为人阴毒,没有人敢这样做。 二、正因为情报科的神秘性,使其反而说不清道不明,很多事情无法解释。 三、复兴社成员之间的互相猜忌,从最高层到各阶层都是利益联盟。上层渐渐腐化,已经渐渐忘记了真正的信念,因此没有底气,对任何人都不放心,也不真心。 四、他真的怀疑这个人。 他在种刺,在戴老板心中种根刺,这根刺就是猜忌。这根刺并不是要马上显示,但有一天,会刺痛人的。 如果以后刘馥宅在老板面前说他的坏话,老板不会信的。 *** 这次人事调整,公布的很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米念行、黄天为机要室主任、副主任,免去第一副主任彭北秋职务,夏泽、肖华等人直接在所在地升任区长。 毛主任、刘馥宅等人所在职务不变。 新任反间科科长是一个一脸杀气的女人,叫朱愚,却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是委座侍从室直接任命过来的的。 策反科科长也是个女人,叫贝侠,是留苏学生,中共脱党人员,却没有出现在会场,也没来报道,谁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推荐她的人是一位神秘人物。 彭北秋、陈泊林、李莲花三人的任命只在会上口头宣布,没有列入正式文件中。 任命前,郑副处长代表组织,一一找人谈话,作动员。 任命后,戴老板却找了几个人,单独谈话。 第一个见的,是陈泊林。 戴老板是去病房见的他,他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对他的任命是郑副处长在电话中给他说的。戴老板对他进行了慰问,鼓励他协助彭北秋做好上海区的事务。 然后问他:对于有人刺杀他,他本人有什么什么看法,会不会有什么仇人之类的? “干我们这行的,下手狠,出手辣,得罪的人很多,仇人肯定有,而且肯定不止一个。” 陈泊林说:“这些天我在病床上仔细梳理了一下,能够来南京刺杀的人,有几个嫌疑,但我都一一排除了。这些人要么没这个胆,要么没这个实力--这些人不可能知道我在南京的行踪,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内部有人泄密,这才是最可怕。” 戴老板神情凝重说:“你认为会是谁呢?” “那天聚会的人都有嫌疑。”陈泊林狡黠的一对绿豆眼闪了一下,说:“会不会我挡了有些人的路?可能有数十人跟在我后面,排着队要取代我的位置。” 戴老板宽慰说:“你想多了,先安心养伤,尽快出来做事。” 戴老板对他只交待了一个秘密任务:暗中监视彭北秋,查他有没有通共。 戴老板见了他之后,他的病情却忽然加重了,主要症状是怀疑别人在食物中下毒,因而不吃不喝,导致营养障碍、消瘦、脱水。他还有强迫症。 后来,在他同意进食后,每顿饭的品种、食物和餐具摆放的位置、进食的顺序都不能变,少有变化,他就大发脾气,甚至不吃饭。 他坐的位置也是固定的,他整日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放在前面的脚踏上,两只手分别放在两边的沙发扶手上,低头闭目,长时间以这种姿势坐着。 彭北秋来见他,发现他的情绪经常是抑郁和烦躁交替,抑郁期情绪低沉,对周围事物无兴趣,消极悲观,烦躁期。 他非常容易激动,双手握拳不断地做上下激烈锤击状,满面涨红,呲牙裂嘴,大喊大叫,双目半闭,上身坐起。 “你是不是怀疑有人要害你?”彭北秋说。“不管你是抑郁或烦躁,怀疑总是存在的,怀疑的核心是有人要害你,因而拒食,拒绝服药和输液。” 陈泊林脸对着白壁,发呆。 “你是真的有病,还是在装病?是假装失常,还是为了避祸?”彭北秋说:“你在害怕什么?” 陈泊林一言不发。 *** 戴老板第二个见的,是李莲花,他被任命为上海区行动队队长,公开身份是上海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队长。 后一个身份,本来是由区长兼任的,这样也抬高了他的地位,所以,他很满意,对彭北秋的主动建议和让权,也很感激。 戴老板给他的秘密任务是:暗中监视彭北秋、陈泊林。 李莲花笑了。 第三个见的,是朱愚。 “她就是一个大才女,剑桥毕业,她说的英语我一句都听不懂”。 “她的知识结构,特别奇怪,她知道一些人类90%都没有看过的书”。 “有一些90%的人类知道的事,她却不知道”。 “这种奇女子,只能有一个,多了也很可怕”。 朱愚确实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一个能够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名字的人物。 戴老板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点烟。 戴老板给她的任务就是:监视复兴社所有人,找出内部的卧底,调查的重点是刘馥宅。 朱愚独自点了一根烟,却没有递一支给戴老板,仿佛面前的这个权势熏天的人并不存在。 她淡淡地说:“反间科的人员和设备,都由我带过来,怎么使用、何时使用、针对谁使用是我的事。” 她说:“我之所以从侍从室直接任命过来,就是授权来查内奸的,我会查复兴社的所有人,包括你。” 她盯着戴老板:“你不会是共党吧?” 戴老板苦笑,他知道,老头子最终还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能查出内奸,所以才派遣朱愚过来。 --他私下里叫委座为老头子。 朱愚说:“我会一查到底,包括查后台,把伞抽掉,伞下的面孔自然会露出来;把墙推倒,墙后躲着的人就不得不跳出来。” 她说:“留给内奸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吐了一口烟,说:“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第四个见的,是贝侠。 戴老板给她的第一个任务,不是策反某个中共核心人员,也不是某个日本外交官,却是调查科徐主任。 策反徐主任,相当于鸡给黄鼠狼拜年。 他疯了吗? 贝侠却笑了笑,愉快地答应了。 她递了支烟给戴老板,亲手给他点上,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支,笑着说: “你找对人了。” 第五个见的,是毛主任。 戴老板只有一句话:看好家。 第六个见的,是刘馥宅,是刘馥宅主动要求见的。 戴老板只说了一个字:滚。 第167章 新任区长 一六七、新任区长 彭北秋变得很忙,他和陈泊林、李队长首先要做的,就是挑选人员,重建组织,本着宁精勿烂,要求绝对的清白、忠诚,这样的人员非常不好挑选。 “你为什么选中我,我长得那么丑,他们私下都叫我开牛肉烧鸡店的胡老三。”陈泊林本人都不解:“我听说过选帅的,选有型的,选特殊的,选平凡的,还没听说过选丑的。” 彭北秋微笑:“我听说你小时候更丑。” “是的。” “我听说你是个丑孩子,丑得令人发指,眼小且深凹,额窄唇厚,鼻形如蒜,耳朵走形,人们坚持认为你实际上是只黑猩猩。你的智商也有问题,私塾教师认为这孩子脑残,后来上初小,一年后因为学习障碍,被迫退学。绝望的你开始酗酒赌博,颓废人生,成为街溜子。” 陈泊林惊讶地说:“这些你都知道啊。” “当然。对于你的了解,可能远超你的想象。我不可能选择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做我的助手。” 彭北秋说:“后来,你以少年之资,当街格杀欺负妇孺的日本浪人,名动津门,由此,你被天津青帮大佬袁文会看中,收你为徒,再后来,你成为了复兴社的外围人员,逐渐进入了核心。” 陈泊林说:“南有杜月笙、北有袁文会,上海不是我的地盘,我在天津的作用更大啊。” “杜月笙、袁文会都是青帮,你在上海也一样有用的。”彭北秋说:“你杀过日本浪人,又被中共刺杀,说明你不是日本那边的人,也不是中共那边的人。我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笑了笑:“你应当感谢红队的那一枪。” “刺杀我的人,不会是共党。” “为什么?” “中共反而不会搞暗杀,伍豪亲自制订的不收买、不色诱、不暗杀的原则,他们只对叛徒和有血债的人进行制裁,在天津,中共特工并不活跃,他们活动的重点一直在南京、汉口、上海、广州。” 陈泊林叹了一口气:“我和他们没有血仇啊。” “那么,你认为会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陈泊林说:“所以,我才感到恐惧。” “你在医院装失常?” “是的。” 彭北秋说:“你分析的有道理,看来,我选对人了。南京的水很深啊。” “刀尖舔血,习惯了。”陈泊林点点头:“当局者迷,换个角度看,或许,我们去上海,能找到线索。” “是的。” 陈泊林苦笑:“看来,我是落在你手里了。” *** 影心给文莉说了彭北秋高升的事情,文莉又惊又喜。 彭北秋却对她说:“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以后,我恐怕很难再带你和孩子们去上海了,你们要深居简出,我不希望你们有危险。” 文莉怔了怔。 很久以后,彭北秋才回忆起那天文莉奇怪的表情,似喜似忧,又似乎在期待什么,脸色一会红,一会淡,显得有心事。 彭北秋私下做了一件事,就是给米念行送了几瓶珍藏的好酒,对米念行的雪中送炭,他是心心念念的,在总部,他需要一个同盟、一个眼线、一个内应,一个信息源,他选择的这个人就是米念行。 临行前,他专门去戴老板别墅辞行,离开的时候,将一包东西放在茶几上,里面是十根金条。 送礼的时机是非常讲究的,大多数人讲究事前送礼,但是,有求于人的时候,送礼永远是一件尴尬的事。 人家如果收,倒还好说,如果拒收,这礼就像没有扔出去的炸弹。他要考虑到,万一戴老板不收呢?事情就会没有回旋余地,他就没有退路。 事成后不一样,是答谢,即便戴老板没有收,事情已成,影响不大。 如同下棋,前一手,后一手,区别是很大的。 戴老板笑纳了,收礼是一种态度,表示戴老板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不见外了。 这也是一种交易。 两人都心照不宣,互相欣赏,戴老板一直将他送到大门外,眼神中满是期待和忧虑,郑重地握手告别。 接下来,米秘书和他喝了一场大酒,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 *** 彭北秋做了一个梦。 那一年,他在东北乘坐火车,他对乘务员说:“我要到前面一个站下。” 乘务员说:“这趟车春节期间不停前站,不过,老兄,我们在前一个站换轨时,速度会减慢,我把车门打开,你跳下去就是了。车虽然开得不快,可你跳下去后要跟着往前跑一段路,否则会把你卷进车轮的。” 当火车到前一个站时,车厢门打开了,彭北秋跳下火车就往前飞跑,由于心情紧张,他一直跑到了前二节车厢的门前。 就在这一瞬间,车厢门打开了,另一位乘务员一把把他拖进了车厢。列车又恢复了正常速度。 这位乘务员说:“老兄,春节期间我们这趟火车在此站是不停的,全靠我把你拉上来!不然你是赶不上这列火车的!” 他猛然惊醒,怅然若失。 *** 带着这个梦,怀着不安的心情,踏着如履薄冰的步伐,他再次来到了上海。 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又似乎很多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变化。 轿车路过虹口小巷子里亮着橘黄色灯光的居酒屋和有着木桌子、玻璃窗的小酒馆时,仿佛驶入了日本,也驶入了战争的时空。 他常梦见星夜磨刀,与人约在镇子里那一对旗杆下见。 那面旗在风中招展。 他是尘霜兼程而去的那一个。 第168章 胡同 一六八、胡同 温政对柯大夫说:“中央部分留守人员已经开始向苏区转移了。” “太好了。”柯大夫说:“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国民党政治本来就是黑箱作业,外界看不到它的内部运作,就算是有了很尖锐的权力斗争,外界也看不见。我在特二课,获知他们之间的内讧,正在调整机构,忙着争权去了,出现了短暂的时间窗口。” 温政说:“时机稍纵即逝,我们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在对方眼皮下,将留守人员从上海转移了出去。” 他说:“这就是情报的重要性。” 北平最常见的就是胡同,上海不叫胡同,叫里弄,或者叫石库门,可是,这里确实有一个胡同。 --胡同不是真的胡同,是一个药店的名字。 --这个药店就叫胡同药店,也是药店老板的名字。 他的名字,就叫胡同。 他留寸头、娃娃脸,常穿长衫或亚麻盘扣衫,一双小眼睛躲在圆框眼镜后头,慧黠地打量着一切。 这里是一个地下交通站。 胡同药店,前店后院,后院就是温政和柯大夫谈话的地点。 柯大夫是来采购药品的。 院中有一大树,树下一块大石,温政抚摸着这一方坚硬的巨石,在正午灿烂的阳光下,手感仍然冰凉。 有人说,人的灵魂仅重二十一克,那么究竟得要多少个冤魂,才能凝结成这么沉重的一块岩石? 温政说:“根据日本方面的情报,复兴社即将重新派遣一个人来上海,主持大局。” 温政说:“这个人我不认识,这个人是黄埔生,此人一到上海,又会是一番腥风血雨。” 柯大夫点点头。 “日本方面的情报,显示复兴社总部有一个我们的人,叫鲸落。” “鲸落?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王庸同志从来没有提起过。”温政说:“日本人的情报渗透能力是很深的,我在特二课查这个情报来源,不是出自复兴社,而是出自上海国民党组织部。” “知道是谁泄密吗?” 温政摇摇头:“不知道。” “有怀疑对象吗?” “没有。日本人自成一体,在情报保密上做的很好。”温政苦笑:“如果不是我现在的位置,我也不可能了解一些情况。” 柯大夫说:“看来,组织让你潜伏在领事馆,这步棋走对了。” “嗯。”温政说:“如果真的有鲸落的话,这个人到了上海,鲸落就危险了。” 柯大夫不解:“鲸落在总部,为什么这个人到了上海,鲸落反而危险了?” “我党的情报工作,最重要的地方在哪里?” “当然是上海。” “在复兴社总部,这个人不一定能识别出鲸落,但是,上海是谍战的一线,反而会留下一些不起眼的线索,这些线索,可能我们都没有察觉、也没有留意,但在这个人眼里,就不一样了。” 温政说:“清为浅,绿为深,黑为渊,万事万物后面都有规律。” “我们该做什么?” “接近他,盯着他。”温政意味深长地说:“变成他。” “变成他?”柯大夫不解。 “是的,变成他,像他一样思考,像他一样观察,像他一样行动。”温政说:“下一步,他会做什么呢?” “说了这么多,这个人有什么资料,叫什么名字?” “这个人叫彭北秋,是复兴社原机要室副主任。” 听到这个名字,柯大夫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 “彭北秋盯上我了。”刘馥宅阴沉的脸显得更加阴森,猛吸了一口烟,呛了几口,咳嗽着说:“我该怎么办?” “你平时从不吸烟的,今天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毛主任看着他,惊讶地说。在他心目中,刘馥宅一向是喜怒不动于色的:“被老板骂了?” 刘馥宅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就说嘛,这个时候老板没有召见你,你就不要去见老板,你不听,老板的骂声一条走廊都能听到。” 毛主任埋怨说:“总部和上海站出了那么多事情,你一个堂堂的情报科长,没有责任?你的情报呢?你的眼线呢?” 他也有些生气:“你这不是让老板和同仁们失望吗?骂你算轻的了。” 刘馥宅心里是明白的,内心天人交织,拿烟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彭北秋一来就破获了薛中平密码一案,又在关键时刻,救下陈泊林,比你强多了。”毛主任斜着眼看他,故意刺激:“老板骂过很多人,你看老板骂过他吗?” 刘馥宅猛然吸了一口,嗡声说:“毛主任,你和老板走的近,给兄弟指条明路,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毛主任说:“当务之急,尽快破获中共和日本人的案子啊。” “好的。”刘馥宅狠狠地说:“不过,彭北秋,我不会放过他的。” “那是以后的事。” “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对付彭北秋,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挖坑。上海是什么?是天堂,也是火坑,更是坟墓。”毛主任悠然地说:“你就不会挖坑让他跳吗?如果没有坑,你就做个坑,在总部不好下手,在上海,还不容易吗?” 刘馥宅的眼睛忽然亮了,闪过一丝阴毒的光。 毛主任点拨:“不给他骑你脖子拉屎的机会,让他拉到自己裤裆里。” 他拍了拍刘馥宅:“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馥宅点点头。 第169章 文莉出轨了吗 一六九、文莉出轨了吗 回到家里,影心向毛主任说了一件事:“文莉在外面有个男人,是一个茶叶商人。” “你确定?” “当然确定。”影心说:“我和文莉现在是几乎无话不谈的姐妹,连这个男人给她写的信,她都给我看了。” 她说:“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激情的东西,当你有爱情的时候,你的眼睛会发出光,你的全身都会发亮,当你恋爱的时候,你的眼神,你的说话,你的每一个动作跟平时都不一样。” 她的眼中也有了光:“文莉就处在这种状态,彭北秋太大意了,怎么对自己夫人的变化视而不见呢?” “有些帽子,不用戴也特别醒目,就是戴的人不知道。”毛主任嘲讽地说:“她和这个男人发生关系了没有?” “你是说,性关系?”影心摇摇头说:“还没有,两人认识之后,主要是书信往来。” “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毛主任很感兴趣,对于通奸、出轨这一类的事,他总是很感兴趣。 “杨羽。”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两人的关系看起来很纯洁,只是互相倾慕。我不希望你利用文莉家庭主妇的单纯。” 影心认真地说:“她只是一个平凡而可怜的女人,丈夫过去长期失联,生死未知,我问她最孤独的是什么时候,那一瞬间,看到她的脸上有一闪而逝的悲凉,她说,这个世上没有谁可以依靠,最终都要靠自己。” 同为女人,她很感慨,感同身受。 毛主任不以为然:“最肮脏的苟且偏说是最高尚的爱情,你们女人怎么了?” “我们女人希望爱,希望有人照顾,可是你们男人呢?就知道争权夺利,你看彭北秋,为了升官发财,又抛妻弃子,高高兴兴去上海花花世界了。” “这是任务,别忘了你也是复兴社的特工。”毛主任冷笑:“你不愿意帮我了?” “嫁给你之后,做惯了主妇,我都差点忘记了自己曾经是那么的优秀。” 影心伤感地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当然会帮你。彭北秋前脚去了上海,我后脚就在他家里住了一宿,我对文莉说,怕她和孩子们孤单,陪陪她们。” “她还很感动,当晚,我给她们在汤里下了一点安眠药,趁她们熟睡之后,对整个宅子进行了搜查。” 情报的收集,疲倦多于兴奋,像独自在黑夜中行船,与海洋下的幽暗为伴。 不断潜入水底,再深一些,再冷一些,一不小心,暗语变成了钢琴师的船,而影心就是那名水手。 “在搜查了半夜,天都快亮了的时候,黄天不负有心人,我将米缸移开之后,在米缸座底下面,发现了这个。” 她得意地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册子:“这是薛中平密码本的手抄本。” “太好了!干得漂亮!夫人真不愧是复兴之花!” 毛主任兴奋地差点跳起来,他抓到了彭北秋的死穴:“奶奶的,彭主任,你留下手抄本为了什么?你这是木匠戴枷——自作自受,你藏得再深,狐狸尾巴终于还是露出来了!” 影心对于丈夫的手段不以为然,虽然她特别善于勾引男人,但起码是靠身体,不是靠背后插刀。 这一点,她不太理解,彭北秋和丈夫同处为官,关系也很融洽,为什么丈夫要处心积虑地收集彭北秋的把柄,他究竟想干什么? 这一夜,毛主任不停地折磨她,占有她,她用捏造的表情作出敷衍性的快感,眼神中却流露出不得不屈身于此的痛苦。 *** 到了上海,处理完急需的公事之后,彭北秋给家里打了电话,给文莉报平安,顺便问了一句,他离开之后,有谁来过? 文莉说,家里一切都好,请他放心,不用经常打电话,每周打一次就可以了,也可以写信,还告诉他,影心来过,还陪她住了一宿,她很感激,说了很多影心的好话。 彭北秋放下电话,沉默了很久。 薛中平放在仙人掌下面的密码本,放在办公室就被他发现了,他抄了一份,放在家里的米缸座底下面,选择这个地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短时间内,是很难被人发现的。 他在家的时候,有人潜入,很难不被他察觉,他离开之后,街上虽然有警卫,但如果复兴社内部的人,就很难说了。 他推测,如果有人潜入,会是三个人: 一、戴老板。当然,他不会亲自来,他可以派遣人来。 二、刘馥宅。 三、毛主任。 影心来住了一晚,那么,就是毛主任了,以影心的手段,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密码本抄件应当已经被发现了。 那么,钉子,很可能就是毛主任,或者,是毛主任和刘馥宅两个人,他们是一伙的。 他以密码本抄件为饵,引出洞的不仅是蛇,而是两个为奸的狼、狈。 这是他的推测,至于准不准确,他相信,毛主任很快就会有行动了。 抄本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作为新任区长,理所应当地获得了和戴老板直接发报的最新密码本。 *** 彭北秋安顿下来,费了很多周章。他去租房子,他看上的房子,房主都不愿意出租,房主的要求是,不租给单身的人,只租给夫妻,或者是有孩子的家庭。 也可以找个有地位的保人,在东北,叫打铺保,就是证明某人是良民,出了事由保人承担,上海警察局居然也有类似的规定。 他去找到了刘琴婷,请她做保人。 刘琴婷一口答应:“当然可以。”她说:“你去租房,我们可以假扮夫妻啊。” “不方便,假扮夫妻就要住在一起,不然,会被人看出破绽的。” “那就住一起啊。” 彭北秋咳嗽了一下:“你是唐副书记的……二姨太,这个……这个,不太合适吧。” “这有什么,反正都是假的。”刘琴婷说:“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难道你想当真?” “我怎么敢这么想?” “有什么敢不敢的?为了你们的理想、事业嘛。” “还是做保人吧。”彭北秋说。 刘琴婷悻悻看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怂?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她说:“老唐做什么,我一直不过问,但你们的所为,我至少也有察觉。有一个地方,其实非常适合你居住,而且非常适合你开展工作。” “什么地方?” “我住的地方,老唐给我买的别墅。” 第170章 狗窝出来的人 一七0、狗窝出来的人 她说的没错,这里是法租界,海大道又是洋人、巨商、官宦等上流社会居住地,安全有保障,房东又是自己人,无形中有一道隔离的保障。 彭北秋显然心动了,故作沉吟。 刘琴婷说:“你一来找我,我就明白了,上海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单独来找我?还不是看上了这处洋房,只是你碍于老唐的面子,才故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让我说出来。” 她鼻子里软软地“哼”了一声。 “这个……要不要请求一下唐副书记?”彭北秋为难地说。 “请示?老唐已经不属于复兴社了,你如何请示?以什么理由请示?你忘记了保密原则?” 刘琴婷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你他妈的装吧,老子可是彼岸花,你这点心思,鬼才看不清。她却平静地说:“房子是我租给你的,况且,德国远在万里之外,老唐能说什么?” 彭北秋勉强地说:“那么,就这么定了吧。” 流淌在小楼之上的阳光之瀑,渐渐弯曲成一个穹顶,笼罩了它,传说中的时光穿越,正在将年少的岁月回放于两人的眼前。刘琴婷媚眼如丝,淡淡地地说:“今晚,你睡哪里?” “恭敬不如从命,听你安排。”彭北秋说:“我听你的。” 她柔柔慢慢地说:“如果你不嫌弃,后院有个狗窝,你就住那里吧。” *** 粲斗分星,新月如钩。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 彭北秋坐在一张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杯酒,轻轻地向楼上的窗口举了一下,楼上没有回应,窗帘后却藏着一个女人,也在轻轻地举杯,在红唇上抿了一口。躺椅很长、很宽,整个人都可以躺在里面,躺椅边上有个小几,放着几碟下酒菜。 彭北秋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口菜,惬意地打了个酒饱嗝,“咕咕咕”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的狗窝传来,不是狗叫,似肚子饿了发出的那种声音。 “出来吧,狗窝不是人住的,呆了那么么久,饿了吧?”彭北秋说:“如果是我,早出来了。” 狗窝里没有动静,却又有“咕咕咕”的几声传了出来。 “东北有句土话: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你是玩不出花样的。”彭北秋边说边用脚踢了狗窝一下。 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看看出来的是狗还是枣? 王兴发慢慢地从狗窝爬出来,一身狗屎,狼狈不堪却又不解:“彭区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里养着一条大狼狗,这次我来,没有见到她,也没有听到狗吠。”彭北秋说:“唐副书记来上海,是你和李队长负责的安全,你不会不知道这里有狼狗吧?” “我当然知道,为了保护好老大,我把这周围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就是张妈的内衣什么样式,我都知道。” “所以,你才能在日本人的眼皮下潜入这里。” “嗯。” 彭北秋等他先喝水,吃了点东西,忽然才说:“你把出事的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说出来。” 王兴发点点头,说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第171章 虹口大戏院 一七一、虹口大戏院 虹口大戏院,在海宁路乍浦路口。 新上任的代理站长接到线人的密报,带着全站的特工,去虹口大戏院看电影。 乍浦路被称为“影院街”,占据了上海电影放映市场的半壁江山。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虹口先后建成32家电影院。 虹口大戏院是最早最大的一家,称为中国电影院的摇篮。 听到这里,彭北秋眉头皱了起来:“线人是谁?” “代理站长没有说。” “代理站长说了是什么事情没有?” “说了,说是线人告诉他,中共有人在那里活动,我们去抓这个人。” “这个人是谁,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吗?” “这个人代号叫乌鸦。” 彭北秋心里咯噔了一下,猛然想起,黎明笔记本上第二页写的那两个字:乌鸦。 “那个地方鱼龙混杂,动起手来,不方便啊。” “是啊,所以,我们分成了三组,一组进入电影院抓人,一组在门口配合,一组在路口接应。” “乌鸦也去看电影?” “是的。” “那天放映的什么电影?” “阮玲玉演的《续故都春梦》。”王兴发说:“大戏院门口的海报很大,阮玲玉的肖像占了一半,我记得很清楚。” “看电影的人那么多,乌鸦有什么特征?如何认出他?” “他带了一本书,看电影的人,带书的不多。”王兴发说:“那本书很特别,写的是日本战国时期一个明代僧人到东瀛的故事。” “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殇の物语》。” *** 王兴发竹筒倒豆子,把那天的情况事无巨细地继续讲述: 我带的第二组,负责门口接应,我们去的早,抽时间我也进去看了一下。之所以早点去,就是要在电影开始熄灯前,找出乌鸦。然后在熄灯后,大家注意看电影的时候,悄悄把他带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一进去,我就感觉不太对劲,因为这么火的一部电影,观众却并不多,四周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代理站长带的第一组,抓捕组反而在中间。 这是一种被包围的态势。 “你见到乌鸦了吗?” “没有。” “代理站长没有察觉异常吗?” “他应当察觉到了。” 我一退到门口,就通知大伙警戒。但已经迟了,戏院里已经传来了枪声。 非常的密集,就如同婚礼上的鞭炮。 我立刻指挥第二组进去支援,路口那边枪声也几乎同时响起了,第三组受到了日本宪兵的攻击。 我们冲进去,第一组就在那片刻,已经全军覆灭。随后,密集的子弹向我们射来。 我们的人不断倒下。 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戏院原来叫“铁屋子”时候,我就经常去看杂耍,改建后的大戏院我也去过很多次,熟悉周围的街道和戏院内部的结构。 所以,见势不妙,我就朝戏院楼顶跑。有一个弟兄跟着我,在掩护我的时候,在拱形钢筋上中弹,从高空跌了下去。 等我在楼顶上跳跃飞奔的时候,下面的枪声逐渐停了下来,显然,我们的人都被歼灭了。 我跑到楼顶尽头,此时,特高课的人已经上了楼项,追来了。我没有任何犹豫,顺着大戏院的广告牌向下攀,下面是一个黝黑的小巷子,我一落地,就有人用枪从后面腰部顶着我。 我暗道:完了。 却听到后面有人说:“跟我走!快跑!” 那人示意我跟着他走,幽窄昏暗的巷子旁边,妓院鳞次栉比,门前都悬挂着红灯笼,令人悚然。 我们沿着小巷子左转右转,从一个巷子到另一个巷子,在昏黄的路灯下穿梭,直到转到了路口,那人指着前面的霓虹灯说:“从这里出去就是海宁路,那边没有日本宪兵和特高课的人。” 这时候,我看了一眼这个人,发现他穿着特高课的制服。 听到这里,彭北秋忍不住吃了一惊:“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因为特高课的服装与我们复兴社的中山装不同,很容易辨认。” 彭北秋狐疑:“日本情报机构自成一体,很封闭,据我所知,调查科和特务处,均没有人打入进去啊。”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王兴发说:“直到我看到他左手拿着一本书。” “什么书?” “《殇の物语》。” 彭北秋眼角跳了一下:“乌鸦?” “嗯。” “他长什么样?” “他用围巾围着脸,看不清楚他的样貌。”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王兴发不敢回家,不敢回站里,不敢与其他人联系,他一人利用熟悉地形和街道逃脱后,就来到了这里。 第172章 狐狸 一七二、狐狸 当年在罗马帝国的时候,庞贝形容他的对手苏拉,灵魂里面住着一只狮子,也住着一只狐狸,狐狸更难对付,乌鸦也是如此。 彭北秋忽然对乌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只是不明白,乌鸦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救王兴发? 第二天清晨,他刚要出去,却被堵在了门口,堵他的人,是沈培。沈培表情有些失望,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就猜到你在这里。” “太太,找我有什么事吗?” 彭北秋没有叫大太太,这是他的技巧。 “狐狸精在这里吧?” 彭北秋装作没听见。他诚惶诚恐地请示,太太有什么事。米念行有一句很着名的话:“你要想让一件事办不成,你就多请示。” 果然,沈培的表情舒缓了许多:“今天不管她,我来找你有事。” “什么事?” “我有一批烟土被查封了。” 彭北秋早就给她说过,不要碰鸦片,她还是不听。利欲熏心,随人翕张,国好骏马,尽为王良啊。 “在哪里被查封的?” “在张司令的地界。” 彭北秋暗叫不好,这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张炎的事,张司令岂能没有疑心?当别人是傻子? 他才来上海,地皮都还没有踩熟,还没有威信,他如何去摆平?他对沈培说:“太太,这样吧,我们先上车,车上慢慢说。” 他让王兴发一起上车,楼上窗帘后却藏着一个女人。 张司令的地界在江西。 *** 彭北秋让司机将车开到了原上海站旧址。 这里只有一个老人在看门,早已人去、楼空。彭北秋感慨万分,他对王兴发说:“我是新任的上海区区长。” “我知道。” “除了副区长,我对下属有任命权。” “是的。” “我现在任命你为上海区情报组,不,情报科科长。” 王兴发精神大振,感激涕零,他以为此生再也回不了特务处,当下表态:“谢谢区长,属下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彭北秋说:“我们不要再躲藏了,我们就回这里开始。” “继续用这个地方吗?” “是的,我改变主意了,在我们的国土上,我们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彭北秋说:“两任站长前赴后继,视死如归?我们为什么不能如此?” “一只鸟敢站在脆弱的枝条上歇脚,它依仗的不是枝条不会断,而是自己有翅膀,会飞。” 他大声说:“你马上通知总部,和上海区的人,我们就在这里。我们绝不后退!” 对于这个决定,戴老板是赞同的,立刻批准。陈泊林和李莲花相继带人前来,加上总部从各处调集来的人马,上海区建设起来了。 李莲花兼任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长,这个位置是实权,缉私、督察、抓捕、侦探……对上海区的助力很大。 *** 有了权利,彭北秋开始着手处理沈培的事。但他没有马上处理,他先要对付的,是日本人。 ——对付日本人的关键,在乌鸦身上。 他没有指责沈培,因为沈培是他曾经上司的太太,他也没有用道德的高度来说教,因为那个年代,烟土是很大的一个产业。 沈培其实有几分姿色,彭北秋刻意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前任秘书的事,是个教训。 有一种比喻说的好:道德就像内裤,你可以穿,也可以不穿,毕竟那是一般人无法看到的。 但有一些人自己没穿内裤,心虚不踏实,非常害怕别人发现他没穿内裤,于是到处指责那些穿内裤的人,说他们没穿内裤,来证明自己穿了内裤,用这种方式欺骗无知的群众。 沈培贪婪、爱财爱得赤裸裸的,毫不避讳。 她只是没有穿内裤而已。 *** 彭北秋忽然想到了戴克。就是那位和唐副书记专门交谈过的洋人,当时,他还担任了翻译。 唐副书记一直和他有合作,贸易上沈培在具体做,唐副书记离开之前,交待了两件事。 一是、戴克表面身份是商人,其实他是“cId”。 “cId”指的是上海工部局罪案侦查总部。虽然这个部门花的是此地不同国籍包括中国籍的纳税人的钱,但事实上,它是英国政治情报和宣传机构的非正式的分部。 实际担任罪案侦察总部主任的戴克,被少数见识广博的上海人视为英国在华秘密情报机构的领导人。 二是、唐副书记给了他一枚袁大头,这枚袁大头是独一无二的,上面袁世凯的图案,袁的眼睛是闭的。 唐副书记特别叮嘱,这枚袁大头要和钱包分开放,单独放,千万不要付账的时候,顺手用出去了。 他说,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就将这枚袁大头送出去。 第173章 英国情报 一七三、英国情报 沈培带着彭北秋来到了工部局,拜访了万茶洋行董事长戴克,这是他表面的身份。 历时八年之久,工部局大楼才正式建成并投入使用,其规模之大、用料之考究、设备之先进,堪称当时上海之最。 当年11月22日的《申报》记载: 整幢大楼“占地十二亩,统计办公房屋共有四百间,办公西人约有八百名,全部建筑经费共耗银一百七十五万两”。 这里是公共租界的核心。 戴克以情报官员的敏感,就曾在这幢林楼里观战,在他领头写的《上海中日武装冲突》的备忘录中,记载了观战时虬江路战场的情景: “日本军队遇到中国部队的坚决抵抗。尽管他们成功地到达吴淞铁路线直到宝兴路,但未能到达这个地点以南的防线,双方战线沿铁路以东,一直到北河南路与北四川路之间的公共租界边界。 日本军队的左翼遭到一列中国装甲列车重火力的袭击。 列车由北站开出,在吴淞铁路线上巡逻,阻止日本人占领分派给他们的整个防区的这一部分。 于是一队一百人左右的日本水兵,在一辆装甲车伴随下,试图通过北河南路一道分隔租界与中国地界的铁门,但遭到万国商团的阻挡,因为那道门座落在他们的防区内。 这道门通往火车站。” …… 对于彭北秋的拜访,戴克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仿佛是在等待这件事情的发生。 彭北秋给戴克带了一盒昂贵的古巴雪茄。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戴克递给了他一支雪茄,他婉拒了。显然,他的记忆力不错,观察也很到位,这种能力在官场上和商场上,是很有效的。 戴克对这份礼物非常满意。 雪茄的烟味迅速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彭北秋说明了来意,沈培的烟土被扣,希望戴克先生出面通融一下。 “彭秘书,啊,不,彭区长……” 戴克显然早就知道彭北秋的新身份,工部局罪案侦查总部信息也是很厉害的。他说:“张司令曾在上海做过副司令,我和他私交不错,不过……” 沈培是复兴社、调查科上层人物夫人中,文化水平最高的,她当然知道这些洋人心里想的什么,当即以流利的英语说:“戴克先生帮了这个忙,我愿以所查封烟土的两成,作为酬谢。” 戴克就等这句话,吸了一口烟:“我和唐是好朋友,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当然要出面的……” 沈培展颜含笑:“戴先生是商人,我们在商言商,一言为定。” 戴克以英国商人的派头,和沈培、彭北秋分别握手,算是成交。送两人下楼的时候,戴克悄悄对彭北秋说:“我在等待你的再次拜访。” 彭北秋也悄悄地对他说:“我也很期待。” 彭北秋意识到,戴克期待和他进行情报交换。 戴克显然收到了他的信息。 有些信息,并不需要写在脸上。 这才是他今天前来的一个真实目的。英国人在情报方面独树一帜,他们最擅长收集、监听、破译和分析,尤其是破译和分析,这一点,在调查科、特务处、苏联契卡和日本特高课之上。 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 彭北秋送沈培回去。唐副书记在上海给她买了别墅,在路上,沈培说,她想把南京的房子卖了,搬到上海长住。 她说,还是租界安全,住这里让人心里踏实。 彭北秋问她,为什么不去德国和唐副武官汇合。她瞪大眼,德国能挣钱吗?能买卖烟土吗? 彭北秋心里叹息,这个女人,真是爱钱爱疯了。 他劝她,以后不要再做烟土生意了。她只是点头,天知道,她是不是听进去了。 送到住处门口,沈培眼含笑意,请他上去喝杯咖啡。 彭北秋立马婉拒了。他不能像前任秘书一样的结局,他还想多活几年。 其实,彭北秋并不是没有动心,沈培脸上的寂寞,让人怜惜。 他也很寂寞。 寂寞是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感;寂寞是看不见听不到的感知;寂寞是想不清猜不透的忧郁。 寂寞就是走遍千山万水之后发现,世界虽繁华,却从来没有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可走。 沈培的眼里,忽然充满了幽怨,她说,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 我只听到远处屋檐下的风铃声。 第174章 听床 一七四、听床 听,一定要善于听。 这是袁文曾经给温政提醒的话。她说:“我们大日本特工,有个称呼,就叫铜猴,就是要竖起耳朵听八方。” “听风?” “是的,就是要听风中传来的一切声音,哪怕是最微小的变化都要能听出来。所谓听风者,就是这个意思。” “嗯。” “听风之外,还要听水。” “听水?”温政不解:“怎么听?” “听水,就是在风起云涌的大时代,听水面波纹的扩展,尤其要听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潮涌动。”袁文说:“等到风浪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迟了。” 温政点点头。 “但这都不是听的最高境界。” “特工猎取情报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听床。” “听床?”温政都懵了,这帮日本人,这么变态,不过,他有点喜欢:“难道别人过夫妻生活,我们要悄悄在旁边听?在我们中国有些地方风俗,新婚之日,会有人听床,也就是听门子。” 想到这个场景,他觉得是可以的。 袁文眼神怪怪地盯着他:“你想的太多了。” 她反问:“最重要的情报,一般来自于哪里?” “商场?” “从商业情报上来说,可以这么说。” “军方?” “从军事情报上来说,也可以这么说。”袁文说:“还有呢?” 温政想了想:“请夫人明察所说。” “从菜市场得到的情报,总归局限于菜场,商场不必细说。日本有两大决策机构,一是军部,一是内阁。军方的上层,就是军部,要获得战略性的情报,就要熟悉官场的动作方式。” 袁文说:“东亚官场,均有一个特点,就是爱说官话,套话。想要从中国、或者日本官场获得权威的、可靠的信息,这样的渠道几乎已经被斩断了。” “要如何获取呢?” “就是听床。”袁文说:“大家都是在听床,只是听床的渠道不一样,或者听床的方式不一样。” “我给你说的听床,就是要从官场私下的一言片语中,听出背后蕴藏的深意。” “所以,你要获得听床的机会,就需要职务够关键,或者级别够高,或者成为参与者,甚至是制定者。” 她悠然地说:“农村新婚听床,要么是窗下,要么是床下,听床,不是谁都有机会,谁都有那个位子听的。” “勇于听床,学会听床,善于听床,你会听到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情报。” 温政忽然站起身,用一种非常尊重的语气,恭恭敬敬地说: “谨受教。” *** 彭北秋突然接到成立上海区后,南京方面的第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寻找金九。 任务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部长陈果夫在戴老板办公室,用电话亲自给他下达的。 原来,虹口公园爆炸,大长了中国人、朝鲜人的志气,振奋人心,受到国共两党的高度关注和赞颂。 中华苏维埃中央人民政府机关报《红色中华》以“上海日要人全体受伤”为题予以了报道。 国民党这边,委座决定私下承认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承诺帮其复国,并向其提供资金、物资方面的支持。 日军对金九恨之入骨,悬赏60万元巨款要买他的人头。所以,上海区要在特高课找到金九之前,先一步找到他,并将他保护起来,护送到后方。 彭北秋接电话的时候,陈泊林就在旁边,他们都觉得有些奇怪,陈氏兄弟一手创办了中央组织委员会调查科,为什么不将这个任务交给调查科呢?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其实是委座的意思,委座和高层的想法是,以后,特务处也要执行对日作战中的暗杀、爆破等活动。 这是特务处的一个重大转变。 第175章 他们到了 一七五、他们到了 安西“看”到这艘乌篷船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 他走了太久的路。 一个瞎子,走路总比常人要难的多。 他虽然没有再跟踪温政,但是他将手下跟踪温政的旅行图仔细地“看”了一下,忽然发现,温政许多景点都去了,唯独有个地方没有去,哪怕离的已经很近了,哪怕转着圈也没有去。 这是一个湖。 温政在回避什么? 小雨一直下,雨丝淡淡的,冷冷的,安西的心里却有股热气涌上心头。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金九的藏身之处。 这里没有太湖“包孕吴越”的壮阔气势,却也天然本色、秀资天成,自有一番得天独厚的动人气韵。 远处的青山、平静的水面,隐淡得如同一幅水墨,乌篷船上有一人独自垂钓。 这个人就是金九。 安西立在一株大树下,一个人忽然从天而降,人还在空中里,这双眼已经盯在瞎子的身上。 刘冠双眼如刀。 安西平静如常,身子却绷紧如弓弦。 刘冠腰间有斧,斧能杀人。 他盯着这个瞎子,盯了良久,确认没有异常,然后转身,消失在雨中。 冷雨混着冷汗流下,安西翻着白多黑少的眼眸,喃喃地说:“这梅雨,什么时候停啊。” *** 彭北秋召集陈泊林、李莲花、王兴发开了一个紧急小会,摆在他们面前的第一个难题,是如何找到金九? 而且要快,要赶在日本人前面。 众人面色凝重。 这件事情的重要性、紧迫性,大家都懂。 一句话,刻不容缓。 彭北秋的压力可想而知,因为这是他作为区长,所接受的第一个任务。而且这个任务,又是如此的沉重如铅,重逾千钧。 他忽然想到了乌鸦,可是,又回到了同样的难题,他又到哪里去找到乌鸦? 他忽然想到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乌鸦的世界里,天鹅是有罪的。 那么,在有罪的世界里,乌鸦如何天下一般黑? 最黑的,就是特高课。 令彭北秋欣慰的是,在对付日本人这一点上,大家空前团结。李莲花和王兴发在会上争吵过,拨过枪,此时都把个人恩怨抛之度外。 中华民族最大的敌人,是妄图占领中国的凶恶的日本人。 陈泊林忽然说:“我在天津,少年时跟过袁文会。” “青帮?” “是的。” “北袁文会,南杜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找杜先生?” 陈泊林摇摇头:“不是。” 李莲花急了:“是什么嘛,你就直说。” “袁文会天不怕、地不怕,却非常忌讳一个人,甚至说害怕一个人。我估计上海青帮杜先生都不敢惹这个人。” 彭北秋眼睛亮了,想到了一个人,却仍然问了一句:“是谁?” “斧头帮帮主,刘冠。” *** 三天后,一队日本人静悄悄地来到了湖边、树下、草丛。 他们是来抓捕金九的。 陈泊林找到“安徽旅沪劳工总会”,负责政治宣传的余亚农接待了他,余亚农告诉他,帮主一向神龙不见首尾,他只能向帮主发出信息,帮主能不能及时收到,他没有把握。 陈泊林没能等到刘冠的信息。 特务处上海区终究还是迟了。这种迟到,是决定性的。他们没有找到刘冠,更没找到乌鸦。 而日本人已经来了。 梅雨季节,雨未消停,一样的远山如黛,一样的湖面如镜,一样的有艘乌篷船,一样的有人垂钓。 这次钓鱼的是两个人。 两个蓑笠翁,独钓寒江雨。 钓鱼的是温政和刘冠。 温政问:“金九先生已经转移了?” “转移了,安西来的那一天,就转移了。”刘冠笑了笑:“安西以为我不认识他,以为我只认为他是一个算命的瞎子。” “他可认识你,大名鼎鼎的斧头帮帮主。” “嗯,现在我都弄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瞎子。” “这次我带家人去旅行,故意留下这个地方没有来,安西一定会看出这个破绽。三天,从安西回去,到日本上海特高课的人过来,我测算了一下,三天时间差不多了。” 温政挥了挥鱼杆:“他们应当到了。” 第176章 钓人鱼 一七六、钓人鱼 “你认为,他们会有多少人?” “这里是国统区,他们不可能大摇大摆的来,只会派遣精锐暗中过来,秘密抓捕。”温政说:“特高课源于宪兵,其组成和宪兵相似,他们最小的单位就是分队。一个分队十三人,所以,他们来的,可能就是十三人。” “谁会是这次领头人呢?” “不是南子,就是山本。我希望,最好是南子。”温政喃喃地说:“灭了南子,我在特高课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你这么厌恶这个人?” “不是厌恶,是害怕。”温政老老实实地说:“我很少害怕一个人,她是其中之一。” 刘冠没想到还有令温政害怕的人:“那是什么感觉?” “感觉就是见到粪里的一只蛆,在你面前蠕动,而且这只蛆还在你头上拉屡。” 刘冠差点吐了。 *** 温政算对了一半,这次带队的却是山本,和特二课的人马,正好十三人。 本来是南子来的,收到消息的时候,南子恰好外出了,山本当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他立马带人过来了。 他手下有一个狠角,是他的侄子,叫山本武二,为了和他区别,大家就叫武二。就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意。 武二一心想立功,这样的机遇,并不多。 能抓住金九,可是大功。 虹口公园爆炸后,这是将功赎罪的好机会。 山本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确认没有异常,他示意出击,十三人呈扇形围了过去。 武二冲的最快,冲到最前面——有的人找死都比别人快。 乌篷船上,一根鱼竿忽然扬了起来,一条细细的鱼线飞了过来,鱼钩就钩住了他的咽喉。 就像钓到了一条挣扎的人鱼。 随后,无数双斧头就从天而降,山本还没看清楚,一把斧头就从后面劈到他头上,脑浆顿时炸裂开来…… 死在他们手里中国百姓的冤魂,也化作无数青烟,终于大仇得以雪耻…… *** 远处有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对老夫妻,就是彭北秋和王兴发化装的。彭北秋判断,跟踪特高课的行动,就能够找到金九,甚至找到乌鸦。 这队日本人从领事馆出来,在领事馆斜对面蹲点的特工发出了暗号,他们就开始跟踪。 跟踪是一种技艺,日本人反跟踪能力是很强的,为了不被察觉,这一路跟踪的非常辛苦,两人路上或分开,一前一后,交替跟踪,或变身中年、老年夫妻,一路上化了多次装。 彭北秋说:“看清楚了吗?乌鸦是不是船上的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王兴发用独筒望远镜观察,雨中,湖面似有升腾的薄雾,淡云。 这一场伏击战干净利落,荡气回肠,日本人根本来不及反抗,结束的迅猛、果断。湖面上驶来一艘游船,湖边出现了多人,将尸体搬运到游船上,游船很快驶离,消失在远处雨雾中。 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这些人没有挖坑就地掩埋,而是将现场清理干净,做事不拖泥带水。”彭北秋也在用独筒望远镜观察:“新挖的坑容易被人察觉出新土,这些人心思缜密啊。” “我感觉,钓鱼的两人中,有一个人是乌鸦。”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应当熟悉特高课的行动规律,才将此战打的如此漂亮。”王兴发由衷地赞叹:“斧头帮并不只有斧头,还有枪和爆炸,但能将斧头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看来,刘冠就在这里。” 王兴发说:“区长,我们过去看看吧。” “好。”彭北秋有些期待:“人人都害怕魔鬼,但魔鬼害怕刘冠,我们就去见见这个让魔鬼害怕的帮主,如果另一个人是乌鸦,就更好了。” 王兴发也很期待:“嗯,正好谢谢他救过我。” 乌篷船空荡荡的,已无两个蓑笠翁。两人什么时候忽然如空气一样消失的? 船舱里放着一张纸,用一块石头压着。 纸上只有一句话: “来日再见。” *** 看着手上的纸条,彭北秋没有气馁,相反,还有些如释重负,甚至有点庆幸。 他对乌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乌鸦两个字,已经深深地刻在脑海中,他离这个人已经很近了,来日,并不遥远。 王兴发将乌篷船仔细地搜查了一下。他接过彭北秋递过来的纸条,仔细地看了看:“如果金九真的住在这条船上,这条船上会有一些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比如:书、笔、纸、墨……” “是的。长夜漫漫,他会看书,会写文章,还会喝点酒消遣时光。” “这些东西都没有,说明这里的人在用心抹除金九的痕迹。”王兴发说:“但我在船舱下面发现了几处很淡的墨迹。” “渔民大都不识字。” “是的。” “会有人给他送饭、洗衣。” “对。” “空空如也的船舱放着这张纸,纸上还有人提前写了字。”彭北秋目光闪动:“对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是的。” “我们是不是早就被跟踪了?” “是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王兴发头皮有点发麻:“我们跟踪日本人,有人却在后面跟踪我们,我们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对方幸好没有恶意。” “嗯,目前看来是这样。” “幸好金九在他们保护之下,幸好金九没有落入日本人手里,幸好我们还有机会。” 彭北秋说:“来日方长,我们来日再见。” 第177章 山本覆灭 一七七、山本覆灭 山本失踪的事情,引起了领事馆的震惊,整整特二课的十三个人,就这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十三个人已经失踪整整十五天了。 南子和安西带人过来,将附近查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当南子向影佑请示,影佑立刻下令: “请温政!” 休假结束之后,温政给影佑提了一个条件,他不坐班,有事才过来,他的理由也很充分,情报收集不能只呆在办公室。 影佑当时是同意的。 *** 人若是看透了自己,便不会小看别人。 所以,人要先看清自己, 也要看清对手。 老树下、一几,一壶咖啡,两张椅子,一男、一女。 温政正在向袁文请教:“日本最优秀的间谍是谁?” 袁文想了想:“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在间谍的世界里,处处是迷雾,因为很多间谍,我们根本不知道。” “那就是无法评价了?” “也不是无法言说。我们可以谈谈过去已经知道的人物。”袁文说:“在近代,最优秀的日本间谍之始,其实是一个女仆,一个乞丐。” “一个女仆,一个乞丐,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因为这两个人,本就无名,我现在都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这两人甚至不能称之为间谍。”袁文说:“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本就是女仆,一个真的是乞丐。” 温政沉吟:“换句话说,这两个人本不是间谍。” “是的。” “既然不是间谍,为什么又称之为最优秀的日本间谍之始呢?” “因为她们做了间谍才会做的事。” 袁文解释说:“日俄战争时,这个日本女仆是俄国驻东亚高官家里的女仆,无意中听到了绝密军情后,根本不需要军方授意,立即设法转告给街边一位陌生的日本男乞丐。” “这两人本不认识?” “是的。”袁文说:“男乞丐深夜步行几十里山路,终将密情汇报给了军方。” 温政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确实才是天下最可怕最优秀的间谍。 因为她们根本不是间谍! 不是,才是最可怕的! 袁文喝了一口咖啡,仰望远方,慢悠悠地说:“如果说,有名字的间谍前辈,我首推明石元二郎。”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此人?” “因为这个人没有在中国,身处在完全人地生疏的欧洲异国,语言、风俗、习惯不同,孤军奔走,而俄国反情报人员随时跟踪。” 她说:“沙俄内政部长维亚切斯拉夫·冯·普勒韦被暗杀,彼得堡的‘星期日惨案’,战舰波将金号哗变,都可以找到他的暗影。” “明石元二郎被军部誉为可抵十个师团的人物,布置情报通信网、策反俄国军官、煽动波罗的海三小国独立运动、会见芬兰独立领袖,阻碍兵力的运输、秘密偷渡武器给反帝俄组织,极大地牵制了俄国军力。” “日本史学家说:没了乃木希典大将,旅顺也能拿下来了。没了东乡平八郎大将,日本海大海战也能赢。但要是没了明石元二郎大佐,日本决不能赢得日俄战争。” 温政黯然。 袁文继续说:“在甲午战争中,却是三个人。” “三名间谍?” “是的。”袁文说:“神尾光臣、石川伍一、宗方小太郎分别送出的三封谍报,对战争的结果,起了巨大的作用。” 温政越听越心惊。 “间谍是个体系,日本相继续建立起了陆军中野学校、登户研究所等一批间谍学校,专门培训间谍。”袁文说:“至于当代的,我就不清楚了。知道的,就不便谈论了。” “嗯。”对此,温政完全理解,也很好奇:“你毕业于哪里呢?” 袁文笑了笑:“这个不能说。” “你也是一名优秀的特工。” 对于这一点,袁文没有否认:“如果有人不相信数学是简单的,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人生有多复杂。这下,你知道日本间谍有多可怕了吧。” “嗯。”温政承认,他转移了一个新的话题:“但是,日本也有共产党。” “是的。” “比如,小林多喜二。” “那个作家?” “是的。”温政叹息:“小林多喜二被日帝的特高警察抓捕的时候穿着和服,并于当天穿着和服牺牲。而抓捕和拷问他的特工却穿着西装。是不是有点讽刺?” 袁文没有说话。 对于这些人,她只相信日本官方的报道。 “还有野吕荣太郎,着有《日本资本主义发展史》。很了不起的一个人。” “听说过这个人。” “还有片山潜、日本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目前在莫斯科。” “你了解的不少啊。” 接到领事馆电话的时候,两人正结束这次谈话,电话是袁文接的,她接了电话回到树下,脸色阴晴不定。 “有什么事吗?” “山本失踪了。” “嗯。” 袁文眼神怪怪的,没有喜悦,却显得说不出的忧虑:“你要升职了。” *** 最新的任命是,温政代理特二科科长,之所以是代理,是因为山本只是失踪,并不是死亡。 失踪和死亡是有区别的。 问题是,如果山本没有死,哪天回来,温政岂不是又不能代理了? 影佑安慰他:“温桑,不要担心,即便山本君回来,这个位置仍然是你的。”他的命令简单有效:“你的任务就是去找到金九,找到山本。” 然后,他的眼神似刀,死死盯着温政,他从来没有在温政面前如此冷酷过:“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如果你没有完成任务,你就不用回来了。” *** 不用回来,就不回来了,这个官,我不要了,大不了,我又继续卖酒。 私下里,温政对袁文这样说。 袁文苦笑,这里不用回来的意思,并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在日本就叫切腹,在你们中国的意思,就是自刎,或者找根白绫上吊,在西方,就是服下氰化钾。 不管那个国家,意思都是: 死亡。 *** 温政把遇到的情况,给刘冠说了。 刘冠乐得一拍大腿:“兄弟,这个官你当定了。” “何解?” “由你把山本十三人的尸体,交给日本人,这不就解决了吗?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他拍了拍温政的肩膀:“正式任命的时候,不要忘记了请我喝酒。” 温政大笑:“奶奶的,那是一定的,我到时一定开一坛温谷坊好酒,我们尽兴,不醉不归!” 第178章 幕后 一七八、幕后 此刻,影佑正在问安西:“你这个法子,能有用吗?” “当然有用。”安西说:“山本十有八九已经被杀了,只要温政带回了山本等人的尸体,那么,他就是参与者,他就是幕后凶手之一。” “他会吗?” “他会的,因为他只有十天时间,十天时间过得很快的。”安西笑得像老狐狸:“因为他离取代山本的位子只差一步之遥。这件事,妙就妙在‘代理’,无论是谁,都会试一试的。” “你还是不相信温桑?” “是的。”安西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一招,我一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世事就是如此的诡谲。” “如果他跑了呢?” “跑,他朝哪里跑?”安西冷笑:“他一个人跑还容易,可是,他那么大一家子人,那么大的家业,他怎么跑?” “这么说,他死定了?” “是的。” “他没有其他路可走?” “没有。绝对没有。” “我怎么感觉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路?” “自杀的路。” *** 在这个雨夜。 一个人,一把刀。 嵯峨二举着一把雨伞,走过坑坑洼洼的小路,默然地走入了领事馆的后门。 *** 温政曾经问一位前辈:“哪件事让你遗憾至今?” 前辈想了想,说:“我没有遗憾,如今暮年回首,才懂当年那些锥心之痛,皆是命运慈悲的转弯。” “人生如迷宫,当时只以为是死路,走过才知道是最适合自己的捷径。” “有遗憾的人生才是完整的人生。” 温政想了想,他担心的不是遗憾,而是不可预测的未来。 *** 荷尔蒙的味道,只有真爱的人才能闻到的体香 女人进入青春期发育完全后,由荷尔蒙形成的独特生理气味,与女生体内的雌激素相关,主要存在于尿液中,一般自己闻不到,异性能深切感受到。 所以,动物通过尿液划分领域,通过尿液求偶。 女生遇到喜欢的异性时,会因视觉刺激分泌大量雌激素,体香随之散发;男生闻到后,会刺激呼吸中枢,加快呼吸频率,同时雄性激素飙升,心跳和血液循环加快,引发兴奋与冲动。 与鼻尖的“择偶器官”犁鼻器有关,它只接受与“性”相关的气味,能将女生荷尔蒙信号转为电信号传递至中枢神经系统,让男生对女生产生强烈兴趣;这种气味不易察觉,却能潜移默化影响人,甚至被推测与第六感有关。 爱恋中的人对爱人的气味专一,能从中获得满足,即“嗅恋”,真正的爱情建立在气味相投之上,这是生理规律。 每个女人的体香都不同,像指纹一样独特,且会随饮食改变,常吃清香食物体香较清新,常吃刺激性食物体香较刺鼻。 袁文身上就有一种淡淡的体香。 那种散发出来的香味,独一无二,如茉莉花般清淡,又如黄角兰般暗香残留。 温政喜欢嗅她的体香。 有次,他问:这是什么体香?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嗅?难道我们真的是无法抗拒的异性相吸?你真的是上天安排在我身边的幽灵? 袁文翻了一下白眼,轻轻地白了他一下,淡淡地说: 我们这是臭味相投。 *** 温政总感觉,有一天会失去她。 而比失去她更可怕的是,他和她,一对夫妻,有一天,极可能如野兽般互相撕杀。 不死不休。 因为他们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中共特工,一个是日本间谍。 两人的立场,天壤之别,尖锐对立而永远无法调和。 如果有一天,军部下令,让袁文杀了他,她该怎么办?又如果有一天,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组织,他能不能狠心杀了她? 他们真的有爱情吗? 在这乱世,爱情已经显得奢侈。 活下去,如动物一样地活下去,才是根本。 活着,才有希望。 第179章 雨夜愁肠 一七九、雨夜愁肠 就在这个雨夜,袁文在熟睡。 嗅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体香,温政依依不舍地起身,在黑暗中悄悄地走出卧室,轻轻地关上门。 门关上,房间又变得黑暗,袁文的眼睛忽然半睁开,如夜色中的猫瞳一般。 楼下,流星已经在等他。 好像他需要的时候,流星就会出现。 流星穿着帮派人的服装,手里提着那把狙击枪,肃然而立。 二爷、八爷站立一边,温政沉声说:“你们照顾好烧坊。” 两人点点头。 温政带着流星,悄悄从后门出去,上了停在街边的一辆车,王昂立刻发动车子,李玉龙带人坐另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雨夜中。 *** 雨一直下。 雨夜愁肠,天香小筑笼罩在一片残花落地,百里沙响。细细蒙蒙的雨点,如同缠绵的一些发黄记忆…… 黎明这段时间有点心神不宁,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种心神不宁,从贝侠来过之后,就开始了。 蔡子坚带来的那个很幽默风趣的女人。 黎明见过很多比较特别的女人,贝侠是其中之一。 难道是他过敏了? 自从出卖了代英,他自己很清楚,中共红队绝对不会放过他的。马绍武出事之后,他的这种感觉更浓了。 这几天,又有些陌生人在附近出现。以他对中共的了解,这是踩点。 他给蔡子坚说了他的忧虑,蔡子坚劝他不要担心,他早有防备。 那些陌生人是蔡子坚新增加的外围防卫人员。 他说,方圆十里之内,只要有一个陌生人出现,他们立刻就能知晓。 一只苍蝇都飞不出他们的视线。 蔡子坚希望中共来,因为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红队的人上钩。 他就怕没有人来。 *** 来的人是夏泽。 在调查科和特务处之间的争斗中,有一对双子星极为耀眼,这就是蔡子坚和夏泽。 日本明治维新,及至甲午战争之后,中国有一大批青年去日本留学,学习日本的强大之路,蔡子坚就是其中一员,他漂洋过海来到日本,先是在日本庆应大学学习,后又到东京大学学习。 所以,蔡子坚的起点是很高的。 夏泽不一样,他出身于一个很普通的家庭,只读了几年私塾。但他很勤奋,很爱动脑子,有下层人的狡黠和心计。 在汉口,两人你来我往,为一时瑜亮。 蔡子坚在汉口失踪了这么久,引起了夏泽的关注。一个站长长期不在站里,作为一对好基友,夏泽敏锐地感觉到,蔡子坚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他通过内线,居然没有查到蔡子坚的行踪。 特务处新任策反科科长贝侠,恰好认识蔡子坚,两人私交很好,贝侠是中共脱党人员,原来一直没有在调查科、特务处任职,蔡子坚不知道她最新的身份,带她来了一趟天香小筑。 事情就这么巧。 贝侠立刻将情报透露给了夏泽。 特务处只有戴老板、唐副处长知道彭北秋的毒丸计划,唐副处长去德国之后,就只有戴老板和彭北秋两个人知晓了。 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黎明是作为饵过来的。 *** 夏泽是来拿人的。 他要把黎明从调查科手里夺过来,或者把黎明暗杀了。反正就是不能便宜了调查科,尤其不能便宜了蔡子坚。 这就是情报保密所造成的信息茧房,造成的认知局限。 这枚毒丸,居然引来了内讧。 这也是彭北秋设计之初,万万没想到的。 *** 两辆车,熄灭了灯光,悄悄地驶到了天香小筑前面的一处空地上,雨夜是最好的掩护。 夏泽带人悄悄地来了。 在车上,夏泽问手下:“这里就是天香小筑?” “是的。” “你很熟悉这个地方?” “是的。”手下说:“岂止熟悉,简直是了如指掌。这里是苏庄的时候,我就住在这里。” “你叫苏醒?北洋政府陆军中将苏谦是你父亲?” “是的。他买下了这个宅子,直到他去世、分家,卖了宅子,我才离开这里。” “他给你取名苏醒,就是希望你唤醒民众?” “对。”苏醒黯然:“可惜,我自己到现在还没有醒,谈何唤醒众人?” 夏泽叹了一口气。 *** 前往禾城的路上,有两辆车在雨中行驶。 车到禾城界的时候,有两辆殡仪馆的车已经在路边等候了。刘冠从一辆殡仪馆的车下来,进入了温政坐的轿车里。 他们是来挖坟的。 山本十三个人的尸体,就埋在一座坟山里。 他们要将这些人的尸体重新取出,由温政去交给影佑。雨水会洗去痕迹,没有比雨天更适合做这种事了。 第180章 苏醒 一八0、苏醒 这个夜晚,还有人没有休息。 领事馆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中,安西问影佑:“你确认温政今晚会有所行动?” “确认。” “你向小姐下达了启用的命令?” “是的。” “小姐会遵从吗?” “会的,我是以军部和领事馆的双重身份,给她下达的命令,她是日本特工,一定会行动的。” “她发来了温政行动的情报?” “是的,她打开了卧室的灯光,然后又关闭,如此两次,烧坊外我们的特工远远就会看到。” “这是事先商量好的信号?” “是的。” “南子已经带人过去了?” “是的。” “我们为什么不等温政把山本十三人的尸休带来,而要如此大费周折?” “因为我们的目标是金九。” “金九?” 提到这个名字,安西的瞎眼仿佛有了光,他喃喃地说:“我们寻找他很久了,如果我不是瞎子,我真想看看这个人是何方神圣,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我们的动作要快,我们收到从渗透进国民党高层的人物发来的消息,复兴社正在寻找金九。” “嗯,南子能对付得了温政吗?” “能,我对她有信心。” 安西神色凝重。 “你不要担心,南子之外,我还安排了一个人。” “谁?” “嵯峨二。” *** 夏泽说:“这座宅子这么大,我们要如何潜入进去,如何找到黎明吗?” 苏醒说:“天香小筑整个建筑坐北朝南,有花厅、主楼及东西厢楼。” “三座楼上下以廊相互贯通,一色硬山式屋顶,覆绿琉璃筒瓦。楼间隙地以湖石丛竹点缀。各楼有蕴玉、凉香、真趣、涤尘、选胜、清源、正本等砖刻门额。” 夏泽说:“这些门额有什么用?” “可以给我们指路。”苏醒说:“住宅在西部,凉香门额那座二楼是专门接待贵宾用的,家父亲喜爱书法,里面有王羲之、蔡襄、赵子昂、董其昌、王文治、翁方纲、郑板桥、邓石如、曾国藩、李根源等历代名人书法。” “挂有王羲之书法的那间房子,是最好最宽的房子。” “所以,我们进去,就找凉香,再找挂有王羲之书法的房间,就能找到黎明。” “有点复杂。”夏泽沉吟:“有没有什么快速的方法?” “当然有。”苏醒眨眨眼:“我带你们进去就行了。” “那你说这么多干啥?” “因为是站长让我说的。”苏醒说:“天香小筑非常之大,园中堆土叠石为山,砌石阶小径,山上建有六角凉亭,树木葱茏。一般人进去,东西难辩。调查科和我们有矛盾,但不是你死我活的矛盾,所以,站长要了解清楚里面的情况,在双方不死人的情况下,把黎明带出来。” “你说得对,这里唯一该死的,就是黎明。” 显然,夏泽也没有把握。 “蔡站长心思慎密,对黎明的保护,一定下了很大的心思,我们要进去拿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苏醒看着远处暗夜中的一大片围墙,黑压压的一片森林,忽然叹息:“进去容易,出来难,弄不好我们陷在里面,那就糗大了。” “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觉得我们应当等,就在外面等。里面的人迟早要出来,不可能一直在里面。” “这是最好的办法?” “是的。” “不管时间多久,都等,那怕等几个月,等一年?” “是的。” “时间太久了,我们等不了这么久。”夏泽说:“不过,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就是我和你进去,弟兄们都在外面等。”夏泽说:“我正大光明地进去拜访,吸引蔡子坚的注意,你自己找机会悄悄进去,悄悄找到黎明。以你对这个宅子的熟悉,你应当能做到的。” “嗯,我能做到,但我一个人对付不了黎明。” “我知道。” “即便我杀了他,我也无法全身而退。” “我知道。” “但我可以拼命,我可以和他同归于尽。” “是的。” “站长的意思,我明白了。”苏醒淡淡地说:“谢谢站长给我这次机会,让我死在这座宅子里,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宿了。” 夏泽没有说话。 苏醒打开车门,打开一把雨伞,慢慢地走了出去。 冷风吹过,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夏泽的眼中,显得说不出的萧瑟和寂寞。 第181章 坟山 一八一、坟山 坟山阴气森森,鬼域风起。 泥泞的路,越发的不好走。两辆轿车在前面,两辆殡仪馆的车跟在后面,慢慢地上了盘山路。 一个诡异的场景。 当事情变得诡异,诡异就成了现实。 温政曾看过一个木偶艺人的演出。 小小的舞台上,美丽的舞娘跳着脚尖上的舞蹈。 漂亮的白颜色纱裙,细腻而纤弱的舞步,像在轻柔的云朵里飞翔。她高高的跃起,轻盈的落地。突然舞娘弄伤了自己的脚,被关在了黑漆漆的盒子里。 待到重新出来的时候,变成了绚烂的蝴蝶。 她沉醉在表演里。 而神秘的提线偶人却似乎掌控着舞娘的命运…… 温政感觉,他就是那个被操纵的人偶。 “我们把山本这些人的尸体交给日本人,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 “应当是这样。” “谁交出了尸体,是不是意味着,谁就是参与者?” “是的,因为除了参与者,外人很难找到这处坟山。” “我们是不是在做蠢事?” “好像是的。” “尸体其实会说话,会告诉日本人很多东西,比如,山本的头是被斧子劈开的?” “是的。” “每具尸体上是不是都有斧痕?” “是的。” “日本人是不是很快就会联想到斧头帮身上?” “是的。” “通过斧头帮是不是可以找到金九?” “应当是这样。” 温政对刘冠说:“我的话问完了。” 刘冠说:“可是,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我们吃的太饱,没事情可做。” “日本人会不会吃得太饱?” “不会,因为他们胃口很大,他们不仅可以找到金九,还可以将参与者一网打尽。”温政认真地说:“他们把这些全部都吃进去了,才叫吃饱了。” “没有别的法子了?” “没有。” “我倒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刘冠眼里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说: “把我的人头交给日本人。” *** 不管夜晚多么黑暗,黎明总是会到来。 天空开始出现一抹淡墨般的些许亮色,微微泛白。 这个时候,是人最熟睡的时候,也是动手最好的时候。夏泽下车,撑起一把纸伞,朝大门走去。 夏泽喜欢用年轻人,他曾直言不讳的说了一句大实话:“我带的手下成员只会选择20岁至35岁之间的,小过20岁的太嫩,超过35岁的成见太深。” 说这话时,他38岁。 苏醒比他还长两岁。 他还说:“人在适当的时候出生,适当的时候成长,适当的时候死去,其实是一件幸事。人活的太长,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这段路仿佛无比的漫长,仿佛是走到人生的尽头。 走到门前,紫兽铜环,他正要叩门,大门却忽然开了,开的不是一道门,辕门重重,一重又一重,重重次第开。 一颗人头忽然从雨中抛出来,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停在夏泽的脚下。 苏醒的人头。 他永远无法苏醒了。 夏泽叹了一口气:“我本不想杀你的,但你不该将这处小筑交给调查科。蔡子坚在我身边安插的内线,就是你,你要记住,杀你的人并不是我,是蔡子坚。” 他慢慢地朝里走去,他一进去,大门就关上了。辕门重重,一重又一重,重重次第关。 他走到了第几重? *** 温政的眼神变得很凝重:“这确实是一个法子。” “是的。” “而且是好法子。” “是的。” “昔日荆轲刺秦王,就用了樊於期的人头。” 刘冠笑了,笑得毛骨悚然:“我的人头一样很有用。” “是的。斧头帮帮主的人头,确实价值连城,无论是日本人,还是委员长,会求之不得。”温政说:“用你的人头,作为我上阶之物,确实很有用,但我不会用你的人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 刘冠忽然觉得一股热血上涌:“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了朋友?” “就在你要把人头给我的时候。”温政笑了笑:“你把命都交给了我,我们当然是朋友。”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南子应当快到了。” “嗯。” “我们在湖边杀了山本,我们就在这里,击杀南子。”温政淡淡地说:“除去了特一课、特二课两个人物,影佑想不用我,都不行的了。” 他仰起头,看了看黎明的天色:“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 雨中,有一个人,用一种非常有韵律的步伐,慢慢地走着。看着走的很慢,一眨眼,却忽然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再眨眼,已经到了你眼前。 一个人,一把伞,一把刀。 嵯峨二就用这种有韵律的步伐,行走。 这样行走,有规律的呼吸,保持自己的体力。因为,嵯峨二清楚,今晚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要展开。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远处,坟山遥遥可望。雨中,忽然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嵯峨二骤然停止了步伐。他的手也抚上了刀柄。 一个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的女忍者拦在了他的必经之路。 来的就是袁文。 “表哥。” “嗯,表妹。” 袁文看着他,咬着嘴唇:“我希望你回去。” “回不去了,我们能回到过去吗?”嵯峨二以日本人特有的物哀神情,淡淡地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不要拦我的路。” 袁文几乎是哀求:“你不要去。” “我必须要去。” “我不希望你死,也不希望他死。” 嵯峨二摇摇头:“今天我们必须死一个。” 他说:“这是命令。” 他看着她,一时仿佛痴了。 片刻之后,他恢复了行走,从袁文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松开了握刀柄的手,这个时候,袁文如果用忍术偷袭他,他几乎无法反抗。 他把命运交给了她。 擦肩而过,袁文却没有动手。 她的指尖因紧张,攥的发白。 嵯峨二嗅到了她熟悉的体香,忽然仿佛回到了少年,回到了朝夕相处的时光。淡淡女人香,优雅自芳华。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他却没有止步,骅骝逡巡,继续用有韵律的步伐向坟山上走去。 袁文僵在原地,任凭风吹过她的面颊…… 因为是她,将温政的行踪,告知了影佑。因为是她,促成了这一切。 影佑还给她下了一道命令,如果嵯峨二和南子失手,她要负责接手,不管她用什么方法,都要提着温政的人头去见他。 这个命令是死令。 不容更改。必须执行。 温政必须死。 袁文内心百转千回,蓦然回首,嵯峨二已在远方。 日本人强调的是服从,她也不例外,她心如刀绞,却无法言表,而命令,她必须执行。 她脸色冷峻,眼泪却终于流了下来。 如同那古老的八重樱下,飘落的樱花。 凋零。 第182章 借用人头 一八二、借用人头 夏泽走到有“凉香”两字砖刻门额的楼前,忽然停了下来。 有人在楼下。 蔡子坚站在楼下,静静地看着他,仿松了一口气:“你来了。” “是啊。” “我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不得不来,很多事情,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不希望,你是我的对手。” “我也是。” “可是,我们天生是对手。” “是的,这是我们的宿命。” 有风吹过,檐下,忽然传来风铃声。 夏泽收伞,收到一半的时候,手忽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蔡子坚正要走下台阶,身子前倾,却也忽然停了下来,突然也不动了。 一人要来,一人要迎,伞收一半,人刚抬脚。 两人就仿佛突然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定住了。 *** “你准备如何对付日本人?” “我带了两辆轿车。” “两辆轿车坐不了多少人。” “是的。我只带了七个人,七把枪。”温政说:“其中有一把狙击枪,这是今天取胜的关键。”他问:“你呢,你带了多少人?” “就我一个人。” 温政的瞳孔几乎收缩:“你是说,斧头帮只有你一个人来?” “是的。”刘冠说:“两辆殡仪馆的车都是租的,一会装尸体的。” “事先,你不是说带斧头帮的弟兄们来吗?” “我改变主意了。”刘冠说:“因为我是来赴死的。” “赴死?” “是的。飞蛾扑火般赴死。”刘冠慨然而悲伤:“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他问:“你是不是特高课里的潜伏卧底?” 温政没有说话,神色却说明了一切。 “你只回答,是,还是不是?” “不是。” 刘冠盯着他,忽然笑了:“好一个不是。不是就好。” 温政沉默。 “如果在此地杀了南子,结局会如何?”刘冠说:“日本人不会放过你的,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受到无尽的追杀。” “我知道。我可以把她们撤退回蜀地。” 刘冠摇摇头:“我千万不要小看日本特工和宪兵。你逃不掉的。” 温政无语。 “就说今天吧,日本人一定吸取了山本的教训,一定会周密安排,来的人可能还有宪兵队。我们一直在避战,如果宪兵队以抓捕朝鲜人的名义进入,中国地方军队是不敢阻拦的。” “显而易见,他们可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是在一时的冲动之下,仓促地做出自己的决定和选择的。他们都是提前布局,精心地谋划,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工作的。” “外交上,又有日本领事馆协助,弱国无外交,我们的外交一向软弱,肯定会配合,日本人一旦动手,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动,今天这一战,我们可能会全军覆没。” 刘冠说:“即便我带了斧头帮的弟兄,我们在火力上,也不是正规军队的对手。” 温政点点头,他知道,刘冠说的是事实。 “你是我所知,在日本高层中,能够进入特高课担任课长的唯一一位中国人。”刘冠说:“为了获得这个位子,你一定付出了很多。” 温政默然。 “不管你是不是潜伏,你都不能失去这个位置。”刘冠说:“我死不足惜,只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雨水很冷,他们的胸膛里却似乎有热血在燃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是朋友。因为你在这个位置上,可以做很多常人无法企及的大事。”刘冠说:“日本人的胃口一直很大,大到自己盛不下,大到嘴大喉咙小。” 他眼中露出深深的忧虑和悲伤:“日本人一定会继续侵略、吞并我们的国家,残害我们的人民。我只希望,到那一天,你会很有用。” 他说:“这是一个局,除了我的人头,你无法破局。” 温政长长地叹息。 刘冠咬牙、沉声问:“你准备好了吗?” 温政深吸一口气,胸膛不停起伏,声音却异常平静: “我准备好了。” *** 日本人的计划如钟表般精准。 嵯峨二和南子带着特一课的特工、大批架着机枪的宪兵队在坟山上汇合,准备合击温政的时候,却看到坟头放着十三口棺材,一个活人,一个将死之人。 这个活人就是温政。 他举着一把刀,如介错人一般,挥刀砍下了刘冠的头…… 人头掉在地上,鲜血飞溅,刘冠却仿佛在微笑。笑容中混合着慷慨、不屑、嘲讽、失落、悲恸、昂然的情绪…… 有一群吃腐尸的乌鸦从棺材上惊起,扑扑扑地飞向了天空。 天空阴霾如旧。 *** 雨渐渐停了。 地上的影子渐渐缩短,又渐渐变长。 一个白天已经过去了。 两个人都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每个人的手都稳如磐石。 黎明在二楼的阳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也没有动,他正在晾一件衣服,他一只手举着衣架上的衣服,正要挂到绳子上,手却停了下来。 停在了半空。 居然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也没人来叫他们吃饭。 他们仿佛已经着魔。 柯大夫看病,曾经一天下来,看了10个抑郁症,8个焦虑症,5个精神分裂,4个双相障碍。 第183章 无声的决战 可是,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一动不动的样子,如果此刻他看到,会不会揉揉眼,以为是看错了? 因为这三个人不仅是精神分裂,双相障碍,而且还带着狂犬病发病前的宁静。 这样的宁静是最可怕的。 一条狗忽然跑了过来,打破了宁静,狗乌鸣一声,咬住了夏泽的裤脚。 夏泽于是收伞,蔡子坚下阶,黎明顺势把衣服挂了上去。 静止的画面又动了起来。 夏泽抬头看了看楼上的黎明。 “我来了。” “是的。” “我见到人了。” “嗯。” “我带不走他。” “当然。” “我们是对手,但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是的。” “如果是敌人,我们三个人,至少有两个人会死在这里。” “那两个人呢?” “一个是我,一个是黎明。” “嗯,我完全同意,如果你全力赴死,我可能拦不住你。”蔡子坚说:“但是,我会全力阻止你,所以,死的可能是我和你,而活下来的,是黎明。” “是的。”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和黎明夹击你,死的唯一一个人,就是你。那样你就是白白牺牲,毫无意义。” “是的。” “所以,你没有出手。” “是的。我不是怕死,我不打无把握的仗,不作无谓的牺牲。”夏泽看了看天色:“我要走了。” “好,慢走,不送。” 夏泽和蔡子坚两人对话,如果旁边有人,可能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两人却仿佛,道尽了千言。 夏泽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大门,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他的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绝对静止,又绝对凶险的决斗。他如果一动,蔡子坚和黎明两人,就会一人从正面,一人从高处,夹击他。 血就将流出。 蔡子坚目送他离开,叹息。 既生瑜,何生亮。君未归,孤何安? 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仿佛关上了亘古的时光。 *** 这件事,经过时间的发酵,渐渐地传了出去,在内部小范围传了开来。 戴老板对夏泽刮目相看,徐主任对蔡子坚的表现十分满意,更加相信了黎明的价值。 彭北秋深受触动,他千算万算,没有预计到毒丸计划如此可怕,居然在变异、迭代,而且还在继续往不可预知的深渊沉没,他却无法阻止,无法预测,无能为力。 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如果他知道此后的血腥,他可能不会用这一计划。 后来的谍战专家,将毒丸计划描述为最成功的间谍计策之一。 *** 彭北秋的压力非常之大。不仅他,陈泊林、李队长、王兴发等下面的人,压力也非常之大。寻找金九这一任务的重要性,所有人都清楚。 但是,彭北秋不能在下属面前表露出来。 他必须沉住气。 尽管他内心非常焦灼。 下棋人都知道,一旦将上蹿下跳,说明局势危急,方寸大乱,这盘棋基本也就输定了。 他是区长,是一方诸侯,是将。 他摸了摸胸口西装上衣口袋里,唐副书记给的那枚袁大头,他暗想,是不是需要用这枚袁大头了?他又该送给谁? 唐副书记说的关键时候,是什么时候? *** 彭北秋带沈培去工部局见了戴克,由于戴克出面斡旋,张司令退还了扣押的烟土,沈培事先答应以所查封烟土的两成,作为酬谢。 他们是去兑现的。 收到沈培递上的关金,戴克脸上笑开了花,英国人很看重契约和守信,当时双方握手为信——这种行贿受贿的事情是不可能书面签约的。 戴克兑现了承诺,沈培也兑现了承诺。 这样,双方有了继续合作的基础。彭北秋请戴克协助寻找金九。 “金九?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首脑?” “是的。” “日本人在满世界找他,悬赏60万元巨款要买他的人头。” “是的。” “我们大英帝国目前保持中立,不会卷入中国、朝鲜、日本之间的纷争。”戴克耸耸肩:“我无能为力。” 彭北秋表示遗憾。 戴克递给他一支雪茄,自己也拿了一支,剪切、打洞、点燃、吸食,慢慢地吸一口烟到嘴里,让烟气在口腔内停留一会儿,然后再慢慢地吐出。 他一脸惬意:“虽然我们不能直接帮你,但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请说。” “我们一直在密切关注一个人。” “谁?” “温政。” 彭北秋显然有所耳闻:“那个卖酒的袍哥大爷?” “对。” “那个商人?” “他不仅是商人,还是日本领事馆特二课的课长。”戴克很绅士地又吸了一小口雪茄:“如果你是私事找他,就去烧坊,如果是公事,就去领事馆。” “你是说,找到温政就能找到金九?” “我没有这么说。我是说可能,不是一定,你要是不当回事,它就更可能。”英国人说话,一向喜欢暗示:“读大学的时候,我老师是个犹太人,在课堂上,常讲一句话:屠杀不是从枪响开始,是从沉默开始。” “仇恨从来不消失,只是换了入口。” “我们所做的,是阻止仇恨,或者制造仇恨,关键看我们所处的立场。” 为了缓和严肃的气氛,戴克给两人讲了一个冷笑话: 有一个寡妇守寡已久,难耐寂寞,因此她决定结婚,于是她提出结婚条件:1.不可以打她,2.不可以离开她,3.要很会干那档事。 隔日有个没手没脚的男人来找她,寡妇问他符合什么条件? 他说:你看,我没手不能打你;我没脚不能离开你;至于那档事吗……你想想我刚刚是用什么敲门的。 彭北秋觉得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沈培却红了脸,春心荡漾,拿媚眼不停的看他下面。 英国情报机构一向高效。他们不会在一个普通人身上浪费时间的。戴克也不会向他随便说出一个名字。 间谍是由很多点构成的。 每一个点都是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桩案子。 其实大间谍大部分都是双面的或三面的,情报工作就是这样,也要干一些其他人无法理解的事。 干特工,既要有成就,又要能生存,难免会干一些模棱两可的事。应该得到理解或原谅。 间谍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千万里挑一。喜怒不形于色,家庭,亲情,爱情,友情通通没有,只有孤独,冷漠,无情。 所以,彭北秋很多时候,内心是很寂寞的。 第184章 上司女人 一八四、与上司女人 出了工部局,沈培十分温柔自然地挽上了彭北秋的胳膊,彭北秋没有拒绝。相反,还有丝喜悦。 路上,他还在想,戴克那个不好笑的冷笑话。 他下面居然有了反应。 沈培说:“我看上了先施百贷里的一双鞋子,你陪我去看看吧。” 彭北秋答应了。 今天怎么了,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难道是因为那个笑话的原因?让他有了化学反应。 沈培看上的是一双红色高跟鞋,看了太多的苦难,死亡、鲜血、眼泪,彭北秋对红色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他更喜欢素雅的色彩。 但当他看到这双舞动的足尖上绽放的时尚之花,还是不由赞叹。 沈培的眼光果然很高雅。 沈培在试穿,那双鞋子在她的脚下,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熠熠生辉。 “包起来。” “不用,我穿回去。”沈培说:“把我原来的鞋子包起来就可以了。” 彭北秋很自然地去付了钱,沈培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两人在外人的眼中,就如同热恋中的情侣。 他们是吗? 离开的时候,经过化妆品专柜,先施公司大老板马英彪的发妻霍庆棠,带着两个小姑子一起站柜。 那个年代的姑娘们抛头露面、吆喝售货,比叫她们上台表演还难。 她们将一只大香水瓶放在台子上,有顾客走过就喷几下,引起小姐太太们的注意。 沈培被吸引,她和霍庆棠认识,两人谈了会,霍庆棠给她介绍香水。 彭北秋顺便又给她买了一瓶法国香水。付款的时候,霍庆棠留意地看了看彭北秋,暧昧地微笑,笑得意味深长。 收到礼物,沈培更开心了。 先施百货大楼很大,两人又去五楼豪华的东亚又一楼酒店吃西餐。 民以食为天,吃饭是很重要的一道仪式。在最好的餐厅,沈培点了最贵的红酒。 她喜欢红色,喜欢红酒…… 喜欢美食,华服、豪宅、名车。 喜欢享受。 喜欢一切能用最贵的钱买到的最好的东西。 所以,她喜欢金钱。 这天是农历七夕情人节。 悠扬的钢琴声中,沈培忽然问:“没情人怎么办?” 彭北秋说:“家里没死人的难道还得在清明节前费劲弄死一个两个的么?没有就不过。” 沈培摇摇头:“没有情人,我就去找一个。如果没有找到,我就去找条狗。” 彭北秋慢慢地说:“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好像是的。” “这个人是不是我?或者说,那条狗是不是我?” “嗯。”沈培笑了笑:“你不要以为我爱上你了,我只是找个人来买单。” 彭北秋淡淡地说:“我感觉怎么像在热恋。” “热恋?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彭北秋叹道:“两个长得像猪一样的人,还怕对方被抢走……” 沈培听了,扑哧一笑,差点把牛排掉在桌子上。 “小时候,我长的很矮,你知不知道,矮是一种什么感觉?” 沈培当然想知道。 彭北秋解释说:“所有人见到我都抬不起头。” 沈培莞尔。 女人骨子里是喜欢男人幽默的。 两人都是高知,打情骂趣,其间,有时还说点英文,彼此之间蕴藏的荷尔蒙气息越来越浓,氤氲开来。 沈培吃的慢,仿佛要将时光拉长。 两人看着周边的盆景,忽然谈到了园林。 沈培说:“你喜欢中式园林,还是日式枯山水?” “中式园林:人工的自然。日式园林:自然的人工。可谓各有千秋,各有各的审美。”彭北秋说:“其实我更喜欢人间火,喜欢乡村。” 沈培认同之致,发觉得,两人三观很一致。 三观极重要。 彭北秋有一朋友,和媳妇第一次相亲,互相都没有看上对方。为了流于形式还是一起吃了顿饭,估计是都没看上也就没有顾及形象。 他们俩点了6个菜,他吃了3碗米饭,她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饭他觉得她突然就特别顺眼了。他说请她看电影她也没有拒绝,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 送沈培回到她住的别墅门外,她说人到这个年纪,房子再大也填不满心里空缺。现在每天和狗玩。翡翠镯子碎过一次,裂痕到现在还在。 许久没跟男人来往了,觉得孤独比失望好。 她不想再失望。 说这话的时候,她平静的如同在描述另一个女人。 沈培径直进去了,穿旗袍的女人背影多数总是美的,并且不是故纸堆的味道,是以岁月滋养后才有这万中无一的书香韵味。 彭北秋犹豫了一下,酒精的作用下,也鬼使神差跟着进去了。就在过道上,沈培优雅地脱鞋子的时候,忽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彭北秋怀里,彭北秋去扶她,她却猛然抱住了他…… 那双红色高跟鞋,跌落在地毯上。 她的房间很大,藻镜洞开,而秋毫在照;文律傍畅,而寒谷生辉。 *** 寂寞的夜,两个寂寞的人。 这一次,彭北秋异常的勇猛,他不说话,只是埋头做,沈培咬着嘴唇,也不说话。 沈培脑子里当时一阵晕眩,大脑一片空白就感觉天旋地转,根本就透不过气来,想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完全不受控制,像在云端,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从头皮爬到脚趾头。 两人就在地毯上,仿佛野兽般撕咬,不断地变换姿势,仿佛都要发泄积蓄的情绪。直到沈培不可抑制地大声叫了出来,那一声叫声,连彭北秋都为之一紧。 叫声中,彭北秋仿佛觉得有一双眼睛冥冥中在看着他。 那是曾经上司的眼睛,也是上一任秘书的眼睛。 他终究还是破戒了。 沈培养的宠物狗就立在一旁看着两人。在狗生的世界里,她不明白主人和这个男人在做什么。 这一次的时间之久,之畅酣,两人配合之完美,彭北秋过去都从没经历过。 他享受到了文莉从来没有给过的快感。 他死而无憾。 第185章 潮水 一八五、潮水 潮水退去。 彭北秋累的不想动,沈培起身将壁炉的柴火点燃,又拿一床毛毯给他盖上。然后,倒了两杯红酒,两人依偎在壁炉前,慢慢品。 这段时间的压力太大,他终于得到释放。 他不可能随便去找个女人,或者去嫖娼,沈培恰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他身边,恰好是一个知性的女人。 他恰好在正确的时间,做了不正确的事。 “你不害怕老唐有一天知道吗?” “怕,我当然怕。”彭北秋说:“事已至此,怕有用吗?”他叹息:“我只是觉得有点内疚,有点对不起他。” “你不用内疚,我们都是成年人,老唐在外面还不是有女人?”沈培冷冷地说:“他在霞飞路不也是在金屋藏娇吗?” 彭北秋摇摇头说:“终归还是觉得有些愧疚。” 沈培摸了一下他下面:“要不要再愧疚一下?” “不了。” “刚才你弄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愧疚?”沈培白了他一眼:“你们男人,总是口是心非。” 女人在什么时候最听话? “将至未至”之时。 男人在什么时候最听话? “求而不得”之时。 得到了,就变了。彭北秋说:“我有件事,想让你帮我做。” “什么事?要人可以,要钱没有。” “不要人,也不要钱,只是要你去卖。” “卖?”沈培睁大眼睛:“你让我当娼妓?” “当然不是,你不是有烟土吗?总要卖吧?”彭北秋说:“我让你去卖给一个人。” “谁?” “温政。”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就知道你一直在利用我。”沈培恨不打一处来:“我不去,我不卖总可以了吧。” “你必须要卖,因为我可以让你卖比原来多一倍的价格。” 沈培的眼睛一下亮了。她给了戴克两成,心里是很肉痛的。这笔烟土,她不仅没赚钱,还要亏。 “你还卖不卖?” “卖,当然卖,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老娘身体都可以卖。” “卖多少?” “你要买?” “是的。”彭北秋慢慢地说:“因为我不想亏欠你丈夫。” “你买了就心安理得?” “没有。” “你买不起的,我很贵的。”沈培冷笑说:“复兴社那些草包,我是看不起的。” “我也是草包?” “是的。”沈培说:“你不仅是草包,还是草包中的极品,草包中的草包。” “我认识这样一个草包。”彭北秋说:“那时我在东北。柳条湖事件,就不能不提到张。九·一八事变后,胡适评价张:他的体力与精神,知识与训练,都不能够担当这种重大而又危急的局面” 短短4个多月内,128万平方公里、相当于日本国土3.5倍的中国东北全部沦陷,3000多万父老成了亡国奴。 没有东北沦陷,就没有抗日战争,就不会有后面中华民族深深的悲剧,就没有更多的大屠杀。 ——当一个人,一个普通人,不得不坐在时代天平上,进而深刻地影响了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命运,确实是一件非常不幸而又耐人寻味的事。 他叹息:“这才是真的草包。” *** “你喜欢我吗?” 女人总是要问同样的问题。 “做都做了,还谈何喜欢。当然是喜欢了。”彭北秋说:“其实,我不仅是草包,还是贱人。” 沈培盯着他,笑了,仿佛阳光变得温柔了许多。一袭优雅绝妙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散落肩头,衬托出激情后的慵懒,尤其是精致漂亮的侧脸,更是诱惑的让人无法抵抗。凹凸有致的腰肢线条,修长白皙,尽显古典之美。 彭北秋说:“你愿意做圣人,还是贱人?” “当然是圣人啦。” “我愿意做贱人。”彭北秋认真地说:“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以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他说:“我是很贱的。” 沈培幽幽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淫荡,连你这样的人都要喜欢?一开始就没有拒绝你?” “没有。” “真的没有?” “嗯。” “外人知道了,会不会认为我们是奸夫淫妇?” “会的。” 沈培低垂下头:“老唐会不会杀了我们?” “会的。” “你后悔吗?” “不。” “你知道老唐上一任秘书是怎么死的吗?” “我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 “你不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不想。你过去有再多的男人,和我都没有关系,我在乎的,是现在的你。”彭北秋说:“不过,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长相要说的过去。不要太帅,也不要太丑,一般即可。太帅的男人让人担心,太丑的男人看了就有想打他的冲动。所谓一般,就是五官端正,看着顺眼。过度自恋的勿扰。” “嗯,这个要求不高。” “‘非主流’的勿扰。我骨子里比较传统,行为过于怪异,我看不下去。我们生活的不是一个星球,我对外星人是有敌意的。所以请滚远点!” “这个还可以理解。” “我没有处男情结,希望你也不要有处女情结。” 彭北秋觉得,这个可以商量,但不能强求。 “耳洞不能超过2个。我不想看见你身上有太多窟窿,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欣赏残缺的美,而且我也没那么多钱送你两个以上的耳环。” “还有吗?” “太邋遢的不爱干净的勿扰。清新,干净,可以是不修边幅,但过于邋遢和随意的请自重。总不能天天整一沓拉板然后大裤衩子,头发也跟长了虱子一样,牙齿上还漂着菜叶子呢。这种形象我很难接受!” “好。” “走姿正确。要以正常的步伐走路,内八字,外八字以及凌波微步的都别找我。人要脚踏实地走正路,不能走歪路。” 彭北秋感叹:“没想到你还挺保守的。” “娇生惯养的死开。我不是公主,你也别当自己是王子,我伺候不起。性格果断点,别整的跟个娘娘腔似的就行。身体也要健康,整天病病殃殃的跟要死了一样还不够我提心吊胆的呢!” “这个和我口味差不多。” 最后,她说:“同性勿扰。” 彭北秋很赞同。没想到两人三观在某些地方还很一致。 两人说着话,渐渐的又有了感觉。 “老唐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些,他只顾自己的感受。” “唐副书记是一个很儒雅的人啊。” “他骨子里喜新厌旧。” “这是男人的通病。” 沈培白了他一眼:“你也是一样的?” 彭北秋讪笑。 “老唐迟早会回来的。” “是的。” “他迟早会知道我们的事。” “嗯。” “你现在位高权重,过两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可以升少将了。” 彭北秋默认。 “他可以杀你,你也可以杀他。” 彭北秋摇摇头:“我们不能这么做。” “你会的。”沈培把头靠在他肩上,温柔地说:“老唐的钱财,都是我在打理,你杀了他,我和他的钱财,就是你的了。” 彭北秋有点诧异:“你是不是有一天,连我都要杀?” 沈培“啐”了一口,只是嬉嬉笑。 彭北秋只觉得壁炉边都出冷汗。 “我观察了你很久。”沈培说的很肯定:“你和老唐有些地方很像,贪财又好色,表面装的很清高,就是一个伪君子。不像你们戴老板那么直接、大胆。” “还有呢?” “你那方面,比老唐强太多。” “那方面?” 沈培妖冶地笑了,就是不说。 彭北秋一时没有说话。 唐副书记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人,所向披靡,引来无数人的羡艳。然而她在他眼里,闲时还略算温存,忙时便成了一粒可有可无的尘埃。记得一句词: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彭北秋理解了海伦为什么会离开英勇善战的斯巴达王,甘愿跟随那个小白脸帕里斯逃往特洛伊城…… *** 良久,沈培才说:“刚才我给你说,我找男人的标准,其实最重要的一条,我没有说。” “是什么?” “就是要有权。”沈培郑重地说:“或者要有钱,最好两者都有。” “其他的,其实都不重要?” “是的。” “所以,你找上了我?” “是的。” “我已经是贱人了,就不怕做奸夫。”彭北秋淡淡地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们是始于淫荡,终于坚贞。” 听到这句话,沈培展颜而笑,一时仿佛痴了。 彭北秋笑得很贱:“要不要我们再贱一下?” 沈培已经亲了上去…… 第186章 谍战,是非常花钱的。 一八六、谍战,是非常花钱的。 彭北秋感觉自己是坨屎。 因为他总是招来苍蝇,而不是蜜蜂。 这次他招来的是二蛋。 他来上海之后,就让二蛋也来到上海,继续做他的线人。 二蛋最近遛狗,认识了一些狗友,其中一个狗友,告诉他,有一个叫小六指的人,最近在股市呼风唤雨,把大华纺织公司的股票炒上了两倍,赚了不少钱。 这位狗友,跟风小赚了一笔。 本来,彭北秋对这些事情不太感兴趣,但是,这位狗友和小六指关系很铁,属于狐朋,属于酒肉,还沾了一点远房亲戚之类的,知道一点内幕,他给二蛋说,小六指本来炒股亏的底裤都掉了,为其提供资金和操盘的,是上海滩的一位大佬,温政。 彭北秋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且,小六指之所以炒这支股票,是由于温政告诉他的内幕消息:特务处上海区新任区长已经上任了,这个人叫彭北秋。 彭北秋居然被人用来炒股。 听到这背景,二蛋屁颠颠的就来了。 这次二蛋做的很对。 彭北秋奖励了他几张大额法币,让他和那位狗友去喝点小酒。 当家才知柴米贵,上海区百废待举,需要大量的资金重建情报网络,南京划来的那点钱根本不够,所以,挣钱就成了彭北秋的一大要务,所以,他才接近沈培。 她是弄钱的一个好帮手。 谍战,是非常花钱的。 接近一个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上床。不管男女,这绝对是最古最有效果的方法,没有之一。 德国诗人歌德说:世界上最大的是海洋,比海洋大的是天空,比天空还大的是人类的心灵,其中通往女人心灵的通道就是……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对沈培知根知底。 彭北秋内心是有些后悔和内疚的。他还是没能抵御女人的诱惑,在上海滩的花花世界里,他堕落了。 他对不起老上司。 *** 彭北秋内心还是信因果的。 就像大宋王朝的江山“夺之于小儿,失之于小儿”,或者拿破仑“生于一个岛,死在一个岛,毕生没有占领一个岛”,俄罗斯的国运之路也是“始于乌克兰,终于乌克兰”。 日本出了一个明治,而满清这边是慈禧,差距就在这里。日本是运气好,碰上慈禧和东北那个货色,但有一天,中国的国运一定会到来! 他坚信这一点! *** 温政内心却充满了悲凉。 他看过一本日本江户时代的书,里面有一句话,印象深刻:悲凉的尽头。 他的尽头在何处? 你可以躲在角落里选择沉默,但是请不要嘲笑、甚至诋毁比你勇敢的人,因为他们争取到的光,有一天也会照耀到你。 他已经正式成为了特二课课长,这是中国人目前在特务机关中,获得的最高职务。 不要小看正职、副职,有些会议,是指定正职参加的。有的人终其一生,就未能转正。 还有代理,意味作临时,意味着上面还没有最后定,有的人代理着,上头忽然空降一个人来,代理就白代理了。 这天是周末,当彭北秋带着沈培来烧坊拜访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和孩子们玩耍。温玉太小,还不会走路,温洪春、温婷玩游戏,开心地追逐,全然不懂大人的心事。 孩子,就是未来。 这是彭北秋和温政第一次见面,却仿佛认识了很久,仿佛在那里见过对方。 *** 后来,袁文问温政:“第一次见到彭北秋是什么感觉?” 温政说:“仿佛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你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你如果一直在研究一个人,这个人就会成为另一个你。” 袁文感觉有点怪怪的。 第187章 双雄相遇 一八七、双雄相遇 沈培也问过彭北秋同样的问题。 彭北秋说:“这就是我一直要找的人。” “你找到了吗?” “是的。”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对手。”彭北秋说:“也可能是伙伴。” “你觉得哪一种多一点?”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希望是伙伴多一点,因为如果是对手,这将是一个极难缠的人。” 沈培说:“你想不想听一听,作为旁观者,我的看法?” “当然。” “温政给人的感觉,就是自信,这种自信是装不出来的,一个只有对自己的实力绝对有信心的人,长期手握袍哥大爷权柄,才有这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我难道不自信吗?” “你不一样,因为你在东北,属于台面下的人物,回南京又是秘书,要看上司脸色,谨小慎微。只有在上海,你才刚刚上台面。你能够爬到现在的位置,绝对不简单。”沈培说:“权力会让人自信,你的自信,才刚刚开始萌芽。” 彭北秋“嗯”了一声。 “但你远比温政可怕。”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变,因为你连上司的女人都敢要。”沈培盯着他,淡淡地说:“有一天,你会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 温政在树下接待了两人。袁文给两人倒上茶,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彭北秋首先说明来意说:“我上司的夫人,手里有一批烟土准备出手。” 温政有些诧异:“我一向不做鸦片生意,不开赌场,不开妓馆,彭先生不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来找我?你们为什么不去找杜先生?他的三鑫公司,基本垄断了上海鸦片生意。” “就因为他垄断,我才来找你。”彭北秋说:“我们可以把价格增加一倍,这样利润也可以增加一倍。” 温政惊讶:“这么高的价格,卖给谁?” “卖给你。” 温政惊得差点跳了起来,一口茶都呛了一下,连袁文都觉得不可思议 ,温政说:“那么,我又去卖给谁?” “卖给日本人。” “日本人会买吗?” “会的,因为从你手里买的人,是南子。” 温政的眼睛渐渐亮了,一下来了兴趣,只要能够让南子吃瘪的事,他是非常乐意的:“你要我怎么做?” “金九。”彭北秋说了一个名字:“你用金九和她换。她高价买下烟土,你给他提供金九的信息。” “你怎么知道,我有金九的信息?” “我不知道,因为我也在找金九。” 温政的目光如刀,瞬间明白过来:“你来这里,其实就是因为金九?” “是的。” “而且,还要我以多一倍的价格,帮你卖烟土?” “是的。”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为什么会帮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我为什么会这么蠢?” “因为你是温政。” 温政盯着彭北秋,半晌说不出话来:“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是的。” 袁文在一旁没好气地说:“彭先生的意思是,你把我们卖了,还要我们帮着数钱?” 彭北秋承认:“好像是的。” 连沈培都感觉彭北秋今天是不是脑子坏了?上海话就是侬脑子瓦特了,脑抽。 彭北秋忽然从胸口掏出一枚袁大头,放在茶几上,这枚袁大头是独一无二的,上面袁世凯的图案,袁的眼睛是闭的。 阳光下,袁大头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 温政见到这枚袁大头,眼神忽然变了,变得说不出的崇敬,就好像一个信徒,见到某种圣物一样。 然后,他将那枚袁大头推还给彭北秋:“彭先生,请收好,千万不要掉了。” 他说:“你的事,我做了。” *** 温政也问过袁文,对沈培这个女人有什么看法。 袁文眯起眼:“这个女人有旺夫相,作为她的老公,会很发达。” “你会看相?” “会看一点点。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吧。”袁文说:“我们训练,有专门的相术课程。在日本,叫人相学,或者面相学,精通的人,叫阴阳师。” 她继续说:“还有忍者,虽然主要以武术和间谍活动着称,但一些忍者家族,如藤林长门和服部半藏也掌握了阴阳术。” 她也会忍术。 彭北秋有些奇怪:“你们居然专门为特工开设这样一门课程?” “是的。”袁文点点头:“做特工,要先学会看人,人看准了,会避开很多危险。比如,一个杀手,身上会有隐隐的杀气,或者一个日本军人,杀人过多,会变得异常残暴,山本身上就有这样的影子。”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看出井原?” 袁文恨恨地说:“因为那时我太年轻,一直太顺利,他又在我面前恭恭敬敬,让我差点着了他的道。” “所以,阅历和教训是最好的老师。” “是的。”袁文继续说她对沈培的看法:“这个女人非常精明,也非常骚。”她想了想说:“她是骚在骨子里。表面看着还很高冷、有知识有文化的高知样子。” “嗯。” “她和彭北秋的关系不一般。” “何以见得?” “发生过性关系的男女,潜意识之间,眼神,身体,会流露出暧昧的神态。” 温政其实也注意到了:“彭北秋介绍沈培是他上司的夫人啊。” “这就很有趣了。”袁文笑了笑:“沈培这个女人的相,克夫。” “你不是说她旺夫吗?怎么又变成克夫了?” “我这里说的克夫,是克情夫。”袁文笑得很快愉快:“所以,袁北秋的结局,会很悲惨。” “可以改吗?” “不能,这个命运是注定的,这叫桃花劫。在日本,我们叫情爱厄,会恶鬼缠身的。”袁文说:“除非他下降头。” “怎么下降头,请巫师作法?” “不是。” “那是什么?” “把沈培杀了。”袁文说:“只要把沈培杀了,这个劫才能解。她死了,自然无法再克情夫了。” “没有其他办法?” 袁文说得很肯定:“没有。” 第188章 另一个你 一八八、另一个你 彭北秋也问过沈培对袁文的看法。 “这个女人真的很漂亮,比我漂亮。”沈培首先老老实实地承认,然后讥讽道:“女人的美,在骨不在皮,这大概就是男人喜欢的类型吧。她仿佛对男人有魔法,你的眼睛在她身上一直挪不开。” 彭北秋却不敢承认,只是讪讪地笑了笑。 “这对夫妻,我并不看好。” “何以见得?” “表面看,这对夫妻如胶似漆,但暗中却若即若离。” “我看两人感情很深啊。” 沈培摇摇头:“感情会变的。没有什么东西经得起时间的冲刷。”她说:“温政看着花心,其实和很多男人一样,还专情一点,男人一旦失去权势、金钱,女人会跑的。” “你是说,温政有一天会失去一切?” “难说,一个人太顺利,并不一定是好事。”她解释说:“日本女人没有贞操观,她们对性看的是很淡的。” “你的意思是,袁文会离开温政?” “是的,袁文还会去找男人。”沈培说:“她会给温政戴绿帽子。而且,还不止一顶绿帽子。” “也就是说,温政头上会绿油油一片大草原?” “是的。” 彭北秋听得很喜欢。他还是不放心:“你的预测,会不会不准确?” “不会的。” “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命。” “命?我可不想死。” “我的意思是,赌命运。”彭北秋说:“命运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旋转,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 “命运会不会开玩笑?” “当然会。”彭北秋说:“我希望,这一切只是一个笑话。” 沈培却笑不出来了。 *** 彭北秋在东北,曾遇到一个有男友的年轻女生光明正大说自己昨天去和大叔约炮,然后还觉得这没什么。结果在来月经的时候说来月经真的好羞耻啊。 真的听了就让人想吐。 这个大叔就是在复兴社口碑很好的彭北秋。 这个女生还掩护过他。 日本人的性观念自古以来都很开放,儿子除了不可染指亲生母亲以外,与父亲的其他妻妾,或与同父异母的姐妹发生性关系,竟然都不受指责。 贞操观以及女子在婚前必须保持处女之身,是唐朝中日交往之中,随着儒家思想输入日本,对懵懂的日本人起的一点性启蒙。 但“贞操”对于日本人来说,毕竟是一种外来观念,而神道和传统习俗是强大的,而且“规范”,是必须由皇室带头执行。 问题是,天皇家的女人和普通人家的妇女生理上并无不同,不但都有七情六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谓“温饱思淫欲”,《伊势物语》就记载了许多斋王偷情的故事。 日本一直到江户时代末期,都是流行走访婚,而由于交通和地理环境的制约,走婚的可供选择范围其实很窄,近亲结婚很难避免。 日本涌现出一批《伊势物语》、《源氏物语》之类歌颂偷情的文学作品,并非偶然,所谓“舆论是行动的先导”,邪恶的舆论,则是罪行的先导。 先替偷情和乱伦蒙上一层华丽的、浪漫的外衣,自然可以减少内心的罪恶感,然后上至天皇家族,下至一般的日本民众,就可以更大胆、放纵的为所欲为了。 和歌是这样写的: 欢爱时“啊”(あはれ)声不止, 若无此呐喊, 如何来克制! *** 晚上,袁文问,为什么一见到那枚袁大头,他就改变了主意? 温政显然不愿意说。 袁文是一个很愿意听故事的人,温政越不说,她越好奇,纠缠他,非要他说。 温政一脸崇敬:“这只是一个传说。” “传说中的东西,你也信?” “是的。”温政说:“这是一个圣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你原来没有见过?” “对。” “这究竟是什么?” 温政没有再说话。因为有些事情,他不想让袁文知道太多。袁文非要他说。他不说,她还生气了,不依不饶。 女人生气起来,是很麻烦的。 她竖起眉毛,洁白的牙齿咬住嘴唇,过了一会,紧绷的面色才缓和下来,嘴唇上印着一排齐崭崭的齿痕。 她生气起来,连自己都咬。 “其实。”温政说:“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你。” 以前男追女的时候,都说只要生米煮成熟饭,那这个女人就可以成为你的人了。可在乱世,是个随便煮饭的年代,别说是把生米煮熟了,就算是煮成了爆米花,甚至煮糊了,也不一定就是你的。 袁文想到坟山上的箭在弦上,想到那千钧一发,也不由后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温政叹了一口气,终于松了口:“这枚袁大头和中山先生有关。” 听到这个名字,袁文也不由肃然。 “民国三年,在铸造一批袁大头的时候,出了少量的‘签字版’,属于绝对的顶级稀有版本,其主要特征是币面有意大利雕刻师的签名‘L.GIoRGI’,存世量极为稀少。” “雕刻师为了向中山先生表示敬意,特别铸造了一枚袁大头,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那一枚。寓意让独裁闭眼,民主、共和、宪政及君主立宪之思想希冀,送给了中山先生。” “中山先生送给了曾经帮助过他的一位友人,向党内同志留言,只要见到此枚银元,党内同志要倾囊以助。” “中山先生去世之后,这枚袁大头再也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 袁文若有所思:“你确定就是这枚银元?” “当然,因为雕刻师铸造之后,特意将铸币模板销毁,所以,世上只有这一枚。” “绝无仅有?会不会有人做假?” 温政摇摇头:“这位意大利雕刻师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技艺,是很难被模仿的。” 他说:“你收藏过古董、古玩、字画吗?” “没有,但我见到过很多。” “收藏的东西,会和藏家发生某种联系。”温政解释说:“中山先生贴身放过这枚银元,这枚银元便有了圣物的气息,会自带光芒。比如,耶稣用过的东西。” 袁文是个基督徒,一下子充满崇敬,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说了声“阿门”。 温政有些奇怪,百思不得其解:“这枚银元,连委座和汪兆铭都在寻找,怎么会出现在彭北秋手中?” 他希望,有一天,会解开这个迷团。 第189章 柯大夫回来了 一八九、柯大夫回来了 柯大夫回来了。 他先去了东北,“九·一八事件”之后,他不愿做亡国奴,辗转去了澳门,在那里开了一个诊所。 他曾经医治过冠生园的老板冼冠生,三友实业社的总经理陈万运,商务印书馆董事鲍威亨,这三人作保,又将他请回了上海。 时过境迁,贺军已死,邬文静又去了江西,特务处又替代调查科掌握了侦缉队,柯大夫的案子渐渐被人遗忘,没人管了,没人追究了。再加上又没有实质的证据,渐渐不了了之。 柯大夫曾经为盛杏荪之妻庄太夫人治病甚久,近期庄太夫人逝世,遗嘱上写明赠予柯大夫坐落在白克路的一处洋房。 他是回来继承这处宅子的。 达生医院的名字是不能再用了,名头太大,太招摇,他就将这幢房子改成了一个诊所,上面住人,下面行医。 他来见温政,两人紧握对方的手,一时都感慨万分,仿佛恍若隔世。流星在一旁,眼眶都红了。 时光静静流淌,温政都有两个女儿了。 温政忙将柯大夫请进书房,这些年,柯大夫脱离组织太久,这次回归,彼此将境遇说了一下,当柯大夫听到温政惊心动魄的故事,不由大为击掌。 尤其糟坊长街一战,连呼过瘾,爽快! 当晚,温政留柯大夫吃饭,流星、二爷、八爷、老张等都来作陪,柯大夫讲了东北军的不抵抗,让大好河山沦落敌手,众人无不大骂。 柯大夫又讲了澳门、香港、广东的一些典故、近闻,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插浑打科,大醉,方尽兴而归。 袁文却没有下楼。 *** 南子听到温政和他说的条件,立马就答应了。只要能抓到金九,她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温政却先将四千银元捐入四个善团,一个是龙华孤儿院,一个是仁济育婴堂,一个是普善山庄,还有一个是广益善堂,分别一千大洋。 他先做善事,再做坏事。 *** 十一月,初七,黄道吉日,宜杀人,宜开张。 这天,是温政在虹口开的Jb娱乐城正式开张,那时,流行找名人题字,如\"交通银行\"四个字,是由郑孝胥写的,\"新华银行\"四个字是朱古微写的,陈光甫先生创办上海商业储蓄银行,他也请当时的书法家杨学洛写招牌。 \"中央银行\"四个字,先由谭延闿写的,但是因为一个\"中\"字,写得不合大众之意,那时谭延闿虽是行政院长之尊,也自认写得不好,因此又请其女公子谭淑女士重写,最后再请其弟谭泽闿重写,才算满意。 但Jb是洋文,找了很多大师,都写的不满意。 他干脆出价一千大洋作为润笔费,登报请人题字,一时轰动全城。但也奇怪,仿佛中英文不相通,一时竟然无人字冠群芳。 彭北秋自认书法一流,出于好强,也写了一幅字送过去,温政却不满意。弄得彭北秋很没面子,也十分不解,温政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字? 直到有一天,一位十月革命后逃到上海的白俄贵族,酒后在门口拉了泡尿,温政一见之下,如获至宝,立刻让人拓了下来,隆重地作为Jb的牌匾,并向这位白俄发放了一千银元。 再次轰动全城 除了咖啡店,百乐门、大世界等大多用的是中文,温政再次登报,让人猜Jb的中文含义。 一时上海滩人人都在猜。这比什么广告都有效果。Jb娱乐城还未开张,当时已经全城风云。 连在南京的一位国民党最高层的人物,也问身边的侍卫,Jb是什么? 温政给了南子一点点干股,用的是她的烟土入股,南子开心极了,她也爱财,权力是腐蚀剂,无论什么金刚铁骨,久而久之,都要被腐蚀掉,古今中外,无一例外。 她也不理解Jb是什么含义。她问温政,温政笑而不语。 直到有一天,把温政问急了,他才指了指下面。 南子恍然,原来不是英文,是那个东西的汉字拼音开头的字母。 但是呢,这件事,没有得到证实,却传得绘声绘色。 成年人都懂。 温政也不解释,这种事情,越不解释,越让人信。连南京那位国民党最高层的人物,也信了,嘿嘿直笑。 日本人特别吃这一套。 既然日本人连夜爬和近亲性行为都习以为常,那男女混浴、节日扛个生殖器模型跑到大街上搞集体崇拜、父女母子共浴什么的又有什么奇怪的。 来Jb娱乐城的日本人特别多。 温政在心里又是气又好笑,叹服。 *** 温政又搞了个活动,就是成年男性,丁丁超过25厘米的,可以免费,一时男人进门几乎就比丁丁,成为一时笑谈。 丁丁小的都不好意思去。 去了的反而在朋友面前很自豪。 Jb娱乐城生意燃爆。 不过,开业之后,还没有一位达到免费标准的。 外滩公园有过“华人与狗犬不得入内”的牌示,温政也在娱乐城外贴上一块牌“华人非请,不得入内”。引起哗然,骂他汉奸者众。 日本人一片叫好,南子也说,他良心大大的好。 其实,这是温政开办这个娱乐城的初衷。 他要赚的,是日本人和洋人的钱。 他不想赚国人的这个钱。 Jb娱乐城大厅是舞场,二楼是赌场,三楼是鸦片馆,四楼是白俄女人、日本女人的妓院、五楼是贵宾厅…… 这里,洋人,日本人,就是他眼中的猪。 这就是他改变不做赌、不做烟土、不做妓院的原因。 这个娱乐城筹备了很久,刘君册是Jb总经理,小六指负责赌,袍哥巡场。但是,他没有启用李玉龙和王昂的红队,他不想他们牵连进来。 这就是分寸。 以温政、南子特高课的身份,黑白两道,没人敢在这里闹事,连虹口的日本浪人也不敢。 温政日进斗金。 第190章 黄昏的蝼蚁 一九0、黄昏的蝼蚁 黄昏,宅中宅。 糟坊后院和周淮杨老中医后院之间隐藏的宅子。自从转移之后,金九就被安置在这里。 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他看书,冥想,打坐,思考韩国独立的未来。每天都有最新的报纸,最新鲜的食材、最好的美酒送进来,温政有时候还过来陪他,聊天,喝酒。 他只见过两个人,温政和送东西进来的人。 还有一台收音机,一条狗。 朝鲜人、日本人、中国人、英国人……全世界的间谍机构都在找他。 ***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黄昏是此岸,是破晓前最飘逸的伏笔;黄昏是彼岸,是破灭前最惬意的开始。 秋天的黄昏将枫叶投射到青砖砌成的墙角,几只蚂蚁从斑驳的墙角爬上那面白墙,驻足又散去。 金九就在那里看蚂蚁。 蚂蚁是何等的弱小。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人如蝼蚁、命如草芥。金九很感慨。 生如蝼蚁当有鸿鹄之志,命如纸薄应有不屈之心。 生如夏花,只为这瞬间灿烂! 他复国的念头愈发强烈。 国民政府崇拜财富和权力。在有的人看来,地球上除统治阶级之外的每个人都像蚂蚁一样,他们的生活毫无意义,总是受制于世界真正统治者的一念之差。 蚂蚁散去,他忽然看到一个绰约多姿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他转身,就看到了袁文。 袁文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带来了远古高山的寒气。 *** “如果有一个人,能找到伍豪、王庸,这个人一定是袁文,如果有一个人能找到金九,这个人也一定就是袁文。” 安西对影佑说,对此影佑也是深信不疑。 为了仕途和家族而失去袁文,他一直是很伤感的。看到一件物品,中国叫睹物思人,在日本,叫物哀。 此刻,影佑就在物哀。 他抱着一个白俄女人,正在做物哀。这是一个日式澡堂,叫钱汤,他和白俄女人泡在水里做物哀,安西站在一边,向他汇报情况。 当时日本关西还普遍使用一种叫五右卫门风吕的传统浴缸,关东又叫铁炮风吕,取这么个奇怪的名字,是因为以前有一个叫五右卫门风吕的大盗,这人被捕后给丢进大锅煮死,日本人泡澡的锅就是这种能煮死人的老玩意。 整个偌大的钱汤,只有他们三个人。 安西是个瞎子,他看不见。 有时候,看不见也是一件好事。 “南子不行吗?她可是为大日本帝国做了很多事。” “她当然行,只是她的对手太强大,太聪明。” “你还是在怀疑温桑?” “是的。” 钱汤忽然水花四溅,影佑在做最后的物哀,他仿佛看到了袁文就在旁边,在幽幽地看着他…… 于是,他开始了更强大的物哀。 *** “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主人。” “幸会,幸会。”金九说:“你是温夫人?” “是的。” “见到你,很开心。” “我不开心。”袁文说:“你活着我就不开心。” 金九瞳孔几乎收缩。他想起了关于温夫人的很多传说。 袁文说:“我是日本人。” 这一句简单的话,已经道尽了所有。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解释,金九秒懂。 只有弱者才会不停地解释。 袁文没有废话,她猫瞳一般的这双眼睛里已经有了红丝,就好像一丝丝被火焰从心里燃烧起来的鲜血。 金九眼里却已露出种淡淡的哀伤。 *** 事后,影佑挥手让白俄女人离开。然后,他说:“袁文能不能杀金九?” “能。”安西回答的很肯定:“小姐已经变了,变成夫人了,随着经验的增加,我都没有把握能战胜她。”他说:“如果她一直精进,恐怕有一天,嵯峨二都不一定能打败她。” “金九会不会武功?” “会一点点,他只是一个政治人物,有信念,武功却不高。” “他身边有没有朝鲜人保护?” “没有。他隐藏之后,他的手下都在寻找他。” “这么说,金九死定了?” “是的。” *** 有风吹过,风中传来了屋檐下的风铃声。 袁文忽然开始出手。 她手里的刀如影随形,如吐出的蛇信一样,闪电般划破了金九的咽喉。 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对于大日本帝国的敌人,她绝不手软。 金九就这样直直地倒了下去,直到一股血水从咽喉喷涌而出,黄昏的一抹光照在他的身上,显示出神圣的光泽。 一代英雄,就这样落幕。 “金九先生,能死在我手里,是你的荣幸。”袁文收刀,对着刀刃吹了一下,吹去了刀上的血滴。 血滴落下,如同一片片赤花般飘落,浸入尘土。 长廊的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袁文的身体忽然僵硬,要入鞘的刀停了下来。 温政落寞地走了过来。 “你杀了他?” “是的。” “你知不知道,你杀的人是谁?” “知道。” 温政眼中满是痛惜:“你知不知道,你杀了他,就已经是我的敌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袁文很坦然:“我知道。” 他盯着她,眼神忽然像刀子似的刮过去。她后背唰地冒冷汗,手指头攥着刀柄直打颤。 “我别无选择,只能杀了你。” 袁文眼中有泪花:“我希望,我死后,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孩子们,你就说,她们的妈妈去远方了。” 温政强忍着内心的煎熬:“我答应你。” 袁文说:“你就把我埋在这株樱花树下,以日本人的仪式。” “我答应你。” “你动手吧。” 温政却没有动:“你终于还是找到了这里。” “嗯。”袁文说:“我想了想,没有比这里藏一个人更好的地方了。” “这里确实是藏人的好地方,当年设计这套宅中宅,就是为了战乱的时候,藏在这里。”温政说:“可是,这种地方只能使用一次,再次使用,就没有意义了。” 袁文瞳孔几乎收缩:“你是说,你不会用第二次?” “是的,至少在你面前,绝对不敢用第二次。” 袁文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这个人不是金九?” 仿佛他在暗处,观看这一切:“是的。” 第191章 他是谁 一九一、他是谁 “他是谁?” “你杀的这个人,也是一个朝鲜人,叫朴常昊。”温政说:“这是一个叛徒,已经出卖了几个朝鲜志士,金九先生委托我,处理他。” “你找我来执行?” “嗯。”温政说:“我和南子做了一个交易,要告诉她金九的线索。” 袁文一点就透:“所以,你告诉她,我能够找到金九?” “是的。” “然后她就让影佑给我下命令?” “是的。” “所以,我就来这里,杀了这个叫朴常昊的朝鲜人。” “好像是这样。” “我是不是吃错了药?” “没有。” “我是不是很笨?” “不,你很聪明,只有聪明的人,才配来到这里。” “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是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金九先生。”温政表情变得凝重:“虹口公园事件闹得太大,不仅上海特高课,连日本陆军、海军的情报部门都出动了,据说军部都派遣了人员来上海,他们的目标就是金九先生。” 袁文想了想:“金九目标太大,你们要把金九转移到后方国统区,就要转移日本人的注意力。”她说:“你们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的。” “所以,你选中了我?” 温政摇摇头:“这次不是我选的,是刘冠帮主选的。”他胸口涌起一股热血,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刘冠的死重于泰山,不会白白牺牲的。 温政说:“刘冠认为,如果有一个人能找到金九先生的藏身之地,这个人一定是你。” “大家这么看得起我?” “是的。” “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哭泣?”袁文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变硬,像结冰的湖面,她冷冷地说:“滚,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咬牙切齿:“八格!” *** 一辆轿车不徐不急地驶入了南京复兴社特务处总部。 车里只有三个人,彭北秋和王兴发将金九先生安全地送到了。直到将金九先生亲自交给了戴老板,彭北秋才给上海那边陈泊林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了情况。 戴老板大喜。 隔天,戴老板就陪金九先生去庐山见了委座,委座亲口答应帮助金九复国,但受限于当时的国际关系,仅限于口头答应,不能公开宣布,同时指示陈果夫具体安排资金、人力、物力进行支持。 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原来在资金上很窘迫,主要靠侨民捐资,这一下,彻底解决了后顾之忧。 金九先生的安全,由戴老板亲自负责。 彭北秋、王兴发和上海区都受到了嘉奖。彭北秋冒着上级怀疑的风险,大胆留用王兴发,证明他是对的。 上海区一炮而红。 戴老板送了一把枪给彭北秋。 这是莫大的荣誉。 戴老板有几样宝贝,第一件宝贝是女人,第二件宝贝是手枪,第三件宝贝是汽车,对枪,他可以称得上是酷爱,重视在使用方面的优点、特性、攻击力、射击的准确性、携带是否方便、有无故障等等。 他爱枪如命,天天身上挂着枪,一刻也不离开,甚至连洗澡时也把枪带进浴室,房间到处藏有枪。 他如此喜爱枪,所以他对立功的特务最高奖赏也是枪,有些被派往外地的亲信特务向他辞行时,他也爱问有没有好枪,如果没有,他便送上一支,有些特务执行任务回来,因工作表现突出,他也特意奖赏枪一支,以示勉励。 不过、他虽然爱枪,但枪法很差,曾经还出过洋相。 彭北秋得到了一枚勋章,当郑副处长亲自给他戴上的时候,他想起胸口口袋里那枚神奇的袁大头。 这枚袁大头究竟有什么魔力,温政一见之下,就将金九先生交给了他。 *** 李鸿章的大哥李瀚章,是个大贪官,一生收受贿赂无数,他搞贪腐有一个特点,绝不让送钱的人吃亏,因而在官场获得了“取之有道”的美誉,一生无人检举告发。 李瀚章为官三十年,从来没有以“贪酷”的名义弹劾过任何人,因此他在官场又得了一个外号,叫“官界佛子”。 有人评价,像李瀚章这样的贪官,拿钱就办事,好坏绝不得罪人,这才是官场打不倒的黑老虎。 唐副书记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将那枚袁大头郑重地交给彭北秋的时候说: “我会回来的。” *** 李莲花对彭北秋没有让自己直接参与护送金九先生,却让王兴发立了这个功,非常不满。 彭北秋是有考量的。 李莲花兼任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长,下面的人鱼龙混杂,日本人的渗透很深,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泊林也感到遗憾。 彭北秋让他在上海区守家,主持日常工作,他是理解和配合的。 毕竟他曾是天津站一站之长。 彭北秋回到上海,及时召开了一个隆重的全员大会,没有出勤的特务们都来了。仪式和总部差不多,先高颂总理遗嘱,再背颂委座、处长题词。 他特请郑副处长来上海参加会议。 会议由陈泊林主持,彭北秋作了“再接再励、统一全区精神”的讲话。郑副处长给上海区全体同仁颁发了奖状和奖金,并作了训示。无非都是一些官话,套话。 会后,聚餐,郑副处长和彭北秋一一给众特务敬酒。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戴老板曾对特工头目说:“看一个人家兴不兴旺,只要看看吃饭的筷子就知道……真正兴旺的人家,筷子的数目是弄不清的!” 餐后,彭北秋等几个中高层,陪郑副处长乘船,夜游上海外滩,观赏夜景,面对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郑副处长也不由感慨万分。 住宿安排在礼查饭店。 该店在上海最早使用煤气,安装中国首批的电灯,曾引来好奇参观的人潮,这里是全上海最早使用自来水的地方。 礼查饭店是世界各地的名人来到上海的钟爱的下榻地,他们的名单包括: 英国爱丁堡公爵、美国南北战争中着名的五星上将、第十八任总统格兰特将军1879年入住410房间、英国哲学家伯兰特·罗素、科学家爱因斯坦、喜剧大师卓别林、《西行漫记》的作者埃德加·斯诺夫妇等。 除了郑副处长的副官、秘书,随从,彭北秋特意安排了四个特务作安保。 当然,还安排了一个美丽的女特工,贴身护卫。有多贴身呢,包括郑副处长淋浴,都要在旁边盯着。 郑副处长极满意。 第192章 白俄贵族 一九二、白俄贵族 有个人在寻找彭北秋。 他送给戴老板的熊袍,就是从一个逃到东北的落难白俄贵族手里重金买的,他还救过这位贵族。 这个人的封地在俄国别洛佐沃,他名字就叫别洛佐沃斯基。 他也辗转到了上海。 当时,世界有两股思潮,一是德国的纳粹兴起,一是苏维埃的共产主义实践。 关于日耳曼和斯拉夫这两个族群,19世纪俄罗斯着名史学家索洛维约夫有过这么一段描写:日耳曼和斯拉夫是同根的兄弟部落。 它们曾参与了对欧洲的瓜分,开始时是以大迁徙的形式:日耳曼从东北迁往西南,进入古罗马帝国的疆域;斯拉夫则相反,从西南向东北进发,踏入“后娘养”的自然环境中——这场“相向而行”最终生成了后来两个部落“迥然不同”的历史命运和民族个性。 索洛维约夫认为老天爷不公:把日耳曼送往文明繁华的欧洲中心古罗马,而将俄罗斯“发配”至人烟稀少的荒蛮之地。他称历史为冷漠无情的“继母”——这比喻中满含着对俄罗斯苦难命运的抱怨。 奥地利犹太裔作家斯蒂芬·茨威格曾把1917年的4月16日称为“人类的转折点”: 一百多年前的这一天,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从流亡地瑞士苏黎世,乘坐铁皮闷罐车回到圣彼得堡,投入到当时如火如荼的革命洪流中。 这个人又叫列宁。 十月革命之后,许多俄罗斯人害怕被革命而逃到柏林避难,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在柏林的夏洛滕堡扎根落户,柏林人后来戏称该区为“夏洛滕格勒”。 有部分白俄人从西伯利亚,从海参崴、外东北,流落到了哈尔滨,继而到了上海。 当二蛋带着别洛佐沃斯基找到彭北秋的时候,他是又惊又喜。 *** 给狗戴上皇冠,就很难戴上狗圈了。 别洛佐沃斯基是俄国贵族,和二蛋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有交集的。因为别洛佐沃斯基始终记得自己是一头狮子,即使是畸形的狮子,也是有利齿利爪,能吃人的。 二蛋不是狮子。 他只是一个线人,一个棋子。 在权利的游戏之中,最卑微的棋子也有自己的欲望,有时候会拒绝执行你为他们设计的行动。 二蛋也有欲望。 他的欲望,要靠情报来实现,要靠彭北秋。 在彭北秋最低谷的时候,他没有离开,他烧的是冷灶。有时候烧冷灶比烧热灶安全还有用,冷灶烧不起来大不了还那样,热灶烧不好说不定引火烧身。 彭北秋越辉煌,他越腾达。 *** 事情是这样的: 别洛佐沃斯基到上海后,到处打听彭北秋的下落,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登报寻人,恰好被二蛋读到,他感觉寻人里的描述很像他的老板。 于是,他就上门见了别洛佐沃斯基。双方见面之后,一对比,真的是。 彭北秋很遗憾没有看到这个寻人,当即下令上海区成立一个专门小组,每天从报纸、收音机等公开信息中收集情报。 这一步棋,居然非常有效。 比如:分析讣告是利用信息的一个方式,这种讣告以日本军部经常使用的“烈士海报”的形式出现,其中充斥着一些小信息,包括这个人来自哪个城镇、在哪里被杀以及他的家庭。 葬礼甚至更具启发性,有时会让后面的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尽管时间很短。 彭北秋经常回忆起东北。 回忆就像人心里的鬼,在夜深人静地时候偷偷冒出来,而东北,就是回忆里的撒旦,是他记忆中所有痛苦的来源。 *** 天上有流星划过,流星也在想东北的往事。 她曾经经历的还不是最艰难的,更艰难的是需要长期与病毒共存的智慧。 这个病毒就是日本人。 最理解温政的,就是流星,最为温政未来担忧的,也是流星。 日本人的残忍,她是深有体会的。 还有俄罗斯人,对中国的东北、蒙古、新疆、一直虎视眈眈,垂涎三尺。 东欧有一句最流行最出名谚语:“同俄罗斯人握手,你手收回来时,必须检查一下自己的手指是不是少了”。 讲的就是俄罗斯民族对土地的贪婪和视条约为儿戏的不停背叛。 历史上,侵占中国土地最多的国家,就是俄罗斯。俄罗斯和日本是对中国伤害最大的两个国家。 流星提醒温政,与俄罗斯人打交道要小心一点。 作为特工,一时的荣耀代表不了什么。一时的成功,只能代表此刻。 脚落下去的那一刻,谁知道前面是陷阱还是深渊? 她和温政没有做过爱,没有夫妻之实,没有鱼水之欢,是为革命需要一时假扮的夫妻,但她对温政某些方面的了解、信任,甚至超过袁文。 两人是精神上的灵魂伴侣。 *** 彭北秋印象最深的是别洛佐沃斯基的司机。 斯基的司机,很有意思。 权势是底气,有的人一旦失去了,连颜值和打扮都降级了,主要是那份自信和心气没了,运势低落,就显得垂头丧气! 这个司机是个女人,是别洛佐沃斯基的妹妹。 彭北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阳光、青春、自信的女人。 穿着简单而时尚,一开始让人稍微有点迷惑的女人带着一种淡淡的有距离感的气质,说话彬彬有礼,对人不卑不亢,处处尽着司机的本分,但态度让人觉得她似乎自我感觉自己职业高贵得不得了,看起来是个很有底气的司机。 甚至让人感觉你才是司机,她才是坐车的那个人。 这就是贵族气质。 这个少女叫普宁娜。 斯拉夫女人,属于欧罗巴白种人,但是脸庞比西欧女人更加精致,立体。瞳孔的颜色也更加多变。少女的时候,特别亭亭玉立,但结婚生了孩子之后,普遍会发体,变胖。 普宁娜是其中的佼佼者,青春的不可方物。 第193章 没有灭口的灭口 一九三、没有灭口的灭口 调查科。 徐主任将方白羽叫进了办公室,询问了一些日常安排。 方白羽汇报之后,徐主任忽然冷冷地说:“你为什么没有将三太太和她的奸夫沉江?” “主任知道了?” “没有什么能瞒得过我。” “我知道主任迟早会知晓的。” “知道了,还不执行?” 方白羽摇摇头说:“照顾了三太太那么久,有感情,实在不忍心。” “你放了他们?” “是的。我让他们再也不要出现在你面前。”方白羽认真地说:“我让两人离开南京,去乡下,或者去南方投亲,三太太在广东有亲戚。” 他说:“两人都答应了,连声感谢。” 徐主任不满地说:“你就是心软。”他阴阴地笑了笑:“不过,这也证明了你的清白,没有杀人灭口。” 看来,做人心好一点,也有好处。 徐主任没有责怪他,反而加深了对他的信任。 方白羽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试探地问:“主任将三太太和李聚仁两个人怎么处理的?” 徐主任的话让人不寒而栗:“我把这对奸夫淫妇活埋了。”他淡淡地说:“你不沉江,我就只好活埋。” *** 黎明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对徐主任提出三条对付中共的措施: 一、要以组织对组织。在上海设立强有力的特工机构,选派具有很强工作能力的重要干部去主持工作,持续不断地打击中共地下党组织,以求彻底动摇共党组织在上海的根本。 二、主张彻底贯彻“自首政策”,通过自首分子的示范作用,对中共党组织的破坏造成多米诺骨牌效应,以此达到架空、瓦解和最后消灭中共党组织的目的。 这一套恩威并施、软硬兼用的策略,称为“两钳法”。 三、就是破坏力最严重的,注重并精心运用“细胞”政策。所谓的细胞政策,所谓细胞渗入,就是抓到人后立即带到附近旅馆突击审问,快速办理秘密自首手续,然后马上释放,使叛徒不被发觉,作为内线细胞渗入中共地下组织。 每一条都是毒计。 每一条都有针对性。 每一条都一针见血。 徐主任如获至宝,立刻下令,执行下去。 由于“细胞”提供信息,临时中央政治局常委卢坦福被捕,随即叛变。此后,黎明在不到半年时间内,竟然两次破坏中共江苏省委,连一些特科同志都被他抓住了。 调查科再次大出风头。 调查科的地位,也就越来越显得重要,受到委座的特别宠信。于是,徐主任身价飙升,他可以直接向委座汇报情况和请示机宜。 因有委痤批准的特别办公费作后盾,所以特务机构和专业特工人员,可以大大地扩充。 调查科进入了大发展时期。 *** 徐主任在西洋留过学,喜欢跳舞,但他不在南京跳,金陵是首府,有军事委员会、侍从室、行政院、监察院、司法院、考试院等等,还有外交部、财政部、国防部、中组部等各大部委,不能太张扬。 特务机构在官场有时是上不了台面的。 他就周末去上海快乐,周日再回来,“一品香”、“爵禄”、“月宫”、“大华”等舞厅都有熟悉的大班、舞女。 这段时间,他迷上了永安公司“大东舞厅”的一个舞女,这个舞女叫贝侠。 带他来这里的人,就是蔡子坚。蔡子坚不仅带他,也时不时带黎明过来散心。 苏杭离上海并不远。 蔡子坚这个人,比较有亲和力。相处下来,黎明也越来越认同这个人。 大东舞厅的大班姓黄,人们习惯叫她黄大班,是蔡子坚熟悉的好朋友。贝侠并不是舞女,准确说是舞伴。 她是和蔡子坚一起来的。 徐主任特别喜欢蔡子坚,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给他介绍美女。徐主行和戴老板好色,喜欢女人,是公开的。 在民国,是可以纳妾的。达官贵人,几乎都是如此。 但也有区别,徐主任喜欢外面找,戴老板喜欢窝边草。所以,这也是徐主任不太看得起戴老板的另一个原因。 蔡子坚给徐主任介绍的时候,贝侠笑了笑,把右手递过去:“我姓贝,名侠,这个姓名不是我父母取的,是我自取的。” “好名字。”徐主任接过她的手,亲了一下:“有侠气!” 贝侠有七分姿色,却十分懂男人。 她的魅力,就在于懂男人:“徐主任是来抓我的吧?” 徐主任怔了一下。 贝侠云淡风轻:“因为我是中共党员。” 蔡子坚凑到徐主任耳边私语:“留苏学生,中共脱党人员。” 贝侠打了蔡子坚一下:“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不敢,不敢。”蔡子坚忙解释:“在贝大侠面前,我怎么敢?” 徐主任请贝侠跳舞。 两人翩翩起舞,贝侠的衣袂随身形的旋转而摆动,眸光流盼,顾盼生姿,如初生芙蓉萍水而出,尽态极妍,一姿一态,极尽妩媚。 在舞池中,贝侠说:“我是特务处的人。” 徐主任又怔了一下。 这个女人总给她意想不到的惊喜。 贝侠说:“特务处新成立了一个部门,叫策反科。专门策反中共人员。” “你是策反科的人?” “是的,而且还是负责人。” “你策反成功了吗?” “当然。” “谁?” “就是我自己。” “这次你又来策反谁?” “就是你。” 徐主任懵了。 “我要把你吃了,吞进肚子里。”贝侠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有趣的话:“你是我的食物。” 徐主任神魂颠倒。他内心一万个愿意。 一典终了,已是飞去逐惊鸿,意犹未尽。 徐主任觉得这个女人很有趣,有趣极了。从特务处安插的钉子传回的信息,贝侠说的都是实话。徐主任喜欢人们在他面前说实话。 他也喜欢有趣的女人。 第194章 最高级的,就是陪嫖 一九四、最高级的,就是陪嫖 贝侠对戴老板说:“徐主任已经上钩了。” “何以见得?” “他每次去上海,都要叫蔡子坚带上我。”贝侠说:“我是蔡子坚引荐的,他极信任蔡子坚。” “嗯。”戴老板也喜欢蔡子坚:“这个人我都很熟悉。” “徐主任爱动手动脚的。”贝侠妩媚地白了他一眼:“你们两人差不多。” 戴老板大笑。 寻花问柳,一个人去是不如两个人一起去的,比较私密,彼此有个照应,也要有人牵线,有人插浑,有人打趣,有人帮闲,有人说话。 或陪吟、或陪唱、或陪饮、或陪游。 最高级的,就是陪嫖。 说的好听点的,就是一起风流。 “处长让我先策反徐主任,这件事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是的。” “换种方式说,徐主任并不知道。” “是的。” “所以,他并不相信,我是去策反他的。” “是的。” “策反,并不是要他反水,而是要他出丑,要他失宠,老板是这个意思吧?” “嗯。他陷进去了?” “是的。”她说:“其实,他是心知肚明,他就是好色。你永远无法劝说一只鸵鸟让它的头从沙子里拔出来……好色的男人也一样。” 戴老板点点头:“是这个理。” “以前以为是一粒老鼠屎搞坏一锅粥。现在才知道,这是一锅老鼠屎熬的粥,根本就没有一粒米。” 贝侠淡淡地说:“我已经说完了。再见。” 戴老板伸手想去抱她,她的手却拦住他,动作很温柔却透着坚决:“闪开,我们说好了的,仅限同僚。” 戴老板尴尬地讪讪而笑。 她回去了,戴老板无比失落。但他也不能用强,因为要压一压调查科的风头,就在于这个女人。 准确的说,是利用徐主任好色的特点,用美人计。这不仅仅是策反,是对调查科的降维打击! 这个女人是关键,很有用。 他喜欢有用的女人。 *** 庄子曾经提出过一个充满奥秘的问题:“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根一尺长的木棍,每天砍去一半,这样下去的话永远都无法完全砍完。 间谍也是一样,永远抓不完的。 人类只要有纷争,就永远会有层出不穷的间谍。 最早悟出这一点的,是徐主任。 徐主任是国民党 cc系头目陈果夫、陈立夫的亲表弟,又和陈立夫是先后留美同学,着名的浙江财阀徐新六,是徐主任的近亲本家。徐主任在政治上是有抱负的,不甘于一直做特务的。 徐主任手握大权,用人任人唯亲,在调查科只手遮天,关键的位置很多都是他的亲戚、老乡、同学、朋友,甚至还有他太太的娘家人。 从力行社开始,复兴社特务处骨干主要是由黄埔军人组成,这是与调查科的一个重要不同之处。 截老板是专心专意做特务,他仿佛天生就是这块料。 两位老板在及时行乐上,在玩弄女人上,又是惊人的一致。这间接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下面的风气。 比如:彭北秋。 *** 彭北秋变了。 他自己其实最早感觉到。 陈泊林、李队长这些曾经平级的同僚,看他的眼神变了,多了下属的样子,王兴发这些中层更是恭恭敬敬。上海区下面的每一个特务见到他,都要敬礼。 彭北秋很享受权力带来的这种变化。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野兽,当人拥有权力后,它将被释放。权力如浮影游墙,即便是矮小之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 有女特务进来找他签字,他中午有个接待,喝了点酒,签完字,女特务要走的时候,乘着酒兴,他鬼使神差地拍了拍女特务的臀部,女特务怔了一下,却没有出声,悄悄地出去了。 酒醒之后,彭北秋有点不安。他并不是怕,而是觉得不好。 几天之后,也不见女特务有什么动静,仿佛这次骚扰根本没有发生。 他放下心来。 这个女特务叫白瑾。 白瑾是财务上的,她再来找彭北秋签字,彭北秋又试探性的摸了一下她的臀部。 她明显躲闪了一下,却施施然地走出了办公室。 以后,她每次来找彭北秋签字,只要没人,他都要在她臀部抚摸一下。 她也不声张。 他经常去找沈培,有时还住在她家里。偌大的宅子,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条狗。 她,狗比人忠诚,很多人还不如狗。 一个寂寞的女人。 彭北秋问她,为什么不请几个佣人,她白了他一眼,老唐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你想找人来监视自己? 后来,彭北秋才体会到,不请佣人是对的,在这二人的世界里,既保密又没人打扰,是最好不过的了。 他已经习惯了和沈培做爱,他痴迷于她的身体,沈培也痴迷于他的勇猛,两人已经谁也离不开谁。 但她对彭北秋,依然是上司夫人的样子。 她心里门清,她说,不要崇拜任何人,绝大多数有头有脸的人,都是坏人,能够当官或者发财的,没有几个好人。社会是有阶层的,没有一个好人能从底层平白无故上去的。 她说的是老唐,还是彭北秋? 对于未来,她说,及时行乐吧。你们有权有势的男人,不也是这样吗? 对于她和彭北秋,她说,人这一生,就像在乘坐一辆单程列车。有幸能够同行一程,已经是彼此莫大的缘分。 当陪你的人要下车的时候,即使再不舍,也要笑着挥手告别,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 她没有孩子,她把一切都看的很开。 老唐原来离过婚,他是有孩子的,他这种有事业有家产的男人,是要有儿子的。她也知道老唐在外面有女人,而且还不止有刘琴婷,她也不管他,反正也管不住。 只要没在她眼前,就当不存在。 彭北秋比她还小一岁。 她养的那条狗叫秋白,一个很诗意的名字 ,这是唐副书记上一任秘书的名字,她说,她外面找的男人,名字里均带一个秋字。 命中注定会秋后算账,秋后问斩的。 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她说,这是命。 下次,她再找,要找一个名字里带春字的。她会在一个落寞的黄昏,在栀子花开的季节,在雨中的小巷,撑着一把纸伞,等着这个人出现。 她还说,这个人的名字,叫春天。 第195章 斧头帮的报仇 一九五、斧头帮的报仇 烧坊受到了炸弹的袭击。 斧头帮并不仅仅只玩斧头,他们搞刺杀,也用炸弹。他们要为帮主报仇。 爆炸发生在深夜,有人朝宅子里扔了一枚炸弹,爆炸的冲击波,把烧坊门前半边的屋顶都掀翻了。 听到消息,温政正在Jb娱乐城,他匆忙往回赶。 他的轿车在半路上,遭到袭击,枪声大起,弹如雨下,随后,还有无数把斧头飞来,车上的人,无一生还。 温政没有坐轿车,他坐的是黄包车,拉车的人,叫笨牛。 笨牛几个月前,遇到的最后一次拉车的女客户,是流星。流星将他带了回来,作为她的专职黄包车夫。 笨牛健步如飞。 “筱记永盛烧坊”的牌匾被烧毁了半边。这个不吉利,二叔见了,满脸忧虑,喃喃地说:“烧坊要毁了,祖宗基业啊。” 从命理说,是要开始走霉运的。 幸好是大厅,又是深夜,没有人员受伤。后院的家眷们却受到很大的惊吓、刺激,王雯丽和孩子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爷头帮,是大上海最恐怖帮派。一旦开始报复,会不眠不休,如影随形,不达目的,绝不放手,连黄金荣等上海滩三巨头都不敢招惹。 温政经此事件,让二爷带王雯丽和儿子温洪春先迁回四川,那里更安全。 “一、二八事件”之后,其实上海也不安全了,大家预测还有战争,许多人都去了乡下。 一二八淞沪抗战参战部队可不仅仅是十九路军,还包括两个德械师,河南刘歭炮兵部队,中央军第二飞行大队。 下次战争的规模将会更大。 温政没有离开,是因为他现在的使命,还有袁文。 他也在考虑烧坊的退路。四川,天府之国,他觉得,也许有一天,老家是最好的退路,是大后方。 二爷也觉得是这个理。 经此事件,日本人彻底打消了对温政的怀疑,连安西也认为,温政是靠得住的。 温政自己可以玩命,但他绝对不会拿家人的命来冒险。 安西提出派遣宪兵队来保护烧坊,袁文拒绝了。 袁文冷冷地说:“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还嫁给他做什么?” 她对这个瞎子说:“我眼睛瞎了。” *** 新年,总是让人充满希望。 海关大楼响起新年悠扬的钟声。 中国却正在走向黑暗。更不祥的是:这并非孤立事件。 日军元旦制造事端,榆关事件爆发,次日,日军入侵山海关。长城抗战由此爆发。 中国军队奋起抵抗。 《淞沪停战协定》签订后,日本国内不满内阁相对温和的对外扩军政策,说白了,就是嫌侵略我们的速度慢了。 日本国一批少壮派军人发动政变,袭击了首相官邸及警视厅等国家重要机关,杀死了首相犬养毅。 你瞧日本人这名字。 犬养毅死后,海军大将斋藤实出任首相,这也是日本几十年来第一次由军人组阁,疯狂的法西斯日本已经没有办法停下来了。 不是没办法,这个说法不准确。 其实是野心太大,胃口太大。 满清给日本做了榜样,日本比满清人多,也比满清有文化,他们认为自己可以复制满清。 彭北秋、陈泊林、李队长、王兴发等人汇聚在彭北秋办公室,第一时间从收音机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奶奶的,欺到家门口了。”陈泊林骂骂咧咧:“抗日,抗日!天天抓共谍,有什么意思!” 长城之后就是北平,北平之后就是天津,下来就是华北了。陈泊林在天津多年,气得一拳打在桌子上。 东北沦陷的恶果呈现了出来。 日本对中国逐步蚕食的野心暴露无遗。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 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此言得之。 陈泊林说:“都打到长城了,我们得做点什么。” 王兴发主张,派遣人去北平收集情况,彭北秋摇摇头:“这是老板们考虑的事,北平有北平站,我们可以询问北平站,长城那边的战况。” “这个可以,我和北平站比较熟悉,一会就我来打电话问吧。”陈泊林还是关心天津:“顺便我也提醒一下天津站,做好准备。” “好。”彭北秋点点头:“李队长,淞沪警备司令部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队长说:“嗯,这样重大的事情,我马上去侦缉队。” “好,你去吧,有消息,电话联系。” 李队长敬个礼,几乎是夺门而出。 彭北秋说:“王科长,现在最重要的是,上海方面日军的动向。” “区长,我知道,我马上去侦听室,亲自侦听。”王兴发一向相信技术,技术不会背叛你。但人会。 “好。你去吧。” 彭北秋一直在思考,特务处上海区该做点什么。他让大家先去做事,他一个人想静一静。作为一方诸侯,他要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他想到了温政,想到了此人特殊的身份。 这个人太重要了。 *** 彭北秋和沈培带着伴手礼再次来烧坊拜访。 不巧,温政不在家,烧坊经过修缮,已经变得完好如初,重新打造的“筱记永盛烧坊”的烫金牌匾,高调挂在大门口。 袁文在给两个孩子过春节,做年糕汤,日本原来事学大唐,也是过农历春节的,明治维新,开始脱亚入欧,日本废除了农历,改用了格里历,过的是元旦春节,用的就是我们所说的阳历。 袁文请两位客人吃她亲手做的年糕汤和料理,喝屠苏酒。 “温政一早就去了,也没说什么事。”袁文好像在谈家常:“元旦之后,特高课的人都取消了休假。” 彭北秋心里“咯噔”一下。他在暗想,日本人在上海会不会有什么大的行动,以策应山海关战事? 上海“一、二八事件”,就是日本方面为了策应吞并东北而在上海实施的侵略、挑衅。 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份量十足,有心的人能听懂里面所蕴含的信息。以袁文这样精明的特工,怎么会随口就说出来了?她老公特二课课长的敏感处境,她不是不知道。 三个大人,陪两个小孩子,沈培抱着温玉,喜欢的不得了,眼里满爱意。 温玉在她怀里,不哭不闹,时时还笑。 两个女人,聊了会孩子,又谈到最新的衣服款式,叽叽喳喳,一会吴侬软语,一会又是纯正的上海话,中间还夹着一两个英文词,软糯婉转,开心得不得了。 孩子、衣服,是女人永恒的话题。 彭北秋根本插不上话。 沈培是一个很斯文,温柔的人,说话细声细语的,特别有亲和力,很有礼貌,两个女人喜欢上了,相约明天一起去永安百货看最新款的衣服。 离开的时候,沈培抱着温玉亲了又亲,依依不舍递给袁文。沈培看过医生,注定她这一生不能生育,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出了烧坊,上了轿车,沈培说:“我想收温玉为干女儿,可以吗?” “当然好。喜事一件。”彭北秋说:“这种事情,要先征得温政夫妻同意。” “嗯,我们才见两次面,我几次话到嘴边,都没有说出来。” “慢慢来,不急。如果你和温玉有母女缘分,我倒愿意促成此事。”彭北秋说:“她看你,眼里满是笑意。” 有个女儿,沈培不会那么孤独。 谈到孩子,袁文满是温柔,但是,谈到温政的时候,她却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点冷。 彭北秋注意到了这一点。 第196章 劫钱还是劫色 一九六、劫钱还是劫色 一女夜间走在小道上,突然窜出了一个人:别动,抢劫。 女:大哥,你是劫钱还是劫色啊! 男:哼哼,你说呢! 女:大哥,我没钱,你就劫色吧! 劫匪走上前仔细一瞧大叫一声:卧槽,你他妈想的美,你不要过来,我手里有刀! 女人就是南子,她笑得很淫邪:“老子等的就是你。” 她说:“今天你不劫色都不行。” 劫匪反被劫色、生不如死。 有个老太太从苏区来,乡里斗争地主,二蛋问了这个贫农老太太,地主和贫农的区别? 老太太说:区别大了,我们都吃窝窝头和咸菜,他的咸菜放了香油呀。 二蛋想进徐家汇徐盛泰营造厂,自作聪明,问门口安南保安:“我今天忘带工牌了,可以进去吗?” 保安说:“不可以。带工牌才能进。” 二蛋说:“刚才那个人也没带工牌,为什么他就能进去?” 保安说:“因为他没问我。” 二蛋仗作自己是仁波切,在门口闹将起来。很快引起围观,徐盛章听到外面喧哗,出来一看,是个大和尚,他可不信佛,叫保卫团的人将二蛋送巡捕房。 正好,他父亲徐盛泰看到了,就叫保卫团将人带进来。 儿子不解,徐盛泰解释说:“这和尚是个极品,无耻的样子,颇有我年轻时候的神韵。” 自从徐家汇失踪了好几个壮男之后,保卫团极警惕。 凡是后来找到的壮男,无不脱了一层皮相,病怏怏的,连站都站不起了,均说,遇到了一个无比丑陋的女人,把他们折磨成这个样子的。 这些壮男,叫药渣。 某朝,年迈的皇帝久不临幸后宫,发现后宫佳丽个个无精打采,面容憔悴,便召太医诊断。 太医诊毕,开药一剂:精壮男子20名,居后宫一月。一月后,宫女们容光焕发,滋润无比。 皇帝大喜,召太医赏之。忽见有干瘦如骨、奄奄一息的男子陆续从后宫抬出,不解而问:此何物? 太医答:药渣。 徐盛章隐隐猜测到,这个女人就是南子。 南子,是男女通吃。 南子对方若柳,以她的性格和占有欲,是一定要弄到手的。 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这些药渣,只是开胃菜。 她的胃口很大。 *** 二蛋进来,装模作样的念经,徐盛泰喜出望外:“你知道我年轻时候是做什么的吗?” 二蛋当然不知道。 徐盛泰让他猜。 他猜不到。 徐盛泰神神秘秘地说:“年轻的时候,我也是仁波切。我也是靠骗人起家的。” 二蛋懵了,居然遇到了前辈中人。 至于徐盛泰和徐盛章明明是父子,为什么均是盛字辈的? 徐盛泰眨眨眼,叫二蛋再猜一下。 二蛋猜不到。 徐盛泰耐心解释说:“徐盛章是我老婆和我父亲乱伦生的,生的时候,我父亲都八十岁了,你说他该是我儿子,还是兄弟?” 对于后辈,他有耐心。 二蛋想了想:“名义上,他是你儿子,实际上是你弟弟。” “是的。” 这一家人,够乱的。 徐盛泰说:“现在徐盛章又喜欢上了我大儿子的夫人,还闹着要私奔,你说,这又是什么关系?” 听得二蛋头都大了。他直接跪了下去,连说,服了,请收下他的膝盖。 徐盛泰忙将他扶起,问:“和尚来此,有何贵干?” 二蛋说:“贵干倒没有,当然是来化缘的。” 和尚要钱,一向说的清新,这身袈裟不是白披的。你给钱,就是缘,不给,就是自绝于佛,有报应的。 二蛋把嫖娼,更说的脱俗,叫做女施主施舍,替女施主消灾,好像他是很不情愿,舍生取义的样子。 徐盛泰请人立马拿了二百大洋,作为缘金,请二蛋笑纳。 二蛋当然笑纳了。 徐盛泰说:“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回首半生,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开心?” “愿闻其祥。” “就是我做仁波切的时候。”徐盛泰眼神有些迷茫,有些伤感:“可惜,回不去了。” “我倒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二蛋法相庄严:“就是拜我为师。” 有了这个弟子,二蛋想不富都不行。 这下,轮到徐盛泰下跪了。 第197章 日进斗金 一九七、日进斗金 别洛佐沃斯基极有语言天赋,精通十多个国家的语言。对此,彭北秋也是很佩服的。 他告诉彭北秋,学习一门语言,打开了一扇窗,了解一个种族,感受一个文明。 英法德意西,无疑是拉丁楼上的不同小窗,中日韩东亚及越南,则是汉语影响范围内大华夏楼上的不同窗子。阿拉伯语则是阿犹波巴乌等民族后裔及伊斯兰楼上的窗子 别洛佐沃斯基开了一间俄国式的酒吧。彭北秋经常去看他,如果不忙,别洛佐沃斯基会过来陪他喝两杯。 普宁娜是酒吧的服务员。 酒吧提供啤酒、伏特加。遇到酒鬼闹事,或者刁难普宁娜。彭北秋总会出面解决。 遇到黑社会收保护费,巡警来敲诈,彭北秋立马摇人,叫李队长带侦缉队的人来处理,事情很快就会得到平息。 女人天生慕强。普宁娜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柔情似水。 岁月不堪数,故人不如初,彭北秋去沈培别墅的次数,自然就少了。 有次欢爱之后,沈培躺在他怀里,幽幽地说:“你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 “没有啊,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你不要骗我,每次老唐有女人,我都感觉得到。”沈培眼中有泪:“我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她说:“你真的变了。” 老唐曾对她说,男人的堕落,一定是从女人开始。 从女人开始,到女人结束。 彭北秋对她说的,始于淫荡,终于坚贞,就像一个不好笑的天大笑话。 男人的话能信,母猪都会上树。 白瑾来找彭北秋签字,他也没有再去摸她的臀部,签完字就让她出去了,弄得白瑾心里惶恐不安,担心自己是不是那个地方做错了? 看着白瑾落寞的背影,彭北秋猛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恋爱了? 为什么他满脑子都是普宁娜? *** 有张好看的脸是本事。但真正的本事不是脸,而是不要脸。 温政自从不要脸之后,娱乐城的生意好到爆,每天都有十多个账房先生把算盘打的飞起,利润哗哗哗地流进账户。 他迅速暴富了。 袁文不理他,他就用钱砸,狠狠地砸,砸得壕无人性…… 一个手提箱接一个手提箱的金条、美金,放在她的房间,他也不说话,每次一个手提箱,放下就走,这样仅仅几次之后,袁文就变了。 变得很体贴,给他煲粥,关心他的身体。 没有女人不喜欢钱的,她说,要为两个孩子未来做储备,她将美金分别存入汇丰银行和日本横滨正金银行。 金条就放在卧室柜子里,晚上时不时拿出来看一下。 金灿灿的光芒,看得心花怒放。 没有钞能力的男人,就跟没有性能力一样抬不起头来。男人没有钱,就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 对女人:若你涉世未深,我便带你看尽人间繁华;若你心已沧桑,就陪你坐旋转木马。 对男人:若你情窦初开,我便宽衣解带;若你阅人无数,我便灶边炉台。 这一切都比不上金钱的魅力。 *** 温政一口汽买了三辆车,给八爷、老张、王昂每人配备了一辆。刘君册、小六指跟着他,收入颇丰。两人本就有车,就没有买了。 他自己的轿车被斧头帮毁了,他又买了一辆新的防弹型号凯迪拉克,这可是美国总统御用座驾轿车品牌。 凯迪拉克是一个正统的欧洲贵族名字。 他在南市买了一块地,准备新建筱记永盛烧坊总部。他请一代建筑怪才,万老先生来设计。 万老先生也是现在烧坊的设计师。 温政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要能抗住斧头帮炸弹的袭击和日本宪兵队机枪的扫射。 万老先生叹了一口气:“这不是让我修碉堡吗?” “不是。”温政说:“外表看来,就是一处民居。” “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你能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设计师,一定是万老先生。”温政说:“我希望,你设计的比现在烧坊更好,更有突破。” “预算是多少?” “没有上限。” 万老先生其实并不老,他笑了。 “有钱,这件事就简单了。”他只是说:“我喜欢挑战,我希望,建成后,连袁文也找不到。” 他说:“那样的话,才是我设计成功的作品。” 温政说:“这正是我希望的。”他淡淡地补充说:“我希望,有一天,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为什么,你不希望她回家吗?” “我说的这个家,是日本,是她的故乡。” “你这样做,是不是太残酷了?” 温政没有说话,眼中满是忧伤。 *** 他曾问柯大夫:“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失去记忆?” “有。” “是什么药?” “那不是一种药,是一种汤。” “什么汤” “孟婆汤。” “在哪里可以买到?” “买不到,只有人死之后,在黄泉路上,到了奈何桥,孟婆才会给你喝一碗忘记前世的汤。” “没有其他办法吗?钱不是问题。” “没有,再多钱都没有用,人都死了,金钱何用之有?” 温政眼中的忧伤之色更浓,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眼泪,当然,如果加了眼药水,顶多也只能证明,有时候眼泪,和哭无关。 唯有淡淡的忧伤。 柯大夫告诉他一个道理,要遗忘一个人,只有死亡。 第198章 二蛋的偶像 一九八、二蛋的偶像 二蛋有一个偶像,这个人非常独特。 你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就有那么一种人,就是那种: 能把照着例题出的送分题也全部答错的人, 能把俩王四个二的一手好牌输得一塌糊涂的人, 能把一众两肋插刀的铁哥们变成仇人的人, 能把几代人辛苦攒下的殷实家底儿彻底败光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能化腐朽为神奇,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但是,也有一种人,他们天生就是饭桶败家体质,他们身上有一种能把所有事情都搞砸的神奇能力。 你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种能力。毕竟,搞砸躺赢之事的高难度动作,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你不得不承认:有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让你开眼的。 他们的蠢,总是让你不敢相信,惊掉下巴… 杨刚就是这种人。 他还是一名警察,他是二蛋崇拜的偶像,因为二蛋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做成功一件事,可以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人。 这种人是极品。 上海作为远东第一大国际都市,轿车日益增多,运输货物的卡车需求也大大增加,于是,培训司机的学校多了起来。 杨刚办了一个纳翔驾校,别的驾校好好的,就他办的折腾几下就没了。据说,是被另一个驾校的女人举报,他的驾校土地不合法,被查封了,一直在打官司。 开了一个饭店,合伙人没找好,几个月就关了。继续开,又继续关。 几此种种,不一而足,反正,这样的事情太多了,老婆也跑了,朋友也没了。 当杨刚找到二蛋,要他一起合伙投资一家妓院的时候,吓得二蛋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谁敢和他一起做事? 但是,当杨刚说出了他的想法,二蛋的眼里忽然有了光。 因为他们准备做的这家妓院是一座寺庙,落成后,里面全部是妓女装扮的尼姑。名字都想好了,叫自在庵。 因为二蛋是大师,所以找他来主持。 *** 春节前夕,彭北秋回了一趟南京。 主要是述职,所以,他带了李队长、王兴发等人一起到总部,陈泊林述职后直接去了机场,回天津去了。 参加述职的,还有十几个区、站长,述职之后,大家谈论最多的是四件大事:一、红四方面军主力进入川北,开辟川陕革命根据地。二、希特勒即将上台。三、长城抗战。四、吉林国民救国军总司令王德林率残部退入苏联境内。 国民政府汇款接济退入苏境的东北抗日义勇军苏炳文、马占山、丁超、李杜等部。 他们均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和工农红军军委发表宣言,声明愿在三条件下与国军停战议和,共同抗日。 没人谈这件事。 南京却是一片歌舞升平。 彭北秋几乎天天晚上有应酬,米念行、肖华、夏泽等轮流作东,几个不熟悉的站长,也陆续邀请。 扬子、中央、福昌、华江、江苏饭店等,天天爆满。 大年二十八,除夕前两天,上海区在扬子饭店包了几桌,请两位处长、总部中层及还留在南京的区、站长,并给每人准备了红包,当然红包大小不一样,两位处长的,最重。 他还单独给两位处长准备了重礼,请米念行、黄天两位秘书放在老板车的后备箱。 当然,米念行、黄天另有一份特产。 这是他个人准备的,没有用区里的经费。 这笔钱,是沈培给他的。 大年二十九,总部全体聚餐。 这次总部聚餐,彭北秋没有参加,他和李队长、王兴发回到上海,和上海区同仁一起开了个迎春会,团拜,发红包,聚餐。年终尾牙早就发了的,然后安排人员值班,放春节假了。 尾牙、红包很丰厚,远远超出了众人的预期,众人均兴高采烈。 大年三十,他才一车一人回南京,和家人团年。 他连见沈培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接来了文莉的母亲同住,文莉的兄妹就选择来她家团年、守岁。乡下人哪里见过这样豪华的大宅子,都好奇的很,孩子们在木地板、地毯上又笑又跳,在地上打滚,躺平。 人人都说,找了个好姑爷。 文莉很自豪,不由莞尔一笑。 *** 除夕,上海温度骤隆,下起了雪。 上海往年下雪并不大,这次却要大的多。高楼、山川、田野、村庄,全都笼罩在白蒙蒙的雾雪之中。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斧头帮新任帮主王礁带着手下,已经悄悄潜入了烧坊四周,将这片区域包围了。 他们报仇来了。 他们不知道刘冠的死,是为了温政。 这是个秘密只能带入棺材板的,这个秘密一旦被日本人知道了,刘冠就白白牺牲了。 所以,温政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这次王礁亲自出手,他们带来了六枚炸弹,不仅要从大门扔进去,还要从后院扔进去,爆炸之后,华克之带人从正面冲杀进去,孙凤鸣、张玉华等人从后院杀入。 王礁断后。 六枚炸弹、六十支枪,一百六十把斧头。 二百二十六个渴望饮血的人。 *** 春节,对中国人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众人能回家的,温政均让他们回家过年,与家人团聚。这次每人年终花红,他发放的极重,几乎等于一个人两年的收入。 挣了钱,要舍得发出去。 巨大的烧坊,显得冷清、空旷了许多。 团年饭席开一桌,是留下的一位老妈子带着袁文、流星一起做的。 老张、王昂、流星几个人留在烧坊过年。 远处高空燃起了烟花,烟花灿烂,“轰”一声,天空中忽然放起了一串绿色烟花,怪异的图形绽放开来,如同一只恐怖的猴子。 袁文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 影佑站在领事馆最高的一层楼,看远处的烟花,他喜欢人间烟火气,喜欢居高临下,操纵众生、君临天下的氛围。 他认为,他有资格,操纵下面人的生死。 他没有节日的感觉,因为,他已经不再过中国人的春节。他说:“这是支那人最后的狂欢。” 安西也在“看”,他说:“外面是不是很热闹?” “是的,今晚是中国人的除夕。阖家团聚的日子,无论多远的人,只要有条件,都会回家。” “这也是刺杀的好日子。” “是的。” “你确认给小姐示了警?” “是的,她收到之后,就会先逃出来。” “温政呢?” “就要看他运气了,能不能逃出来,要看他的本事。”影佑说:“斧头帮,以刺杀之王的皇冠,今晚,温政恐怕在劫难逃、凶多吉少。” 第199章 除夕的烟花 一九九、除夕的烟花 烟花渐渐散开,渐渐消失在夜空。 温政看着天空,感慨:“好多年没有下这么大的雪了。” 袁文咬着嘴唇:“嗯。” 温政淡淡地说:“他们在给你示警?” “是的。” “你带着两个孩子先走吧。” “你怎么办?” “我哪里也不去,这里是我的家,我也没地方可去。”温政说:“如果真的要死,我就死在家里。” 袁文淡淡地说:“你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要死,我们一家人死在一起。” *** 安西继续问影佑:“小姐会逃出来吗?” “你说呢?” 安西没有说话,以两人对袁文的了解,两人似乎早已知道答案。 “小姐表面柔弱,却有着日本女人的忍耐、坚韧、刚毅。”安西说:“她不会离开的。” “那么,怎么办呢?” “我提出派遣宪兵队,小姐不同意。” “温政带特高课二课的人回去没有” “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是的。” “这么说,今晚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是的。” “这对夫妻真的很有意思。”影佑说:“我倒想看看结局,今晚燃放的最后一束烟花,一定很耀眼。” 安西伤感地说:“可惜我看不见。我想,那烟幕一定是血色的。” *** 风在呼啸、雪在纷飞。 烧坊所有的门忽然无声自开,各门前的两盏宫光也亮了起来。烧坊里灯火通明。 长街上所有的路灯,也亮了。 王礁怔住了。 偌大的烧坊只有一个人。 老张抚着断臂,独坐在大厅中。如古代的张飞横马当阳桥上一般,威风凛凛。 王礁挥手止住帮众,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进去。 王礁盯着老张,目光如刀:“你是谁?” 老张没有丝毫畏惧,迎着王礁的目光:“我是这里的一名伙计,别人都叫我老张。” “你们大爷呢?” “没有在家。” “除夕也不在家?” “嗯。” “他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老张沉声说:“老板曾给大伙说:斧头帮的刘帮主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王礁纵声大笑,笑声如狮吼,震得屋檐上的积雪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来:“好一个大英雄!” 老张肃然。 王礁说:“你也是一个好汉,敢独自一人唱空城计。” 老张说:“你一个人进来,敢单刀赴会,也是一个好汉。” 王礁说:“你握刀的手断了。” “是的。” “如果你的手没有断,今天在此地,我会和你比试比试,大战三百回合。” “我还有一只手。” “那只手,不是原来拿刀的手。”王礁摇摇头:“我不杀你,这样不公平。”他说:“是谁一刀砍断了你的手臂?” “嵯峨二。” “那个嗜刀如命的日本人?” “是的。” “我去会会他。”王礁大笑,对外面的斧头帮众人说:“我们走!” 斧头帮的人很快撤的干干净净。 *** 宅中宅。 袁文说:“斧头帮的人是不是已经走了?” “是的。” “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不行。” “为什么?” 温政淡淡地说:“他们还会回来的。” *** 王礁和华克之最后撤离。 长街一片死寂。 两人却忽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华克之眼睛在黑夜中发亮:“帮主为什么不走了?” “嗯,我想拉泡尿。” “我也正好有此意。” 两人一起,走到一棵大树下,浇水。华克之说:“帮主是不是想回去?” “嗯。” “烧坊留下的人并不多,找到也不难。”华克之说:“因为他们要出来了。” “嗯。” “即便他们还没有出来,但婴儿会哭泣,小孩子会哭闹,时间一久,我们总会听到声音的。” “你说的很对。” “他们留下的人不多,我们两个人,对付带两个孩子的人,还有一个只有一只手臂的人,足够了。” “对。” “有孩子的人,就仿佛身上带了炸弹,会放不开手脚,我们杀他们并不难。” “是的。” 华克之拉完了尿:“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嗯。”王礁却一动不动。 “帮主为什么不走了?” “我想再拉泡尿,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怕到时,拉完了,帮主不回去了。” 王礁笑了:“狗日的,你想说什么,快点说,有屁快放。” 华克之诚恳地说:“我有个屁一直没有放。” “那就放啊。” “我放了哈。”华克之忽然变得严肃:“我感觉,刘帮主去坟山,是去赴死的。” 王礁呼吸几乎停顿:“何以见得?” “因为他是独自一个人去的。”华克之说:“那天,帮里众人都在,随便带一队人,结局都不会一样。” “是的,那天,我都在帮里。” “刘帮主找你单独谈了很久,那时,你还是副帮主,如果刘帮主出事,继位的就是你,他肯定会给你交底。” 王礁沉默。 “昔日荆轲刺秦王,就用了樊於期的人头,这个故事,我是记得的。”华克之说:“刘帮主把自己的人头,借给了温政。” “日本人看不出来?” “日本人当然看得出来,日本人又不傻。”华克之解释说:“这就像熬鹰。猎人和苍鹰互相熬,只有当鹰感受到死神将近的时候,它才会屈服,乖乖听话。” “所以训鹰高手都是把鹰加在自己手臂上,昼夜熬鹰,有时候时间甚至长达7天7夜,一直不睡觉,看谁能熬得过谁。因为稍一疏忽,让鹰睡着,梦见了蓝天,峭壁,那么就会前功尽弃。” 华克之继续说:“日本人和温政就在熬,谁熬过了,谁就成为猎人。” 他说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他和袁文也是如此。” “温政熬过了,袁文就会屈服,反之,袁文熬过了,温政就会变成日本人的爪牙,甚至变得比日本人还像日本人。” 王礁看着他,显然,华克之说到他心里了。 “你希望他们谁胜?” “在人与鹰的较量中,双方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心灵上不停互相冲击着。最终,鹰虽然活下来了,但是草原从此失去了一个桀骜自由的灵魂。” 华克之说:“温政和袁文,我希望这两人,永远做自由的鹰,做自己的猎手。” 王礁点点头:“我没有看错你。” “帮众都不知情,所以,你要装着为刘帮主报仇。但又不能真的伤到温政。这个分寸,不好拿捏。”华克之说:“帮主让孙凤鸣、张玉华带人去后门,就是支开他们。” “嗯。孙凤鸣变通不足,张玉华管不住自己的嘴。” “帮主把我留下,就是想给我一些暗示,让我协助你拿捏这个分寸,控制帮众的冲动。” 王礁说:“是的。” 他看看了天色:“我们该回去了。” “回哪里?” “当然是斧头帮总部。”王礁大笑:“奶奶的,我们回去喝酒,不醉不休!” 他踢了华克之一脚:“你狗日的,花花肠子真多。” 第200章 一个人的节日 二00、一个人的节日 沈培最怕过节。 人们都各自回家了,万家团圆,一个人的形影孤单,在节日里最明显,最难受。 她想喝酒,想醉。 可是,这个除夕,她却不敢喝酒。 因为前几天,她人不舒服,她去柯大夫的诊所,请柯大夫把脉,柯大夫告诉她,是喜事,她怀孕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耳朵听错了,直到柯大夫很肯定地对她确认,她才懵了。 柯大夫的诊所,就在她住的别墅旁边不远,一个街区。 她一直认为,自己不能怀孕。 德国与中国的时差,大约有七小时,老唐给她打电话祝福新年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国际长途电话吵醒了她,她接了电话,只是嘤嘤地哭,老唐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叫:“沈培,你没事吧?有什么事,你说啊” 她当然有事,这个孩子是彭北秋的。 她想要孩子。 老唐如果知道了,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在这个下雪的除夕夜,她忽然下了决心,要把这个腹中的小生命生下来,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这个夜里,她有了前行的希望。 这是上天给她的礼物。 她忽然觉得,老唐把彭北秋杀了,或者彭北秋把老唐杀了,最好两个人都死了,她独自带着这个孩子,度过余生。 这是最好的结局。 大过节的,彭北秋连个人影都没有,哪怕来个电话也好啊。 她在心里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 宅中宅里,温政看了看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对袁文、王昂、流星等几个人说:“一会有人来,我们可以出去了。” 陆续来的是柯大夫、刘君册、小六指。娱乐城除夕休息一天,刘君册、小六指在各自家里团了年,就过来了,刘君册还带来了几个食盒。 柯大夫还没有吃饭,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也赶来了。 八爷也带了一众袍哥过来守岁。 烧坊一下子热闹非凡。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一个小时前,这里刚刚生死一线。 温婷、温玉红包接到手软。 袁文笑靥如花,让两个孩子给众多长辈拜年,温玉还小,她就握着温玉的小手,给大家拜年。 随后,温政、袁文夫妇端坐中间,接受大家的祝福,袁文给每个人发红包,每个红包封的,均是一块大洋。 老妈子将晚上的菜热了一下,又炒了几个菜,加上刘君册带来的几个食盒,安排了连桌,众人或坐、或站,袁文连叫:“老张,打酒来!” 烧坊最不缺少的,就是美酒。 八爷带来了鞭炮、烟花。袁文怕吓着孩子,叫大家在院内只放烟花。鞭炮到大门口放。 爆竹声声,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最后,袁文从卧室搬来一支巨大的烟花,叫王昂在空地上点火,这枚烟花直冲云霄,比前面所有的烟花都蹿得高,在天空中绽放开来,如同一只血红的眼睛。 俯瞰众生。 *** 在历史的长河中,有些人如星辰般璀璨,有些人则如流星般短暂。彼得·阿尔卡季耶维奇·斯托雷平,这位沙俄的宰相,正是那颗在历史天空中闪耀过却又迅速陨落的流星。 别洛佐沃斯基和斯托雷平是远房亲戚。 他非常认同斯托雷平的土地改革,为挽救帝国的崩溃做了最后的努力。可惜,斯托雷平死于第十一次刺杀,壮志未酬。 谁都知道他早晚会被暗杀,包括他本人及其卫队。 暗杀发生在剧院,当天正在上演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歌剧《萨尔丹王的故事》。在着名的幕间曲《野蜂飞舞》之后,一个年轻人靠近斯托雷平,向他开了两枪。 沙俄总理解开礼服,看到了被鲜血染红的背心。他瘫坐在椅子上说:\"为沙皇而死,死而无憾!\" 沙皇本人当时也在场。 国家元首在场时刺杀斯托雷平一事本身就说明,对某些人来说他更危险。后来查明,凶手博格罗夫是一名革命者,而且竟然同时还是保安局的密探。 一位本该保卫他的密探,刺杀了他。 凶手被匆忙判决并绞死,其背后主使则无从查起。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所有人都憎恨斯托雷平,包括政府和人民。他试图奋力将其拖入二十世纪的整个国家都在憎恨他。 如果他的改革成功,如果没有后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可能就不会有后来的十月革命。 历史没有如果,历史从未停歇,更不会终结。 历史总是充满了讽刺与戏剧性。斯托雷平的死,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剧,更是沙俄帝国走向衰亡的又一明证。 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成为改变历史的节点。 别洛佐沃斯基望着夜空中渐渐消散的烟花,心中五味杂陈。 斯托雷平的改革虽然勇敢而坚定,却终究未能挽救帝国的命运。改革的道路总是充满荆棘,而斯托雷平,便是那条路上倒下的勇士。 英雄的结局往往令人唏嘘,斯托雷平也不例外。 尽管前路未知,但他相信,只要心中有光,就能照亮前行的道路。 烟花易冷,人事如梦。 但在这个除夕之夜,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庆祝着生活的美好,期待着未来的希望。 而历史,也在这一刻,悄然书写着属于每一个人的篇章。 第201章 祭祖、上坟 二0一、祭祖、上坟 别洛佐沃斯基是带着使命来的。 他接近彭北秋是有目的的。 流落在外的白俄贵族成立了一个极端反共的组织,这个组织就叫“斯托雷平”。宗旨就是改良,而不是革命。 他盯上的目标,就是彭北秋。 *** 大年初一,彭北秋带着族人回老家祭祖、上坟。 俄国人当然不过春节,他们过东正教圣诞节,是每年的一月七日,早已经过了。 所以,彭北秋借用了别洛佐沃斯基的轿车。再加上上海区租了一辆大客车,还有给他配的轿车,基本够用了。 一大早,大客车就到了家门口,稍后,别洛佐沃斯基的轿车就到了,来了三辆轿车,另外两辆是他给朋友借的。 普宁娜开着她哥哥的车。 文莉的娘家人,平时连洋人都很少见到,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洋人少女,无不瞠目结舌,女人们和孩子们都围上去观看,七嘴八舌地谈论。 普宁娜落落大方,任她们参观。 一行数十人,四辆轿车,一辆客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文莉母亲特别自豪。 *** 一大早,来烧坊拜年的人就络绎不绝。 很多人拿着拜帖、名刺上门来了,淞沪警备司令部、上海警察厅、日本商会、四川会馆,大华纺织厂、徐盛泰营造厂…… 从初一到大年十五,一直没有中断过。 其中有几个人,值得一书: 初二,法租界公董局华董杜先生来了,提出了两个事情: 一是他想入股Jb娱乐城,并合伙再开几家,二是他准备办一个“恒社”,社名取“如月之恒”的典故,准备下月开社,邀请温政参加。 两件事情,温政都爽快地答应了。杜先生来之前,觉得第一件事有难度,没想到温政没有丝毫犹豫。 其实钱多了就不是自己的了。利益越大需要平衡的东西越多, 盯着的人也越多。 温政显然吃透了这一点。 他说:“Jb的股份,我们节后再商量,恒社嘛,我先出一千大洋,作为贺礼。” 杜先生非常高兴。 初五,上海教育局局长潘干卿来了,带着他的学生姜祀,就是那位翻译,弄到通行证的人。 临行的时候,温政特意给姜祀包了个两百银元的红包,姜祀先推辞,在温政的坚持下,收了。 温政觉得后生可畏,孺子可教。 初八、收到一个名刺,却没见人。 片子上写着一个名字:王礁。 礼物是一把斧头。 …… 最开心的是袁文,收礼收得越发麻利。有些小礼物,仅是一种节日心意,那些送重礼的, 其实是变相的行贿,她可不管,照收不误。 连那把爷头,她都收了。 她叫王昂挂在大门口,辟邪。 这把斧头,是金色的。 她给这把斧头,取了一个名字,叫: 斧正。 温政感觉,袁文喜欢他做官,特别喜欢他做贪官。 如果是清官呢?这个女人恐怕早跑了。 温政忽然觉得,男人做贪官,有的女人要负很大的责任。 *** 陈泊林述职之后,去了天津。 他一到天津,就明显感受到不对劲,气氛恐慌。大街上的人流少了很多,有钱人要么去租界,要么去了乡下,战争的阴影笼罩在城市上空。 山海关离津门很近,战争已经迫在眉睫。 陈泊林先回家放下行李,与家人简短叙了几句,给了一笔钱和大包、小包的礼物,其实不用嘱咐,家人已经作好了去租界的准备。 然后,就去了特务处天津区。 区里只有几名值班人员,一问,原来区里有位中层的母亲去世了,人们都去守灵了。 陈泊林苦笑。 天津殡仪之复杂,非津门之人,恐怕很难了解。 由于极其繁琐。寻常百姓要么不清楚,要么当局者迷,生怕组织不好逝者的葬礼,让亲友挑理,一般人家遇到丧事,通常都要请“大了”,就是白事知宾。 从小殓、倒头、探丧、殃榜、送路、辞灵、出殡到圆坟。 这还不算完。 从人死后算起,每七天必祭奠一次,称为“做七”或“过七”。其中一七‘称“头七”、三七又称“散七”、五七、七七又称“满七” 、“断七”或“尽七”,较为重要。 陈泊林赶过去的时候,正是探丧期,区里的丧家叫龙四海,见到前任站长前来,又惊又喜,又悲伤又意外,忙迎将进来。 陈泊林在亡灵“头钱”站立行礼,鞠躬,烧三支香,所有直系、旁系晚辈行回礼,磕四个头。 同时杠房师傅叫号:“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再叩首”。 天津区的各个老部下,见到老站长亲至吊唁,纷纷前来打招呼。新区长韩长林也过来套近乎。 陈泊林去上海区的时候,天津老站的很多人为他不值,认为以天津的繁荣,在北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他要么留在津门升区长,要么他去上海至少应当是正职。 陈泊林内心是感激彭北秋的。 因为这些人不懂,他是从一个小混混上位的,在复兴社草创初期还可以,一旦进入正轨,尤其是升区这种大事,是不可能让他留任的。 特务处的核心,就是由黄埔生组成的。 这一点极其重要。 毛主任早就以发牢骚的方式,向他透露,特务处早就准备调整他的位置。 毛主任不是军人出身。 两人惺惺相惜,毛主任向他出了个主意,就是借势,借肖华、夏泽的势,让他在会上主动提出津门、汉口、羊城由站升区,以此逼宫。 陈泊林当时的目标,是在天津做副职。 这一切,彭北秋洞若观火。 人事,即最大的政治。 第202章 山海关落于敌手 二0二、山海关落于敌手 韩长林是从南昌行营调查课过来的,他是黄埔军校第八期的。他和陈泊林寒暄之后,坐了下来。 一众区里的中层也自然围了上来。龙四海过来敬烟,也顺势坐了下来。 韩长林来之后,并没有立即进行大的人事调整,但是,大家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大换血是必然的。只是用温和渐进的手段,还是使用霹雳手段,一步到位。 韩长林长得仪表堂堂,陈泊林矮小、形象猥琐。 但两人的气场,却不遑多让、工力悉敌。 陈泊林说了最关心的事:“韩区长,山海关那边最新的战况如何?” 韩长林兴奋地说:“目前已经将日军击退。战线稳定下来了。” “我怎么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热河。我担心日本军队从热河进攻。” “改道由热河进关?” “是的。” 这是彭北秋给上海区同仁分析的。陈泊林以一个江湖人的直觉,非常认同。这就如同打架,正面打不过,就从侧面来,侧面不行,就偷袭。 日本人最擅长偷袭。 日俄战争、甲午海战,都是首先偷袭成功。 无一例外。 *** 日军再次夜袭,出兵3000多人进攻山海关,驻守山海关的东北军独立第9旅626团1营、3营奋起抵抗,血战1昼夜。 但在日军飞机、军舰的优势火力下,安德馨营全营600多名官兵全部殉国,团长石世安率领仅剩的十几人艰难突围。 山海关落于敌手。 陈泊林去了热河。实地观察,发现对热河的防务一直没有做像样的准备。 当日军加紧集结准备攻热之时,国民党正在调动兵力部署围攻红军,对于日本帝国主义的肆虐,仍然是幻想国联对其进行“制裁”。 当时热河各军不下十几万,但不能统一协同,工事构筑、兵力配署马虎从事,弹药供应和粮秣筹措无人问津。 陈泊林极其震惊。 他也去了北平,北平的情景和天津差不多。 他去景山看了那棵歪脖树,追远凭吊。 矗立树前,仿佛看到崇祯的脖子像条枯枝,那根素白的绳子挂上去便自然断裂了。三尺白绫悬在寿皇亭旁边那棵扭曲的老槐树上,飘着,像一片被风勾住的落叶。 回到客栈中,听着旁边房间里一名书生唱的《桂枝儿》小曲。慷慨悲泣,只听得“势去时衰,零落如飘草……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他倍感凄凉。久久不能自已。 *** 他留在天津卫过节。 春节那天,中共中央致信满洲各级党组织和全体共产党员,指示发动东北人民武装抗日。 初二、原北洋政府国务总理、临时执政、有再造共和之功、北洋三杰之一的段祺瑞为免受日本人利用,在江浙财阀钱新之前往天津劝说下,悄悄从天津南下抵达上海。 天津区区长韩长林受命带人保护段祺瑞安全,并陪同南下。陈泊林中止休假,也一同南下,并在上海负责段祺瑞进入租界前后的安全。 听到消息,彭北秋也立刻中断休假,星夜赶回上海。 文莉渐渐理解了他的工作。 初五、也就是公历1月30日,阿道夫·希特勒就任德国总理,第三帝国形成,是30 年代欧洲国际关系史上具有标志性的事件之一。 历史的风云,走到了关键时期。 而绝大多数人,是感受不到的,包括上海英国情报组织的头目戴克。 *** 戴克打电话约彭北秋见面。彭北秋欣然应约,地点就定在别洛佐沃斯基酒吧西侧的露台上。 两人喝英国式的下午茶。彭北秋特意带了一小包龙井,亲自给戴克冲泡。 氤氲的茶香,戴克轻喝一口,赞叹:“彭先生,真是好茶。” 彭北秋说:“这是西湖龙井,产量少,极珍贵的。”他说:“欲把西湖比西子,从来佳茗似佳人。” “你是说,此茶似美人?” “是的。” 戴克微笑:“真是个好比喻,我很喜欢。” 凡是佳人作比拟的,他都喜欢。比如:玉、比如:宋瓷、比如:爱情。 “我找你来,是有重要的事。”戴克开始谈正事:“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请先生直说。” “我们英国情报部门,通过连续侦听日本关东军之间的通讯,日本军队占领山海关之后,将从热河进攻关内。”戴克说:“下一场战争,将在热河展开。” 这是十分重要的情报。 “具体进攻日期,我们还不知道。”戴克说:“如果你要知道具体进攻日期,你应当去找温政。” 东北主要是俄罗斯和日本人在争夺,但是,一旦日本人进入华北,威胁天津租界,就触动了英国人的利益,戴克经过深思熟虑,向彭北秋透露了这一情报。 彭北秋递了一支切好口的雪茄给戴克,连说:“谢谢,戴克先生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转达给我的上级组织。” 戴克将雪茄夹在手指中,彭北秋划了一根鸡牌火柴,火焰燃起,他亲自给戴克将雪茄点燃。 戴克轻轻吸了一口,惬意地笑了。 随后,彭北秋将一盒极品雪茄、一盒西湖龙井,双手呈上:“这是我们组织的一点心意。” 戴克笑纳了。 英国人的关注重点不一样,英国是全球大国,首先关注的欧洲,比如:德、法、俄。其次是美国、中东、地中海、东亚。 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全球殖民地。 比如,英国女王头上的皇冠——印度。 印度人民也一直在反抗。1857年辛德满运动、章西女王起义、1885年国大党的成立、同年印度国民大会党成立、1919年盖达运动等等。 上海有很多印度人,所以戴克要求以后和彭北秋交换这方面的情报。 他漫不经心地说:“这家酒吧名字是什么?” 彭北秋说:“别洛佐沃斯基用俄文命名的,戴克先生认识俄文?” “嗯。”戴克说:“我知道一点俄语、德语、西班牙语、拉丁语。”他说:“你认识大门口的俄语招牌吗?” “不认识。” “叫斯托雷平。”戴克说:“这个酒吧的全名,就是斯托雷平酒吧。” 彭北秋猛然意识到,自己大意了,戴克在善意地点醒他。他的心思被普宁娜吸引,却忘了注意如此重要的细节。 戴克第一次来就注意到了。 这是一个温暖的下午,雪霁之后,阳光明媚。 彭北秋头上却泛起了冷汗。 第203章 恩爱 二0三、恩爱 沈培有个闺蜜,经常炫耀她的幸福,炫耀她的老公。 她说,她老公的朋友们都有情人,只有她老公没有。她老公和朋友去嫖娼,她老公的朋友都会点一个,只有她老公不点。 沈培笑了:“一锅米饭,就一粒没熟。” 闺蜜说:“出轨男人多,女人少,女人总吃亏。” 沈培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 “男的和男的吹牛皮说,我睡了多少女的,那女的也会和其它的女的说,我睡了多少男的。所以,有奸夫就有淫妇。男人、女人出轨的机率是一样的。” 闺蜜不服。 沈培问她一个比较难的问题,考考她的智商:“历史上有什么着名的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事件? ” 她不知道。 沈培说:“烽火戏诸侯。” 她淡淡地说:“结果就是亡国。” 闺蜜老公很快出轨了,沈培听闻此消息,开心的直笑,在闺蜜面前没忍住,她说:“饭,终于煮熟了。” 她有一点没有说,如果,闺蜜的老公真的那么好,她也要去勾引试试。看看有没有男人经得住她的勾引。 随后,闺蜜也出轨了。 出轨的是她最看不起的一个人。 沈培对闺蜜说:“你蠢得似头猪。” 最后,她说:“我也是头猪。” *** 沈培和袁文成了几乎无话不说的朋友。 两人经常相约一起去逛街,一起去买衣服,一起去看戏,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喝咖啡,一起去吃日本料理,一起去海边…… 两个有闲又有钱的美丽女人,到哪里都是一片风景。尤其是有一天,袁文穿着一身日本陆军中尉军服,沈培挽着她的手臂,走到大街上,别提多拉风了。 就似两只招蜂的蝴蝶,引来了一群马蜂。 这群马蜂,是四个本地最有胆量的绑匪,叫四人帮。 这四个人是从山里来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想干一票大的。这两个女人显然很值钱的,赎金大大的,特别适合绑到山上做压寨夫人。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又有气质的富贵女人。 这天,两个女人不坐轿车,坐笨牛拉的黄包车。王昂跟在她们身边,帮着提东西,比如:新买的衣服之类的。 后面还有几个袍哥护卫。 四人帮仗着怀里有盒子炮,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 袁文以特工的眼力,早就看出这四个人垂涎俗滴,鬼鬼祟祟地跟踪她们。 这四个凶神恶煞的人,与四周的人格格不入。她给王昂递了个眼色:“王昂,你注意到那四个人没有?” 王昂笑得很愉快:“早就注意到了,跟踪我们几天了。” “我们玩玩这几个人,好不好?” 当然好。王昂的手早痒了。 袁文吩咐一声,笨牛立刻健步如飞。 沈培感觉腾云驾雾一般,笨牛拉着两人,脚力丝毫未减,过了一会,就只有王昂跟得上了。 几名护卫的袍哥渐渐拉开了距离,跟不上了。 四人帮看到了机会。 “四个人跟上来了没有?” “跟上来了。” “好,一会让他们吃屎。”袁文笑了:“先耗费一下这几个人的体力。” 就这样拉了半个时辰,袁文感觉差不多了,她说了一声:“可以了”,笨牛立刻将黄包车拉入一个死胡同。 没有路了。 过了一会,四个人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手里亮出了枪。 等四人帮喘息了一会,袁文和沈培才施施然地走了下来。 袁文笑靥如花:“你们是不是要绑架我们?” 领头的老大还在喘气,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佳人:“是……啊……” “你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嗯……嗯……” “那就动手吧。” 老大看得眼睛发直:“等一下……我再喘口……气……” “你们劫财还是劫色?” “我们都要……” “你们是不是要我和她做压寨夫人?” “是……是……” 满脸青春痘的老四眼睛瞪得最大,最急色,拿根绳子就要过来绑人。 他总认为,既然是绑匪,就要绑人。 袁文笑得肚子都痛了,弯下腰。 老四怔住了,他绑人无数,却从来没遇到这样的女人,他看了看绳子,却忽然发现,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自己绑了。 老大、老二、老三都魔怔了。 绳子的头,在袁文手里。 她仿佛在牵着一条宠物狗,笑眯眯地说:“你们谁先来?” 老大已经感觉不对劲了,因为这两个女人不仅不害怕,眼里还满是嘲弄之色。 但是,他们已经骑虎难下。 他们遇到的,是鹃头蜂鹰,一种以马蜂为食的鸟类。 袁文的眼睛泛起猫瞳,泛起幽幽的荧光,她施展忍者中的瞳术,猫眼的咒缚 。 她的眼睛弦如月,里面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 老四如触电一般,一下变得如同一具行走的狗肉。 她对老四说:“去咬他们。” 老四立刻“汪汪汪”叫起来,如疯狗一样,扑上去嘶咬。 这时候,护卫的袍哥,才气喘吁吁地跑来,看到这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 沈培的身体是难孕体质,妊娠反应强烈,经常呕吐。 袁文见了,作为过来人,当然明白:“怀上了?” “嗯。” “那个男人的?” 沈培低着头,不说话。 袁文叹了一口气:“彭北秋的?” 沈培也不说话,表情却已经承认了。 “这个孩子不能要。”袁文说:“会给你带来大麻烦的。” 沈培抬起头:“我三十多岁了,再不生,可能这一辈子就生不了啦。” 她温柔地说:“我要这个孩子,这是生命。” “有一个法子,你去乡下安胎,生下来之后,就把孩子安排在亲戚家抚养,可以改姓你的名字。”袁文说:“神不知,鬼不觉。” “嗯。”沈培在考虑。 袁文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说:“你给彭北秋说了没有?” “没有。”沈培摇摇头,神色凄凉:“这大过年的,别人回家陪老婆了,早把我忘记了吧,人影都见不到。” 袁文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这个世界上最稳固的关系,从来不是靠感情,而是靠利益捆绑。”袁文说:“婚姻其实也是一样的。他有没有什把柄在你手里?” “嗯,他和老唐做的事,很多我都知道。他在做秘书的时候,就在帮我打理生意。” “这就对了,想开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鱼死网破。”袁文冷笑:“女人也不是好惹的。” 她表示,沈培不会是压垮彭北秋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是沈培一定是压垮彭北秋的其中一根稻草。 她对沈培说:“我会帮你的。” 第二天,袁文买了很多孕妇的、婴儿的服装,还有吃的食品,水果,亲自送过来。她看到沈培住如此大的别墅,也不禁咋舌。 沈培感动的差点落泪。 袁文觉得,一个女人,不应当住这么大的宅子。 这容易增加她的孤独。 女人真正的困境,往往不在外面缺什么,而在于心里太荒凉。 真正的良缘不在天平两端反复称量,而在放下执念。 沈培能放下吗? 第204章 洋泾浜 二0四、洋泾浜 杨刚会讲几句很独特的英语。 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界河就是叫做“洋泾浜”河道。在沪语中有句土语叫作“洋泾浜英语”,其出处就是地处该河的土族居民说着自己的吴语,然后又是学着说英语、法语,由此形成了谁都听不懂的三不像语言,因此上海人称这种语言叫做“洋泾浜”话。 杨刚就会说这种话。 当他用这种英语给二蛋说,要在这里做点事的时候,二蛋差点没疯掉。 这是一片农田,有一片低矮的房屋。 这里是三不管的地方,杨刚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他们缺少的是信心。 二蛋怀着忐忑的心情,带着杨刚去见彭北秋,他本以为会挨骂,没想到彭北秋一反常态,居然说考虑一下。 因为彭北秋的位置变了,屁股决定脑髓。日本人、俄国人、英国人都擅长利用妓院、赌场、酒吧、旅馆、茶楼等收集情报。 情报不仅仅是收集,还要掩护,还要筛选,还要及时传递。 这是一个链条。 没有比这些场所更适合的了。 斯托雷平酒吧,就是一群失意贵族的据点。 乱世道士下山,盛世和尚开门。 他隐约意识到,二蛋、杨刚的想法,是一个好建议。他把这件事给陈泊林谈了一下,陈泊林想了想,以江湖人的角度,拍了一下大腿,觉得可行。 风月场所,三教九流,有达官贵人,有风流才子,人来人往,由上海区秘密控制一个妓院,挑选、训练少数妓女,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但是呢,区里不会投资,彭北秋个人可以赞助一点点,而且特别说明,是赞助,不是投资,资金还是要二蛋去化缘。 二蛋是线人,杨刚是警察。 这件事情就定下来了。 *** 第一次有人说南子长得好看,南子激动的快窒息了。 有一个洋人喜欢她,说她是“僵尸中的性感宝贝”,洋人的审美、品味确实不一般,居然能从僵尸中看到性感。 洋人说她有该死的高级感。 五谷丰登的身材,颗粒无收的颜值,不可一世的眼神,配上高颧骨、尖下颏、通天鼻,特别是笑起来,嘴形都一模一样,笑和哭都差不多。 很快,洋人和这头僵尸就在一起了。 这个很快有多快呢?后来有人考证,大约十六分钟。 这个考证是怎么出来的呢?是南子后来说的,她说,这个洋人话大,每次都能做十六分钟。 而且,如果南子还想要,这个洋子休息十六分钟之后,又可以来了,做的时间,仍然是十六分钟。 她就叫这个洋人,十六分钟。 温政开始还不相信,直到南子挽着这个洋人出现,他才信了。 千军易得,一帅难求,这个洋人长得就是帅。 这个洋人叫别洛佐沃斯基。 *** 黄埔千秋色,保定半河山!! 这是讲的就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保定军校前身为北洋武备速成学堂,1912年正式定名后,设步兵、骑兵、炮兵等五科,学制定为两年,前一年半在校学习,后半年部队实习,成为中国第一所系统化培养军官的高等军事学府。 教官多为日本士官学校或德国陆军大学毕业生。 陈诚、白崇禧、顾祝同、傅作义、董其武、何基沣等国民党核心将领均毕业于保定军校。 保定军校为中共输送了叶挺、赵博生、董振堂等杰出将领。叶挺作为军校第六期毕业生,参与领导南昌起义、广州起义。 张司令,就是保定军校毕业的。 他是第九期,也是1923年停办前的最后一期,赶了个末班车。 他从江西回到上海休假。 他让副官拿了一个片子,来请彭北秋。说是请,副官带了一个武装连队的人来,坐着卡车,车上架着机枪。 杀气腾腾。 因为还在过节,区里留守人员并不多。 彭北秋让众人不用跟随,神色自若地一个人上了张司令派来的轿车。 该来的,总会来的。 对于这一天,他早有预感。 张府很气派,卫兵环绕。张司令高坐虎皮太师椅,见彭北秋一人前来,也不禁有些惊讶、钦佩。 “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愿闻其祥。” “我想知道,我儿子张炎是怎么死的?” “处里不是有结论吗?还给张炎评了烈士。” 张司令忽然怒目圆睁,大喝道:“我儿子是被杀死的!” 副官立刻拔枪,对准了彭北秋。 张司令是个地方军阀,杀起人来,如碾死一只蚂蚁。彭北秋不能答错,答错就是死。 彭北秋平静地说:“他是自杀的。” 张司令咆哮道:“不可能,我儿子年纪轻轻,怎么可能自杀?” 彭北秋说:“他死在一名妓女的肚皮上。” 他说:“几个小时以前,还一起喝酒的人。张炎的身体很好,但太喜欢女人、身体掏空了。我们所说的自杀,就是张公子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等同于自杀。” 对于儿子的毛病,张司令是清楚的。 “我们把消息控制在最小的范围,泄露出去,就是一大丑闻,张司令面子上也不好看。” 张司令脸色缓和了下来。 第205章 张司令 二0五、张司令 彭北秋沉吟了一下:“我看张科长个人资料的时候,病历中记载,他有一种神秘的基础病,家族遗传的。他在兴奋的时候,可能诱发了此病。” 张司令没有说话,显然听进去了。 彭北秋说:“戴老板将张炎定性为在执行任务中牺牲,并评为烈士,已经是非常给张司令面子了。” 他说:“其实,这个结论,是最好的结果,张司令难道还要追究吗?” 张司令挥挥手,让副官放下枪。 “有人告诉我,是你害死的。” “司令在江西剿共,是谁给司令说的?” 张司令迟疑了一下,让卫兵们退下,只留下副官。然后,他才说:“副官不是外人,他也清楚情况,是你们特务处刘科长说的。” “刘馥宅?” “是的。” “我为什么要害张公子?我的动机是什么?我有什么好处?”彭北秋说:“我会去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吗?” “所以,我不太相信,也纳闷。” “谁在这件事情中获利?杀害公子的动机是什么?”彭北秋说:“要查幕后的人,从这两个方向入手,应当能查出来。换句话说,关键在公子身上。” 张司令叹了一口气。 “公子得罪了什么人?什么人要置公子于死地?”彭北秋说:“不过,司令也不要太悲伤,我可以帮司令调查这件事。” 彭北秋早就猜到是刘馥宅使坏,嫁祸给他,江西到南京、到上海,这么远的距离,只有情报科才有这样的能力,将消息传过去。 以彭北秋多年特工的经验,当时就看出来,张炎是被毒死的。 他要以张炎之死,来搞垮刘馥宅。有张司令的请求,他可以明正顺地做这件事。 这是一个机会。 张司令要的就是这句话,精神一振,忙请彭北秋入座。 女佣端上了茶。彭北秋喝了一口,笑着说:“刚才司令吓了我一跳,口都吓干了。” 张司令大笑。 彭北秋却关心江西的情况:“张司令在江西,剿匪顺利吧?” 张司令摇摇头:“不顺利啊,损兵折将,上月才损失了一个师的兵力。再打下去,老本都要拼光了。” “红军战力如何?” “他们官兵一致,用兵如神,实难对付啊。”张司令说:“我这次来上海,也是来补充枪支、弹药、药品的。” “侦缉队在我们上海区手里,或许还可以帮上忙。” “好!你这个兄弟,我认定了。” 脸变得真快。 张司令执意要留彭北秋吃饭,他也没有推辞,当晚,正好是张司令八姨太小寿,请了戏班子,喝了不少酒。 演的戏,叫《霸王别姬》。 张司令特别喜欢这部戏,连声叫好。当唱到霸王乌江不过江,无颜见江东父老,自刎而死,不禁流下眼泪。 回到区里,众人都在为彭北秋担心,看到他平安归来,无不松了一口气。 *** 都说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可是,很多关键人物的死亡或者长寿,却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比如司马懿熬死了曹操、曹丕、曹睿三代人,窃国成功,德川家康因活得够久,老乌龟,熬死了织田信长、丰臣秀吉,终得天下。 又比如:北魏权臣尔朱荣发现了高欢是个威胁,为什么不消灭他? 还是北史给高欢贴金? 在尔朱荣时代高欢从来都不是个威胁,可惜他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 他死了…… *** 张司令也死了,就在昨天夜里。 忽然就死了。 有的说是暴病、有的说是被刺杀,有的说是毒死的。但不管怎么说,彭北秋都脱不了关系。 因为一个特务头子,晚上到你府上一起吃了饭,看了戏,然后夜里你就死了,任谁都会怀疑。 清晨,彭北秋还在上海区院子里跑步,举哑铃,探长包伟就来找他。包伟只问了一个问题:昨晚你住在哪里? 昨晚他住在沈培哪里。 沈培见到他来,嗔怪道:“终于想起我了?” 彭北秋送给她一条金项链和一只玉手镯,这是节前就买好了的,一直没有时间送给她。 女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比如大华纺织厂看澡堂的老姚头,曾经擅闯女澡堂偷窥,那些女工们也没见一个人站出来骂人家;见了女工们就走不动的老曹,经常和女工们打情骂俏动手动脚,人家在女工们人缘倒不错。 有个这姑娘真敢说!彭北秋曾问:“男人年轻的时候想啥呢?” 这姑娘随口便说:“想女人!” 他接着问:“那中年的时候呢?” “想钱呢?” 又问:“挣那么多钱干嘛呢?” 这姑娘依然面不改色的说:“找女人!” 彭北秋又问:“女人年轻的时候想啥呢?” 这姑娘随口便说:“想男人!” 他接着问:“那中年的时候呢?” “想钱。” 又问:“挣那么多钱干嘛呢?” 这姑娘依然面不改色的说:“继续找钱!” “不找男人吗?” “经都绝了,找你大爷。” 沈培在心里说了一千次,不理这个人了,可这个人一摸,她的身子就烫了。 两人许久没有做了。干柴遇到烈火,彭北秋拼命的做。 彭北秋想换一些姿势,沈培坚决不允许。 她说:“我怀孕了。” 彭北秋身子僵硬了一下,那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然后,温柔了许多。 这次时间做的很长,结束的时候,沈培不可抑制地叫了一声,如同漫长冬夜的一声春啼。 第206章 沈培怀孕了 二0六、沈培怀孕了 包伟最简单的问题,却直入人心。 彭北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如果说,住在沈培家里,那么,包伟很快就会查出沈培的身份,睡大嫂,在每一个官场、或者江湖中人看来,都是大忌。 沈培怀孕的事情,包伟也会很快查到。 如果他说,住在区里安排的官邸,在没有提前沟通的情况下,官邸的佣人,区里安排官邸值班的人,又怎么会给他作证? 这个谎言一旦开始,需要多少个谎言来掩饰? 一觉醒来,天快塌了。 就在昨晚,那一瞬间,彭北秋已经有了杀心。 这个女人不能留。 包伟盯着他,等他的回答,无论如何回答,都是一个坑。面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彭北秋的唯一选择是,再往坑里扔颗雷。 就在彭北秋慢慢地收拾哑铃,拖延时间,慢慢地思考该如何回答的时候,一个女人慢慢地走过来,慢慢地说:“他住在我家里。” 这个女人就是刘琴婷。 *** 李玉龙伏案工作,他正忙着写一篇社评。工作人员在外等候排版,明早要见报。 突然,寂静的室内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他接起话筒,通话时长不过十几秒。 他缓缓放下听筒,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足足半个小时后,他才回过神来。 他边流泪,边写完社论。 他母亲去世了。 他母亲那一代人,渐渐远去了。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母亲是一个人物,曾经和秋瑾一起举事反清的人。 年龄只是种假象……它无法定义一个人的锋芒,也无法抹去一代人的荣光。 她母亲留下的名字,叫李秦氏。 她母亲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没有。 他曾问过王庸,谁是乌鸦? “你不用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暴露的危险,这是敌后工作的特殊性决定的。”王庸说:“在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李玉龙也问过温政:“你见过乌鸦吗?” “当然见过。”温政指着远处电线杆上一排的乌鸦:“那不就是吗?” “我说的是一个人?” “谁?” “我希望是你。” 温政摇摇头:“不是我。” “为什么?” “因为乌鸦已经死了。从此以后,已经没有乌鸦。”温政淡淡地说:“因为只有死人,才能变成另一个人。” *** 包伟并不知道刘琴婷是老唐的二太太,或者说是妾,即便知道了,彭北秋也不担心,因为他确实和刘琴婷没有肌肤之亲。 男女之间的这种事情,是假不了的。 包伟简单地询问了几句,留下了刘琴婷的住址。彭北秋却邀请两人,和他一同去张司令的府上。 昨晚还张灯结彩的将军府,今天已经挂上了黑布,一众姨太太哭哭啼啼,六神无主,尤其显得凄凉。 接待他们的,是持家的长女。 彭北秋、包伟要看看张司令的遗体。 尸体已变得苍白,深邃的眼睑,也许是陈腐的水草,也许是浮草般被丢弃的生命。 张司令是中毒死的。死后的状况,居然和张炎死的状况一样。 柯大夫已经检查过了,彭北秋问他:“张司令死因是什么?” 法医离开之后,柯大夫是长女特意请来的,她不相信政府派来的法医。 柯大夫肯定地说:“是中毒死的。” “这是用的什么毒药?” 柯大夫摇摇头:“行医多年,这种毒药,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他指着尸体说:“这种毒药,毒性发作之后,死亡的样子,像是溺亡的。” 包伟也没有见到过。 刘琴婷脸色却变了,变得惨白。 长女说:“今天大家看到的,我希望大家都不要说出去。”她勉强笑了笑,笑得那么凄凉,那么令人心酸:“昨晚,戏散之后,我父亲就把我叫进书房,让我准备他的后事。” “你是说,张司令知道自己活不过昨夜?知道有人要加害于他?” 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使声音保持平静:“是的,只能有这种解释。” “我母亲和几位姨母,正在商量分家的事,我也尽量安排弟妹们出国读书,千万不要再回来。” “父亲临终时,对我说,只有彭先生能查出他和我弟弟张炎的死因,为他们报仇。” 一个女佣拿过来一个精致的梳妆盒,一看就价值不菲,长女接过,双手呈给彭北秋:“我还没分到家产,我们家族大,估计我也分得不多,这是我的嫁妆,里面的金银珠宝和我平时省下的银票,大约可以值十万大洋。请先生收下,作为酬金,为我家人报仇雪恨!” 彭北秋推辞,长女一再坚持,终于收了。 长女如释重负。 “你不怕我收了这笔钱,却不做事吗?” “不怕。”长女说:“因为我会留在上海,处理后事。” “你打算留多久?” 长女平静地说:“时间没有期限,什么时候,报了仇,我才会离开。”她说:“我说的后事,就是这个意思。” “你不怕我拖延时间吗?” “不会的。”长女摇摇头:“因为他们很快会来找你的。” 他们是谁,她没有说,因为这正是彭北秋要调查的。 “被踩在脚下活不下去,那就站起来奋力还击。”长女解释说:“我留下来,可以为你提供一些父亲生前的线索,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她平静地说:“在我们家族中,没有比我更了解父亲的了。” *** 彭北秋把梳妆盒交给沈培,沈培一打开,眼睛都绿了。 足足价值十万大洋的东西。看得她心花怒放:“这东西,你怎么弄来的?” “一个女人送的。” “女人?”沈培瞪大眼:“那个女人会送给你这么一大笔珍宝?” 彭北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下。 “这钱你不该要的。别人家正在落难,我们不能落井下石。”沈培把梳妆盒拿的死死的,丝毫没有松开的样子,嘴上却说:“你给别人退回去。” “我不收,她们会不安心的。我收了,就表示要去做这件事。” “嗯,是这个理。”沈培说:“你的风险很大啊。” “别人已经在给我挖坑了。从张炎到张司令,均是如此。”彭北秋冷笑:“如果不是刘琴婷解围,包伟都查到这里了。这是借刀杀人,借包伟的刀,来对付我。” 他说:“其实这一切,都是针对我的。” 想想都有点后怕,彭北秋说:“这十万大洋的东西,是我给你的补偿。”他说:“这个孩子不能要。” “你担心影响你的仕途?” “嗯。” “我给你说,我怀孕的时候,你是不是想杀了我灭口?”沈培起身,将梳妆盒放进柜子里,冷笑:“钱我要,孩子我也要。我可以去父留子” 然后她说:“你可以走了。” 第207章 我想做天下男人最想做的所有坏事 二0七、我想做天下男人最想做的所有坏事 成吉思汗说:男子最大之乐事,在于压服乱众,战胜敌人,夺取其所有的一切,骑其骏马,纳其美貌之妻妾。 “如果我不是有名,我想做天下男人最想做的所有坏事。”这是温政对柯大夫说的:“我甚至想杀人。” “你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柯大夫说:“你变得越来越像日本人了。” “我怎么没有觉得?” “因为你身在其中,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柯大夫担心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你潜移默化中,受袁文的影响太大了。” 柯大夫把自己的担心讲给流星听,流星脸色冷峻。 王庸离开的时候,流星曾问过他:如果有一天,温政真成了汉奸,她该如何处置? 王庸说:“如果真成了汉奸,就按汉奸处置。” “除奸?” “是的。”王庸说:“我希望你杀伐果断,绝对不能手软。” 流星还是不相信温政会变成她都不认识的样子。 其实人跟树是一样的,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 ——尼采 *** “小姐变了,变得陌生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安西对影佑说出了疑惑:“难道你没感觉到吗?” “我当然感觉到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馒头被老鼠爬过,只要不告诉你,你照样吃的津津有味;夫妻有人出轨,只要不告诉你,两人日子过得依旧恩爱。”影佑说:“有些事情,为什么非要说出来?” 安西点点头。 “有人说吃三个馒头饱了,不能说吃第一个馒头没用。”影佑说:“我们前期做的许多铺垫,会开花结果的。” 安西说:“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小姐忘了自己是个日本人。” “她不会的。”影佑说:“真正应当担心的是支那人。” 安西叹息。 “我们正在扩大战争,战争本身是个一旦启动你无法轻易叫停的机器。”影佑说:“谍战也一样,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他说:“你还是关心一下南子吧。” 安西笑了。 *** 南子感觉自己恋爱了。她从来没有恋爱过。 她让手下调查别洛佐沃斯基。 由于时局等一系列原因,大量的俄罗斯人来到上海,其中还包括不少俄罗斯犹太人。 远东的巴黎在精神上补偿了他遗留在俄国的东西……俄国报纸、商店、饭馆和夜总会全部给流亡生活系上一根红线,使它同已经消亡而又仿佛就在眼前的革命前的往事联系起来。 在俄国人中有一种说法:在远东出现了一个新的俄国。 她的首都便在上海。 俄罗斯人在个性上,大多数是反日的。 从沙俄到苏联,马甲换了又换,内核从来没有变过,一是少数权贵掌控一切,二是俄国人自上而下对领土的渴望和贪婪。 调查的结果,别洛佐沃斯基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在俄侨贵族戏称为“涅瓦大街”的霞飞路,开了间酒吧。 交往的主要是俄罗斯贵族。 但他有一个特殊的朋友,这个朋友是中国人,经常去酒吧。 这个人叫彭北秋。 听到这个名字,南子眼前一亮。 这段时间,将近两万多名犹太人为了逃避纳粹的迫害从德国和奥地利来到上海,上海的门户开放地位,包容、大度,善良、好客的中国人民,让这些人留了下来。 否则,这些人也必将同那些身陷欧洲纳粹占领区的数百万犹太人一样,在劫难逃。 这是一段重要的历史。 *** 李玉龙回乡下处理母亲的后事。 少小离家,他已经多年没回去了。李玉龙就似一个浮萍。他排行老二,老二是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有老大,家族的继承人,下有兄弟妹妹需要抚养。 少年时的他,在一位叔伯带领下,很早就去上海滩讨生活。因为走的早,很多人都认不出他了。 有些人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看着挂在树上摇摇欲坠,其实根早就断了。 他们不会扯着嗓子喊“我要走了”,也不会掰着指头跟你算旧账,就是突然有天你伸手想拽他的时候,抓了个空。 这时候你才回过味儿来——原来人家早就把线剪断啦。 老家的房子很大,在潮汕地区,“起大厝”向来是家族实力的象征。 这里人信奉的,就是探大甲:赚大钱。娶水莫:娶漂亮老婆。起大厝:盖大房子。 回到家哭丧,又是一阵忙碌。 温政带着袁文、王昂等人,陪着一起来的。 这些地方,居然有温政的传说。这也不奇怪,潮汕人经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信息当然要灵一些。上海滩杜先生、温政的事迹多多少少都有耳闻。 如果在坊间老听到有人说,他是你的朋友或者是旧相识,有人频频攀关系,那必是一哥的象征了。 家里是大哥主事,他一听温政的名号,肃然起敬,再看袁文,气质高贵、美丽大方,不由刮目相看。 对这个二弟,也有了新的看法。 本来,李玉龙这么一把年纪,还没有结婚,家族视为异类。他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他成家立业。 温政随礼了一百大洋。 第208章 秘密交通线 二0八、秘密交通线 袁文本不想来的,这种白事,也没有什么好看好玩的,但耐不住温政说,玉龙是自家人,又是单身在外,作为朋友,给他扎起。 四川话,扎起的意思,就是捧场子,给面子,两肋插刀,跟支持的意思差不多吧。 袁文暗想:怎么不说雄起? 她又想,这些人,雄起得起吗? 他们一行的到来,受到的礼遇,尤其对她唯一一位女性细致入微的照顾,让她很舒服。 民国时,潮汕地区,男权思想根深蒂固,女性的地位是比较低的,要“从夫居”,民谣《鸡鸟囡》中“鸡鸟囝,跳上椅,俐伶新妇会早起。入客厅, 摆床椅,入灶下,洗碗碟,入房内,用针黹。父母会教示,翁姑有福气。 ”就很说明问题。 有外来人,女性吃饭是不能上桌的。 而袁文不仅和温政一起上桌,还坐首席。引来人人侧目,女眷们更是从角落里悄悄偷看,看到她的英姿,又无不赞叹,窃窃私语。 袁文十分受用。 族中长老、乡绅,乃至当地父母官,知道了袁文日本皇族的身份,更是一一过来作辑。 袁文和温政住的客房,是嫁出去的三小姐,原来住的闺房。 温政怕她闷,李玉龙带路,白天带她去古镇走走。 潮州古城内,上水门边,水晶巷附近,有一条小街贯通白日路和东平路,小街北侧西端有一座四层楼房,就是交通旅社。 老板吴寿庆,一个中年人,为大埔籍印尼归侨。 一行中途就在这里在歇脚,住了一晚。 晚餐,袁文喝了点当地的米酒,加上路途劳累,不胜酒力,早早就睡了。 半夜醒来,枕边空空,西房那边传来喁喁细语,在寂寞的夜色中分外清晰。 她听出是温政的声音,好像在和什么人谈心。什么话要在半夜里说?还鬼鬼祟祟的! 她突起疑心,于是悄悄贴近,只听到温政说:“……这些都是我从日本人那里弄来的,我们要把这一批药品、一万大洋和500两黄金,送到苏区,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屋里显然有不少人,均低声说:“没有了。” “路线大家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出发。” 袁文忙闪身在黑暗中。 李玉龙带头,一行人鱼贯而出,另外两个房间也有人跟来,除了温政、王昂、李玉龙外,其余的人每人都挑着两个箩筐,箩筐用布遮住,显然是药品和大洋,吴寿庆背着一个布袋,沉甸甸的,显然是黄金。 残月如钩,四寂无人,群山在黑夜中沉默,山峦叠嶂,草木繁茂,这样的深夜隐蔽性好。 袁文远远地跟在一行人后面。 沿着茶马古道,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走到了一个江边码头。 韩江静谧美丽,木棉花开两岸。 在无风的天气里,如果水质纯净、水流持续,并且水管内部表面光滑,那么每个水分子就能以非常精确的方式,按照前一个分子的轨迹流动。 因此,就会出现“水看起来是静止的,但实际上仍旧流动着”的神奇现象。 在这夜里,温政正在做一件秘密的事情。 他来这里,绝对不只是为了吊唁。 静静的河面上出现了这样的情景:一条船上挂一顶竹帽,这条从大埔来的船,船头挂上竹帽子,暗示上货。 于是,一行人往船上去。 上满之后。吴寿庆挥挥手,船头即取下竹帽,船老大立即连夜开船。除了温政、李玉龙,王昂,其余的人均随船而去。 船渐渐消失在平静的江面。 温政说:“玉龙,明晚货船能到大埔县青溪镇吗?” “能。船一到,当地的交通站会立即组织群众乘夜抢运。再走山间小路,翻过几座山,就到苏区了。” “这边有多少交通站?” “南方局,有三条交通线,都要经过潮汕。”李玉龙说:“交通站分为大站、中站和小站。大站有香港华南交通总站和闽西大站,中站如大埔青溪站和汕头站,交通旅社则属于小站。” “嗯,干得好。”温政说:“吴寿庆靠得住吗?” “靠得住。”李玉龙说:“地下交通站设在交通旅社,可以接待人员、存放货物,有利条件较多: 一是吴老板比较开明,同情革命,可以借助他的归侨身份进行掩护; 二是闹中有静,越是神神秘秘,越容易引起怀疑,闹市里大摇大摆反倒安全,在宁静的小巷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事秘密工作; 三是靠近韩江青天白日码头,人员、物资、情报的运送十分方便; 四是地下交通站掌控两艘与其他商贸船一样的货船在韩江运行,并以保护商船名义组建了一支10多人的便衣武装。” “太好了!你们干得好。” “是这边的同志做的好。” “对。”温政说:“我们回去吧。” 回到旅社,袁文睡得如同一只受伤的猫。 温政轻轻推醒袁文,低声说:“我们得走了。” 袁文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问:“现在?天还没亮呢。” “嗯,趁着夜色正好,赶紧离开。”温政边说边帮她收拾行李。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李玉龙已经在外面等候。他低声说:“一切准备就绪,我们走吧。”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他们走出了古镇,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田野上。 温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古镇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 彭北秋去了两次烧坊,均没见到温政。 问老张,老张说,出远门了,问去哪里了,老张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红队这条线的人,温政不让袍哥们知道,这个分寸,他是有度的。从袍哥进入红队的,目前只有王昂。 一边是革命,一边是江湖。 彭北秋去了一次Jb娱乐城,刘君册、小六指均不知道老板的去向,老板要做什么,也不可能向他们汇报。 余下的,就只有去领事馆特高课了。 彭北秋忽然生出“此人不出,如苍生何”之感。 *** 彭北秋看到佛经中的这个故事,就会想到二蛋: 魔王波旬叫嚣释迦摩尼:“我将用两千五百年的时间把你的教和法摧毁,让我的魔子魔孙,穿上你的袈裟,进入你的庙宇。 或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的身份,甚至变化须陀洹、阿罗汉乃至佛的庄严相,让他们曲解佛教经典、破坏戒律、传播邪见,破坏佛法,宣扬我的魔说,腐化你的僧徒。” 佛祖听完,两行热泪流下。 良久后,佛说:“那时我真正的弟子将脱掉僧衣,到世间去,那时红尘将变成庙宇,庙宇将成为你魔子魔孙的监狱。” 佛说,毁佛者,非是僧侣,而是混入佛门披上袈裟的魔子魔孙。 佛对魔王波旬说:“末法时,我将率弟子脱掉袈纱走出寺庙,一世修成!” 寺庙、袈裟只是形,修的是心。 人间,才是。 二蛋是佛,还是魔?还是披着袈裟的魔? 二蛋却很有用。 第209章 热酒店 二0九、热酒店 上海有一种热酒店,人多的如高长兴、言茂源、王宝和等。这种简单的热酒店,只供给绍兴酒和几样简单的送酒菜,如发芽豆、豆腐干、香乌笋、海蜇皮等,是不卖热菜的。 其中客人最齐整、服务最周到的要算高长兴了。如果客人要吃各菜馆的拿手菜,他们可以代客叫来。 笨牛收工之后,喜欢到言茂源,点一盘茴香豆、一份豆腐干,一壶绍兴酒,或者独饮,或者遇到几个黄包车友,一起小酌。 这晚,笨牛又一个人来到这里。 店里居然有一个和尚,一个警察,一人抱着一个风尘女子,在旁若无人地喝酒。 搂着妹子念着经,不负如来不负卿。 简直惊世骇俗…… 他们带了一只烧鹅、一只卤鸡,点了几个店里的菜,一人一壶绍兴酒,正在划拳。 这两人就是二蛋和杨刚。 角落里,有一个日本浪人,一盘豆腐干,在喝酒。 他和那些苦力完全不一样,他喝酒,是小口小口的喝,吃一小口豆腐干,喝一小口酒。喝得很慢,但一会功夫,桌子上已经放了八个空壶了。 他的神情,却显得说不出的高贵、自信、萧瑟、落寞。 高贵、自信本来是很难和萧瑟、落寞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眼神里的,此刻同时出现了。 二蛋对这个人不由有了兴趣。 他还注意到了一个人,身体健壮的就似一头牛。 这个人就是笨牛。 *** 笨牛独饮,喝完了一壶酒,他又叫了一壶。 他喜欢这种混合着嘈杂、汗臭、廉价脂粉的烟火气息。过去,他在这种地方,才感觉自己还卑贱地活着。 他喜欢烧坊,在那里,他感觉自己才是真正的人。 在烧坊里,他最喜欢的人,是流星。在流星身上,他感受到了信仰的力量,一种神秘的力量,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力量。 流星划过天际的力量。 就在酒微酣的时候,热酒店忽然进来几个东洋车夫,个个身强力壮,头上都扎了白布,身前背后,都有一个名字,如中田、木下、井上等字样,看上去真好像强盗模样。 为首的中田大叫:“拿酒来!” 店家忙过去倒酒,动作慢了点,中田一耳光就打了上去:“狗娘养的,快点!” 店家抚着脸,慌忙退下去了。 杨刚起身,想喝止,被二蛋拉了一下,坐了下去。 二蛋不想和东洋人惹事。 这帮东洋车夫,大声喧嚣,喝了点酒,又哭又唱。日本人一喝了酒就这个样,从文人到走卒,莫不如此。 木下端着壶酒,东倒西歪地走过去,就要杨刚身边的女人喝酒。杨刚还没来得及动,又被二蛋压下了。 这个风尘女子叫香兰,盈盈起身,喝了一口。木下不依,非要喝个交杯酒。香兰不干了。 笨牛看来,木下这种人天生就是时刻准备害人的,就跟咱一天三餐晚上睡觉那么自然。 果然,拉扯中,木下嘴里咒骂着,将酒恶狠狠地泼到香兰脸上。 二蛋叹了一口气:“佛缘已尽,尘孽未了。” 他最先出手,一手下探,掏住了木下的那个东西,忽然用力捏烂了那两个蛋。 “二蛋”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木下的惨叫声,一条街都能听到。那样的叫声,如同母狗生不出崽时的哀嚎。 中田等人片刻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来,杨刚起身,出拳,双方混战。香兰和另一风尘女子,一个脱下高跟鞋作武器,一个拿起桌子上的酒壶,加入了战团。 几个东洋车夫身强力壮,二蛋四人很快落了下风。 东洋车夫打疯了,见人就打,井上打到笨牛面前,笨牛也不客气,迎上去就是一拳头,这一拳力量之大,之猛烈,打得井上脸上炸开了花。 然后,笨牛如旋风一般冲过去,运拳如风,一拳一个,几下就把对方全部打趴下。 二蛋、杨刚都挂了彩。 “谢谢你。”二蛋诚恳地说:“没有兄弟帮助,我们要吃大亏。” 笨牛对杨刚说:“你为什么不用枪?” “他们是日本人,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现在已经闹大了。”笨牛说:“你不把这些人带回警察局?” 杨刚摇摇头。 二蛋解释:“他在外面喝花洒,出了事,终是不好听,而且东洋人处理起来,很麻烦。” 笨牛叹了一口气。 *** 热酒店的门忽然无风自开,吹来一股寒气。 远处传来了悠扬的钟声,钟声渐停,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像无数张被撕碎的票据,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石阶。 一个人慢慢走进来,带着远山恒古的寒气。 寒气是从地狱冒出来的。 这个人脸上泛着惨青色,仿佛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一具僵尸。他死鱼般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个人,笨牛等人都心里一凛。 躺在地上的中田叫了一声:“相田大人。” 相田走过他身边,忽然拔刀,刀光一闪,中田的人头就与尸身分离,骨碌碌地滚了起来,恰好滚到浪人脚下,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没用的东西。” 相田收刀,余下的几个东洋车夫吓得屁滚尿流,赶紧从地上爬了出去。 相田走到二蛋几人面前,他问杨刚:“你为什么不用枪?” “我不敢。” “为什么?” 杨刚看向那个浪人:“因为我如果拔枪,哪怕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念头,我拿枪的手臂立刻就会被一刀砍断。”他说:“我还要养家,还不想这么早让手臂和身体分离。”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离别。” “离别岂不是为了相遇?” “是的,相遇岂不也是为了离别?” “你的拔枪速度如何?” “在警察局至少可以排到前三。”杨刚很自信:“警察局里的同事,叫我快枪手。” “你曾经一枪对五个枪手,一枪一个,在最后一个人拔枪之后,未射击之前,将五人全部击毙?” “是的。” “你的枪快,还是刀快?” “刀。”杨刚肯定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快的刀。” 相田和他说话,眼睛却早盯向浪人:“你说的不错。” 第210章 袈裟 二一0、袈裟 他又对二蛋说:“你的袈裟很好。” 二蛋说:“我这件袈裟用十七种面料,这十七种珍贵面料是极难凑全的,由五个熟练的云锦师用时三个月,用金线缝制、上等翡翠打造玉环而成。” “值多少钱?” “不多,就一百两金子。” “这身袈裟,能驱邪护身?” “不能。”二蛋老老实实地说:“那些是说给信徒听的。” 相田看了他一眼:“这件袈裟,是你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是的。” “你脖子上的佛珠,叫净水金珀珠,价值至少是这件袈裟的十倍。” “差不多吧。” “你手上那一串佛珠,就更加昂贵了,几乎可以用无价来形容。” “是的。” 相田又对笨牛说:“你叫什么名字?” “车夫们都叫俺笨牛,俺娘也这样叫。” “好一个笨牛。”相田说:“你力大无穷,双脚御风,一点也不笨啊。” 笨牛笑了。 “下次你出拳的时候,最好再重一点,把中田一拳打死。免得我再补一刀。” 笨牛立刻答应了。 “你的武功很高,是三人中最高的一个,你用的是少林长拳的套路,基础扎实,对付你,我最没有把握。” 笨牛有些惊讶,这个人,人未至,却看出了他的武功。 难道他是从中田几个人身上看出来的? 相田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移步,他走到浪人面前,停了下来:“嵯峨二?” 嵯峨二看着他:“黑龙会、相田?” “是的。” “你为什么不杀这个警察、和尚和中国车夫?” “因为我要保存体力。”相田说:“我本来准备按顺序杀了他们的。”他看了看中田的头颅:“从中田的头颅滚到你脚下那一刻,我就改变了主意。” “你不知道我在这里?” “是的。” “你怕对付不了我?” “是的。” “你已经杀了一人,没有一鼓作气,再而三,你气已泄,今天你不是我的对手。” 相田瞳孔几乎收缩,却始终没有拨刀。 嵯峨二没有说错,高手相争,本就相差在一毫厘之间。他眼神显得说不出的寂寞:“今晚我喝了酒,不想杀人,我们改日决一死战。” “改日?” “是的。”嵯峨二拿出一张名片,手一运气,名片平平稳稳飞到了相田手里:“这里有我的地址,三天之后,日出之时,我在那里等你。” “好,一言为定。” 嵯峨二淡淡地说:“这三天,你好好养精蓄锐,把状态调整到最佳,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嵯峨二手里拿着一个根付,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在日本,有一种“御守”,日本人的读音叫做“欧麻毛利”,是一种木片制成的护身符。据说带了这个符,在路上就一路顺风,不会遇到劫难的, 他的御守就是这个根付。 那是他的世界。 那是袁文亲手缝的。她的手很巧,根付上面,仿佛还有她淡淡的体香。 暗香残留。 相田鞠躬,转身。走过二蛋三人身边的时候,他说:“如果三天之后,我还活着,必来取你们的人头。” 他走了出去,仿佛带走了肃杀的寒气。 *** 两个猫咪为了一个香肠闹的不可开交,最后找到狐狸为它们断案,结果是什么呢,你猜猜看。 温政让袁文猜。 袁文无语,这有什么难猜的,肯定是狐狸把香肠吃了。 温政摇摇头,狐狸会把猫一起吃了,送上门的食物,不要白不要。 他说:这个世界,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只属于勇敢的人,你捞的掂,就是你的,你捞唔掂,你就出局,大家都在抢,只是抢的方式不同。 袁文早餐吃的是日式“玉子”,即是鸡蛋,另外还有一个饭团和一杯清茶。 她正在吃早餐,彭北秋就来了。 昨晚他们才回来,他的消息真灵通啊。彭北秋拉着温政,两人不晓得说什么,温政经常在她眼皮子底下做事,神神秘秘的。袁文也懒得去听,去管。 她在心时里暗骂:“这帮蠢猪,等皇军打进上海,有你们好受的。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她在想,到时候,把温政怎么办?是凉拌,还是红烧?她想,把他下面割下来,送给皇军,想想,却又有点舍不得。 彭北秋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袁文正在胡思乱想,沈培来了。 这两口子,不,这对狗男女,这对奸夫淫妇,今天怎么了,一前一后的。 沈培是来找袁文的。 她是来辞行的。她准备去乡下生孩子。 袁文意识到,彭北秋的软肋就是沈培,就是这个孩子。这是一个把柄。原来都是彭北秋来找温政做事,有了这个把柄,就可以反过来,让彭北秋做事。 这段时间相处,同病相怜,两人都不舍。 她对沈培说:“你一个人去乡下,我也不放心,干脆这样吧,你搬到烧坊来养胎,东厢还有许多卧室空着,彼此有个照应。” “我生过两个孩子,有经验,再请两个老妈子专门照顾你,柯大夫也可以经常过来,或者我陪你去诊所。烧坊要人有人,要车有车,很方便。”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沈培想了想,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建议,她一个人去乡下,以乡下的条件,万一难产,是极可怕的。上海的医疗条件,是全国最顶尖的。 于是,就同意了。 袁文说:“这件事,要不要彭北秋知道?” 沈培摇摇头。 袁文骂道:“这些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沈培深有同感:“找男人不如养只狗,至少狗不会跟别人跑。” 她们把世界上的所有男人都骂了。两人越骂越起劲。她们忘记了,她们不都是有父亲的吗? 袁文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最聪明的狐狸,这对狗男女就是两只蠢猫咪,孩子就是那根香肠。 人其实就是一动物。 但是,人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仅仅吃饱就可以满足的动物。 袁文是要吃人的。 想到自己的聪明,袁文很开心,马上用心地开始布置起来。 东厢房收拾得很干净,被褥都是全新的,还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袁文甚至还准备了一些婴儿的衣物和玩具,虽然沈培的孩子还没出生,但她想,这些总会用到的。 沈培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感激。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乡下的小屋里,孤独地等待孩子的出生,没想到,袁文会给她这样一个温馨的环境。 袁文拍了拍沈培的肩膀:“你就安心在这里养胎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袁文,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什么谢啊,咱们是姐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袁文笑了笑:“等孩子出生了,我还要做孩子的干妈呢。” 她想到了彭北秋,想到了温政,想到了那些日本人,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烧坊里,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就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上钩。 而外面的世界,却是一片混乱。 第211章 沈培失踪了 二一一、沈培失踪了 彭北秋去找沈培,别墅大门紧闭。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他在慎重考虑要不要将沈培灭口。留着她,是一个定时炸弹,尤其是孩子,到时唐副书记会怎么看他的为人?戴老板和复兴社的同仁又会如何看他? 不管在那个朝代,那个官场,那个时期,人们都看不起睡大嫂的,这是大忌讳。 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口碑和仕途,恐怕就将终结了。 他能够走到今天的地位,是费尽千辛万难的,如人饮水,烫不烫嘴,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设想了七种方法,让沈培消失,包括但不限于下毒、勒脖、车祸、溺水、上吊…… 一尸两命。 关键是要制造意外死亡,并迅速处理。她喜欢独居,这是一个灭口的好条件。 不能让人看出她有身孕。一旦看出来,人们就会问:谁是孩子的父亲? 所以,要在她肚子在起来之前,处理她,不能拖延。 过几天,他又去,依然无人,铁栅门紧锁。再过几天,他又去,院子里飘满了落叶,也没有人打扫。 他以特工的手段,悄悄潜入别墅,里面空无一人,家具都蒙了一块布,沈培的衣物、用品少了很多,首饰、金条、法币都清空了,那条叫秋白的狗也不见了,显然,沈培出远门了,很长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本来,他设想和沈培再做一次,疯狂地做,各种姿势,一次不够,又做,从夜晚做到日出,只要他还有劲,一直做,在她高潮的时候,杀了她。 让她在最兴奋、最忘我的时候,快乐地死去。 这也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别。 *** 沈培经常想起彭北秋,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他略有忧郁的眼神,他的手,他的身体,他的勇猛…… 从上瘾到恐惧,从恐惧到上瘾。终归输给了时光。 她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官场自古以来只做两件事:第一寻思怎样上位,第二防止他人上位,在这个过程中,手段之恶劣,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出现了自古流传的那句话:官场无德。 她也清楚,一旦生下这个孩子,人们就会问,谁是孩子的父亲?老唐远在德国,走了那么久,两人连同房的机会都没有,不可能是他的。 女人出轨就像在男人身上捅一刀,抜出来鲜血淋淋,不拔出来心里堵得慌。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堵。 对于老唐来说,这绝对是个丑闻。 老唐的手段,她是知道的。那时,他还年轻,杀人的事,还要亲自动手,她有时见到小唐回家,若无其事地换血衣,冲洗身上的血迹。她还帮着洗衣物,帮着焚烧资料。 她可以想像老唐知道这件事情之后,错鄂、愤怒的表情。 上次秋白秘书的事,老唐选择原凉了她而杀了秋白,可是,这次,她居然给别的男人生了孩子,性质更严重了。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是何等沉重的羞辱和打击。 这次,老唐绝对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彭北秋。 他会以最可怕的手段,对付两人。 她却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不管前路的危殆。 因为,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怀孕,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就是那只扑火的飞蛾。 *** 彭北秋四处寻找她。他去找她的亲戚,她在生意上的人,凡是认识的,都去打听,却没有任何消息。 她仿佛空气一样地消失了。 他这辈子没求过谁,只求过阴影部分面积。 他心理上都有阴影了。 上海、南京这么大,茫茫人物中,人如蜉蝣寄身天地,不过是沧海一数。 他忽然意识到,她这次离开,是处心积虑的。这个女人,远比他想像的聪明。 从心理学来说,尤其是一个英国心理学家关于女性性心理的论述:“其实,女人比男人更渴求和不同的异性交配,这是由人的本能、选择最优秀的精子来繁衍后代的动物本能决定的。 ……每到交配季节,母野牛都会选择获胜的公野牛作为自己的交配对象,而下一个交配季节,获胜的又是另一只公野牛了。” 彭北秋就是那只被选中的公野牛。 沈培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在袁文面前示弱,装无助,就是希望能住进烧坊。 这个日本女人会保护她。 烧坊,就是她的安全屋,无论老唐,还是彭北秋,都不能在这个地方拿她怎么办。 她要在这里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天塌下来,有袁文顶着。 *** 上海金融业极其发达,在远东首屈一指。 上海有四个交易所。 一个是纱布交易所,一个是物品交易所,一个是金业交易所,另一个是证券交易所。 这些交易所,均是慢慢进化而来。 上海早期的交易所,居然是在茶楼。 交易所数量逐日增多,各行各业竞相设立本行业的交易所,大至金、棉、丝、粮、油、酒、皮毛等,小至竹、木、纸、瓦、烛、皂等,有的行业竟连开数家交易所,真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历经上世纪二十年代“信交风潮”,经过合并、关停,从上海股份公所到上海众业公所,从上海华商证券交易所到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这样一步一步演化而来,最终形成了四家交易所。 当时,主要是发行公债。 比如:孔祥熙是旧中国“四大家族”代表之一,人称“聚敛之臣哈哈孔”,他不仅利用各种官办实业中饱私囊,也控制操纵证券市场,从公债交易中大发横财。 上海的证券交易所,本来只做公债票,长城抗战开始,公债无人过问,跌得不像样,于是有四五十家大厂商的股票上市,股票数额比较大的是永安纱厂、新光内衣、美亚织绸等三家,所以许多人都集中以这三家为目标。 动荡的局势中,物价飞涨,货物成了稀缺品。 温政带着小六指,主要做的却是大华纺织厂。他们一边通过纱布交易所囤积纱布,一边通过证券交易所拉升大华纺织厂股票,赚得盆满钵满。 小六指对温政佩服的五体投地。 温政简直是天生的商人,天纵奇才。 他向温政讨教。 温政说:“这个社会就是个智商筛选游戏,在无数个骗局中逃脱,才能成为最后的赢家。要赢,就要先不被骗。” “然后呢?” “去骗人。” 第212章 中国一定强 二一二、中国一定强 “我不知道中国为什么会这样。” 金融巨鳄罗斯回答李玉龙作为记者提问:中国是不是一个伟大的国家? 罗斯说:“中国一定是伟大的国家,但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他怎么能多次从谷底爬上来,还一直长盛不衰。” 他对李玉龙真诚地说:“不要气馁,中国会再次恢复她在历史上应有的地位。” 李玉龙又问:“日本想复制满清的例子,日本会灭亡中国吗?” “不会的。”罗斯摇摇头:“时代变了,国际环境也变了,我们美国不会坐视这一切。这不仅仅是中国的战争,会是世界大战。” “别被日本那点戏码晃了眼。这个世界上能左右地缘板块的,从来不是在镜头前大喊大叫的,而是那个站在暗处,慢慢织网,最后捅一刀要命的角色。” “这个角色,就是美国。” 他说:“我不是政治家,我做金融,但是,我知道天命不可违。有你们这样的人,中国不会亡。” 李玉龙说:“转折点会出现在哪里?” “就在你们的血泪中。”罗斯说:“你们抵抗的越坚决,转折点会越早出现。” 李玉龙听得热血沸腾。 这让李玉龙想起英国地理学家麦金德,他是公认的地缘政治理论的鼻祖。 他有一个着名的论断:谁统治了“心脏地带”谁就控制了“世界岛”,谁统治了“世界岛”谁就控制了世界。 李玉龙也想起了孙文、钱穆、傅斯年等人在地缘政治方面的论断。当年孙文目光迥然,他在《建国要略》设想的首都是伊犁,只有定都此地方能“谋大洲”,也就是麦金德所谓的心脏地带。 钱穆的胆子小一些,他心目中能统御中亚的理想首都是西安,陪都为北京。 傅斯年的格局更小,他认为中国要有西汉开国的气势,定都北京就可以了。 胡焕庸呢,更加圆融,他的意见是定都武汉,设兰州、沈阳和广州为陪都。也有人说,应该定都在成都或者重庆,响应者寥寥。 还是孙文的格局更高。 *** 陈算光是一个极懒的人,用别人的评价,就是“懒得像一袋屎,一动不动”。 所以,他有一个外号,叫陈不动。他能躺着,绝对不会坐着,他能坐着,绝对不会站着。 他是陈泊林唯一从天津带过来的人。 陈泊林解释说:“我通常会分配懒惰的人去做艰难的工作,这是因为他的懒惰会促使他去寻找简单的方法来完成这个任务。” 陈算光懒,但不蠢,不仅不蠢,还喜欢动脑。 他正在问彭北秋:“为什么人基本活不过一百岁?” 彭北秋没想过。 然后,他忽然把脸凑过来,用一种特别诡异的语气问:“你有没有想过,氧气其实是有毒的?” “氧气怎么会有毒?” “这种毒你察觉不到,只是让你活不到一百岁。” 接着他又问:“你觉得我有精神病吗?” 当时彭北秋一下就愣住了,陷入了沉思。他的问题太怪了,把彭北秋给问懵了。 “我认识一个精神科的医生,自己就有精神病。所以,他医治精神病人,手到擒来。” “为什么?” “因为他把这些人当正常人治的。” “那么,你呢?” 陈算光说:“天津那边的人,认为我是没有精神病的精神病。” 他叹息:“古代真好,承受太多就会成妖,成魔,成神。而现在,承受太多,只会成神经病。” 彭北秋哑然。 他问彭北秋:“会不会什么乐器?” 彭北秋笑了:“我会唱歌。” “长的烟熏火燎,唱的深情缭绕?” “是的。” “人这辈子就是应该学会一种乐器来支撑生活的不易,比如说我就很会打退堂鼓。” 彭北秋无语。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彭北秋虚心请教。 “问题出现在:有的人非常害怕你有时间去想他不想让你想的问题。” 他又问:“人是聪明好,还是傻子好?” “当然是聪明好。” 他摇摇头:“聪明人马上就做的事情是傻子最终要做的事。” 这一年以来可能是最能戳中彭北秋的话,他说:“what the wise man does at once?” 陈算光不懂英文。 彭北秋故意说的英文,他当然要翻译一下……铩铩陈算文的气焰: “智者所为,一蹴而就。” *** 陈泊林派遣陈算光去保护段老,他完成的很好,因为他懒,可以一动不动地盯着段祺瑞看几个小时,弄得段老都不好意思了。 段老那段时间,都以为脸上有花。 年纪大了老年痴呆的时候,所有刻意伪装过的东西都会忘记,唯一忘不掉的是自己心里里的本能意识。 后来,段老红着脸对身边的人说:“只有初恋的时候,才有这种感觉。” 随着段老在租界安顿下来,再加上他本身有不少跟随多年的警卫、老部下,上海区的人陆续撤退了回来。韩长林也带人回了天津。 陈算光是最后撤回来的一个。 他个人卫生还弄得不错,头发用发胶定型;一年四季西装革履;皮鞋擦得光滑锃亮,蚊子爬上去都会翻跟斗。 并且,他的上衣口袋装的不是钱包,而是一面小镜子和一把小梳子。 没人在他跟前时,他就掏出镜子晃来晃去的照看自己,边看边用小梳子梳理那本来就不轻易凌乱的头发…… 彭北秋渐渐喜欢上了这个人。 因为,他是整个上海区,经常跑到彭北秋办公室,提问的人。 彭北秋带他去见了戴克,回来之后,他就问:“日本和英国是不是最早的盟国?” “是的。” “八国联军里,是不是有英国和日本?” “是的。” “甲午战争、日俄战争,英国人是不是支持日本?” “是的,大英帝国在亚洲找的代理人,就是日本人。” “现在,英国在中日之间,是不是保持中立?” “是的。” “遇到冲突时,假如你的朋友保持中立,那本质上他是站在了敌人那一边;如果你的敌人中立,那其实他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当经历一件事的时候,我们记住的并非敌人的攻击,而是朋友震耳欲聋的沉默。” “你的意思是?” “英国人其实是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个结论,彭北秋是赞同的。 第213章 江湖路远,总会相见。 二一三、江湖路远,总会相见。 当时谈话的时候,正好有个英国记者在采访戴克,记者问:“日本人是不是一直在背后侵犯大英帝国的势力范围?” “是的。” 随后却被戴克一句话给干断路了,记者直接愣在当场,懵逼了好一会儿! 戴克一脸真诚,吹着口哨,面带戏谑:“你觉得我们就不会这么对待他们吗?我们会的,我们做过很多事!” 随后,还耐心的给记者科普:“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这是一个肮脏的世界!” 盎格鲁-撒克逊人一脉相承,美国可以看成是大英帝国的儿子,彭北秋也有意加强与英美上海情报机构的联系。 但是呢,陈泊林出身草莽、陈算光、王兴发、李队长等人都不会英文,整个上海区,除了他,居然没有一个懂英文的。 他需要一个懂英文的助手,作为联络员。 其实,沈培非常适合。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惜,回不去了。沈培离开后,他都没有痛感。用针扎在大腿跟上最嫩的部位,血都冒出来了,人却感觉不到痛。 但是,在夜里,他常从梦中醒来。 想着那个女人。 *** 一个女人,在四马路喝醉了酒,在十六铺和警察起了好几次冲突。警察去现场,话未落,那大姐顿时就来火了,抓起旁边的一张凳子就向他飘了过去。 这位大姐就是南子。 温政带特高课的人赶去的时候,南子正在拔枪。幸好去的及时,不然要出大事。 温政去的时候,见到了一个洋人,这个人就是别洛佐沃斯基。 他不认识。 别洛佐沃斯基死死抓住南子的手,不让她拔枪。 这件事的影响极坏,影佑生气了,将南子大骂一顿,停职一周。这段时间,特高课所有事务,由温政处理。 这样,无意中给了温政一次机会,一次深入了解日本情报组织的机会。 这个机会太难得了。 特一课和特二课相比,特一课重点在情报,特二课重点在执行。特一课是南子的自留地,平时是不允许别人插手的。 *** “任何时候不要撕破脸,任何矛盾, 都不要做那个掀桌子的人。 江湖路远,总会相见。 对讨厌的人露出微笑,是我们必须学会的恶心。” 这是毛主任信奉的处事哲理,他也一直这么做,所以,他的家人与彭北秋家人之间关系融洽,文莉把影心当做知心闺蜜。 毛主任有句名言:“一个女人的闺蜜越多,这个女人的智商就会降低。” 最先察觉彭北秋变化的是毛主任,准确地说,是影心。 事情是这样的,文莉想带母亲和孩子到上海看看,开开眼。上海的繁华,冒险家的乐园,如同一个磁场,对东亚人、乃至西方人,都是有强烈吸引力的。 彭北秋答应了,他同时请了毛主任一家人,特别强调,带上孩子们,一起来上海。 于是,这个周末,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上海。 彭北秋、王兴发带着几名特工到火车站迎接。毛主任和彭北秋亲切握手,拥抱,又和王兴发等人打招呼,一点也没有架子。 文莉和她母亲、孩子,见到彭北秋都开心的很,两个孩子更是扑进他怀里。 一行在上海呆了两天,吃海鲜,看电影,登游船,夜游外滩,白天又到百货公司采购,宾主尽欢,孩子们尤其高兴。 离开的时候,彭北秋通过侦缉队,弄到了几张卧铺票,又送他们到火车站,方分手告别。 文莉和孩子们依依不舍,女儿还哭了。 毛主任一家人,专门住了一个包厢。这是当天回南京的最后一班火车。 几个孩子白天玩累了,很快就入睡了。 影心却对毛主任说:“老毛,你察觉到彭区长的变化了吗?” “此话怎讲?” “彭北秋在上海,有女人了。” 毛主任吓了一跳:“这种话,不能乱说。” “你还记得密码手抄本的事吗?” “当然记得。” “后来,我想,彭北秋是区长了,特务处会给他配备最新的密码本,他有必要留着手抄本吗?” “是啊。” “这是彭北秋留下的一个坑,他在看,在试探,谁去寻找手抄本,谁在入坑。” 毛主任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看出来了吗?” “当然。”影心说:“我陪文莉住了一晚,我的嫌疑最大。” 毛主任点点头,有点后怕:“彭北秋的城府好深啊,一直不动声色。” 他说:“你为什么说,彭北秋在上海有女人了?” “直觉。” 直觉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 不要嫌弃女人的第六感,因为有时候它可能会救你一命。 ——有的时候真的不要嫌自己家的女人无缘无故太烦躁,说不定这种反常是一种预警。 影心相信自己作为女人和特工的直觉。 “他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很多人认为,取得权力、财富后,人才变了。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反常识的观点,一个人内心变化最快的绝对不是成功以后,而是在变得成功的过程中。” 影心说:“他觉得自己能力太强了,好像没有什么能阻碍到自己,什么都搞得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毛主任说:“这就是膨胀。” “是的。男人的变化,一定是从女人开始。” “那么,你认为,彭北秋找的女人是谁?” “不会是区里的人,以陈泊林、王兴发这些老江湖,不会看不出来,很快就会有风声传出来。” 影心说:“他找的是外面的女人。” “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有的是女人送上门。” 影心摇摇头:“他会找熟悉的女人。” “他以前一直在东北、南京,来上海的时间这么短,他熟悉的女人不多。” “是的。”影心说:“据我所知,有两个。” “那两个?” “他的上司,唐副书记的两位太太。” 毛主任惊到了:“你认为会是哪位太太?” “两位都有可能。”影心说:“二太太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当然有可能。” “嗯。” “你还记得唐副书记上一任秘书的事吗?” “当然。” “大太太出过轨,彭北秋又一直帮唐副书记打理生意,两人接触机会更多,所以,大太太沈培的可能性最大。” 毛主任意识到,这是一个突破口,一个弄彭北秋下台的突破口。他笑了:“我们就盯着这件事,把彭北秋搞臭,让他下台。” 影心摇摇头:“把他搞下台,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毛主任怔了怔。 影心说:“你数一数特务处中层以上干部,有谁比彭北秋更适合上海区区长的位置?” 毛主任想了想,还真没有。 “假如彭北秋下台,你和刘馥宅都不可能取代他。你没有从军和特工的资历,刘科长这个人太阴,在特务处不合群,没有几个人喜欢他。他在总部,能保住现在的位置,就要烧高香了。” 影心说:“你手里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为什么要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呢?” “我和刘馥宅是同盟。” “没有永远的同盟。”影心又摇摇头:“密码抄本、张炎的事,彭北秋一直没有往外说,就是在给你留余地。” 她指了指大包、小包的礼物:“这次彭北秋专门请我们一家人,是下了血本的,给你置办了中山装、西装,给我置办了一套丝绸旗袍,每个孩子都有新衣、玩具,均是名牌。” “这些衣物都极贴身,仿佛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说明他是事先知道了我们一家的身高,体重,找专门的高级裁缝做的。” 她说:“他这是在示好,他选择你做盟友。” “我和他做盟友,有什么好处呢?” “当然有,他如同你的一只手,可以让你把手伸进上海。”影心说:“他能帮你做很多事,比如:弄钱。” 毛主任眼睛亮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人言可畏,你如同他的一张嘴,帮他说好话。”影心说:“你们结盟,带来的好处,远大于刘科长和你的结盟。你获得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毛主任听进去了。 “刘科长和你结盟,不仅不能为你提供助力,相反,还可能把你拖进深渊,他做的缺德事,只要有一件暴露,就足以把你拖下水。”影心冷冷地说:“是时候,和他切割了、” 毛主任背脊发冷。 第214章 富人真正的财富是什么 二一四、富人真正的财富是什么 陈算光问彭北秋:“富人真正的财富是什么?” “当然是金钱。” 陈算光摇摇头:“不是。” “土地?” “不是。” “房子?” “不是。” “女人?” “不是。” 彭北秋想不出来了,说:“那是什么?” “富人真正的财富不是货币也不是黄金,而是穷人。”陈算光说:“没有穷人干活,富人守着一座金山也得饿死。所以,很小部分的人是不愿意大部分人有钱的。” “你意思是?” “我们要先搞钱,先成为富人。”陈算光说:“赚钱搞钱搞事业才是第一位的,高段位男人都在搞钱哪有精力去搞女人,有了钱,女人自然都就来了,没有钱,女人会跑路的。” 彭北秋一怔,这个人看出了什么? 他坐过冷板凳,体会过低谷。 比如:人走茶凉,这是江湖规矩。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不懂规矩。常态如此,无可感慨。 “要怎么搞钱呢?” “你钓过鱼吗?” “当然。” “锚地钓鱼,你觉得你在钓鱼,其实是无聊的鱼过来找无聊的你,一起互相解个闷。”陈算光说:“搞钱也一样。让钱来找你。” “让钱来找我?” “是的。”陈算光说:“大多数人搞钱都搞反了:赚钱不是先搞定钱,而是先搞定人。人搞定了,钱就来了。” *** 一宅、一户、一人。 深蓝色的晨曦中,嵯峨二提着刀,走出了住的地方。来到门口的空地上,他停了下来。 他已经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三天时间已经到了。 天渐渐破晓,万籁俱寂,突然有一声雄鸡啼鸣,如一声号角,划破寂静。 远处,没有人。 嵯峨二放松身体,感受这决战前的松弛。 相田,黑龙会数一数二的刀术高手,嵯峨二不能大意。他们中的一个人,今天要倒在对方刀下。 刀术,是武士的生命,是荣誉,是尊严。 嵯峨二平静地摸了摸腰间的根付,内心忽然变得一片空旷。仿佛天地万物,均在身外。 他闭上眼睛。 他已经准备拔刀。 东边天际露出鱼肚白。光线很柔和,天边出现了一道红霞,红霞的范围逐渐扩大,给大地披上了一层红色的锦缎。 日出已至。 远处,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步伐沉稳,一个步伐轻盈。 相田和刘琴婷,准时到了。 阳光洒在嵯峨二身上,仿佛母亲温暖的抚摸,他猛然睁眼:“这位是?” “她是我的助手,她是来观战的。” 刘琴婷走到二十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两人。 远处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女人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嵯峨二瞳孔几乎收缩,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人是谁。 来的人是袁文,她走的不快,也不慢,用着嵯峨二曾经用过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是精心编排的舞步,却眨眼间如风一样轻轻地来到三人面前,她和嵯峨二是同门,有相同的武功。 只是她会忍术。 她眼皮轻轻地抬了一下:“表哥。” 嵯峨二笑了笑。 她手里有刀,腰上有枪,淡淡地说:“笨牛告诉我,这里有一场决斗。我过来看看热闹。” 嵯峨二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在相田身上。 相田首先拔刀,双手握刀,将刀高高举起,有排山倒海之势。 他在抢占先机。 袁文看出,他用的是北辰一刀流。 近代日本的一个剑派,其中既有土佐勤王派的坂本龙马,也有一变成为新撰组军师的伊东甲子太郎。 还有重太郎,他是龙马的挚友,试图刺杀胜海舟也有他的一份。但他后来脱离勤王运动,回去继承桶町千叶道场,使道场的名声更为响亮。 北辰一刀流的要谛就是:“瞬息心气力一致。” 嵯峨二没有拔刀,目视四.五公尺前地面上,不凝视一点,他在测算出刀的距离和时机。 他眼睛半开着,看向远山。 日已出,远山如赤。 两个人,两把刀,一刀亮,一刀藏。两人一动不动。这一刻,仿佛风都停止了。 杀气慢慢溢开。 袁文和刘琴婷呼吸几乎停顿,两人的手心沁出了汗。 相田却感觉这一刀斩不下去。 嵯峨二用鲤口之切法,刀未出,鞘已开,势已成。 相田渐渐感觉高举的刀,重愈千斤。 有风吹来,风中传来三味线的琴声,仿佛还有和歌,就在这一瞬间,相田的刀落下,如一道闪电,嵯峨二也在这一瞬间,刀刃脱离鞘口,一个初之一刀,两刀相接,在半空中划出火花。 嵯峨二再用横一文字,反击一刀。 这一瞬间,两人已过了两招。两人退后,不停挪动,一会又进击到一起,电光火石之间,刀刀相碰,一会又退开。 渐渐的,两人打进了宅子。 袁文和刘琴婷没有进去,因为在狭小的空间中,她们进去可能被误伤。 两人屏息聆听刀声,表情时而紧张,时而舒缓。 袁文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懂日本刀法。 难道她是日本人? 忽然,风止,刀声骤停。 相田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他的胸口被划了一刀。 刘琴婷立刻跑上去,给他止血包扎,相田恨恨地说:“这是他的家,他熟悉里面的布置、结构,不然,今天倒下的,应当是他。” “是的。”嵯峨二慢慢地走出来:“正因为如此,我这一刀只是轻轻划过,没有致命。” 他对刘琴婷说:“相田休养一阵就好了。” 相田不服气:“等我伤好了,我们再战。” “好!”嵯峨二的刀轻轻一振,刀上的血落下,如“振落付在雨伞上的积水”。 袁文在一旁赞叹:“好一个血振,好一个残心意境。” 刘琴婷向天上鸣了一枪,听到枪声,地平线上立刻出现了一辆车驶过来,将相田、刘琴婷接走。 清早的阳光下,余下两人静立,嵯峨二酷的无法用语言形容,袁文美的不可方物。 记忆如零星飘散,户隐山间的点点滴滴恍如隔世。两人内心百转千回,仿佛回到了白梅树下,那一刀的风情。 第215章 卓呆一连眨了几次眼 二一五、卓呆一连眨了几次眼 卓呆一连眨了几次眼。 他一向有眨眼的习惯,越是高兴越眨得多。 他是一个中西混血儿,他的左眼泛蓝,右眼呈碧。他认为,这象征他的人格分裂。 大部分人都是人格分裂的人。嘴上说不喜欢,实际身体很诚实。大部分人都是心口不一的人。 桌呆就在彭北秋面前眨眼。 他是郑副处长推荐来的翻译。彭北秋向上面要人,郑副处长就把他推荐来了。 桌呆一点也不呆。 因为他父亲是个法国人,他从小在法国长大,所以,他通晓法语、英语、德语、拉丁语,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语言天才。 那时节,一小部分人到美国去,叫做\"镀金\",到日本去叫做\"镀银\"。他说,他到法国,是“镀根”。 他父亲被派遣来中国,他就跟着来了。 彭北秋用英语和他交流,他对答如流,英语中还用了高贵的伦敦腔。彭北秋非常满意……当即录用。 他又面试了三个应聘秘书的,均不满意。秘书要跟随他身边的,他当然比较慎重。 其实,有一个人特别适合,就是沈培。她既能做翻译,又能做贸易,社会关系也比较单纯,还能解决他的生理需求。 他在她的温柔乡中沦陷过。 当一个人陷入情欲旋涡时,就会像着了魔一样,暂时失去理性思考的能力。 他现在已经想开了,既然找不到她,就随她去吧,是福是祸,都是自己种的因,结的果。 但是,他有时候也很思念她,想念她的胴体。也许,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桌呆也有些见识。 他对彭北秋的印象很好。 一校刊曾用“爱花钱到病态”、“和书本关系紧张”形容他,他嗤之以鼻,这正是他人格分裂的一部分。 他常“自己否定自己”。 道貌岸然真心见识过了,他刚从巴黎大学理学院毕业进了一家公司,第一次出差就去了一个多月,金额大报销需要老总签字,印象太深刻了。 下午两点半,他一敲门就进去了,没等里面人喊请进,然后和老总四目相对,他明显有些紧张,手在大板桌下忙着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那么一丝丝的暧昧的味道,但当时看不到有什么特别,于是就把账单放到大板桌上,还倾着身子推到他面前。 老总立马不耐烦把账单对着他一甩,说明天再签,好巧不巧账单在半空转弯就落到了大板桌侧面,他还真是年轻啊,马上惶惶恐恐弯腰跑过去捡。 结果看到桌子下面,一个白生生的屁股对着他。 他慌得一批,拿着账单头也不回的跑了。 第二天,报了账,他就辞职了。 *** 应聘的人前脚刚走,白瑾就绰约多姿地走进来请彭北秋签字。 她紧身裙下的美臀,如同艺术品般令人瞩目,签完字,彭北秋的手就停在她的臀部上面,轻轻的抚摸,这次用的时间比较长,手感十足,仿佛抚摸柔软的丝绸。 她的臀部轻轻颤动。 她甚至有些激动,有些生理的反应。她忽然发觉脸在发烫,全身上下都在发烫,每一个部分每一寸皮肤都在紧缩。 她其实希望某一些事件发生。 等他拍了拍她的臀部,她才醒悟过来,有些不舍、仰着头,步履轻盈地走了出去。 她的每一个转身,都是对美臀的最佳诠释。凹凸之间,尽显优雅与诱惑。 这是一种测试,对权力和服从的测试。 彭北秋很享受权力带来的征服欲。他猛然意识到,他对女下属,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在女下属眼中,现实里的他,自带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就是那种上位者的气场,往那一站,不用说话也能让人感觉到分量。 难怪戴老板把女下属作为后宫。 桌呆如果知道彭北秋此刻的所作所为,他该如何作想? 为什么人都特别喜欢权力,因为谁掌握了权力,谁就掌管了资源和人事的分配权和性交权。 如果桌呆摸她的臀部试试,那绝对叫性骚扰。 *** 陈算光神神秘秘地来找彭北秋。 一进来,就贱笑,彭北秋从没见过如此真诚的幸灾乐祸:“怎么了?” 陈算光凑过来,贱兮兮地说:“老大,你有没有发现,白瑾变了。” 彭北秋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算光翘着兰花指,往后甩甩精致的小背头:“白瑾女人味越来越重了。” “你想做什么?” “我想追求她。”陈算光贱笑:“请老大批准。” 彭北秋懵了,暗骂:“老子还没有过手,你小子居然先打主意了。”杀他的心都有,表面上却仍在微笑:“当然可以,想追就去追呗。” “不过,我需要老大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做媒人。” 彭北秋哑然失笑:“我?不适合吧,我又没有做过媒人。” “老大说话管用,白瑾会听的。” “你让我命令她?” “当然不是命令,是撮合。” “白瑾老公死了的。” “我知道。” “她有一个儿子。” “我知道。” “你没有结过婚?” “是的。” “这样,你都愿意?” “是的。” 彭北秋在想,要不要先把白瑾弄到手?他却答应了:“好,我找机会给白瑾说一说。” 陈算光敬礼,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今天撞鬼了?彭北秋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他慢慢回味刚才抚摸白瑾的感觉,不由起了生理反应。 *** 彭北秋整理桌子上的文件,陈泊林敲门进来了。 “泊林,有事吗?” 陈泊林直接说:“我想把陈算光派遣出去。” “去哪里?” “热河。那里极可能开战。”陈泊林解释:“我想让陈算光一动不动地盯在那里,了解日军的动向。”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彭北秋正在琢磨该如何跟白瑾说,不由暗自窃喜:“好,就按你想的办。” 此一去,非三、五个月,陈算光回不来。 彭北秋说:“给他配两名助手,再配一台电台,随时保持和我们的联系。” 陈泊林认同,当下说:“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看了看彭北秋手里的一份文件:“区长看了吗?” “我正在看。” 陈泊林一拳击在桌子上,悲愤难忍。 彭北秋手里的这一份文件,是东北区发来的,里面是日本人屠杀东北人民的一串数字,一连串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生命、一个家庭的悲剧。 最后汇聚成一个民族的悲哀。 他同样悲愤,同样难抑。 第216章 三人小组 二一六、三人小组 陈泊林走后不久,陈算光又来了。 彭北秋说:“我要下班了。” “老大,你要派遣我去热河?” “不是我,是副区长的意思。”彭北秋纠正说:“你是他从天津带过来的人,你的使用,我基本都没有干涉。” “我知道,只是……” “这样吧,我也饿了,我们出去找个小馆子,边吃边聊。” “好,我那里正好有瓶好酒。” 街角的一条小巷口,有一家清真馆,两人点了一荤一素一汤,荤的是卤牛肉,清真里没有猪肉。 陈算光带的酒,是泸州老窖大曲酒,喝到半酣,他说:“老大,可不可以让白瑾给我做助手?我带着她去热河?” 彭北秋一口菜差点噎住:“怎么可能?她是财务人员,又不是外勤特工。” “嗯,我知道。”陈算光说:“老大,你想想办法嘛,你是一区之长,一言九鼎,你说的话,谁敢不听?” “老大,就说吃饭吧,在宴会场合,你一开腔讲话,在座的各人就立即静下来洗耳恭听,亦或我想发表甚么意见,才刚张开嘴,就已被另外一把声音盖过了,我人微言轻,根本押不住阵。” 彭北秋摇摇头:“兼听则明,我也要听取泊林几个人的意见。”他说:“你给泊林说一下嘛,看看他的意见。” 陈算光说:“正因为我是陈副区长从天津带过来的,我才不好向他开口。他要避嫌的。” “你说的也是。”彭北秋说:“问题是,白瑾愿意不愿意?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嗯。” “而且,去抗日前线,枪林弹雨中,随时会献出生命,你忍心让她去吗?” 陈算光低下头,闷闷地喝了一大口酒,没有回话,没有反驳。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既然喜欢一个人,又怎能让她身处险境? “要不,下次有新的任务,不那么危险的,我让她和你一起去。” “好,谢谢老大。” 他说:“老大,要怎么去追女人呢?” “很简单,所谓的追女人,本质就是讨好一个对你不发情的女人。”彭北秋说:“就是要让女人对你发情。” “要如何做呢?” “这么说吧,从远古时代原始丛林中走来,女性的劳作分工是采集瓜果野菜,越多越好,刻在基因里的需求是滥情、脚踏几只船、多头下注、骑驴找马、有枣没枣打一竿,既要又要还要。” “男女在一起约会,如果互相都看好对方,真没必要掖着藏着,该抱就抱,该搂就搂,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只有肢体接触才能引发思想碰撞,才能更深入了解彼此。” “其实一个男的只要不丑不扣,想把一个女的哄睡很容易,最难的是你可以哄的只跟你睡,而且不用你操心,不会绿你这才是一个男人真本事。” “别说自己撩妹无数,你撩别人都撩不定的,而且蓬门今始为君开,且只为你开,这才是男人的真本事。” 彭北秋吃了口菜:“等你凯旋归来,再慢慢学。” 彭北秋其实越来越喜欢这个部下。 第一感觉就是他的眼神非常纯洁且清澈。 最震惊的就是他平时一动不动,一动却身轻如燕,他能爬山如履平地,居然一跃就能到达数米高的巨石顶部。 陈泊林选中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确实非常适合这次行动。 彭北秋见菜吃的差不多了,又点了一份红烧牛脊髓,加了一份辣椒炒牛肉。一瓶酒也快见底了,他又吩咐店家,打了一壶酒。 彭北秋双手举杯:“我敬你一杯,一路平安。” 两人一饮而尽。 “活着回来。”彭北秋说:“我给你接风。” 陈算光点点头。 “为你爱的女人,好好活着。”彭北秋拿出一把手枪递给陈算光:“这是老板奖励我的手枪,我把它送给你,护身用。” 陈算光接过手枪,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枪身,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感激。 这不仅仅是一把武器,更是彭北秋对他的信任与期望。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要起身敬礼,彭北秋制止了他:“喝酒,喝酒。” 陈算光大醉。 *** 汉语是当今世界最简练的语言吗? 不是。 最简练的语言是沃野布制岛上的土着阿比卡卡族的语言。他们可以用一个a的元音,通过语调的变化,表达自己想表达的所有意思。 桌呆却认为,汉语是最难学的语言。 因为他成长于法国,母语是法语。学习语言,其实和成长环境有关。 法语与汉语在语法结构、发音方式和文字形态上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一个人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中成长,会自然而然地习得那种语言,而对于非母语的学习,尤其是像汉语这样与自身母语差异极大的语言,难度自然就会大大增加。 因此,桌呆的这一观点也不无道理。 彭北秋任命桌呆为英美法等上海情报机关之间的联络员。各方的情报互换,开始源源不断。 尤其是法国方面的情报,一直是空白,桌呆利用父亲在法国人中的人脉,以及精通法语的优势,成功建立起了与法国情报机构的合作。 法国情报机构,同样希望与特务处上海区合作。 英美法关心的,是他们在华利益。英国人特别关注英殖民地的情况,比如:印度、新加坡。美国人关注的是菲律宾。法国人关注的是中南半岛。 相对而言,美国人作为左右地缘政治的新兴力量,在西方国家中,更加关注中国,第一个将庚子赔款,用于中国教育、医院,投入也最多。 比如:清华园、协和医院、以及稍后司徒雷登筹款兴建的燕京大学。洛克菲勒基金会则资助中国学者们的农村调查与考古行动。 美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 伟大从来不是完美无缺,而是在风暴中依然坚定前行。 比如,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他的遗产像一把双刃剑:一面是庚子赔款滋养的学术殿堂,另一面是排华法案留下的伤疤;一面是诺贝尔奖章的璀璨,另一面是殖民主义的阴影。 但或许这正是历史的真相 —— 所有的光芒,都伴随着阴影;所有的进步,都裹挟着阵痛。 第217章 花道 二一七、花道 1月28日,已经过去的一个日子,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密发准备进攻热河的命令。 温政从南子接收的密电中,发现了这条情报。 领事馆也在上海方向作准备,主要是外交、舆论、宣传方面,日本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还没有出现异动。 温政立刻让流星将这条情报,发电报给苏区,同时,他也告知了彭北秋。 彭北秋上次找他,就是这个事。 彭北秋和陈泊林、王兴发、李队长、桌呆等人研判,这条情报是真实的。 桌呆通过英国人的情报,大致与此相同。 日本是被监控的重点。 英国情报官员说:“只要日本把信号发到空中,我们总有办法弄到它。也许无法搞到所有的信号,但我们确实能过滤出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彭北秋没有说出情报的来源,没有说出温政特高课的身份。但是,陈泊林等人,以特工的敏感、分析、汇总,均认为情况紧迫。 陈算光小组,黑夜中潜入日军军营附近,发现热河方向日军在增兵,运兵车、弹药车不绝于途。 他们给上海区拍来密电,印证了此事。 战争迫在眉睫。 彭北秋当着陈泊林等人的面,给总部戴处长,用内部电话,汇报了此事。之所以要当面,是彭北秋希望,给众人都记上一笔。他在电话中,特别强调了这一点,是集体研判。 上海区在彭北秋领导下,从无到有,不仅站住了脚,拓展了西方情报,而且成绩斐然,深得上峰欣赏。 在特务处总部,引起震动。 *** 这件事,其实和去年上海站几乎全军覆没,有关系。 因为如此重大的损失,没有人担责。 首先,人都死了,死去的人是烈士,不可能再担责。其次,要追究,就是两位老板的责任,戴老板是一把手,肯定有责任,但他不愿意承担。 郑副处长也不愿意。 所以,复兴社在这件事情上,讳莫如深,刻意大事化小。但是,纸包不住火,只能让时间慢慢消化,或者某时爆出来。 所以,彭北秋到上海,是背锅的。如果他一有失误,就会新旧账一起算。 所以,很多原来有志于上海区的人,都犹豫了,回避了。 但是真正应该负责的人,不愿意负责。可以甩锅的对象,要么接不住锅,要么滑不留手,根本不给你机会。 所以在这个环节卡住了。 失败得不到清算,那新的权利格局就无法顺利形成。 富贵险中求,彭北秋以其手段和魄力,初步赢得了这场权力游戏。在权力的游戏中,抓住机会,冒险一试,赌上前途、甚至生命,也是游戏其中的一部分。 留任王兴发,就是风险之一。 这里强调初步,是因为彭北秋懂得,未来的路还很漫长。 没有谁能永远赢。 永远没有。 *** 袁文和沈培在插花。 花道,日文为“生け花”,以线条的变化为主.将人的思想转嫁在插花之中,呈现东方人的细腻、内敛。 袁文和她聊起了少女时的一些趣事。忽然盯着花枝,叹息了一下,她是不是忽然想起了某个人?某个慵懒的午后? 沈培笑了:“你是不是想男人了?” 袁文脸红了,“啐”了一下:“乱说。” “我看得出来。”沈培轻抚云髻,淡然一笑:“因为我也是女人。” 袁文低下头。 沈培说:“说来听听。让我帮你分享一下。” 袁文迟疑了片刻,将她与嵯峨二的往事娓娓道来。 往事并不如烟。 沈培听得入了神:“他是你表哥?” “是的。” “他喜欢你?” “嗯。” “你喜欢他吗?” 袁文咬着嘴唇,轻轻摇摇头,又轻轻点点头,脸红红的,半晌无语。 沈培故意逗她:“你这是什么意思嘛?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袁文回应了一首和歌: “夕立の なごりばかりの 庭たづみ 日ごろもきかぬ かはづ鸣くなり 骤雨俄顷停, 留下天水积院坪, 静坐对内庭。 平日蛙声从未闻, 而今呱呱竞相鸣。” 花如禅,歌咏心,情似结,意难平。她轻轻地吟诵着,似乎已经痴了。 沈培也不由心潮起伏,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她其实喜欢上了彭北秋,喜欢上了那个聪明又可怕的男人。 一个男人,如果有权有钱,渣得又聪明帅气风趣,可怕就成了可爱了。 她忽然有了想去找他的冲动。 一个真正能提供顶级情绪价值的人,不是“让你开心”,而是“让你成为一个,能够轻易地让自己开心的人”。 可是,她并不开心呀。 难道是“过去被伤过心了,伤口至今还没有愈合”? 两人的眼中,似乎起了雾。 一滴晶莹的水雾。 *** 一只鹰忽然飞了进来,盘旋在天空。 她是众禽之王,是众禽生命的主宰;她可以在空中自由翱翔,与日争辉;她可以屹立在悬崖之巅,视风雨如无物。 当然,还有孤独,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孤独。 看到这只鹰,袁文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惨白,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惧。 沈培从来没有从袁文眼中,看到她如此的恐惧。 她也不由感到恐惧。 因为这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情景。是什么让袁文这样勇敢又有忍术的人,如此的恐惧? 袁文的身体,甚至开始抑制不住的轻颤。 鹰最后停留在屋顶,迎风傲然而立。这只鹰居然长着三角型的脑袋,眼睛十分凶邪地盯着两人。 袁文叹息:“该来的,终归来了。” “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你最好不要知道,我不希望你卷入进来。” “这不是卷不卷入的事情,我已经进来了,住在你家里。”沈培温柔地说:“有些事,是躲不开的。” 她将枫叶用剪刀剪一个直径为树枝一半的切口,再轻轻弯曲裂口,一系列这种轻微的弯曲将产生所需的角度。然后,插入了花瓶。 这盆花仿佛有了禅意。 插花本就由佛教幻化而来。 袁文看着这盆插花,赞叹:“好一个池坊流,你这个插花叫什么名字?” “立夏。” “好有诗意的名字。” 第218章 少女情怀 二一八、少女情怀 “有花开,就会有花落,有潮涨,就会有潮落。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沈培淡淡地说:“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四季运行,自有其精妙之处。” “冬天并不可怕。”她说:“我很喜欢冬天,喜欢下雪天,红炉煑茗,喝一杯热茶。” 她看着袁文,语气平静:“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袁文胸口一热。 沈培说:“我曾经杀过人。” “杀的谁?” “秋白。” 袁文看着她脚下,蜷缩的狗:“就是这条狗?” “不是。”沈培说:“是我丈夫的前一任秘书。他就叫秋白,和这条狗同名。” “你杀了他?” 沈培摇摇头:“我没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也讲述了她的故事,毫无隐瞒,一点也不保留。这又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她说:“秋白死后,我也死了。” 她说:“我把自己杀了,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她说:“直到遇到了彭北秋,直到怀了孩子,我才又活过来了。” 她叹息:“有时候,活着,比死还难。” 袁文凝神屏气,沉思片刻,将一枝梅花,插入了自己面前的一个圆形浅盆。 恰好一缕阳光照射过来。 整个花就似活了过来,有了生机。 沈培赞叹:“好一个小原流,你这个插花叫什么名字?” “希望。” “好名字。”沈培喃喃地说:“取的真好。” 屋顶上的鹰忽然振动翅膀,如箭一样俯冲而下,利爪如钩,抓住一只落单的乌鸦,忽然又飞上高空,渐渐消失在天际。 袁文眼中似乎有根针。 *** 屋里的空气窒息,灯光昏暗,电扇咯吱作响,铺着塑料布的小桌上摆满啤酒、咖啡与花生米,六、七个青年人围坐在旁,他们大多二十五、六岁,都是一群没落贵族。 别洛佐沃斯基带彭北秋参加了一个沙龙,就在他酒吧后面一个包房。 一个人很快就占据了谈话的中心。 相较于他那显得瘦小且单薄的身材,以及那双无精打采、似乎总是缺乏活力的眉眼,他的声音却截然不同,充满了强烈的扩张性和感染力。 那声音既尖锐又略带沙哑,仿佛能穿透空气,直击人心。 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少年人刻意模仿的世故与痞气,听起来既有些不羁,又带着几分故作成熟的韵味。 这种独特的声音特质,让人不禁觉得他仿佛早已见多识广,历经了世事的沧桑与磨砺,远超他实际年龄所应有的阅历。 彭北秋立刻被他的声音征服了。 彭北秋虽听不懂俄语,却完全沉浸在那讲话的音乐感中。这音乐感因低沉、哀伤且时隐时现的背景乐曲,而愈发难以抵挡。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离愁、悲苦与怨屈。 起初,他以为这是录音播放,但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讲话者本人所言。一句接着一句,宛如浪潮般层层推进。 这个人叫列宾,是一名作家,和俄国一位伟大的画家同名。 他不断地重复这个观点——俄国已进入魔幻现实主义国度,再怎么伟大的作家都无法跟上的荒谬脚步。 他极端的反共,反苏维埃,一直都在骂苏共。 当时苏俄成立的时候,对于整个欧美国家来,它是一个全新的国家制度,说句不好听的,它就是一个全新的怪物,而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人们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别洛佐沃斯基小声给彭北秋口译。 这足以让人欣赏。 但同时,彭北秋也感到了某种不安。他真相信自己所说的吗?这只是一个青年的口舌之快吗?小小的异端身份,自我戏剧化,不过为赢得别人的关注? 他似乎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那语气中的淡然,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担心。 更加令人深感忧虑的是,在所有进行的对话和交流过程中,他竟然完全没有提及任何与文学、诗歌、历史相关的主题或内容,仿佛这些人类文明的瑰宝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 相反,他却表现出对各种符号化的抽象概念以及那些荒诞不经的社会新闻的极度痴迷,仿佛这些才是他关注的焦点。 而且在全部的谈话过程中,他竟然从未主动向他人提出过任何问题,这不禁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也就是说,他对别人的思想、观点和感受,竟然表现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漠不关心,仿佛他对别人的内心世界一点也不感到好奇,完全缺乏基本的探究欲望。 有时,彭北秋觉得,他像一个没有内心的人,他所有的思考、渴望都挂在身体外,没一点暧昧的、捉摸不定的内心空间。 他总是谈论丑陋、荒唐,却没兴趣理解美与人生的意义,他有着政治立场的觉醒,却没有人生意义的启蒙。 他让人感到颓废。 *** 彭北秋去了几次这样的沙龙,有一个青年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人叫瓦连京,家族是一个大地主。 彭北秋问别洛佐沃斯基:“瓦连京家的土地有多大?” 别洛佐沃斯基说:“这么说吧,他家的土地,骑马一天都出不了地界。” “和你比起来呢?” “大概多十倍不止。” 西伯利亚寒流所到之处,万物凋零,生灵涂炭。 彭北秋关注到这个人,是他的经历和观点。瓦连京参加过白军,多国干涉后,他又参加了红军,他作战勇敢,在两边都获得过勋章。 他是有爵位的贵族,不管是白军,还是红军,对他的评价都高……称他为“马背上带刺刀的伯爵”。 他认为,苏维埃的成立,有一定的合理性。他认为,俄国农奴实在是太苦了。俄罗斯需要工业化,需要现代军队。 他说,虽然他家的土地被没收了,但是,他是斯拉夫俄罗斯人,如果有一天,苏联再次被入侵,他要回去参战,保卫人民。 这一观点,给彭北秋留下深刻印象。 还有一个是别洛佐沃斯基,在一次沙龙上,他也说了自己的观点,他说: 摧毁一个国家甚至一个时代的方式有很多种,但其中最具欺骗性也是危害最为彻底的一种方式是: 乌托邦! 它不但会从经济上彻底摧毁一个国家甚至一个时代,更加可怕的是,它还在思想上对数代人造成不可修复的残害。 第219章 月色下的梅花 二一九、月色下的梅花 少女情怀总是诗。 普宁娜每次见到彭北秋,心里小鹿乱撞。 夜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梅花香,庭院深处,一株古老的梅花正在盛开。 月色下,普宁娜散发着淡淡蒙蒙的静谧光泽。 沙龙结束的晚,死宾和瓦连京激烈的争辩,拖延了时光,酒吧已经打烊了。 彭北秋送普宁娜回家。 沿着碎石小路,两人静静地走,许久没有说话。彭北秋腹有诗书,又见多识广,平时说话,智慧、风趣,今夜,却什么也不想说。 此时无声胜有声。 有她在身边,足够了。 不知不觉,来到了她家门前,她眼里满是不舍,看着她进屋,彭北秋怅然良久。 他始终止乎礼。 喜欢一个女人,你就要隔三差五跟她睡,你不睡她,就算你对她再好再上心,也是没用的,她离开的时候,会很决然的。 这个道理,彭北秋是懂的。 除非是初恋,除非那时,什么也不懂。 *** 上海区有两个人,眼睛很独特,一个是桌呆,一个是彭北秋。人们说彭北秋是长着一双桃花眼,就是传说看狗都深情的那种眼睛。 据说,没有女人抵抗得住。 对此,他也很自得。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仿佛有一个神秘的磁场,吸引着他,竟然走到了刘琴婷住的别墅前。 同是霞飞路,相距并不远,巷子不同而已。 我要不要睡她一下? 二楼有灯光。彭北秋正要去按门铃,手却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夜里虽然没听清楚说的什么,却分明是一个男人在说话。 他悄悄翻过围墙,轻轻攀上二楼窗台,从窗帘后往里偷看:一个男人正在刘琴婷身上做运动,并用日语说着什么。 彭北秋懂日文。 男人身上缠有纱带,似乎受了伤,一边做,一边骂,骂的是一个叫嵯峨二的人。 刘琴婷叫这个男人相田。 她眼神迷离,呼吸急促,身体紧绷甚至叫喊,享受得很。 彭北秋见到了最不想见的一幕。 他的血液上涌,几乎想冲进去,将里面的男人暴打一顿。相田的衣服上有黑龙会的标徽。 他忽然想起,在东北的时候,中午和几个朋友喝了点酒,微醺的感觉挺好。 回家躺那儿,忽然想到自己这半辈子的辛苦,难免有点自怜自哀,莫名的感伤……, 老想着找棵树,抱着大哭一场,哭自己的不易,哭世间的薄凉…… 此刻,他就有这种感觉。 他失落,是因为他没有先占有。 他愤怒,是因为他目睹。 都与爱情无关。 他悄悄地退了出去。原路回到别墅外,他捡起一块石头,奋力掷向窗子,只听玻璃破碎的声音,里面响起了男人的暴喝和女人的惊叫:“什么人?” 彭北秋玻璃心都碎了,暗骂了句:“狗日的,这对狗男女。” 悄然而去。 *** 一灯如豆。晚上,袁文召集了温政、沈培、八爷、老张、王昂几个人,开了一个小会。 “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一个要紧的事和大家说。”袁文开门见山:“是关于我的事。” 温政笑了笑:“夫人心急如火地把我从特高课召回来,所为何事?” “我从小学的是剑太、刀法。”袁文说:“我小时候遇到一个老婆婆,喜欢我的不得了,教授了我忍术。” “日本忍术主要有伊贺、甲贺两大流派,还有风魔党、户隐流。我学的是户隐流。” 温政说:“我一直还以为你学的是伊贺忍术。” “嗯。”袁文说:“甲贺和伊贺两个忍者世族,自源平之争起,就素不和睦,视对方为千年的敌人。” “这和户隐流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这要从风魔党说起。”袁文说:“风魔忍者从北条早云时代开始,就跟随了北条家五代,他们只受雇于北条家,为足柄山中的忍者集团。 其领头者代代都名为风魔小太郎,风魔专长是使用特殊骑马术,活跃于北条的奇袭部队。小田原之役之后,北条氏灭亡,德川家康取得天下后,转身成为盗贼在江户引起骚动。 你们只要记住一点,风魔忍者后来是盗贼。” 温政问:“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风魔忍者的帮手,就是甲贺。” “户隐流是日本一个很特别的忍者流派。是为了保卫日本宗教神道教而创设的忍者派别。 他们世世代代,只有这个保护宗教的任务。他们的盘据地,就是日本三大神山之一。户隐山。 古时的户隐山是兵家必争之地。很多日本忍者流派,都会派人在山上驻守。户隐(=とがくし)的意思,是相传这个山的山顶,是神道800位天神。 其实在很多日本古藉里,都有记载古人在这山上,遇上天神的故事。所以,古时的日本人都相信。 山顶有一个隐闭的门户,是接通天界和人界的通道。” 袁文说:“因为我是皇族,皇族是神道教的神,所以,我才得以在户隐山学习户隐忍术。而户隐的帮手,就是伊贺。” 温政擦了擦汗:“有点复杂啊。”他说:“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我师父,路见不平,杀了一个风魔忍者,这个忍者专门偷人,侮辱良家女。这个忍者,恰好又是风魔小太郎的儿子。”袁文说:“我师父病死后,他们就找上了我。” “我家人把我多次带到中国,让我在日本、中国之间往返,并最后定居于此,就是为避祸,没想到,他们还是找上门来了。” 八爷忽然大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袍哥人家,怕过谁?夫人不必过虑。” 袁文摇摇头:“你们不懂忍术,每个忍者的忍术,都是不外露的,独一无二的,谁也不知道别人修炼的是什么忍术。” “夫人说的意思,是不是见过的人,都死了?” “是的。” 沈培忽然问:“可怕吗?” “是的。”袁文说:“比如,我所知的泥之死假面,可以幻化为各种人形,比如:幻化为我。” 她对沈培说:“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突然来杀你。” 沈培吓了一跳。 温政问:“如何对付呢?” “说一些只有我们两人才知道的事,观察细微的动作,时时保持警惕。”袁文说:“两人之间,总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温政叹了一口气:“太难了。” 袁文也叹了一口气:“我所知的就这么多,以后,大家各安天命吧。” “你不知道是谁来?是男的还是女的,是老的还是少的?” “嗯。” “你不知道来的有几个人?什么时候出现?” “是的。” “你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来杀你,或者杀我们?因为见过的,都死了。” “是的。” “我问完了。”温政环顾众人说:“大家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大家均摇头。 “那就各人回屋睡觉。睡一觉就好了。”温政拍拍屁股:“我也要睡了。” 王昂坐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向夜空。 残月如钩。 第220章 残月如钩。 二二0、残月如钩。 流星没有参加当晚的小会,她有事出去了。等她回来,温政给她说明情况,她笑了:“忍者有什么可怕的?我就不信,刀有枪快。” 她建议,烧坊的每个人都配枪。枪不离身。 温政觉得可行。 流星去的地方,是胡同药店。胡同药店这边还开了一家胡同字画店,一家二手书店,一家古董店,门店相连,从一个门店,不用出门,就可以走到另一个门店。 老板都是同一个人。 流星是来见柯大夫的,柯大夫有收藏字画、藏书的习惯。她去的时候,柯大夫还没有到。 胡同要给两人商谈营救被捕同志的情况,并由流星将情况,传达给温政。 温政利用特高课的身份和金钱,营救出了几个同志。 *** 一位名叫张充的顾客来到了这家商店。 张充长得胖,像一个饭桶,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个饭桶,知道自己干啥啥不行,那还好。 但是,一个饭桶,如果他不但不知道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反而还自大自狂,自以为是,想一出是一出,脑袋一热就胡来,爱折腾事儿, 那么,他非得败光家底儿不可,再厚的家底儿也白扯。 那些饭桶体质的人,他们折腾事儿就像大象闯进了瓷器店,干啥都是错,动一下就是错, 因为那种体质的人把事情搞砸的能力特别强,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那种局面都不行,都一样搞砸。 所以,一个饭桶最大的善良,以及他能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大贡献就是: 安静地当一个饭桶,吃喝玩乐就行了,千万别有什么雄心壮志,梦想宏图,千万别学人家去干事业。 人贵有自知之明。 张充属于知道自己是饭桶那类人。 他随意的打量着四周,突然,他石化了…… 在流星惊讶的目光中,张充走到胡同前两天收的一幅画作前,露出了痴迷又惊喜的表情。 然后,他居然就朝着这幅画作,直直地跪下了! 这一跪把流星和胡同吓了个半死,他们连忙上前拽他,没想到眼前的张充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们知道你们拥有的究竟是什么吗?” 胡同和流星是一头雾水,很快,这个张充不再言语,他出价要用五千大洋购买这幅画。 胡同和流星对这个数字震惊了三秒,他们看了彼此一眼,讨论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拒绝了他…… 因为他们实在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啊?特别是看到张充这个要死要活的样子,他们都不敢卖了! 好说歹说送走了张充,在其它顾客进来之前,他们把门关了。柯大夫一到,胡同就领着他来到这幅画前。 柯大夫是字画、藏书方面的专家。 没想到柯大夫的反应和张充一样,魔怔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直直地给这幅画跪下了! 流星和胡同都糊涂了。 看不懂的是艺术,看得懂的是画。这句话听不懂的是哲理,听懂了的就是一句话。 *** “这究竟怎么回事?那幅画究竟有什么魔力?” 温政急切地想知道。 “我不知道,张充和柯大夫都没有说。”流星说:“无论我和胡同怎么问,他们都不说。” 她叹了一口气:“我离开的时候,柯大夫还跪在那里。他要以一万大洋买下这幅画,胡同不卖就不起来。” “嗯。”温政说:“你就这样回来了?” “嗯。”流星从口金包里拿出一张纸条:“这是胡同让我交给你的,里面是此次需要营救的人员名单。” 温政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袁文。 *** 温政人都懵了。 袁文就在烧坊,好好的,需要他去营救?而且袁文又不是组织上的同志,组织上怎么会让他去营救?这是怎么会事?那个环节出了问题? “你确认这是胡同同志给你的?” “当然。” “胡同看过纸条吗?” “我不知道。他交给我的时候,神态和平时一样,看不出异常。”流星深思:“我可以问问他。” 袁文还没有入睡。 她在给两个孩子织毛衣。 当温政把纸条拿给她看,她的脸色变了:“你从哪里得到的?” 温政简单解释了一下。 袁文神色悲凉:“这是一个咒语,我被人下咒了。” “咒语?一个名字?” “是的。最简单的咒语,就是自己的名字。” 温政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终于开始相信袁文关于忍者的所说了。 日本神秘的忍术,本就不是他所了解的。 *** “我要看看那幅画。”袁文皱着眉头:“我想知道,画的是什么?” “现在就要看?” “是的,我等不及了。”袁文说:“如果沈培没有入睡,我要她和我一起去。” 温政答应了,他的命令一向很有效。 两辆轿车从后门,一前一后,在夜色中驶出了烧坊。大片区域已经是宵禁时间,多个路口有拦车的军警,温政持有特别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 温政亲自开车,袁文、流星、沈培坐他的车,王昂带几个人坐第二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胡同书画店所在的片区,正好停电,四周一片漆黑。 胡同提着马灯在门口迎接。 柯大夫居然还没有离开,还在举着烛火,看那幅画。 他人似乎已经着魔了。 是什么样的一幅画,让他如此着魔?温政也急切地想看一看。 这是一幅肉笔画的古老浮世绘。 画的是春画,一个慵懒的女人,坐在草地上,云鬓蓬松,钗横鬓乱,和服半开,酥胸微露。一条溪水流过,一双玉足伸进溪水中,旁边是一双木屐。 温政看着这幅画,怔住了。 因为画上的女人,就是袁文,简直是照着袁文的样子画出来的。 这是一幅成于江户时的古画。那个年代,袁文还没有出生呢。相隔数百年,怎么会有她的画? 浮世绘有落款,此画却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画的。但画面构图疏密有致,可谓疏可跑马,密不透风。色彩丰富而清新,柔和瑰丽。 显然是大师所为。 袁文被这幅画震撼到了,仿佛被雷击一般,呆呆地看着这幅画,差点腿软。 画中人像是都附着妖魔的恶咒,她只要伸手去碰一碰,立刻就会发疯。 画中,她的身上可能具备两种品质: 邪与媚。 让感官享乐的世界有了丰富的质感,沉甸甸地,如晚熟的高粱,所有的穗子都垂下来了,富足的,殷实的,直达天边。 第221章 浮世绘 二二一、浮世绘 温政问胡同:“这幅画怎么来的?” 胡同说:“这是一个顾客打包卖的。” “这个顾客叫什么?” “顾客名叫阴罡。就住在前面巷子的一个院子里,老街坊了。”胡同说:“他父母去世后,留下了不少杂物,前几天,他清理了一下, 几个非洲手工艺品,一些老家具,几本书,还有这幅他根本看不懂的画, 被他以20大洋的打包价卖给了我们。” 胡同叹息:“开始我还觉得收贵了,出这个价格,还是看在街坊邻居的面子上。” 温政拿出纸条:“这是你委托流星带给我的?” “是的。” “你看过吗?” “当然,因为名单就是我拟的。” 温政把纸条递给他:“你先看看名单。” 胡同一看之下,非常惊讶:“这不是我给的名单啊。”他摸着寸头说:“名单上是四个人,怎么成了夫人的名字了?” “这个纸条是你亲自交给流星的?” “是的。” “中间有没有人经手?” “没有,绝对没有,我一向是很谨慎的。”胡同扶着眼镜仔细看,越看越心惊:“这个名单上的字迹,怎么和我写的字一模一样?” 温政也看出来了。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有人模仿了你的字迹,篡改了名单。而且能做到如此相似,必然对你十分了解。” 他说:“这个人是谁?” *** 沈培忽然说:“我看这幅画,似乎是某种咒语。” 温政有了兴趣:“何以见得?” “在中南半岛,人们有供奉婴童的巫术,有用真的婴尸,也有制作的。可以祈求神灵保佑,也可以下降头,用咒语赌咒仇家。” 沈培说解释:“以白酒供奉,以牛血供奉,把婴尸放在妇女经期用过的布包起来,性交时把婴尸涂在女性的某个部位。是谓养邪神。” “在我们中国也有,用小布人写上仇家的名字,扎针、说恶毒的话。将小布人放在床下、楼梯下,或者埋在土里。” 温政点点头:“和这幅画有什么关系呢?” 沈培看着袁文:“这就要夫人解释了。” 袁文忽然说:“阴罡就住前面?” “是的。” “快去阴罡家里。”袁文叹了一口气说:“我担心已经迟了。” *** 一进阴罡的房间,就有一股腐烂的气息。 半泡在脏水中的弃婴、成堆的蛆、腐烂的猫、长蛆的腐肉、流着粘稠液体的脓包、蛆虫在人鱼的腐肉里爬行、半张烂掉的脸、画家用刀在人鱼的体内挖出的一具成形的婴儿…… 阴罡就死在这一堆东西里。 沈培、胡同等人均忍不住呕吐。 温政用手帕掩鼻:“原来阴罡的房间就是这样子吗?” “不是。”胡同说:“他父母在的时候,挺干净整洁的。” 沈培用眼角瞄着袁文:“阴罡是怎么死的?” 所有人都看向袁文,她淡淡地说:“这就是风魔忍术,叫胎动。我们供奉的东西,与中南半岛、与中国不一样,供奉的是自己。” 温政说:“他为什么要供奉自己?” “就为了这幅画。” 这幅画,温政已经让胡同卷起来,他拿在手里。这幅画,似乎有某种灵异,似乎有重生。 她们是人间魅惑的精灵,是活在地狱的吸血鬼。 袁文说:“这种忍术,单是阴罡自己献祭还不行,最后还需要一个孕妇。” 她盯着沈培微微隆起的肚子,盯得沈培心里发毛:“这个忍术,是咒术,方法是公开的,就是最后一步,要献祭一个胎儿。” “胎儿?” “是的,所以,这个咒术叫胎动。”袁文说:“要在我面前,剖开孕妇的肚子,取出胎儿,放在画上,整个忍术才算完成。” 这个忍术的邪恶,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胎动完成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就会死,这幅画会活。放出魔鬼,最终成为魔鬼的祭品。”袁文对沈培说:“所以,我们两个人的命运已经连在一起。” 沈培听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对手在暗处,要杀的人先是你。”袁文对她说:“所以,你以后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洗澡的时候,都不行?” “是的。” 不惟如此,日本人在对待洗澡这件事上也没有中国人的遮遮掩掩而又欲罢不能的尴尬。从这一点上说,他们的心理更开放一些。 “小便的时候呢?” “也不行。” “你和温先生同房的时候呢?” “都不行。”袁文悠然地说:“你要在旁边看着。” “明白了。”沈培说:“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不能离开你半步?” “是的。” “相对安全的地方,是烧坊?” “是的。” “你会不会离开烧坊?” “短期内,不会。” “我也不能离开烧坊?” “是的。”袁文说 :“直到你将孩子生下来,这个咒语就解开了,忍术就失效了,解除了。” “所以,我们两人的命,是不是都在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身上?” “是的。” “所以,你必须要好好保护我,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是的。” “我问完了。”沈培淡淡地说:“这样,我就放心了。” *** 卖宵夜面的纸灯寂寞地停留着的河边的夜景使我醉。 雨夜啼月的杜鹃,阵雨中散落的、秋天的树叶,落花飘风的钟声,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无常无告无望的,使人无端嗟叹此世只是一梦的,这样的一切东西,于我都是可亲,于我都是可怀。 倚着竹窗,刘琴婷在看书,这是书中的一段话,让她仿佛看到小桥流水的故乡。 她很喜欢这句话。 她是日本人,却已经记不得故乡了。 她来中国的时候,太小了。 她从未重回日本,故土对她来说,只有书本上的文字和乡愁。 “你们女人,就喜欢看书。”相田说:“书有什么好看的?在没有路灯的地方,是拳头说了算。” “我喜欢,不行吗?” “翻来覆去读同一本书,不腻吗?” 她淡淡地说:“就像老夫妻过日子,哪能天天新鲜?可那点熟悉的暖意,才最扛得住岁月。” 他将别墅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尤其检查了窗台、花园、墙上的脚印、没有指纹的手印:“昨晚来的人,是一个男人。” “嗯。” “你知道是谁?” 刘琴婷合上书,秀眉微颦,弱不胜衣,仿佛昨夜一番云雨,还在回味悠长。 第222章 一番 二二二、一番 相田又沉声问:“来的男人是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彭北秋。”刘琴婷说:“他熟悉这幢别墅,只有他才能在你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潜入进来。” 相田眼中露出了杀机。 “你杀不了他的。”刘琴婷说:“因为他还有用,有用的人,你怎么舍得杀他?” 相田笑了,他的笑容,三分嘲弄,三分鄙视,三分羡慕,还有一分八卦。 他居然吃醋。中国有太监,德国有贞操带,可见古代天下的男人,曾经的想法,都是惊人的一致。 刘琴婷说:“黑龙会的人到了吗?” “已经到了。”相田说:“他们早就到达上海了。” “和我一样?” “是的。”相田说:“他们的身份是学者、医生、警察、码头工人、裁缝、车夫……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出现。” 他说:“我们的任务,就是开战的那一天,配合日本皇军占领上海。” “我们将为日军指路,发照明弹,暴露中国守军的位置,让我们的军队去轰炸,所以,你要搞到中国守军防守图。” 刘琴婷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相田嘱咐:“你要搞清楚,上海守军那些重炮的位置。” 她虽然不喜欢杀人,不喜欢战争,但她知道,身为一个日本人,她必须为自己的国家尽忠。 “我会尽力的。”她低声说。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书,继续看了起来。书中的文字仿佛有一种魔力,能让她暂时忘记窗外的风雨和世间的纷争。 她心里却有淡淡的忧伤。 为彭北秋,也为她自己。她内心是希望和彭北秋发生点什么的,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忽然,这一切的欢喜,在昨晚戛然而止。 她没有爱情,永远也不会有。 她忽然感觉心里“空”。 “空寂”、“闲寂”与“物哀”是日本民族审美意识的三大支柱。其中,“空寂”的含义是幽玄、孤寂与枯淡,而“闲寂”的含义是恬适、寂寥与古雅。 两者共同的“寂”字,包含了日本审美与禅宗。 浮世绘大师歌川广重的作品,便充满“空寂”与“闲寂”之旨趣。例如其名作《名胜江户百景》中有这样一幅画,一只白猫独卧窗前,透过窗棂俯瞰尘世,眼前尘土碌碌、人影飘渺,远山白雪皑皑、群鸟高飞,难免“引起怅然之感”。 女人是渴望爱情的,不管她是特工,还是娼妓。 *** “成为另一个人。” 这是她来中国的使命。相田给她选中的人,就是“刘琴婷”。相田在街上,无意中看到一位少女,和她长得极其相似,于是,就跟踪到了少女家里。 这个少女,就是原来的刘琴婷。 她取代了刘琴婷。她现在的名字,就是刘琴婷。 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谁? 替身之难,难在必须要时时刻刻忘掉自身,且以新的身份与周遭的环境契合,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在潜意识里,她已经有了中国人的意识。 一个人,如果长期按照中国人培养,多多少少都会受到中国人的影响。 她是黑龙会在上海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没有之一。她的任何转变,哪怕是微小的转变,都将直接影响黑龙会的未来。 直到这一天,书里的故事变成了人生,莫名悲痛涌上心头,不能自已,才大彻大悟,醍醐灌顶,方似大梦初醒。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 调查科近段时间,没有大事发生,沉寂了不久,却忽然爆出了一个惊天大雷,徐主任和贝侠同居了,并且死活要娶她。 这件事,甚至惊动了他的上峰。 贝侠的手段,让人刮目相看。 消息传到上海,彭北秋难以置信,这个女人的手腕,让人诧异,又不得不叹服。 这可是调查科未来的首席夫人啊。 贝侠又陆续策反了几个特工人员,其中就包括她的同学达夫,一个才华横溢的文人。 这天,彭北秋到区里,办公室里已经有一个女人等他了。 这个女人就是朱愚,反间科科长。 她带来了三个人,还有一套美国人刚刚生产出来的、最新型号测谎仪。她冷冷地说:“从现在起,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我一个人吗?” “不,你们所有重要部门的人,都要接受测试。” “从我开始吗?” “是的。” “在哪个地方开始?” “我的人在审讯室已经安好了机器,就在那里开始。” 彭北秋给手下人下了命令,服从总部安排。他第一个,依次是陈泊林、李队长、王兴发…… 在审讯室,有人给他从头、胸口、手脉都安上了线路贴片,并用胶固定。 朱愚问:“姓名?” “彭北秋。” “国籍?” “中华民国。” “年龄?” “38岁。” “婚姻?” “已婚。” “几次婚姻?” “一次。” “孩子?” “两个。” 朱愚忽然问:“你有情人吗?” 彭北秋神色自若,平静地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朱愚换了个问法:“你有女人吗?” “你指那方面的女人?” “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有。” “你有几个女人?” “很多。” “究竟有几个?” “记不清了。”彭北秋苦笑:“做我们这行,经常要假扮各种身份,逢场作戏本就是我们工作内容之一。” “你不用解释。”朱愚眼镜后面,闪着寒光:“你杀过人吗?” “杀过。” “杀的谁?” “杀的日本人。” “在哪里杀的。” “奉天。” “你认识刘琴婷吗?” “认识。” “她是间谍吗?” “是的。” “她的代号叫什么?” “彼岸花。” …… 彭北秋出来的时候,陈泊林正等在外面,他拍拍陈泊林的肩膀:“兄弟,该你了。” 王兴发、陈算光在外面执行任务,未能及时测试。 全员前后用了三天时间。 桌呆测试的时间最长,弄了两小时,目前留在上海的人中,最后一个测试的是赶回来的王兴发。 桌呆之所以时间最长,是因为他懒得回答。 用他的话说,就是他不想和机器对话。 第223章 将军府 二二三、将军府 彭北秋去见了张司令长女。 将军府几乎搬空了,长女苦笑:“再过几天,这个宅子的新主人就要搬来了。” “宅子卖了?” “是的,我们已经分完家,我母亲和几位姨母,带着我同父同母或者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妹妹们各奔东西了。” 她就在那一瞬,有些恍惚,想到过去也曾光芒万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环顾熟悉的雄伟将军府,长女还是很感慨,心潮起伏,几欲垂泪。 彭北秋看着长女这般模样,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轻声安慰道:“世事无常,过去的辉煌虽已不再,但未来总会有新的希望。” 长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强挤出一丝笑容:“彭先生说得是,我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 她带着彭北秋在这空荡荡的将军府里踱步,指着一处回廊说道:“以前这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弟妹们在这里舞刀弄剑,嬉笑玩闹。” “嗯。”彭北秋说:“我答应你的事,可以开始了。” “我听彭先生的,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张炎的事,可以从特务处追查,但你父亲位高权重,就不是一个小小的特务处敢动的了,后面一定还有大鳄。”彭北秋说:“我们内部正在进行甄别,狗咬狗一嘴毛,这是一个机会。” “请先生指点。” “你有枪吗?” “有。” “枪法如何?” “我从小在军营长大。”长女撩了一下短发,自信地说:“不敢说百步穿杨,但枪击几个人的把握还是有的。” “好。我们有一段黑暗的路要走。对手太强大了,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彭北秋严肃地说:“你准备好了吗?” 长女目光坚定:“我准备好了。” “死不足惜?” “是的。” 长女还在守孝,素衣、素裳、素冠, 以丧礼自处,素衣朱襮,从子于沃。 空旷的大院,四寂无人。素衣包裹,却可以看出一具女性的精妙形态轮廓。 “我想看看你。” “你不是看到了吗?” 彭北秋眼神炙热:“我想看的,是你全身。” 长女再不懂,也听懂了这句话:“就在这里?” “是的。” 长女的声音有些颤抖:“所有的地方都要看?” “是的。” “毫无保留?” “对。” 长女慢慢脱下孝服,脱的很慢,很羞涩,很吃力。她仿佛下了极大的快心,就像是献祭一样,把自己呈现出来。 她的胴体美的惊人,具天地之灵气,集水者、灵者、光者于一身,空谷幽兰、容光绝代。 她的躯体是纯洁完美无瑕的。 “你还是处女吗?” “嗯。”她说:“我从小和督军的儿子定了亲,但他的儿子在国外一直没有回来。” “你们没有成亲?” “是的。” “你还没有嫁人?” “是的。”她说:“督军的儿子娶了他的同学,根本就不会回来了。” “你的嫁妆给了我,你已不打算嫁人?” “是的。”她的神色有些凄凉:“我现在能嫁给谁?” 彭北秋的眼光如一条毒蛇的信,扫过她的全身,每一个部位,每一寸肌肤。 在他穿透的目光,她居然有了反应。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应。 她居然开始热。 他说:“你转过身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彭北秋。 她光滑的后背没有一颗痣,没有一条疤痕。 优美的线条到腰部陡然收细,到臀部再猛地放大开,形成了美妙的葫芦形曲线。 她感受到背后的目光。 她收紧双腿。 “转两圈。” 她轻轻转了两圈,如风中冰面舞蹈的天鹅。 彭北秋赞叹:“现在可以做吗?” “做…做那个?” “是的。” 她咬着嘴唇:“就在,,?” “嗯。” 她的声音有些微颤:“我还在服丧期。” “我知道。” “丧期不能做的,要遭受天谴的。” “我知道。” “你仍然要?” “是的。” 她闭上眼睛:“你来吧。” 半晌没有动静,她睁开眼,彭北秋已经拿起地上的衣服:“你穿上吧。” 她去拿衣服,他却手抚了上去,抚摸她健康青春的肌肤。 她受到惊吓,却没有反抗,只是死死抓住衣服,仿佛要抓住即将失去的贞操。 肌肤开始发烫。 他如同一个贪心的孩童,在欣赏把玩最喜欢的玩具,爱不释手。 她的气息开始混。 呢喃的声音艰难地在咽喉,若有若无,似有非有。 他的却忽然停了下来。 这次他很坚决,又温柔地让她穿上衣服。 她心里充满疑惑,边穿边问:“我长的不漂亮吗?” “不是。” “你为什么又不要我了?” “因为我一开始,就没准备要你?” “那么。”长女轻轻地颤了一下,咬着嘴唇:“你为什么要我脱衣服。” “因为我要看你身上有没有纹身。因为我要确认你是不是彼岸花。”彭北秋说:“我仔细抚摸了你的肌肤,如果你用一些涂料抹去了纹身,皮肤上还会留下一些细微的痕迹和针孔。” “难怪,你抚摸的那么仔细……”她猛然想到了什么,没有说下去。 “因为我怀疑,张司令是被你毒死的。” “你怀疑我?” “是的。因为你是最有条件毒死张司令的。”彭北秋说:“如果我要招募女人成为彼岸花,你是最合适的。” “你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处女?” “因为特务处训练的女人,最终没有一个处女。”他解释:“处女是不适合去做特工的。” 他想到了刘琴婷,这是不是一个例外呢?唐副处长自称,遇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处女。 会不会日本人用某种方法,让唐副处长误以为她是处女呢?妓院的老鸨就经常使用这一技术,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刘琴婷是双面间谍。 这个神秘而诡谲的女人,身上有许多谜团还没有解开。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我无法控制自己对你的难以忘怀,可是关于你的一切我已经再也没有了期待。” *** 长女静静的看着彭北秋,她的双眼,就好像是一对琥珀,澄明而冷静。 忽然变得极冷、极媚、极净,就如同草原上一双看到猎物的豹眼。 成年人的游戏,就是猎人跟猎物的追逐,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处女呢?” “我不知道。” 她的眼中有一丝嘲弄,也有一丝期待:“要不要试试,让你验证一下?”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这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彭北秋忽然显得说不出的萧索:“将军府易主,旧时王谢,堂前燕何在?” 他说:“万丈红尘杯中酒。千秋帝业一壶茶。金戈铁马天下事。千年历史任人评。” 他挥挥手,走出了将军府,不带走一片灰尘。 留下长女在风中凌乱。 第224章 地狱来的幽灵 二二四、地狱来的幽灵 幽暗海面与下垂的天幕之间,只能看到一个小岛隐隐绰绰的边缘。 雨更密了,风裹挟着雨点打到脸的,像密集的子弹打过来一样,真疼。天空被雨水糊住,眼睛在强风密雨下也睁不开,只能眯着缝儿,视线受到严重影响。 一艘黑船,从岛上驶出,跨越大海,直往黄浦江而来。 一只膺在天空盘旋。船上的忍者,无声无息。 犹如地狱来的幽灵。 *** “一年将尽,又是残冬的极景了,我南北奔跑,一年之内毫无半点成绩,只赢得许多悲愤,啊,想起来,做人真是没趣。” 这是达夫去年写在日记里的年末总结。 他记载说,他的日本同学经常去光顾游廊,找艺妓,但是从来不讨论这个话题。用同学的话说:你可以去,但你最好别说,别打扰别人,别让别人知道。 在一个忘了叫什么的日式火锅店里,一群陌生的中国人聚在一起。 他们都因为不同的原因来到这个国家。 有的四十多岁了,大学也没读完,在日本折腾了二十年,干过导游,做过司机,开过餐馆,又一边跟着朋友投资这个,投资那个。. 反正没一个成功。 还没成家,喝起酒就来就开始讲自己睡过的“日本女人”,或者多少“洋妞”,去过多少地方,看过多少风景。 还有的三十岁,刚来到陌生的国家,夫妻俩开一个五金小店,在当地人最多的市场上,他们早起贪黑,兢兢业业,攒下不少钱寄回家里。 还有几个看着将成年,肯定是没有读过大学了。 有个姑娘在火锅店里端盘子,她说她要攒钱上大学了。 还有一个小伙子在日本打篮球,听说他当时已经收到了美国大学的录取,想必现在已经在美国了。 他们都是这个评价体系中的失败者,没学历,没正经工作,又或者没老婆,没孩子。 新年的的钟声响起,大家一起举起酒杯,笑着说新年快乐。 生命自会找到自己的出口。 *** 达夫感觉自己活得像条狗。 不过他感觉自己就像人参一样,长期泡在酒里,早晚有一天会烂掉。 人生就像迷宫,他用上半生找寻入口,用下半生找寻出口。 现在他成了特务处的一员。他命运的出口就是贝侠,他是贝侠策反的,贝侠征求他的意见,将他安置在上海区。 这是上海区第一次收留,说好听点,说成是第一次成功获得中共投诚人员。 彭北秋让陈泊林先见他一面,看看如何安置合适。陈泊林和他见了面,谈了之后对彭北秋说,就一书生,会写诗,写书,写激情文章,一手字写的特别好。 彭北秋心里想,这人其实适合做秘书,但不知道信不信得过。 特务,最重要的是信任,是忠诚。 他说:“泊林,你看,要不这样,先把他安置在总务处,负责宣讲,你多磨练一下他。” 陈泊林也是这个想法,于是就定了。 *** 戴老板突然来到了上海区。事先没有任何风声,没有任何准备,就这么突然大驾光临。 等他的轿车驶入大院,彭北秋才得到消息,匆忙出来迎接。 正好白瑾外出去银行汇款,忙站在一旁迎接,经过的时候,戴老板不由多看了几眼。 戴老板和彭北秋、陈泊林等人握手,简单寒暄几句,就在会议室单独接见了朱愚。 彭北秋招呼米念行到办公室小坐。 “兄弟,你应当给我透个风,让我也有点准备。”彭北秋开玩笑地责备:“弄得我们措手不及,手忙脚乱的。” 米念行说:“这是老板的意思,就是不要给下面打招呼。” 彭北秋亲自给他冲了一杯龙井,双手递给他。 米念行接过,笑道:“我也好随便来看看彭兄。” “欢迎之至。”彭北秋说:“我求之不得。”他说:“老板此行,所为何事?” “还不是为了查内部卧底。” “养肥了?” 米念行摇摇头:“先把结论放在前面:不是故意养肥再宰,而是‘能不能查、谁来查、查到什么程度’这三个变量,直到最近才全部对齐。” “有线索了?” “嗯。” *** 戴老板正在问朱愚:“情况如何?” “上海区除了少数出任务的人员,全部进行了测谎。” “谁最有嫌疑?” 朱愚一字一句地说:“彭北秋。” 戴老板眼神一凛:“为什么?” “因为太完美。人都有缺陷,唯独他没有。”朱愚说:“他的回答,没有漏洞,他的测量脉搏、血压、心跳,在整个测谎过程中,没有丝毫起伏。” 朱愚留着男人的短发,声音沙哑:“人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会思考,会紧张,情绪难免会有变化。可是,他没有。” 戴老板沉默。 “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人物。”朱愚说:“陈泊林、李队长等人,回答多多少少都有问题,脉搏、血压、心跳都有细微的变化。” 戴老板沉吟:“为什么会这样?” “只有一种可能,他事先作了准备。”朱愚说:“换句话说,我所问的问题,他早就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了。” *** 彭北秋从柜子里拿了两条香烟,一条骆驼牌香烟,一条三炮台香烟,用包纸包好,递给米念行: “兄弟,拿着慢慢抽。” 米念行假意推了一下,就收下了:“哥哥客气了。” 他说:“彭兄现在在总部,及至上层,炙手可热啊。我面子上也有光啊。” “还不全靠你美言。”彭北秋叹息:“世事变迁,祸福难料,谁知道以后又是什么情况。” *** “而且,他的微表情也没有变化。”朱愚说:“我给他说女人的时候,特别是提到具体名字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愉悦、悲伤、愤怒、恐惧、惊讶和厌恶。” “他没有表情?” “是的,没有表情就是最可怕的表情。”朱愚说:“要么他的心理异常强大,要么他就是变态。” “变态?” “嗯,我们曾遇到一个变态的人,他杀人没有心理负担,因为他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朱愚说:“测谎仪对这种人,是测试不出来的。” “如果某一天你行走在路上,有人横刀向你冲过来,你不要纳闷——是的,他与你无冤无仇,可是那一刻他想杀的就是你。不用纳闷,杀死你不需要理由。” “这就是反社会人格。” 戴老板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第225章 行程 二二五、行程 “老板今天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 “我也不知道,老板也没说。” “我的意思是,老板在那里吃饭,准备住哪里,需要我们区安排吗?” 彭北秋正说着,陈泊林进来,也是问的同样的问题。 “这样吧,中午我们就在区里吃工作餐,晚上先在礼查饭店定个吃饭的包间,安排好住宿的房间。先准备好再说。”彭北秋说:“区里中层以上干部选几个作陪。” 陈泊林觉得可以,立马出去安排了。 上次郑副处长来,就是安排的礼查饭店,戴老板的安排,只能比这高,不能比这低。 在上海,再高也很难了。只能在差异上做功夫。 彭北秋做过秘书,考虑事情比较周到。 先安排在礼查饭店,就是出于这一考量,起码基线是一样的。到时,在菜品、房间上调整一下,稍稍提高点档次,效果就出来了。 弄得太高调,郑副处长那边也不好交待。 但他估计,戴老板要区里安排住宿的情况比较少。戴老板在上海的很多朋友都有别墅,他经常住在朋友别墅里。 老板喜欢女人,一向住的比较隐秘。 尤其是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对外界的关注总是小心翼翼。 每次出行,都会避开喧嚣,选择一些安静的地段落脚。那些朋友的别墅,不仅环境清幽,而且安保严密,适合他这样的人居住。 有时候,甚至连身边的人也不太清楚他到底住在哪里。 这种低调,似乎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从不喜欢张扬,哪怕是在最风光的时候,也始终保持一种低调的姿态。 除了女人。 *** 戴老板在区里待的时间不长,和朱愚谈话之后,他就匆匆离开了,说是要去见一个人,事先约好了的。 他会不会去找彼岸花? 彭北秋忽然闪出这个念头。朱愚、彼岸花都是冲着他来的。 陈泊林问他,下一步怎么安排? 他说,老板在上海,不能大意,这样吧,区里中层以上干部和骨干,全部取消休假,随时待命。 陈泊林问,老板喜欢女人,要不要安排一下? 他苦笑,老板还缺女人吗? 陈泊林说,老板进院子的时候,多看了白瑾几眼,要不要她留下? 这小子,观察的仔细,拍马屁的功夫不错。 他叹了口气说,好,你按你说的办。 朱愚参加了区里的大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她悄悄进来,坐在下面的最后一个角落里,彭北秋在主席台,说完最后一句,在台下一阵掌声中,下意识摸了摸眼角。 朱愚笑了,她对自己说,我不懂这种小动作,是否涉及心理学,但是我说谎,确实会摸摸鼻子。 摸眼角和摸鼻子,有什么区别吗? 摸眼角是掩饰情绪,而摸鼻子是掩饰谎言。一个是藏起真实感受,一个是遮掩虚假表达。 其实都差不多。 如同《庄子》里所说,“忘言之人,其心如镜,无物不照。” 而大多数人,总是在言与行之间,藏着一点小心思。 朱愚看得懂这种波动,但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人言易伪,而情动于中,总会形于外。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眼睛会说话,手会泄露心事。” 如今她观察彭北秋,竟觉得这句老话说得极准。 人与人之间,真正难以掩饰的,不是语言,而是那些细微的动作和眼神。 *** 柯大夫遇到一个奇葩的女人。 诊所来了一个女人,得了梅毒,问她的病能治否,他进行各项检查后,答:保证除根。 经过一段时间治疗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他下面的医生根据患者病情拿捏“掏钱”的火候个个都是三六条,称老猴。 又经过一番检查,告诉她病彻底好了。 女的问柯大夫,真的好了吗? 答:保证好了,女的说那好吧,就在这儿我免费让你试试。 柯大夫不敢。 女的不依,说日本本有个厨师学校,专门教做河豚鱼,毕业考试就是学员亲手做一条河豚鱼,然后自己吃下去,活着的就毕业了…… 当柯大夫把这个真实的故事讲给温政听,温政却一点笑容也没有。 他显得心事重重。 温政一向是一个豁达的人,这是怎么了? 他忽然对柯大夫说:“日本人喜欢吃河豚?” “是的。” “河豚有毒?” “是的。” “那么,我们就做河豚。” *** “我说的,可能都是错的。” 临行前,陈算光对彭北秋说:“帮我照看好白瑾。” “我会的。” “老大,我的意思是,在我去热河这段时间,不要让别的男人碰她。” 彭北秋怔住了,想了想,他还是答应了。 因为别人叫他老大。所以,他没有碰白瑾。开不了口,下不了手。错失很多机会。 但他要做出老大的样子。 朱愚没有找他和陈泊林交流测试的结果,按理,她应当至少和他交一下底,他是一区之长,有权力知道下面人甄别的结果。 难道她怀疑的恰恰是他? 陈泊林也觉得奇怪。他下来询问其他测试过的区、站,朱愚都向区长、站长作了交流,而且,只有上海区测谎之后,老板亲自前来,单独听取了汇报。 他想起,来上海临行前,老板让他监视彭北秋的谈话。 不禁背脊发冷,有兔死狐悲之感。 *** 笨牛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惆怅。 流星在楼上拉着大提琴,音乐悲伤又美丽。 他作为全场唯一的听众,静静地听着,眼里泛着泪光。或许从那时候开始,他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已经被音乐所占据。 他虽然听不懂音乐,但他听得懂流星。 流星拉完最后一个音符,放下琴弓,转身看向笨牛,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你听懂了我的音乐?”流星轻声问道。 笨牛点了点头,喉咙里哽咽着,却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粗人,竟能被音乐触动到如此地步。 流星下楼,走过来,坐在笨牛身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音乐是我唯一的朋友。”流星看着星空,打破了沉默:“它能听懂我的快乐,我的悲伤,我的孤独。” 笨牛转头看向流星,眼里满是心疼。 “你并不是一个人。”笨牛终于开口——他不太懂得得说话:“你还有我们,还有烧坊,我们这个大家庭。” 流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复杂情绪。她轻轻拍了拍笨牛的手,仿佛在感谢他的陪伴和理解。 夜色渐深,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天空的星星开始闪烁。 第226章 爱恨情仇 二二六、爱恨情仇 我有多恨你,我就有多爱你。反之亦然。 沈培在心里对自己说。 爱恨情仇,凡尘往事,恩恩怨怨,终究逃不过封尘在心底的爱。也许,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时候,那也是爱情,只是没有办法在一起。 她感受到肚子里的生命胎动。 好事坏事,最终都会成为往事。 生命却不会。生命会待续。 老唐远在天边,如同断线的风筝,遥不可及。为了孩子,她要不要向彭北秋发求救的信息? 有过性关系的男女,他们从此在本能的道路上行进人生,当男人从你身边离开,他再也不会回头,长大就是对于昔日情怀的必然埋葬。 人性不可复制,却被不断地重新演绎。 彭北秋的身份复杂,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信任他,更不确定她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 但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孤独和恐惧便如潮水般涌来,侵蚀着她的心灵。 她渴望有人能够依靠,有人能够分担她的痛苦和焦虑。 幸好,袁文经常过来陪她。 *** “吃饭、睡觉、活着,寂灭一般寂寞的活着,如果这就是修行,那生命的意义究竟该是什么?” 杨刚问二蛋。 “生命的意义就是快乐。”二蛋回答:“我们来到世间,就是为了快乐。” 他补充说:“所以,我们要为世人创造快乐。” 他说:“我们的自在庵,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你说的对。但是,别忘记了我是施主,不是蠢主。” 杨刚说:“我们不过是置于摆渡人位置。把自在庵包装碎片化,尼姑化,售卖给‘信就有’的中年人。在能否摆渡别人之前,我们更希望自己的事业能够上岸,能够挣钱。” 他说:“一念成佛,也会一念成魔。我是靠谱中带点忽悠 ,你是忽悠中带点靠谱,我们是绝配。” 二蛋笑了。 天气依然很冷,刚买来的一袋糖果也不好吃,他们抽着烟。 “应该少抽烟才对” 满街的人来来往往。刚问了生命的意义,杨刚信口问:“生命是什么?” 二蛋脱口答道:“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是他的真实写照。你以为自己混得很惨,却不知世间万般都是劫难。 杨刚问:“究竟是谁的人生更苦?” 二蛋告诉他:“心态差的那个。” *** 王昂有心事,他经常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袁文看出来了,她对温政说:“王昂长大了,该给他说门亲事了。” 温政马上同意:“在我们老家,男孩子十四、五岁就结婚了。” 袁文眼眶红了:“如果吴妈在,她早就这样做了,这个苦命的孩子。” 温政忽然说:“你看,流星要的不嘛,我觉得挺合适。” “怎么可能,她可曾是你太太啊。” “那是名义上的,不能当真。”温政说:“我们没有夫妻之实。” 一个屋檐下,她早看出来了,因此,她一直对流星很尊重,袁文却仍摇摇头:“再说,她比王昂年纪大,而且大的不是一点点。” 温政认真地说:“我是当真的。” 她白了一眼:“你是乱点鸳鸯。” 温政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给流星一个归宿。我总觉得亏欠她很多。”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他希望,在革命的道路上,流星能带一下王昂。 王昂父母都不在了,找一个大一点的女人,对他而言是好事。 袁文说:“不要着急,最好的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急也是你在说,不急也是你在说,什么意思嘛?” 她笑了:“我的意思,就是你狗日的。” 他说:\"到现在,你有没有感到幸福的时候?\" \"幸福? 什么时候会觉得幸福啊\" \"没有一次?\" \"我想不多吧,为什么问啊?\" \"因为……我好幸福。\"温政由衷地说:“我从小到大总相信真理在女人一边。不是以为,是相信。这信心,可能是因为母亲,也可能是因为爱情。” “神经。”袁文诧异地看着他:“你狗日的。你是不是发情了?” 温政不敢再说,这个女人,有时候真像一个宠物。但有时和动物园里的母狮子也有得一比。 “王昂的事,可以先问问流星的想法。”袁文说:“你给她说,还是我给她说?” “你给她说吧,这方面,你们女人说话方便点。” 袁文第一次骑自行车时带着孩子一起,一下子就撞墙上,温政吓一跳,后面又赶紧帮她抓住车子…… 还说咋地,这地上不够你发挥的,还要上天发挥? *** 彭北秋内心充满忧伤。 米念行打电话过来,说了一个地址,让他把白瑾送到这个地方。米念行也没解释,仿佛顺理成章,理所当然,成年人都懂。 戴老板在那里等她。 彭北秋拍了拍陈泊林,苦笑:“你有先见之明。” 陈泊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陈算光九死一生回来,他如何给这个兄弟交待?老板的命令,他又不能不执行。 他亲自开车送白瑾。 两人一路没有说话,仿佛忽然成了陌生人。白瑾当然清楚,此去意味着什么。 经过一条黑暗的路,彭北秋忽然把车停下,把车灯熄了,然后下车,打开后车门,坐了上去。 黑暗中,白瑾低声说:“区长,不要这样。” 彭北秋不说话。 她也不出声。 事后,彭北秋点上一支烟,静静地抽着,白瑾整理好衣服,坐在后边,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彭北秋才开口:“对不起。” 白瑾摇摇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这是命。” 彭北秋说:“我会安排好你的去处,保证你以后衣食无忧。” 白瑾苦笑:“衣食无忧又怎么样?没有自由,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彭北秋沉默。 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忽然想起沈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他暗自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向米念行给的地址驶去。风从车窗吹过,他的心情愉快了许多,不禁轻哼着一首歌,白瑾坐在后面,一直不说话, 他先于老板品尝了这个女人。 这让他内心有点得意。 他将白瑾送到了目的地。白瑾再次整理衣服,补妆,下车。 他目送她走向别墅,她身材高挑,长发飘逸,走起路来轻盈优雅,一步一摇,就像一片轻柔的云朵似地漂浮在空中。 她的身体里还残留着一些记忆。 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 她没有回头。 彭北秋没有下车,他发动车子,朝车窗外吐了一口痰,心里暗暗地狠狠骂了一句:“王八!” 觉得王八不解恨,又加了一个蛋字:“王八蛋!” 不晓得骂的是老板,还是他自己。 也许,两者均有。 第227章 施粥 二二七、施粥 一半是灯火,一半是鬼火。 凌晨四点的黄浦江码头,已经像滚水一样翻腾起来。 独轮车碾过青石板的噪音、挑夫的号子、船工的咒骂、买办们夹着英语的上海话,混着长江水汽里的桐油味、茶叶香和鸦片烟味。 来自世界各地的冒险家们怀揣着发财梦蜂拥而至,将这座东方巴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名利场。银行家、买办、投机客在这里编织着金钱的罗网,而普通百姓则在物价飞涨中艰难求生。 租界里西装革履的洋大班与长袍马褂的本地商人推杯换盏,暗地里却在进行着不见血的厮杀。 这就是1843年开埠后的上海,一个被资本洪流冲刷得面目全非的上海,一个被金钱的欲望炙烤得滚烫的江湖。 英国领事馆种着玫瑰,法国神父敲着钟,美国传教士免费发肥皂,按他们商会的内部记录,这是为了“让中国人懂得清洁,然后敬畏上帝”。 城墙外的贫民窟住着上万 \"棚民\",都是被洪水冲垮家园的农民,用茅草搭个棚子就敢住。冬天一场大雪,冻死了好几百人,还是行帮开的粥厂救了些人命。 温政带领袍哥加入了施粥的行列。 袁文和流星也出来帮忙,沈培偶尔也来打打下手。这些灾民哪里见过如此漂亮的女人,还亲自给他们施粥,以为见到了女菩萨,观世音再世。 柯大夫联合一些医馆,为灾民免费看病,发药。 *** 蝴蝶不会被风吹走,但是纸会,原因在于不顺从。 沈培不顺从,但她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喜欢帮忙施粥,她感觉到了生命的意义。本有选择权,却还是放弃了更好的机会。 人生没有技巧,就是笨笨地苦熬。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抛弃,为什么就不能把心里的苦放下呢? 调整好了心态,也许一碗稀粥也能吃出玫瑰花的芬芳。 活着其实就是活一种心态。执念太深,就是自戕。人生最难的修行,其实就是与自己和解。 她已经不再恨彭北秋了。 不必艳羡别人,比较别人的人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赠你三月春光,你予我四月桃花,世间真情莫不因此。 彭北秋却找来了。 *** 彭北秋其实是来找温政的。 他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施粥,沈培并没有在,她在烧坊里熬粥。 他没有遇到沈培。 但是,他看到了一条大门口玩耍的狗。 一条异常熟悉的狗。 这条狗就是秋白。 *** 笨牛一直很紧张,他担心日本的忍者突然出现。王昂却叫他不要担心,日本忍者还没有来。 笨牛问:“为什么?” “呵呵,所以大家说你笨。”王昂说:“你饿过饭没有?” 笨牛老老实实地承认:“小时候,饿过。” “饿过饭的人是什么样子?” “就如同这些灾民的样子。” “这就对了。”王昂说:“饥饿是装不出来的。吃饱饭的人不一样,日本忍者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来,除非他饿上十天半月再来。” 他笑了:“他们过得太好了,已经不能饿了。” “一颗火星落入一桶水里与落入一桶汽油里结果完全不同。忍者也一样,他们混在饥饿的人群中,就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一桶汽油,闪出的火光,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不会这么蠢。” 笨牛恍然。 他承认王昂比他聪明。 *** 在一个私密的情况下,袁文把温政的想法给流星说了。 流星先是一愣,然后苦笑:“不用,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 “为什么?” 流星没有说话,只是脱去了上衣。 袁文看到流星身上的伤疤,震惊的问:“是谁干的?” “日本宪兵、东北特高课。” 袁文半晌说不出话,片刻之后,低声说:“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你不用内疚。”流星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这是我的选择。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已经有心理准备。” “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条道路?” “因为我是中国人。” 这句话足以解释这一切。 有灰落在了流星的身上,袁文轻轻地地拂了一下,然后,温柔地给她穿上衣服。 袁文说:“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当然可以。”流星说:“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忍者来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流星忽然豪气干云,手一挥:“我也想会会这些忍者,究竟有多厉害。” 袁文眼中却露出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世界是男人主宰、由女人毁灭。” --这是她学忍术时的信条。 她也曾深信不疑。 她也曾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可是,自从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之后,顾虑却多了起来,胆子似乎也变小了。 为母则刚,她担心的是孩子的安全。 流星不知道,这些忍者有多可怕。穷尽她的想象,她都无法想像出这些人的残忍、变态。 *** 彭北秋的臀部离委座的宝座有他一生走不完的距离。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彭北秋有什么非分之想,而是说,彭北秋要想保住自己的位置,最好与侍从室搭上线。 而这条线距离又太长。 老板喜怒无常,常苛责手下,在关键时候,要有人在上层给他说话。 白瑾照例进来请他签字,签完字,他又想去摸她的臀部,她却第一次躲开了,头也不回,一侧身就走了出去。 他忽然明白,这个臀部的专属权已经不属于他了,属于老板了。 他也不敢发作,甚至不敢给她穿小鞋。 权力是春药,也是毒药。争夺女人,扩充后宫,也是权力游戏的一部分。 失败者,将失去女人。 米念行又打电话来,说戴老板的意思,白瑾是个好同志,希望彭北秋在工作上对她照顾一下,加点担子。 彭北秋和陈泊林商量,将白瑾提拔为财务科副科长,安排人事上即刻出文件,通知下去。 彭北秋叫白瑾来办公室,亲自给她说了区里的决定,并将委任状给她。 他的想法就不搞晋升仪式了,免得风言风语。 第228章 晋升 二二八、晋升 白瑾理解,毕竟这次晋升上不得台面,感激地连连说:“谢谢区长,谢谢区长。”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他不敢攘人之美,直接跟她说,这是老板的意思。 白瑾其实一点就透:“老板今天已经回总部去了,他离开的时候,让我有事就去找他,不过,我在上海区,以后还不是要跟着区长混?” 她笑言晏晏:“谢谢区长栽培。” 彭北秋的欲火又上来了,那天是黑暗中,现在眼前的活色生香,感觉不一样。 他咽了一下口水,说:“白科长,好好干,前途无量。” 白瑾却没有立即离开,娇笑道:“区长,那我以后在工作中,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要多请教你呢。” 彭北秋心中一荡,说:“随时欢迎,白科长这么聪明,一点就透,我相信你一定能干好。” 白瑾却凑近了他,低声说:“区长,你说我聪明,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彭北秋心中一跳,却故作镇定地说:“我怎么能猜到呢,白科长的心思,我可猜不透。” 白瑾却贴得更近了,吐气如兰地说:“区长,你就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在黑暗里,我是怎么想的吗?” 彭北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白科长,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这里是办公室。” 他不敢造次,这里是办公重地,外面的特工个个是人精,稍有点动静,哪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很快就会被人察觉。 尤其陈泊林,目前是合作最好,也是最有潜力取代他的人。 千万不能大意。 白瑾内心,且喜且怜。 她一下子攀上了老板和区长两个高枝。老板女人很多,不一定顾得过她,彭区长不一样,又帅又有文化又勇敢,他的传奇早根植于她心里。 他是她的偶像。 她安慰自己,没有几个人是正经的,尤其是女人,其中也包括她,正经的场合正经,不正经的场合就不正经,每个人都是两面性的。 别扯什么男女有别,各有所需这事儿,大家都是肉体凡胎,谁也别装清高。 不过是男人习惯直来直去,女人偏爱藏着掖着——他一句“有空吗”,她就懂了;她一句“有点冷”,他可能还在琢磨要不要递件外套…… 说白了,人跟动物的区别,就是会“装”。 不是虚伪,是给彼此留点体面。公共场合的克制,私下里的松弛,合在一起才是活生生的人。 *** 周淮杨老先生是烧坊的长期客户,一个胖乎乎的老爷爷,还很白,整个人可爱的,就像神话故事里的土地公公。 从见他的第一眼,大家就喜欢他,他身上有那种天然的亲切感。他的中医药房和烧坊是邻居。 他不打牌、不抽烟,茶也喝的少,就喜欢喝酒。喝的也不多,就一杯。 他喝的就是烧坊的酒。 袁文经常带温婷、温玉过去玩,有时沈培也一起过去。周老先生也给沈培把脉,教她安胎,调理身体,适量徒步。 周老先生的药房加入了柯大夫倡议的义诊。 有一个穿中山服的人经常过来帮忙。 周老先生后来说:“这个人很奇怪,第一次来的时候,也不看病,就在一旁站着,看来来往往的病人。” “来了几次均这样。” “后来,又主动提出来帮忙,主要是周末过来,帮着维持秩序。” “有时还带一个女人来,这个女人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最离谱的是,有次居然带了一个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外国少女,走路一蹦一跳的。”周老先生第一次露出迷茫:“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洋人女子。” *** 沈培这段时间,眼角一直在跳。 是不是遇到鬼了? 秋白出去玩的时间越来越长,玩得很欢,开始她还没上心,后来察觉不太对劲——秋白原来和她相依为命,胆子小,怕见生人,见到陌生人怯怯的。 为什么忽然变了?难道秋白遇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人? 除了老唐,秋白熟悉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 *** 就在这个黄昏,在街道前面的石库门,一个人来到“过往旅店”住了下来。 一个沉默的人。 八爷正在对温政说:“住店的是一个中年人,一共只说了两个字:‘住店’。” “今天过往旅店住进了多少人?” “大冬天的,生意不是很好。”八爷说:“住进了七个人,加上原来住的四个商人,一共住了十一个人。” “住进了这些人,为什么你单单对这个人留意?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吗?” “有。”八爷说:“这个人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神情萧索。一个人总是在尝尽了烟火后,才会变得如此淡然。” “这个人富有吗?” “看不出来。” “为什么?” “这个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却洗得干干净净,表情骄傲得像穿着贵重的华服去赴一盛宴。” 八爷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然而,他手中握着的那把看似普通的折扇,竟然绘有八大山人的字画和落款。” 温政忽然觉得这个人有趣了。 “这个人带行李没有?” “没有。” “一个箱子都没带?” “是的。” “你是说,这个人像是来赴一场盛宴?” “是的。” “赴宴的人是不是不用带行李?” “是的。” “我们这条街,近期有没有什么大的宴席?比如:开业、结婚、升学、生日之类的。” “没有。”八爷说的很肯定:“近期连死人都没有。” “杀人算不算赴宴?” “当然是。” “难道这个人是来杀人的?” “我不知道。因为凭他一个人,在这里是杀不了人的。”八爷说:“今天上午,前面赵寡妇的房子租出去了,租房子的是一家三口。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孩子。” “有什么特别吗?” “没有,和平常的家庭一样。” “那么,你为什么关注这家人?” “因为这一家人,看着不似一家人,像是临时凑份子的。”八爷说:“他们看起来太亲密了,太刻意了。” 第229章 她们来了 二二九、她们来了 “太刻意了,所以反而露出了破绽?”温政猜测。 八爷点头:“是的,我悄悄观察了他们一天,这家的男人总是有意无意地挡在女人和孩子的前面,像是在保护他们。” “但一个正常的家庭,男人会时刻挡在女人和孩子前面吗?不会。只有心中有事的人,才会这么做。” 他说:“我感觉,这个男人其实是保镖。” “那个女人呢?” “这个女人像保姆、或者家庭老师。” “你的意思是,那个孩子才是核心?” “是的。”八爷说:“这个孩子看着纯真无邪,让人心生怜爱,但偶尔露出的笑容,显得说不出的阴鹫。” 温政沉吟:“一个需要保镖保护的孩子,来上海做什么?” 八爷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旅游的。” 温政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过往旅店住的那个人,会不会和这家人有关系?” 八爷先一愣,随即点头:“有可能,毕竟他们前后脚到的。” 他缓缓开口:“我不敢肯定,但这家人的出现,太过巧合。过往旅店后脚住进了那个神秘的中年人,赵寡妇的房子前脚就租出去了,租客还是一家三口,这不得不让人怀疑。” 温政心中一动:“你是说,这家三口人和那个中年人有关系?” 八爷摇头:“我不知道,但他们的出现太过蹊跷,我们不得不小心。” 温政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八爷,你马上派人盯着这家三口人,还有过往旅店的那个人,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向我汇报。” 八爷点头,转身吩咐手下的人去了。 *** 袁文忽然从暗处走了出来:“这些人,我来查。” 温政没有反对:“小心点。” 袁文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们是不是来了?” “是的。”袁文说:“来的只是乱波和斥候。”她说:“那一家人中,忍术最厉害的,是那个孩子,她叫荧火。” “是个女孩?” “是的。” “她的父母是?” “那不是她的父母,是她的家臣。” “那个旅店的中年人,忍术是不是那把扇子?” “你只说对了一半。”袁文说:“玉次郎的忍术并不仅仅是一把扇子,更在于他对周遭环境的敏锐感知与利用。” “那把绘有八大山人字画的折扇,只是他众多道具中的一个,用以掩人耳目,实则他的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步伐,都可能是致命的武器。” 温政听闻,心中不禁一紧。他虽不懂忍术,但也知道这些忍者行事诡谲,难以捉摸。 他担心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耐心地等。” “就这么等?” “是的。” “我们不先杀过去?” “是的。” “等他们杀过来?” “好像是的。” “再等,他们人就到齐了。” “是的。” “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被动?” “对。” “我没话可说了。”温政气不打一处来:“我要去睡了。” 袁文抱着他,撒娇:“今晚,我们要不要高兴一下?” “高兴是什么意思?我不高兴?” “高兴就是我陪你做那个事。”袁文嫣然一笑:“你要不要嘛?” “火浇眉毛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这些……” 袁文的手已经抚向了他的胸膛……她在施展她的忍术,魅者之魅。 在中国有一个名称,叫媚术。 色诱、魅惑本就是日本女忍者的技能之一。 女忍者进行艰苦的修练,将自己的肉体训练成“人间凶器”,不仅可用乳汁做为攻击武器,连下体都能喷出致命毒气,或化作“黑洞”吸收敌人。 温政只觉心中一荡,所有的烦恼似乎都随着袁文温柔的手指烟消云散。他一把搂住袁文,低声道:“你这是在害我。” 袁文娇笑一声:“我怎么会害你呢?我这是在爱你。” 温政无奈,却也抵挡不住袁文的柔情攻势,两人相拥着走进了房间。 夜色渐浓,上海滩的喧嚣仿佛都与他们无关。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他们只有彼此。 然而,就在这片温柔乡中,危险却正在悄然逼近。那些忍者,已经像夜色中的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布在了长街的各个角落。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命令。而那个命令一旦下达,整个长街都将陷入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但此刻的温政和袁文,却都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知道即将到来的风暴。 温政的情绪完全跟她一起上下起伏,感受她的恐惧矛盾,感受她的兴奋热情,感受她的罪恶感,感受她的愤怒痛悔,感受她作为一个母亲妻子的心情…… 看着她年轻的脸上浮现出喜悦羞涩沉醉渴望的神情,她的手轻轻划过他的肌肤,一寸一寸。 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揉进身体里。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他们只希望能有这样片刻的安宁和温暖。 然而,命运却似乎并不打算让他们如愿。就在他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那些忍者已经即将开始他们的行动…… 袁文却露出了诡异的猫瞳。 *** 侍从室赵秘书忽然打来了一个电话。 电话中,他给彭北秋说,陈算光父亲和他是世交,希望彭北秋有机会照看一下。 彭北秋一直在期待这个电话,或者一个口信,或者期待赵秘书来上海,他尽地主之谊。 他一直想搭上这条线。 他当然满口答应。放下电话,不由兴奋地将手在空中挥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那一天。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着众生。 他忽然想起老板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不禁一凛。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回办公桌前,喊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特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道:“区长,这是关于白瑾的晋升文件,已经办妥了,发送各个部门了,同时,向总部申请了备案。” 彭北秋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签字,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很好,你下去吧。” 特工应声退下,这只是一个开始,要想在上海滩立足,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230章 蛋哥 二三0、蛋哥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同样也没有两份相同的骨灰。 二蛋指着两份骨灰,对杨刚问出了这个问题。 杨刚挠挠头:“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建一个灵骨塔和地宫,专门存放骨灰,每日超度念经。”二蛋说:“每存放一个骨灰,收十块大洋。一万个要收多少钱?” 杨刚不解:“我们是准备开妓院啊。”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做的像寺庙。”二蛋:“像这个词,我用错了,我们本来就是做的寺庙,就是尼姑庵。” “是啊。” 二蛋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每做一样事,均失败吗?因为你做的不像。” 杨刚不知道。 二蛋说:“做骗子,要做的一本正经。” “嗯。” “然后是一丝不苟。” “记下了。” “最后,甚至一丝不挂。” “一丝不挂?” “是的,你只有自己做到一丝不挂,才能将人骗得一丝不挂。” 徐盛泰在一旁,听得口服心服:“师父,你这就是专业。” 杨刚叹服。 *** 蛋哥。 杨刚叫哥了,开始叫的是二蛋哥,二蛋觉得不好听,有一个蛋就够了,于是让他叫蛋哥。 叫得蛋疼。 蛋哥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二蛋很喜欢。 “蛋哥。”杨刚说:“你说吧,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二蛋从怀里掏出一本经书:“要建灵骨塔和地宫,首先要有和尚。有和尚就要有经文。有经文就要有佛像,有佛像就要有香火。有香火就要有信徒。” “我们不是要先有妓女吗?” “错了,我们要先有信徒。有了信徒才有了根基。”二蛋瞪了他一眼:“我们要打着超度亡灵的旗号,收取信徒的钱财,然后再将他们的亲人骨灰,供奉在我们的灵骨塔和地宫里。” “我们要让世人相信,将亲人的骨灰存放在我们的灵骨塔和地宫里,可以超度他们的亡灵,让他们得到安息。这样,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给我们钱。” 杨刚和徐盛泰洗耳聆听。 “妓女。我们不能让他们认为是妓女,是开光。” “尼姑开光?” “是的。”二蛋说:“高级的尼姑,我们不能叫头牌,要叫大师。最低等级的,叫比丘,外围的叫居士。” “最高级的呢?是不是叫美女大师?” “错,大师依次是庵主、主持、师太、法师,最高级的叫大德尼。每一个段位的价格都不一样。”二蛋说:“比如,要和师太开光,就是他妈的睡觉,价格要高一点。” “师太是不是感觉年纪大了点?” “错,每个人的癖好不一样。有的人就喜欢受虐。”二蛋说:“师太可以是年纪大的,也可以是年轻的,让人意外。” 他说:“意外产生惊喜。” 二人忙点头。 二蛋说:“做骗子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二人摇头,不知。 看着两人这副“既弱鸡又上蹿下跳、把无耻当本事”的德性,二蛋心里早就奔腾过一万匹草泥马了: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耐心地解释,对于骗子他总是很有耐心,他认为做骗子首先就是要有耐心: “就是做慈善。” “慈善?” 二人不懂,懵了。 “做骗子的最高境界,就是要让别人觉得你是在做好事,是在积德行善。这样,你才能骗到更多的人,赚更多的钱。”二蛋说:“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别人抢着送钱的问题。” 二蛋对两人屁股上各踢了一脚。 二人叹服。 *** 戴克和彭北秋渐渐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 戴克约彭北秋喝下午茶。英国人不仅喝咖啡,也喝茶。地点就在江边的一处简单的茶滩。 彭北秋带着桌呆准时赴约。 戴克也带了一个美国人,叫詹姆斯,是美国上海领事馆的海军大秘,是美国上海情报机构负责人之一。 美国情报机构和英国不一样,是由海军负责亚太地区的情报工作、陆军负责欧洲、非洲和巴拿马运河地区的情报工作、boI负责西半球的情报工作,包括加拿大和中美洲、南美洲(巴拿马除外)。 中国的情报,合作的主要是美国海军情报部。 而英国方面,则更多的是通过戴克这样的个人渠道,进行一些非正式的情报交流。 戴克给两人做了介绍后,便进入了正题。 “彭先生,我们注意到,最近上海滩上出现了一些不明身份的人,他们在暗中活动,似乎在策划着什么。”戴克神情严肃地说道。 彭北秋心中一动,难道是相田为首的黑龙会?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哦?你们查清楚他们的身份了吗?” 戴克摇头:“还没有,这些人行事非常诡秘,我们的人很难接近。但我担心,他们的目标可能是上海滩的某位重要人物。” 彭北秋故作惊讶:“重要人物?是谁?” 戴克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比如,你。” 彭北秋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戴克先生,你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戴克也笑了:“彭先生,我没有开玩笑。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发现有什么人在暗中跟踪你?” 彭北秋想了想,说道:“得罪人?这是难免的。但暗中跟踪我的人,我倒没有发现。” 詹姆斯在一旁插话道:“彭先生,我建议你还是小心为妙。这些不明身份的人,来路不明,目的不明,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彭北秋点头:“詹姆斯先生说的有道理。我会加强戒备的。” 戴克说道:“另外,我们还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彭北秋问。 “我们想知道,这些人是谁?目标是什么?”戴克说:“我们要多交流。” 彭北秋心中再次一动,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说道:“我会留意的。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通知你们的。” 戴克点头:“那就麻烦彭先生了。” 几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话题。桌呆毕竟年轻,对时局很忧虑。 几人又谈到了对东亚的看法。 第231章 英国人是如何制衡的 二三一、英国人是如何制衡的 戴克先从自己国家说起:“一个国家的崛起不仅要善于运用自身的力量,不断完善和发展自己,而且要善于运筹国际关系,最大限度地抑制和削弱竞争对手。” “英国是世界上运用制衡之术最为成功的国家。在近代几个世纪中,英国或结盟、或“孤立”、或干涉、或战争,使用各种手段,极尽纵横捭阖之能事,目的是建立并维持一个均势平衡、互相牵制的欧洲大陆,既确保自身的安全,又为面向海洋、争夺殖民地奠定基础。” --“这个血液和活力,叫做策略与权谋。” 听者深以为然。 彭北秋接过话头,说:“但正是英国拒绝接受‘德皇的欧盟’,致使英国国运发生根本性逆转。历史学认为,英国决定参战,令这场原本局限于欧洲的速决战,演变成旷日持久的世界大战。” “假若英国置身事外,不但海外帝国可确保无虞——这是维持英国超级大国地位的根基,其后也不再可能发生苏俄革命。” “在过去一百多年的世界体系和秩序中,日本存在的意义是英美两国瓜分中国的刀叉;同时也是制衡俄国抢食的一副筷子。” “先天上,整个东亚的重心和中心是中国。” “就文明体系来说,日本群岛、朝鲜半岛和中南半岛都属于域外华夏文明区,这三处的历史和语文就是证明。东亚周边的地理相对破碎、零散或不完整,华夏文明则原创于地理完整、资源丰沛、人口众多的中国,再由中国传播到周边地区,而不是相反。” 戴克点点头,由衷地说:“从历史趋势来看,中国迟早会回归他的大国地位。” 桌呆精神一振,但想到现在的时局,又觉得很气闷。 几人又谈了会风花雪月。 到饭点了,彭北秋请三人吃西餐。几个人边吃边聊,边讲一些冷笑话。 戴克特别擅长冷笑话: “我们有毒吗?”一个年幼的蛇问它的母亲。 “是的,亲爱的,”她回答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刚刚咬破自己的舌头。” 他说,其实,我们做情报的,是蛇,有毒的那种。只是不要咬了自己的舌头。 彭北秋说:“日本的审美,存在着矛盾的和谐。一方面是肃穆、贞洁、宁静,黑暗的,就像他们理想的女子,贞淑的,不苟言笑的,不随意抛头露面的,云鬓高鬟,轻移莲步,这种肃穆贞静,与武士道精神是一致的;” “另一方面,女子贞淑的后面是妖冶与淫荡,表现在男人的行为上,就是放纵的欲望——性的欲望,战争的欲望,杀人的欲望,都是放纵。越贞洁越淫荡,越克制肃穆越放纵肆无忌惮。” “而女人,也在放纵之中,扮演着貌似低贱其实崇高的地位。 “日本和中国的文化,其实还是差不多的。比如在日本,姬是公主的意思。在中国,姬是一个姓,也是鸡的意思。” 众人认同。 詹姆斯说了一个: 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一个苏联人在一起聊天。 英国人: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冬天晚上回家,穿着羊毛裤坐在壁炉前面。 法国人:你们英国人就是古板,最幸福的事情是和一个金发女郎一起去地中海度假,然后我们好和好散。 苏联人: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半夜有人敲门,开门后:“康斯坦丁,你被捕了。 ” “你弄错了,康斯坦丁在隔壁。” 最后是桌呆,他一时想不出来,戴克帮他说了一个: 有一艘游艇触礁要下沉了,船长要大副赶紧叫不同国籍的旅客们穿上救生衣准备跳水,大副去了,不久后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跟船长报告说:“有六个旅客死也不肯跳,怎么办呢?” 船长就亲自跑去跟他们沟通,一分钟后,船长回来跟大副说:“六个人都跳下去了!” 大副问船长:“您是怎么办到的?” 船长说:“很简单呀,我告诉那德国人说这是命令,德国人就跳了;告诉英国人说跳水有益健康,英国人就跳了;告诉法国人说跳水很时髦,法国人就跳了;告诉俄国人说这是革命,俄国人就跳了;告诉意大利人说这是被禁止的,意大利人就跳了……” 大副再问:“那您是怎么说服那个美国人的.?” 船长说:“我告诉他说:我已经帮你投保了一千万!” 众人均笑。 饭局结束后,四人分别而归。彭北秋、桌呆送走了戴克和詹姆斯。 彭北秋说:“兄弟,你平时的话也很多,很活跃,今天怎么不太说话?有心事?” 桌呆只是笑,没有说什么,以法国人特有的浪漫方式,挥手与彭北秋告别。 他去的方向,是普宁娜做服务员的酒吧。 他还要去喝一杯。 *** “只有被尿过的墙,才写着禁止大小便;只有劈过腿的女人,才懂得没有猫儿不偷腥;只有出过轨的男人,才知道好猫难敌鱼引诱。只有当过官的人,才懂得'得势狸猫凶过虎,凤凰落架不如鸡';只有破过产的人,才明白'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只有被朋友坑过的人,才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 只有真正经历过人生百态的人,才能深刻领悟世间的冷暖炎凉。 桌呆却有这样的感受。 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感受?是不是因为寂寞? 一个私生子,混血儿的感受是不是要深刻一点? 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自己的身世,也从未在别人面前流露出过任何异样的情绪。 他的心中却泛起了一丝莫名的酸楚。 走进酒吧,看到普宁娜正在吧台里忙碌着。她穿着性感的制服,微笑着迎接每一位客人。 桌呆走到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酒。 普宁娜看到桌呆,微笑着问道:“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桌呆苦笑了一下,说道:“心里有些事情,想找你聊聊。” 普宁娜点了点头,把酒递给他,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倾听他的倾诉。 桌呆有对时局的担忧和困惑,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普宁娜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点头表示理解。她用自己的经历和智慧,给桌呆一些建议和鼓励。 在普宁娜的陪伴下,桌呆渐渐地敞开了心扉,释放了自己的压力。他感激地看着普宁娜,说道:“谢谢你,普宁娜。你总是能给我带来力量和勇气。” 普宁娜微笑着说道:“不用客气,桌呆。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相信自己,你一定能够成功的。” 桌呆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微妙的情愫。他拿起酒杯,与普宁娜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在酒吧的灯光下,两人的身影显得格外温馨和和谐。两个年轻人继续聊着天,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夜色渐深,酒吧里的灯光变得柔和而昏黄。隔着玻璃,彭北秋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光芒。 碗,有裂缝就不要用了。 第232章 笑只是一个表情,与快乐无关 二三二、 笑只是一个表情,与快乐无关 荧火就在微笑。丹波和千代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如同两个木偶。 赵寡妇看着这个微笑的女孩,却不由头皮发麻。荧火的眼神中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仿佛能洞察人心。 赵寡妇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荧火在吃早餐,一碗热腾腾的稀饭,几样简单的小菜,却吃得津津有味。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经过精心的设计。 荧火吃完早餐,放下碗筷,用毛巾轻轻擦了擦嘴。 “你的早餐做的很好。”荧火对赵寡妇说:“好极了。” 赵寡妇受宠若惊。 “早餐里的毒也下的很好。”荧火微笑着,眼神中却透出一丝寒意:“刚好能够毒死一个小孩子,但对我,却远远不够。” 赵寡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从你把菜端上来,闻到香气我就知道了。”荧火说:“我吃第一口的时候,就确认了你下的毒是影月。” “影月?” “是的。这种毒如月下的影子。”荧火说:“你并不知道这种毒药的名字,对吧?因为这个东西,是有人叫你放在早餐中的。” 赵寡妇点点头:“你明知有毒,为什么还要吃下去?” “因为下毒的人并不是要毒死我,是通过你,来和我过招。”荧火笑了:“我有经过毒药浸泡的淬炼体质,对方想知道,我达到了第几重?” 她笑了:“袁文,你就这点本事?” *** 荧火缓缓走向赵寡妇,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了她的心弦上,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赵寡妇,你害怕了吗?”荧火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赵寡妇强作镇定,道:“我为何要怕你?你不过是个孩子。” 荧火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孩子?你可知道,有些孩子,比大人更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 赵寡妇心中一惊,她看着荧火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无法挪动。 “你想知道,我为何会在这里吗?”荧火的声音在赵寡妇耳边轻轻响起,如同夜风中的低语。 赵寡妇颤抖着声音问道:“为……为什么?” 荧火凑近赵寡妇的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因为,我在这里,是为了等待一个人。一个,能改变我命运的人。” 赵寡妇瞪大了眼睛,她看着荧火那张稚嫩却充满神秘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和好奇。她想要问更多,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荧火轻轻拍了拍赵寡妇,一股黑气渗了过去:“你回去吧,去找你的主人。” 她又笑了,笑得像条狐狸:“袁文,我也要看看你的本事。” *** 人生就像打电话,不是你先挂,就是我先挂。 就看谁挂。 袁文刚放下电话,赵寡妇就回来了。她和平常没有什么异样,面色如旧,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袁文却脸色凝重。 她看着赵寡妇,忽然微微一笑:“怎么样,早餐合不合口味?” “她说,很好吃。” “她都吃了?” “嗯。” “然后,她就叫你回来了?” “是的” “然后,你就回来了?” “是的。” “她只是拍了拍你?” “是的。” “你感觉有什么不适没?” “没有。” 袁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寡妇一动不动。 袁文看着她,眼神中透出一丝寒意:“怎么,还需要我送你出去吗?” 赵寡妇身子一颤,连忙说道:“不,不敢,我这就走。” 她却忽然向袁文扑来,手掌如刀,袁文以掌相迎,两掌相接,赵寡妇大叫一声,弹了回去。 袁文叹了一口气:“荧火,你的血云也不过如此。” 赵寡妇跌倒在地,吐出一口黑雾,半晌才恢复了平静。 袁文说:“起来吧,没事了。我已经帮你把血云逼出来了。”她冷笑:“我用月影,她用血云,我们扯平了。” 赵寡妇挣扎着站起身来,如梦游一般,眼神中满是惊骇:“这……究竟是谁怎么回事?” “她在你身上施放了血云,你才会失控。”袁文说:“这是荧火对我的试探。” 袁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眼神深邃:“她想知道,我有没有资格成为她的对手。” 赵寡妇颤声问道:“那……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静待其变。荧火既然已经出手,那么她所等待的那个人,也快要出现了。” 赵寡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这场风暴,或许比她想象的要更加猛烈。 袁文走到桌前,拿起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简单的字:“等待,即是光明。” 她念了一句咒语:我是纯净的莲花,来自阳光,上天的气息滋养我;我从黑暗中升起,来到光明之地,自由地开放在田野之上。 她将纸条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这场较量,或许将决定她的命运。 而荧火,那个神秘的女孩,也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对手。 这场较量,究竟鹿死谁手,才过刚刚开始。 “一个,能改变命运的人?” 袁文喃喃自语道,“会是谁呢?” *** 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就像你从来没有来过人世间。 玉次郎就有这种感受。他已经没有一个在世的亲人。他已经无所顾忌,无所畏惧。 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或许,结束这一切,才是最好的选择。” “凡人皆有一死,没有什么值得我在乎。” 他希望,如果有来生,会有一个人,记得他。他希望,这个人是袁文。 第233章 永远不要忘了你是谁 二三三、永远不要忘了你是谁 永远不要忘了你是谁? 静如影,轻如羽,迅如蛇,止如水,柔如丝,疾如兔,滑如鳗,壮如熊,猛如狼,不动如石。 这是袁文的忍者师父给她说过的话。 师父说,如果有一天,她将“忘记”作为特点变成你的力量,“忘记”就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弱点。 用它武装自己,它就永远不能伤害你。 因为这个世界唯一不会忘记的,是你自己。 她师父对祖师的画像说:袁文是此生遇到的,资质最好的人之一。但是,袁文缺少的,正是磨难。 她要渡劫。 她要渡过重重磨炼,最终,她如果还记得自己是谁,还能找得到回家的路,她就能成为史上最优秀的上忍之一。 “我是袁文。”她在心中默念道,“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也永远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安西也对影佑说过,小姐就是从小被保护的太好,才会喜欢上你这样一个有妇之夫,但凡有一点经历的人,以她的条件,都不会喜欢你这个渣男。 影佑承认。 他说,他也有自己的苦衷。他并不是故意要伤害袁文的,只是命运弄人,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安西摇摇头,你是故意的,一开始你就知道结果。 他叹了一口气,你就是小姐的一个劫,一个难、一个坎。 他说,其实,温政是特别适合小姐的,对于这个支那人,他原来有偏见。 他说,温政是小姐的一滴泪。 泪水并不仅仅是悲伤……还有成长。 *** 猥琐的眼睛加上猥琐的眼镜,于是就那样地真实起来。 胡同看着眼前的客人:“张充,你回去吧,那幅画不卖。” 张充来了几次了,每次都是祈求买画。 胡同心里也过意不去。 张充不死心:“胡同,你就卖给我吧,我真的很喜欢那幅画。” 胡同摇了摇头:“张充,不是我不想卖给你,是我已经答应过别人了。” 张充急了:“你答应过谁?我可以出更高的价钱!” 胡同叹了口气:“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信誉的问题。我胡同在这行里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信誉二字。” 张充不缺钱。 张充无奈,只好离开。但他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胡同一定是故意刁难他。 他走在路上,心里盘算着怎么得到那幅画。突然,他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决定去找那个委托胡同卖画的人,直接从他那里买画。 阴罡已经死了。 但是,他在阴罡家里,见到了阴罡。 穿过曲折而狭窄的巷子,两旁是高高的砖墙,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透出一股岁月的沧桑感。 阴罡住的小院就在这里。 门开着,房间干净,整洁。阴罡就在院子里接待了他。 张充看着眼前的阴罡,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你找我有什么事?”阴罡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能穿透张充的心灵。 张充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说道:“我想买你委托胡同卖的那幅画。” 阴罡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张充看来却异常诡异:“哦?你知道那幅画的价值吗?” 张充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愿意出高价购买。” 阴罡摇了摇头:“那幅画的价值,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它承载着我的一段回忆,一段我无法割舍的情感。” 张充急了:“那你为什么要委托胡同卖画?你完全可以自己留着。” 阴罡叹了口气:“我留着它,只会让我更加痛苦。我希望有人能够欣赏它,珍惜它,让它继续传承下去。” 张充看着阴罡,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或许并不是真正的阴罡,而是一个超越了生死的存在。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阴罡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露出一丝神秘:“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的人。现在,我要走了,留下这幅画,作为我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 说完,阴罡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吞噬。 张充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悲伤。 阴罡用的忍术,叫影像流。 这是一种能够将自己的影像留在世间,而本体却已经超脱生死的忍术。 张充看着阴罡消失的地方,心中充满了震撼和不解。 他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如此神奇的忍术。 他呆立了许久,才缓缓转身离开。 *** “如果你是我眼里的一颗泪珠,我一辈子都不会哭,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温政对自己说。他不想失去袁文。 但是,他隐隐感觉事情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出来。 特工的信条,无情无义才是忠诚。 他感到无法言说的痛苦。 袁文似乎对他有着某种特别的吸引力,但这种吸引力中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每当他想到袁文那双明亮而神秘的眼睛,以及她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独特气质时,他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 温政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清醒,不能陷入袁文所编织的情感旋涡中。 问题由袁文引起,问题就一定出在她身上。 他与袁文的关系,那股莫名其妙的吸引力,还有她身上所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袁文,或许就是那场风暴的中心。 他派出了大批的袍哥。他们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 彭北秋也派遣出了大量的探子和线人。 却毫无收获。 英美情报机构没有查出来,特务处上海区也查不出来。事情就严重了。 他忽然想到了温政。 温政,或许会成为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他又该去拜访了。他想到了沈培,她住在烧坊里,他已经难有灭口的机会。 他真的能狠心下手吗?她的肚子里,是他的孩子。 他不知道。 如果他在烧坊动手,哪怕是下毒,总会留下线索。以温政、袁文两口子的精明,不会看不出来。 他不能冒险,温政对他的情报网来说,太重要了,他不能失去日本方面的情报。 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本质上都是利益交换,你对别人再好,都不如对别人有用。 温政有用极了。 第234章 小组归来 二三四、小组归来 薄雾在山间升起。稀疏的民屋,陆续有了炊烟。 陈算光小组三人,夜间在野外活动,白天隐蔽在屋,长期不见阳光。 他们的皮肤变得苍白,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阴郁的气息。他们像是一群幽灵,在这个地区上游荡,寻找着日军动向。 危险如影随形。 但他们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必须坚持下去。 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的使命。但他们却突然收到了撤离的命令。 三人无不惊诧,又如释重负。 长期在野外的生活,让他们身心俱疲,如今终于可以回到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整一番。 陈算光小组三人迅速收拾好行装,按照命令的指示,向指定的撤离地点前进。 一路上,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日军的巡逻队,生怕节外生枝。 经过几天的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了撤离地点。那是一个隐藏在深山中的秘密营地,营地里有足够的粮食和药品,可以让他们在这里安心地待上一段时间。 陈算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山中清新的空气,仿佛连呼吸都变得畅快了许多。 小组成员们也纷纷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 直到三人小组撤回上海,陈算光才知晓了原委。 事情还是源于内部的倾轧。上海区向热河派遣出了陈算光等人,获得了大量日军的第一手资料,北平、天津方面的特务沉不住气了。 尤其韩长林意见很大,山海关沦陷前,他的情报判断有误,太乐观,低估了日军的阴险、狡诈、凶残。 上峰对他的意见本来就很大,自己近在咫尺,又让上海区捷足先登,脸都丢尽了。 而提出派遣陈算林三人小组的,又恰恰是天津站的原站长陈泊林,韩长林心里直嘀咕,陈泊林这样争功,是不是想杀回天津,重新成为天津区的负责人? 韩长林立刻做了两件事: 一是立刻调整天津区中层干部,大量从外面调入南昌行营的人,二是向老板告状,上海区“手伸得太长了。” 彭北秋、陈泊林落得了好大喜功、抢同僚饭碗的风评。 上层其实是希望下层内斗的,如果上海区独大,势必要向其他区、站倾斜。 驭人之道,莫不如此。 彭、陈尽管心有不甘,不愿意前功尽弃,二人考虑再三,再加上赵秘书要求照看一下陈算林的招呼,还是不得不决定提前撤回小组。 二人扼腕叹息。 *** 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韩长林的举动,无疑在上海区和天津区之间埋下了更深的矛盾。 而这一切,都悄悄地影响着整个战局。 陈算光小组虽然撤回了上海,但他们所收集到的情报,对于整个抗战大局来说,仍然是宝贵的财富。 上海区深知这一点,他们开始对这些情报进行细致的分析和研究,希望能从中找到日军的弱点,为将来的战争做准备。 彭北秋在谭家菜开了一席,给三位勇士接风。 在席上,彭北秋半开玩笑地说:“你们想要什么?区里只要办得到的,一定会办。” 陈算光眨眨眼:“弟兄们好久没有开荤了,想女人了。” “怎么个想法?” 三人中的王景良说:“我小时候还是开裆裤,就被一女亲戚摸过,那女的肥头大耳的,见我就喊我小乖乖,连亲带摸,不光摸,还弹好几下。” “所以,从小你就想女人?” “对。” “一想到女人,就会想到那个女亲戚?” “是的。” “所以,你找女人,一定要找肥头大耳的?” “是的。” “还要叫你小乖乖?” “对头。” “还要把小鸡鸡弹几下?” “是的。” 众人哄笑。 另一个特务,叫唐鲁,这次做发报的。他说:“俺记得小时候也这样天天有小媳妇摸俺!可现在到好没有一个女人摸俺了!回不去的从前唉……” 众人大笑。 彭北秋说:“泊林,散席后,你带三个兄弟去逛一下‘长三’,每人点一个倌人。” 陈泊林说,他一会有事,就不去了,请区长带他们去。 陈算光说:“如果区长亲自带我们去,我们就不去长三了。” “你们想去哪里?” “听说虹口有一家Jb娱乐城,生意火的不得了。”陈算光看了看王景良、唐鲁说:“我们想去哪里。” 另两人马上应和,显然商量好的。 “那里是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上任站长就是在那里出事的。”彭北翻沉吟了一下:“而且外贴上一块牌‘华人非请,不得入内’。不过,娱乐城的温老板是我好朋友,一会我们就去那里吧。” 饭后,彭北秋带上三人,加上王兴发,一行人去了Jb娱乐城。 娱乐城富丽堂皇,冠盖云集。 彭北秋直接用日语对门卫说,找温老板。 门卫看彭北秋仪表堂堂,身后的几个人也非良善,忙引导他们进入,一位管事带着一位侍者,立刻过来伺候。 彭北秋递给管事一张名刺,让他交给温老板,说有朋友到了。 管事看了一下名刺,不敢怠慢,叫大班过来照应,立刻转身上楼去了。 温政恰好在,他的办公室在顶楼。他下楼来亲自迎接彭北秋一行。 “彭区长,真是稀客啊!欢迎!欢迎。”温老板说,一边引导彭北秋等人进入了五楼一间豪华的贵宾厅。 房内装饰典雅,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彭北秋等人坐下后,温老板立刻吩咐侍者上茶上点心。 “彭区长,这次来有什么贵干啊?”温老板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 彭北秋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带几个兄弟来玩玩。听说你这里的日本、白俄姑娘都不错,介绍几个给我们认识认识吧。” 温老板哈哈一笑,说道:“彭区长真是会享受生活啊!放心,我这里的姑娘都是精挑细选的,保证让几位满意。” 说完,温老板拍了拍手,大班立刻带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们个个身材苗条,面容娇美。 彭北秋指了指陈算光三人:“你们自己选吧。”他对王兴发说:“你也选一个吧。” 第235章 犒劳 二三五、犒劳 这里是温政的地盘,不用担心安全。 王景良却没选到满意的,彭北秋笑了:“给他安排一个最高最肥最壮最色的白俄女人。” 对于这样一个从来没有遇到过的要求,温政当然很乐意,叫大班安排,先带王景良过去。 陈算光等人搂着女人去了四楼,彭北秋朝温政使了一个眼色,温政会意,让其余的人退了出去。 温政亲自给彭北秋斟茶,两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彭区长,最近局势越来越紧张了,日本人的动作越来越大。”温政说道。 彭北秋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日本人狼子野心,早就想吞并我们了。不过,我们也不是吃素的,一定会和他们抗争到底。” 两人聊了一会儿局势,又聊起了其他的话题。 温政知道彭北秋今天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玩乐,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情。于是,他试探着问道:“彭区长,今天来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 彭北秋看了看温政,说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不错,我今天来确实还有其他的事情。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哦?是谁?” 彭北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温政。温政接过照片一看,照片上的人他并不认识。 “这个人叫张充,是个富商,最近和日本人走得很近。我怀疑他和日本人有勾结,所以想让你帮我查一查。” 温政猛然想起,这个人不是胡同书画店,第一个要买那幅画的人吗?他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我会帮你查的。” “好,只要你帮我查到他的底细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来处理。” “你们也有行动队,情报科,为什么要我帮你查呢?” “因为查下去,可能牵连到你的夫人。” “袁文?” “是的。” 彭北秋紧紧地盯着温政,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他没有找到。 温政显然并不知情。 袁文就好比菟丝子,印度常见的一种寄生藤蔓,印地语称amarbe,一旦缠绕树木,其最终会摧毁宿主。 *** “人们常说满清误中华300年,其实真正的走下坡路,是从朱元璋开始,以天下奉一家,明朝是种下了恶果,满清是放大了恶行。” 太古先生的声音在震旦大学大厅激荡。 台下坐满了人。 这是一场学术研讨,他继续在台上说:“秦汉以来,独夫民贼迭起,至明太祖而极;苛法淫刑,荼毒天下,遂令胡虏乘隙而入。” 他痛心疾首:“朱明政敝,贪残过甚,赋敛无度,横征暴敛,官以贿成,民不聊生;是以盗贼满山,而满洲因之坐大。卒召夷狄之祸,此可为万世殷鉴。。” “是故,中山先生说,明之失国,非流寇能亡之,实亡于政令苛虐、阉宦专横,使民心尽去。” “汉人在元、清两朝亡天下的本质原因是什么?汉人内部剥削加剧以至汉人再无共识最终达到整体崩盘。” 彭北秋坐在下面,静静地听。 他时常参加各种不同的身份,参加不同的沙龙和学术研讨会。有时一个人来,有时带王光发一起过来,有时带一个女人来。 这次他带来的,是张司令家长女。 带一个知性的女人,是对身份很好的掩护。 太古先生继续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故天道长久。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故社会经常更替。” 他掷地有声:“明政苛暴,过于嬴秦;士习空疏,祸烈于魏晋;此其所以亡也。朱明三百年苛政,何异虎狼?吾人今日排满,亦当并除其遗毒。明政之坏,坏于宦官,坏于苛敛;今日革命,当以此为前车。” 台下掌声雷动。 长女听得入了神,不停鼓掌。 另一位老教授讲的是:为什么功成身退这么难? 他讲了三点: 一,环境不能。在位时,得罪人太多,他们不敢动你,就等你脱去一身保护伞,随便揉捏你。 二,自己不想。习惯了大权在握,发号施令,人前人后,满足虚荣心。 三,小弟不让。你身边围绕的这些吸血鬼,靠着你吃饱喝足,你一走就树倒猢狲散。 讲得通俗易懂。 最后一个教授讲了“五四运动”,讲了德先生、赛先生。听得人热血澎湃。 会后,彭北秋带长女去一家夜宵店,点了菜,他借口上厕所,出了门,阴影中,李队长、王兴发已经等在角落里了。 他下命令:“把今晚讲话的教授名字记下来,密切关注。发现异常,升级监视。把他们的言论整理一下。看他们与什么人接触密切,有没有中共人员,或者同情者。” 两人点头。 彭北秋说:“参加的人员,把名单弄到手。” 两人领命而去。 回到夜宵店,菜已经上桌了。天冷,长女点了两壶温好的黄酒。 彭北秋喜欢喝酒的人:“你会喝酒?” “是的。” 长女的眼睛亮得如同天上的月亮,她还沉浸在演讲中:“教授讲的真好。” 彭北秋给她倒酒:“有体会?” “当然。谢谢你带我来。”她轻轻抿了一口酒,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是的,他们说的话,让我对很多事情有了新的看法。”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十分融洽。长女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彭北秋也耐心地一一解答。 这个女人,其实有着十分敏锐的思维和深刻的洞察力。 彭北秋说:“你崇拜的女人是谁?” “鉴湖女侠秋瑾。”她脱口而出:“秋风秋雨愁煞人。江户矢丹忱,重君首赞同盟会;轩亭洒碧血,愧我今招侠女魂。” 彭北秋肃然起敬。 两人举杯,均一饮而尽。 *** 酒后,彭北秋送长女回家。 夜色中,他们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打破夜的寂静。 长女喝得有点微醉,挽着他的手,头靠在他的肩上,他用手扶着她的腰。 终于有一辆黄包车经过,彭北秋忙招了下来。 长女住在教会女校里的一处阁楼上。她将自己应分的大部分财产,分给了弟妹们,自己却应聘来这里做国文老师。 阁楼的地板吱吱作响。每一步的踏足,都伴随着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寒风刺骨,彭北秋将长女放到床上,关上老虎窗,点上取暖的火炉,烧了热水。 屋子渐渐暖和起来。 彭北秋给她脱了外套,盖上棉被。“水、水。”她呢喃地说,她要喝水。 彭北秋将温水瓶里的水,与刚烧的开水兑了一下,用嘴试了一下水温,觉得合适,扶长女起来,给她喝水。 喝完水,她却忽然抱住了他。 他手里还拿着水杯。 第236章 我没有爱情 二三六、我没有爱情 宵夜的时候,长女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彭北秋:“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彭北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掩饰:“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愿意去思考、去行动,就一定能够改变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也是值得的。” 她崇拜地看着他。 对于这些有思想、有追求的人来说,一次深刻的演讲足以在她心中种下思考的种子。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静待这些种子生根发芽,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思考会成为推动时代进步的力量。 彭北秋忽然后悔带她去听研讨会。 他以各种面目呈现世人,比如:进步人士,激进人士,是为了接近这些人、抓捕其中带头的危险分子。 但他不希望,长女变成进步人士。 *** 长女不停地亲吻他。 她认定彭北秋是一个有理想的进步人士,一个女人如果崇拜一个男人,往往会渴望把自己献给他。 彭北秋放下水杯,回吻。 他一边吻,一边用手探索她的身体。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颊泛起红晕,激情在空气中弥漫。 每一次的触碰都像是触电一般。 在最后的关头,他却忽然停了下来。虽然艰难,但他还是抽出手,给她盖好被子,轻声说:“乖,好好睡觉。” 他起身想离开,但又不放心。 他就在木地板上打了个地铺,睡在上面。中途,长女要喝水,他起来倒水,试温,喂她喝。 她又吻他,他也抚摸她的全身,然后在最后关头又强忍住。他感觉要疯了,要么是自己有病,要么实在是不愿意乘人之危。 她还是处女。她订了婚,要嫁人的。 彭北秋没有处女情节,却不不愿意毁坏了别人一生。 如此几次,两人都被折磨的没睡好。快到下半夜,长女酒意上涌,终于睡着了。 *** “我没有爱情。” “上天给了我很多,唯独没有爱情。” 白瑾被陈算光的这句话击中了。陈算光来找她报账的时候,忽然说了这句话。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特工报账,有特殊性,就是不少开支无法提供凭证。仅能写个说明,几个特工签字,然后由分管部门上报,金额大的由陈泊林、彭北秋签字即可。 白瑾感受到陈算光炽热的目光,弄得她一直恍惚。恍惚中办完了手续,放款。差点把钱付错了,陈算光数了数,退了回去:“白科长,多付了两块大洋。” 白瑾点了一下,真的多付了,莫名地感激,莫名地笑了笑。她笑出了慌乱和掩饰。 陈算光看着她,一时仿佛着魔了。 他离开的时候,白瑾还只是工作员,回来已经是副科长了。造化弄人啊。 他却并不知道她晋升的原因。 陈算光走后,白瑾仍然恍惚。她回想起陈算光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 只觉得有些酸楚。 彭北秋只是她人生的一记警钟,而不是归宿。他来,是为了惊醒她沉睡的魂,然后债清人散。 她的归宿在哪里?她的爱情在哪里? *** 彭北秋和长女是被上课的敲钟声惊醒的,凌晨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 长女慌乱地起床,她今天有课。她匆忙洗漱,简单收拾一下,拿上课本:“现在外面都是老师、学生,白天你不能出去,别人看到不好。” “篮子里有鸡蛋,你自己煮两个作早餐。” 她关上房门,匆匆而去。 彭北秋慢慢洗漱,烧水,煮了两个荷包蛋,桌子上有几张前几日的报纸,他一边看报,一边吃早餐。 书架上有不少书,他选了一本张恨水的《啼笑因缘》,冲杯茶,坐在老虎窗前,悠闲地看书,打发时光。 *** 袁文在给温玉哺乳。 温政一早就去了特高课,再过几天,她准备给温玉断奶了。孩子感冒了,等感冒好了,她就要给孩子断母奶了。 王昂走过去,推开了那间屋子的门。 他端着周淮杨老人开的药方熬好的中药,如果不是老妈子在做早餐,叫他帮个忙,把药送到太太房间去,如果是几天以后,温玉断奶了…… 如果他不去推开那扇他不该推开的门…… 就不会看到那一幕。 他的人生,从此而改变。 有些改变,就是一个小小的瞬间。却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 袁文忽然觉得有人进来了,有人在看她。平时都是老妈子送药上来,这次来的是一个青春期的懵懂少年。 恍惚中,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少年就闯入了她的生活。 她永远也忘不了王昂当时的眼睛,那是一个婴儿看到母亲时的眼神,也是男人第一次看到女人胸部的眼神。 王昂没有了母亲,成长之后,他也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完整的裸露的胸。 他专注地看着她的前胸,看着细腻温润、洁白如玉的乳房。他看到白生生的一片,如初升的月,盈满温柔的光芒。 那曲线柔美,宛如艺术品般令人赏心悦目。 温玉肉嘟嘟的小手扶着妈妈的乳房,正在啜奶。坚挺的乳房在孩子的吸吮下,微微抖动。 王昂大脑一片空白,晕了。 袁文感受到了这份异样的注视,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微微低下头,试图避开那灼热的目光。 她的心里,也有了异样。 两人的心跳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一阵冷风吹过,她扯了一下衣服,挡住了胸前,她说:“你把孩子的药放在桌子上。” 王昂清醒过来,艰难地移开目光,呐呐地想说什么,喉结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放下装药的杯子,仓皇地逃了出去。 清晨的光立刻洒满了整个房间。 *** “号外!号外!昨晚日军侵略热河!!!” 报童的叫声响彻大街,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人们纷纷买报,驻足观看。 李玉龙和报社的编辑、印刷厂的工人们熬了一夜。本可以松一口气,心情却异常沉重,为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 上海区立刻紧张起来。 一把手没在区里,陈泊林问了几个人,均不知道他在哪里。他还特意去问了白瑾,白瑾的脸红了:“陈区长,我怎么知道彭区长在哪里?” 第237章 一把手意外缺席 二三七、一把手意外缺席 陈泊林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着急嘛,病急乱投医嘛。” 白瑾心里不是滋味,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陈泊林派桌呆去寝室找人,也不见踪迹。 李队长和王兴发说,昨晚区长带他们筛选共党分子,彭区长带了一个女人,分手后,也不知道区长去了哪里。 八成是去女人那里了。 区长让他们重点关注有可疑的间谍行为特征的人: 第一,工作性质模糊、身兼多种头衔,而且资金充裕的人; 第二,第二,在公众的聚会活动当中喜欢抛出争议性话题,并且引起争论、暗中观察人群的人; …… 第四,上班的时间非常不规律,好像无所事事的人; …… 第六、经常关心并向身边的人询问敏感的问题,不单只限于政治、军事、舆论、商业等范围的人。 …… 朱愚回总部之后,一直没有新的动静,也不见总部对彭北秋有什么意见,陈泊林觉得不正常,他私下给总部的毛主任打了电话,问总部近期有没有什么事情,毛主作回话,一切如常。 问戴主任在总部没有?毛主任回话,又出去了,也没说去哪里,也不敢打听。 出了这么大的事,总部和上海区的两个老大均不在,均是副职在主持。 朱愚也诧异,老板居然没有指示下一步的事,是约谈彭北秋,监视彭北秋,还是暂时将他停职,以便搜查他的办公室、住处。 没有下文。 没有老板点头,她也不敢对一方诸侯轻举妄动。 事情的关键在白瑾身上。 那晚,白瑾一脱衣服,老板就察觉了异样,黑暗中,白瑾清理的匆匆忙忙,有些残留物看得出来。 老板威严地一问,白瑾吓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板怒极反笑:“这个狗日的。” 他让白瑾去洗个澡,洗干净了再要了她。他却打消了对彭北秋的怀疑,因为中共特工是干不出这种事情的。 如果彭北秋真是一个卧底,肯定怕暴露,肯定会想方设法讨好老板,怎么敢先品尝老板的女人?不怕老板知道了,杀了他? 官越大,女人越多,对女人的看法和一般人会有所不同。很多官员相互享用女人。 两人同为黄埔生,一起上过战场,同为浙江老乡,同为特务处同僚,又同享了一个女人。 这份亲密反而又进了一步。 朱愚是个刻板的女人,她怎么会想到这一层?权力的链条一旦锈蚀,其腐蚀性便会沿着既定轨道向下传导。 她曾经处理过一个案子,强奸犯承认了,被强奸的不承认。 她至今也想不通,为什么被强奸的不承认? “这个狗日的,越来越像我了。”老板在心里骂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 《圣经》里的那句话: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太阳底下无新事. 书架上有一本《圣经》。 光线透过老虎窗洒在彭北秋身上,他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时间就这样悄悄地流逝。 中午,长女回来了一趟,给他带了饭。 简单的几样小菜和米饭。两人一起吃,这个女人虽然出身富贵,但却没有丝毫的娇气。 利用中午的时间,长女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彭北秋也在她的安排下洗了个澡。 在他洗澡的过程中,她细心地为他递上了干净的毛巾,他毫无遮掩地完全呈现在她的视线之中,每一个细节都毫无保留地展露无遗。 她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在那一瞬间看清了所有。 ——那些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肩头被子弹擦伤的浅痕,还有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沉稳轮廓,全都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毛巾差点脱手掉在地上。血液好像瞬间涌到了头顶,连耳尖都烧得滚烫。 “我们扯平了。”长女红着脸,猛地攥紧毛巾,声音带着点发颤,半带揶揄半是掩饰地说:“谁让你在将军府里那样看我。” 彭北秋笑了。他洗得自然、坦荡:“要不要一起洗?” 她说,不要。却被彭北秋一把拉了过去…… 长女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乖乖的等我,下课后我早点回来” 彭北秋点了点头:“好。” 长女嫣然一笑,转身离去。 彭北秋一个人待在阁楼里,无事可做,便继续看书。看的怅然若失。 *** 常常,一座城会简化成一个人。 整整一个下午,王昂魂不守舍,他心中的这座城市,化作了一个女人,化作了女人哺乳的样子,化作了女人胸前的白兔。 他一个人蹲在路边,傻傻地望着过往的行人。 温政每次去特高课,都会路过两次这里。天蓝的时候一次,天黑的时候一次。 路边的人很多,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故事,有的人很早就找到了,有的人穷其一生都在寻找。 一座城和一个人,一个人和一种生活。 那些善良的敌意,温柔的残酷,从来没有消除过。 温政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路边的王昂。 *** “要干点什么不负此生,始终是我的愿望。” 达夫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 他感觉今天不太正常。大敌当前,上海区没有什么动静,虽然离战区远,但可以宣传啊,他正好负责这项工作。 他去请求区总务处曾主任,曾对他说,非常时期,一切听从上级安排、指示,不可轻举妄动。 达夫喜欢长崎小调和居酒屋红色的纸灯笼,热爱清酒,和倒酒的艺伎,还有什么还有缚绳和鞭打?还有一箩筐的日本情色文化? 他都喜欢。 他看股市,也看浮世绘春画,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终有一日,他心中的愤怒将吞食天地。 在他写的诗、文章、小说中,欢迎人们来到一个幻想精灵的情色花园。 今天,他出奇的愤怒。 周树人也有这样的经历。 上课时,教室里放映的片子里一个被说成是俄国侦探的中国人,即将被手持钢刀的日本士兵砍头示众,而许多站在周围观看的中国人,个个无动于衷,脸上是麻木的神情。 这时身边一名日本学生说:“看这些中国人麻木的样子,就知道中国一定会灭亡!”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国人,一群麻木不仁的看客一一在脑海闪过。 是的,麻木。 周树人从此弃医从文,用笔写文唤醒中国老百姓。 达夫在日本生活多年,此刻就有周树人当年的切肤之痛。社会在冷漠,人在麻木,他不敢变得冷漠,因为冷漠、麻木比动乱、瘟疫、灾难更可怖。 他回到办公桌前,奋笔疾书,以化名“罗石”投书《申报》,控诉国民党当局不抵抗、麻木不作为的政策。 文笔犀利,引起轰动。 第238章 终于坚贞 二三八、终于坚贞 下课敲钟声响起。长女却没有马上回来。傍晚时分,长女终于回来。她一脸疲惫,但看到彭北秋后,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你今天怎么样?有没有无聊?” 彭北秋摇了摇头:“看书时间过得很快。” “我今天听同事们说,今天学校里有一些奇怪的人出没,可能是特务。你要小心一点。” “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 王兴发悄悄来找他了。 长女去买了菜,买了新鲜的肉。她一回来,就带上围巾,洗菜,烧火,做饭。 她带了一张最新的报纸回来。 她穿着素雅的布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段白皙的皮肤。如果走进人群,几乎没被认出来——她真不是那种一出现就光芒四射的美女。 她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第二眼美女”——只有慢慢端详,才能体味出她五官的精致和笼罩周身的淡淡女人香。 她微微侧过身,伸手去够橱柜上的盐罐,肩膀的弧度柔和得像水墨画里的线条,那一刻,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做饭的女人,依旧清纯的气质中平添了几分幸福女人的光泽和韵味。 看着她灶台前忙碌的俏丽背影,彭北秋悄悄走过去,在她转身之前,伸出手臂,忍不住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盐罐顿在半空。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饭菜的热气,让人觉得踏实。 “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被惊扰的疑惑,却没有推他。 彭北秋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厨房的灯光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有邻居家的笑声传来。 原来有些情绪根本不需要语言,就像此刻,抱着她的温度,比任何告白都更清楚。 她手里的盐罐轻轻放在灶台上,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 体温从相触的地方蔓延开来,锅里的番茄牛腩咕嘟作响。 她扭过上身,转过头,侧脸微微扬起。两人自然地吻了起来。 这是一次销魂长吻,吻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几乎无法呼吸,几乎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锅底传来轻微的焦糊味。 她的一只手没有闲着,翻炒着锅里。动作快而稳,丝毫没受另一个人的影响,仿佛这缠绵的吻和手中的烹饪,本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彭北秋察觉到她的动作,却没松开,只是吻得更深了些,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像是要把她和这满室烟火一起,揉进骨血里。 厨房里的香气仿佛都被卷进了唇齿间,变得滚烫而粘稠。她的胸腔开始发紧,缺氧带来的微醺感让眼前有点发花,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随着他的节奏沉沦。 直到很久,她才松开嘴唇,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带着点嗔怪的力道。 他能看清她鼻尖上沾着的细小汗珠,还有眼底漾开的、像水纹一样的笑意。 两人都轻轻吸了口气。 “菜要糊了。” 她气息不稳,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没事,”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糊了也好吃。” 长女瞪了他一眼,转回身专心炒菜,只是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带着锅里的菜,都仿佛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热度。 *** 这一顿饭,没有吃多久。 吃饭的时候,彭北秋看了一下最新的报纸,心里“咯噔”一下。上面报道战争的新闻,让两人对食物都没有了兴趣。 晚饭后的客厅浸在橘黄色的灯光里,彭北秋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没点燃的烟。 他没有心思抽烟。他坐一会,就准备离开。 她依偎在他怀里。 彭北秋和她聊起了东北往事,他从来没有和妻子文莉谈起过自己的工作,却和长女谈了很多,虽然他刻意隐瞒了一些信息,但生死边缘的细节仍然深深地震撼了她。 “那年在漠河,零下三十七度。”他声音带着点沙哑,像被北风磨过:“雪没到膝盖,我们五个人困在林子里,就靠怀里那点干粮撑着。” 他工作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可此刻,这个铁盒子在她面前裂开了条缝。 “有个后生,刚二十出头,”彭北秋的指关节在烟盒上轻轻磕了磕:“脚冻得发紫,还硬撑着说没事。后来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雪地里笑,说早知道这么遭罪,当初就该听他妈的,在家娶个媳妇生娃。” 她问:“这后生后来怎么样了?” 他的喉结滚了滚,灯光在他眼底投下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他想起这个后生背上那些蜿蜒的伤疤像条沉默的蛇。 “日本宪兵追上来了。”他说:“都死了,五个人,只有我一个活下来。” 她黯然失色。 “有次在山里头,遇上熊瞎子。” 他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当时手里就根撬棍,只能跟它对峙。那畜生呼出来的气都是腥的,喷在我脸上,我能看见它牙上的血渍。” 她攥紧了手,指尖泛白。“最后怎么脱身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彭北秋笑了笑,把烟盒塞回口袋:“说这些干啥,都过去了。” 他忽然明白有些事,他没法跟文莉说——那些浸在雪水里的疼痛,那些直面生死的恐惧,太沉了,他舍不得让枕边人分担,却愿意在长女面前,漏出一点点嶙峋的棱角。 *** 沈培一直在炒房。 那时市场已经疲软,房价暴跌。 战争爆发,她最终没赚没亏。等于这几年“什么都仿佛没有发生”。 “没有人跟我开价的时候我就比较慌了。”她补充道:“都没有任何人愿意开价,这件事情就是很可怕的。” 这是她炒房,对彭北秋说的心得。她同时说了另一个心得,就是不在乎处女。 她认为,一切都有价钱。 她说:“这事儿跟穿没穿过的衣服、用没用过的笔没区别,重要的是合不合身,顺不顺手。” “而且啊。”她顿了顿:“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能衡量的东西?” “你以为的珍贵、独特,说白了,不过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价钱。处女膜能标价,真心能标价,就连此刻你心里这点惊讶,若是有人肯出够筹码,你未必不肯演给我看。” 她轻飘飘丢下一句:“别琢磨了,你和我本身就是一场标价明确的相逢。” 最后,她说:“我就是一个荡妇。” “有淫妇必有奸夫,你就是一个奸夫,好不到哪里去。”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就是一对狗男女。” 第239章 他不是一个坏人,但也不是好人 二三九、他不是一个坏人,但也不是好人 西方人其实也有处女情结。奥林匹亚三大处女神明分别是赫斯提亚、雅典娜和阿尔忒弥斯。 赫斯提亚是炉灶和家室女神,她将自己奉献给了神殿的圣火,因此被视为纯洁无瑕的象征。 雅典娜是智慧与战争女神,她以贞洁的形象出现,并且是雅典城的保护神。 阿尔忒弥斯是狩猎与野兽的女神,她也是处女之神,以贞洁闻名,并且有着银弓金箭的标志。 这三位女神共同的特点是她们都选择了独身的生活方式,恪守贞节,终身不嫁。 楼下传来了轿车的鸣笛声。 *** “他不是一个坏人。” 陈算光对彭北秋的评价是非常之到位的。在私下里,陈泊林问了他对彭北秋的看法。 他是陈泊林的心腹。 他不是一个坏人,言下之意,也不算个好人。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他想发大财。”陈算光说:“权力之后,是金钱。” 陈泊林认同这个看法,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当官就是为了发财。他也一样。 “还有女人。他渴望女人。”陈算光说:“他的弱点,就是女人。” 这一点,才是陈泊林所期待的。 “要对付他,就用女人,有一天,他会死在女人手里,而且死的很惨。”陈算光叹息:“这是他的命。” *** 外面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 彭北秋眼里,却只有长女。 他边谈,边探索。 用手的探索。 她却自己解开民纽扣,不仅是褪去衣裳,而是把肋骨一根根拆下来……上帝用泥土创造了世上第一个男人亚当,又用他的肋骨造了女人夏娃。 她解开的,是自己的心。 他的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好奇,缓缓地、细致地探索了她的全身,从柔顺的发丝到细腻的肌肤,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仿佛在寻找某种深藏的秘密,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深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窗外微风带来的花香,让他感到一丝恍惚。 她内心涌动的情感如同潮水般难以遏制,终于忍不住压抑地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呻吟。 那声音中夹杂着无尽的无奈与不舍,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挣扎与纠结。 他却忽然停了下来。 虽然艰难。却仍然中止了。 就在关键的最后一步,他却始终未能迈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阻断了所有的可能性。 他要保住她的处女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然后艰难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沉重而迟缓。 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我要回去了。” 那话语中透露出的决绝与不舍,如同寒风中的一缕暖阳,既让人感到一丝温暖,又让人心生无尽的惆怅。 长女深知他所肩负的责任,但她仍然无法抑制自己情感上的依恋和不舍,于是只能用双臂紧紧地环绕着他,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留在身边。 她的拥抱充满了无尽的温情和眷恋,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不忍与哀愁。 黯然神伤,唯有离别。 人和人走散,不一定要有什么特别大的矛盾,可能只是到了一个分叉路口,就不顺路了…… “我真的要走了。”彭北秋说:“热河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在区里,已经是失职了。” 楼下又传来了轿车的鸣笛声。 王兴发就在楼下等他。上了车,彭北秋问:“你怎么找来的?” “听教授们报告的时候,我见过她。她胸前的校徽上,是这所圣玛利亚女子教会学校。” “你一个人?” “是的。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王兴发说:“区长,你也不希望,有别人知道吧。” “区里有什么状况?” “没有,和平时一样。”王兴发说:“陈区长把日常工作推进了下去。” “总部有没有什么指示?” “没有。”王兴发说:“有的话,陈区长会给我们几个中层通个气。” 作为情报科长,他的信息,自然有一定的渠道。 “可惜,如果陈算光小组还在前线,至少在开战前,我们会得到日军的动向。比如:军队的集结。”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他没能得到日军开战的具体日期,心里难受。而且,在这重大时刻,他却在一个女人身边,一整天,对外界一无所知。 耳边只有她轻柔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低语,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们隔绝。 如果不是那张最新的报纸,他还不知道…… 他不敢想象。 街道两旁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挡风玻璃上的雨刷节奏单调而机械。夜色中,王兴发直接将车开进了区里。 *** “优生学上最特殊的杰作,就是私生子,中国的万世师表是私生子。西汉名将卫青、霍去病也是私生子。” 袁文对沈培说:“国外也很多,达·芬奇,文艺复兴后三杰之一,他的父亲是着名的律师,母亲是名普通的农妇,达·芬奇是他们的私生子。” “征服者威廉,是诺曼底公爵罗贝尔一世和一位管家的女儿埃尔蕾瓦生下的私生子。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也是私生子。” 两人在谈论沈培怀里的孩子。 “秦始皇可能也是私生子,而且在赵国做过人质。开创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在今川义元那里做过人质。” 袁文继续说:“你这个孩子,是私生子,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也是人质。这个孩子长大了,不得了。” 听得沈培又惊又喜。本来,她还为孩子的未来担忧。 “历史上很多私生子都有惊人的成就,因为他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背负着命运的重量。”袁文轻轻拍了拍沈培的肚子:“你这个孩子,将来或许会在这个时代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说:“我想给这个孩子取个名字。” “什么名字?” “汉文名字,你自己取,我取个日本名字。”袁文想了想:“不管是男是女,就叫猪头小丸子。” 沈培觉得猪头不好。 袁文却觉得猪头很好,能做猪的头,总比做牛尾好: “猪头有福气,能享富贵。你看古代那些祭祀用的猪头,都是最尊贵的部分。” 沈培摇摇头。 “猪的头,也是个英雄的头。” 沈培仍不答应。 “或者叫狗头?” 沈培不干。 “牛头?” “不行。” “鸡头?” “不行。”沈培笑了:“鸡你个头。” 袁文说:“干脆,就叫小丸子吧。” 沈培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温柔:“小丸子,挺好听的。” 小丸子这个名字,就像阳光一样温暖。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遇魔成魔。 杀遍天下! 小丸子,仿佛承载着某种隐秘的期许,像一粒被风吹向未知的种子。将在这个世界寻找自己的土壤,在质疑与期待中生长。或许有一天,会面对身份的迷雾,追问自己从何而来。 袁文叹息,她在想,如果有一天,温婷追问谁是她的生父,她该说什么呢? 她不能告诉她,她的父亲曾是个在黑夜里出没、对中国人有罪的人。也不能告诉她,那个男人曾为了仕途出卖过自己的灵魂。 *** 王兴发和李队长闹矛盾了。都是金钱惹的祸。 行动队李队长,公开身份是上海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队长,这是一个肥缺,时常扣查走私、烟土、军火、药品等,是区里重要的资金来源。 王兴发得到情报,有一批走私物品,李队长没有上报,悄悄处理了,据说,得了不少好处。 王兴发到彭北秋这里告状。 这不仅是一桩关于金钱的贪腐案件,更牵涉到内部权力的平衡与信任问题。 贪腐并不是最大的问题,忠诚才是。 彭北秋是不排斥下属贪污的,这样会抓住下属的把柄,同时,他是希望下属内斗的,但前提是必须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侦缉队有个副队长叫阿宝,是留任的。 在区里的办公会上,他提名增加一位副队长。 没有人反对,但在人选上,李队长提出由他从南京带来的人担任,陈泊林没有反对。 权力的运作如同走钢丝,这不是摆明了要增加李队长的权力吗? 王兴发怔住了,暗暗着急,他没弄清楚老大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所以,他没表态。 彭北秋缓缓说:“我推荐一个人。” 大家等他发话。 “我推荐陈算光。”他说:“这次陈算光小组去热河,深入敌后,出生入死,发回了重的情报,成绩有目共睹。” “他原来是天津站的人,本来我并不熟悉,但这次表现让人眼前一亮,经受住了考验。所以,我郑重提议,由陈算光担任区行动队副队长,兼侦缉队副队长,协助李队长工作。” 在人事上,一把手的份量举足轻重。 陈泊林更没有理由反对。 事情就这样定了。 王兴发暗暗叫好,陈算光是陈泊林带来的人,这是彭北秋对陈泊林一个友好的信号。同时,也展示了彭北秋宽广的胸怀。 李队长不好管,有了陈算光,渗了沙子进去,制衡他的权力。 他再贪污,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240章 奏 二四0、节奏 王兴发暗自思忖,自己揭发李队长的贪腐行为,彭北秋或许早有察觉,只是借势布局,将计就计。 彭北秋看似被动,实则始终掌控节奏。 是的,节奏。 如同跳舞,要有节奏。踩准每一个节点。这位老大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临下班的时候,白瑾来找彭北秋签字,彭产秋签字的时候,觉得有点诧异,账单很小,这个字,可签可不签,她完全可以自己处理。 她是找理由来看彭北秋的。 彭北秋签完字,继续看文件,她磨磨蹭蹭地出去了,走到门边,还回过头,哀怨地看了一下。 彭北秋不是不动心。 白瑾走了一会,陈算光就兴冲冲地进来了。 “老大,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今天会上的事。”陈算光激动的脸上发光:“谢谢老大栽培。” “还没有正式文件发出来,作不得数。”彭北秋说:“泊林正在安排、协调,明天上午,正式文件和警备司令部一起下发。所以,要慢一点。” “老大,我明白。” 彭北秋顿了顿,看着陈算光满脸的兴奋,语气平静地补充道:“位置越高,责任越大,你还得稳住自己,别让人看出风头太劲。”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从今天起,你要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是关于李队长的事,别轻易表态。” 陈算光收敛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彭北秋又低声说道:“你刚来不久,资历不够,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你的优势。”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算光:“我需要你做一只看不见的手,而不仅仅是一把锋利的刀。” 陈算光连连点头:“老大,马上下班了,我那里有瓶好酒?要不要我们去喝一杯?” “好。”彭北秋看了看时间:“街角小巷口,就是我们上次吃的那一家清真馆,你先去把菜点好,我晚一会过来。” “好的。”陈算光兴冲冲地出去了。 *** 彭北秋收拾好文件,提着公文包,慢慢走出办公室,经过财务室的时候,一盏灯还亮着,一个女人,在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一直目送他。 他却假装没有看见。 清真馆里,已经有三个人。 王景良、唐鲁陪着陈算光已经等在那里了。 “三人小组都齐了,这么隆重。”彭北秋打趣说。 三人都站了起来,彭北秋自然坐了首席。菜陆续上来,彭北秋首先举杯,祝贺三人。区里已经给三人记功,并上报总部。 三人一叠声地感激,发自肺腑。 他没有祝贺陈算光,因为在正式文件发放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这是官场的规矩。哪怕铁板钉钉的事,未落地之前,都要低调。 王景良、唐鲁却给陈算光敬酒,说以后要跟大哥混了。陈算光还算清醒,忙说,区长才是老大,不要弄错了。 两人忙向老大敬酒。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王景良借着几分醉意,低声提起李队长的事,这些特工人员,外面均有线人,信息自然灵通一些:“老大,李队长那边听说最近动作不少。” 他们都开始叫老大。 彭北秋神色不动,夹了一筷子牛肉,慢慢咀嚼,淡淡说道:“不要管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扫了三人一眼:“我需要的是情报,是监视,而不是冲动。” 三人点头应声。一起敬酒:“老大,以后,我们就跟定你了。” 李队长这个人,凶残,下手狠,但心胸小,不顾手下的弟兄,对下面的人非打即骂,在下面的兄弟里面,口碑并不好。 做老大,要舍得给下面的人利益,舍得给权、给钱、给女人、给地盘。别人才会追随你,这个道理千古不变。 刘邦懂,舍得分钱,项羽不懂,所以丢了天下。 曾国藩的手下纷纷投向胡林翼,赵烈文劝他,不要有儒生之朽,要舍得给下面的人东西。 曾醒悟,开始大力举荐手下,终有后面的大业。 做老大,还要有心胸,能容人,能容事。在成大事前,要忍,不能因为小恩怨,就诛杀功臣,那样只会让手下人人自危,离心离德。 曹操懂,所以手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袁绍不懂,所以官渡一败,就土崩瓦解。 这是人性。 懂得人性,方能驾驭人性。 陈算光任命的正式文件下发之后,彭北秋特意给赵秘书打了电话,汇报了这件事,赵秘书在电话里大笑,连连感谢,约好久聚会一下,以示感谢。 *** 孤灯如豆。 微弱的光芒在寂静的老宅中显得格外孤单。 白瑾带着两岁的儿子独自住在这处老宅中,这是她前夫去世后留下来的。 儿子已经熟睡。 突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她心中一惊,这么晚了,会是谁?白瑾警觉地拿起藏在床头的手枪,缓缓靠近房门。 透过门缝,她看到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 “是我,彭北秋。”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 白瑾这才松了口气,打开门。彭北秋裹着一身夜露走进来,身上还有酒气。 “你在哪里喝的这么多酒?”白瑾给他解下外套,嗔怪道:“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和陈算光三人小组喝的。给他们小小的庆祝一下。” 彭北秋带了一篮子水果。 白瑾不解:“你怎么找来的?你没来过我家啊?” “只要留意,就能找到,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彭北秋看着她说:“在区里不方便。” 白瑾心里且喜且怜,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将水果篮放在桌上,然后回头帮他倒了一杯温水。 彭北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白瑾下意识缩回手,他的手却抚上了她的臀部。 她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小声说:“儿子在里屋。” “睡了?” “嗯。” 彭北秋的手缓缓在她身上移动、收紧。 屋内一片静默,只有墙上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白瑾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想要推开他,他却已经把她抱入怀里。 角落里,她前夫的遗像,静静地立在一张桌子上,看着这一切。 第241章 残灯 二四一、残灯 这一次,和那晚在车上感受完全不一样,那晚是在黑暗中,这次却在昏暗的灯光下,白瑾的身体如同淡淡的宋瓷,细腻而温润,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带着温热的气息,撩拨着他的心弦。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似是不敢触碰这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美好。 她的身体起伏。 白瑾的眼泪滑进唇角,咸涩里混着一丝久违的温存。她伸手扣住他的肩,指尖在他衣服上抓出褶皱,似要借此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心。 她大声地叫了起来。 彭北秋的手掌如烙铁般滚烫,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猛然睁开眼,望向那张遗像,前夫的笑容定格在他们初遇那天的阳光下。 “不要,我们不能这样……” 她开始反抗,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夜色吞噬。彭北秋却爆发出更大的力量,将她带入不可抑制的瞬间。 …… 激流漫过干涸的河床。 潮起,终于潮落,时光仿佛停滞了。 她猛地推开彭北秋,低声哽咽:“他才走了不到一年……” 她颤抖着说:“我不能这样对他……” 彭北秋缓缓松开手,目光中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和失落。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对不起,是我逾越了。” 白瑾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彭北秋强忍着内心的苦涩:“是我太自私,只图自己一时之快。你莫要再伤心,我会守好这份分寸。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他整理好衣服,拿上公文包。 “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走到门边的时候,他说:“陈算光委托我带话给你,他喜欢你……” 这句话,他还是带到了。 白瑾身子一僵。 “你知道张炎之死吗?” “嗯。”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酒意仿佛一瞬间褪去:“我总觉得,这件事和你前夫的案子有点像。” “你是说,我前夫是死于谋杀?” “是的。” “我前夫并不是特务处的人。” “这才是关键。”彭北秋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深沉:“如果这件事真的有关联,那背后的人,能量可能超乎你的想象。复兴社的事情,有时候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我该怎么办?我不能让我前夫死得不明不白。”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雪埋住的人,是真的无辜。我会帮你调查这件事。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要听我的安排。”彭北秋说:“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白瑾立刻答应。 *** 居然把我这个奸商都看哭了。 徐盛泰望着正在装修的自在庵,感慨万千。 他仿佛看到了金钱如雪花般涌来。他问二蛋:“金钱和雪花,哪一个是无辜的?” “都不是。”二蛋说:“金钱再多,容不下肉身,雪花再飘,放不下灵魂。” 徐盛泰越来越觉得二蛋大师说的话,越来越有禅机了。 二蛋经常说的是:你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但是你可以把他打醒。他又说,要不是你当初眼瞎,我能把你骗到手? 徐盛泰眼睛没瞎,他又问:“所有的事情,你能不能用两个字就说清楚?” “只用两个字?” “是的。” “说清楚所有的事?” “是的。” “世上语言万万千,世上的事万万件,怎么能用两个字说清楚?”二蛋想了想:“不过,小纳倒想起了两个字。” “什么字?” “就是卧槽。” “卧槽?” “是的。”二蛋说:“不管是惊喜,平淡还是无奈,貌似没有‘卧槽’这两个字解决不了的事。” 徐盛泰想了想,是这个理:“如果卧槽解决不了呢?” “那就说:我草!” 徐盛泰觉得“卧槽、我草!”这两词,确实是佛家的禅机,深奥。 “如果这两个词再不行,就用一个重量级的词。” “什么词?” “就是扯蛋。”二蛋说:“没有比‘扯蛋’更好的了。”他说:“蛋要天天扯,天天扯蛋,不能嫌蛋疼。” 徐盛泰又问:“二蛋大师,世上有那么多路,有没有绝路?” “没有。”二蛋说的很肯定:“这世界没有绝路,只有绝处逢生。” 他说:“绝望之后,希望还在。我要带你走的这条路,叫财路。” 二蛋的信女很多,他算的上是个好前任,不管跟谁开光,跟谁分手,他都能维持“自己和历届前任没有恩怨,就连前任和前任都可以和谐共处”这种平衡状态。 对于这一点,徐盛泰十分佩服。他问二蛋是如何做到的? “就是不要挡人财路。”二蛋说:“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大家一起开光,一起收钱,比比皆大欢喜。” 他反问徐盛泰:“你有没有一刹那间妄念俱灭的时刻?” “有,有一次,我见到不争气的儿子徐盛章,追求我大儿子的夫人,当时死了的心都有。” “这就对了。”二蛋说:“这就是顿见真如本性。”他说:“我们是不是要开妓院?” “是的。” “妓女是不是很屈辱?” “应当是的。” “你刚才是不是流泪了?” “对。” “你为什么流泪?” “因为我激动?” “你为什么激动?” “因为……因为……” “因为正是那历经屈辱之后仍然至纯至善的美好,如荒石中迎风怒放的雪莲,让我们泪流满面。” 二蛋说:“妓女其实比很多人高贵。很多人刚开始不说人话,后来发现原来干的不是人事。” “所以,我们在度人,不仅度妓女,也度嫖客,度世人。” 他叹了一口气:“一切都是为了活着,一切都是虚无,这就是真如本性。” 徐盛泰问:“世上有没有永生?” “没有,人都会死。”二蛋摇摇头说:“虽然没有永生,但是,可以做到永生。” 徐盛泰弄糊涂了:“要怎么做到呢?” “就是让人记得。”二蛋淡淡地说:“为人所念及,就是永生,无论神与人!” 徐盛泰恭恭敬敬地说:“谨受大师教。” 第242章 王昂的成长 二四二、王昂的成长 我们就像被蛛网黏住的飞虫,既害怕挣脱的后果,又恐惧继续停留。 王昂很少回烧坊睡觉了。 温政有些担心,八爷却说:“随他去吧,这是成长的过程必须经历的阵痛。” “他在哪里睡?” “就在长街,有时在槐树下,有时在在路边,有时在转角的小院子里。” “他又成了乞丐?” “差不多吧。”八爷微笑:“我少年的时候,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他便耐心地解释道:“年轻人嘛,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王昂可能是在外面遇到了一些新的人和事,需要时间去适应和探索。这是他成长的必经之路,我们应该给他一些空间和时间。” 温政还是有些不放心。 八爷说:“大爷,你不要担心,这条街是我们的地盘。” 王昂在躲避袁文。 他每次看到袁文,就会想到那个清晨,就会想到她胸前白晃晃的一片。宛如冬日初雪般洁白无瑕,散发着迷人的光泽。那片白皙的肌肤,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能透出淡淡的光晕,令人不禁为之倾倒。 没人注意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落在袁文身上。 他会偷偷地瞄她一眼,然后又像做贼一样迅速收回视线。他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心思,更害怕袁文察觉到他的异样。 就那一眼,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定在了她的前胸上。那对乳房在衣服的包裹下若隐若现,微微隆起的曲线勾勒出一片迷人的弧度。 成长总在不经意间。 袁文依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依然经常让他陪着一起出门,指使他做这做那的。 袁文把他当一个小弟弟看。 他内心其实非常乐意,只要夫人一吩咐,立马屁颠屁颠就跑去了,他甚至希望被她当狗使唤。 他愿意做她的一只狗,一只土狗。 夫人在前面走,他就在后右跟,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每一个走路的姿势都好看。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浸得发亮,巷口的梧桐叶还在滴着水。她走在前面,蓝布裙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扫过路面,沾了些细碎的泥点也不在意。 头发用一根素色发绳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后,风一吹就贴在皮肤上映出淡红的痕迹。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数着青石板的纹路。过巷中段那棵老槐树时,停了两秒,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腕上的银镯子滑下来,轻轻撞出一声细响。 袁文能感受到身后渴望的目光。 她不经意地回过头,王昂的脸立刻侧向一旁,不敢看她。她觉得内心深处有一根尘封已久的弦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一种异样的感觉令她在那一刻有点儿神思恍惚起来。 然后她又继续往前走,蓝布裙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慢慢拉长,最后拐进巷尾那扇挂着旧铜铃的木门里,门“吱呀”一声合上,只留下空气里淡淡的皂角香。 她从后门进了烧坊,王昂半晌才回过神来,紧跟着进去。 女人在这方面特别敏感。沈培注意到了,她对袁文说:“王昂看你的样子变得有点吓人。” “怎么了?” “像要把你吃下去似的。” 袁文吓了一跳。 “他在馋你的身子。” “不会吧,温政可是他大佬倌啊。” “难说。”沈培说:“不过,我喜欢这个大男孩。”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他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他的母亲。” 这使袁文有点儿害怕看那双眼睛。 *** 八爷在“过往旅店”喝小酒,他很少到这种“充满了猪油炒菜的香气,苦力车夫身上的汗臭,和烈酒辣椒大葱大蒜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的地方来。 他不得不来。 他是来看一个人吃饭的。 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可是,他看这个中年人吃饭,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在看一场无与伦比的表演。 八爷自从坐上这个位置之后,从来没有喝醉过。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时刻能出手。 温政问:“他吃的什么?” “他点了炒圈子。”八爷说:“即猪的大肠,一段一段切成圈子形,加料炒成,是我们上海小菜馆中的家常菜。” 温政也喜欢这道猪大肠做的菜。 “他还点了一盘茴香豆,一盘粉肠汤。看来他喜欢吃猪下水。” “就这些?” “是的。” “喝酒吗?” “喝。”八爷说:“每天喝十二壶酒。早上二壶,中午四壶,晚上六壶。” “日本人喝洒后,爱又唱又跳又哭又闹,他有没有?” “没有。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人有没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就是骄傲,与生俱来的骄傲。”八爷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神态如此骄傲的人。有这种态度的人,要么是贵族,要么是宗教头领之一。” “比如,日本国教,神道教?” “是的。” “你怎么安排的?” “玉次郎住进来的那一天,住进了七个人,加上原来住的四个商人,一共住了十一个人。”八爷说:“当天住进来的七个人,除了玉次郎,另六个人陆续离开了。” “你安排了六个人重新住进去?” “是的。” “原来住的四个商人呢?” “这四个人本来就是我们的人。” “也就是说,在过往旅店。除了玉次郎,其他房客都是我们的人?” “是的。” “过往旅店本就是我们袍哥的一个小码头?” “是的。” “现在,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是的。”八爷说:“但是,在今天早上,他吃过早点之后,用扇子在八仙桌上点了一下,然后招呼我,让我把桌子送到烧坊来。” “你照做了?” “是的,我让人把这张八仙桌抬来了。” “在哪里?” “就放在大厅里。” *** 八仙桌是用实木做的,结实、沉重无比。 四个人花了半天,才抬到烧坊。八仙桌的四条腿如同四根粗壮的石柱,稳稳地立在地上,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温政瞧了半天,也没有看出有什么异常。 桌面斑驳的痕迹记录着无数次的擦拭与磨砺,边角处的磨损像是时间悄然走过的印迹。 桌上的茶渍早已渗透木纹,一圈一圈的。 “他是怎么叫你抬的?” “他叫了我的名字,他叫我八爷。” “你给他说过?” “没有。” “旅店的人这么叫过你?” “没有,我们所有人都装着不认识。” 温政轻轻地用手去抚摸桌面,温柔的就似情人的抚摸。 沉重的桌子却忽然爆裂,下沉,瞬间被撕碎成无数片段,然后化作无数粉末。 粉末在空中飘散,化作灰飞、烟尘。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最吃惊的是温政,他仅仅是轻轻抚摸了一下,桌子就变成了灰烬,玉次郎的这份功力,这种时间的拿捏,让人惊讶。 他沉声说:“请夫人。” 第243章 破形粘态 二四三、破形粘态 八爷屏息凑近, “这是忍术,叫破形。” 袁文很快被请来,她缓缓步入厅中,目光扫过那堆尚在飘散的木粉,神色未动。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轻轻倒出一粒朱色的砂粒,在指尖捻开,朝着灰烬轻弹。 片刻,灰尘竟微微颤动,如被无形之手梳理,显出几道极细的刻痕纹路。她看了之后,沉吟良久,给大家解释:“这还不算最厉害的。” “这个忍术最厉害的是什么?” “破形粘态。”袁文说:“包括接触的人均会化成水。” 她解释:玉次郎从未真正碰过那张桌子,他用扇子点桌时,力道已透过木纹渗入内里,悄然布下“破形”之引。 真正的杀机不在破形,而在无声无息间将化解之术埋入触者体内。一旦触碰桌面,便会引动体内暗劲,七日内血肉尽化浊水,无药可解。 幸好他留了一手,没有催动最终的粘态。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对手想让我们恐惧。”袁文说:“恐惧会让人自乱阵脚。” “是的。” “战胜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面对恐惧。”她忽然说:“王昂呢,他在做什么?” *** “要不要我们帮一下她?” 影佑说。安西摇摇头:“不用,她能应付,你别忘了,她可是飞鸟上忍的高徒,飞鸟可是一等一的上忍。” 他的眼睛发光:“遇见阻力的水流会激起更大的浪花,有时候这个浪花更美丽,更好看。有一天,小姐会成为上忍的。” “女人成为上忍很难。” “是的,极难。”安西说:“ 她成为上忍的那一天,就是她彻底收服温政的那一天。” 影佑黯然。 “温政不是普通人,但他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安西说:“一物克一物,小姐就是他的克星。” 影佑说:“我们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收服温政,是不是小题大作了?” “没有,他的作用以后会非常大,会超过我们的想象。”安西说:“军部正在制订进攻中国的计划,并正在热河实施。”他说:“如果中日全面开战,中国军队败退之后,会退向哪里?” “广东、广西?” “这确实是一个方向,但不是主要方向。” “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沿海。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海军,如此的强大,可以轻易进行封锁、占领。” “那么,只有退向内陆?” “对。” “西安?” 安西摇摇头:“陕西、甘肃土地贫瘠,支撑不起这样国与国的战争消耗。” “那就只有巴蜀、天府之国了?” “对。”安西说:“巴蜀是码头,是袍哥,以后,温政的作用大的很。”他笑了:“温政可以带路。” 影佑击掌而叹。 安西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人心如水,善变无常。今日之敌,未必不能成为明日之友。温政虽然桀骜不驯,但他重情重义,若小姐能让他心服口服,他的忠诚将是无价之宝。” “他如果不忠呢?” “很简单,那就杀了他。” “小姐能做到吗?” 安西目光深沉,缓缓道:“她必须做到。这条路,没有退路。”他一字一句地说:“否则,小姐就是死。” 他说:“我们走的路,要么是活路,要么是死路。” “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绝对没有。” *** 桌呆爱上了普宁娜。 不同于中式追忆青春,日式残酷青春,美式炫耀青春,在法国混血儿这里,青春是涂满浪漫和激情的禁果,尝过就很好,不因力有未尽而追悔,也不因物是人非而遗憾。 他想的就是上床。 他叫普宁娜为“塞纳河畔的微风”。普宁娜却在酒吧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搭理他。 他却火速又爱上了另一个服务员。 这个服务员是个男的,叫列宾。就是那位在沙龙上极端反苏共的斯拉夫人。他白吃白喝的次数多了,别洛佐沃斯基就叫他做服务员来偿债。 服务员没做几天,搭上基友了。 两人火速同居。 普宁娜跟彭北秋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苦笑,他曾经有一个打算,将桌呆培养为秘书,现在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甚至觉得,桌呆不适合情报工作,极重要的情报,不能让其参与、知晓。 他本来还觉得桌呆是情敌,虽然他和普宁娜并不是情人,如今,他一笑置之。 *** 彭北秋接手了沈培的生意。 他做秘书的时候,就在帮沈培打理生意,所以轻车熟路。他需要金钱,要保住现在的位置,要向上面进贡。 关系要平时用心维护。 当家才知盐米贵,区里的经费比较紧张,所以,他放纵李队长以侦缉队的名义捞钱,只要把大部分上缴就行。 下面出力的弟兄们,也需要安抚、奖励。外围的线人,也要金钱来收买。 尤其去年上海站牺牲的同仁家属子女,抚养费不能中断。 沈培的生意不大,但做的精明,就是倒卖紧俏商品,比如:药品、猪鬃、烟土、茶叶、洋布等等。 彭北秋继续做烟土,卖给温政。 忙的时候,他让白瑾帮忙打理,白瑾做财务的,账算的门儿清,是一个好帮手。 无论官场,还是商场,有地位的男人喜欢重用上过床的女人,觉得放心,彭北秋也未能脱俗。 陈算光开始公开追求白瑾,送花、各种礼物。 白瑾对彭北秋说:“这个人不错,但我就是没有感觉。” “感觉可以慢慢培养。”彭北秋说:“他是很认真的,他要娶你的。” 白瑾直直地看着他:“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希望你幸福。” “幸福?”白瑾嗔怪说:“你也太……” 她很想骂,你也太不是人了。 彭北秋没有再碰她。 第244章 赵秘书 二四四、赵秘书 每月,他要回南京几次,有时是开会,有时是周末回家。这个周末,赵秘书电话约了他,本来他这个周末不打算回南京的,却改变了行程,欣然答应了下来。 他特地带上了陈泊林和陈算光。车子驶过长江大桥时,暮色正漫过江面,碎金般的波光在窗外交替闪烁。 地点定在金陵的中央饭店。 中央饭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映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光影交错。彭北秋三人到的时候,赵秘书早已在包间等候,见他们到来,起身相迎。 赵秘书带了三个人,一个是国防部二厅的熊次长,一个老者是一位大学者,叫章汐子,一个是商人赵孟全。 介绍到章汐子的时候,彭北秋等人无不崇敬。 这可是个大名鼎鼎有前辈,章汐子因参加维新运动被通缉,流亡日本。与蔡元培等合作发起光复会,担任过中山总统府枢密顾问。 书法为当世之冠。 章汐子须发皆白,然目光炯炯,谈吐间自有一股凛然风骨。 “彭区长,久仰大名啊。” 三人笑容满面,与彭北秋等人热情握手。 “客气了,能与你们共进晚餐,是我们的荣幸。”彭北秋谦逊回应。 他说的是真话。 陈算光叫赵秘书:“赵伯父。” 赵秘书答应一声,他中间落座,坚持要彭北秋坐他身边的主客位置,在座的均是大人物,彭北秋怎敢,一再推辞,在众人一再坚持下,最后还是坐了那个位置。 却只坐了半边屁股,极尽谦卑。 章汐子大咧咧地坐了右边的次客席。然后是熊次长,赵孟全。彭北秋发现,熊次长皱了皱眉头。 从官阶来讲,应当是熊次长坐次客席,从名气和影响力来讲,却是章汐子坐更合适。 彭北秋这边依次是陈泊林,陈算光。 众人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香气扑鼻。席间,赵秘书与彭北秋相谈甚欢,从政事到趣事,无所不谈。陈泊林和陈算光偶尔插上几句,气氛十分融洽。 “彭区长,你在上海那边混得风生水起啊。”赵秘书端起酒杯,与彭北秋碰了一下。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生活奔波罢了。” “彭区长太谦虚了,以后有机会,还得请彭区长多多指教啊。” “赵秘书说笑了,大家都是为上面办事,理应互相照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秘书突然话锋一转:“彭区长,我听说你最近在倒卖烟土?” 彭北秋心中一凛,但面上不露声色:“赵秘书,这消息从何而来啊?我可只是做些正当生意。” “彭区长别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赵秘书笑了笑,“这烟土生意,利润可不小啊。” “赵秘书,这生意可不好做,风险也大。” “风险大,利润才大嘛。”赵秘书不以为意,“彭区长,有机会的话,咱们可以合作合作。” 彭北秋心中暗自盘算,这赵秘书突然提起烟土生意,不知是何用意。但面上仍保持着微笑:“赵秘书有兴趣的话,那自然是好,只是这生意,还得从长计议。”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秘书点头笑道。 彭北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这赵秘书,看来是想在烟土生意上分一杯羹。只是,这背后的水,可深着呢。 赵秘书示意陈算光给众人一一敬酒,他给大家说,陈算光父亲和他是世交,希望众人有机会照看一下。 众人纷纷答应。 *** 渐渐的谈到了时局,章汐子拍桌大骂,骂当局,骂东北军,骂那个狗日的败家子。 真的是狗日的。 一个人,一个组织,一家,一家族,一村,一城,首先做的就是能担当,能扛事。扛不住事,一家一国天上掉下来给你,你也会国破家亡。 那个人不能扛事。 在热河,东北军又是不战而退。 热河一丢,整个华北门户大开,日军长驱直入,百姓遭殃。章汐子越说越气,端起酒杯猛灌一口,眼眶都红了。 他说自己在东北有老宅,有祖坟,如今全都成了敌占区。一腔热血全被冷水浇灭。 他拍着桌子说,再这样下去,国家完了,民族完了。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眼里布满血丝,说这些话时拳头攥得咯咯响。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众人沉默。 熊次长脸色难看,坐立不安。 章汐子也突然沉默下来,拿起酒壶为自己满上一杯,手微微颤抖。他苦笑着,低声说,自己其实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每次想到东北的亲人,心里就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他喃喃道,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样,是不是也被日本人欺负得抬不起头。 他说:清军入关和日本侵华有什么区别? 清军入关是要改朝换代,日本侵华是要亡国灭种。 满清是来当中国皇帝的,而鬼子是要让中国人拜日本天皇。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 窗外的风呼啸着,仿佛回应着他内心的悲怆。 “喝酒,喝酒,我们不谈时政。”赵秘书招呼大家。 众人继续喝酒。 彭北秋觉得今晚这个饭局,有点怪怪的,赵秘书为什么要带章汐子这样说话不留情面的老学者?他为什么提烟土的事?为什么要带一个商人?又安排了一个军界的重量级人物? 聚会的人是赵秘书安排的。 饭局买单的人,却是一直帮大家倒酒的商人赵孟全。 “目前很多人对前途失去了信心,觉得已经穷水尽,走投无路。”熊次长说:“其实,我们是走投有路。” “此话怎讲?”章汐子说:“请明示。” “我们正在和德国政府接洽,按德国顾问建议,我们向德国出口钨砂,作为交换,准备购买、列装60个德械师,接受德国顾问系统训练与指导。” 熊次长看了看彭北秋:“大力推动的人中,就包括你原来的上司,现在国民政府驻德国的唐副武官。” 这是一年多来,彭北秋第一次听到唐副书记的事情。 众人无不振奋。 第245章 唐副书记要回来了 二四五、唐副书记要回来了 章汐子连说了几个好字。 陈泊林以江湖人的直率,分析说:“日本人光看到咱们此时军阀混战、装备落后,却没看到中国人骨子里的血性和凝聚力。” “这就好比拿老地图找新路,能不迷路吗?时代变了,中国人觉醒后的力量超乎想象。” “心太大,胃口却跟不上,结果就是撑破了肚皮。” 陈算光人微言轻,在席上一直少说话,只是恭恭敬敬地敬酒。 彭北秋把他去热河前线,深入日军营地的事,给大家说了一下,弄得众人肃然起敬,章汐子、熊次长起身向他敬酒,连商人赵孟全也走过去,单独敬了一杯。 赵秘书觉得面上有光,故人之子有出息。他举杯感谢彭北秋、陈泊林两位区长的栽培。 彭北秋正欲推辞,赵秘书已将酒杯轻轻碰过他的杯沿。那一瞬,他看见赵孟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像是认可,又像试探。 那目光如冷刃掠过,彭北秋心头一凛。 赵秘书说:“一个装修很好的建筑物,只要有第一扇玻璃被打破,就会有接二连三的玻璃被打破,因为在没有得到及时修缮的情况下,人们会默认为这种行为是被允许的。这就是破窗效应。” “好的事物人们会竭尽全力地去保护,而当它开始有了坏的迹象的时候,人们就会自觉地让它变得更坏一些,这就是破窗效应的具体体现。” 赵秘书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们如今的局势,正如那栋建筑,第一扇窗已经碎了,东北丢了,热河沦陷,若不及时修补,接下来便是华北、华东。可修补之道,不在退让,而在重振、在于抵抗。” 赵秘书继续说:“蒋百里先生说,我们不怕日本鲸吞,就怕日本人蚕食。” “他亲口对我说:万语千言,只是告诉大家一句话,中国是有办法的!” 那一刻,屋内鸦雀无声,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蒋百里先生无疑是一位民国奇男子,他在军事理论方面的造诣自不必说,仅就他的“神机妙算”举上一例: 上海“一、二八”抗战刚开始的时候,蒋百里在报纸上看到当时的日本陆军次官杉山元入宫觐见天皇,于是他便对身边的朋友说道:“一周后日军将有援军开到。” 朋友问缘故,百里先生解释说:这次入宫一定是日本陆军方面请求增兵,从获得批准到援军做好准备大约需要三四天,日本到上海的海路需要三天左右,因此一周后日本援军将会开到。 事实确证了百里先生的预见, *** 彭北秋对百里先生是极推崇的。 章汐子不愧是大学者,说了个故事: 清末,一西方医生传教士给一个北平街头乞做了白内障手术,让他重见光明。 不料乞丐家亲戚非但不感激,反而带着一帮人拿着刀枪棍棒找到教堂要其赔偿:人家是靠这瞎眼要饭的,你给治好了,这不是砸人家饭碗,断了人财路? 最后,传教士不得不赔偿乞丐家人オ了结此事! 章汐子说,这个内容出自1894年出版的《大清人的性格》,作者是阿瑟史密斯。 他在书中说:清朝民众最缺的是人格和良知。 章汐子说:“所以,我们要开民智。” 众人受益匪浅,他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是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若缺乏了人格和良知,又何以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彭北秋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章老所言极是,开民智,乃当务之急。只是,这民智如何开,却是一个难题。” 章汐子说:“开民智,非一日之功,需从教育入手,从娃娃抓起。我们要让孩子们知道,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恶丑。同时,也要通过媒体、文化等多种渠道,传播国学。” 熊次长也附和道:“章老说得对,教育是根本。我们不仅要加强学校教育,还要注重社会教育,让民众在潜移默化中受到熏陶,提升整体素质。” 赵秘书见众人情绪高涨,便趁机说道:“那我们就从这次聚会开始,做一个表率。以后,我们不仅要关注政事、商事,还要多关心文化、教育等民生大事,为开民智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起来。 彭北秋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虽然时局艰难,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一句话,总会好的。 ***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的凉薄和得寸进尺,不管对方是谁。 人终究要为自己的“年少无知”“无知者无畏”买单,她买了,太贵了,但回头一看,全是活该;以为所有事钱都能搞定,除了钱什么都缺,于是产生了误判。 自始至终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自作自受,自不量力,自食其果如今只能自我救赎; 沈培就在自度。 她开始信佛。 其实,男女之间一旦有了肌肤之亲,不管多久没见面,也不论多久不联系,心里依然会有对方的影子。 身体的记忆比心更固执。指尖掠过的温度,拥抱时骨骼的弧度,呼吸交缠的频率,早被神经末梢刻成暗码。 后来再遇见相似的眉眼,相似的气息,那串密码便会突然跳动,像旧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钝钝地硌一下。 就在这个晚上,她给秋白洗澡的时候,忽然发现秋白脖子上多了一个细小的项圈。由于项圈的颜色和狗毛的颜色相似,不仔细留意,还真不容易发现。 项圈隐隐透出一种低调的神秘。 她轻声呼唤着秋白的名字,让狗狗安静下来,以便她能更仔细地检查这个突然出现的项圈。 秋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乖乖地坐在盆里,任由沈培摆弄。 项圈内侧刻有一行小字,她一看之下,如触电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项圈上有三个字: “勿忘我。” 第246章 勿忘我 二四六、勿忘我 桌呆却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爱。他对列宾的爱,热烈而执着,就像法国人对红酒的痴迷,对鹅肝的热爱一样,无法割舍。 列宾却对桌呆的感情不以为然。他觉得桌呆只是一个玩物,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他利用桌呆对自己的痴迷,不断地从桌呆那里获取好处。 桌呆却不在意列宾的态度。他觉得只要列宾在身边,他就拥有了全世界。他甚至开始幻想和列宾一起生活,永远在一起的场景。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列宾很快就厌倦了桌呆,他找到了一个新的目标,一个更有钱,更有势的人。 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桌呆,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桌呆却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他无法接受列宾的离开,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他开始酗酒,开始消沉,开始变得颓废。 彭北秋看着桌呆的变化,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惋惜。普宁娜安慰他,劝他,桌呆却并没有因此振作起来。 他依然沉浸在失去列宾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他的生活变得一团糟,他的未来也变得一片迷茫。 然而,生活就像一场充满未知的旅程,总是充满了变数和不确定性。就在桌呆陷入绝望的时候,感到茫然的时候,命运却悄然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门,一个新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机会,或许可以让他重新开始,或许可以让他找回失去的自我。 这个机会宛如黑暗中的一束曙光,给桌呆带来了一线希望。它仿佛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契机,让桌呆有机会摆脱过去的阴影,重新找回那个迷失的自我。 这个机会究竟是什么呢?它是否真的能够改变桌呆的命运呢? 彭北秋给了他一个任务。 *** 袁文喜欢淡雅的花,喜欢花香。喜欢樱花、梅花、栀子花、黄角兰、茉莉花……这些花的香气。 淡淡的,清香。 暗香残留。 有人喜欢香,但也有人喜欢臭。 腐臭,也能受追捧。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有人喜欢食臭——中国的螺蛳粉、臭豆腐、榴莲、比中国臭豆腐还要臭20倍的瑞典腌鲱鱼…… 最臭的花,是英国皇家园艺学会评选出世界上最丑的植物——阳具形状、发出腐臭气味的死尸花。 袁文一早就闻到了强烈的腐尸般的恶臭,老妈子猛然闻到巨魔芋的气味当场晕倒。 然后,袁文就在烧坊的一角,见到了死尸花。 沈培也见到了,却异常平静。 袁文喃喃地说:“终于来了……” *** 钱只有铜味,没有臭味。自己拉不下脸去挣钱,看到别人挣钱就眼红,还要暗戳戳使坏的人,才有臭味。 这是温政的观点。 他也看到了这株花。他认为,最腐臭的,其实是人。 让温政奇怪的是,这株死尸花是怎么来的? 袁文对他说:“你注意到了没有,沈培变了?” 温政平时很忙,确实没有注意:“没有啊。她和平常一样啊。” “她变得很平静。”袁文说:“烧坊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很平静。” “嗯,在烧坊,我们可以保护她,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忍者当前,她是个孕妇,她应当为孩子担心的,可是她没有。”袁文摇摇头:“这说明,她有外援,她有底气。” “你是说……?” “有人渗透进来了,给她传递了消息。”袁文说:“她养的狗,脖子上多了一个细小的项圈。我千算万算,还是疏忽了一条狗。狗盯着我的眼睛,像一把匕首。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嗯。你说狗吗?” “是的。”袁文说:“就是那条叫秋白的狗。” 温政说:“这株死尸花怎么到烧坊来的?” “这不是一般的花,忍术中叫哀绝霖雨。” “这种花怎么处理?” “不能掩埋,它的任何一点根都会生长,只能用烈火烧。要连续烧三天三夜,少一天都不行。” “这么可怕?” “是的,这种花就如同瘟疫,控制不好会传染的。” 袁文喃喃地说:“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王昂。” *** 烧坊外有乌鸦。 乌鸦是个好东西,乌鸦经常聚集的地方,都是风水好的地方。. 所以,温政代号是乌鸦。 乌鸦,就是他的风水。 那幅浮世绘,温政挂在书房,时时观摩,却没有看出什么异样。直到这天,停电,他点了支蜡烛,周围黑暗只有一点火光,他忽然看出了画中的孤独,没有什么声音,感觉这个世界只有自己,只能看着火光发呆,所以说:能从孤独产生寂寞! 是的,画中人的寂寞。 他读出了不甘。“屈辱地忍耐,屈辱的等待”,正是德川家康得以从弱小城主到开创300年统治史的必胜信条。 他仿佛看到一群乌鸦围绕着她。 *** 张充却消失了。胡同四处找不到他。他是胡同的老客人。 对于张充这样时髦时尚的白相人是不屑去茶馆的,一般都要睡到中午起床。西装革履再挽上美女去逛街,累了就进咖啡馆,饿了就进西餐馆,晚上舞厅酒吧是必去。 他比茶馆王三明显要高一个层次。 家里没人,胡同去了张充常去的咖啡馆,问老板有没有见过张充。老板摇摇头说:“这几天没见着张充来这儿喝茶了,以往他可是雷打不动地每天下午都来坐坐的。” 胡同又去了张充喜欢的西餐馆,老板也说没见着人。胡同四处打听,问了好几个街坊邻居,大家都表示这几天没看到张充。 张充的消失和这突如其来的死尸花、沈培的变化似乎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胡同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去张充常去的舞厅,舞厅里灯光闪烁,音乐震耳欲聋,人们沉浸在狂欢之中。胡同四处张望、寻找,没有发现张充的身影。 他去哪里了? *** 第247章 毛主任的家宴 二四七、毛主任的家宴 毛主任在南京设家宴回请了彭北秋一家。 彭北秋带了一家人,还有岳母、陈泊林、陈算光一起去的。陈泊林、陈算光第一次去毛主任家,自然备了一点薄礼。 影心和文莉成了几乎无话不谈的闺蜜。 上海一行之后,彭北秋明显感觉到毛主任开始认真对待他了,这正是他期待的效果。 毛主任在戴老板面前,是说得上话的。 孩子们一起打闹,快乐的气氛比赵秘书请客的酒席好的多。影心和文莉喜欢这样的家庭氛围。 两人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小声聊着天,脸上洋溢着幸福开心的笑容。 两人笑得自然,如同家人一般。 *** 席间,毛主任说:“如今这世道,外部有列强环伺,内部又纷争不断,咱们想要安稳发展,着实不易啊。” 彭北秋点头,附和道:“确实如此,不过只要咱们齐心协力,总能找到破局之法。” 陈泊林端起酒杯,豪爽地说:“管他什么艰难险阻,咱兄弟几个一起,啥困难都能趟过去!” 毛主任笑着摆摆手:“老陈这话在理,不过咱们也得讲究策略。最近上头有一些新的动向,对咱们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彭北秋眼睛一亮,赶忙问道:“是啥新动向?” 毛主任压低声音,说道:“上头打算整合各方资源,加强一些关键领域的建设,这其中涉及到不少项目,要是能参与进去,对咱们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 陈算光在一旁听得心痒痒,问道:“毛主任,是什么项目?那咱们怎么才能参与进去呢?” 毛主任说:“就是围剿苏区,老头子在这方面舍得下血本。” 陈算光不以为然,对于前线吃紧,后方紧吃,他本就不满,他不以为然地说:“热河战事不认真抵抗,却又去调集重兵继续围剿苏区,我们为什么不把中央军派遣去北上抗日?” “国共再次合作?” “是的。” “共同抗日?” “是的。” “话可不能这样讲。”毛主任皱了一下眉头:“幸好在我家里,说出去,要被处分的。” 彭北秋忙说:“今天是弟兄们聚会,当不得真。” 陈泊林给陈算光递了个眼色:“小兄弟年轻,说话不知轻重。毛主任不要放在心上。” 陈算光自知失言,忙向毛主任敬酒。 毛主任又说了两件事: 一是特务处总部有一份苏区的情报泄密,说明总部真的有中共卧底,鲸落不是空穴来风,朱愚正在清查,现在大家一定要谨言慎行。 二是特务处原来的唐副书记近期因公事要回国。如果是乘船,可能是先到上海,特务处上海区和外交部工作人员到时要接待一下。 特务处要负责安全将唐副书记送到南京。 彭北秋心里一紧。 外事无小事,唐副书记一般是不会公开行程的,毛主任这么说,其实暗示了唐副书记会从德国乘船到上海。 老唐回来,肯定要见夫人,到时,该怎么办? 彭北秋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继续寒暄着,心里却早如翻江倒海一般。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也多了起来。陈泊林讲起了他年轻时的一些冒险经历,引得众人阵阵惊叹。毛主任也分享了一些他在官场上的趣事,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毛主任站起身来,说道:“今天这顿饭吃得开心,大家以后有空常来。” 彭北秋等人纷纷起身道谢,告辞。 宾主尽欢。 *** 晚上,彭北秋做了个噩梦,梦到一个年轻人,浑身是血。 这个年轻人,他没有见过。 年轻人口中呼唤着:“沈培。” 黑暗中,一个女人的身影逐渐显现。 年轻人急切地说:“我是秋白啊。” 年轻人声嘶力竭地呼喊,猛然间扑了过来…… 彭北秋猛然惊醒,坐起。睡在一旁的文莉也醒了:“大半夜的,你叫什么,我是秋白。” 她问:“秋白是谁?” “是一条狗。” “一条狗把你吓成这个样子?”文莉起身,给他擦汗:“你额头上都是冷汗。” 她安慰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神经有些紧绷。别想太多了,睡吧。” 彭北秋抱着她,对她的一丝愧疚涌上心头。 他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他必须除去沈培,让她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不能让老唐见到她。 绝对不能。 *** 彭北秋经常去长女的阁楼,但他从不过夜。 有时,他带一点卤菜,有时带一瓶红酒,有时带一块肉,一把青菜。 两人一起做饭。 一个切菜,一个勺,配合的越来越默契。 长女已经习惯了他手指的探索。但最后一关,他还是不进入。 她疑惑地问:“你是不是怕我缠着你?” “嗯。”彭北秋承认:“我怕。” “我不会纠缠你的。” “我知道,我怕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有句话,他没有说出口:“我已经害过一个女人,我不想再害你。” 如果说,这个女人是沈培,那么白瑾又算什么呢? 他不知道? *** 白瑾对陈算光若即若离。 在办公室,陈算兴向王景良、唐鲁两人请教追如何女人。 王景良结了婚,是过来人:“其实追女人没什么套路,就像孔雀开屏一样,你要表现出你是一个有趣的人,女孩子感觉和你在一起很开心,那就够了。” 三人中,唐鲁经验最丰富:“在上海追女人,无论你多有趣,都没用,你要有钱,有钱才是关键。人性,其实都是相通的。” 王景良说:“女人对男人爱的极致表现,是当她能够彻底卸下所有心理防备,毫无保留地将最真实、最脆弱的自己完全展现在你面前。这种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亲密,更是心灵上的全然托付,是一种超越言语的绝对信任。”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而男人对女人爱的最高境界,则是能够主动摘掉所有社会赋予的面具,不再伪装强大。” 唐鲁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在我看来,爱的最高境界是赤裸身体,但这'赤裸'二字绝不仅限于物理层面。” “狗得意翘尾巴,男人得意翘老二,女人对男人,爱的最高境界是赤裸身体,男人对女人,爱的最高境界是赤裸灵魂。” 第248章 任何事物存在只需要一个理由 二四八、任何事物存在只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谈的是精神,一个谈的是本能。 茶香氤氲。 陈算光忙给两人续茶。他听糊涂了,不晓得该听谁的。 彭北秋恰好经过,听他们讨论的热烈,走了进来。 三人或坐或站,见区长进来,忙直起身,挺胸、敬礼。彭北秋示意大家继续。 彭北秋问陈算光:“白瑾对你如何?” “不冷不热。” “你送的礼物,她收吗?” “收。” “约她看电影,她去吗?” “有时去,有时不去。” “让你陪她逛街吗?” “次数不是很多。” “你送她回家吗?” “当然。” “她让你进门没有?” “没有。”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白瑾对你并不排斥,但也算不上热情。她收你的礼物,说明她并不讨厌你。约她看电影、逛街,她有时也会答应,这表明她还是愿意和你相处的。” 陈算光点点头。 “不过,她不让你进门,说明她还在犹豫,这个时候,你不能太着急,要给她足够的时间。追女人就像熬汤,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嗯。” 王景良说:“纺织厂的机修工,都是男的,那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你不占女工便宜,很多女工都要占机修工便宜。有时候,女工之间还会争风吃醋,想着也有画面感。” 众人哄笑。 “真正有事的男女,往往是在暗地里关系极为亲密,而在明面上却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王景良忽然谈到了偷情:“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以前见了面还装不熟,后来看他俩说话那股劲儿,还有眼神拉丝的样子,傻子都能看出来有事。” 唐鲁接口道:“确实,跳过客套太明显了,普通朋友哪能那样啊,肯定是私下处成自己人了。” 王景良说:“我觉得肢体接触最骗不了人,不尴尬不躲闪,那关系指定不一般。” 唐鲁说:“情人靠婚姻维系,如果双方离婚了,情人三个月就散了。 之所以维系情人关系,不就是因为偷情带来的刺激感吗?不让你偷,让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没几天就腻了。” 彭北秋有点尴尬。 陈算光问:“你们说的是谁?” 王景良和唐鲁不说话了。 *** “任何事物存在只需要一个理由。” “需要很多理由呢?” “需要一万个理由才能证明其存在合理的事情,离寿终正寝不远了。为了一个合理目的而不择手段,就是不合理。” “有没有不需要一个理由存在的事物?” “有” “是什么?” “比如爱情,爱上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所以,存在即合理?” “是的,但前提是,要先存在。” *** 西安有条着名的古玩一条街,叫化觉巷,小巷子里布满卖古玩的小店铺,鼻烟壶、玉器、化妆、老锁、瓷器、头饰等等,甚至是用过三代的夜壶,应有尽有。 杜先生就将自己比作夜壶。 温政认为,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 “此间无他物,唯有美酒盈樽,恒社若月,请君前来。” 下面是日期。 这是恒社的请帖。 社名则是陈群给起的。另外还制定了一个社徽,中间是一个斜月和一个大笙,四周有十几个繁星环绕。 请帖上就有社徽。 恒社举行开幕典礼,杜先生任名誉理事长。温政亲自到场祝贺。 恒社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会场布置得极为考究,红毯铺地,彩旗飘扬。各路宾客纷纷前来道贺,有政界要员,也有商界巨贾。 杜的名下有9辆车子,这9辆车一共配备了18名司机,还有专门的助手和保镖。杜月笙的车牌号也很拉风,一辆雪佛兰车牌号为7777,后来还有一辆凯迪拉克,车牌号为。 这九辆车就停放在会场两侧。 杜先生身着一袭长衫,面带微笑,站在会场中央,与前来祝贺的人一一握手寒暄。 温政跟在杜先生身后,不时地与熟人打着招呼。 典礼进行到高潮时,杜先生上台发表讲话,他说,恒,是取义于古书上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他继续说:“恒社初立,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既要与各方势力交好,也要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在商言商,在江湖要讲江湖规矩。恒社的弟子,都要以自强不息为准则,努力提升自己,为恒社争光。” 台下不时响起阵阵掌声。 仪式主要是收徒,当天大约收了一百三十余人。 杜先生端坐在太师椅上,徒弟们依次上前,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双手捧上拜师帖。 杜先生接过拜师帖,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弟子。接着,徒弟再敬上茶水,杜先生轻抿一口,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恒社的人了,要遵守社规,不可胡来。” 徒弟连忙应道:“是,师父,弟子定当遵守。” 在江湖文化中,洪门论兄弟,青帮论师徒,袍哥论上下,入门都要拜武圣关公,都要讲道义和礼数,以及严格的家法和规矩。 随后,所有的弟子们跟着杜先生一起拜关公。 杜一生之中真正依青帮帮规收入门下的徒弟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开门弟子江肇名,只可惜江肇名在他的一众门生当中却算不上厉害角色。 杜的门生,论谁最懂他的心意,谁最得他的信赖,那么非万林莫属。 论谁最可能继承他的衣钵,则非陆京士莫属。 论谁最狠,则非小八股党莫属。 论谁最讨厌,则非吴绍澍莫属。 收徒仪式结束后,便是宴请宾客。恒社上下张灯结彩,摆下了数十桌酒席。 酒席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杜先生陪着温政坐在主桌,不时地有人过来向温政敬酒,温政也是来者不拒,一一回敬。 杜先生的管家万林,事前给过一个合约,就是关于Jb娱乐城股份的,虹口已经开张的这家,他出十万大洋,占股百分之十。 以后新开张的,双方各占股百分之五十。有人愿意入股,可从双方股份中协商扣除。 温政测算了一下,当初建娱乐城,大约花了五十万大洋,十万大洋,应当占股百分之二十,显然,杜先生是低占了。 温政将合约改了一下,将杜先生的股份改为百分之二十。据万林后来说,杜非常高兴,认为温政这个朋友值得交。 两人就在酒席上,当众交换了合约。 温政带着袁文来的。 她坐在温政旁边、美丽不可方物,再加上英气逼人。弄得人人侧目。 温政极有面子。 酒席过半,杜先生起身,端着一杯酒,笑着说:“温老弟,今日恒社开幕,多亏了你前来祝贺,我杜某感激不尽。” “杜先生客气了,能来参加恒社的开幕典礼,是我的荣幸。” 这杯酒,杜先生却同时敬的是温政夫妇。 袁文笑靥如花,豪气地喝了。 杜先生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赞赏:“温兄,真羡慕你有一个好夫人啊。” 第249章 张充 二四九、张充 一个大胖子走了过来,杜先生给两人介绍:“这是张充,是我新收的弟子。” 他悄悄对温政低声说:“家里特别富有。” 张充笑咪咪地对温政说:“你是不是在找我?” 温政立刻承认:“是的。”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张充拍了拍自己肥厚的胸脯:“听说温先生在江湖上也是一号人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温政回应道:“张兄弟过奖了,江湖路远,能在这恒社开幕之日与各位英雄豪杰共聚一堂,实乃温某之幸。” 张充哈哈一笑,又道:“温先生,我张充虽然初入江湖,但也知道这世道不易,能有个靠山,有个组织,总是好的。今日我拜入杜先生门下,就是希望能在这乱世中,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温政点头:“张兄弟所言极是,这世道确实不易。” “对了,温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哑巴卖沟子,急死个人。” “死人?” “是的。” “阴罡?” “是的。”温政说:“你很聪明。” 张充叹了一口气:“好多人说我是饭桶。” “你不是。”温政说:“你是饭桶中的饭桶,你是饭桶中的极品。”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他,张充听得咧嘴。 “你是一个聪明的饭桶。”温政说:“我喜欢与这样的饭桶打交道。” 张充又叹了一口气:“胖不是我的错,只是重力太强大了,我的智商忽高忽低,主要是低。别夸我,夸我就会飘飘然,我怕自己找不着北。” 他说:“我这个人呢,除了缺点,什么都缺。颜值不够,努力来凑,努力也不够,那就摆烂。” 他笑得很开心:“我现在就是在摆烂。” “你是懒?” “我不是懒,我是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我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张充眨眨眼:“你要找死人,找我就找对了。” 温政叹了一口气:“看来我找对人了。” “是的,你找对了。” “这几天怎么找不到你?难道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难道你社恐?” “我不是社恐。”张充笑得很愉快:“是社会恐惧我。” “为什么?” “因为我高兴的时候,要吃人。” “不高兴的时候呢?” “还是要吃人。” “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呢?” 张充苦着脸,抚着大肚子:“这要看我的肚子装不装得下。”他忽然神神秘秘地说:“阴罡还活着。” “他没有死?” “对。”张充说:“因为我还没有吃他。” 温政眼神一凛:“他在哪儿?” 张充却卖起了关子:“我张充虽然是个饭桶,但也知道这江湖规矩,不能随便把人的行踪说出去。” 温政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一颗璀璨的宝石:“只要你告诉我阴罡的下落,这颗宝石就是你的了。” 张充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我张充虽然爱财,但也知道有些钱不能赚,有些事不能做。” 温政眉头一皱:“那你想要什么?” 张充看了一眼袁文。 他和温政对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袁文。他的目光在袁文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袁文也没有看他。 *** 王昂经常望着天空发呆。 他总觉得那片湛蓝里藏着什么秘密,或许是自己一直追寻却未曾找到的答案。 每当云朵悠悠飘过,他的思绪也跟着飘向远方,想象着云朵背后是不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烦恼、没有纷争的地方。 他身边的袍哥笑他太过于多愁善感,一个男人,整天望着天空发呆,像什么样子。 但王昂不在乎,他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天空中,有着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袁文已经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王昂变了,变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只要一看到袁文的身影,便会如惊弓之鸟般迅速逃离。他的心中仿佛有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每次与袁文擦肩而过,那个清晨的场景就会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放映。 他渴望,他逃避。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那种心跳加速、不知所措的感觉让他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 睡梦中,他经常梦到那个女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内裤上又沾满了那种凉冰冰、粘乎乎的东西,而且,这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又感觉羞愧、茫然,难以言启齿。 袍哥们都笑他,说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可他却无法反驳,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份莫名的悸动从何而来。 有时候,他会带着一个小本子,坐在屋顶上,一边望着天空,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也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画的是什么,只是觉得这样能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那些文字和线条,就像是他与天空之间的对话,虽然无声却有信息。 有一次,一只小鸟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和他诉说着天空的故事。 王昂轻轻地伸出手,想要抚摸一下这只可爱的小鸟,小鸟却扑腾着翅膀飞走了。他望着小鸟飞走的方向,久久地出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夜晚,当繁星点点布满天空时,王昂会躺在长街的角落,静静地仰望着星空。那些闪烁的星星,就像是他心中的希望,虽然遥远,却一直指引着他前行。 他会找到那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吗? 笨牛问他:“在看什么?” “看女人。” “天上会有女人?” “是的。” “织女还是嫦娥,或者七仙女?” 王昂摇摇头:“都不是。” 笨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他喃喃自语:“这个人是不是病了?” 他却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而至。此刻仅是大战前的宁静,一场极其血腥、残酷的生死之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250章 一个商人 二五0、一个商人 如果你爱一个人, 就让他去上海, 因为机会众多,财富遍地; 如果你恨一个人, 就让他去上海, 因为斗争激烈,青春耗尽。 商人赵孟全特意来上海拜访了彭北秋。 彭北秋在一个茶馆见了他。之所以选在外面茶馆,是因为彭北秋觉得在办公室见一个商人,不太合适。 中国人谈事,喜欢在茶馆。 上海最早的股票交易所,就是在茶馆。 来之前,赵秘书特意打了一电话,闲谈了几句,最后提到了赵孟全,要彭北秋多多包涵。 彭北秋当然听得懂赵秘书话里的意思。也清楚赵孟全此行的目的绝非单纯的拜访。 赵孟全就是赵秘书的一个白手套,上面的许多人都在不择手段地捞钱。 捞钱最好的地方,就是魔都。 他带了长女一起去的。本想带白瑾,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了长女。 长女这天刚好没有课。 雨丝斜斜扫过老街区的青石板,彭北秋攥紧了黑呢大衣的领口,长女挽着他,站在“湖心亭”茶馆雕花木门前深吸了口气。 门内飘出的茶香混着评弹的琵琶声,倒比他预想中少了几分商业谈判的紧绷。 “彭先生?” 穿灰布长衫的伙计引着他们穿过攒动的茶客,指向临窗的卡座。赵孟全已坐在那里,面前一只盖碗掀开半角,水汽氤氲了他镜片后的目光。 “彭先生,劳您特意选在这里。” 地点是彭北秋定的。 彭北秋和长女刚落座,伙计便添上一只白瓷杯,沸水冲得茶叶翻卷,赵孟全说:“我原以为该去您的办公室。” 彭北秋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扫过邻桌低声谈事的两人:“办公室太亮,茶桌暖。你看这茶馆,”他抬手虚指:“几张桌子,一壶茶,就能定几千两银子的买卖。” 赵孟全顿悟般点头,刚要从公文包取文件,却被彭北秋按住手背。“先尝茶。”后者将盖碗推过来:“明前的狮峰,凉了就失了鲜气。” 他谈事,从来不是先亮底牌,而是先品出彼此的火候:“我们先交朋友。” 赵孟全连连点头称是。 窗外雨势渐歇,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茶碗里投下细碎的光斑。赵孟全端起杯子,茶香混着彭北秋话里的意味,忽然觉得这场特意赴沪的拜访,或许从踏入茶馆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长女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当彭北秋介绍长女的时候,赵孟全忽然说:“我认识张司令,可惜英年早逝。他的将军府就是我派人买的。” “这么巧?”长女有点意外,叹息:“也算是找了个好人家。倒也算是给宅子留个念想。” “嗯,这也算一个缘分。” 气氛比刚才多了几分微妙的熟络,仿佛那座已故张司令的将军府,成了连接彼此的一段意外缘分。 彭北秋握着青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的缠枝纹:“你以后就住将军府?” “是的。”赵孟全说:“可能不会长住,我在上海租界有一套别墅,我是看中了将军府的地理位置才买的。” 他说:“说到底,这府邸虽然换了主人,却也承载了不少过往,我打算稍作修缮,留作会客交友之用。” 彭北秋说:“这宅子有些年头了,若能焕发新生,也算对得起张司令的威名。” 长女有些伤感。 她忽然想起庭院里那口老井,井沿上的青苔积了多年,在某个角落,等着被风轻轻翻起。 *** “你把将军府的钥匙给他了吗?” “给了。” “他收了没?” “没有。”赵孟全在电话里对赵秘书说:“我一拿出来,就知道他不会收。” “为什么?” “因为这份礼物太重,他不敢收。” “那你又为什么拿出来?” “因为我要表明我的态度。”赵孟全说:“品茶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他。拿出钥匙的时候,他喝茶的动作很稳,眼神也很沉,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犹豫。” 赵孟全继续说道:“这种犹豫不是因为拿不定主意,而是出于克制。他心里已经权衡过很多次,但依然选择不碰那把钥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秘书低声问道:“那你觉得,他是不想收,还是不能收?” 赵孟全轻轻笑了笑:“也许两者都有。他不是不想要将军府,而是清楚这份重礼背后的风险。” 赵孟全停顿片刻,语气微沉:“如果有一天,他真不收下钥匙,那才叫无欲无求。无欲无求的人,往往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他可怕吗?” “不。” “为什么?” “因为他有欲望。”赵孟全说:“有欲望的人,就有弱点。” “他的弱点是什么?” “女人。” “男人的弱点都是女人。” “他不一样。他在选择,他选择的女人不一样。”赵孟全:“他的弱点,恰好是张司令的长女。” “他选择了长女?” “是的。” 赵秘书来了兴趣:“这个女人有什么特别?” “这个女人内心不甘。她是怒火,也是潮水。”赵孟全说:“这个女人有一天会将他淹没,他会死在这个女人的肚皮上。” *** 回去的路上,彭北秋对长女说:“赵孟全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人。” “为什么?” “因为他太了解我们了。”彭北秋说:“买将军府的人是他,送将军府的人,也是他。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他早就在布局?” “是的。” “这个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对。” “怎么可能?我们之间……”长女脸红了。她飞快低下头,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边角,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这才是最可怕的。”彭北秋说:“我们的一举一动,他尽收眼底。” “包括我们在将军府……?” “是的。” 长女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那他岂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嗯。” 长女脸上的红晕从耳尖漫到了脖颈,连垂落的鬓发都遮不住那点发烫的窘迫。 风掠过屋檐,檐角铜铃微微作响。恍惚间,长女仿佛回到了那天,彭北秋在将军府静静地注视她的全身。 她不由紧了一下。 第251章 将军府的秘密 二五一、将军府的秘密 “他最终会收下将军府吗?” “会的。”赵孟全说:“因为失而复得、完璧归赵的心情,是长女无法拒绝的。” “长女无法拒绝,就是彭北秋无法拒绝?” “是的。” “你给他们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对。” “彭北秋目前的地位,值不起这么大的重礼。”越秘书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并为此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因为我后面的人要对付他们,并在必要的时候杀了他们。” 赵秘书沉默良久,终于在电话中说:“彭北秋和长女如果知道,杀死张司令的人,其实就是你后面的人,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赵孟全笑了。他期待见到这样的表情。 “有一天,这两人会死在将军府里?” “对。他们会在将军府的阴曹地下去见张司令。”赵孟全一字一句地对电话另一头的人说:“将军府就是这两人的坟墓。” *** 路边有一个牛肉面摊。面摊老板正蹲在路边抽旱烟。 彭北秋说:“饿了吧。” “嗯,有点饿了。” 彭北秋叫了两碗牛肉面。长女说:“我那碗牛肉面,多放辣。” 摊主掀开沸腾的锅盖,他熟练地抓起一把筋道的拉面,手腕一抖,面条便如银丝般落入沸水,瞬间腾起一圈白雾。 一会功夫,热气裹挟着浓郁的牛肉香扑面而来,两碗牛肉面端了上来。 “趁热吃。”彭北秋把筷子推过去,自己先挑了一筷子面:“吃饱了才好做事。” “做什么……” 长女却忽然不说话了,红着脸埋头吃面。 *** 才华可以慢慢培养,唯有勇气是毕生依仗。 特工的世界里,没有柔情。 只有冰冷的现实。 学校的阁楼,灯光昏黄,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房间。 长女用铁皮炉,弯腰从角落拖出半袋木炭,划亮火柴时,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 “今晚就靠它取暖。” 她说着把木炭塞进炉里,火苗慢慢舔舐着木头,不一会儿就有暖意在空气里漫开。屋子渐渐暖和起来。 她找了块旧地毯铺在炉前,洗了个澡,她在浴室叫:“帮我拿一下睡衣。” 递睡衣的时候,浴室的门虚掩了一下,彭北秋看到惊鸿一瞥。 那一瞥足以惊艳。 她出来的时候,去卧室拿了一张毛毯,放在胸前。刚坐下,彭北秋就挨着她靠过来。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膝盖上,火炉里的木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细小的火星。 两人裹着一张毯子,自然地依偎在火炉前。 长女把脸贴在他肩上,能感受到布料下的体温,连带着窗外的风声都远了。 长女说:“将军府你以后会收吗?” “会的。” “为什么?” “因为谁买下将军府,谁就是毒死你父亲的人。” 长女心里“咯噔”一下,震惊不已:“为什么?” “因为要掩盖府里的蛛丝马迹,没有比买下来更方便的了。”彭北秋说:“如果一个人毒死了你父亲,他会做什么?” “他会掩盖证据,他会怕我们追查。” “是的。雁过留痕,人过留影,总会有意想不到的线索。”彭北秋说:“他还会接近我们。他想知道,我们查到哪里了。” “接近我们的人,就是凶手?” “是的,但这个人并不是赵孟全,他是个商人,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他后面还有大人物。” 长女沉默片刻:“那我们该如何找出这个大人物?” “开门揖盗。” “让他们进来?” “是的。他们能杀你父亲,能量极大,我们要活,必须向死而生。”彭北秋微微一笑,目光冷冽:“顺着赵孟全的手脚走,他会带我们找到真正的主子。” 他轻声道:“真正的猎手从不急着出手,他们在等,等到所有人放松警惕。” 他的眸光深沉:“所以,我们必须比他更有耐心,也必须比他更冷静。” 长女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天……在府里,你看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察觉到了另外有人在偷窥?” “是的。”彭北秋说:“女人和孩子可以不小心,但男人不能。”他冷笑:“干我们这行的,可以笨、可以蠢,但绝对不能没有警觉。旁边有人在暗处不能察觉,这点本事都没有,那就是白干了。” “你知道有人,还让我……” “让你什么?” “滚。” 彭北秋当然不会滚,他亲了上去。 他温热的唇先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像怕惊扰了檐下的雨。她睫毛颤了颤,听见他低哑的声线落在耳边:“等这雨停,要等好几天。” 话音落时,他的吻才慢慢加深。 真正贴上时,她才觉出他唇间的温软,漫进呼吸里。 她的手指不自觉攥住他的衣袖,能清晰感受到他唇齿间的温度,连雨敲竹檐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只剩两人交叠的亲吻,在暖黄的灯影里轻轻晃。 彭北秋说:“我想看看你。” “你不是看过的吗?” “我还想再看看。” 长女咬着嘴唇,摇摇头:“不看了,我受不了。” “我真的要看呢?” “看你个锤……子。” “我就是要看锤子。” “滚。” 她琥珀色的眼睛干净的如同清澈的湖水,看着彭北秋一脸的失落,她慢悠悠地说:“不过,我倒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就是让我强奸你。” 彭北秋吓到了。 她却慢慢地褪下了睡衣。 指尖缓缓下移,睡衣顺着手臂滑落,落在地毯上时没发出半点声响。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带着温度的羽毛,从肩胛骨滑到腰际。 那片被他凝视的肌肤微微发烫,她想起方才他在浴室门口递毛巾时,指腹擦过她手腕的触感,也是这样烫。 他凝视着那片细腻温润的肌肤,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柔软和光滑。那洁白如玉的颜色,宛如羊脂般纯净,没有一丝瑕疵。 他的视线逐渐上移,看到了那如新月般微微上扬的乳尖,在光影下,若有似无地透出一点粉嫩。 第252章 掌心的记忆 二五二、掌心的记忆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仿佛是大自然最完美的杰作。 他不禁想起了那初升的月,同样的洁白,同样的盈满温柔的光芒。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如同她的笑容一般,让人感到无比的舒适和安心。 他凝视着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瞬的温度,指尖微微颤动,像是触碰到了记忆的边缘。时间如流水般悄然滑过,却在心底刻下永不褪色的印痕。 她说:“看到了?” “嗯。” “好看吗?” “好看。” 那声音如细针般刺破寂静,又似风掠过耳际,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栗。她垂下眼眸,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仿佛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言语。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她这才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的视线继续往上移,落在她锁骨下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他喉结动了动,想起第一次见她穿这件睡衣时,她笑着说领口的蕾丝磨得慌,此刻那蕾丝早落在地毯上,只剩她在光里,比他记忆里任何画面都要柔软。 长女说:“你不是说,等我洗完澡……” 他没让她说完,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腰,细腻的肌肤在手下微微发颤,他低头吻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等不及了。” 她却压住了他的手:“只能看,不能动。” 这种时候,彭北秋怎么能忍得住?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长女却异常的坚决,死死压着他的手不让动。 彭北秋的手不能动,嘴却可以,慢慢地,他的舌尖伸进了长女耳朵里,开始了撩人心弦的搅动。 那是她的敏感点。。 他俯在她的耳边。 她压着他的手松了下来。他的手掌缓缓游移,顺着她脊背的曲线描摹而下,指腹擦过每一寸细腻的肌肤,像在解读一卷隐秘的经文。灯光悄然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体,再难分辨。 昏黄的光影刚好裹住相拥的两个人。他的指尖轻轻抵在她的胸口,感受着她的心跳,那里暖得让人想往里靠。 他没有急着动,只是低头吻她的眉骨,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唇瓣扫过她的眼尾时,她忍不住颤了颤,指尖攥住他后背。 “别怕……”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刚喝过温水 她埋在他颈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自己发间的栀子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缠成软绵的线。 他偶尔会低头吻她的耳垂,或者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腰侧,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剩彼此的呼吸声交叠。 掌心轻轻托着她的后颈,仿佛她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她大声地抽泣。 眼泪如同汩汩江水流下。 而她,则以她所有原始的符号向他倾诉,既是在教诲他,又是在塑造他。她让他明白:她是独一无二的! 他颤抖着吻去她眼角的泪,吟叹,仿佛灵魂被彻底濯洗。那一刻,他不再只是占有,而是被彼此深救赎。 结束时,指尖还在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却格外认真:“这样好不好?”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的锁骨,轻声应:“嗯,很好。” 她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数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像冬夜里慢下来的晚风,裹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他的指尖还在轻轻揉着她的发尾,动作带着惯有的耐心。 方才情动时被揉乱的发丝缠在他指缝,他一点点理顺,偶尔低头用鼻尖蹭蹭她的额头,呼吸里带着雪松的暖香。 “还累吗?” 他的声音比月光还软,指腹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刚才,你攥着我的手都白了。” 她下巴抵着他的锁骨轻轻蹭:“还好,就是现在有点困。”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腰侧画圈,触到他腰间淡淡的薄汗,又赶紧收了回来,却被他反手握住,按在自己胸口。 她说:“今天,为什么要了我?” “因为我想。”彭北秋说,抑制自己的欲望,太痛苦了。 “嗯,我也想。” “睡吧。”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另一只手轻轻拉过毛毯,裹住两人交叠的身体:“我抱着你睡。” 她轻轻地颤了一下。她咬着嘴唇,许久没有说话。 她悠悠地长叹一口气。窗外的风轻轻拍打玻璃,像某种遥远的呢喃。她闭着眼,却迟迟没有入睡,思绪如潮水般在黑暗中起伏。彭北秋的呼吸渐渐沉稳,可她知道,他并未真正睡去。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仍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是一种令人贪恋的归属感。这一刻,她不再追问过去,也不再恐惧未来。 这一夜,彭北秋没有回去。 ***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吴越春秋。 仅用8个字,4个词就描述了原始狩猎劳动的全部过程,这就是古人的智慧。 “嫁” 古代一妇女,其丈夫去世后想改嫁,奈何家公极力阻挡,于是其妇向县太爷递一诉状“夫死、无嗣、翁鳏、叔壮”。 县太爷看后直接判一字“嫁”。 沈培给袁文讲解中国古文的妙处。在古文方面,袁文无疑不及她的知识储备。 袁文却有些心不在焉。 袁文后来一直在想,那天清晨,如果她已经给温玉断了奶,王昂就不会看到她的胸,王昂就不会经常夜不归宿。 她能够如此地镇定自若,完全要归功于她当时注意力在孩子身上。也就是说,那时她还没有完全从母性中醒过来,她恍恍惚惚地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门口,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老妈子。 令她倍觉尴尬的是后来,当她看清门口的那个人是王昂的时候,她一惊之下却忘记了立刻拉下敞开的上衣。 温玉正在吃奶,。她该做的是转过身,她却没有,后来,她象征性的拉了一下上衣,白兔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在王昂面前上下跳动了几下。 王昂看得呆了。 第253章 内心萌动 二五三、内心萌动 袁文是过来人,她当然明白王昂眼神中的渴望。 她开始担心这个成长中的少年。 但是,她又不能表现的过于关心,怕她的关心,让王昂更加误解、尴尬,甚至想入非非。 她内心也有萌动,她也害怕自己。 这种情感的波动让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可理智告诉她,界限必须守住。她只能将关切藏在日常的指导中,用平淡掩饰波澜,既不让他靠近,也不让他走远。 沈培说:“你怎么了?心里有事?” 袁文笑了笑:“没事,你继续说。”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不是不说就不存在,而是说了,便再无回头路。”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记忆的锁,让她看清了内心深处的挣扎。 是的,她内心在挣扎。 她知道自己在逃避,王昂的目光像春日的风,轻轻拂过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她害怕那涟漪扩大成浪,冲垮多年筑起的堤防。可越是压抑,那份隐秘的悸动越清晰。 沈培凝视着她:“你怕……说了以后,我们就回不到现在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袁文又笑了笑:“你继续讲古文吧。” 沈培叹了一口气,继续讲。 两人相处这么长的时间,对袁文的性格,沈培是了解的。她出过轨,当然知道女人出轨前心不在焉而茫然纠结的样子。她只是不愿承认,那眼神里的躲闪与迟疑,早已出卖了内心的松动。 袁文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总有人好奇为什么大龄剩女不好追,几个月婴儿,你做个鬼脸她就咯咯笑;两三岁女娃,一颗糖能开心大半天; 十七八岁姑娘,喜欢的人带去吃碗路边炒粉,能兴奋到睡不着; 到了三十多岁,你带她去海边,她可能只会说:“没感觉,来过几次了。” 出轨不一样。 沈培见过最有刚的出轨妻子,被他丈夫发现后按在家门后的地上一顿暴打,无论是被她丈夫薅头发,还是打嘴巴子,都一声不吭,既不喊疼,也不骂,连一声哎吆都没有。 等到她的丈夫打累了,坐在地上大喘气,出轨的妻子站了起来,面对围观的街坊四邻,用手把散乱的头发一捋,说了一句;“还过不过?” 他的丈夫头都没抬说:“中午整两个菜,我要喝点。” 这个出轨妻子,就是她自己。 老唐还是舍不得她。 *** 老唐年轻的时候,公开身份是一个警察。 有一天,沈培去给他送饭,正好一个年轻女性过来支支吾吾了半天,专门有个女警去问她才说出来自己被同事强奸了。 年轻女性记得很清楚,她是那种是不认可不承认不回忆的感觉,只说自己被强奸了。 整个人一直在强装正常理性冷静。 从她说话颤抖的语气,你就能感觉到她内心早就失控了。 出轨之后的样子,和这个年轻女性的样子差不多。 沈培不希望袁文有一天,变成这个样子。 对于女性出轨背后的真相,她是这样理解的: 一般人对女性欲望不甚了解,仅用自己的认知去套用揣测。 如果她想上位,她可能去色诱顶头上司,宽衣解带,舌游白猪。如果她想释放荷尔蒙,她可能会去找个强壮有力的肌肉男,体验她那三分地的极致愉悦。 如果她想要满足虚荣心,她可能去圈个高帅的小男人,在闺蜜面前炫一番,证明自己魅力不减18岁的当年。 你以为她是恋爱脑,一时鬼迷心窍?告诉你,偷的糖既甜又带着偷的恐慌,这种刺激感和新鲜感很容易上头。 男人喜欢女人的漂亮脸蛋,女人喜欢男人的甜言蜜语,所以女人学会了化妆,男人学会了撒谎。 *** “这个世界有没有后悔药?” “没有。” “长生呢?能让人长生不老的药?” “没有,绝对没有。” “有没有治出轨的药呢?” “有。” “那是什么药呢?” “那种药,就是忘记。忘记那个人,忘记那件事。” “你的意思是说,忘记就可以治愈?” “是的,但这种药一定要在出轨前服用。之后就没有效果了。” “明白了,出轨之后再服用,已是木已成舟。” “是的。出轨了,就没有后悔药。” “无法挽回?” “是的。想出轨的人是防不住的。” *** 沈培等老唐回来,她要提出离婚。 她对不起老唐,她不是个好女人。至于彭北秋,哪怕他愿意娶她,她也不愿意做小,不愿意做妾。 谈不上坚贞,就是不愿意而已。 老唐可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把她娶回家的。老唐发达前,两人一起没少吃苦,这也是老唐放不下她的一个重要原因。 小丸子生下来,她准备独自把孩子抚养成人。 以她对老唐为人的了解,这一次,老唐不会放过她的。 他会杀了她和孩子。 *** 近代中国,有许多人开始睁眼看世界。 比如中国清代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魏源的《海国图志》,都是近代以来中国地缘政治的奠基之作。 仁人志士前赴后继,国家积弱当有勇士赴汤蹈火,才能震撼国人,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大义。 谭嗣同有两个学生,一个蔡锷,一个杨昌济,蔡锷一个学生是朱德,杨昌济一个学生委员,谭嗣同之所伟大,不仅仅死的壮烈,更伟大的是传承。 在中日甲午之战后,伊藤博文与李鸿章签订和约时,伊藤博文说:“从前我在海军学校中,有一个同班同学,经常考第一名的中国人,叫做严复,回国之后,贵国何以不加重用?” 伊藤博文叹了一口气后,道:“他仍不过是个翻译嘛。在英国留学时,他是高才生,爱国热忱亦不在我之下,同时回国后,我为日本首相,他至今仍是个翻译。仅以个人际遇而论,对日本帝国何能不爱之,对中华帝国又何以不恨之!” 李鸿章后来遍访各处幕府,最后才知道他深居简出,避在上海租界一小屋中埋头着作。 严复翻译西洋名着赫胥黎的《天演论》,还有许多译作风行全国,如《原富论》、《名学浅说》等。 当时还在被清廷通缉。 可叹。可叹。 当满清为什么明知前面是绝路,还是头也不回的往前冲?因为心里倍儿明白,已经不能回头了,回头便是万丈深渊,现在蒙眼往前冲,至少还能拖延时日,为何不呢? 满清堕落太快了,以至于人们都来不及惊讶。 第254章 民智 二五四、民智 章汐子说的不错,要开民智。 朋霍费尔说过; 愚蠢是一种道德上的缺陷,愚蠢的人不可能真正的善良,因为愚蠢的人,是非对错不分,奉恶魔如父母,视良知如仇寇。 愚笨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救药的邪恶,他分不出好坏,辨不清黑白。所以他有可能在追求自以为正义的时候,就是在南辕北辙,就是在追求这个世界的邪恶。 当你的思维能力达到一定层级之后,就会明白,正常的人是很少的,蠢人和垃圾人是极多的。 蠢人,不明是非,固执己见,容易轻信,极易上当和受骗。 垃圾人,没有信用,喜欢白嫖,只能自己占便宜,不能他人得好处。 儒家治国两千年,无理国政(朝代频更),无治民生(民变蜂起),无赋民权(以尊凌卑,以上欺下),无启民智(忠孝节义愚民),且以汉唐衡明清之后,民权更受禁锢,而女性束缚尤甚。 *** 彭北秋就在阁楼看《天演论》。 书架上还有一个名女人的小说,有人这样评她的小说:一方面是隽永的讽刺,一方面是压抑了的悲哀。 长女在给他做早餐。 他说:“一会我要去区里。” “嗯,你去吧。一会我送你。”长女说:“现在,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去。” “你不怕人言可畏吗?” “怕什么,人们问起,我就说是我的男人。”她说:“女人总要有男人的吧。” “你还没嫁人吧。” 长女摇摇头:“我已经不准备嫁人了。” 昨晚进入的时候,不是想象的那么艰难,但通过她生疏的动作,他可以确定,她是处女。 尤其是地毯上的丝丝血迹。 陈旧而干净的地毯,新的血如同一丝丝绕指柔。 她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他。其实,作为特工,彭北秋没有处女情结,但内心还是很触动。 特工考虑的,永远是生存。 清晨醒来的时候,他们又做了一次。这次是在床上,他把她抱上了床。 这次,她没有再抽泣。 吃早餐的时候,长女谈了一些学校的趣事: 她问女同事:“要是有男的吃你豆腐,你怎么办?” 女同事问:“帅不?” 她答:“帅呢?” 女同事:“那就吃回去!” 她又问:“要是不帅呢?” 女同事:“那就揍回去!” 彭北秋也觉得有趣:“你们是教师耶。” “教师也是人嘛。” 她谈到了学生,她在办公室帮班主任批改作业,一个男老师给班主任支招解决学生迟到问题。 她们班纪律很差,班主任是女的,说话柔声细气,镇不住人,每天早上迟到的没有一半也有四分之一。 男老师说,土耳其妇女受旧的宗教习俗影响,出门必蒙面,总统颁布法规,禁止妇女蒙面,收效甚微。 后来总统又颁布一条法令,失足妇女出门必须蒙面。一下子全国的妇女都不蒙面了。 这个方法叫污名化,建议班主任学习。 放学前,班主任跟全班同学说,从今以后,严格执行考勤制度,不许迟到,只有家里死人了才可以迟到,但要在她那登记。 结果是,什么也没改变,迟到的还是迟到,只是迟到的理由做到了整齐划一。 月底统计,小军的爷爷死了5回,小刚的奶奶死了7回,小侠的爸爸死了13回…… 不过再后来,迟到的问题还是改善了许多,因为班主任家访慰问了这些无辜“死”去的人们。 *** 这顿早餐,彭北秋吃的津津有味。他没想到,两人关系进一步之后,长女居然变得如此风趣。 她在他面前,完全放开了。 彭北秋并不是直接回区里,他先要去办事。白克路赶到同孚路,坐公共有轨电车不过十分钟。 电车缓缓驶过繁华的街道,彭北秋倚着车窗,目光沉静地扫过街边的店铺与行人。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同孚路尽头那家老旧的邮局,那里有一封昨夜便该取走的加急信件,关乎下一步行动的密要部署。 时间紧迫,不容耽搁。 邮局门口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彭北秋快步走进略显冷清的大厅。柜台后的老邮差抬头瞥他一眼,并未多言,只从抽屉底层抽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区里的一个秘密通讯站。 彭北秋指尖微顿,接过信封时瞥见邮差袖口磨出的毛边。那毛边如岁月的裂痕,无声诉说着隐忍与坚守。 这是唐副书记坐的邮轮从汉堡出发之后,经停苏依士运河时,他上岸发的信。 信中,告诉了上海区,他到达上海的准确时间。 信中,他特别提到,希望彭北秋带着沈培去接他。 彭北秋向老邮差微微颔首,老邮差也点点头,彭北秋将信看过之后,贴身收好。 街角报童的吆喝声忽远忽近,夹杂着昨夜未散的电讯余音。 留给彭北秋的时间不多了。 *** 老邮差长得有点像类猿人。 颧骨高高,眼窝深深,嘴唇厚厚,身材瘦小,脸色黑黄。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角一沓泛黄的旧信封,眼神幽深。 彭北秋离开之后,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给赵孟全打了电话:“信他已经取走了。” 赵孟全说:“做的好,他没有发现信封被拆开过的吧?” “放心,我做了几十年邮差,拆信之后,还原回去,是我的专长啊。” “他说了什么没有?” “一句话都没有说。” “拿了信就走了?” “是的。”老邮差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像是在想什么。那眼神,冷得很。”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赵孟全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了。” 老邮差挂了电话,盯着墙角的旧挂钟,秒针一颤一颤地走着, 仿佛那钟声敲在心上。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张斑驳的木桌前,抽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模糊的邮戳,角角落落里透出一股陈旧气息。 他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爬行的蚂蚁,但他还是逐字逐句地读着,神情专注。 忽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手指微微颤抖。信的内容竟与彭北秋有关,而且提到了一个久远的秘密。 他快速将信纸翻到末尾,一个熟悉的署名让他瞳孔骤缩。 署名叫流星。 那是几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老邮差的手指僵在信纸上,耳边仿佛响起那个雨夜的惊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那名字确确实实写着,墨迹虽淡,却如刀刻。 他记得那个雨夜,自己亲手将这封信投进了火盆,连同那人最后的遗言一起烧成了灰。 可如今这封信却奇迹般地重现眼前,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缓缓闭上眼,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第255章 千代 二五五、千代 深夜,在一公园的树下,一年轻女子选择自缢,安静而绝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事件是真实的,有工部局的警情发布。 女子生前留下了字条:别害怕,我是自杀。我真走不动了,本来想找人少、树不错、风景又好的地方…… 悲凉之下,包伟选择相信这字条也是真实的。 字迹略显潦草,没有标点,却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平静不是死寂,而像是生命长途跋涉后的释然,是终于放下的轻叹。 探长包伟心情异常沉重。 这个字条犹如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心上。 这段时间,上海自杀的人很多。 物价飞涨,生活压力巨大。 月光依旧会照在公园的那棵树上,照在空寂的大地上。那棵树还会继续生长,会有恋人在树下约会,会有老人在树下的长椅上休闲,会有孩童绕树追逐嬉戏。 而女子留在树下安慰发现她的人——“别害怕”三个字,却成了绝望中最后的温柔与人性光亮。 *** 巡捕房查不出头绪。 淞沪警察分厅、包括工部局巡捕房早已臭名昭着,因为大多数巡捕都是本地人。 在背后,人们骂他们是“本犬”。称“犬”,是因为他们“专司巡街守户,不啻为犬”;而“‘本’者,本地之谓,凡身充是役之人,每每自呼为‘本犬麻子’” 包伟来烧坊找温政,温政感觉很棘手。 女子除了一个字条,什么也没有留下。穿着素雅的布褂,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生前是一个干净的人。 他也不禁有些伤感。 李玉龙正好也在,他做过演员。他忽然想起写定的台词、被胶片封印的笑泪、被洪流冲散的搭档,一一成碎片,像草蛇灰线的往事,串联成这阙闽南语残曲。 人生如戏,主角也好,龙套也好,在片场盒饭里,吃到最后,都要咽下自己那口冷掉的黯然销魂饭。 他忽然说:“我想喝酒。” 烧坊最不缺少的,就是酒。老张去打酒,正在这时,柯大夫也来了。 温政吩咐厨房做几个菜,大家喝点温谷坊酒。 是包伟请柯大夫过来的,因为他请柯大夫去验了尸。温政叫笨牛也过来。 袁文这次也下楼来陪着一起吃饭,她还带着流星和沈培。 沈培觉得有些奇怪,就是温政的冷静。 无论外面多大的事,他都表现的异常冷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变得有些沉闷。柯大夫放下酒杯,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道:“这女子自杀之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如今这世道,虽说是艰难,可她留下的字条,却透着股不同寻常的平静。” 包伟皱起眉头,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可巡捕房查来查去,确实没发现什么可线索。连这个女子的名字,家世,所住何处都不清楚。” 温政轻轻叹了口气,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说:“或许是生活压力太大,让她看不到希望,才选择了这条路。只是,她最后那句‘别害怕’,让人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他说:“让我感到害怕。” 李玉龙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眼神有些迷离,说道:“这世道,就像个大戏台,每个人都在上面演着自己的戏。有人风光无限,有人却只能黯然退场。这女子,怕是演不下去了。” 柯大夫微微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生死。这女子虽是自杀,可背后说不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会不会是有人逼迫她,让她不得不选择这条路,却又留下那样的字条,来告别人世?” 包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思片刻后说道:“柯大夫所说也不无道理。只是,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们该从何处查起呢?” 几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老张提着酒壶走了过来,给众人又添了些酒,说道:“各位,别想那么多了。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事,我们可能永远也弄不明白。来,喝酒!” 众人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可心中的愁绪,却如同这杯中的酒,越来越浓。 *** 袁文却在冷笑。 温政不解:“你笑什么?这么没有同情心?” “我在笑你们把活人当死人哭。” “活人?” “是的。”袁文说:“那字条上的字迹,经过我鉴定,也确实是她本人所写。” “她是谁?” “千代。她的笔迹我化成灰都认识。” “千代是谁?” 袁文说:“就是荧火的女家臣。” “你是说她没有上吊?” “她当然上吊了的。” “你为什么说她是活人?” “她本就没有死。” 柯大夫说:“尸体我验过的,以我当时验的情况,以验尸的时间计算,她已经死了十二个小时了。” 包伟点点头:“我去的时候,人就已经没气了。” 袁文冷笑:“两头愚蠢的猪。” 柯大夫和包伟脸上有些挂不住。 袁文对包伟说:“你马上给停尸房打电话,看尸体还在没有。”包伟半信半疑地去打了电话,回来后脸色大变:“尸体不见了。” “不翼而飞?” “是的。” “诈尸了?” “不知道。” 温政看着袁文:“千代是日本忍者,这是她的忍术?” “是的。”袁文说:“这种忍术叫破息变,能让人完全屛息,处于皮囊空空姿态,医生都会以为已经她死了。” 第256章 不破不立 二五六、不破不立 她解释说:“这种忍术关键就是破,不破不立,先破后立,破除人们对于死亡的记忆。破息变被认为具有破除人们对死亡的固有成见的神秘力量。” 温政听得入神:“所以,千代此刻并非死去,只是打破了生与死的界限?” “是的。” 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张忽然说:“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她在向我示威,如同玉次郎叫八爷送来的的八仙桌一样,就是在向我示威。”袁文目光沉静如水:“她正以无形之姿潜行于敌阵之中,等待时机。” “只是针对你?” “是的。这是我们日本人之间的事,也是忍者之间的事。所以,你们不要插手。”袁文看了沈培一眼。 沈培淡淡一笑。 “她们为什么不直接杀过来?” “因为我是皇族,她们不敢公开杀一个皇族。”袁文说:“而且她们对我的忍术有多高,也没有底。” 她解释说:“忍者杀人,从来不在明处,她们只是潜伏在黑暗中。在中国这片大陆,东瀛忍者的规则仍在起作用——真正的杀戮,从不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而是在影子里,悄无声息地蔓延。” 温政环顾四周,忽然说:“我有几天没见到王昂了,你们谁见过他?” 老张说:“这几天没见他躺在街边。” 八爷也有些奇怪:“我也没见到他。” “会不会是忍者把他掳去了?” “不会。”袁文肯定地说:“刚才我说过了,这是我们忍者之间的事,不掺杂外人。” 她淡淡地说:“况且,经历了那么多事,王昂的武功、枪法。尤其是经验,增长了不少。他足以自保。” 她慢慢悠悠地说:“他已经长大了,已经不是少年了。” 温政说:“是该给他找个媳妇了。” 流星的脸忽然红了。 *** 王昂在一处院子里。 院子在城市的另一头,院子的左侧有两间厢房,一间卧室,一间是客厅,厨房是院子里搭的一个小房,这是吴妈买来准备给他娶媳妇用的。 里面的床被均是新的。 平时,这里没有住人,吴妈在的时候,有时间就过来,打开门窗透透气,打扫一下卫生。 王昂将房间重新打扫了一下,仿佛在期待什么人的到来,至于为什么要打扫的那么干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将新买的被褥仔细铺好,手指轻轻抚平每一处褶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望着那光影出神,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袁文的身影。 那个终生难忘的清晨,她的指尖轻托着温热的乳房,乳汁顺着婴儿的嘴角溢出,她低头时发梢扫过孩子的脸颊。 怀里的小团子含着乳头,鼻翼轻轻翕动,像只偷喝蜜的小兽。清晨的阳光把孩子的睫毛映得纤长,落在她胸口,像片柔软的羽毛。 他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 这个地方,只有袁文知道,吴妈只带她来过。作为袁文的乳妈,按吴妈的设想,遇到紧急情况,袁文可以来这里躲一躲。 这里是袁文的安全屋。 所以,袁文绝对不可能对其他人说起这个地方。 但一连几天,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内心失落。 *** 这个午后,难得的阳光明媚。 王昂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着冬日的阳光。 他望着那两间厢房发呆。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他起身在院子里踱步,时而停下,看看那间卧室紧闭的门,仿佛袁文会突然从里面走出来,带着她独有的冷静与神秘。 他走到厨房旁,看着那小小的空间,想象着袁文若是在这里为他做一顿饭,会是怎样的情景。 也许她会像处理忍者事务一样,有条不紊地切菜、炒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可这样的画面终究只是他的幻想,现实里,袁文却仿佛远在天边。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王昂的心猛地一紧,他迅速转身,目光紧紧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来的只是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她提着花篮,怯生生地看着王昂。 王昂有些失望,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买了小女孩一束花。 小女孩开心地跑开了,王昂拿着那朵花,又回到了石凳上坐下,把花放在鼻子前轻轻嗅着,花香钻进鼻腔,却依旧无法让他心情好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昂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与袁文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如同电影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循环播放。 他不知道袁文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喧闹声,打破了这午后的宁静。王昂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王昂的心猛地一紧,他迅速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院口。 这个脚步声,是如此的熟悉,每一步似乎都敲打在他心上。 袁文终于来了。 *** 袁文穿着上边是青花色、下边是月白的旗袍,冰凉的真丝顺着手臂滑下来,像一捧揉碎的月光。 盘扣从下往上扣,最底下那颗珍珠扣抵住腰腹,往上第二颗卡在腰线,第三颗刚巧落在肋骨凹陷处,旗袍就像第二层皮肤般贴得更紧些,把身段的曲线裹得含蓄又分明。 叉开到膝盖上两寸,走两步才会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配着同色的缎面鞋,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云里。 她就这样走到他面前。 王昂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就猜到你在这里。”袁文说:“这几天你在做什么?” “我……我……” “你在躲着我?” “没有……”王昂慌乱地否认,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直视袁文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垂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我只是觉得这里安静,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第257章 冬日的阳光 二五七、冬日的阳光 袁文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安静?这里确实安静,可你心里却并不平静吧。” 她走近一步,目光落在王昂手中的那束花上:“这花,是买给谁的?” 王昂的脸微微一红:“送给你。” “你知道我要来?” 王昂摇摇头。 袁文接过花,嗅了一下:“好香。” 她的存在,让这个原本冷清的院子突然变得温暖起来,连那冬日的阳光都似乎更加明媚了。 王昂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袁文的眼睛,“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袁文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我……”王昂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凝聚在这一刻:“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袁文听后,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昂,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你应当叫我太太。”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身上背负着什么吗?” 王昂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我老板的太太,是皇族,是特工,是忍者,你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和责任。但我不在乎,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和地位。” 袁文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到了,你不请我进屋坐一会吗?” 新的被子,新的床单,进屋会发生什么? 王昂喉结动了几下。 *** 要么生,要么灭。 在日本人的世界里,就是如此,在西方,这叫做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屋里却已经有一个人。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怎么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进的屋。 这个人就是温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 异常的平静。 ***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押韵。 历史是螺旋上升的,希望我们这一代人,不要成为螺旋当中那个回落、拐弯的部分。” 就是达夫化名为罗石,投稿在《申报》上的文章中的一段话,李玉龙印象异常深刻。 他在寻找这位未留下地址的作者。 他想亲自见见这位作者。 调查科上海站也注意到了,由于这篇文章影响太大,徐主任震怒,要求下属找到这个人,秘密逮捕。 为此,他特意从汉口将蔡子坚调来上海,调查此事。 一起来的,还有黎明。 为什么徐主任如此重视呢?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件事背景不简单,他要以此为突破口,查清有亲共思想的人士。 陈泊林文化不高,他也看到了这篇文章,却未引起重视,他对彭北秋带着李队长、王兴发收集进步人士名单、了解他们思潮的作法,不以为然。 彭北秋晚一天看到了此文,极为欣赏,也极为警惕。 他亲自去报社了解情况,却一无所获。虽然一无所获,他却认识了编辑部主任李玉龙。 就是这么奇妙,有些人,注定会有交集。 影佑同样注意到了,对于任何反日的言论,他均非常关注。他要求温政的特二课去调查这位作者。 之所以没有让南子的特一课调查此人,是因为温政是中国人,他去调查,容易融入这些人的群体中。 蝴蝶的翅膀一个微小振动,即将引起一场巨大的风暴。 而制造这一切,处于风暴中的风眼,始作俑者的达夫完全蒙在鼓里。 他独自坐在万神殿的顶端。 *** 眼泪是一种武器,尤其是在众人面前的流泪。 陈算光当着特工们的面,半跪向白瑾求婚。白瑾感动落泪,无声地哭泣。 她的落泪,是向过去告别。 本来她认为自己不干净了,配不上陈算光。她的眼泪,不仅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唯一没有感动的,是关在办公室里,独自抽烟的彭北秋。 他也在向过去默默告别。 *** 被五步蛇咬了没有死,喝酒喝到吐了两脸盆血没有死,跟人打架被砖头砸破了头没有死,走路被摩托车撞飞了十几米,掉了七颗牙,鼻梁骨也撞断了,还是没有死,后来开了布厂开始织布,结果被七寸钉钉在了头上还是没有死。 这是青木未央的真实经历。 他是温政在特二课的下属。特别能打,特别不怕死又运气特别好的一个另类。 之所以是另类,是因为能打、不怕死、运气好这三种不可能三角,在他身上集齐了。 日本人其实也怕死。 他们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对日本人的评价说:“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青木在温政面前是足够恭敬的。 因为温政是他上司,实力也足够强大。温政经常带特二课的下属去Jb娱乐城,这是他对下属的奖励、拉拢。 和一般人印象中的不一样,西方人、日本人其实也抽烟土。 比如,南子,她也抽鸦片。 她抽鸦片,也抽人,她的手下,没有不被她抽耳光的。那些下属被抽了,还只能“嗨、嗨”,身子还有站直,等她继续发火。 她的火气很大,因为别洛佐沃斯基忽然不理她了。 也不说什么理由,就是不理她了。 自从她在四马路喝醉了酒,在十六铺和警察起了冲突之后,他就在冷淡她。 这让南子心中积压了诸多怨愤,只能靠抽下属耳光来发泄。 特二课的人,她照样抽,青木未央虽不怕死,但面对南子这样的女魔头,也是能躲则躲。 他私下里和同僚抱怨:“这女人简直是疯子,也不知道那别洛佐沃斯基怎么想的,说断联就断联,把个麻烦扔给我们。” 同僚苦笑着摇头:“谁知道呢,也许人家有了新欢,就把这旧爱给忘了。只是苦了我们,要承受这女人的怒火。” 影佑和安西也不待见南子。 特工重要的一点,是要控制情绪,这是大忌讳。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是不适合做特工的。 第258章 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连存在都是一种错误。 二五八、不需。 影佑待人一向温和。 对你温和,只是你没有触碰他们的底线。需要你的时候,他们才允许你的存在。 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连存在都是一种错误。 温政觉得火候快到了。 钱,就像内裤,你得有,但不必逢人就证明你有。干事业,就像怀孕,得够月,着急了就容易流产。你若成功了,放屁都有道理,你若失败了,再有道理都是放屁。 青木并不是日本人,他是台湾人,取的日本名字。 金九策反了日本派来上海侦缉临时政府的韩国人姜麟佑,将他变为临时政府安插在日本领事馆的内应。 金九将这一极其重要的情报,传递给了温政。连姜麟佑本人都不知道,温政在暗中保护他。 温政觉得,策反青木的时机成熟了。 *** “我喜欢战争。” 影佑说:“我喜欢这座城市。”他说:“上海迟早会属于我们大日本帝国。” 他对安西说:“青木这段时间表现如何?” “很正常。超过了我的预期。”安西说:“这是一个明事理的人。” “明事理的人,会做聪明的事。” “是的。” “你认为,温政会策反他吗?” “如果他有异心,一定会。”安西说:“因为青木是台湾人。《马关条约》我们才拥有了台湾和澎湖列岛,距今才38年。他会天然对台湾人有亲近感。” “青木可靠吗?” “绝对可靠。”安西说:“他是我们殖民台湾之后才出生的,他早就认为自己是日本人了。从小接受日本国的教育。38年的时间,不短了,足够改变一个人。” 影佑点点头:“如果温政策反青木,那么,可以肯定他就是来卧底。” “是的。” “温政会上当吗?” “会的。” “青木是不是有点笨?” “是的。但是笨不一定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温政极聪明,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物之一,但是,聪明的人往往会犯低级错误。尤其在面对青木这样不聪明之人的时候。” 安西继续说:“我们审犯人或者发信件的时候,会故意犯一些低级错误。比如在审讯中说一些漏洞百出的话,在信件中写很多错别字和符号。” “他们肯定会质疑,这样不是暴露愚蠢本性吗?其实告诉你,这才是一种最高明的欺骗方式,就是在一个庞大的群体之中,把那些低智商的,低认知能力的,好忽悠的人区别出来,这样才能够对他们进行对点突破。” 影佑笑了,对于安西这个老鬼,他是欣赏的。 “这么说,你已经成竹在胸、匠意于心了?” “是的。”安西喃喃自语:“我就怕他不行动。” *** 白瑾依然经常来请彭北秋签字。 这是流程,区里大的支出,必须要一把手签字后,才能生效。 彭北秋却再也没有伸出咸猪手。 两人公事公办,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叹了一口气。 他和白瑾一共做了两次,一次是抢在老板之前,在车上做的,一次是在她家里,在她逝世的老公遗像前做的。 两次均刺激的他血脉膨胀。 第一次结束很快,第二次做了很久。 如果有第三次,难道要在她新婚之夜?他的手指夹着香烟,青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缠绕着他的脸庞,模糊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如今都已如过眼云烟。 他以为自己能够放下,可当看到白瑾在陈算光面前落泪,那决绝又带着释然的模样,他的心还是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白瑾彻底从他的世界里退出了。 *** 彭北秋一拿到老邮差的信,就感觉到了信是被拆开过的。 他一摸,就感受到了。 这种感觉不是技术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手感上的,是实践中得来的。 但他不动声色。 比如,有经验的银行人点钞,一点到假钞,他的手就会自动的停了下来,手指停在这张假钞上。 无它,熟能生巧,熟也能生感应。 收藏界有个张驼子,他只要对字画用眼看一眼,用手摸一下,用鼻子闻一下,就能判断字画的真假。从未失手。 人称,张三下。 伙计们问他,怎么判断的,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下月初二,唐副书记就要到上海了。 他该如何接待呢? 他先把信给陈泊林看,却只字不提他的怀疑。 陈泊林说:“我们要做好接待、护送的准备,既要展现出上海方面的热情与诚意,在此之前又要确保不泄露任何唐副书记的敏感信息,尤其他的行程。” “我也是这个想法,所以,才先和你商量嘛。” 陈泊林提出,接待要既不失礼节,又要保持低调。 彭北秋完全赞同。 陈泊林说:“这件事,牵涉到外交部上海人员,要不要先协调一下?” “当然。”彭北秋说:“外交部那边,我和总部一起协调,行程和安全上面的事,就由你安排。” “好。” “要确保所有参与保安的人员都经过严格筛选,做到万无一失。”彭北秋感慨地说:“我都好久没见过唐副书记了。” “作为他曾经的秘书,你想他吗?” 彭北秋淡淡地说:“当然,我恨不得马上就见到他。” *** 清朝末年,群臣如落叶,湘军已凋零得差不多了。曾国藩走了,左宗棠也走了,李鸿章死在了庚子议和的路上。 革命四起、狼烟滚滚。 沙俄那边也差不多。 斯大林为了革命先是几次抢劫银行和绑票,这么说,只要为革命可以犯法。 国民党一出生就自带暗杀基因,比如万福华刺杀广西巡抚王之春。王汉刺杀钦差、户部尚书铁良。吴樾刺杀出洋五大臣?。 五大臣为:镇国公载泽、户部侍郎戴鸿慈、兵部侍郎徐世昌、湖南巡抚端方、商部右丞绍英。 吴樾极力鼓吹暗杀,还专门写过一本叫《暗杀时代》的小册子。 其他如徐锡麟刺杀安徽巡抚恩铭?。刘师复刺杀广东水师提督李准。史坚如刺杀两广总督德寿?,两次都没有成功。 第259章 最大的敌人 二五九、最大的敌人 影响极大的汪精卫刺杀摄政王载沣,失败后被捕入狱。 汪精卫留下了“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留得心魄在,残躯付劫灰;青磷光不灭,夜夜照燕台”的诗句,成为革命偶像。 最后是1912年1月26日,24岁的四川人彭家珍在北京投弹炸死禁卫军训练大臣、“战时皇族内阁”总司令、宗社党首领良弼。 良弼临终前,慨然留下遗言:“炸我者,真英雄。我亡,大清亦将随之。” 此事直接促成了清帝退位。 老蒋也亲自参与过暗杀。 平生仅有一次,还是假扮护士! 伍豪不一样,高风亮节,他一手创建中央特科之后,定下的是对外不搞暗杀,只对叛徒进行制裁。 所以,当李玉龙提出红队在上海搞暗杀的想法,温政拒绝了。连流星都轻微地提醒了一下。 *** “中共不搞暗杀,所以,张司令和张炎的死,首先要排除中共。” 彭北秋对长女说:“英美等西方情报部门对江西不重视,那边不是他们利益所在,他们参与的可能性极小。” “嗯。” “张司令属于地方小军阀,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他对红军比较友善,不愿意打内战,我估计,这是他被毒杀的重要原因。” 长女说:“你是说,这是国民党特务干的?” “可能是的。”彭北秋说:“调查科主党务,主要是对付中共。特务处主军事,毒杀张司令这件事,按理应当是特务处的事,但是,我作为上海的一把手却毫不知情。” “这不正常啊。” “对。” “会不会总部瞒着你,私下派遣人做的?” “有这种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彭北秋摇摇头:“建立上海区的目的,就是为了处理这边的事,总部真没必要舍近求远。而且,我在总部有人,会有消息传递过来的。” “戴老板为人疑心重,但对下属做事,却完全放手,这与我们这行的特殊性有关,就是隐秘。这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所以,特务处要毒杀张司令,一定会给我下令的。” 长女说:“那么,会是谁呢?” “你千万不要忘了日本人。”彭北秋说:“你父亲死了,对谁最有利?谁最希望我们打内战?谁最希望我们内乱?”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日本。” *** 《国语·晋语四》中的“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演化而来的“同志”,在过去的几千年都并未登上大雅之堂,因为其破了“随缘”与随其自然。 中山先生以“同志尚需努力”振臂为劳苦大众而呼,也是精神多于实质。 而且,中山先生赋予“同志”的定义,专指向往自由民主的“志同道合”,这是同志本身的核心内涵。 几年前,国共合作之后,两党均流行“同志”这一称呼。 温政很喜欢同志这个称呼,认为这是最平等最亲密最尊重最志同道合的称呼,这个称呼意味着相同的信仰,相同的目标。 私下里,他叫李玉龙、流星为同志。 三人仅凭一个眼神便默契达成共识。那种无需多言的信赖,正是同志之间最珍贵的联结。 只要方向一致,彼此永不独行。 在风雨如晦的年代,同志二字重若千钧,它不只是称谓,更是誓言。彼此背负着相同的使命,在暗夜里并肩前行,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只要信念不灭,便无人退缩。 真正的同志,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信任,是在危局中依然能托付生死的依靠。 这种情谊,超越友情, 烧坊还有一位同志,是王昂。 *** “我们不会告诉你我们要做什么,但我们倒是很想知道你们打算做什么。” 戴克态度非常明确。 戴克和彭北秋两人单独见了一面。 两人就在上次见面的江边茶摊,一边喝大碗茶,一边漫谈。 戴克喜欢中国文化,喜欢地摊,尤其喜欢《道德经》,常以“治大国若烹小鲜”自况。 他认为情报亦是如此,要小火慢煨,忌急躁冒进。 他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浮沫,语气淡然:“火候不对,再好的食材也糟蹋。” 彭北秋有些自责,对于日本人的动向,掌握滞后:“可眼下局势,容不得慢火细煨。” 戴克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的责备:“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乱中求进,反落人算计。” 彭北秋岂能不明白。 他说:“下个月,唐副书记要因公回来一趟。” 戴克眼神微动:“好啊,我都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老朋友啊。” “如果你想见他一面,具体时间,到时我会通知你。” “好。”戴克说:“我很想知道,他去德国做了什么。” 这是彭北秋主动约见戴克的原因之一。 江面帆船点点。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戴克提议:“有点冷,我们走走吧。” *** 两人沿江缓行,脚步轻慢,如同闲话家常。戴克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他说:“有人跟踪我们。” 彭北秋早察觉到了:“是个女人?” “是的。” 一个女人戴着头巾,穿灰布旗袍,靸着暗青色布鞋,步距恒定,远远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戴克未回头,声音几不可闻:“从茶摊起身时就一直跟着我们。” 彭北秋微微颔首,指尖轻叩衣袋,示意枪在。 戴克却摇头:“不要动,看她想做什么。” 彭北秋给戴克说了第二件事:“我在调查张司令的死因。” “是上海区吗?” “不,是我私下里,和特务处没有任何关系。”彭北秋说:“我是受人之托。” 戴克脚步微顿:“私下的事,往往最危险,也最真实。” “是的。” “谢谢你告诉我,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戴克说:“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暂时不必。但若有一日需要,我第一个找你。” “好。” 戴克说:“信任是最珍贵的情报,你今天给了我太多。” 他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女人停下了,在等我们回头。” 彭北秋侧目一瞥,果然见那旗袍身影立在原地,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第260章 江水呜咽,幕色如铁 二六0、江水呜咽,幕色如铁 灰布旗袍女子驻足,从衣襟内取出一盒火柴,低头点烟。戴克眼神一凝:“唐副书记最爱抽那种英国烟。” 彭北秋心头一震,那支烟确是唐副书记惯用的品牌。女子吞吐一口,将火柴随手丢入江中。 火柴划亮的瞬间,她抬眼望来,目光隔着江风与戴克、彭北秋。相撞。 戴克忽然说:“我们分开走,看这个女人跟踪谁?” 戴克继续向前,步伐不疾不徐,彭北秋则悄然拐入岔道。 女人迟疑了一下,跟的却是彭北秋。 彭北秋转入小巷,脚步轻缓却未停。身后旗袍窸窣,步伐如旧。 他右手贴身滑向内袋,忽然藏身树后,见那女子略一迟疑,也停了下,抬手扶了扶发梢,动作从容。 彭北秋屏息凝神,借树影窥视她的神情。 她并未四顾张望,仿佛早已知晓他的藏身之处,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揭开了头巾。 “是你?” 彭北秋从树后走出,他认出了这个女人。 女人是刘琴婷,她用头巾遮住脸,所以戴克没有认出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 “老唐要回来了?” “是的。”彭北秋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有渠道,你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刘琴婷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也是才知道。” “你如今行事,愈发像他了。”刘琴婷将烟尾摁灭在墙缝间。 沈培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当年老唐潜入租界,也是这样,连影子都辨不出。” 她轻声道:“你比他更危险,因为你还在挣扎。” 两个老唐的女人,说着同样的话。 可他终究不是影子,是人便有心,有心便会痛。 老唐当年走的也是这条路,江风一样冷,烟头的火光一样短暂。刘琴婷望着他,仿佛在看两个时代的同一个人。 *** 这是彭北秋挖的一个坑。 协调的事,他亲自去做,行程和安全上面的事,由陈泊林安排。 唐副书记一旦出事,陈泊林要背这口锅。 彭北秋隐隐意识到,唐副书记这次回国,肩负重任。与国民政府购买、组建德械师有关。 唐副书记要以武官的专业和见识,向上面汇报德械师的装备配置与战术构想,这关系到未来战场上的生死存亡,关系到未来抵抗日本侵略的关键一步。 以日本人在纳粹中的情报网和同路人,肯定已经得到了这个情报。 日本人一定会极力阻止,暗杀就是其中一种,而老唐的行踪一旦暴露,日本人刺杀成功,德械师计划恐怕将彻底落空,或者向后推迟。 国家命脉再添阴霾。 中国在与时间赛跑,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国运。 他内心是希望唐副书记出事的。那样他就能顺理成章接手沈培,而不用冒身败名裂的风险。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他就冒出了冷汗。 因为这是对国家最大的背叛。 他不敢再想下去,极力压住那股邪念。老唐从不犹豫,而他还在问值不值得。 江水呜咽,幕色如铁。 *** “日本人要刺杀老唐。” 刘琴婷低声说,这才是她冒着危险来见他的真正原因。 彭北秋猜到了:“执行刺杀任务的,是不是你?” “是的。”刘琴婷说:“我是他的枕边人,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了。而且事后,还可以把锅甩给黑龙会。” 彭北秋盯着她,瞳孔如火光里颤动。 *** 影佑放下密电码本,破译出来就是一行字:“货已装船,九头蛇随行。” 九头蛇,日本特务机关代号,这个代号指的就是安西公馆。货即指现在的唐副武官,九头蛇随行,意味着刺杀行动已启动。 安西公馆早已布下死局,只等猎物登船。 这份电文是唐副武官即将登船前发出的,离他上船不足三小时。密电码本在灯下泛着青灰的光。九头蛇已张网以待,而唐副武官正一步步走向那艘死亡之船。 船正飘洋过海,驶向上海。 ***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第一次听到这句的时候,老唐差点落泪。就像一个天真的灵魂困在日渐衰老的身体里,游走于市井的现实中,满是无奈与心酸。 可如今站在山丘之上,他终于明白,等待的从不是某个人,而是内心的回响。 邮轮在大海上航行。 海风裹挟着咸腥,甲板上人影稀疏。老唐站在栏杆旁,凝视着远方渐渐沉入海平线的夕阳。 在大海中看落日,仿佛熔金坠入深渊,海面泛起血色波光。别有一番悲壮的美。 有一个人,自从他上船之后,就一直盯着他。 那人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却如刀锋般锁定老唐。 那个人此刻也在甲板上。 他忽然朝老唐走来,步伐沉稳,那人停在他身边三步远,用中文对老唐说:“唐先生,海上风凉,该加件衣裳了。” 声音低沉而带有金属般的磁性。 这话听着寻常,却让老唐脊背一凉:“你怎么知道我姓唐?”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是副武官。” 老唐不动声色,手指悄然滑进大衣口袋,握住了那支冰冷的手枪:“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奉命护送你。”那人缓缓掀起帽檐,露出一张被岁月刻上风霜的脸:“我姓王,叫王礁,现任斧头帮帮主。” “异国他乡,大海茫茫,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我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相信。你只要记住,我只护送你到上海,下了船之后,你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王礁笑了:“但若你不愿下船,我也不介意让风浪再大些。” 老唐凝视着王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海风骤紧,浪声如诉。 老唐也笑了:“我希望,下船的时候,能见到你。” “我也希望,那时你还活着。” 第261章 最能打的阿杰 二六一、最能打的阿杰 这次老唐出行,一共是两个人。 他带了一个年轻人,叫阿杰,是使馆最能打的人。阿杰站在船舱门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神始终扫视着甲板上两人的动静。 阿杰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枪柄。 他认出了王礁。 三年前沪西码头的火拼中,这人一刀劈开五名巡捕的围堵,传闻他左肩嵌着子弹也不包扎。 阿杰那时还是一个码头工人,后来被吸收加入组织,受到过严格的训练。 老唐回到舱内房间,阿杰紧随其后。 舱门关上的刹那,他低声道:“唐副武官,那人是王礁。” 老唐解下围巾:“你确认?” “当然。我亲眼见过他杀人。” 他记得那夜的血与火,也记得王礁背影如山。 *** 夜幕降临,星子如钉,嵌在无边的黑幕上。 王礁依然在甲板上。 华克之在前,后面两人一左一右拖着一个人上来了。那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眼中满是惊惶。 华克之走到王礁身边,低声道:“查清楚了,是安西公馆派来的密探,从孟买上船,潜伏在三等舱已有两日。” 王礁点了点头,目光却未从海面移开:“扔下去。” 华克之挥手示意手下执行。 那人被拖至船舷,挣扎着发出呜咽,双腿在甲板上蹬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一声闷响,人影坠入漆黑海水,浪花吞没了一切挣扎的痕迹。 海面复归平静,仿佛吞噬的不过是一粒尘埃。 “这是第二个。” 华克之说:“第一个从德国汉堡上船,唐副武官一上船就跟踪上来了。” 华克之压低声音:“那人被阿杰扭断脖子前,咬破了袖里藏的毒囊。” 他说:“阿杰确实是好身手。” *** 王礁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刃:“唐副武官既带利剑,我们便不吝以血试锋。” 他说:“第三个呢?” 华克之惊讶:“帮主,你是说,船上还有刺客?” “是的。”王礁说:“日本人要做一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王礁说:“以我对日本人的了解,前两个只是诱饵,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第三个,才是真正的刺客。” “这个人帮主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王礁说:“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九头蛇。九头蛇不在明处,而在暗流之中。他可能是船员,是乘客,甚至可能是我们中间的一员。” 他笑了笑:“九头蛇甚至可能是一件物品。” “一伯物品?” “是的,物品。”王礁说:“我们这艘邮轮是不是装了很多物品?” “对。” “船上有三千零七十二件货物,每一件都经过我们检查。”华克之说:“但有一只檀木箱,登记簿上没有记录。它三天前被中途送上船的。” “那只檀木箱现藏在底舱b区十七号仓,外覆黑漆,无铭文标记。我已命人彻查航线沿途所有港口的装卸记录,尚未匹配来源。它不在海关清单上,却堂而皇之登船。” “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条蛇。” *** “只有小孩子的脸上才有天真无邪的笑容,成年人的笑容里都藏着沧桑世故。” 杨刚说:“我的脸上也是天真无邪的笑容。” 二蛋冷冷地说:“你这是白痴。” 杨刚说:“我见到年轻的女人,笑得总天真吧?” “你那是笑的天真,却并不无邪。”二蛋淡淡地说:“你那是花痴。” 杨刚不恼,反而笑得更盛:“花痴总比冷脸强。” “山花烂漫四月天,芳菲人间。帘外西风篱草瑟,微雨又添新寒。 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二蛋叹了一口气:“你呢,比纨绔好一点。至少没躲在女人裙子里活命。” 杨刚经常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二蛋总是耐心地回答,比如,他问:“蛋哥,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是什么?” 二蛋想了想,说:“是文字。” “文字?为什么不是火?” “因这火本身就有的,并不是发明。”二蛋说:“文字是文明的基础。” “因为有了文字,思想才能穿越时间,落在竹简上、纸张上,最后落在人心里。它把历史刻进时间,让一代人能站在另一代人的肩上看世界。” “所以,最锋利的剑,不是铸在炉中,而是写在简上。” 杨刚又问:“人类第二大的发明是什么呢?” “是数学,数学是一切科学的基石。”二蛋说:“没有数学,便无法丈量天地,计算星轨,更不能筑城造器。” “第三大的发明呢?” “是电。” “电,不是自然界本来就有的吗?” “是的。”二蛋说:“闪电是自然存在的,但人类学会了捕获它、驾驭它、分配它。这才是发明的伟大之处。就像河流本就流淌,但修筑沟渠灌溉千里,才是人的智慧。” “电让黑暗有了边界,让距离失去意义。电是工业必不可少的。几乎重塑了人间的秩序。没有电,现代文明将瞬间崩塌。所以,它不只是点亮灯泡,而是点燃了整个时代的引擎。”二蛋说:“它无形无相,却驱动万物。” “电代表光明?” “对。” “第四呢?” “小纳不知道了……” “世上也有蛋哥不知道的事?” “是的。” *** 彭北秋叫达夫将他写的各类文章、小说拿给他看一下。 达夫受宠若惊,连忙从箱底取出一叠稿纸和出版物,双手捧着递过去。 彭北秋一直在物色一个秘书。 难道他看上了自己? 达夫一阵狂喜。对于这位区长,他是由衷的佩服、高山仰止般的尊敬。彭北秋慢慢看,还没有看完,他就已经确认,达夫就是罗石,就是投稿《申报》的真实作者。 文字是很奇妙的。 你的所想,所忆,所感,皆会在字里行间慢慢显露。那些句子如你的呼吸般,段落间的停顿与起伏,透着你写字的心跳。 文字,能够看出一个人,比如,是谁写的。 你将他的几篇文章连续看一下,就明白了。文字如同他的指纹,独一份的。 彭北秋叫达夫来他的办公室。 达夫兴冲冲地来了。彭北秋坐在桌前,目光如炬地望着他:“你知道罗石是谁吗?” 达夫心头一颤。 “罗石是不是你?” 第262章 谁是罗石 二六二、谁是罗石 “嗯。”达夫低头道:“是……是我。” “你的文字,比我想象的还要锋利。” 达夫屏住呼吸。 “罗石的文章,在《申报》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彭北秋说:“据我所知,许多人读罢,有夜不能寐,有拍案叫绝的,也有切齿痛恨的。那些字句如刀,剖开现实的皮肉,直抵骨髓。” 达夫心里忐忑,不知道是福是祸。 彭北秋说:“现在,我需要一支笔,一支能刺破黑暗的笔。” 阳光斜照进屋内,落在那叠稿纸上,字迹如刀刻入纸背,仿佛每一行都在低语着未尽的风雷。 “你愿意把这支笔交给我吗?” 达夫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那一刻,稿纸上的字迹似乎活了过来,如星火跃动,即将燎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好,从今天起,你来区长办公室报到。” “可我……” “你写得出这样的文章,就担得起这个位置。” *** 私下里,陈泊林说:“区长,达夫捅了这么大篓子,你怎么不处理他呢?” “处理?区里正需要这样一把不听话的刀。”彭北秋说:“刀若听话,便砍不了硬骨头。” “区长意思是……” “我们可以让这把刀,去对付我们想搞臭的人,劈开那些腐朽的根系。只要刀锋朝着对手的方向,何必拘泥握刀的手是否规矩?” “但刀锋太利,也可能伤己。”陈泊林低声提醒。 “政治不外乎枪杆子和笔杆子。”彭北秋叹了一口气:“握笔的人要有胆,执刀的人更要有度。这两把刀锋所向,既是雷霆万钧,也是双刃割肤。” “若无锋口沾血的觉悟,便不配执笔为刀。达夫的文章如火,也必将灼痛某些人的皮肉。我们既用其光,便不能惧其热。只要火种不灭,灰烬里自会生出新芽。” “这个人的作用,才刚刚开始。” 陈泊林文化不高,但悟性极好,一点就透。 他自愧不如。 *** 和魔鬼做交易的时候,一定要明白,我们失去了的不是那一次两次,而是在降低自己心里的那一根底线。 一旦底线被拉低,后面就会发生更多失去底线的事情,而我们的人生就随之而毁了。 与魔鬼同行,每一步都踏在深渊边缘。 温政出远门了,至于他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他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回来,说特二课有事,不要担心他。 他带着青木等人悄然离开,行踪隐秘。 连南子都不清楚他去了哪里。 唯有风知道他的去向。 他这次去做的事,代号就叫“风。” 自从元朝进攻日本本土, 因台风阻隔几乎全军覆没后,日本人便迷上了“风”,比如“神风”(かみなふ),意为“神圣的风”或“神的风”,他们相信风是天意的刀刃,能割裂命运的迷障。 温政了解日本人这点小心思。 日本人一向捕风捉影。 *** 王昂回到了烧坊。做他从前做的事,开车、保镖、拿重物、陪太太的沈培逛街…… 他不再发呆,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仿佛此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生活又归于平静。只有深夜,他才会独自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星空,仿佛在等待某种信号。 酒坛封泥的纹路、车厢底盘的暗格、秋白圈子上的刻痕…… 烧坊的酒香依旧弥漫,可那香气里藏着无人知晓的暗语。每一坛封存的酒,都是一页未寄出的信。 他恪尽职守,沉默如初。 *** 国学大家陈寅恪曾表示: “我不怕共产主义,也不怕共产党,我只是怕俄国人……。我去过世界许多国家,唯独未去过俄国,只在欧美见过流亡的俄国人,还从书上看到不少描述俄国沙皇警探的,他们很厉害,很残暴,我觉得很可怕。” 徐志摩去过苏联,当时他28岁。 1925年徐志摩写下游记《欧游漫录》,提出着名的苏俄“血海论”:“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是可以实现的,但是现实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隔着一座海,一座血海,需要泅过这片血海,才能登上彼岸,而他们现在准备先实现那血海。” “入境愈深,当地人民的苦况益发明显。今天我在赤塔站上留心地看,褴褛的小孩子,从三四岁到五六岁,在站上问客人讨钱,并且也不是客气地讨法,似乎他们的手伸了出来,决不肯空了回去的。他们的样子并不恶,也不凶,可是晦塞而且阴沉,看见他们的面貌你不由得不疑问这里的人民知不知道什么是自然的喜悦的笑容。” 徐志摩还特地拜访了托尔斯泰的女儿。 老太太告诉他,如今托尔斯泰的书籍已被禁止发行,不仅是托尔斯泰,连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大师的作品也都买不到了。 当徐志摩问及莫斯科是否还有重要的文学家时,老太太苦笑着说:“他们都跑光了,留下的全是不相关的人。” 徐志摩还参观了一个着名的墓园,那里埋葬着许多俄国历史上的名人,但大部分墓碑都遭到破坏。看到契诃夫的墓时,徐志摩内心感慨复杂,写道:“如今的俄国,如今的世界,他若看见此景,还能笑得出来吗?” 彭北秋缓缓合上这本游记。 他发现,长女越来越赤化了。从书架上新增的书可以看出,她读的书愈发驳杂,却独钟马列章句,言语间常引苏俄先例,目光灼灼如燃薪火。 波兰人说的:“被德国占领,我们失去的是土地。被俄罗斯占领,我们失去的是灵魂。” 彭北秋不禁思忖,那血海若真要泅渡,牺牲的究竟是谁的血? 他不敢深想。 他经常来长女的阁楼住。 长女已经渐渐习惯了和他在一起。 她将所有的景点,景观,如河川峡谷,雄峰峻岭都对他免费开放。。 混杂着书页的油墨味与窗外飘来的槐香,两人一次次走上云端。 如同坂上之云。 第263章 人生如梦 二六三、人生如梦 两人有时也出去吃馆子。 这天下午出去吃饭,隔壁桌一男一女聊天把两人逗死了。 男的跟女的诉苦,说你介绍的女朋友外面聚餐的时候喜欢喝酒,喝多了就没规矩,爱动手,看到人就喜欢搂一下套近乎。 他说上次跟他朋友喝酒也是这样,他愁死了,总感觉头上早晚绿油油的,问女的这是啥心态。 女的呵呵乐,说是性情中人,喜欢你就接着吧,喝完酒没啥,你内向,她外向,正好性格互补。 吃完饭两个人出去了,男的很顺手的帮女的拎包,好像也搂了一下腰。 袁北秋和长女看不懂了,总感觉关系都挺好的样子。 遇到学校的老师、学生,长女也不避讳,挽着他,面如春风。相好的几个老师来打听,长女笑而不语。 但她们都能看出来,彭北秋是成功人士,对他都很客气。 你成功了,吃野菜叫养生。你落魄了,吃野菜叫吊命。你成功了,住的老宅叫故居。你落魄了,住的老宅叫危房。 你成功了,路人都会跟你攀亲。你落魄了,表兄弟,堂兄弟都不愿意搭理你…… 男人和女人之间,是不存在纯洁的友谊。 没有向上社交,只有向上性交。 一位社会学教授说过: “如果你是底层女人,一定要嫁给钱,如果你是中产女人,一定要嫁给钱和感觉,如果你是上层女人,一定要嫁给爱情。” 彭北秋和长女,这是爱情吗? 还是偷情? *** 桌呆有法文名,也有英文名。 他只是中文名叫桌呆。 这些外国名字都是“约翰”。在英语里是约翰,在法语是让,在西班牙是胡安,在德语是汉斯或扬,在俄语是伊万,在意大利是乔瓦尼,在葡萄牙语是若昂,在苏格兰叫杰克或乔克,在爱尔兰叫肖恩。 英语里女生叫琼或乔安娜,拉丁语系女生叫胡安娜。 他的法文名叫让,英文名就是约翰。 约翰来源于希伯来语,意思是“上帝的恩典”。约翰是古代犹太人习用的名字之一。 但是,桌呆不太喜欢约翰这个名字。自从失地王约翰之后,英国人普遍不取这个名字。 彭北秋给他的任务,就是利用周末和晚上的时间,给区里的同僚培训英文,彭北秋则给大家培训日文。 英文让人走向世界,日文让同仁研究日本。 日本是一个值得研究国家。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一举措,受到了下属们的热烈响应。大家均知道这种学习的重要性。陈算光跟彭北秋说,这两种语言熟悉之后,他还想跟桌呆学拉丁文、法文…… 下属们,包括叫中层干部都叫桌呆“桌老师。” 陈泊林叫他“让”。 桌呆感觉有面子。 他原本不过是个在洋行里打杂的小职员,因会几句外语推荐过来,本来只是做翻译,偶然被彭北秋瞧中,从此便成了区里“情报、文化交流”的桥梁。 每逢周末或者上课的晚上,区里的小礼堂便挤满了人,桌呆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个英文单词,嘴里念叨着:“这个,是‘经济’,那个,是‘特工’……” 陈算光总是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仿佛要把每个字母都刻进脑子里。 他私下里对彭北秋说:“学会了英文,以后看洋人的报纸、书,就不必求人翻译了。” 彭北秋偶尔会来听课,坐在后排,眯着眼睛听桌呆讲课。下课后,他会把桌呆叫到办公室,递上一杯茶,问:“今天教了什么?” 桌呆便一板一眼地回答:“今天讲了‘革命’这个词,英文是‘revolution’,法文是‘révolution’……” 彭北秋点点头,说:“好,好。语言是工具,但更是武器。你要让同志们明白,学外语不是为了讨好洋人,而是为了看清外面的世界。” 桌呆连连点头。 彭北秋教日文。他拿着本破旧的《日文入门》,一字一句地教大家发音:“こんにちは(你好),ありがとう(谢谢)……” 陈泊林学得起劲,嘴里反复念叨着:“こんにちは……こんにちは……”念着念着,忽然问:“区长,这‘こんにちは’写出来是啥样?” 彭北秋便在黑板上写下“今日は”,解释道:“就是‘今天’的意思,不过日本人见面爱说这个,算是问候。” 陈泊林挠挠头,说:“怪麻烦的,还是咱中文简单,‘你好’俩字就解决了。” 众人哄笑。 桌呆越来越佩服这位区长,手段狠辣,眼光却毒辣得很。看得透人心,也看得透时局。 某日,彭北秋把桌呆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张纸,说:“这是份法文密报,你翻译一下。” 桌呆接过,低头一看,脸色微微变了。纸上提到的,竟是日本人在法租界的布局,以及他们对某些人的拉拢。 这是怎么得到的? 彭北秋盯着他,问:“怎么,看不懂?” 桌呆连忙摇头:“看得懂,看得懂。” 他迅速翻译完,递给彭北秋。 彭北秋看完,沉默片刻,说:“桌呆,你做得很好。以后,这种文件就由你来处理。” 桌呆心头一震。 “上帝的恩典……” 他喃喃念叨着约翰这个名字的含义,忽然笑了。 他对自己说: “我叫让,也叫约翰,我就是桌呆,桌子的桌,呆子的呆。” 他叹息:“我可一点都不呆。” *** 浙江南浔有名的富豪之家,“四象八牛七十二只小金狗”,张充家在“四象”中排名第二位。 在晚清同治、光绪年间,浙江湖州的水乡古镇南浔出现了一个因经营丝业而发家、为世人瞩目的豪富阶层,时人以三种动物形体的大小来标明他们财产的多少,逐渐形成了“四象八牛七十二金黄狗”的谚语。 他们的财富究竟各有多少,说法不一,一般认为“象”指拥有财产千万两白银以上的豪富,五百万两白银以上不过千万者称为“牛”,百万两白银以上不达五百万者称为“狗”。 张家确实富有,所以,张充才有底气要买那幅画。 他又来找胡同,胡同却不敢为难他,因为,他现在是杜先生门下的弟子。 他告诉张充,那幅画在温政手里。 张充也不敢惹温政,那可是杜的座上宾,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背后又有日本人撑腰。 温政也不在。 张充最后问:“温老板真的不在?” “是的。” “他去哪里了?” “我们下属怎么知道?” 张充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来这里,就是要确认温政不在。 第264章 三个女人失眠 二六四、失眠 街灯昏黄,映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夜行人的脚步声匆匆掠过,更添几分寂寥。 烧坊的炉火未熄,余烬中仍跳动着暗红的光。 袁文失眠了。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孩子的温度。曾经觉得难熬的日子,好像就在一次次哺乳的呼吸里,慢慢变成了温柔的日常。 温玉在断奶,睡在保姆身边,温政又不在,她一个人睡,忽然有点不习惯。 反而有点失失落。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语。 温政这一走,仿佛带走了某种依靠,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身边空出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总觉得这次温政的离开有些不同寻常,仿佛有一股暗流在悄然涌动。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中的不安却像野草一般,在黑暗中疯狂生长。 温政最近偶尔流露出的凝重神色,以及那些深夜接到的神秘电话。 温政一向冷静,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 对于枕边人,她当然了解。 特二课究竟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需要他亲自出马,还如此隐秘? 她靠在床头看书。 她看的是《殇之物语》,温政书架上最显眼的书。一本明朝时期,关于一个和尚东渡东瀛之后,发生的故事。 当时,朝鲜土地上,正进行着一场血腥的战争,朝鲜史家称此役为壬辰卫国战争,明国称万历朝鲜之役,东瀛则叫文禄、庆长之役。 在东瀛列岛,丰臣秀吉使战国以来延续百年的分裂局面重获一统,称为安土、桃山时代。丰臣秀吉以武力统一全国后,便开始了对外扩张。 他乘朝鲜李氏王朝耽于党争内讧,朝纲紊乱之机,通过武力征服朝鲜,然后入侵明国,进而称霸,使三国归于一统。 唇亡齿寒,如果朝鲜亡,明国危矣。 明国毅然出兵帮助朝鲜。 她看的入了迷。 她没有关紧窗,推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空气灌入,试图吹散心中的烦闷。 她渐渐回想起与温政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共同度过的日子,无论是风雨还是晴天,都显得那么珍贵。如今,他突然离开,没有留下太多信息,只说特二课有事,让她不要担心。 可她怎能不担心? 她也有心事。女人特有的心事。 *** 这个夜晚,沈培也失眠。 她也在床头看书,她看的是《放纵剑魂》。 这本书讲的是一位剑客被人整容,代替成一个女人的丈夫,和这女人发生的故事。 这个女人叫纯,纯洁的纯。 纯洁的女人 ,做不纯洁的事。 两个人同吃、同住、同睡,怎么会没有故事? 沈培也有心事。 沈培知道,自己已经深深陷入了对彭北秋和老唐的牵挂之中,而这种牵挂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变得如此强烈,如此难以抑制 。 是的,她在想两个男人。 只是对彭北秋的情感要强烈的多。 而对老唐,更多的是愧疚。 她轻轻合上书页,将其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眼神有些伤感地望着天花板。 她是一个纯洁的女人吗? 她抚上了自己的胸…… *** 流星也无眠。 她总觉得眼角在跳,仿佛要发生什么事情。她也在为温政担心,为烧坊未来担心。 两人曾假扮夫妻。 日本人是非常阴险,非常可怕的。 她在东北就领教过的。 组织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她联系了,仿佛已经遗忘了她和温政。 发报机静静地躺在地下的角落里,她多次尝试启动,却只听到沙沙的电流声,没有任何指令传来。 这种被遗忘的感觉,让她心里充满了不安和迷茫。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遗弃在角落的一颗棋子。 温政的离开,更是让她感到无助。他是她的依靠,也是她在烧坊中的精神支柱。 如果温政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和烧坊该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心中的无助却像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来。她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些烦恼,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 袁文的心事是王昂。 她心里如平静的湖水,微风吹过,泛起层层涟漪。 自从王昂回到烧坊后,表面上看似一切如常,可袁文总觉得他身上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他虽有些木讷,却无比可靠。 她开始在镜中留意自己的发梢是否柔顺,衣领是否恰到好处地衬出颈线。 她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侧身,时而向左偏转,时而向右倾斜,以不同的视角细细端详镜中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窗帘哗哗作响,也吹散了她的些许思绪。 她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窗边,想要关紧那扇透风的窗。就在她伸手的瞬间,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她吓了一跳,迅速关好窗,回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雷声过后,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在窗户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第一次来烧坊的那个晚上,也是风雨如晦、雷雨交加。 就如同今夜一般。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渐渐入睡,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她蜷缩着,如同一只猫。 梦里觉得有人从后面拥抱她,吻她,她觉得很舒服。迷迷糊糊中,她还以为是温政回来了。 “回来了?” 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那个人的动作却很生疏。 她感觉有些不对劲。 温政的动作要温柔的多,这个人的动作却带着急切、惶恐、甚至有几分粗硬。 她拼命想要推开眼前这个模糊的身影,却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那个人的双臂像铁钳般紧紧箍住她的身体,温热的手掌在她身上肆意游走。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容,可视线却始终模糊不清。 恐惧和羞耻感交织着涌上心头,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扭动,突然一个激灵,整个人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的身后果然有一个人。 第265章 挣扎的内心 二六五、挣扎的内心 黑暗中,袁文的第一个反应是莫名的恐惧,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推开了那个人,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迅速从原本侧躺着的姿势弹坐起来,后背紧贴着床头,那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试图辨认出那个被推开的人影,但眼前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的手如刀,已准备出手。 她要切向这个人的颈动脉,一击必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春气息,让她更加不安。 “太太,是我。” 黑暗中传来王昂有些颤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歉意。 袁文拉开了床头的灯,柔和的光线洒在房间里,她看见王昂正跪在床上,战战兢兢地看着她,神情显得格外羞愧和拘谨。 “你在干什么?”袁文惊魂未定地说:“你吓死我了。” “我想你。” “你想我,你就敢……”袁文说:“你怎么敢进我的卧室?” “对不起。” 袁文叹了一口气:“你出去,今天的事至此为止,我也不会说出去,怕丢人。” 王昂却一动不动:“我想和在你一起。” “不行。” 王昂说:“我想抱抱你。” “不行。” 他目光里的炽热像春日融雪后的溪流,悄然漫过袁文心防的堤岸。 嘴里说着“不行。”袁文的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困惑,这困惑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强烈,让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反应有多么反常,这种反常甚至让她感到一丝不安。面对这样的情况,她应该感到愤怒,应该用最严厉的语气斥责他,甚至应该毫不犹豫地将他赶出这个房间,就像她平时对待那些冒犯她的人一样。 可是奇怪的是,此刻她心里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气,连最基本的责备都说不出口。 这种反常的情绪让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面对他时,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摆出严厉的姿态,往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自己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身子向后一倾,无力地靠在了柔软的床头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说:“给我倒杯水。” 王昂递来一杯温水,指尖相触的瞬息,她听见自己心跳与窗外滴落的雨珠同频。 她叹了一口气:“你坐好,不要动。” 王昂就坐在床边。 她说:“你怎么进来的?” 王昂呐呐地说:“我……我……”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看你窗户没关严,就……就翻进来了。” 袁文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发作,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抚平她内心的波澜。 她放下水杯,目光落在王昂身上,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你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 王昂猛地抬起头,目光里闪烁着炽热:“因为……因为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喜欢。” 袁文的心猛地一颤,没想到王昂会如此直接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娶媳妇了。” “我大你那么多。” “我不在乎。” “我是你老大的太太。” “我也不在乎。”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想和你做爱。” “不行。” “我要娶你。” “不行。” “我现在就想做……” “不行。” “我爱你,真的。” 她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年纪,这个境地,被一个如此年轻、充满荷尔蒙的男人表白。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和期待。 她的心里乱成一团麻,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坚守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可是,此刻的她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王昂盯着她的胸,声音颤动:“我可以摸摸吗?” “不行。” “就摸一下。” “不行。” “或者,我就看一下,我不摸。” “看都不行。” 她轻轻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到的依然是王昂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王昂没有动,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她强装镇定的伪装。空气凝滞,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一根紧绷的弦。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能再逃避了,她必须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纠结。 “请你出去。” 这次,她的表情异常严肃,她用了“请”字。 她清晰地划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在给自己筑起一道防线,也像是在给这段还没开始的畸恋,说声停止。 王昂眼中的光明显暗了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我不打扰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关门时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袁文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 王昂下楼,楼下却有一个人在等他。 这个人就是流星。 她的脸色苍白,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 雨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滑落,眼神却像刀锋般冷冽。 她显然站了许久。 她只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再见到你从太太的卧室出来,我就杀了你。” *** 秋白跳到了沈培的床上。 只有狗才是最忠诚的,不会背叛的。 她轻轻抚摸着秋白的头,或许真的只有这只狗,能给予她无条件的陪伴与安慰。 她叹了一口气。 关灯睡了。 第266章 什么样的出轨让人期待 二六六、什么样的出轨让人期待 “我出轨了。” 最了解袁文的女人,是沈培,但是,当袁文对沈培这么说的时候,沈培还是大吃一惊。 “肉体出轨?” “不是肉体。” 沈培松了一口气:“精神出轨?” 袁文摇摇头:“也不是。” 沈培弄糊涂了:“既不是肉体,也不是精神,那是什么玩意?难道还有除此之外的出轨?” “我是在梦里。” “梦里?” “是的。”袁文说:“我最近老是做梦,梦到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 “做爱?” 袁文声音几不可闻:“嗯……” “这个男人不是温政?” “对。” “难道你遇到了婚姻中的七年之痒?” “不会吧,我来烧坊,满打满算也才两年。新鲜感还没有过。” 沈培开玩笑的问她:“估计是你长时间没和你老公做,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啊!” “也不是,温政在的时候,我们基本上每周要做两、三次。”袁文沉吟了一下:“他这次离开的时间也不久啊。” “梦里的性生活。”沈培说:“其实只要是正常人都会想,都会有七情六欲。” 她问:“你梦到的男人是谁?” 袁文脸忽然红得似朝霞,咬着嘴唇,就是不说。 沈培说:“你不说,我们就没有办法聊下去了,我也没有办法帮到你。” 扭捏良久,袁文方说:“是王昂。” 尽管早有猜测,但此刻听袁文亲口说出来,沈培还是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 沈培说了她小时候的一件事: 我大概四五岁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一个男孩比我大一岁。是我们这群小孩的孩子王。 他把我叫走了带到一个车棚里。四下无人,他对我做了他爸妈夜里做的事儿。 事后他说,是他看到他爸妈做的正好遇到我。就试一试。 “进了?” “没有。”沈培说:“几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袁文好奇:“那么,他是怎么做的?” “他只是脱我裤子。” “然后呢?” “然后他只是模仿。”沈培眼神清澈:“我们其实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做。” 再后来他又带着另一个女孩和另一个男孩,我们四个在车棚里玩。 玩到一半另一个女孩的妈妈找来发现了,拿着棍子追我们跑。主要是追他,因为就是他在弄她女儿。 我跑了后很害怕,怕她找我爸妈,我爸妈揍我。但是我发现回到家后好像没这事儿一样。 那次被吓到了后我们就没再玩这个了。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见面后不说但是我会想到不知他会不会想起来? 那时候就是玩,没其他心思,记得玩到一半我还拿着木棍去旁边玩泥巴去了,她们叫我,我才又回去继续的。 一切都是那个男孩子王,夜里看到她爸妈干这事儿引起的好奇。 “那个男孩子现在做什么?” “那个男孩子后来做了我老公的秘书。”沈培说不出是喜欢还是伤感:“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许多年后的重逢,让我们重做了小时候没做成功的事。” “你出轨了?” “是的。” 袁文喃喃地说,仿佛在重复:“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说:“这个秘书不会是彭北秋吧?” “不是,他叫秋白,秋天的秋,白活了一场的白。” “就是这条狗的名字?” “是的。” “他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我丈夫杀的。”沈培说。 袁文黯然。 “秋白走的时候,最后说了一句话:我没有白活。” 沈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叹了一口气说:“可是,我昨晚想的人,居然不是他。” 袁文也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 王昂发烧了,高烧。 他浑身淋湿了回去,受了风寒。 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烧的很厉害。 他的额头滚烫,仿佛能煎熟一个鸡蛋。他的身体像被火烤过一样,每一个细胞都在痛苦地颤抖着。他的嘴唇干裂,喉咙干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寒意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骨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和模糊。 他昏迷了过去…… *** 初二、天气晴,宜婚嫁。 也是一个宜杀人的好日子。这天,老唐即将回到上海。 随着轮船的缓缓前行,吴淞口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横卧在黄浦江畔。 老唐早早地在舱室收拾行李。 他单独住一个舱室,一床、一桌,一凳,还有一个靠海的阳台,可以看大海。 他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仿佛在梳理自己的命运。 行李箱中,有德军枪械、大炮的图纸。 阿杰就在舱门口看着他。 老唐展颜:“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是的。” “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到甲板上看看上海。” “不行。” “为什么?” 阿杰冷冷地说:“因为你不能活着下船。” “为什么?”老唐暗中摸到了藏在袖口的刀片:“因为你是日本派来的刺客?” 陈杰点点头。 “第三个人果然是你。”老唐说:“王礁没有说错。” *** “九头蛇不是人,是箱,但操控箱子的手,是人。”那天,王礁在甲板上对老唐说。他望向海面,夜风卷起衣角,忽道:“第三个刺客,已经在我们中间了。” 他从衣服里取出一枚生锈的铜钮扣递给老唐:“你要相信我,否则,你下不了船。” 话音落时,舱门轻响,阿杰端着茶盘走上甲板来,茶香在冷夜里蜿蜒上升。 王礁眯眼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茶凉了。” *** “一路上你为什么不动手?” “过早动手,我无法下船。王礁他们会查到我。”阿杰说:“只有下船之前动手,我才可以从容下船而去。” 老唐叹了口气:“今日午时靠岸,上海滩的雾再浓,也遮不住刀光。” 他说:“一开始我真的没想到是你,你居然不是善类。” “可是,乱世之中,善类活不到今天。”阿杰沉默片刻,又问:“你信得过斧头帮?” 第267章 铜钮扣 二六七、铜钮扣 老唐从抽屉取出一枚生锈的铜钮扣,轻轻摩挲:“我信的不是他,是这枚扣子。” “这是什么?” “一个信物。” 老唐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一起来上海吗?” “因为我早就怀疑你了。” 抽屉中忽然飞起一条蛇,一条巨毒的小蛇,闪电般地飞向老唐,几乎同一瞬间,阿杰已经飞身而起,手中的刀切向老唐。 阿杰是大使馆最能打的。 老唐反应极快,身体猛地一侧,藏在袖口的刀片一晃,刀片无比锋利,出手准狠,毒蛇的头立刻与身体分开了。 阿杰的刀到了。 阿杰趁老唐对付毒蛇之际,已欺身近前,刀光一闪,直刺老唐咽喉。 老唐来不及躲避。 阳台对着大海。阳台上忽然闪现一个人影,随着人影,飞进来一把斧头。 斧头直接飞到阿杰头上。 头裂,身死。 王礁对倒下的阿杰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吗?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话太多了。” *** 码头上,人群熙攘。 彭北秋戴着顶旧毡帽,穿着件洗得泛白的长衫,他的眼神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迹象。 他带着刘琴婷。 上海区的人倾巢出动。陈泊林带队,所有的出入口,都布置了人手。 他要做到万无一失。 *** 王礁对老唐说:“我只送你到下船,下船之后,就是你们的事了。” “谢谢你。” 王礁收回了铜钮扣:“你要谢,就谢它的主人吧。” *** 船缓缓靠岸,人群开始涌动。 老唐神色平静地随着人流下了船。此时,在码头的各处,一双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彭北秋上船来接他。他带着几个人,每人用一把黑伞挡住视线。遮住老唐的身子。 这是防止远处有狙击手。 尽管远处的高楼上,李队长早早就带人进行了清理,但是,彭北秋的安排也是必要的。 不能有任何疏忽。 外交部来了两名随员,和刘琴婷一起在船下迎接。 刘琴婷的衣服上少了一颗铜钮扣。 老唐看到了。 轿车开到了码头边,老唐一下船,简单握过手,立刻护送上车。几辆车一辆接一辆驶出码头。 彭北秋、刘琴婷和老唐坐一辆车。 彭北秋坐司机旁边,刘琴婷和老唐坐后面。两人很久不见,都有些激动,在后座搂抱在一起。 彭北秋压低声音说:“老领导,码头上有日本人的眼线。” 老唐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她没来吗?” 彭北秋清楚他说的那个她,是沈培,他故意回头看了一下刘琴婷,笑而不语。 老唐没有说话。 一会儿,后面已经是香香软软哼哼唧唧的。 彭北秋将目光警惕地望向车外。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突然,车旁发生了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几人都震得跳了起来。 随后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司机第一个头部中枪,车停了下来,开始燃烧,彭北秋打开车门,迅速滚下车,利用车身作掩护。 他迅速打开后车门,将老唐和刘琴婷拖了下来。 他掏出手枪,朝枪声来源处射击,同时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上海区的特工们也从其他车辆陆续下车,各自寻找掩体进行反击。 敌人的火力很猛,子弹如雨点般打在车身上。彭北秋意识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他发现敌人的包围圈在逐渐缩小,必须想办法突围。 这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条小巷,或许可以从那里突围出去。他向同伴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往小巷方向转移。 大家心领神会,在陈泊林的掩护下,彭北秋带着老唐、刘琴婷交替着向小巷冲去。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小巷时,一名敌人从侧面冲了出来,举枪对准了老唐。彭北秋眼疾手快,一枪将敌人击毙。 众人终于冲进了小巷,摆脱了敌人的直接追击。 这时,一辆车驶过来,停在巷口,车上是王兴发,他大喊:“快上车。” 彭北秋将老唐、刘琴婷推进车,王兴发立刻发动车,在陈泊林等人的掩护下,车子急速离去。 一路上,车开的快而稳,终于平平安安地将老唐送到了外交部上海驻地。 上海有不少国外的领事馆,所以,外交部在上海的人员比较多。安保人员也比较多。 上海区特工们负责外围,驻地由外交部所属安保人员警戒。 外交部人员就在驻地举行了一个欢迎晚宴,给老唐压惊。席开两桌,简单而隆重。 “唐先生,南京一别多年,您不记得我了?”有人过来打招呼,声音低沉冷峻, 老唐瞳孔骤缩。 竟是当年雨花台刑场前失踪的副官陈然。三年前,他替自己挡下三枪,尸首无存,如今却如幽灵重现。 “那晚我未死。”陈然低语:“但比死更难熬。” 陈然是三年前在南京失踪的军情科联络员,代号“白鹭”。 他现在是驻地的安保头目。 他将烟夹在指间,轻声道:“唐副处长,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脚步重得像巡夜更夫。” 他的目光平静,却藏着不容回避的锋利。 席间,老唐要去洗手间,彭北秋跟了上去。洗手的时候,彭北秋感觉不对劲。 陈然也跟了进来,举枪对准了老唐。 老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三年前你逃过一劫,今日终归要还。” 陈然声音低沉,枪口在镜面中映出两个对峙的身影,水珠从指尖滴落,如同当年雨夜未流尽的血。 老唐缓缓闭眼,镜中浮现出那年巷口蜷缩的少年,以及自己转身离去的背影。 命运的回声从未消散,只是此刻终于落地。 彭北秋猛然扑了过去,挡在了老唐身前,枪响,是两枪,陈然的一枪击中了彭北秋的胸膛,陈然身后的一枪击中了他的后脑。 刘琴婷握着枪,静静地站在陈然身后。 彭北秋倒了下去。 血在瓷砖上蔓延,彭北秋的呼吸微弱却执着。 陈然缓缓倒下,镜面裂痕分割了他的面容,也割裂了三年的执念。水滴持续坠落,混着血迹蜿蜒成河,映出三人交叠的倒影。 第268章 高烧要死人的 二六八、高烧要死人的 王昂整个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 一个女人悄然进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叹了一口气。女人出去,随后,又带了医生回来,给他打针、吃药。 过了几个小时,王昂的烧终于慢慢退了下去,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嗔怪说:“你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如果我没有来,你恐怕已经死了。” 她说:“高烧是要烧死人的。” 女人细心地照顾他。 王昂虚弱地抬了抬手,想要握住女人的手,女人轻轻将手递过去。 王昂眼中满是感激,好不容易挤出一丝声音:“谢谢你……” 女人温柔地笑了笑:“跟我还客气什么。” 看着这个女人,王昂仿佛痴了。 王昂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你给我换了衣服?” “嗯。”女人的声音几不可闻。 她给王昂换下了湿淋淋的衣服,王昂全身上下被她看了个遍,他下面的生命,让她惊叹不已。 她甚至用纤纤手指, 在那里,弹了一下。 那里, 立刻 挺立。 向她 致敬。 *** 不知过了多久,彭北秋终于醒了过来。 “你终于醒了。” 刘琴婷看着他:“你昏迷了七天了。” “我怎么了?” “你被陈然的枪击中了。”刘琴婷说:“击中了胸部,幸好抢救及时。” “我在医院里?” “是的。” “老唐呢?” “已经安全地护送到南京了。”刘琴婷说:“你给他挡了一枪,你救了他,你立了大功。” 彭北秋说:“你杀了刺客?” “是的。” “日本人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与日本人决裂?” 刘琴婷淡淡地说:“因为我是彼岸花。” *** 彭北秋其实是在自我救赎。 他通过这种方式,在赎清自己的罪。他保护了本来应当灭口的人。 在国家、民族与个人恩怨之间,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在这关键时候,他开启了生命的救赎之路。 刘琴婷亦是。 两人四目相视,彼此淡淡一笑、目光交汇的瞬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传递。 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们的选择早已超越生死,成为信仰与良知的注脚,在这无垠天空上刻下无声的誓言。 天际尽头,晨光正缓缓撕开阴霾。 一个月之后,当彭北秋绑着绷带出现在区里,全区人员站立敬礼、夹道欢迎,随后掌声经久不息。 陈泊林颤声说道:“你回来了,就好。” 彭北秋微微一笑,抬手敬礼,动作虽迟缓却坚定。掌声中,彭北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他停在陈算光身上:“听说你结婚了?” “是的。” “这么快,也没让我喝喜酒。” 陈算光说:“干我们这一行,经历了无数生死,所以,当我和白瑾决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想到,尽快结婚。” 白瑾在旁边红着脸说:“我希望,能给他生一个孩子。” 彭北秋有一点淡淡的失落,亦如释重负。 *** 袁文又做了个梦。 梦醒,她发觉枕边落着一片干枯樱花,脉络间仍存体温。她轻轻拈起那片樱花,指腹摩挲着干枯的纹路,仿佛触到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记忆如潮水漫回。 昨夜梦中,她亦站在樱雨里,却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被那目光灼烧着,步步逼近直至相拥。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茶香与未言明的情愫。 窗外雨声渐密。 雨滴往往带着欲望的气息。玻璃上的雨珠在慢镜头里蔓延,就像银蛇在悄无声息地爬行。 当你对伴侣基于第六感怀疑的时候,我很遗憾的告诉你:这是真的。 这是沈培对袁文说的。 她说,老唐有二太太之后,虽然没有说,但她立刻就察觉到了。 她说,佛洛依德说男女两个人在床上做爱,其实是4个人在做爱,男人想着另外一个女人,女人想着另外一个男人。 她说,身居高位,双手不沾阳春水,看到的自然尽是浮华春梦。如果你身份卑微,入眼却尽是灯火阑珊,那你不是眼瞎了,而是心瞎了。 她说,女人什么本事都可以没有,但是,看男人一定不能眼瞎了。眼瞎了,就什么都完了。 男人呢,就怕心被狗吃了。 最后,她说,还是狗忠诚,因为很多男人还不如狗。 *** 蒋在1933年4月6日于南昌向“剿匪”各将领发出的手令中提到:“如再有偷生怕死、侈言抗日、不知廉耻者,立斩无赦”。 此时,离热河全境陷落,仅有十多天时间。 所以,当陈算光看到这个手令的抄本之后,破口大骂。 正好被朱愚听到了。 朱愚是来上海区甄别的。唐副武官从下船到外交部驻地,这一段路的安全是区里负责的。路上遇到了炸弹、袭击、枪击,说明情报泄密了。 线路是陈泊林亲自设计、制定的。 他有重大嫌疑。李队长、王兴发等这些知情者、指挥、参与者均有嫌疑。 折腾了近一个多月,一无所获。所以,朱愚特别想抓住一个替罪羊。陈算光还是太年轻,投到枪口上来了,公然骂委座的“攘外必先安内”这一国策,这还得了。 她正在等一个机会。 她立刻先将陈算光关禁闭,无论彭北秋如何求情,均不行。并扬言要将陈算光以“同情苏区分子、妄言抗日”的罪名,送交总部军事法庭治罪。 彭北秋急了,对朱愚拍了桌子。 他极少如此失态,尤其在总部的实权人物面前。在官场,这是大忌讳。是要得罪人的,以后朱愚会记恨他的。 但是,他不忍心。 如果送交总部,陈算光这一生就完了。骂委座可不是小事,以戴老板严厉的性格、凶狠的为人,以复兴社的纪律,大概率是要枪毙的。 不死也要关很多年。 陈泊林等几人在旁边干着急,因为他们均是嫌疑人,此刻说不上话。 白瑾急得在办公室给彭北秋下跪,让他想想办法。 第269章 陈算光的劫难 二六九、陈算光的劫难 当然要先封锁消息。 彭北秋让陈泊林给所有下属传话,任何人不得将陈算光的事泄露出去,如果有人这样做,他决不客气。 说的极坚决,决不。 正如《韩非子》所言:“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彭北秋此举,恰如当年张良匿迹下邳,不露圭角,方保全局。 消息一旦外泄,犹如覆水难收,必将惊动总部耳目,反致祸起萧墙。封锁上下口舌,乃驭势之先机,控局之要术。唯有静水流深,方能暗渡陈仓 然后他约朱愚在一间咖啡吧见面。 朱愚姗姗来迟。彭北秋足足等了她半个小时,不多,也不少,显然这个女人是卡点来的。 这个女人明知故问:“彭区长找我来有什么事?” “当然是陈算光的事,这个事,其实可大可小。”彭北秋将三根金条送了过去:“请朱科长高抬贵手。” “你向我行贿?” “不是。”彭北秋说:“一个小小的特工,不值得朱科长受贿。” “那你是什么意思?” “交换。”彭北秋说:“交换一个特工的命运。请朱科长看在我的薄面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上报总部,由我们上海区处理。” “你打算如何处理?” “将陈算光停职一个月,责成深刻反省。” 朱愚摇摇头。 “你嫌少?” “三根大黄鱼不少了,可以买一处宅子了。”朱愚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陪我一夜。” 彭北秋吃了一惊,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朱愚淡淡地说:“就一夜,不做就拉倒。” 朱愚长得也不丑,就是没有女人味。身材略显平板,缺乏曲线美。她的穿着风格也比较单一,望之泛味,不似女人。而且,说话做事都比较刻薄,没有那种温柔婉约的气质。 朱愚冷冷地盯着他。 *** 尼采曾经说过,山顶的风,永远不与谷底的尘埃作战。 所谓门槛,能力够了就是门,能力不够就是槛。人生的沟沟坎坎,多半是能力不足所致。 彭北秋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他也善于妥协。 他说:“我可以找一个帅气的男下属来陪你一夜。” 这是一个让人几乎无法拒绝的建议。朱愚却一口回绝了:“不,我只要你。” “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上你。当时我看上你了,我看上的人没有一个逃得脱我的手心。”朱愚说:“我喜欢让有权力的人,跪在我脚下。” 她慢慢地一字地句地说:“我想强奸你。” *** 在西方世界,把哥伦布找到美洲,称之为发现新大陆,甚至我们的历史书上,把巴尔沃亚登上巴拿马地峡西侧的山峰,称呼为第一个同时看见太平洋、大西洋的人,你们发现问题了么? 这个故事在我们这里曾经很流行,陈算光就发现了这段历史的问题:印第安人不是应该更早发现么? 他没有错,错在他太喜欢提问题。 他被放了出来。陈泊林亲自打开禁闭室,把他放了出来,他拍了拍陈算光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 谁也不清楚,彭北秋在背后做了什么贡献,让朱愚改变了主意。 陈泊林其实是认同陈算光的一些看法的,但这些想法,只能私下交流,绝对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尤其是关于委座的,更是大忌讳。 1923年瑞元同志满怀信心带队去苏联考察。苏联对国民革命的援助、出钱出枪成立黄埔军校,国民党内部充满感激。 考察团到苏联后发现一切援助都不是无偿的,都带有渗透性甚至颠覆性。 他们的专制和三民主义是无法共存的。 他在日记中写道:“借力需防缚,革命不可无独立之魂。”归国后,一面谨慎接受必要援助,一面加紧整训党军,强化思想甄别。形成“联俄容共而不附俄”的立场。 孙先生病逝后,局势骤然复杂。他却开始反共。 尤其是,现在大敌当前,要先一致对外啊。 要团结一切力量啊。 日本才是大敌啊。日本是要亡我中华啊。 陈泊林猜测,彭北秋是付出了金钱和其他方面的……代价。他曾经做过天津站站长,在总部当然有信息来源,他们私下里经常交流的,就是总部关键部门人物的癖好、性格、为人,能力等等。 尤其是癖好。 关于朱愚,总部有风言风语传出来。 朱愚有句名言,她说:“用变态的眼光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变态的。” 陈泊林不敢想象。 朱愚最后以外交部上海驻地泄密结案。驻地那边也只好接受,因为陈然是他们的安保头目,陈然出了事,他们也无法推卸责任。 没有什么比让一个死人来承担最好的了。 总部也认同这一结论。 陈算光夫妇对彭北秋异常感激,彭北秋让他们利用停职的一个月时间,四处走走,散散心。 陈算光打算带白瑾回老家。新媳妇见见亲戚。 *** 陈泊林对彭北秋说:“陈算光未来还有希望吗?” “当然有。” “我总为他担心。” “你刚出江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泊林笑了:“比他还冲动。” “你杀过人吗?” “当然,那时我当街杀人。”陈泊林说:“杀了人之后,我还在大街上没事一样,继续走动。” “你比我狠。” “那时太年轻了,不懂事。” “这就对了,我们都年轻过。热血与莽撞本就是少年的勋章。”彭北秋说:“当年你我何尝不是踩着荆棘前行?陈算光有锋芒,便不怕无前路。” “奶奶的。”陈泊林击掌说:“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年轻时就释怀与淡泊,是没有希望的。”彭北秋笑了笑:“唯有经历过撞得头破血流的执着,才配谈真正的放下。人这一生,不是走得稳就走得远,而是哪怕跌倒,也始终朝着前方。” 他说:“刚才你问我,陈算光还有没有未来?试图用一句话来总结复杂的人生,是没有用的。” 他说:“陈算光的人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最后,陈泊林终于没忍住,问:“朱愚对你做了什么?” 彭北秋没有回答。 陈泊林说:“或者,你对她做了什么?” 彭北秋淡淡地说:“我只是强奸了她。” 第270章 色戒 二七0、色戒 那天,彭北秋来到了朱愚住的房间。 门虚掩着,灯影晃动,屋内传来药罐熬煮的微响。她的房间里,居然有一条大蟒蛇。蟒蛇盘踞在墙角,鳞片泛着幽暗的光,吐信声与药香交织。 彭北秋却不动声色。 朱愚端坐床前,手中木勺轻搅药汁,低声道:“它认我为主,不伤人。” 却见那蟒蛇缓缓昂首,竟似与彭北秋对视。屋内药气氤氲,药罐微沸,蒸汽升腾,蛇眼如琥珀,透出凶光。 特务处的人对朱愚畏之如毒蝎。 朱愚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那绳子一端系在蟒蛇的颈下,另一端缠在她腕上,黑如焦骨的指甲轻轻抚过蛇脊。 她抬眼看向彭北秋,声音轻得像药渣在罐底碎裂:“有些人,活着就是毒;可这毒,偏偏能解更大的毒。” 她倒了一杯药汁,对彭北秋说:“喝下去。” “如果我不喝呢?” “蟒蛇闻不到你身上的药气,就会吃了你。” 彭北秋凝视那杯浓黑的药汁,眉心微动,忽而一笑:“这是催情药?” “是的。” “你先喝了?” “是的。” 彭北秋没有犹豫,接过药杯一饮而尽。苦涩如炭,滑入咽喉时却泛起一丝甘凉。 蟒蛇缓缓垂首,信子轻颤,似认可了什么。 他凝视朱愚,忽然笑了:“所以,你才是那个以毒攻毒的人?” “对。” “我是你的毒?” “对。” 屋外风起,吹不散这满室腥涩药气,如同命运缠绕,越挣扎,越紧缚。 彭北秋已经成了她的玩物。 这是他即将到来的命运。眼看着悲剧不可逆转的到来,没有半点隐晦与遮掩,只有残忍,残忍,赤裸裸的残忍。 药汁在血脉里奔涌,彭北秋的视线逐渐模糊,朱愚拿着绳子,要捆绑他。 他却忽然按住她的手腕,力道如铁。 他夺过绳子,反手将她捆绑在床柱上,动作干脆利落。 朱愚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低笑一声:“你绑得住我一时,可这药性发作,最先失控的,是你。” 朱愚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只有蟒蛇缓缓游向她,贴着脚踝盘旋而上。 药香骤浓,如潮水灌入鼻腔,她的眼瞳已涣散,蛇信般颤抖的呼吸拂过她唇角。蟒蛇缠上脖颈,冰冷的鳞片压着脉搏,仿佛命运之索收紧。 意识溃散前,彭北秋听见自己说:“我要杀死你。” 男人杀一个变态的女人,要怎么杀呢? *** 女人走出王昂的房间,张充早就等在外面了。 一个装粪的桶,叫粪桶,大家都躲着它;一个装水的桶叫水桶,大家都用着它;一个装酒的桶叫酒桶,大家都品着它。 装饭的,当然叫饭桶。 自认饭桶的张充大腹便便,在女人面前却小心翼翼,像一只收起獠牙的虎。 女人看都没有看他一下:“这里交给你了。” “遵命。” “王昂不能有任何闪失。” “明白,他若少一根头发,我拿自己脑袋抵。”张充低声道。 女人似乎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冷冷地说:“你的脑袋不值钱。” 张充垂首肃立,却仍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夜风穿巷,吹不动他半分。 粪桶、水桶、酒桶,终究都是桶,可装过什么,才决定它被如何对待。 桶的价值不在其形,而在其所载;人的分量不在其位,而在其所承。 张充是很有用的人。 女人的声音虽轻,却带着铁一般的冷酷。 她慢慢离去。 张充依旧伫立,仿佛一尊默然的石像。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张充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隐没于皱纹深处。 夜愈深,巷愈静,唯余桶底残滴之声,如漏刻不息。 *** 一个家族的风光,取决于某一代人的肮脏。 钱不是原罪,不受约束的权力才是。权力之下,人性扭曲成可交易的筹码。 彭北秋与朱愚就是做了一个交易。 权色交易,是最古老的交易之一,而且从未停止。 那晚,朱愚睁眼望着黑暗,腕上绳索未解,体温正被蛇鳞悄然吸走。 彭北秋的呼吸沉如濒死之人,药性将他们一同拖入深渊。那条蟒蛇已缠上他的脖颈,如同加冕的黑绶带。 她设局引他服药,实则早已落入他以命相搏的反局之中。命运从不判输赢,只留满盘残局。 药罐终于熬干,火熄了,夜更冷。 蛇信舔过他颈侧,血珠沁出,朱愚的笑在黑暗中浮起,微弱却清醒。 她喃喃:“痛吗?这才是开始。” 她说:“痛过了,才知你早被我毒入骨血。” 彭北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意识撕裂又重组。 他睁开眼,瞳孔里映着蛇鳞幽光,像燃尽的灰烬里复明的火星。药性灼烧着骨髓,却让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看见朱愚嘴角的血丝,看见她指尖颤抖地抵在唇边,仿佛还想说什么。 他缓缓起身,绳索自行崩裂,如枯朽的命运之线。 蟒蛇悄然退去,留下颈间环形烙印。 天将明,风不止,残局未终,人已变局。 他松开她腕上的绳索,任其坠地如蜕下的皮。她颤抖着蜷缩,寒意从骨髓渗出。 彭北秋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看她衣衫尽碎,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她肩头的淤青,那是绳索与蛇鳞共同留下的印记。朱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却轻得像风中蛛丝:“你赢了。” “没有赢家。”彭北秋说:“你给我的药里,掺了三分催眠药。” 朱愚瞳孔骤缩:“你早看穿了?” “你教我的。”他说:“用变态的眼光看世界,才会发现毒里总藏着解药。” 朱愚说:“我在赌,赌你会先跪下……” “我跪过。”彭北秋打断她:“在南京,我给戴老板跪过。”他扯开衬衫,心口处一道狰狞疤痕:“但膝盖骨硬的人,跪完还能站起来。” 朱愚盯着那道疤,眼神忽然变得复杂:“你本可以……” “可以什么?”他弯腰拾起她的手枪:“像你一样,把灵魂卖给蛇?” 枪口抵住她眉心时,他闻到她发间残留的药香:“你错了两点,第一,我不是你的毒;第二,毒入骨血的人,往往活得最久。” 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颈间的环形烙印,忽然想起陈算光说过的话:“所谓门槛,跨过去是门,跨不过去才是槛。” 他跨过了这道槛。 色与戒的周旋里,谁冷酷到底,谁便胜出幸存。 朱愚的笑声,断断续续:“你终究还是中了我的毒……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第271章 王昂的痛 二七一、王昂的痛 人会长大三次。 第一次是在发现自己不是世界中心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发现即使再怎么努力,终究还是有些事令人无能为力的时候。第三次是在,明知道有些事可能会无能为力,但还是会尽力争取的时候。 王昂真的长大了。 一个人在病痛的生死边缘经历过,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会不一样。往往会更珍惜生命,珍惜当下。 他开始学着与自己和解,接纳不完美的世界,也接纳那个时而软弱却始终不肯放弃的自己。 女人断断续续地来看他,他的身体慢慢地恢复了。随着他身体的恢复,女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女人对他说:“忘了我吧。” 她说:“爱不是占有,是成全。是放弃。” 他望着她转身的背影,没有挽留,只是轻轻点头。他知道,有些告别早已注定,如同那年春天错过的花期,无法重来 *** 温政这次行动,走的远。他去的是东北,满洲国。 他带着特二课的人员,从上海出发,辗转抵达新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东北特高课实际创建人土肥原贤二亲自接见了他们。 土肥原贤二是一个可怕的人。 比如震惊中外的皇姑屯事件,这起事件由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具体制定,土肥原贤二参与策划。 九一八事变发生三天后,土肥原即从东京紧急返回,根据板垣征四郎的建议,出任奉天市长。立即开始着手“整顿”奉天城的社会治安,建立“奉天地方自治维持会”等组织,派出约4000多名巡警上岗巡逻,加强警戒等。 奉天城暂时恢复平静后,土肥原辞去奉天市长的职务,新市长由留学日本的华人赵欣伯担任。 土肥原有一个利用白俄、朝鲜人、蒙古人的设想。根据这个想法,后来伪满洲国的军队里,诞生了三支特殊队伍。表面在满洲国序列里,实际是由关东军直接指挥。 第一个,是间岛特设队,起这个名字是因为驻扎在满洲国当时设的间岛省内,300人,全是朝鲜族,镇压朝鲜族的反抗组织,凶残的很。 第二个,浅野部队, 450人,是在满洲生活已久的沙俄人。是准备万一日苏全面开战,进行破坏铁路获取情报策反颠覆用的,因为部队长叫浅野节,所以得名。 第三个,矶野部队,也是因为首任队长叫矶野实一。700人的蒙古族骑兵,准备一旦日苏开战,用于外蒙。 他请温政一行过来,主是要商讨对付金九的事。 因为金九主要活动在上海租界,大韩国民国临时政府也设立在租界。 同时,上海有不少白俄,上海特高课可以利用这些白俄,对付苏联特工。 双方一连开了几天会。 第三天的会,土肥原没有出席。 温政询问东北特高课的人,回答说,土肥原正在策划“华北自治运动”。当时,华北、山海关、唐山、通州等地的特务机关,全部划归土肥原领导。 当时,在华北掌握兵权的,主要有北平的宋哲元、山西的阎锡山、济南的韩复榘和保定的商震。控制这四人,使之相互合作,形成一个与蒋氏政权抗衡的“自治政权”是土肥原的目标所在。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这也是温政打入特高课的重大收获。 会后,温政以买烟的名由,避开了跟踪,在一个挂着“中日亲善”、“东亚共荣”横幅的高档饭店打电话,用暗语将情报通知了流星。当天,流星就以电报发给了苏区。 *** 温政还见到了黑龙会首领头山满。 会馆内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墙壁上挂着各种日本武士的画像和书法作品,彰显着这个组织的大日本民族主义倾向。 “温君,头山先生正在内堂等候。” 一名日本浪人话音刚落,木质移门便被侍女拉开,一股混杂着烟草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内堂榻榻米上铺着深褐色绒毯,一个身着黑色和服的老者正背对着门跪坐,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 刀鞘上的樱花纹在烛火下泛着暗哑的光,像极了温政在横滨码头见过的、被海浪冲上岸的腐木。 头山满虽已年近八旬,却依旧精神矍铄,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与狠厉。 他身着传统的和服,脚蹬木屐。老者缓缓转身,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唯有双眼亮得惊人,像两团淬了冷火的煤。 他便是日本人口中“日本民间外交的灵魂人物”,可温政在国内读到的资料里,这个名字总与“甲午战争”“朝鲜壬午兵变”等字眼紧紧绑在一起。 回身坐在主位上,看着温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头山满资助过中山先生和蒋,是一个极具影响极具争议的人物。 “温桑,久仰大名。” 头山满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 温政微微欠身,礼貌地回应道:“头山满先生,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 头山满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客气。我们黑龙会一直致力于大东亚共荣,温先生此次前来,想必也是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 温政说:“当然,我此次带领特二课来到满洲国,也是希望能为帝国的事业出一份力。” 头山满点了点头,说道:“很好。如今中国局势动荡,正是我们大展拳脚的时候。金九那帮人在上海租界活动猖獗,必须想办法除掉他们。” 温政附和道:“确实如此,金九等人一直妄图恢复韩国独立,对帝国的统治构成了威胁。” 第272章 头山满 二七二、头山满 头山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不仅如此,苏联特工也在上海活动频繁,我们必须时刻警惕。温先生,你在特二课任职,可要多多留意这方面的情报。” 温政心中一紧,他知道头山满这是在试探他,于是说道:“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尽职尽责,为帝国收集有价值的情报。” “我的门生,土肥原你见过吧。” “是的。” “他对你的评价很高啊。” “过奖了。” “我们黑龙会在上海的头目叫相田,我已经给他发出指示,以后要配合你的工作。” “哟西,好极了。” 头山满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和温政聊了一些关于满洲国局势和日本在东亚战略的话题。 他说:“我们日本思想家福泽谕吉有句名言:一个国家的现代化,首先是思想的现代化,然后是制度的现代化,最后才是器物的现代化。 这个顺序不能颠倒,颠倒了看似走了捷径,其实是行不通的,就是倒反天罡。” 他说:“你们国家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此。” “一个伟大的思想家远比政治家重要得多,因为比起政治来,思想更持久,更有历史穿透力。”他说:“福泽谕吉因是日本这个国家的启蒙老师,他的思想改变了日本的历史走向。” 温政点点头。 对于这一点,他内心是承认的。 这个号称天下浪人的头山满是狂热的民族主义者,是日本军国主义开疆的马前卒。 温政巧妙地应对着头山满的试探,既不显得过于激进暴露自己,也不显得过于软弱让对方起疑。 头山满看似随意地提及日本在满洲国的各项政策,从经济控制到文化渗透,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日本对这片土地的野心。 温政则适时地表达出对日本“伟大事业”的支持与理解,还不时提出一些看似合理实则经过深思熟虑的建议,进一步获取头山满的信任。 谈话间,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为这充满算计与阴谋的氛围增添了一丝诡异。 温政起身时,膝盖因长时间跪坐而发麻。见面结束后,温政离开了黑龙会会馆。 走在新京的大街上,他看着周围行色匆匆、麻木的人群,心中充满了对这片故土的忧伤。 这一次,他不仅是一个情报员,更是一个观察者,一个思考者。他仔细观察着所能看到的满洲国的每一个角落,从人们的穿着打扮到言谈举止,从街边的商铺到远处的工厂,他试图从这些细微之处,捕捉到日本侵略者对这片土地的影响与改变。 *** 日本在东北获取的财富资源,超出人的想象力。 九一八事变前日本当时国内经济一塌糊涂,关东大地震和大萧条的双重打击下,外汇短缺,军费都快发不出来了。裕仁天皇的日子都不好过,牛排都吃不上了。 所以,日本高层从本庄繁到石原莞尔这些家伙,赌上国运去东北抢资源,这就像老鼠钻进米缸,短期内捞到的就够他们嚼好几年,长期看更是支撑了整个侵华战争的命根子。 东北的财富资源,本来是中国人辛辛苦苦攒下的,结果全便宜了日本这个穷凶极恶的侵略者。 先说说事变刚爆发的那些天,日本直接从东北军政机构和银行里抢走的现金和贵金属。这部分是现成的硬通货,马上就能变现。 日本占领沈阳帅府后,就从库房里搜出大约25万两黄金,全是金砖,一两黄金当时值不少钱,换成银元得上亿。这还不算,从东三省官银号和各种官办银行,总共卷走了10亿银元。这些银元是张作霖父子时代通过大豆贸易从关内赚来的,东北闯关东热潮带进来一大堆。 九一八前,东北的金矿就很出名,像黑河、漠河、桦甸这些地方,年产黄金上万两,日本一占,就疯狂开采。到1932年,他们从东北运到美国的黄金就用吨算,换石油和设备。 伪满洲国成立后,日本还通过中央银行发行纸币,逼老百姓用真金白银兑换,民间财富就这样被抽干了。光是黄金一项,日本从东北掠走的总量估计超过10万两,这对当时的中国来说是天文数字,够南京政府几年财政开支。 日本用这些外汇,填补了本土的贵金属缺口,稳住了经济危机。要知道,九一八前日本外汇储备快见底了,这波操作直接让他们喘了口气,继续搞军工扩张。 再说工业资源,奉天军械厂是典型例子,这厂子张作霖投了2.78亿银元建起来,占地大,设备先进,从德国、丹麦、捷克买的机器上万台,能独立造山炮、野炮、步枪、机枪,年产步枪6万支,子弹1.5亿发。九一八后,日本直接接管,稍作改造就成了他们的军工核心。 之前日本本土东京小石川兵工厂,年产三八式步枪才不到1万支,军费削减后更惨。 结果呢,日本在战场上用的枪炮弹药,七成以上出自这个厂子。 东北不光有军工厂,还有纺织、钢铁、电力这些民用工业。 奉天城里工商户3万多家,东大工厂、奉天纱厂、惠临火柴厂,全是大型企业。日军占了后,强制工人开工,产品全运回日本。 鞍山铁矿、抚顺煤矿,本来是中国人开发的,日本一占,就垄断了。年产煤炭上千万吨。这些工业基础,让日本从军工萎缩状态中爬起来,直接支撑了侵华战争的军需供应。 粮食这块,更是日本的命根子。 日本人多地少,本来就靠进口粮食过日子,东北的黑土地是天赐宝地,大豆、高粱、玉米、稻谷,年产几千万吨。日本占了后,推行“粮谷出荷”制度,低价从农民手里抢粮食,还迁来开拓团,圈占耕地608万垧,不用纳税。 有色金属像铜矿,也全被垄断。 木材是另一个大头,长白山、临江林区,日本砍伐面积达650万公顷,相当于5万平方公里,运走的木材1.4亿立方米,用来造船和建筑。 九一八前,日本经济危机严重,外汇短缺,工业停滞。占了东北后,资源源源不断输入,1930年代日本Gdp增长,军费翻倍。伪满洲国名义上独立,实际是日本的资源殖民地,满铁和关东军掌控一切,资金全流向日本。 东北的贡献,让日本能打全面侵华战。 九一八不是小事,它直接改变了中日两国命运,日本靠抢来的财富,发动了侵华战争,中国付出了血的代价。 第273章 冯庸 二七三、冯庸 青木在电话中,给安西汇报监视温政的情况: 安西问:“这几天温政在做什么?” “开会,见土肥原、见头山满。” “他有没有单独见过什么人?” “没有。” “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他去买烟,在‘宴宾楼’打了个电话。” “是不是满洲国总理大臣张景惠的七夫人徐芷卿开的那家高档饭店?” “是的。” “电话里他说了什么?” “他说的大概是浙江话,我听不懂。” “好,他随便要做什么,你都不要阻拦他。” “属下明白。” 安西笑了:“他会有所行动的。” 青木说:“那接下来,我们是否要加强对‘宴宾楼’的监控?毕竟,那是他唯一脱离我们视线的地方。” 安西在电话中沉吟片刻:“当然要监控,但不要过于明显。我们要让他觉得,自己的一切行动虽然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却又找不到任何被监视的证据。这样,当他真的有所行动时,才会毫无顾忌地暴露出来。” 他说:“一定要让他觉得比我们聪明,比我们棋高一着。” *** 通话后的第二天,青木又给安西打电话:“他今天去见了一个人。” “是日本人吗?” “不是。” “是一个中国人,穿着长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青木在电话那头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他们在一间茶馆里坐了很久,聊了什么我听不清,但温政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凝重。” 安西在电话这头眯起了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读书人……”他喃喃自语,“在这个时候,温政见一个读书人做什么?难道是……”他突然顿住,仿佛想到了什么:“青木,你立刻去查那个读书人的底细,包括他的身份、背景、以及最近和哪些人有过来往。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是,属下立刻去办。” 青木应道,随即挂断了电话。 *** 第三天。 “查到了。”青木兴奋地说。 “怎么查到的?” “我们偷偷拍了照片,这个人居然是名人,一下就被当人认出来了。” “这个人是谁?” “这个读书人叫冯庸。他创办了一所大学,叫冯庸大学。”青木又向安西汇报说:“他可不是一般的读书人,是奉系军阀冯德麟长子。北京陆军讲武堂毕业。张作霖与冯德麟为至交,冯庸与张学良同年,嘱匙虹出生,两人曾结拜兄弟,并同取字‘汉卿’。冯德麟去世后,冯庸续父职担任军职,军衔为少将。” 安西知道此人。 “他拿出冯家几乎全部家产,着手创办冯庸大学。冯庸认为,中国内忧外患的主要原因是工业落后,‘工业兴国,先育人才’,这是他创办冯庸大学的本意。” 安西说:“此人可用。” “东北特高课将此人带去了东京,不知道为什么,又逃回来了。” “盯紧此人。” “好。东北特高课已经在行动了。” “今天温政去了关东军司令部。” “他去哪里做什么?” “他夫人的哥哥是陆军少佐,高桥男爵就在关东军司令部服役,他去拜访了高桥,高桥开始惊讶,后又很高兴。高桥还带了几个司令部的军官作陪,请温政喝酒,一直闹到半夜才归。” “去看看未见过的大舅子,倒也合情合理。” *** 第四天。 “冯庸失踪了。” “又逃了?东北特高课是干什么的?这么笨。”安西急了,骂道:“温政呢?” “温政一天都呆在酒店,看书。我一直就在他旁边。”青木说:“不过,冯庸逃不出去的,整个满州都在通缉他。” *** 冯庸是一位英雄。 虽然和张学良朝夕相处,却没有染上不良恶习,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对社会上那种纸醉金迷的风气嗤之以鼻。 冯庸重义轻利,冯德麟去世后,冯庸作为长子清理家产时,效法先秦冯欢的义行,将贫困者欠债的债条和典押土地退还,并作出规定: 凡有据可查,过去霸占的土地房产一律无条件归还;过去巧取豪夺的财产,听凭原主意见,或按实值补价,或按原价赎买产业;北镇县中凡是有与当地中小学毗邻的冯家房产,一律捐献给学校。 此义举当年轰动一时。 1932年“淞沪事变”后,冯庸组建冯大义勇军,远征上海。在之前的1929年中东路事件爆发后,冯庸就曾组织冯大学生组成抗俄义勇军,阻击苏军。 流星在电话里,告知了温政,冯庸的情况,中共地下党要将冯庸安全带出东北。 两人在茶馆接头。 温政找到高桥男爵,说有一个亲戚,要离开东北,弄到了一张关东军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 冯庸带着这张特别通行证,化装成日本军官,在中共地下党的掩护下,成功逃出了日本人的魔掌。 冯庸到达北平之后,受到热烈欢迎。 各界爱国人士纷纷前往迎接,在欢迎仪式上,冯庸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他讲述了自己在东北的所见所闻,以及日本侵略者对中国人民犯下的滔天罪行。他呼吁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共同抵抗日本的侵略,为国家的独立和民族的解放而奋斗。 温政在得知冯庸安全到达北平后,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随后,冯庸第三次出征,被任命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七路总指挥。参加长城抗战,越长城进驻热河凌源。 在长城抗战的烽火中,冯庸指挥着第七路联军,与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他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每一次战斗都亲临火线,鼓舞着士气。战士们见总指挥如此英勇,无不奋勇杀敌,以一当十。 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冯庸所在的阵地遭到日军猛烈攻击。炮弹在身边不断炸响,弹片横飞,但他毫不退缩,依然坚定地站在阵地上指挥作战。 他大声呼喊着,鼓舞着战士们坚守阵地,与日军展开了近身肉搏。经过一番惨烈的战斗,他们成功击退了日军的进攻,保住了阵地。 冯庸的英勇表现不仅赢得了战士们的尊敬和爱戴,也让日军对他又恨又怕。 日军多次派出特务,企图暗杀冯庸,但都未能得逞。 第274章 袁文又作了 二七四、袁文又作了 “你心中的完美爱情是怎么样的?” “可以有不完美。” “怎样才能做到不在乎别人骂?” “你要相信,比你优秀的人,基本没空骂你。” “省钱的好办法有哪些?” “在买任何东西之前牢记九字箴言:你喜欢,你需要,你适合。适用于很多事,包括感情也一样。” “如何让感情保持新鲜感?” “所谓新鲜感,不是和未知的人一起去做同样的事情,而是和已知的人一起去体验未知的人生。” “结婚以后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就当这婚还没结。” *** 温政的后院却起了火。 起火的是袁文,她总爱作,各种作。 她把日子过成了一场又一场的风波,仿佛不惊动一下四邻,生活便没了滋味。 这次是Jb娱乐城那边了事,几个日本浪人酒后闹事,被打了出去。第二天,这几个浪人居然带了大批黑龙会的人来报复。 温政又不在家,刘君册忙先让小六指稳住这些人,立刻打电话给太太求助。 袁文正闲得无聊,听了两眼发光,立刻穿上陆军中尉军装,带着八爷等一众袍哥人家赶到娱乐城。 她一到,就给为首的浪人几耳光,打得日本浪人们都懵了,平素骄横惯了,欺压中国百姓惯了,哪里见过如此漂亮凶狠的皇军女军官? 袁文还不解恨,下令开打。 一时闹得满城风雨。她是大大的出了风头。 报纸纷纷刊登了这一事件,标题醒目,内容详实,将袁文的英勇事迹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有的报纸称她为“女中豪杰”,有的则赞她是“巾帼不让须眉”。 李玉龙在《申报》上写的标题更吸睛“绝世佳人打败魔鬼。”。当天的报纸瞬间脱销。 沪上百姓就喜欢这种调调。 一时名扬上海滩。 茶余饭后人们聊的都是这件事。袁文看着这些报道,心中得意非凡,恨不得天天都有人来闹事,她好再试身手。 然而,这一闹,也引来了不少麻烦。 日本方面对此事极为不满,认为这是对日本人的挑衅,更是对日本尊严的践踏。他们向领事馆施压,要求严惩肇事者,给虹口日本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影佑知道是袁文干的,不好处理,只好装聋作哑,不了了之。 安西却微笑:“这才是我们的小姐啊。” 袁文沉浸在众人的吹捧与赞誉之中,她依旧我行我素,时常带着八爷等人四处招摇。 *** 二蛋喜欢吃炒鸡蛋。 他经常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哲学问题而苦恼。 每次,他炒鸡蛋炒两个,但是,他不允许下面的人炒两个鸡蛋,要么炒一个,要么炒三个,就是不准炒二蛋。 杨刚又有问题问蛋哥了:“为什么成功的男人禁不起女性美色诱惑呢?” 二蛋笑了:“因为美色从不诱惑不成功的男人。” “为什么骗钱犯法,而骗感情不犯法呢?” “因为感情不值钱。” “为什么女朋友就好哄,而丈母娘不好哄?” “因为丈母娘已经上过一次当了。” 对于手下这群“佛经一窍不通,月经了如指掌”的蠢猪,二蛋是既头痛又关爱的。 “蛋哥,一个男人最大的悲哀是什么?” “一个男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你喜欢的女人,已和别人睡着了。所以,没事要早点睡。” 杨刚不太认同,说:“我还以为一个男人最大的悲哀是戴绿帽子。” “不是。” “为什么?” “绿帽子其实只是你的面子,因为即使你戴了绿帽子,你都是先睡那个让你戴绿帽子的女人,你不吃亏。” 二蛋反问:“一双筷子吃十碗饭干净,还是十双筷子吃一碗饭干净。” “当然是一双筷子吃十碗饭干净。” “这就对了。”二蛋说:“你就是那双筷子。” 自在庵经过漫长的装修,终于开业了。开业开的静悄悄的,没有鲜花,没有锣鼓,没有贺篮,没有迎宾,没有飘扬的旗帜,甚至外面看不到人。 徐盛泰担心不宣传,影响生意。 二蛋说:“我们首先要有定位,其实就是八个字:贪财好色,贪生怕死。贪财说明你有事业心,好色说明你有个好身体;贪生怕死说明你有把自己的生活当回事。” 他说:“我们的客户群体就是贪财好色,贪生怕死之人。” “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对于蛋,他有心得。二蛋说:“这些人,只要给他一坨屎,他们就会像苍蝇一样飞过来的。” 杨盛泰说:“虽然是这个理,但酒好也怕巷子深啊。” “我们这个自在庵关键就是神秘、稀缺,我们就是要保持神秘感,并制造稀缺。”二蛋说:“你越神秘,越稀缺,他们就会像狗嗅到美食一样,过来的。” “狗要吃屎,你千万不要去制止,不然它会以为你要跟它抢,说不定它还会咬你一口。” 果然,经过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同好中人传出了口碑,生意爆火。 要来玩,必须要先预约。 预约还要排队,不是那个尼姑都能预约到的。 二蛋把这个行业,推到了一个新高度。 *** 经过一番打听,影佑终于在一家酒馆里找到了袁文。 她正和一群袍哥人家喝酒划拳,玩得不亦乐乎。影佑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急。他走上前去,一把将袁文从酒桌上拉了起来。 “你跟我回去!”影佑沉声说道。 袁文看到影佑,先是一愣,随即又露出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容:“回去?回去干什么?我在这里挺好的。” 影佑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 “袁文,你知不知道你这次闯了多大的祸?上面已经向我们施压了,你的动静太大了。你这次,真的是太过分了。” 袁文听了影佑的话,脸色微微一变。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严惩就严惩呗,我又不怕他们。我看不过去,就教训了他们一下。” 影佑心中五味杂陈。 第275章 王昂的想法 二七五、王昂的想法 “袁文,你听我说。”影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你是太太了,不要太任性了,你的行为过于冲动了。在这个乱世之中,我们必须要学会隐忍和克制。” 影佑是在保护她。 间谍不会被口号所自我陶醉,他们只会像最精明的商人一样权衡利弊。 可是,在袁文面前,影佑却无能为力。 他叹了一口气。 袁文带着几分醉意,大声说道:“隐忍?克制?我袁文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我管他什么乱世不乱世,谁要是敢欺负到我头上,我就让他好看!” 影佑看着袁文那倔强的模样,心中一阵无奈。 “袁文,你听我一次好不好?”影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一些。 “放心吧。”袁文拍了拍影佑的肩膀:“我会小心行事的。但是,如果有人敢欺负到我头上,我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一个堂堂的领事馆高官,在袁文面前低声下气。 一众袍哥看得目瞪口呆。 *** 王昂已经有了离开烧坊的想法。 他想出去闯一下。 他把这个想法给袁文说了,袁文说,等温政回来再说吧,到时你亲自给他说。 他同时把这个想法给流星说了,流星却很认同。她觉得,让王昂离开一段时间,未尝不是好事。 袁文给沈培说的时候,沈培也认为这样好。 袁文觉得他还是在背后注视自己,与以前不同的是,当两人的目光相遇的时候,他却不再逃避,而是专注地看着她,倒把袁文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春天来了,气温渐渐变暖和了。 王昂白天继续在烧坊做事,晚上却回远处自己的房间睡觉。 他砍柴、烧水,酿酒,一个人做的活,可以顶得上三、五个人。他的身体也日渐健康。 袁文、沈培、流星,三个女人在看他砍柴。 她们是被砍柴声吸引过来的。 他用一种非常奇特非常有效又非常优雅的方式在劈柴。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微微弓着背,左手稳扶着一段粗壮的硬木,右手高高举起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 肌肉在他身上不是孤立的隆起,而是一个协调发力的整体。 当斧头落下的瞬间,他的背阔肌骤然收紧,像拉满的弓弦,在背上拉出几道深刻而充满力量感的沟壑。 宽厚的肩膀下沉,将力量传递到手臂。 肱二头肌和小臂的肌肉虬结隆起,线条坚硬如钢,稳稳地控制着斧头的轨迹。 \"嘿!\" 低沉的喝声从他喉咙里发出,斧头精准地劈在松木的纹理处。 木头应声裂开,清脆的\"咔嚓\"声在院间回荡。 他的动作并不快,他用的斧也不利,可是在他斧下的硬柴裂开时,却像是一连串爆竹中的火花。 每一个动作都有某种韵律。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布满木屑的地上。 他的腹部没有一丝赘肉,六块腹肌的轮廓在每一次发力时都清晰可见,如同古希腊雕塑般充满了爆发力与美感。 他直起身,随意地甩了甩手臂,肌肉随之放松又收紧,充满了弹性。 他弯腰,轻松地将劈好的木柴抱起,堆放到一旁。胸肌在这个动作下显得饱满而结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流畅而富有节奏,每一个细节都展现着长期劳作打磨出的、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健康之美。 仿佛他本身,就是山林的一部分,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力量。 春天,开春的力量。 三个女人看着他,看得仿佛有点痴了。 她们的某个点,被唤醒了。 *** “太太,这些柴够不够?我希望多砍一点,我走之后,你们有柴烧。” “够了。可以烧很久了。”袁文的笑容如梦:“这已经太多了。” “马厩的栏杆也坏了,屋顶都应该补一补了,等这些做完,大佬馆也应当回来了。” “是的。”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袁文眼神迷离:“你做的够多了。” 王昂停下抹汗,运动后的青春、健康汗珠抹去后,又慢慢渗出。流星很久都没有从他抹汗后,甩了一下头发的场景中回过神来,后来,她对沈培说,那是他看过男人最酷的样子。 他真的好帅。 平时怎么没有察觉? 流星的心跳莫名加快,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沈培看着流星那略带痴迷的神情,打趣道:“怎么,看呆了?平时不是总说自己对男人没兴趣吗?” 流星脸颊微红,轻啐了一口:“去你的,我只是觉得他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吸引人罢了。” “是啊,王昂这孩子,不仅勤劳,还很有担当,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 “他不是孩子了。” “是啊,你看他下面……” 女人痴痴地笑,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目光却不时地飘向王昂那忙碌的身影,心中都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情愫。 三个女人都犯起了花痴。 沈培看着王昂,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男人,此刻竟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留意过他。 那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还有那双充满力量的手,都让她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但是,她是太太,他是下人,他们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春天,这个充满生机和希望的季节,似乎也在悄然改变着一些什么。 *** 春天,是交配的季节。 深夜里,他经常做梦,一次又一次,陷入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梦境。 一个脸部却很模糊的女人。 在朦胧的梦境中,一个洁白如雪的女性身影若隐若现,她的身体曲线柔美而丰腴,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但那张脸却始终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这个神秘的身影在王昂周围轻盈地飘荡着,时而像羽毛般轻柔地环绕着他,时而将他温柔地拥入怀中,用温暖的手掌轻抚他的脸庞和身体,时而又突然变得沉重,将他整个人压在身下。 在大多数时候,这种亲密的接触让王昂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与安心,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第276章 别信任接近你的人 二七六、别信任接近你的人 后来,梦境却出现了异样,那个原本温柔的身体突然变得异常沉重,像一座大山般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他拼命想要挣脱,想要从梦中醒来,可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在这亦真亦幻的梦境中继续沉浮。 他每次醒来,都觉得梦境是那样的真实。 因为他都会流出一些……。。 *** “别信任接近你的人。” “任何人?” “是的。尤其是女人。” “孩子呢?” “同样的,包括孩子。” “孩子会有什么危险?” “当然有,如果这个孩子,还是个女人,才更不能接触。” 这是温政离开之前,对王昂的叮嘱。 “烧坊的三个女人都不能接触吗?” “是的。”温政问:“如果你排个序,这三个女人,那个最可怕?” “第一是流星,她身上有杀气。” “嗯。” “第二是你太太。” “嗯。” “第三当然是沈培了,她看着人畜无害的样子。” “你错了,所以你千万不要被表面的现象所蒙蔽。”温政说:“三个女人中,最有心计,最看不透,最可怕的恰恰是她。” “其次呢?” “其次是流星。” “最后才是你太太?” “是的,其实袁文才是最无害的一个女人。” “为什么?” “因为她如果想杀我,早就杀了。” “连大爷你也躲不过吗?” “是的。”温政说:“整个烧坊,没有人能躲得过,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改变了主意。”温政说:“只有一个人例外,只有一个人能让她改变。” “这个人是谁?” “就是你。” *** 这晚,王昂失眠。 年轻人是少有失眠的,他失眠,是强迫自己保持一点清醒,他想知道,晚上是不是真的有女人过来。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尽管周围一片漆黑,可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随着夜色渐深,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王昂开始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他不确定自己期待听到什么,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笼罩着他。 偶尔,外面会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或者是远处不知名动物的叫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让他的神经更加紧绷。 他翻了个身,试图让自己更舒服一些,但这个动作似乎让他更加清醒了。 他开始想象如果真的有女人过来,会是谁呢?是流星,那个身上带着杀气的女人?还是沈培,那个看似无害却被温政认为最有心计的女人?又或者是袁文,那个被温政认为最无害的太太? 或者是三个女人一起过来? 如果来三个女人,他不敢想象那种场景。 他能应付三个女人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昂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尽的等待中。他的眼睛虽然因为疲惫而有些酸涩,但他却不敢闭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提醒他,这个夜晚并不平凡。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今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这脚步声很轻,但却足以让王昂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多么熟悉的脚步声。 他屏住呼吸,眼睛悄悄盯着门口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着来的是最想看到的那个女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王昂的心上,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双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 庭院里的松树在风中低语,掩盖了檐角阴影处那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女人指尖在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竹管上轻轻一旋,管盖无声脱落,露出里面细密的、泛着淡青色的粉末——“沉睡之雾”,只需吸入少许,便能让人在片刻间陷入深沉的睡眠。 她缓缓抬起右臂,手肘微屈,将竹管的细口对准纸门下方那道不足指宽的缝隙。 接着,他用指腹在竹管尾部的一个小孔上快速而有节奏地按压。一股极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从管中送出,带着那致命的粉末,像一条无形的毒蛇,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她没有立刻行动。 她耐心等待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确保药效已经完全发作。然后,她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铁丝轻轻拨弄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应声而开。 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道微弱的光线从门外透了进来,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王昂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来人的面容,但光线太暗,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俏丽轮廓。 随着门缝逐渐变大,一个女人的身影慢慢出现在王昂的视线中。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衣服,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王昂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假装熟睡。 女人轻轻地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有期待,有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是那么的熟悉。 王昂已经可以确认,来的是他最期待的女人。这个女人既熟悉又陌生,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黑暗中,她自然地在他身边躺下来,她的身体带着淡淡的温热,轻轻贴上了王昂的背。 王昂的肌肉瞬间紧绷,却强忍着没有动弹。她的手缓缓滑过他的肩膀,指尖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熟睡。 王昂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气,那是袁文常用的香粉味道,可此刻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暧昧。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王昂的心跳得厉害。 他继续装睡,期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你……还没睡吗?” 女人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和诱惑。 王昂不说话,这是在试探他。 他依旧紧闭双眼,假装沉睡在梦乡之中,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277章 蜕 二七七、蜕 这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女人的感知,但她以为只是他睡梦中的浅意识。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如同夜风中摇曳的风铃,清脆却又带着几分神秘。她的手从他的肩膀缓缓下滑,掠过他结实的后背,最终停在了他的腰间,轻轻摩挲着。 王昂只觉一股电流瞬间传遍全身,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身体有任何过分的反应。 女人见他没有动静,胆子似乎更大了一些,她将脸凑近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让他心里一阵慌乱。她轻声呢喃着,话语含糊不清,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撩拨着王昂的心弦。 王昂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可他依旧强装镇定,不敢有丝毫的异动。女人的唇轻轻触碰着他的脖颈,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差点没忍住发出声音。 她的手慢慢向上,抚过他的胸膛,手指在他的肌肤上轻轻划动,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却又充满诱惑的乐章。王昂的身体渐渐变得滚烫,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平时睡梦中,王昂也是如此的反应。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她更加放肆地将身体紧紧贴住他,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 王昂的理智在一点点被侵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个女人和他那狂乱的心跳声。 王昂再也忍不住,他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去,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他拉亮了灯。 灯光照在女人脸上,带着一丝慵懒和妩媚。 这是一张无比精致美丽的脸。 女人大吃一惊,惊得瞬间恍恍惚惚,半晌才回过神来。 真的是袁文。 她还是没能抵御王昂青春健康的诱惑。 袁文一下害羞起来,伸手去拉黑了灯,王昂又伸手去拉亮,袁文又伸手去拉黑。 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袁文叹了一口气,不再去拉黑电灯。 袁文没想到王昂会突然醒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略带羞涩又有些狡黠的笑容:“被你发现啦。” 王昂看着她,梦想成真,一时激动的战栗。 袁文轻轻靠了过来,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我今晚,就是想陪陪你。” 袁文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王昂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中,忘记了时光。 王昂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那温暖的感觉让她心里一阵悸动,她想要抽回手,却又舍不得这片刻的温柔。 “今天你为什么装睡?” “因为我想知道,梦中来的究竟是谁。” “你见到了?” “嗯。”王昂说:“过去,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迷药?” 袁文不说话,却默认了。 “我的武功虽然不高,但一个女人,在我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进入房间,那怕我在睡梦中,也会警觉,除非有人用了江湖中吹管迷药之类的东西。” 袁文有些奇怪:“今天你怎么没有昏迷?” “我从八爷那里要了些解药,作为江湖人,八爷自然有一些常人没有的东西。” “难怪。”袁文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做爱。” “不行。”袁文咬着嘴唇:“其他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 “我们在梦中不是做了吗?” “没有,我只是抚摸,没有深入。”袁文眨眨眼:“你只是一个我喜欢的玩具。” “玩具?” 这句话深深地带刺伤了王昂,他感到沮丧。 但这是现实。 袁文有点愧疚,贵族小姐做惯了,放不下架子:“你不是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嗯。” “那就对了。” “其他都可以?” “嗯。” 袁文的声音低的,自己都听不清。 “那以后别躲着我。” “我没有啊,是你在躲着我啊。” “曾经是,后来没有了。” “嗯。” “刚才你说了,除了做那个,我什么都可以做。” “嗯。” 袁文身子颤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王昂眼神炙热盯着她,风停了,渐渐升起的欲望静卧在两人之间,仿佛时光也在此刻凝滞。 袁文嘴角轻轻颤动,终是挤出一丝笑意,像春水初融,微弱却真实。她的喉头一紧,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远处钟声响起,敲碎了夜里的寂静,也敲醒了沉沦。 袁文说:“把灯关了” 王昂这次顺从了,伸手关了灯。 漆黑的房间里,王昂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缓缓地伸了过来,轻轻地搭在了袁文的后背上。 袁文感受到了那两只手的温度,但她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随后,王昂的身体慢慢地贴近,双臂环绕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又自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密和温暖。袁文能清晰地感受到王昂的心跳,以及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但她依然沉默着,任由他这样抱着自己。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理智在溃散,意识在融化,她终于缓缓抬起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像是回应,又像是投降。 他的呼吸愈发炽热,指尖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带起一阵战栗。 他想吻她。 她却用手去推开,不让他吻。 吻对于女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有的女人宁愿发生关系,也不愿意你吻她。 因为吻意味着心的交付,是灵魂深处的触碰。 她并非拒绝他,而是害怕这一吻会唤醒沉睡的情感,让彼此陷入无法掌控的旋涡。 一旦唇齿相依,过往的坚持都将化为灰烬,而她还未能准备好面对那灼热的真相。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抵在他的胸膛上,却抵不住自己心底的颤抖。她的呼吸与他的交织在一起,像潮水般涌动。她闭上眼,睫毛轻颤,仿佛在抵御一场注定降临的风暴。 他的手抚了上来,隔着衣服摸上了她的胸。 她的身子大大的抖了一下。 第278章 死、死、死 二七八、死、死、死 他去拉扯她的衣衫,急切而笨手笨脚地想解开她的扣子。越着急,越解不开,扣子在指间滑动,却始终无法对准缝隙。 他的额头沁出薄汗,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已经是成熟的女人了。 她竟然觉得身上的衣服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禁锢和障碍,渴望感受那种最原始、最纯粹的触感。如果能够摆脱这层衣物的阻隔,让嘴唇直接亲吻自己裸露的肌肤,那该是怎样一种真实而自由的体验啊。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的指尖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仿佛在无声地抗议着这层文明社会强加于身的伪装。 她轻轻地解开了自己衣服的扣子。 。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肤。 。 她微微仰起头,发丝滑落肩头,在寂静中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像是春夜里悄然绽放的茉莉。 他却忽然拉亮了灯。 “我想看一下。” 在暖黄的灯光晕染下,肌肤泛着细腻的光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蕴藏着一汪温柔的春水,每一寸曲线都在光影里勾勒出暧昧的弧度,既有着未经雕琢的纯净,又带着成熟女性独有的魅惑,在静谧的空间里,悄然散发着蚀骨的吸引力。 他吻了上去。 他嘴里说着“死”字,目光如熊熊火炬在燃烧。 那一瞬,她的心防裂开一道缝隙。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这样……我们不能。” “是你来找我的。”王昂怎么忍受得住:“你……” 她艰难地说:“把灯关上。” “不。我要看看你。” “关上灯。” 她伸手拉灭了灯。世界又重回黑暗。 没等袁文反应,王昂温热的指腹已轻轻撩开她额前纷乱的发丝,动作缱绻得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 袁文浑身一僵,随即像被电流击中,理智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眼前开始泛起细碎的光斑,那熟悉的晕眩感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无意识地抓住王昂的手臂, 她渴望那种晕眩,那种理智被彻底吞噬的失控感,像瘾,深入骨髓。 王昂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是第一次。 袁文从心底发出了一声深长的叹息。她牵引着王昂,。 黑暗掩盖了一切。 她猛然一 颤,呼吸骤然凝 住,眼眶微微发 烫。 那触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深锁已久的闸门,快乐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曾被掩埋的温柔与疼痛,瞬间席卷而来。 她忽然哽咽,泪水无声滑落,不是抗拒,而是某种长久的坚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抬起手,覆上他的手背,任那掌心的温度灼烫自己的胸口。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心底,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沉默中决堤。 抽泣如落叶般轻轻颤抖。那泪水洗去了多年积尘,也洗尽了恐惧与防备。 她喃喃地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她做了对不起人的事。 她出 轨了。 她此时就像是一个盗铃人,正在拼命地掩着自己的耳朵,去摘取那本不属于她的铃。 其实男人可以接受妻子在和自己结婚以前的情感经历,但没办法接受和自己结婚以后还和别的男人牵扯不清。 袁文闭上眼,呼吸急促而紊乱,意识在清醒与沉沦间摇摆。 他的气息缠绕着她,像潮水漫过沙滩,一寸寸吞噬她的防线。她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清醒,却抵不过他唇齿间低语的蛊惑。心跳如鼓,撞击着胸腔,仿佛要冲破束缚奔涌而出。时间在耳鸣中扭曲,现实与幻觉的边界彻底崩解。 她终于坠落,像一片被飓风卷起的叶,毫无保留地沉入那片炽热的深渊。身体每一寸都在颤栗,意识在混沌中漂浮,仿佛被抛入无边的星河。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唇间溢出,轻如叹息,却震得灵魂发颤。汗水浸湿了发梢,黏在颈侧,温热交缠。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在寂静中奏响狂野的乐章。 她不再抵抗,也不再思考,只是紧紧攀住他的背,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那一刻,她不再是袁文,也不是谁的妻子或情人,她只是纯粹的存在,燃烧在欲望的火焰里。 他的手掌缓缓滑过她的脊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仿佛余韵仍在体内回荡。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在他脸上。四目相对。 不知什么时候,灯光重新亮起。 他说了一句话 袁文猛然怔住了。 她的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不敢相信的表情。 她渐渐蜕变,如同一只蛹变成蝴蝶。她渐渐变成了荧火。她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轻盈,仿佛一缕微光浮动。 光影在她周身流转,似有若无的光晕随着呼吸明灭。她的存在不再需要实体支撑,而是与光影融为一体,成为寂静中的低语。 她变成了另一个女人。 第279章 妖蛇唇息 二七九、妖蛇唇息 王昂吃惊地看着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声说:“你不是袁文?” “是的。” “你是谁?” “我是荧火。” “你又怎么变成了袁文?还和我做……” 荧火微笑:“你想什么,我就会变成什么。你越思念一个人,我就会成为那个人。” “你这是什么忍术?” “泥之死假面。” 因为王昂给了她第一次,她内心触动,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王昂,你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我们的世界,太复杂了,你卷进来,只会受到伤害。” 她轻轻地向王昂吹了一口气。一股糜烂的气息。 她用的是妖蛇唇息。 王昂的开始意识渐渐模糊。他的皮肤迅速泛起青紫,瞳孔失焦,仿佛被无形的毒雾侵蚀。 他的视线如坠雾中,四肢仿佛被无形的藤蔓缠绕收紧。糜烂气息渗入每一寸肌肤,幻觉在神经上爬行,似有无数细鳞刮擦骨髓。 他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嘶鸣,那是妖蛇在共鸣,与她的唇息同频震颤。 他的意识在溃散边缘浮沉,却仍捕捉到她耳语般的低笑,如同藤蔓缠绕月光般冰冷而柔韧。 那声音渗入耳膜,化作古老咒文在他颅骨内震荡,唤醒某种深埋的宿命烙印。视野虽混沌,心窍却豁然一隙,仿佛前世之门被悄然推开一条缝隙。 他看见荒原上一株彼岸花开,血色花瓣飘落成轮回的符咒,脚下是无数断裂的锁链,链条尽头,皆是彼岸花开时。 彼岸就是天堂。 荧火说:“你会去天堂的。” *** 在干燥的澳大利亚内陆,袋鼬的交配季,一个充满欲望与死亡的血月季节。 在袋鼬的世界里,交配更像是一场搏斗,雄性需要用牙齿咬住雌性的后颈来固定身体,而雌性则在挣扎中配合。 交配结束后,雌性会立刻杀死雄性。 这就是袋鼬的命运,在血月升起的季节,用最激烈的方式延续生命,也用最残酷的方式告别世界。 每一次交配,都是一场通往死亡的盛宴。 荧火并不是孩子,近看,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她的年纪,可以做王昂的妈妈了。 她叹了一口气:“可惜,你把第一次交给了我。我本不想杀你的,万事有轮回,这就是我忍术的轮回,我也没办法,如同袋鼬交配之后,我必须杀了你。否则,死的人就是我。” “这是血月的献祭。” *** “他不会死的。” 一个女人慢慢地走了进来,眼神如猫瞳一般。 她赤足踩在月光铺就的地板上,脚步无声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那双猫瞳般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洞察了所有隐秘的欲望与挣扎。 “太太,你来了。”王昂神志猛然清醒,呐呐地说。 来的正是袁文,她叹了一口气:“你终于把荧火的忍术破了。” “我怎么破的?”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袁文说:“你说,感觉就像婴儿进入了母亲的怀里。” 王昂不解:“就这一句话?” “是的。忍术往往混合着咒语,最短的咒语就是你的名字。”袁文说:“她们发动的忍术,叫胎动。从那幅画开始,咒语就已经发动了。胎动顾名思义,就是婴儿在母亲怀里动了。” 她淡淡地说:“你恰好说了这么一句话。” 荧火的身体微微一颤,荧火般的轮廓随之轻晃,如同被风拂过的烛焰。 她说:“袁文,这是你设的套?来破我的忍术?” “是的。”袁文淡淡地说:“从王昂来给温玉送牛奶的那个清晨就开始了。” 王昂问:“用我换老妈子送奶,也是你计划好的?” “是的。” “你让我看到的,也是你计划好的?” “是的。” “包括……刚才……”王昂喃喃道:“所有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是的。” *** 夜,深不见底。 屋外,丹波呼吸细若游丝,贴在潮湿的地面上,连瓦片缝隙间的青苔气息都清晰可闻。 千代伏在松枝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袁文进入,两人居然没有察觉。 因为荧火化身两形,丹波和千代不清楚屋里的情况,不清楚那个才是真正的袁文。 时机稍纵即逝。千代如一片落叶般无声飘落。她足尖点地,身形快如鬼魅,迅速接近房门。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门闩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枪响,一枪打在了她的脚下。 流星的狙击枪法极准。 她只是先警告,并不是真的要杀千代。丹波顺着弹道望去,黑暗中,看不到流星潜伏的位置。 他不敢动。 千代迅速结印,口中低喝:\"忍术·阳炎之遁!\" 话音刚落,她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蒸腾。一股热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在月光下形成了一片摇曳不定的朦胧光晕。那光晕与周围的夜色交融,将她的身影模糊成一团难以辨认的光影。 千代屏住呼吸,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庭院的阴影处。 那里是狙击的死角。 流星不动声色,她将瞄准镜死死地盯着屋门。 玉次郎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后。 *** “你刚才用了妖蛇唇息,现在是你最虚弱的时候。”袁文说:“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杀了你。” 荧火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因为袁文说的是真的。但她瞬间恢复了平静,嘴里“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还有玉次郎?”袁文眯起眼睛,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似的:“你忘记了我身边还有一个人?” “谁?” “嵯峨二。” *** 嵯峨二出现在玉次郎身边的时候,玉次郎猝然一惊。 嵯峨二的手按在刀柄上,冷冷地看着他。 玉次郎尚未拔扇,嵯峨二一个居合式,刀光已如寒星乍现。刀刃贴着玉次郎的脖颈划过,一缕血线缓缓浮现。 玉次郎僵立原地,嵯峨二的刀锋离开他的颈侧,寒意渗入肌肤,仿佛死神的低语。 玉次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刀。 那刀光快得几乎撕裂了空气,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 他的扇子当啷一声坠地,然后,他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 “本来你有胜算的,你一直在等一个人,这个人没有来,你就发动了‘胎动’。”袁文说:“你太急了。” 荧火承认:“可惜,本来今天死的应当是你。” “是的。”袁文说:“事情的关键在王昂,因为他毫不知情,正因为他不知情,才显得真实,才能引你入瓮,你才会上当。” 袁文依旧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现在,你还敢说胜券在握吗?” 荧火闭上双眼,仿佛已预见结局。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怪异的笑声:“袁文,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来?” 那声音沙哑扭曲,仿佛从地底渗出,顺着墙壁爬进耳膜。听到这声音,袁文的脸色变了。 荧火却大喜。 笑声在风中扭曲变形,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笑声未落,院中枯树骤然震颤,落叶如雨般簌簌坠地,枝干扭曲抽搐,竟缓缓勾勒出人形轮廓。 远处流星所用狙击枪的瞄准镜里,只看到一团气雾,她暗道:不好。这样的情况下,她无法开枪。 嵯峨二也看到了,他暗叫:我们中计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回援已经来不及了。 第280章 血月、风魔、封印 二八0、血月、风魔、封印 月光被割裂成碎影,映出一张由树皮拼凑的狰狞面孔,眼窝深处幽火跳动。 他开口时,木纹裂开如唇:“三十年前你师父封我于此根下,可还记得那孩子的血浇灌了这棵树?” 袁文说:“我知你怨,可那孩子是自愿献祭,为镇此地煞气。” 树影晃动,幽火明灭不定,“自愿?那是我儿子,你骗我,也骗自己……今日血月,阴极阳生,封印当破!” 话音落,根须破土而出,如黑蛇疾射而来。 一位满头银发、须眉皆白的老者忽然出现在房间里。丹波和千代也一同出现。 这老者就是荧火一直在等的风魔小太郎。 他佝偻着背脊,身形弯曲得如同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树,布满皱纹的面容就像一张泛黄的老地图,每一条深深的沟壑都镌刻着邪恶印记,眼角下垂的皱纹,灰白的胡须稀疏地挂在消瘦的下巴上,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糜烂的气息。 “可惜,你师父飞鸟上忍死了,我找不到她报仇了。”风魔盯着袁文:“我只有拿你来代替了。” *** 三十年前,飞鸟上忍将风魔封印在此树下,然后让吴妈买下这个房子。 飞鸟是袁文的师父,吴妈是袁文的奶妈,而这个房子是吴妈给王昂准备的新房。 这一切是不是一个宿命? 风魔、丹波、千代呈扇形将袁文围住。王昂极虚弱,袁文只有一个人,她该怎么办? 袁文却在笑。 她笑的时候,是先从眼睛笑,然后慢慢扩散到脸部,那笑容透着几分诡异与从容,笑得几个人都懵了。 风魔沉声问:“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袁文说:“我笑这局本就是死局,笑你们看不透,也笑自己早已无路可退。” 风魔说:“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居然还能笑出声来?” 她笑了笑:“可是,正因无路,心反而静了。” 风魔盯着她。 “你以为我师父飞鸟上忍没有留下的后手?三十年前她就料到有今日。她传我血月镇魂印,借助今日血月之力,压制你。” 风魔大笑:“那个死了的老东西,我倒要看看她留下了什么。” *** 病故前,飞鸟曾经给袁文说:“对付风魔其实并不难。” “他的弱点是什么?” “就是火。只要放把火把树烧了,他的根就死了,他的命也就没有了。” “可是,他虽然封印在树根下,一旦解除,没有人能靠近那树。” “风魔多疑,却复仇心切。”飞鸟说:“你只要把他诱离大树,你的机会就来了。” “我要怎么诱离呢?” “就是你最弱的时候。”飞鸟说:“这个时候,他就会进屋。” “明白了,我最弱的时候,反而也是我最强大的时候。” “是的。” *** 风又起。 落叶在树下打转,像命运的轮回,终又回到原点。 风魔猛然醒悟,大喝:“丹波、千代快去守住树。” 丹波、千代应声而出。 院里不知何时,多了沙逊老夫妻两人,两人正在静静地等待着。 他们带来了一桶汽油,静静地放在树下。沙逊手里拿着一根火柴,火柴已划燃。 只要落到汽油上,一切就结束了。 丹波和千代对视一眼,同时发动攻击。丹波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黑色的符文从他手中飞出,朝着沙逊射去。 千代则身形如电,快速逼近沙逊夫人,手中短刃闪烁着寒光,直刺她的咽喉。 沙逊夫人双手快速舞动,一道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手中散发出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护盾,将黑色符文和短刃都挡了下来。 风魔在屋里,大喝一声:“都别留手!” 他双手一挥,平地忽然起了一阵风,吹灭了沙逊手中火柴的火焰。 火已灭,希望也随之消灭。 树木开始剧烈摇晃,无数的树枝和树叶如箭雨般朝着向沙逊两人射去。 风魔小太郎枯瘦的手指骤然伸出,指甲如利刃般暴涨三寸,裹挟着腐叶与霉味的劲风直扑袁文面门。 他趁机结印,周身泛起青灰死气:\"以血为契,魂归幽冥!\" 袁文旋身避让,袖中滑出三枚菱形手里剑,却在半空被根须缠住。树根表面浮现出孩童面孔,发出尖细的哭嚎:\"娘亲救我!\" 突袭的根须,树茬处喷出腥臭汁液,落地竟化作无数血色蜈蚣。 袁文已无处可逃。 *** “我一直以为,几乎没有可能战胜你。” 荧火忽然也笑了:“袁文,你终究还是输了。” *** 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的宁静。 流星的狙击枪响了,她一枪打在油桶上,子弹爆开的瞬间,蓝紫色电弧呈网状扩散,刹那间,汽油引爆,剧烈燃烧起来了。 风魔的脸开始扭曲。 火舌瞬间吞噬了整个大树,热浪扑面而来,将靠近的根须烧得噼啪作响。 风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身上死气翻涌,试图用根须护住自己,可火焰却顺着根须疯狂蔓延。 风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的死气迅速消散。 袁文突然扯开衣领,锁骨处朱砂符咒骤然发亮:\"你当真以为,飞鸟上忍没留下后手?\" 她咬破指尖在虚空画符,血珠悬浮成复杂阵图。风魔的动作突然凝滞,树根上的孩童面孔开始扭曲融化。 \"不可能!\"风魔嘶吼着催动法力,整栋房屋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风魔的根须在火焰中逐渐焦黑、断裂,他挣扎着想要退回树中,却发现自己已被火焰彻底包围。 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袁文:“你……怎么……” 袁文冷冷地看着他:“飞鸟师父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你自以为聪明,却不知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火焰中传来孩童的哭声与风魔的怒吼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风魔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得透明,他挣扎着想要再次发动攻击,但已经无力回天。 最终,他的身体化作一阵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袁文淡淡地说:“三十年前我师父能封印你,今日我亦能毁灭你!” 第281章 绝望的尽头 二八一、绝望的尽头 荧火看着风魔消散的地方,脸上露出了惊恐和绝望的神情。失去了风魔的庇护,她此刻根本不是袁文等人的对手。 袁文慢慢走出房间,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幽蓝火焰,火光映照下,地面竟浮现出无数古老符文,如活蛇般游动蔓延。 这是失传已久的“缚灵阵”。 ——传闻中能封印元婴强者的禁术。 丹波暴退三步,手中刀刃嗡鸣不止;千代低语咒诀,却发觉灵力已被悄然锁死。 袁文看向丹波和千代:“你们还要继续挣扎吗?” 丹波和千代对视一眼,然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这场战斗结束了。 流星从远处走了过来,她的狙击枪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她看着袁文,脸上露出了敬佩的神情:“袁文姐,你真厉害。” 袁文笑了笑:“你也很不错。” 她说:“嵯峨二呢?” “他在院外,没有进来。”流星说:“他在害羞,也在生气。” “他怎么了?” “他担心你和王昂真的发生点了什么。” “吃醋也轮不到他啊。” 月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仿佛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袁文没有杀荧火和她的两个家臣,她只是说:“你们从那里来,就回那里去。” 王昂看着荧火,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流星叹了一口气。 她心里涌起了种莫名的悲恸。 是的,悲恸。 一切的一切都淹没在这无限的悲恸之中。 *** “袁文的智谋、耐心、忍术已经超过了飞鸟上忍年轻的时候,有一天,她也会成为上忍的。其实,如果要评价的话,她现在已经可以称为上忍了。” 安西对影佑说:“她是百年一遇的人才。” 影佑同意:“可是,她的手段不太光明。” “为什么?是不是你在吃醋?” 影佑不承认:“没有。” “我怎么闻到一股子的醋味?”安西说:“其实,你不应当这样在意,美人计永远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计谋之一。” 他说:“甚至可以说,没有之一。” 影佑无语。 安西说:“我们培养的的女特工,那个不是要培养美人计?这本是女性特工的基本功。” “嗯。” 影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可这样得来的胜利,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安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远方:“少了纯粹?但战争从无纯粹可言。小姐她只是用了最有效的手段,达成目的,保护了想要保护的人,这便足够。” 影佑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并非反对使用美人计,只是觉得……此次行动,袁文或许承担了太多。” 安西轻轻拍了拍影佑的肩膀:“影佑,你要明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袁文她清楚自己的使命,也愿意为了更大的目标去牺牲。” “我知道,只是……”影佑欲言又止,心中五味杂陈。 “只是你担心她,对吧?”安西微笑着,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历经沧桑的睿智:“放心吧,袁文比你想象中要坚强得多,她不仅有着过人的智慧,更有着一颗坚韧不拔的心。” 影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安西开始复盘:“其实一开始,小姐并没有胜算。” “是的。” “对方最难缠的,其实是荧火。她同样出身高贵,同样诡计多端,身边同样高手众多。” “她的年纪,应当和我差不多吧。” “是的。这个局的关键,是让她入瓮,所以,王昂显得更加重要了。”安西说:“这件事,伤害最大的,改变最大的,是王昂。” 影佑同意。 *** 王昂原本只是个被卷入纷争的普通人,他本可以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平凡而又安稳的生活。然而,这场精心布置的局,让他成为了关键的一环。 他不知情地扮演着那个能引荧火入瓮的角色,当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他内心的震惊与痛苦可想而知。 他的第一次,就这样交给了荧火。 他心里对荧火有些许异样的感觉。 他看着袁文,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被利用的愤怒,有对这一切的迷茫,还有对袁文既感激又不知如何面对的纠结。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这场战斗的旁观者,却没想到自己成为了推动局势发展的核心人物。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而荧火,这个和他母亲年纪相仿,却有着截然不同经历和背景的女子,因为他的存在而落入了陷阱。 这场战斗结束后,王昂的生活也彻底被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人。 他就像一只迷失在森林中的小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只能在迷茫中徘徊,试图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 “烧坊的故事真多啊。” 影佑感慨:“简直层出不穷。” 安西翻了一下白眼:“还不是因为你。没有你,哪里来这一切的故事。” 影佑说不出话了。 “你此刻的心情,应当和王昂差不多,和嵯峨二差不多,因为你们都爱这个女人。”安西叹了一口气:“无论是谁,爱上这个女人,都是灾难的开始。” 他的眼神露出深深的忧伤:“你以后,还有苦头吃。” 影佑又说不出话了。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小姐,你觉得应当是什么?” 影佑想了想,不知道。 “就是作恶多端。”安西说:“这个词的关键是作。”他笑了:“但是,我喜欢。” 影佑也笑了:“可你为什么说恶呢?” “杀人难道不是恶?” “风魔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风魔是人吗?” “不是。”影佑说:“但是,玉次郎呢?” “那是嵯峨二的事,高手出手,刀要见血。你杀人犹豫过吗?” “没有。” 影佑想了想,对“作恶多端”这个词也很喜欢。日本人没有善恶观,只有耻感。 安西说:“烧坊还有一个女人,可能被忽略了。” “谁?” “沈培。” 第282章 日本行 二八二、日本行 “那个女人?你是不是看走眼了?”影佑说:“她和整件事,好像没有任何关系吧?” “是的。”安西说:“但是,一个怀孕的女人,能在这纷争的烧坊毫发无损地活下来,这本身就是了不起。所以,我们不能小看这个女人。” “你的意思是,沈培可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是的。” 安西点了点头:“在这个充满算计和阴谋的地方,能够独善其身,尤其是还怀着身孕,这绝非偶然。她或许有着我们不知道的背景和手段。” 沈培,就像一个安静的影子,总是默默地待在角落里,仿佛与这个世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的存在并不引人注目,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 此时此刻,烧坊里异常安静,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和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让人感到一种宁静和安逸。沈培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她在沉默 *** 温政去了日本。 他们一行由新京出发,经过满洲国境上的城市安东,渡过鸭绿江,越过朝鲜半岛至釜山,再换乘关釜联络船在下关上岸。 一共用了四天了。 这几天里,他也亲眼看到了朝鲜这个国家。这个国家曾经一直是中国的附属国。 中国历史上,曾经多次援助朝鲜抗击倭人入侵,从唐朝的白江山之战,明朝万历年派兵打击丰臣秀吉,再到甲午战争。 如今虽被日本侵占,但朝鲜人民眼中的不屈与渴望自由的光芒却未曾熄灭。温政心中暗自感慨,这样的民族精神,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日本之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在下关靠岸的头天晚上,由于过分的兴奋,青木等人竟忘掉了长途旅行的疲劳,连眼也没能合一合。 早晨,被深绿色所笼罩的岛影渐渐变大,温政生平尚未见过的日本,已经浮现在眼前。 水上警察署的人员已上船开始检查护照。 检查进行得很快,先是日本客人下船,然后轮到外国人,经过查验,一个个下了船。 等到温政的时候,一名警察以轻蔑的眼神,从上到下,直盯盯地打量着他,然后就象吐唾沫似地说出一句:“哼,是‘清国佬’呀!” 另一名警察驱赶他,口里叫着:“快点走,支那猪。” 温政的拳头微微攥紧,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沉默地跟随着人流前行。 青木等人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不时地发出惊叹声。他们兴奋地讨论着日本的种种,仿佛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国家。而温政,却一直无语。 抵达日本后,温政一行人首先感受到了这个岛国独有的秩序与繁忙。街道干净整洁,行人步履匆匆,电车穿梭其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偶尔有穿着和服的女子优雅走过,留下一抹淡淡的香风。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他们被安排住进了一家传统的日式旅馆,木质的建筑,纸糊的窗户,还有那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松树,无一不透露着日本文化的精致与内敛。 夜晚,温政躺在硬邦邦的榻榻米上,望着窗外那轮明亮的月亮,心中百感交集。 特二课的人员,在一座军营,受到了特工系统的训练。 爆破、暗杀、擒拿、空手道、密写、跟踪、化装、潜伏、方言、投毒、微表情…… 温政表现出色。 由于他是课长,待遇及自由比其他人高了很多。 在日本的日子里,温政参观了许多的地方,从古老的寺庙到现代的都市,从繁华的银座到宁静的乡村,他试图从这些景象中寻找日本这个民族的真实面貌。 他看到了日本人军国主义的狂热。 几乎人人脸上都是那种狂热。 日本人还安排他们一行参观了船厂,军工厂,看着船台上在建的巨大军舰,军工厂里源源不断生产的弹炮,温政心情异常沉重。 在一家古朴的茶室里,温政与一位年长的茶道大师对坐,茶香袅袅中,大师的动作优雅而从容,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对茶道的极致追求。 日本茶道源于中国,在唐朝由佛教传入日本。 这样的民族,既有对外扩张的野心,也有对内心宁静的渴望,这种矛盾与统一,或许正是日本民族复杂性格的体现。 他还注意到,尽管日本社会表面上看似和谐有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一丝紧绷,仿佛在无形的压力下努力维持着平衡。 这种氛围让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国度。 但最让温政难忘的,是与一些日本学者的交流。在那些深夜的长谈中,他们讨论了历史、文化、战争与和平。有的学者喜爱中国文化;而有的则依然坚持着某种程度的自豪,认为那是为了国家的强大而不得不做的选择。他们认同大东亚共荣圈。 而后者,是大多数。 这些对话让温政深感震撼。 “这是一个非常固执己见的人,通常,我不喜欢固执己见的人,但我总是喜欢这个人。”一位日本学者对温政坦言:“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日本。” “这个人是谁?” “你见过的,头山满。” 这就是当时日本许多人对侵略中国的立场: “一种直接的感觉告诉人们,他们所做的事情不应该发生,但就像一个凶手开始切割受害者一样,日本人民现在把事情的开始视为支持战争的无可辩驳的论据。” “战争已经开始,因此必须继续下去。” *** 至于战争的起因: 理解这个问题的方式并非“是与否”,而是“多与寡”,每场战争的起因,或多或少都参杂着或轻或重的误判。 有历史学家形容:每场战争都源于误解。 至于意外,我们直觉上认为战争经常起源于擦枪走火的意外,不过,也有国际关系学者主张,没有任何一场战争出于纯粹的意外,因为政治领导人总是有意识地选择升级,所谓“意外战争”不过是决策者逃避责任的借口。 此一主张不难理解,即纯粹的偶然并不存在,偶然只产生于必然的背景里,才会触发事件的连锁反应。这是一个辩证的见解。 温政对日本人的理解,就是“蓄谋已久。” 但是,也有误判,日本人误判了中国人的抵抗意志。 这一次,从满洲到日本的计划被赋予了一个神秘而又富有诗意的名字 “风”。这个计划就如同那股无形却强大的风一般,悄然兴起,却又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变数。 “风”计划的目标并非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旅程,而是要借助这股“风”的势头,去拨动那看似平静的棋局中的气眼。这气眼,或许是隐藏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的关键节点,又或许是决定胜负的微妙瞬间。 在这风起云涌的时代背景下,每一个决策、每一个行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如同风卷起的涟漪,不断扩散。而“风”计划,便是要巧妙地利用这股力量,以小博大,在风云变幻的局势中找到突破口,从而改变整个棋局的走向。 第283章 风 二八三、风 风不仅能带来毁灭,也能传递消息。 这个消息,就是近距离观察这个军国主义的国家。 随着训练的深入,温政逐渐掌握了更多特工技能,但他的内心却越发感到沉重。日本人对中国情报的重视,对中国的处心积虑,让他感到恐惧。 在一个一直在入侵中国的国家,这种压抑是深深的。 他该做点什么。却又无力做点什么。 有时夜深人静,他总会独自坐在旅馆的庭院中,仰望星空。 他在思索民族的未来。 他在等待上级的唤醒,他默默地在等待时机。 无论你是否选择使用暴力,暴力都将降临到你身上。你要么反抗,要么等死。自由的前提是手中有剑,随时可以击杀一切试图剥夺你自由的人。 他在祈祷。 祈祷这场战争能够早日结束,祈祷那些在战火中受苦的人们能够得到解脱,祈祷自己的国家能够强大起来,不再受他国的欺凌。 日强中弱,结局就一定是日胜中败吗? 未必! 世界历史和战争史早就给出答案,弱国小国也能打败强国大国,即便以弱胜强、以少胜多是少数,但并非孤例。 公元前480年的萨拉米斯海战,希腊城邦组成的联合舰队,以劣势兵力战胜强大的波斯帝国海军;1415年的阿金库尔战役,英格兰以由步兵弓箭手为主的数量较少的军队,击溃法国由大批贵族组成的精锐骑士部队。 从战争性质来看,英国历史学家图兹指出:“自1914年以来,除了民族解放战争,几乎找不到哪场侵略战争是以发动者获利而告终的。” 日本国发动的侵略战争也同样如此。 *** 奥斯曼帝国表面上给人一种非常开明的印象,他们似乎从不强迫自己的臣民信仰伊斯兰教。然而,这只是表象而已。实际上,奥斯曼帝国对于那些不信奉伊斯兰教的人采取了一种巧妙而阴险的手段。 他们通过加重这些人的商税和人头税,使得这些非穆斯林群体在经济上承受巨大压力。如果有人无法支付这些高额的税款,奥斯曼帝国并没有就此罢休。相反,他们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创造力”,发明了一种被称为“德夫希尔梅”的制度,简称为“血税”。 这个“德夫希尔梅”制度的具体内容是,对于那些交不起税的基督教徒家庭,他们可以选择交出一个未成年的男孩来代替税金。这些男孩一旦被交出,就会被彻底切断与家人的联系,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一般。然后,这些男孩会被送入苏丹的军队,接受残酷的军事训练。 在军队中,这些男孩们将面临严苛的训练和艰苦的生活条件。他们会被教导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如何为帝国的利益而战。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这些男孩长大成人后,他们便成为了奥斯曼帝国的忠实士兵,愿意为帝国流血征战。 而日本帝国似乎也从奥斯曼帝国那里学到了一些皮毛。 例如,这次“风”事件中,南子的特一课并没有被派来,原因就在于特一课全部由日本人组成。 这说明日本人既在防范温政,同时也在利用温政。 间与反间,本就是一对双胞胎。 *** 从人种角度看,欧洲大致可分为三类:北欧日耳曼人、南欧拉丁人、东欧斯拉夫人;而斯拉夫人又进一步分为西斯拉夫、南斯拉夫、东斯拉夫三支,其中东斯拉夫“三兄弟”就是俄罗斯、白俄罗斯和乌克兰。 西欧在过去乃至一战之后,实际上都将斯拉夫人视为至少 “与自身所属的‘文明圈层’不同级” 的群体。 西欧始终将自己归入更高的 “文明圈层”,却不将斯拉夫人纳入其中。 西方文明早已不将斯拉夫人视为 “平等” 的存在。英语中的 “slave”(奴隶)一词源自拉丁语,而该拉丁语词汇与 “斯拉夫人”的称谓存在关联。 别洛佐沃斯基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他在沙龙里经常阐述自己的这种不满。 一位俄国作家说:“当整个国家都在为一个人唱赞歌时,地狱已经在脚下张开了口子。” 这就是当时的苏联。 瓦连京、列宾经常争论,争得面红耳赤,却谁也无法说服谁。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个人的命运在大时代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渺小。但即便如此,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故事,或悲壮,或英勇,或无奈,或释然。 别洛佐沃斯基记得,在沙俄的时候,他在参观瓦连京家族的城堡房间时,瓦连京谈到了他的家族历史: “如果你不小心,历史可能会成为真正的负担和锚,将你拖住,你会感到窒息,也会感到过于受限。我认为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彭北秋去咖啡馆的次数渐渐少了。 普宁娜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斯拉夫少女在情感上直接的多,没有中国女人的含蓄,她会直接对彭北秋说:“我想你,你要经常来,让我看到你。” 她会说:“我喜欢你。” 她说:“送我回家吧。” *** 彭北秋很多时间,都和长女在一起。 女人把情人带回自己住的地方,她其实在宣布:“这是我的地盘,我熟悉这里每一件家具的摆放,熟悉哪块地板会咯吱作响。” 长女做那件事,越来越熟练了。 女人只要有过第一次,而这第一次经历过 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是的。 每个人,都是一本行走的书。 你遇见一个人,听她讲话,和她相处,就像是在翻阅一本未曾出版的书。有人把思想写成文字,成了我们捧在手里的作品;而更多人,把阅历活成了故事,把见识沉淀为气质。 不写,却依旧值得细读。 长女就是这样一本书。 …他尽情翻阅这本书。 人生就是离不开爱.有幸能遇到一个同自己合拍的人,确实是高兴的。人生就是要这样,性爱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长女好像不谙世事,又好像看破一切,又好像是浅浅地在恨着谁。 一个女子生在乱世,最惨的不是没有钱,而是孤零零的没有依靠,没有归属。 彭北秋对这个阁楼,渐渐产生了家的感觉。他喜欢这里的氛围,喜欢这里的昏黄的灯光,喜欢在这里老虎窗前看书,喜欢看长女做菜。 喜欢看一个女人的忙碌。 他甚至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好的。 很多年以后,他都忘不了这个直直的楼梯,这个小小的阁楼。 他经常给长女买东西,比如旗袍、大衣、化妆品、鞋。有时直接给钱补贴家用,他给什么,长女笑了笑,都收下了。 他说,想给她买个房子,让她留意一下。 长女看中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处里弄的房子,同样带阁楼的。 第284章 老唐的绿帽子 二八四、老唐的绿帽子 真正长久的男女关系,既谈钱又谈性,女的不太矜持,男的不太抠,这才是成年人的交往,金钱不能衡量感情,但可以过滤。 男女之间,第一是性,第二是物质。 缺一不可。 周末,彭北秋和长女一起去看了房子,彭北秋很满意。这里将成为他们以后的爱巢。 但是,精明的房东看到彭北秋的穿着、气质,再看两人的神态,心里明白了几分,立刻坐地起价,将价格直接抬高了三分之二。 长女生气了,说得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 房子的事就这样暂时搁置了下来。 后来,长女又去看了几处房子,只要看上的,第二次去,房东必涨价,涨得离谱,甚至有涨几倍的,把长女气得不行。 一听就是不想卖的。 彭北秋对她说:“这时间,不用再找房子了。” “为什么?” “因为赵孟全,这是他在后面搞的鬼。”彭北秋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很快就会来送将军府了。” 长女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彭北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别担心,我既然能猜到是他在背后搞鬼,自然也有应对之策。赵孟全想玩,那我们就陪他玩玩。只是,这段时间,你要小心一些,尽量少出门,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长女点了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赵孟全就派人送来了将军府的钥匙,说是看在彭北秋的面子上,特意将这处府邸赠予他们居住。 这叫物归原主。 彭北秋只是淡淡地对来人说了声:“替我谢过赵先生。” 这里的赵先生,可以是赵秘书,也可是赵孟全。 于是,两人便搬进了将军府。 *** 老唐回过一次刘琴婷住的别墅。他在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准备上船回德国了。 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一根不属于他的头发,沙发缝里一枚陌生的扣子,空气里还没散尽的另一种烟草味…… 都是无声的出轨罪证。 他却什么也没有说。至始至终,他没有见到沈培。 他离开的时候,彭北秋还在医院里。 陈泊林临时找到了一架美军的军用运输机,立刻改变了老唐的行程,让老唐上了这架运输机,飞往菲律宾,从菲律宾飞往夏威夷,再到美国,然后从美国直飞德国。 整个行程极度保密,连当时医院里的彭北秋都不知道。 彭北秋知道这件事之后,不是释然,却是孳生凝重。 *** 阿富汗有一句谚语:我和我的兄弟联手对抗我的堂兄弟,我和我的表兄弟联手对抗我的陌生人。当没有外人时,我对付我的兄弟。 这句话,其实实用于所有民族。 只是,后来从西方开始有了契约,有了文明,有了妥协。 彭北秋不希望身边的副职太突出。即便突出,也要在他的领导之下才行。 正如《韩非子》所言:“上下一日百战。” 权力场中,团结与倾轧往往一体两面。 古罗马哲人西塞罗之语:“和谐源于威慑,而非善意。”在没有外敌时,内部的平衡更需精巧掌控,一如冬日行路,稍有不慎,便陷于泥淖。 彭北秋不动声色。 *** 一老者巍然高寿,年过九旬。 人问:“饮酒否?” 老者答:“偶尔。” 人问:“抽烟否?” 老者答:“偶尔。” 人问:“近女色否?” 老者答:“偶尔。” 人问:“饮食素还是荤?” 老者答:“一半一半。” 人问:“何故长寿?” 一七旬老人至。 老者曰:“答案到了。” 人不解。 老者指老人曰:“此吾儿也。吾生四儿,唯此儿最无出息,长留身边。然,若无此儿日常照拂,吾墓树木成荫矣。” 沙逊已经年过九旬了,一战之后,耗尽心力。便卧床不起。未已,便去世了。 离世之前,他将袁文独自叫到病床前,留下了临终的遗言: “当心你的男人。” “你说的是……” “难道你有几个男人?” 袁文脸红了。 沙逊说:“我说的是你老公,温政。” 他说:“提防他。”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不祥的结局,最后他说:“你会死在他手里的。” 他死不瞑目。 *** 老唐在欧洲期间,足迹遍布多个国家,他不仅游览了法国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和卢浮宫,还漫步在意大利罗马的古罗马斗兽场和威尼斯的水城小巷。 此外,他还到访过德国柏林的历史遗迹,欣赏过瑞士阿尔卑斯山的壮丽雪景,并在西班牙巴塞罗那感受过高迪建筑的独特魅力。这段欧洲之旅让老唐深入体验了不同国家的文化风情和人文景观。 他去过埃及,跟中国相比,古代埃及用圣书体,现代埃及说阿拉伯语,但古代中国无论是甲骨文还是其他象形文,跟现在的中文汉字一脉相承。 他在大英博物馆遇到一位伊拉克的老师,他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也看过此人的论文,但他没有见过真人。 老唐看到他在一件伊拉克的文物前站了30分钟,一边看一边流泪。 他非常能够感同身受。 因为这里有我们国家的东西。但是因为历史上的很多原因,现在这些文物放在其他国家展出,保护得很好,受世界各地参观者的欢迎,首先客观上来说感谢对方保护得这么好,但它仍然是我们的国家的,我们对它的情感是不一样的。 西方人去研究这些文物及其背后相关的历史,他不认为完全是负面的,无论是埃及文物还是中国文物,从历史长河来看,这些文明的结晶是属于人类的。 他很喜欢古埃及《亡灵书》,古埃及人称之为从死亡中走来,这是一种古埃及墓葬文书,通常写在莎草纸上;它里面说,真理是什么,真理不是一个面,而是有很多面; 他问你这件东西是什么颜色,你说白的,但他这里看到的是黑的,其他人可能会看到不同颜色,甚至因为这件事我们可能会打仗。 他在临走前,托陈泊林带了一本《亡灵书》给彭北秋,上面写了一句话: 照顾好沈培。 第285章 人性的残酷 二八五、人性的残酷 看到这本书,这句话,彭北秋忽然想到了沈培。 有长女在身边,他差点把她忘记了。 真的,人性就是如此残酷。 曾经在一起的两个人。 沈培如今怎样了?自分别后,音讯全无。尽管他从秋白的出现,知道她在烧坊。 烧坊是安全的。 彭北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惭愧。 沈培却忽然失踪了,带着秋白一起失踪了,就在王昂房间一战的那一晚,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怎么出的烧坊。 过了几天,王昂也离开了,他留下一张纸条:“我去找她了。” 这个她是谁?沈培还是荧火? 流星认为是沈培,袁文却认为是荧火。 *** 李队长审讯了一个从苏区逃出来的青年农民。 农民说:我们进行了土改。我家分到了一亩五分地,八分之一头牛,一只半鸡,七个鸡蛋。 分到地主家的那三样物件:一张吃饭用的八仙桌,一架犁地用的老式木骅梨,还有件破旧的短毛皮袄。 那皮袄据说是用狼皮缝制的,毛色斑驳杂乱,一看就知道是东拼西凑缝补起来的。这件狼皮袄子可真是派上了大用场,白天当衣裳穿在身上,晚上当被子盖在身上,暖烘烘的特别舒服。 可就是里面的虱子实在太多了,那些虱子藏在皮袄的毛缝里,密密麻麻的,用手根本捉不干净。更可怕的是这些虱子繁殖得特别快,老人们常说,这些虱子三天就能生一窝,没几天就能繁衍出重重孙儿来,简直比野草长得还快。 我奶奶是个有智慧的老人,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等到三九严寒,天冷到滴水成冰的时候,就让我睡在草毡子里,把那件破皮袄拿到屋外,特意把皮面朝外挂在屋檐下冻着。 这个法子果然管用,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那些虱子全都被冻死在毛尖上了。用扫帚轻轻一扫,地上就落满了白花花的虱子尸体,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地,要是让胆子小的人看见,准得吓一大跳。 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开春之后跳蚤又开始作祟了。村里的老人们常说,等到麦子扬花的时候,这些跳蚤就开始活跃了。 这些跳蚤虽然个头小得可怜,却能跳起半米高,跑起来快得像阵风。被它们咬上一口,皮肤上立刻就会鼓起一个大包,又红又肿,痒得钻心,好几天都消不下去,让人抓心挠肝的难受。 到了夏天就更难熬了,蚊子和臭虫一起出来捣乱。 特别是那些臭虫,把床板的缝隙都挤得满满的,白天黑夜都不消停,搅得人不得安宁。每到入伏天,家家户户都会把床搬到太阳底下暴晒。 正午一两点钟,太阳最毒的时候,把床板往下一磕,那些臭虫就像下雨似的往下掉,红彤彤的一片,活像剥下来的高粱皮。只有经过这样彻底的暴晒,晚上才能睡个安稳觉。 想想我们的祖祖辈辈,也许千百年来,人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李队长向彭北秋汇报,审了半开,就审出一虱子。 审了个寂寞。 *** 王兴发的一个线人,就叫虱子。 这线人外号虽不雅,却是个极机灵的人物。他本名早已被人遗忘,只因身上总似藏着无数秘密,又神出鬼没如虱子般难以捉摸,便得了这么个绰号。 王兴发派他去苏区附近打探消息,这虱子也确实有些本事,时常能带回些有用的情报。此次听闻王兴发提及从苏区逃出来的青年农民之事,他便主动凑上前来,想要说说自己的见闻。 “王头儿,我跟您说,那苏区如今可热闹着呢。土改之后,农民们分了地,分了物件,一个个都乐开了花。可也有那地主老财,心里头不痛快,暗地里使些坏点子。” 虱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仿佛自己就置身于那苏区之中。 王兴发问道:“哦?他们使了什么坏点子?” 虱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啊,有些地主老财不甘心就这么把地和物件分出去,便暗中勾结一些势力,想要搞些破坏活动。他们还在村里头散布一些谣言,说土改之后日子不会好过,想要动摇农民们的信心。” 王兴发听了,心中暗自主点头。 这苏区的土改对于革命来说至关重要,若是被这些地主老财破坏了,那可就有看头了。 他沉思片刻,对虱子说道:“你继续去打探,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别的动作。一有消息,立刻回来报告。” 虱子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王兴发又叫住他,说道:“你小心些,别被那些人发现了。若是有什么危险,立刻撤回来,不可恋战。” 虱子应了一声,便消失了。 *** 王兴发和李队长向彭北秋、陈泊林汇报了苏区的情报成果,彭、陈两人均内心不以为然。 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 彭北秋让达夫整理一下,上报总部。 彭北秋并没有正式任命达夫为他的秘书,只是让他帮着整理文件、写他的讲稿之类的。 他对达夫并不完全放心。因为达夫一是共党投诚人员,二是有赤化激进倾向。 所以,关键的情报资源,他并不让达夫知晓。包括他的去向、行程。而这些本应当由秘书安排的。 但达夫的文章,确实写的好。 彭北秋欣赏这一点。 他时时关注江西的情况,他也在关注杨永泰这个人,这个人在内部斗争中主张“削藩”,针对不同的地方实力派有不同打法,对冯玉祥用经济瓦解,对阎锡山用政治合纵,对李宗仁直接军事打压,对张学良则走外交牵制的路线。 他向蒋呈递了一份\"万言书\",陈述了自己对于\"剿共\"的意见: “吾随先生出师,细观江西诸地,渐觉共党不足为虑。所难之点为共党与'匪区'民众结为一家,两者合手,实为一严重问题。民众与共党合为一家,在于吾地方官吏风气日下,致使民众为共党所利用。” 第286章 沈培又失踪了 二八六、沈培失踪了 杨永泰的下面几句话更是一下子说到了蒋的心坎上: 我之所言新的谋略,意即剿共实行三分军事,七分政治。所谓七分政治,在吾,则加强对匪区民众管理,加强对匪区民众宣传,澄清吏治,务使土豪恶霸横行乡里者灭绝。对贫穷困苦无孤者,给予救济,对匪区民众日常生活给予指导和帮助。 这样,渐使匪区民众日益脱离共党,不为共党所左右。达此目的,即剿共不愁也。 所谓三分军事,在下大力于上述诸务中,然后派重兵对匪区共党实行严厉的围剿,务使除恶务尽,不留后患。同时对投诚者,要给予宽大和出路,实行先生之剿抚兼施。吾认为,如实行三分军事,七分政治,变军事剿共为政治剿共,不出一年,会初见成效。 蒋对\"万言书\"大为赞赏。 此人目前是鄂豫皖\"剿共\"司令部秘书长,是智囊。 是红军的心腹大患。 *** 袁文派出了许多人去寻找沈培,她是真的担心她的安危。 但是,她却没有派出一个人去寻找王昂。流星问她,她说,是该让他出去闯荡了。 他是一个男人了。 她说:“他继续留在烧坊,并不合适了。” “为什么?”流星说:“他在烧坊长大,这里是他的家啊。” “因为那晚和他做爱的人虽然是荧火,可是,在他的潜意识里,当时和他做爱的人,是我。”袁文说:“他当时确实如此,乃至发现之后,一时无法接受。” 她叹了一口气:“这个计划最残忍的一点,就在这里。” 流星说:“事先他一点也不知情?” “是的,如果他知道了,就不会有这样的效果了,就会引起荧火的怀疑。荧火就不会幻化成我,与他做那种事。”袁文说:“他心里思念谁,荧火才会幻化成谁。这种思念一定要真实的才行。” 流星叹了一口气:“你们日本人的忍术,真的难以让人理解。” “我们本就不需要让人理解。”袁文说:“每个忍者的忍术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孤独的。” “你不杀荧火,就是为了让王昂去找她?” “是的。”袁文说:“王昂对第一个把他变成男人的女人,总会忘不掉的。” “荧火不杀他吗?” “不会。因为她得到了王昂的第一次,她已经动了真情。”袁文说:“胜负已定,她的忍术已破,胎动已失,没必要再杀人了。” “她不会死吗?” “不会。只是她会很虚弱。” “她必须要重新修炼?” “是的。” “沈培有消息吗?” “没有。”袁文说:“我们找不到她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沈培。”袁文说:“她如果不让我们找到她,我们就找不到她。” 流星承认这一点,她苦笑:“沈培找不到,王昂不让找,这烧坊越来越有趣了。” 她说:“可我真的担心这两个人,一个是孕妇,一个才刚刚成人,两人毫无江湖经验,在这险恶的上海滩如何生存啊。” 袁文叹了一口气。 流星盯着袁文:“你是一名特工,如果荧火识别出了真相,为了继续下去,你会不会和王昂做那种事?” 袁文咬着嘴唇,低下了头,良久没有说话。 流星说:“看见你走得一步一惊心,袁文,我得说,危险的,并不只有肉欲。 ” “还有什么?” “还有乱世里的爱情。” ***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二十九军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咱们二十九军不是孤军。看准那敌人,把它消灭,把它消灭!冲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 这首后来传遍全国的《大刀进行曲》,就是源于宋哲元的二十九军大刀队喜峰口痛砍日军。 激励了无数的爱国人士。 *** 雪刃在月光下,映着喜峰口。 陈二狗的手冻得发僵,攥着刀柄的手泛出青白色,像是喜峰口崖壁上挂着的冰棱。风裹着雪沫子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敢缩脖子。 战壕外五十步,日军的探照灯正像条冰冷的蛇,扫过覆雪的阵地,把每一粒雪都照得发亮。 “二狗,磨亮些。” 老赵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带着烟草味的暖意。 老兵的大刀已经磨得能照见人,刀刃上那道斜纹是去年在察哈尔剿匪时崩的,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一块粗布扔给陈二狗,“这刀是咱29军的魂,比枪管用,鬼子的三八大盖长,近身了就没辙。” 陈二狗“嗯”了一声,低下头蹭刀刃。 粗布摩擦金属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日军阵地传来的军歌,在寒夜里格外刺耳。 他想起三天前刚到喜峰口时,日军的飞机像乌鸦似的遮天蔽日,炮弹落在山梁上,把冻土炸得翻起来,连埋在雪里的枯草都燃成了黑灰。 同村的小石头趴在他旁边,吓得直哭,说要给娘写信,可笔刚掏出来,一颗流弹就掀翻了他前面的战壕沿。 “想啥呢?”老赵拍了拍他的肩:“今晚要让鬼子知道,咱中国人的山头,不是他们能踩的。” 陈二狗抬头,看见战壕里的弟兄们都在磨刀。 火光跳跃着,映在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有人在刀柄上缠红绸,有人在往刀背上啐唾沫。 那是老辈传下来的说法,能让刀更利。 军需官推着小车过来,每人发了两个冻硬的窝头,还有一小碗烧酒。陈二狗捏着窝头,咬不动,就着烧酒咽下去,辣得嗓子发烫,心里却暖了点。 “出发!” 三更天,营长的命令像块冰砸下来。 弟兄们猫着腰,沿着雪坡往下摸。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咯吱作响。陈二狗跟在老赵后面,手里的大刀用布裹着,怕反光。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脚步声还响,偶尔瞥见远处日军哨兵的剪影,手心就冒冷汗。 “到了。” 第287章 喜峰口 二八七、喜峰口 老赵突然停下,指了指前面的帐篷。日军的营地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哨兵在来回踱步,帐篷里还传出打鼾声。老赵从怀里掏出颗手榴弹,拔掉引线,朝陈二狗使了个眼色。 “扔!” 手榴弹在雪地里滚了几圈,“轰”的一声炸开。陈二狗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还没反应过来,老赵已经扯开红布,举着大刀冲了上去:“杀!” 喊杀声瞬间撕破了夜的寂静。陈二狗跟着冲,红布从刀上滑落,月光照在刀刃上,亮得吓人。 他看见一个鬼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还抓着枪,他想都没想,举刀就劈。刀砍在鬼子的肩上,发出“咔嚓”的脆响,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二狗,小心!” 老赵的喊声刚落,陈二狗就觉得后背一凉。 他回头,看见一个鬼子举着刺刀冲过来,他慌忙侧身,大刀横过去,架住刺刀。鬼子的力气大,压得他胳膊发酸,他想起老赵说的,“近身了就撞他”,于是猛地往前一扑,用肩膀顶在鬼子肚子上。 鬼子倒在雪地里,陈二狗趁机一刀下去,了结了他。 他喘着气,刚要起身,就看见老赵趴在雪地上,后背插着一把刺刀。 “老赵!”他扑过去,想把老赵扶起来,可老兵的手已经凉了,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喜峰口的方向。 “杀啊!” 小石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二狗抬头,看见那孩子举着大刀,正和一个鬼子周旋。鬼子的枪托砸在他胳膊上,他疼得咧嘴,却死死抓着刀柄不放。 陈二狗红了眼,冲过去,从背后劈向鬼子。 雪越下越大,把血和尸体都盖了一层。陈二狗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只觉得手臂发麻,刀刃上的血冻成了冰,沉甸甸的。 天快亮时,日军开始撤退,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装备。弟兄们站在雪地里,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捡鬼子的枪,没人说话,只有风在吹。 陈二狗走过去,捡起老赵的大刀。刀柄上的红绸被血染红了,他把两把大刀都扛在肩上,望向喜峰口的山峰。 太阳刚出来,金色的光洒在雪山上,像给长城镀了层甲。他想起老赵说的,这刀是29军的魂,现在,他要替老赵把这魂守下去。 远处,又传来了日军的炮声。陈二狗握紧刀柄,把红绸扯了扯,让它在风里飘得更艳。 这仗还没打完,但只要手里有刀,有这些弟兄,喜峰口就不会丢。 雪落在他的脸上,化了,像泪,又像血。 *** 此次夜袭,国军共出动了4个团的兵力,战士们每人身背一把闪闪发亮的大刀。近千名敌人从睡梦中惊醒,不少人撞在二十九军勇士们的刀口上。 共砍死砍伤敌人逾千名,缴获坦克11辆,装甲车6辆,大炮18门,机枪36挺,飞机一架,还有日军御赐军旗、地图、摄像机等。 遭袭后的敌营里,到处是敌人的尸体,不少人半夜被惊醒“大刀队来了,快跑呀!”。 此后,不少日本兵晚上睡觉,脖子上还要戴上一个自制的铁护圈,以防脑袋被砍掉。 喜峰口的胜利,立刻传遍全国,大长了中国人的志气。 自“九一八”鬼子侵占东三省以来,这是日本受到的最顽强的抵抗。给狂妄凶残的日军以当头棒击,致使他们哀叹道:“明治大帝造兵以来皇军名誉,尽丧于喜峰口外,而遭受60年来未有之侮辱。” 中国军队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挽回了热河抗战中中国军队溃败所蒙受的耻辱。 从此二十九军作为抗日雄师名扬长城内外。 *** 温政在研究变法。 日本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国家。 比如春秋时期商鞅变法,最后自己被五马分尸,秦惠文王看着他死在刑场上,可变法后的秦国反而更强了。 要是没人愿意牺牲,改革基本就是失败的。 北宋王安石推出青苗法时,苏轼反对说这是官府抢农民生意。后来司马光当权又废了青苗法,但宋朝还是越变越差。 有意思的是,苏轼后来在黄州自己搞贷款给百姓,跟以前反对的政策几乎一样。 这说明改革到底对不对,有时候连搞的人都说不清。 日本明治维新时砍了三十万武士的俸禄,不少武士自杀或造反。有个叫大久保利通的官员被刺客杀了,临死前他说过维新是要用暴力换来的。那些反对变法的武士最后全没了好下场,但日本确实在变法后强大了。 我们的问题,其实在明朝就很明显了: 明朝对于谦的冤屈处决,不仅让忠臣之心寒透,更令朝堂之上再难凝聚起挽救危局的忠诚力量; 张居正逝世后的清算风暴,让那些曾经的中流砥柱荡然无存,国家再难觅得兼具智慧与改革魄力的栋梁之才; 壬辰之战虽胜倭寇,但朝廷为缩减军费开支,竟以欺诈手段残忍屠戮戚家军,此举彻底寒了将士之心,从此军中再无勇士甘愿慷慨赴死。 满清一朝,更是对内残暴、无耻之极。 当时府学、县学都有明伦堂,清廷在每个明伦堂里都置有一块石碑,这块碑不是竖栽而是横躺的,故叫作“卧碑”。卧碑上镌有几条禁令: 第一,生员不得言事。 第二,不得立盟结社。 第三,不得刊刻文字。 这三条禁令,恰好是近代西方人所要争取的“言论自由”“结社自由”和“出版自由”,所谓的三大自由了。中西双方的现代史,在这上,有一个恰正相反的对比。 满清误我中国几百年,满清最大的问题就是压制国人的智慧跟才华,明知道工业革命发展,宁让华夏崩溃,也不敢解放生产力。 满清以一个小族去统治一个大族,以一个落后文明统治一个先进文明,满清用杀戮、打压文化、扼杀进步、愚化被统治者,是它们必选的统治制度。 确实,汉族没有吸取蒙元灭国的教训,致有满清入关。 第288章 勿复南明旧事 二八九、勿复南明旧事 在日本侵华的那段黑暗岁月里,中国民间逐渐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民族共识。 ——“勿复南明旧事”。 这一共识深刻地反映了当时中国人民对历史的深刻反思和对国家命运的深切担忧。 南明时期,明朝在清军的强大攻势下节节败退,南明政权内部却存在着诸多矛盾和纷争,各方势力相互倾轧,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力量。 这导致南明最终未能守住半壁江山,反而让国家陷入了更深的苦难之中。 日本侵华时期,中国面临着与南明相似的困境。日本侵略者来势汹汹,而中国国内则存在着各种政治派别和利益集团。如果不能团结一致,共同抵御外敌,那么中国很可能会重蹈南明的覆辙,陷入更深的危机。 因此,“勿复南明旧事”成为了中国民间的一种强烈呼声。人们希望各方能够放下成见,摒弃内斗,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日本侵略者。 只有这样,中国才能避免南明的悲剧重演,保卫国家的独立和尊严。 这一共识不仅体现在民间的舆论中,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当时的政治决策。许多有识之士都意识到了团结的重要性,纷纷呼吁各方摒弃前嫌,携手合作。 有的国人往往不敢面对过去的不堪,不认真反思,较有代表性的是一位学者,他对清朝结束之后,发表的感言中有这样一段话: 时光走到现在,对那一段历史,已经极少有人能说得清写得清了,因为这个世界老是这么分裂,发生不久的事,哪怕是轰轰烈烈的事,接下来就会有一部分人在洗,一部分人在抹,一部分人拼力想留住记忆,而另有一大部分人拼力让人们忘记。 到底是记住的多还是忘记的多,无法考证。 日本明治维新能够成功,是自上而下的推动,绝非偶然。 脱亚放欧的倡导者福泽谕吉在《富翁自传》里特意提到了中国的未来:“纵观今日中国的情势,我认为只要满清政府存在一天,中国就无法迈向文明开化的大道。换言之,必须彻底推翻这个老朽的政府,重新建立新的国家,人心才能焕然一新。不管满清政府出现多少伟大的人才,或是出现一百个李鸿章,都无法进入文明开化之国。要使人心焕然一新,将中国导向文明之国,唯有推翻满清政府,此外别无他途。” 一个伟大的思想家远比政治家重要得多,因为比起政治来,思想更持久,更有历史穿透力。 温政这趟“风”之行,收获极大。 他甚至萌生了在日本做几年研究学者的念头。他也想借日本这个“风”,改造自己的国家。 植物向着太阳的方向生长,人类向着文明的方向进化,这是自然规律,任何力量都阻挡不了。 中国用了几千年,向世界说明:中国是谁。中国必须用未来的若干年,向每一个他的子民证明:你们可以成为谁,那将只源于你们的内心。 *** 虱子得了王兴发给的赏钱,兴冲冲地来到了自在庵。 他慕名而来,早就急不可耐了。 他没有预约,门口的两位打手根本不让他进,他说,老子有钱。打手推开他,有钱也不行,必须要预约,否则,里面的尼姑不会见他。 他仗着后面有特务处撑腰,要耍横,结果挨了一耳光,外加一脚。 正好二蛋在里面,听到外面喧哗。叫打手把人带进来。 虱子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和尚坐在法坛上。 二蛋问他:“你有多大的屁股?” 虱子懵了,怎么问了这么一个问题,难道在这里,要用他的屁股? 他吓了一跳。 见他迟迟不回答,打手又给了他一耳光。 他连忙说:“我的屁股不大……” 二蛋笑了:“有多大的屁股,穿多大的裤衩子,明明就挣三瓜两枣,却虚荣心爆棚,学人家嫖娼。” 虱子捂着脸。 “不是我不相信你。”二蛋说:“一斤鸭子九两嘴,满地诈骗市场,上嘴唇挨着天,下嘴唇挨着地。脸和屁股发生了严重异位。逻辑漏洞比我穿了十年的内裤上的洞都多。” 他说:“你还不如门口的小孩子,尿都把握不住的年纪,把握住了分寸。你居然敢在自在庵闹事,不想活了?” 虱子冷汗淋淋。 “你刚才在门口,说你是特务处的人?” “是的。”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二蛋展颜:“你们的彭老大,也是我的老大。” 虱子只知道王兴发科长,并不知道彭老大。回过头来想一想,尴尬的脚趾头抠出一间地下室。 他只是王科长下面的一个线人。 “你叫什么名字?” “虱子。” “好名字。”二蛋说:“虱子虽然小,却吸血,有一天,你会如同跳虱一样,跳起来的。” 虱子忙双手合十:“谢谢大师。” 杨刚恰好在一旁,在向二蛋大师请教:“蛋哥,我是警察,处理案件中,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为什么有些漂亮女人,30多岁找个二婚男人,过几年男人就不在了。再找个二婚男人过几年男的又不在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问题你不应当问我,应当去问司机。” “司机?” “是的。”二蛋说:“我问了汽车司机,他的回答是难道你不知道好汽车费油吗?” 二蛋对杨刚说:“给这位虱子找一个最老最丑最穷的尼姑。” 杨刚非常乐意。 “而且要三天不准下床。” 杨刚更乐意了。 虱子听闻,腿都软了。他是被两个打手架上床的。 二蛋说:“古往今来,男人的乐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高端点的就成了琵琶行,雨霖铃,俗点的就成了西门大官人。” 杨刚说:“这个虱子呢?” “他就是一虱子” *** “这几天,我总心神不宁,心里不踏实。” “蛋哥一代大师,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态?不会吧。” 二蛋摇摇头:“我们现在做的事,离人类文明罪恶之大成仅一步之遥。你让我怎么睡得好?” 杨刚不懂。 “物极必反,我们的所作所为,让人想起历史上的四次大规模灭佛事件,即‘三武一宗灭佛’,分别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以及后周世宗柴荣发起的。” 二蛋说:“我们迟早会发觉,站在悬崖边找不到台阶下,低头只见深渊。 ” “请大师开悟,指点迷津。” “这两天我也想通了。” 二蛋说:“后来我才明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牢笼。父亲的牢笼叫‘故土’。而我的牢笼是‘他乡’,一个走不出去,一个无法回来。故乡的土地困住了他,远方的生活锁住了我。我们名为‘选择’,实为‘囚徒’、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他说:“这就是我们的苦难。” *** “把我这奸商都感动了,明天豆浆少加点水。” 徐盛泰听到之后,说。 杨刚也郁闷,说:“我也离婚了,我小姨子归我抚养,我上哪说理去?” 她老婆其实是跟人跑了。 第289章 小姨子 二八九、小姨子 他的小姨子才八岁。 徐盛泰对他说:“耐心等吧,等你小姨子长大了,你再娶她。” “这是你的一个劫。” “嗯。” 杨刚苦笑着摇头,心里五味杂陈。这所谓的“劫”,更像是生活对他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徐盛泰说:“男人最痛心的是:为女人掏心掏肺,却不能掏老二。女人最痛心的是:为男人掏心掏肺,而他只会掏老二。” 他说:“你是警察啊,你要掏枪才行。” 杨刚说:“也许我配不上她。” “没有谁配不上谁,两块钱的盐,都可以配上万的菜,但上万的菜,没有盐也是淡而无味。她不懂珍惜,并不代表你不优秀。” 徐盛泰说:“你要看开一点,什么事情,只要看开了,就放下了。” 他说:“你要学会跳舞?” 杨刚不解:“跳舞?” “是的,而且还要戴着镣铐跳舞。”徐盛泰说:“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逃避虽然一时有用,但是长时间就走不出来了。过犹不及,人这辈子就是带着镣铐跳舞,知道镣铐是啥,跳起来,带着镣铐跳起来,每一步都重要。” 杨刚点点头。 “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一辈子都没弄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那就是,这个世界,终其一生都是你一个人。”徐盛泰说:“这就是所谓的人生。” *** 陈算光回来复职了,彭北秋单独找他谈话。 “回老家过的好吗?” “很好,整个家族的人对白瑾印象很好,大家一起过得很愉快。”陈算光说:“就是有点小插曲。” “什么插曲?” “白瑾怀孕了。” “这么快?”彭北秋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他的吧?他嘴上还是说:“祝贺祝贺。” 陈算光两眼发光,抑制不住的喜悦:“她长胖了。” “嗯,我还没有见到她。” 他说了个趣事:带白瑾回家吃饭,白瑾刚离开,姥爷就跟我说:“这姑娘长得还行,就是胖了点,你咋也看上这样的。” 我正要辩解,姥姥先发话了:“孩子他爷,你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给我解释清楚?” 彭北秋听得大笑。 陈算光又说,他们把白瑾的儿子一起带回去的。在这乱世,大家都能理解,连最守旧的姥爷也要他,对孩子好一点,要视如己出。 彭北秋很欣慰。 白瑾找了一个好归宿。 陈算光给彭北秋带了一点土特产,还有他姥姥烙的饼,彭北秋把饼收了,土特产让他带回去,一个新家需要这些。 陈算光离开的时候,彭北秋对他说:“孔子发现了糊涂,取名中庸;老子发现了糊涂,取名无为;庄子发现了糊涂,取名逍遥; 墨子发现了糊涂,取名非攻;如来发现了糊涂,取名忘我。世间万事,惟糊涂最难,有些事,问的清楚便是无趣。” 他说:“以后遇事,尽量装糊涂,不乱说话,不出头。总之,出格的话不说,出格的事不做。” 他说:“你要记住,你是副队长了,一帮兄弟看着你呢。” 这才是彭北秋想对陈算光说的。 陈算光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老家时,白瑾依偎在他身旁,轻声说着对未来生活的期许,那模样温柔又坚定,让他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回到队里,陈算光把彭北秋的话暗暗记在心里。日常处理事务时,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冲动,遇到兄弟间的争执,也不再急于分出对错,而是先让大家冷静下来。 他逐渐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副队长。 陈泊林也很欣慰。 *** 中国有扬州瘦马、大同婆姨、泰山姑子、西湖船娘、八大胡同,日本则有艺妓。 江户吉原、京都岛原与大阪新町并称为日本“三大花街”,都是男性所向往的寻欢作乐之地。 训练温政他们的,是大本营的情报人员,领头的叫森村,安排了温政一行去料亭看艺妓表演。 温政分不清应当是艺妓还是艺伎,他问日本人,森村也弄不清,说玩玩就行了,别当真。温政认为艺妓不是妓,该是艺伎,但事实上日语里就是写“艺妓”。并且使用度远高于“艺伎”。 很多人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艺伎”这个词,因为很少接触到,一般都是“艺妓”的,读作げいぎ。 顺便一说,以前的人叫艺妓还有芸者,女芸者,芸子之类的。 温政觉得,芸者更让人遐想。 京都花街,数百年来见证多少繁华落寞与悲欢离合。日本色情感重,不是色情本身的原因,本质还是这个国家,现代与原始仓促缝合的原因。 料亭里,灯光柔和而暧昧,艺妓们身着华丽的和服,迈着轻盈的步伐穿梭其中。她们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眼神中透着一种独特的妩媚与神秘。 温政等人坐在桌前,看着艺妓们先是进行了一番优雅的舞蹈表演,那柔软的身姿、灵动的步伐,仿佛将人带入了一个梦幻般的世界。接着,艺妓们开始弹奏三味线等传统乐器,悠扬的乐声在屋内回荡,让人陶醉其中。 表演结束后,艺妓们坐到客人们身边,开始陪酒聊天。 这些艺妓不仅容貌出众,而且谈吐不凡,对于各种话题都能应对自如。她们巧妙地引导着话题,既不过分谄媚,又能让客人感到愉悦。 森村在一旁笑着解释道:“这些艺妓从小就接受严格的训练,除了歌舞乐器,还要学习历史、文学、茶道等诸多知识,她们可是我们日本文化的优秀传承者。” 温政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他来自一个与日本文化截然不同的国度,面对这些举止优雅又带着神秘气质的艺妓,一时不知该如何交流。但艺妓们十分擅长察言观色,她们用温柔且带着一丝俏皮的话语,逐渐打破了这层隔阂。 其中一个艺妓,叫花子,有着一双弯弯的笑眼,她轻轻靠在温政身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先生,您看起来有些严肃呢,在我们这里,就是要放松心情呀。” 第290章 艺伎 二九0、艺伎 温政被她的话逗得笑了笑,他说:“我们说日语吧。” 开始和她聊起日本的文化、风俗。 这些艺妓并非只是空有外表的花瓶,她们对日本的历史、文学都有着不浅的了解。花子给他讲述了日本古老的传说,那些充满奇幻色彩的故事,让温政听得入神。 而其他同行的人,也都被艺妓们的魅力所吸引,沉浸在这独特的氛围之中。有人与艺妓谈笑风生,有人则静静欣赏着艺妓们的一举一动。 酒差不多了,森村带头,众人又唱又跳。 料亭外,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仿佛与这里隔绝开来。料亭内,却是一片温馨又略带旖旎的景象。 *** 第二天,森村单独约见了温政。 他问:“你们昨晚去了多少人?” “十八个人。” “昨晚来了多少个艺妓。” “十七个。” “那个人身边没有艺妓?” “青木。” “为什么他身边没有安排?” “我不知道,因为安排艺妓的是森村君。” “有几个艺妓表演了舞蹈?” “十三个,前面表演了两次,每次六个。最后一次,是一个人。” “她们表演的是什么舞蹈?” “第一次是举扇的阿波舞。第二次是雅乐,也称唐乐,是唐朝时传入的舞蹈。”温政说:“最后是单人表演,叫做‘白拍子’的歌舞,身着男装的女子,和着笛音鼓乐,翩翩而舞。” 森村点点头:“弹奏三味线的艺妓有几个人?” “两个人。” “昨晚上了几道菜?” “六道菜。”温政说:“一道是三文鱼刺身、一道是寿司,一道是铜锣烧,一道是蛋包饭,一道是醋拌花枝,一道是味噌汤。” “喝了多少酒?” “六十七瓶半清酒,有半瓶没有喝完。” “上第二道菜的时间是?” “六点十四分。” “我们离开的时间是?” “十一点半零五分钟。” 森村说:“哟西,温政君,你没有让我失望。”他说:“在这样多人的空间中,能够记住这些细节,你不愧是大日本帝国优秀的特工。” 温政欠身:“谢谢森村君的栽培。” 森村说:“昨晚的艺妓中,有我们的特工,你看出来了吗?” “没有。如果只凭看,就能看出来,这样的特工是不称职的。你的训练也是不成功的。” “对。”森村极满意:“其中只有两个人是我们的特工。” “弹奏三味线的两名艺妓?” “你不是没看出来吗?” “我是听出来的。”温政说:“刚才森村说有两个人,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弹奏三味线的两名艺妓?因为其中一名艺妓是花子,陪我喝酒的那位。” “温桑,你很聪明。”森村说:“另一个叫月子,当然,均不是真名,她们两个人将随你去上海,做你的特工。” 温政点点头:“明白了。我会给她们取两个中国名字。” 温政思索片刻,说道:“花子,就叫苏婉吧,婉约柔美,颇具我们中国女子的韵味。月子,便叫林悦,希望她能一直愉悦顺遂。” 森村露出赞许的神色:“不错,这两个名字很有中国风情。苏婉和林悦会是你以后在上海重要助力,你可要好好利用她们获取情报。” 温政郑重地回答:“请森村君放心,我定不辱使命。只是,她们在上海的活动,还需有合适的身份掩护。” 森村微微点头:“这是自然,我会为她们安排好合法的身份,让她们能顺利融入上海的社会环境。让她们要尽快熟悉上海的情况,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好准备。” 他说:“在上海,我们将有大的行动。” 温政在听。 森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着胜利的渴望,缓缓说道:“究竟有多大呢?这个规模将会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期,甚至可能颠覆我们现有的认知边界。它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数字概念,而是一种突破性的存在,将彻底改变人们对于'可能性'的传统理解。” 他说:“该我们一显身手了。” *** 日本人做事认死理,这会反映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 温政其实在料亭看出来了,因为他发现花子和月子穿着和服单衣,其走路的时候,右手几乎不会动,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右手随时随地保持拔枪的姿势。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一个人不能显得太笨,也不能显得太过聪明。 强不能遍立,智不能尽谋。他没有提醒,是因为他希望,留下日本人这个习惯。 中国人懂变通,一般不会这样,但也会太世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比如,华人习惯上流传“英雄造时势”和“时势造英雄”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究竟哪种是对的呢? 他不知道。 *** 900年,听起来那么遥远,可对一棵树来说,不过是慢慢画了900个圈的年轮。 我们总觉得历史很长,人生很短。但其实和古人站在同一棵古树下抬头看,透过同样的阳光。 原来我们和苏轼、李清照他们,只隔着一棵树的距离。 从北宋到现在,差不多900年了。但是如果你在那时种下一棵银杏,它今天还能枝繁叶茂。 彭北秋站在将军府里的一棵千年银杏树下,仰头望着那如华盖般撑开的枝叶,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洒下,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粗壮的树干,仿佛能感受到这千百年来它所经历的风雨沧桑,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故事,似乎都随着指尖的触感缓缓涌上心头。 “这棵树,见证了多少朝代的更迭,多少英雄的崛起与陨落。”彭北秋喃喃自语道:“它站在这里,看着世间的繁华与落寞,却始终沉默不语。”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银杏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在回应着他的话语。 在这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我们每个人不过是匆匆过客,就像这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到枯黄,最终都会飘落。 第291章 年轮与守护 二九一、年轮与守护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棵千年银杏树,脚步却突然顿住。他看到树根处有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迹。他蹲下身子,仔细辨认着,虽然大部分字迹已经无法看清,但“守护”两个字却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守护……” 彭北秋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长女将母亲、庶母和几个还在国内读书的弟弟、妹妹接了过来,原来服侍她们的一对老夫妻、一个丫头,一个厨师也回来了。将军府渐渐有了原来的生机。 晨光微透,廊下铜炉轻燃,茶香与墨香交织萦绕。 正如《诗经》所言:“宜其室家,乐尔妻帑。”庭院深处,琴声悠扬,似《阳关三叠》之韵,映人心脾。 长女素手执书,端坐檐下,眉目间尽是沉静,恍若李清照再世,既有才情,亦具担当。诸弟妹环坐听读,偶有笑语溢出,如春水初澜,不绝于耳。 老仆奉茶,步履轻缓,一如往昔光景。 此情此景,正合了《礼记》“家齐而后国治”之义,世家风范,于斯可见。 炉烟袅袅,书声琅琅,庭院内外井然有序。长女不独督课弟妹学业,更以母训躬行节俭,裁衣煮饭皆亲验,一如古之贤媛。 庶母感其诚意,亦放下成见,协理中馈,家宅和睦。 军阀混战时代,互相不取性命,都有默契。战败了,通电下野, 去租界当寓公。郭松龄杀姜登, 张宗昌杀郑金声,孙传芳杀施从滨, 都是逞一时之快,为自己埋下杀身之祸。 长女立志要为父报仇。这样的日子,不会平静太久。 该来的总会来的。 *** 太爱过,就想要永恒。 米兰昆德拉说,死亡和不朽是连在一起的。如果我爱你,会直到不朽。因为太爱,所以想到了死。 朱遇痴迷于彭北秋的性。 只有一次,她就沦陷了。而且沦陷得彻底而疯狂。 她痴迷于这种徘徊于死亡边缘的性。 性,对男人而言,意味着征服;对女人而言,却意味着束缚。 然而所谓束缚却也并非绝对的消极。很多女人喜欢被限制起来的感觉,只要有那种特殊的温暖,绑缚得越紧越觉得快乐。 对她而言,意味着死亡。 神经科医生哈马用泰米尔语吟诵的诗句:“我们不在战场上死去,就死在女人的身体里。” 英国水手威廉·亚当斯在日本的经历中,虎永的权谋,被菊的老鸨洞见。忘了那个名人的经典名言,政治脏得像女人的某个部位 ,果然,只有终身以身体服侍男人的妓女人家,更了解人性的黑暗和政治的肮脏与不堪。 朱愚认为,女特工要有妓女的洞察力。 她一向对所谓的崇高,使命,牺牲之类的话题没兴趣,而且不耐烦。 她的心,实在是一块青黑的千年寒冰,什么东西到那里都失了温度,不过是一把灰,一滴泪,一捧虚无,一场空梦而已。 色与戒,戒不掉的并不是爱欲情仇,而是人与生俱来的挣扎,与自己,与别人,与社会。正因为这样的人性戒不掉,爱与痛,才是人生永恒的主题。 彭北秋回总部开会,她就坐在他的斜对面,两人均面无表情,公事公办。 会议室的灯光冷白,映得她眉眼如刀刻。彭北秋看文件,垂眸翻页,指尖未停,却知那道视线始终锁在自己侧脸。 米念行下来对他说:“你是不是得罪朱科长了?” “没有啊。” “她怎么老针对你?” “她是反间科,可能这是她的习惯吧。” “不对啊,她怎么会怀疑你是卧底?” “她对每个人都可以怀疑,这是她的专业。” “你们两人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啊。” “你们两人的眼神没有交集。”米念行神神秘秘地说:“她盯着你的时候,你不看她,你看她的时候,她也不看你,这不正常啊。” 彭北秋苦笑:“兄弟,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米念行压低声音:“她去上海,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做什么啊。” “哼。”米念行说:“你们是不是有一腿?” “没有。” “总部有一些风声。”米念行说:“大哥,你要多保重。” 彭北秋出了一头冷汗。冷汗顺着脖子一直流到臀部,顷刻连臀部也感知到那份凉意。不由得一紧。 各区、站在上面有人,同样上面的人,在下面同样会安插心腹,同样有信息源。 这是双向的。 他不辩解,也不抬头,任流言在空气里发酵。 反间本就是这般,信任是奢侈品,猜疑才是常态。 *** 张红忽然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说:“彭区长,朱科长叫你去她办公室。” 米念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 自从对军界进行监视之后,朱愚主要从高官身边的人入手。因为监视高官,容易惹麻烦,所以,她建议特务处改变方法。 这一方法很有效。 特务处各地区、站的监视,由反间科主持,朱愚的权力立刻增大了许多。 彭北秋来到朱愚办公室。 她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多了一丝温度:“我是魔鬼吗,你这么怕见到我?” “不是。”彭北秋神色平静,目光坦然地迎上朱愚的视线,说道:“朱科长说笑了,我不过是按规矩行事,何来怕与不怕之说。” 朱愚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彭北秋说道:“规矩?在这特务处里,规矩有时候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我倒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彭北秋微微皱眉:“朱科长精明能干,手段高超,在特务处的工作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是令下级钦佩的上司。” 朱愚转过身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她走到彭北秋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钦佩?这词听起来倒是客气,可我觉得,你心里对我恐怕更多的是防备吧。” 彭北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朱科长多虑了,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又何来防备之说。只是工作繁忙,各自都有要务在身,交流少些也是正常。” 朱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她说:“交流少?彭区长,你可别忘了,我们之间可不止是普通的同僚关系。” 她说:“我们不是深入交流过一次吗?” “我们说好的,就一次。” 第292章 荧火去哪儿了 二九二、荧火去哪儿了 “我想要第二次。” “不行,我们两不相欠。” 朱愚缓缓靠近彭北秋,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两不相欠?在这特务处的漩涡里,谁能真正做到两不相欠?你彭北秋,我朱愚,我们都被这无形的网紧紧缠住,逃不开,躲不掉。” 彭北秋后退一步,与朱愚保持距离:“朱科长,工作是工作,私情是私情。” 朱愚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你心里没有我吗” “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向窗前,再次背对着彭北秋说道:“好吧,彭区长,我尊重你的决定。你走吧。但请记住,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 彭北秋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朱愚的办公室。 后来,米念行问他谈的如何,他答: “都过去了,重要的是今天几点钟吃饭。” *** 王昂去找荧火了。 他之所以不辞而别,是怕众人拦住他。 他忘记不了那种的感觉,忘不了那点点滴滴。 他已经忘记不了荧火。他已经拥有过女人了。 青春这个东西,透明的像一个玻璃杯,杯里是开着花的水,喝一口,有点甜,喉咙的地方有点涩,舌根还有点苦。不是爱情的味儿不是生活的味儿。 这就是青春。跟谁都不一样。跟谁又都有点像。 所谓青春之所以感人,只是因为曾经的自己。讲到最后,我们难过不是因为他人的命运,而是因为他人描绘了古今中外都共通的道理。 ——过去我们曾经做了很多傻事。 ——我们害怕见到过去的自己。我们努力做很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他要去做自己。 ——做自己爱做的事。 *** 赵寡妇的房子已经没有租客了。 荧火去了哪里?茫茫人海中,王昂去哪里寻找她?找到她,他又该说什么? 王昂不知道。 他只是凭年轻人的热血,一下就上头了。 他只做过一次,就上瘾了,就迷恋上了。 他一想起那个时刻,会清晰地感觉到热血循环在他每一寸肌肤时候的移动感,以及在循环过程中挤压血管引起附近神经系统反应的痛感。 这就是瘾君子常说的好像有无数蚂蚁在咬他、骨头都在被啃噬。 爱情也是一样。 说上海底蕴由苏南浙北宁绍地区移民集成,这话还真有点道理。历史上,清末苏南的苏州、无锡,加上宁波、绍兴,还有北洋、民国时期苏北盐城、泰州等地,都是上海主要的移民区域。 各个地方口音都有差别。 所以,在大上海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离开烧坊之前,他其实私下问过他最好的朋友笨牛,如何寻找人。笨牛拉了这么多年黄包车,当然有一套方法。 笨牛说:“你要寻找人,先要找对人。” “找谁?” “找关联的人,比如,明朝时找和尚,你就找朱元璋。”笨牛说:“没人比老朱元璋更懂和尚,因为他曾经当过和尚。老朱对和尚的16字评价是:国家懒虫,民间蛀虫,色中饿鬼,财中罗刹。” “嗯,有道理。” “找荧火,最好通过太太袁文。因为她们都是日本人,都是忍者。” “我不想让她知道。” “这个就有难度了。” “那该怎么办?” “荧火是日本人。”笨牛说:“她来这里打了败仗,她会做什么?” “她会回日本。” “是的。”笨牛一点也不笨:“你要找她,就要去日本。” “嗯,你要替我保密,不要让太太知道。” “我会的。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 “嗯。” “你要记住,防范几种好人。” “你为什么要我防范好人呢?不是要防范坏人吗?” “因为坏人好防,好人难防。” 王昂一脸懵逼。 “比如:不明白任何事情就劝你大度的人,这种人要离得远点。”笨牛说:“你老婆被人强奸了,他都会劝你大度,劝你原谅。” “嗯。” “还有劝你勇敢的人。”笨牛说:“是人都怕死,他也怕死,却劝你要勇敢。” 他解释:“因为雷劈他的时候也会连累到你 ,呱的扎你一刀,你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还要对你说,哎呀,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勇敢的站起来 ,你死不死?人都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劝别人的时候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自己明白就好。” “所以,你的勇敢一定是为国家,为民族,为真正善良的人。” 王昂点点头。 “对日本人,要你以德报怨的人,这种人最坏,最没有底线,比日本人还坏。”笨牛说:“日本人是狼,是要吃人的,杀了你全家,你去以德报怨,他以后还会杀你全家。” “以德报怨的人,其实是懦夫,连仇都不敢报,这种人,你可以日他全家。可以反复的日。” 王昂大笑说:“对。” 最后笨牛说: “不要迷失自己,永远不要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 《殇之物语》真的是一本好书,就是给人一种“从这个世界里选出来一些事件写了一本小说”而不是“为了写这个小说而创造了一个世界”的感觉。 袁文有空的时候,就看这本书。 她看入了迷。 沈培也是笨牛用黄包车拉出烧坊的。她给了他一张支票,可以让他家人活得很好的一笔款。 笨牛没有收,因为他知道,这是要买他的命。 没有什么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了。 所以,当流星怀疑笨牛的时候,袁文让她不要说下去:“再查下去,会死人的。” 袁文淡淡地说:“我不希望烧坊再死人了。” 流星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想让王昂潜伏到日本?” “你为什么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我也是临时想到的。因为你做事,越来越超过我的想象力了。” “你说的不错,但是,我并没有这个想法,有这个想法的人并不是我。” 第293章 不合群的人 二九三、不合群的人 “是谁?” “温政。” “王昂不知情?” “是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袁文说:“温政说,日本人并不蠢,王昂年轻,没有经验,他如果知情了,就无法潜伏下来了。” “恰恰是因为他单纯,反而更可能潜伏下来,更能让日本人相信?” “是的,温政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袁文说:“你刚才说了‘可能’两个字,这确实只是一种可能。” 她说:“还有种可能,就是他会变,变成我们都不认识的人,甚至变成敌人。” “其实,你们是在赌,赌他的成长。” “是的。”袁文说:“这场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赌局中,王昂此去,前途未卜。他最终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没有把握。这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每个人都在网中挣扎、期待、恐惧,等待着命运的最终裁决。” “最终的裁决是王昂自己?” “是的。” *** “你还要找沈培吗?” “不用找。” “我还是有点担心。”流星说:“派出了那么多人,一点影子都没有见到。” 袁文摇摇头:“我们找不到的。” “一点线索也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袁文慢悠悠地说:“我们找不到人,但可以找只狗。” 流星眼睛亮了:“秋白?” “是的。”袁文说:“只满足于食物需求的,往往都是低等动物,比如狗,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她是不需要分清是非的,她只需要有立场就行了,凡是她主人的朋友,她就视为朋友,凡是她主人的敌人,她就视为敌人,她自己并没有分辨好坏的能力,至于明辨是非,狗根本不具备这么高级的思维。” 她说:“沈培是不是我们的朋友?”. “好像是的。” “秋白和我们相处这么久,会不会认为我们是她主人的朋友?” “是的。” “秋白最喜欢吃什么?” “苗苗的狗食。” “那里的狗食几天换一次新的?” “七天,不多不少。”流星说:“你想我去查?” “是的。” “我要一个人。” “谁了?” “笨牛。” “你不是在怀疑他吗?” “这并不矛盾。因为我们找到沈培,并不是要杀她,只是希望她安全。让我们放心而已。” “这样我就放心了。”袁文淡淡地说:“你找不到她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能想到的,沈培一定能想到。” “我们没想到的呢?” “她也会想到。” *** 不合群的人,其实是很好的观察者。 那些看起来不合群的人,往往拥有独特的观察视角和敏锐的洞察力。他们虽然不热衷于社交活动,却因此获得了更多独处思考的时间和空间。这种看似孤独的状态,反而让他们能够静下心来,细致入微地观察周围的人和事。 他们就像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能够注意到群体中其他人容易忽略的细节,捕捉到人际互动中微妙的变化。这种超然的观察位置,使他们对人性、对社会现象有着更深刻的理解和独到的见解。 流星就是这样的人。 *** 苗苗宠物店,一个很摩登的名字。 海派人喜欢摩登,喜欢新潮,喜欢尝试。这也是上海这座城市汹涌澎湃的活力。 这家宠物店坐落在公共租界一条热闹却又不失温馨的街道上,店面虽不算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 门口摆放着几个色彩斑斓的宠物玩具,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偶尔还会有几只调皮的小猫小狗从店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流星来的时候,坐的黄包车,她让笨牛在外面等她。 走进店内,一股淡淡的宠物食品香味扑鼻而来,混合着各种宠物身上特有的气息,竟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宠物用品,从猫粮狗粮到宠物玩具,从宠物衣服到宠物窝垫,应有尽有。 店里的工作人员都是一些年轻且充满爱心的女孩,她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对每一位进店的顾客都耐心地介绍着各种产品。 她一进门,一个女孩子立刻迎了上来,流星说:“我姐姐有一条纯白的狗,喜欢吃这里的狗食。 ” “纯白的?姐姐的狗叫什么名字?” “秋白。” “我看到过这条狗,很乖的。”女孩立刻眼睛放光,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秋白可喜欢我们这款特制的狗食啦,里面添加了多种营养元素,口感也特别好,很多狗狗都爱吃呢。” 在店里的一个角落,有一个专门为狗狗、猫猫设置的小天地,里面摆放着几个舒适的狗窝、猫窝,几只狗、猫正悠闲地躺在里面打盹。其中一只猫咪听到有人提到秋白,突然抬起头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周围,仿佛在寻找秋白的身影。 当被问到狗食更换的时间时,女孩肯定地回答道:“就是七天换一次新的呀,我们可一直都严格按照这个时间来更换的呢,这样能保证狗狗一直都能吃到新鲜又美味的狗食。” 说完,她还笑着指了指货架上那一排排摆放整齐的狗食,向流星展示。 “不过,给秋白上次买狗食,已经过去十四天了。”女孩说:“早就该买了。” “来买的人是谁?” “不是原来的太太,是一个年轻点的女人。” “这个女人留下了名字吗?” “没有。”女孩说:“不过,看她的气质,似是一个教师。” “嗯。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因为她戴了一个校徽,是圣玛利亚女子教会学校。” 流星的心中一动,十四天,这个时间点似乎和沈培消失的时间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她尽量保持神色自然,不让女孩子看出自己的异样,继续问道:“那你们这里,有没有记录,能看看是谁来给秋白买的狗食吗?” 女孩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真是不好意思,买狗食的顾客那么多,我们也没有特别记录是谁买的。不过,你可以留个电话,如果下次那位姐姐再来,我们可以通知您。” 流星心中暗自思量,这倒是个办法,虽然不一定能直接找到沈培,但至少能多一条线索。她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并嘱咐女孩,如果秋白的主人再来,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她。 有一个女人进来了。 女孩忽然说:“她来了。” 第294章 一条狗的秘密 二九四、一条狗的秘密 长女一进来,流星就注意到了。因为她胸前佩戴着圣玛利亚女子教会学校的校徽。 流星给女孩子使个眼色,叫她不要声张。 长女买了狗食,出门上了一辆黄包车,流星立刻坐上笨牛的黄包车,跟了上去。 *** “她的黄包车最后停在哪里?” “在一处将军府。大门上,有一个大大的‘张’字。那个女人就进去了。” 袁文沉吟。 “我一直守在对面街道上,等了约两个多小时,那个女人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男人。”流星笑着说:“那个男人来过烧坊,你认识的。” “谁?” “彭北秋。” *** 将军府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仿佛在默默守护着这座沉寂的府邸。 第二天,流星带着袁文过来,两人站在对面街道的阴影处,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是这里?” “是的。” 袁文也不由赞叹:“好气派的宅子。” “你确定那个女人进去后再也没有出来?”袁文低声问道,目光依旧盯着将军府的大门。 “是的,我一直盯着,没有看到她出来。”流星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不过,彭北秋后来确实和她一起进去了。” 袁文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彭北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流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袁文的肩膀。夜色渐深,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周围的气氛显得愈发压抑。 “袁文终于下定了决心,眼神中闪过一丝果断:“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得进去看看。” 流星点了点头,两人迅速穿过街道,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将军府的大门。大门上的“张”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在嘲笑着她们的鲁莽。 就在她们准备从墙上进去的时候,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袁文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影从黑暗中闪现,脸上满是冷酷。 “等等!”那人喊道,声音中透着一丝迟疑:“你们不能进去!不能打草惊蛇。” 袁文看到这个人,不由一惊。 来的居然是一个瞎子。 这个瞎子就是安西。 *** 美英盎格鲁撒克逊人用200多年行动告诉世界:国家穷,就抢掠他国;国家发展迟缓,就打压他国,不给他国发展超越;国家富强,就分裂他国,离间而治之,垄断全球金融与经济命脉,暗杀他国领导人,推翻他国政权,搞新奴化思想殖民。拿《圣经》当遮羞布,把烧杀抢掠说成 “上帝的旨意”。 法国人其实也差不多,抢了全球第二大的殖民地。 桌呆早年做贸易的,老外周边的女人,见太多了。他和他的小伙伴们,觉得这种女人很丢华人的脸,把她们叫做苍蝇。他们公司涉外服务的司机,则把她们叫做“鸽子”,还用上海话的谐音,做了非常难听的解释,斯文一点来说就是介入者吧。 桌呆是双性恋,有法国人特有的见一个爱一个,然后忘记前一个。 他母亲是中国人,他也有中国人的血统。也有中国人的行事方式。 有的国人,有奶便是娘,现在他的娘是谁? 桌呆认识了一个女人,他对彭北秋说:“老大,有一个女人,很特别。” “有什么特别?” “这个女人有纹身。” “虽然很多人看不上女人纹身,其实也没有什么啊,你要用平常的眼光看待。” “她纹身,我还用正常眼光看她,那她不是白纹了?” “那倒是。” 桌呆说:“纹身的女人有两种,一种是大哥的女人,一种是大家的女人。” “这个女人呢?” “她想成为我的女人。” “你的想法呢?” “蛇分两种,一种有毒,一种无毒,但是我见到蛇就直接跑了。” “你可以试试嘛。” “我有点害怕,因为她纹身很怪异。” “她纹的什么图案?” “是一朵花。” “什么花?” “彼岸花。” 彭北秋呼吸几乎停顿:“这朵花纹在哪里?” “她的身体背后。” 彭北秋瞳孔几乎收缩,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缓过神来,眼神变得锐利:“她叫什么名字?” “锤子。” “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我估计是假名,我问她为什么取这么一个名字,她说,看到钉子,她就想锤一下。” “这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桌呆挠挠头:“她给了我一个地址,说想和我进一步接触,不过我还没去,想着先跟你说一声。” 彼岸花,这个曾经在特工情报里出现过的标志,如今又出现在一个神秘女人身上,而且这个女人还主动接近桌呆。 彼岸花,特务处特工中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的女人。 这个女人会不会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如果是,那她的目标是什么?是针对桌呆,还是另有企图? 她是不是戴老板让他寻找的彼岸花? *** 王昂来到一条弄堂、邓脱摩饭店旁边同和里内,这里有一家地下银行。 是三开间石库门的住宅,进门时足踏地板,都会发出吱吱之声。 地下银行的柜台不高,上面放着算盘和一些账本,只有几个职员,一个顾客。 却有三个彪形大汉在看护。 王昂耐心地等这个人办完业务离开,他才上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锐利,上下打量着王昂,问道:“你想办什么业务?” “我来兑换日元。” “谁介绍你来的?” “温政,温老板。” 王昂曾经跟着温政来这里办过业务。中年男人听到温政的名字,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换多少?” 王昂打开带来的包裹,将随身携带的银元和上海流通的各种纸币,展示开来。这是他的积蓄和吴妈留给他的遗产。 中年男人说:“今天的汇率行情,一个银元兑换一元六角日币,这比平时的兑换比例要高一些。” 王昂点点头,对于这些,他也不太懂。 来之前,他也打听过,行情差不多。 第295章 地下银行 二九五、 地下银行 中年男人又分门别类的处理他带来的纸币,说:“中国的纸币,市面上流通的货币种类十分繁杂,我们只接受信誉较好的银行发行的钞票。” 他将可以兑换的纸币拿出来:“我们只兑换中国银行和中国通商银行这两家金融机构所发行的纸币。其他银行发行的各种钞票,我们一律不予接受。” 王昂当然只能接受。 中年男人熟练地数着银元和纸币,随后从柜台下拿出一沓日币,仔细清点后递给王昂:“数数,看对不对。” 王昂接过日币,大致数了一下,便放入包裹中。正准备离开时,中年男人突然叫住他:“小伙子,最近外面不太平,你换这么多日币,可得小心着点。” 王昂淡淡一笑:“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 他走出地下银行,弄堂里的风带着一丝潮湿和凉意,吹过他的脸庞。王昂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条弄堂平日里就人员复杂,如今局势动荡,更是暗流涌动。 他加快了脚步,想着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走到弄堂口,就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眼神时不时地往这边瞟。王昂心中一紧,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那几个人似乎察觉到了王昂的警觉,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便慢慢跟了上来。 王昂能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手悄悄伸进包裹,握住了那把用来防身的手枪。 就在那几人快要靠近的时候,一辆黄包车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挡在了王昂和那几人中间。黄包车上的人大声喊道:“让让,让让!” 那几个可疑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乱了节奏,稍微停顿了一下。 王昂趁机飞身坐上了黄包车。 拉车的就是笨牛。黄包车立刻开始飞奔。 周围是匆忙赶着回家的人,人力车头的三个风车呼呼飞转,笨牛笑容灿烂地回头轻问:“回家?” 王昂答了一声:“诶”。 忽然改口:“我哪里还有家?” 他的眼神迷茫。 *** 一个昭和间的日本作家说,他是人间失格:“人间”这个名词,在日语是与“人”同义,不具“社会”等含义,就是失去做人资格的意思。 无论身逢乱世还是太平年间,最大的兵荒马乱到底都是幻灭。 “人为恋爱与革命而生”,他说:“懦夫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也会受伤。” 这个人自杀了五次。 对于他来说,死亡是最高的艺术。他几乎把自杀作为一种美学行为,来加以重复实践,直到最后达到圆满为止。 他曾写下过:“我的一生是充满羞耻地走过。” 他说:“我就是一个无赖。” 王昂问笨牛:“我是不是一个无赖?” “是的。”笨牛说:“你是一个成长中的无赖。” “我要走了。” “你去啊。” “你为什么不挽留我?” “我为什么要挽留你?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笨牛叹了一口气:“因为你的心魔。你现在沉痼缠身,病根在此。” 他拿出一个红封袋,里面有二块钱,外面写着\"程仪\"两字送给王昂:“我不给你设宴饯行了,你好自为之。” 他不识字,这两个字还是流星给他写的。 最后,他郑重地说对王昂:“好好活下去。” *** 民国六年,即1917年以前,世界各国之间的人员往来十分自由便利,出入境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性要求。 这是一个极重要的年份。 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转折点,俄国爆发了两次革命,分别是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 当时国际旅行不需要像后来这样办理繁琐的签证手续,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在那段时期,只有极少数从事外交工作的官员,因为需要获得驻在国的特殊保护,才会持有一种规格为一尺见方的护照文件。而普通民众在跨国旅行时反而完全不需要这种证件,可以自由通行无阻。 然而到了民国六年之后,这一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国际通行的规则为之改观。各个国家陆续开始实施严格的出入境管理制度,任何想要进入其他国家领土的人,都必须持有官方认可的\"派司\"。 这个在当时上海地区流行的外来语,实际上指的就是我们所说的护照。对于居住在上海的居民而言,如果想要获得这种旅行证件,就必须专程前往位于南京的民国政府外交部,按照规定程序提出申请,经过审核批准后才能领取到合法的派司。 王昂去了一次南京。 *** 在政治生态环境相对复杂的地方,做官无疑是一项最危险的职业。 尤其是有一定实权的人。 因为你有权力,就会有人眼红,就会有人盯着,就会有人想取代。 甚至会有人不放心。 让人不放心,才是最可怕的。 民国时期的官场,犹如一片波谲云诡的海洋,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可能船毁人亡。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们,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每日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他们不仅要应对来自各方的政治压力,还要时刻提防着明枪暗箭,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张司令就是一个例子。 长女要为父亲、兄弟报仇,却连是谁杀了他们都不知道。 树倒猢狲散,张家早已不复当年的张家。繁花落尽,再绚烂的过往,终不过是一场过往。 长女对彭北秋说:“有人在跟踪我。” “我知道。”彭北秋说:“她跟踪的不是你,是秋白。” 长女看着抱在怀里的秋白,惊讶地说:“这条狗?” “是的,从有人把这条狗送过来的那天,我就猜到有今天了。” “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快出现了?” 彭北秋摇摇头:“没有这么快。”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对方沉不住气的时候。”彭北秋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姓赵的应当要来拜访了。” 第296章 完璧 二九六、完璧 “完璧归赵。” 果然,这个周末,赵孟全就来拜访了,这是他见面后,对长女说的第一句话。 “谢谢赵先生,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你不用感谢我。”赵孟全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长女:“你只要把你的‘完璧’交给彭区长就可以了。” 这个“完璧”说的一语双关,长女脸一下红了。 彭北秋笑了,笑得很愉快:“她确实是完璧归赵。” 长女娇嗔,捶了他一下。 彭北秋大笑:“赵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周末没有回南京?” “我当然知道。”赵孟全说:“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彭北秋微微一怔,随即又大笑起来:“赵先生这比喻倒是新奇,不过,你既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那可知我此刻在想什么?” 赵孟全也笑了,他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心:“彭区长此刻想的,无非是风花秋月。” 彭北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赵先生果然聪明过人。” *** 1642年伽利略去世,1643年牛顿出生,1644年清军入关。 人们常说,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最可悲的是,最先被埋住的,往往不是那几片引发雪崩的。 青砖灰瓦,偌大的将军府显得很空荡。 彭北秋和长女带赵孟全参观将军府,赵孟全说:“你别说,我还真没有仔细参观过。” “我也没有,我只看过一部分。”彭北秋说:“你送的礼太大了,你随时可以拿回去?” 赵孟全笑了:“已经送出去了,已经不是完璧了,怎么还能归赵?” 正好他也姓赵。 *** 早春的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将军府后院的沉郁。不知不觉,三人走到那株古银杏树下。 赵孟全站在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柏下,指尖抚过粗糙如鳞的树皮。亭亭如盖,浓荫蔽日。 彭北秋目光落在柏树枝桠间。新抽的嫩芽是浅浅的绿,衬着深绿的老叶,倒也生机盎然。只是这生机,似乎总也透不进他心头的那片阴霾。 长女说:“我从小就看着这树,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生机勃勃。” 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赵孟全忽然说:“彭区长,将军府的安保做的不错啊。” 彭北秋笑而不语。 “我没有见到几个人,可是,如果没有你们带路,此刻我恐怕已经尸首异处了。” “赵先生说笑了。” 赵孟全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我可没有说笑。这地方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若非有你们引路,我怕是连大门都进不了。” 彭北秋微微挑眉,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试探:“赵先生果然敏锐,不过既然来了,不如再多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赵孟全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彭区长,你这是在考验我呢,还是想告诉我什么?” 长女插话道:“赵先生,您别介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总喜欢拐弯抹角。” “哦?”赵孟全转头看向长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敢问小姐,他平时是不是也这样对您?” 长女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泛红,嗔怪地瞪了彭北秋一眼:“谁知道呢,他自己心里清楚。” 彭北秋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身旁的银杏树:“这树啊,年年发新芽,可根却扎得越来越深。人也一样,表面看不透的,往往底下藏着许多故事。” 赵孟全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彭区长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老朋友。他说过,树和人其实没什么不同,只是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变。” “比如什么呢?”彭北秋追问。 “比如记忆。”赵孟全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深邃:“树的记忆是年轮,人的记忆是平生。” 风再次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为这段对话增添了一丝肃穆的气氛。 长女抱着秋白的手紧了紧。 *** 彭北秋曾经有过娶她的念头。 “我不做妾,也不做小。”长女说:“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的一句台词至今记忆犹新:反正嫁谁都是错,婚姻其实就是将错就错。” 她说:“我早就过了做梦的年纪,与其将错就错,不如不结婚。” 彭北秋只得作罢。 她说,她有一个女同学等了她的丈夫三年。 两人相约三年。 她丈夫说,等打完这仗,就回来接她,在渡口边盖一间小屋,看晨雾,听船歌。 第一年,有信使带来他的信,字迹依旧清隽,说一切安好,让她勿念。 第二年,信来得稀了,只说战事吃紧,胜利就在眼前。 第三年,再无音讯。 她每天都会来渡口,从晨露未曦等到暮色四合。她总觉得,丈夫会回来的,会像他承诺的那样,笑着朝她走来。 渡口的芦苇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镇上的人都劝她,她丈夫怕是凶多吉少,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耗一辈子。媒婆踏破了她家的门槛,说的都是些家境殷实的人家。 第四年,她的同学再婚,远嫁,嫁给了原来丈夫的军校同学。 彭北秋问:“后来呢?” 长女摇摇头:“没有后来。”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后来,我连这个女同学的音讯都没有了。只知道她的第二任丈夫也上了战场,就在喜峰口,生死未卜。” 她叹了一口气:“在这乱世,不结婚,其实是最好的归宿。” “她有孩子吗?” “有,有两个孩子,两任丈夫各生了一个。” “你不想我们生一个吗?” 长女摇摇头:“大仇未报,前程凶险,何必拖累孩子?我们没有未来的。” *** 赵秘书研究了多年史记,发现一个惊人的规律,杀一人有罪,杀万人为将,屠十万人为王,灭百万人为帝。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帝霸业百战成,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相觅战功,几千年的历史,就是一部真人大逃杀,所有人都想做人上人,爬不上去的,只能沦为尸体,爬上去的,都是踩着别人的尸体。 第297章 外交部 二九七、外交部 他在电话中对赵孟全说:“彭北秋发现了什么没有?” “没有。” “如果他带我们找到那笔财富,我们就杀了他和长女灭口。” “嗯,” 赵秘书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是很欣赏彭北秋的,但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也不能怪我们心狠手辣。” *** 民国政府外交部的大楼矗立在城市之中,庄严肃穆,门口有卫兵把守,来往进出的人都带着一种严肃的神情。 王昂排着队,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拿着各种文件资料进去又出来,有的面露喜色,有的则满脸沮丧。他摸了摸自己怀里揣着的申请资料,心里有些忐忑。 终于轮到他了,他走进那间宽敞却有些压抑的办公室。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桌子后面,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资料,开始逐一查看。王昂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盯着工作人员的一举一动。 工作人员翻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了他几个问题,比如去日本的目的、预计停留的时间等等。王昂都小心翼翼地一一作答。 问完之后,工作人员让他在一旁稍等,便又开始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王昂站在那里,感觉时间过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终于再次抬起头,对他说:“你的申请基本符合要求,不过还需要一些补充材料,你回去准备好了再送来。” “补充什么资料?” “你去日本寻亲,你亲戚的资料、地址。” 王昂听了,心里一沉,但还是连忙点头称是,然后匆匆离开了外交部大楼。 他走在南京的街道上,看着周围陌生又热闹的景象,心里却满是忧虑。 因为关于荧火的情况,他一无所知。 这让他如何补充材料? 他陷入了迷茫。 *** 温政半夜醒来,不知今夕何夕。 没有杨柳岸,没有晓风残月。 花子和月子就睡在他的左右,他累的要死,两个女人的折腾,他真的有点吃不消。他感到精疲力竭,浑身酸痛,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以后,她们一个叫苏婉,一个叫叫林悦。 这还是他取的名字。 两个年轻的女人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她们舒展着身体,面容放松而满足,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呼吸均匀而绵长,仿佛在梦中经历着令人愉悦的事情。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整个画面显得格外旖旎。 苏婉在梦中呢喃了一声,似乎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男人想要忘掉一个女人, 可能需要一年、三年,甚至一辈子, 而女人忘掉一个男人,只需要另一个男人出现。 ~~别不信! 其实女人也一样。 温政望着昏暗房间里两个熟睡的女人,忽然想到了袁文,她还好吗?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种种,那些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日子,如同梦魇一般缠绕着他。 他走在刀刃之上。 他轻轻起身。 外面的世界依旧沉浸在夜色之中。寂静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这个乱世之中,又有谁会在乎这些呢? 他在乎。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思念袁文。 从未有过如此的强烈。 在这异国他乡,这种情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每一分每一秒,这份思念都在心底疯狂滋长,化作无数细密的疼痛,啃噬着他的心脏。 这种思念之强烈,超出了他以往所有的情感体验,袁文的一颦一笑,更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再也无法入睡。 *** 将军府的门,白天是开着的。一个算命的瞎子用一根白色的明杖点路,走入了将军府。 他的白色明杖轻轻敲击着青砖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府邸中回荡。 他仿佛感受到了危险,忽然停了下来。 一条白色的狗忽然跑了过来。 秋白后面跟着长女。她的一双眼睛,好像是一对琥珀,澄明而冷静。 极冷、极媚、极净。 她静静在盯着安西,秋白在安西脚下嗅了嗅,然后一溜烟跑到长女面前,长女将她抱起。 长女的母亲在廊下晒太阳。 安西的身影缓缓靠近,那双瞎了的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彭北秋从书房走出,看见瞎子时微微皱眉,但并未阻拦。 安西停在院中,仰头嗅了嗅空气,忽然开口:“这座府邸,怕是又要易主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莫名的寒意。长女下意识抱紧了秋白,而彭北秋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深邃如潭水。 安西口中念念有词:“贵府近日将有大事发生,特来告知。” 他掐指算了一下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继续说道:“贵府的气数已黄昏,需早做打算。” 长女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一个算命的,也敢妄谈气数?” 安西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用明杖敲了敲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气数如水,看似无形,却能载舟覆舟。老朽不过是提醒一句,信与不信,全凭各位。” 彭北秋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沉静,仿佛在审视眼前这个瞎子的一举一动。他缓缓开口:“既然先生来了,不妨多说几句,也好让我等参详一二。” 安西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老朽今日以过贵府,心有触动,进来不过是尽一份心意,至于结果如何,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他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沟壑。“贵府气数并非无解。今日有缘至此,便是为二位指点迷津。” “请说。” “你们要注意官人。” “官人?” “是的,大宋一朝,什么人称官人?” 彭北秋想了想:“赵家人。” “对。” “你让我注意赵家人?” “天机不可全泄。” 长女忍不住追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这些?” “我只是一个算命的。”安西淡淡地留下一句话:“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些人已经盯上了这里。若想保全性命,需早作决断。” 彭北秋正要开口追问,却见安西突然转身,用白色明杖轻敲地面,朝外走去。 “等等!”长女喊道:“你究竟是谁?” 瞎子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说道:“我不过是个过路之人,只是这双瞎眼,有时看得比明眼人更清楚罢了。”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留下那根白色明杖敲击地面的余音,在空旷的府邸中久久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 第298章 没有后台的后台 二九八、没有后台的后台 卢筱嘉又名卢小嘉,是民国时期浙江都督卢永祥的儿子,与孙科、张学良、段宏业并称为“民国四大公子”。 卢筱嘉是花花公子,一生最“恒赫”的一件事,就是大闹上海舞台。 上海流氓头子黄金荣,为了捧坤伶露兰春,特意建了一个舞台,取名共舞台。每天都是流氓打手,分踞四座,只要黄金荣鼓掌,他们就拼命叫好。 有一天,忽然有一个翩翩青年在包厢里大声喝了一个倒采。这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当即被黄金荣扇了2个嘴巴,青年看自己的人手不够,只得悻悻地走了。 第二天,这个青年带着一大批军警来到剧场,把黄金荣从包厢里拖出去打了一顿,把戏院也砸了。并绑架了黄金荣,后经杜先生等人周旋才放人。 这个青年就是卢筱嘉。当时声震上海滩。 此外,他还曾用1000大洋托斧头帮暗杀了上海警察厅长徐国梁,帮助父亲解决心腹大患。 1924年江浙战争爆发,卢永祥战败,卢筱嘉随父逃往日本。后来,卢永祥去世,卢筱嘉失去靠山。 他的后来极其狼狈。 对于卢筱嘉的最终结局,有位江湖人士说的好:“上海滩的月亮,照得见英雄,也照得见狗熊。卢公子,就是被月光淹死的那一个。” 长女的情形有些类似。 她的父亲死了,靠山没有了,她的结局会是什么呢? *** 但是,她有彭北秋。 长女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秋白,发现她竟也显得焦躁不安,不断扭动着身体。 陈算光从暗处走出来:“老大,要不要我们派遣人跟踪这个瞎子?” “不用。”彭北秋摇摇头:“这个人是安西公馆的安西大人,是日本人。” “老大认识?” “我也是第一次见,但我早听说过此人。” “你觉得,他是敌是友?” “我不知道,但他说的话……太像警告了。” 彭北秋那天对赵孟全说:“我也只看过将军府的一部分。” 这句话,其实是废话,假话。长女和他一搬进将军府,他就和陈算光带人,将府邸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有暗道,没有密室,没有夹层。只是比一般的房子占地大一些而已。 长女和彭北秋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信息。 彭北秋喃喃地说:“该来的,总算快来了。” 长女眼神如刀:“我希望快点来。” “你想看看谁是凶手?” “是的,我等不及了。” “你猜会是谁?” “赵家人。” 长女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的眼神落在彭北秋脸上,仿佛要看穿他心底的秘密。 “赵家人?”彭北秋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你为何如此肯定?” “直觉。”长女轻描淡写地回答,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怀中的秋白抱得更紧了些:“有时候,直觉比证据更重要。” 彭北秋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说道:“如果真是他们,那我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危险?”长女冷笑了一声:“从我们踏入这座府邸的第一天起,危险就一直伴随着我们,不是吗?只不过现在,他们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她语气中还有点兴奋和期待:“我们准备好迎接吧。” 将军府的平静,或许真的即将被打破。 *** 陈算光说,老虎0到6岁叫大猫,6-12岁叫斑斓,12到18叫大虫,18到24岁叫白额,24岁到30岁的老虎叫山君,一般很少老虎活到山君这个岁数,再往后叫玄坛,玄坛之后叫白瑾。 因为他老婆就叫白瑾。 他现在就叫他老婆为母老虎,当然是背后叫的。 彭北秋没想到女人婚后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叫陈算光多陪陪怀孕的老婆。 他忽然想到了沈培。 那天,他和长女都不在府里,有人将秋白送了过来。下人说,送的人是一个老婆婆,说是送给彭区长的。 这个老婆婆还送了一个包袱,里面是长女准备陪嫁的首饰,沈培归还给了长女,但是法币却没有归还。 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人情了。 彭北秋将那些首饰交还给长女时,内心对沈培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之情。长女接过首饰时,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神情,她完全没想到这些首饰会被退回,更不知道其中还有沈培这个人的存在。 在她单纯的认知里,这些首饰就是彭北秋主动归还给她的。老婆婆完成这个善意的举动后,没有多作停留,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发生得悄无声息,却蕴含着深刻的人情冷暖。 下人不知道老婆婆去了哪里。 *** 警察这个词是从日本传过来的。民国以后才这样叫的。 秦朝警察叫亭长、游徼。唐朝叫不良人、衙役,捕快。宋朝多了个巡检。 明清主要还是“捕快”,分为“捕役”和“快手”,职责有侧重,比如捕役抓贼,快手管事务,这样区分一下更清晰。 清对中国的管理,承继的是明朝。 杨刚对警察这个词很喜欢。因为他就是警察。 起初,他一直以为警察这个词是源自中国的,后来,二蛋告诉他,痴汉,伦理,熟女、素女这些词均是日本人发明的,他才服了造词的日本人。 这是他第一次佩服日本人。 因为他也是一个痴汉。 日本没翻译“电话”之前,中国的电话叫“德律风”。 杨刚在办公室接到了一通匿名的德律风,对方声音低沉且刻意压低了音量,声称在城西的自在庵内暗藏着一处卖淫窝点。来电者并未透露自己的身份信息,只是简单描述了庵内存在不正当交易的情况后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报让杨刚感到事态严重,他立即着手记录下通话中的关键信息,同时思索着该如何展开后续的掩盖工作。 他立刻向二蛋汇报了这件事。 二蛋似乎早有预感。他只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就这一句话。 杨刚再问,他干脆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弄得杨刚和徐盛泰一整天都在琢磨这句话。 最后两人得出结论,这就是一句屁话。 二蛋也打德律风给彭北秋汇报了这个事,彭北秋只回答了一个:“嗯。”字,就挂断了电话。 杨刚和徐盛泰知道后,又得出一个结论,这就是放了一个屁。 第299章 飘洋过海 二九九、飘洋过海 饭里明明有老鼠屎,还能坚持吃完。 王昂蹲在船舱里,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味、柴油的气味、煤渣的粉尘,吃下了这碗饭。 这碗饭不好吃。 他却必须要吃下去。 一位熟识的袍哥引荐他加入了日清公司的\"上海丸\"号轮船,在这艘不算太大的轮船上担任锅炉房的铲煤工。这艘轮船排水量仅有四千吨,虽然不算大型船只,但在当时的航运业务中也算是常见的中小型轮船。 轮船常年停靠在东熙华德路一带的汇山码头,那是上海重要的船运码头之一。 当他初次登船报到时,看到这艘略显陈旧的货轮静静地靠在码头边。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就上船做工了。 上海人也叫这种船为火轮船,是那时上海人对洋轮的统称。 那位袍哥,指导他要多兑一些辅币,所以王昂也模仿日本人的方式,手里抓了一个盛辅币的布袋,随身只有一个衣包。 如果是旅客,则要到日清轮船公司购买船票。 上船前要检查派司。 当时日清公司提供不同等级的船票,其中双程来回票在当地被称为\"卜夫可\"。 二等舱的价格是大洋六十二元。 在那时的轮船上,头等舱的乘客大多是有身份的官员或富商乘坐。 至于三等舱的票种,单程票在当地被称为\"卡萨卡脱\",每张售价二十四元;若选择双程票则需支付四十元。 这些价格都是用中国银元计算的,也可以用日元支付。按照当时的汇率,一元中国银元约等于日币一元六角。 铲煤工因为是船上的工人,有个好处,就是不用派司。 王昂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就这样,王昂漂洋过海,来到了日本。 正是樱花飘舞的季节。 *** 轮船靠了一个又一个的码头,一个又一个的城市,终于,王昂利用换班的间隙,悄悄地下了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粉色的花瓣随风轻舞,仿佛为这个季节增添了几分浪漫与神秘。街道两旁的樱树像是披上了柔软的云霞,行人穿梭其中,仿佛置身于梦境一般。 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与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和谐。这样的景象让王昂不禁放慢脚步,想要多感受一些这短暂却美好的春日时光。 袁文曾经对温政说,如果她死了,请把葬她在樱花树下,樱花和雪片一样飘下来,哪个瞬间象极了寂宅的情景,忧伤,绝望,凄美,有一种凋零的美,所以,在日本樱花又叫花吹雪。 总有一刹那,有一种死的感觉。 温政教王昂识字,让他有了国学的基础,有时袁文说日语,耳濡目染,他也懂了些日文的口语,而且是京都的语音。 温政教给他的知识如同一盏明灯,而袁文的日语熏陶则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 他站在异国的土地上,感受着独特的韵味,仿佛能听到袁文用日语轻声诉说着什么。周围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只剩下他和这片樱花飞舞的天地。 由于他长时间在锅炉房里从事繁重的铲煤工作,重复劳动让他的精神变得恍惚而麻木。 他并不知道船停靠在那个城市。 他无意间瞥见站台上竖立的一块白色指示牌,上面清晰地写着\"大阪\"两个黑色大字,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日本着名的关西近畿地方。 他该去哪里寻找荧火? 东京有银座,大阪有心斋桥。 王昂先在心斋桥附近的一个小旅店住了下来。 *** 特务处内部早有暗线制度,副站长必须盯站长,这不是外面传编的,是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的。 这种盯梢制度,带来的负面影响就是人人自危,互相提防。 当你要测试一个杯子耐不耐摔的时候,这个杯子就已经注定要破了。当你终于把这个杯子摔破了之后,并不能证明你有预见性,只能说明你就适合用破杯子而已。 这就是盯捎带来的破杯子定律。 陈泊林就是盯着彭北秋的人。 陈算光妄言委座“攘外必先安内”的方针,是大忌讳,纸包不住火,总部渐渐有消息传出来了,一旦传到老板耳朵里,事态就严重了。陈泊林没有及时向总部举报,就是失职。 这种事是“一针见脓”。 而陈算光又是他唯一从天津带过来的人,是他的心腹。即使他否认,别人早已将陈算光划成了他的人。 划线和站队,一向是官场心照不宣的法则。 陈算光错就错在太认真。 在那种地方,越想证明自己干净的人,越容易被当成脏的。 我们总说特务内卷,可没人说,当你在系统里太较真,认真到想当清道夫的时候,你早就被当成了弃子。 陈泊林陷入了两难。 *** 陈算光内心充满了喜悦,一个初为人父的喜悦。 他的脸上总洋溢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幸福,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他开始计划起未来的生活,想象着孩子出生后的种种场景。他想给孩子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条件,哪怕自己节衣缩食也在所不惜。 他还琢磨着要给孩子取一个寓意美好的名字,这个名字要承载着他所有的期望与爱。 区里已经减少了白瑾的工作量,派遣了一名女财务接替她的账务。 再过几个月,在这年的秋天,孩子就将来到这个世界。 每天傍晚,陈算光都会陪她一起散步,谈论着未来的日子。他们共同憧憬着三口之家的温馨时光,每一个小细节都让他们感到无比满足。 陈算光开心得简直想大声叫出来。 *** 新婚,怀孕。 白瑾有了更多时间在家里休息。 这天,陈算光下班之后,买了一斤卤牛肉,一只鸡,两斤水果,匆匆往家赶。 他们的家,就在原来白瑾住的地方,简单装修了一下。这是她前夫去世后留下来的。 黄昏阳光下,老宅显得格外宁静。 那是他们温暖的港湾。 临近门口,空气中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陈算光的汗毛立了起来。 门虚掩着。 第300章 白瑾遇害 三00、白瑾遇害 陈算光的心猛地一沉,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取代。 风中传来吹动窗帘的轻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放下手中的袋子,拨枪在手,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推开门,然后他就看到了这一生最可怕最惨烈最悲伤的一幕: 白瑾躺在血泊中,被开膛剥肚,一个未成形的婴儿就在肚子上,两米之外,她和前夫所生的两岁的儿子,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气息。 陈算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运转,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幅被鲜血染红的噩梦画卷。 他的身体僵硬得如同雕塑,手中的枪也差点掉落。 时间似乎凝固了,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还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与这惨烈的画面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走近白瑾的尸体。 她的面容扭曲,双眼睁得大大的,似乎在死前经历了无尽的恐惧和痛苦。那个未出世未成型,小小的一团肉上沾满了血迹,像是对这个世界无声的控诉。 陈算光的目光又落在那个两岁小男孩的身上,他是那么的小,那么的无辜。原本应该充满活力的生命,如今却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刻。陈算光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捏住,疼痛得几乎让他窒息。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些线索。 家具东倒西歪,抽屉被拉开,里面的物品散落一地,显然这里曾经遭受过一场疯狂的洗劫。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把沾满血迹的斧头。 *** 包伟带着杨刚等一众警察来的时候,特务处的人已经先到了一步。 陈算光呆呆地坐在地上。 他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体,他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一边是新婚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一边是养子,如今都离他而去。 他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包伟的第一念头,是斧头帮干的。 现场的血腥气还未散去,包伟皱着眉头仔细观察着那把沾满血迹的斧头。 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布包着手触碰了一下斧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杨刚在一旁记录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向陈算光,又看看屋内的惨状。 包伟站起身来,走到陈算光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可陈算光毫无反应,依旧呆滞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包伟叹了口气,转身对杨刚说:“先封锁现场,再找找有没有目击证人。” 杨刚点了点头,赶紧去安排。包伟再次环顾四周,试图从这凌乱的现场找出更多的蛛丝马迹。 彭北秋在外面办事,听到消息赶来,才发现他是最后一个到的人。 他的眼神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那把斧头上。他心里隐隐觉得这案子并不简单,斧头帮虽然残忍,但这种手法太过刻意,像是在传达某种信息。 他皱了皱眉,转身看向陈算光,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些线索,但对方的脸上只有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杨刚已经安排人将现场封锁起来,几名警察开始在附近挨家挨户询问是否有人目击异常情况。然而,这个地方本就偏僻,住户稀少,再加上案发时正是做晚饭的埋单,几乎没人注意到任何动静。 彭北秋心中暗自叹息,这样的环境反而给凶手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彭北秋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冷峻地扫过整个房间。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似乎对这场惨剧有着超出普通旁观者的情绪波动。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默默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尤其是陈算光的状态。尽管他是最后一个到的人,却给人一种掌控全局的感觉。 “这里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包伟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斧头的位置、血迹的分布,还有那些被翻乱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抢劫。” 彭北秋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细节。在这个复杂的局势下,真相往往隐藏在表象背后,而每一个微小的疏漏都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与此同时,陈算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从漫长的噩梦中短暂醒来。他缓缓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此刻,所有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思索之中。 *** 袁文坐在沈培在烧坊卧室的床上,她轻轻地抚摸床单,仿佛还留有些沈培的气息。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缓缓移动,像是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回忆。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那是烧坊特有的气息,与沈培身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袁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有怀念,也有难以言说的痛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袁文没有回头。 八爷说:“太太,你找我?” “是的。” “太太找我什么事?” “沈培的事。”袁文转过身,眼中似有一根钉子:“你是烧坊的管事,和原来七叔、五爷的权力差不多,没有你的配合,沈培出不去。” 八爷老老实实的承认。 “我和荧火决战的那一晚,我并没有运用袍力量。” “是的。” “你一直在烧坊?” “是的。”八爷说:“我还把当天的账算好了,才去睡的。” “沈培是怎么走的?” “就是从大门走的?” “你没有拦着她?” “没有,她是太太的朋友,太太您吩咐过,她来去自由。” “你没有派遣人去保护她?” “当然派了。”八爷说:“我们一共派遣了四个人保护她。” “领头的人是谁?” “就是我。” 袁文轻轻叹了一口气:“是你放走了她?” “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八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的目光落在袁文的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太太,您知道的,沈培她……不是普通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那一晚,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她的眼神,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第300章 生命中的刹那 三0一、生命中的刹那 袁文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微微收紧。 “您说过,她是您的朋友,来去自由。可那天晚上,她的脚步太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八爷说到这里,语气中透出一丝犹豫:“我本可以拦住她,但我觉得,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或许会害了她。” “害了她?”袁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是的。”八爷点了点头:“太太,您比我更了解她。她的性子倔强,若是逼得太紧,怕是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而且……”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权衡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而且什么?”袁文追问,眼神中多了一丝锐利。 “而且,我总觉得,那晚她离开,是为了保护谁。”八爷抬起头,直视着袁文:“或许是为了您,或许是其他什么人。但我能感觉到,她走的时候,背负的东西很重。”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打破了这片宁静。袁文垂下眼帘,似乎在消化八爷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袁文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分疲惫:“那她现在,又在哪里?” 八爷摇了摇头,神色间流露出一抹无奈。 “这个,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只是放她离开,并没有追问她的去向。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她走得很坚决,没有回头。” “有人来接接他吗?” “有。是一个老婆婆,还有一个司机,开着一辆车。” “你见过吗?” “没有。” 袁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八爷退下。等到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烧坊一道道模糊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袁文的目光渐渐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沈培啊……”她低声喃喃,语气中夹杂着复杂的情感:“你到底在躲什么?” 她忽然感觉有人来了,她回过头,就看到温政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似乎能将冰雪融化。 *** “她终于问你了?” “是的。” “你怎么说的?” “我按你的要求说的。” “太太怎么说?” “太太似乎相信了。” 流星摇摇头:“她不会相信的。” 八爷说:“她没有再问什么。” 流星淡淡地说:“其实,你并不知道沈培是如何出去的。” “是的。”八爷老老实实地说:“可是,我如果不按你的要求说,我就是失职,大爷回来,我不好交待啊。” “沈培能从如此多高手眼皮底下消失,这个女人不简单啊。”流星说:“她选择的时机非常好。正是我们和日本忍者激战的那一晚。” 八爷眨眨眼,坏坏地说:“如果不是她选择的呢?” “你是说?” “是有人帮她选择的。她能从容离开,一定有人接应,不仅外面有人接应,烧坊也应当有人内应。” “是的。”流星说:“可是,你一点也不知道?” “是的。” “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八爷苦笑:“这才是整个事件最可怕的地方。” *** 温政终于回来了。 他的目光深邃而温柔,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他瘦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疲惫不堪,却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神亮得惊人,像沉寂的夜空突然燃起了星辰。 思念就似一条河。 袁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嗷”地叫了一声,飞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你回来了?” “嗯。” 袁文的嘴唇被堵住了,温政紧紧地抱着她。 这个吻没有丝毫技巧,甚至带着点急切的笨拙,却充满了压抑了长久的思念和渴望。他的嘴唇有些凉,却滚烫地贴着她的,仿佛要将这三百多个日夜里所有的牵挂和不安,都融化在这个吻里。 幸福来得太突然。 袁文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快要撞碎肋骨。 她同样热烈地回吻。 长久的分离,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思念,在这一刻都有了具象的温度。 他的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另一只手臂则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温政抱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她却一点也不想推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和她自己的心跳同频共振。 直到两人都有些缺氧,温政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重地喘息着。 *** 忽然,他将她抱到了床上。 袁文急了:“不行,这是沈培睡的床,我们不能在这里……” 他的嘴唇又覆了上来。 袁文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我们回自己房间做吧。” “好久没来了,我真的等不及了。” 温热的触感,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雪松混合的味道,强势又温柔地再堵住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 身体是最诚实的,嘴里说着“不。”身体却在扭动、发热。 她也急切地想要。 袁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隔着薄薄的衣料,和她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的挣扎微弱得像羽毛,很快就被温政更深的拥抱和更专注的吻淹没了。 干柴遇烈火,欲望的洪水很快将两人淹没。 *** 两人就在沈培的床上,做了久别之后没做的事。 做过之后,袁文有些不安,毕竟这是闺蜜的床。上次是在吴妈的床上,而当时吴妈已经死了。 她划了个十字,念了几声:“上帝啊,原谅我们吧,阿门。” 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天光,把沈培卧室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暧昧又朦胧的光晕。 袁文侧躺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床单上细腻的花纹。身下的床垫柔软得过分,还残留着另一个熟悉的女人。 ——沈培的气息。 这让她刚刚还沉浸在余韵里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第302章 动机是什么 三0二、动机是什么 身边的人动了动,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 “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慵懒,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了过来,想把她揽进怀里。 袁文却像被烫到一样,轻轻挣了一下,转过身面对他。男人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有些模糊,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们……”袁文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不该在这里的。” “这里怎么了?做都做了”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没明白她的不安。 “这是沈培的床。” 袁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我们怎么能在她的床上做这种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男人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他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难辨。 床单上那一点被揉乱的痕迹,此刻在袁文眼里,却像是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沈培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反应。 空气仿佛凝固了。袁文能感觉到身旁男人的身体也渐渐僵硬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现在说这个还有意义吗?” 袁文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怎么会没有意义?沈培是我闺蜜!我们这样……是背叛。”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背叛?”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袁文,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是夫妻啊。你心里不清楚吗?这和沈培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袁文的眼眶瞬间红了:“这是她的家,她的床!我们至少应该尊重她!” “对不起。”他说:“当然,我们是不应当在她的床上做。” 男人说:“现在倒好,做完了,就想起尊重她了?”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进袁文的心脏。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无法否认。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时冲动。 她也想要。 看着袁文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男人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纠结对错也没用。”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 袁文却猛地偏头躲开了。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抓起散落一地的衣服,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别碰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男人看着她颤抖的背影,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卧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袁文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那道依旧暧昧,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月光。 温政有些自责。 ***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穿上衣服,温政的行李就放在门外。 他们一起走下楼,穿过宅院,走向自己的房间。老妈子眼快,叫了起来:“大佬倌回来了。” 其实,温政一进烧坊,老张、八爷和流星就知道了。 烧坊立刻热闹了起来。众人纷纷涌来,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温暖的炉火映照着一张张笑脸,空气中弥漫着酒的香甜气息。 久别相见,大家都很激动。 温政手里提着满满一袋五颜六色的日本糖果,细心地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他还不忘给两个心爱的女儿准备了漂亮的新衣裳,那是他特意挑选的最新款式,柔软的布料上绣着精致的花纹。 温婷高兴得直蹦,温玉在袁文怀里,伸出小手,笑得无比灿烂。 温政抱起温婷,亲了又亲,然后又去亲温玉,此刻,旅途的疲惫烟消云散。 整个烤坊洋溢着一种节日的气氛。 温政大笑:“好久没和弟兄们一起喝酒了,拿酒来!” 八爷早叫人准备了,立刻有人端上酒来,温政大口喝了一口:“好酒,爽快!上头!” 一众袍哥纷纷上前敬酒。 温政一连喝了几口,环顾四周,总觉得少了什么,不由问:“沈培呢?王昂呢?” 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 陈泊林安排桌呆守着发呆、发怔,失神,已经没有思维的陈算光,寸步不离,怕他想不开。这个时候,任何语言的安慰都是多余的。 现场留下了凌乱的脚印,包伟分析,行凶的是两个人。 两个人,却只有一柄斧头。 白瑾是被奸杀的。 她的枪仍然在皮包里,根本没有机会拿出来。根据脚印推断,凶手是一前一后,一人从门前,一人从窗户进来的。 门扣、窗扣均被损坏了。 脚印、手印均是一轻一重,一大一小,包伟认为,凶手是一男一女。 女的从门前进,因为是女人,一瞬间吸引了白瑾的注意力,女人容易让白瑾放松警惕。男人从窗外潜入,从斧头的力度、伤口来看,是男人使用了斧头。 行凶的是男人。 开膛剥肚的却是女人,用的手术刀。 为什么是女人呢? 包伟说,用斧头的男人,力大凶狠,不适合做细致的活。 这个女人做事,就似在绣花。 这个女人手法娴熟,似乎是个专业的医生。 从白瑾扭曲的面容,表情的无比恐惧来看,她并不认识凶手,基本排除了熟人作案。 她受到了极大的折磨和非人的伤害。 从始至终,彭北秋只是看,只是听,一言不发。 他内心其实极其难受。涌起了难以抑制的难过与悲戚。 是的,悲戚。 他已经悲戚的说不出话来。 白瑾的命太苦了,刚刚有了一点幸福,可谁曾想,命运对她竟是如此残酷无情。 是什么人要如此对待她?她的死,会不会和她的前夫有关? 包伟在分析死因,而他更想知道动机。 *** 彭北秋也需要自渡。 他要为白瑾报仇。他要在钢丝上跳舞,他也一直在跳舞。他要凶手付出代价。 弘一法师说过:“人生不过三万天,借副皮囊而已。生命没有永恒,时间一到,该老的老,该走的走,临了空空,没你也没我。” 第六感是直觉,第七感是顿悟。 顿悟就是刹那间开悟了。 看着屋里的尸体,他猛然开悟了,既然人生不过三万天,他就要放手去做。有仇报仇,有敌杀敌。 他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顾虑重重的人。 他的内心杀气盈盈。 第303章 樱落如雨 三0三、樱落如雨 已是深夜。 酒已干,众人散去,孩子熟睡,两人洗漱,终于又双双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了。 这是属于两人的秘密空间。 袁文有些愧疚,温政风尘仆仆赶回来,她不该那样对他。 她还是忍不住问:“你去了哪里?” “东北、朝鲜、还有你的老家日本。” “你去了那么多地方?” “嗯。”温政点燃一支烟。 “你还去了日本?” “是的。” “你去做什么?” “他们训练我杀人。”温政眼神黯淡了下来:“而且,我真的杀了人。” 他说:“在我离开日本的最后一天,他们把我带到了刑场,让我枪杀了几个人。” “你杀的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说,可能是日本共产党,也可能是朝鲜义军。”温政心里隐隐作痛,说:“他们是让我手上沾血,交投名状。” 袁文叹了一口气:“以后,你里外不是人了,你已经有把柄在他们手里了。” 温政说:“是的,我杀人的时候,旁边还有人拍照。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就不用洗,这些本就是特工的宿命。”袁文淡淡地说:“我也受过类似的训练。” “你也杀过人?” “嗯,我十三岁就杀过人。”她说:“杀人最痛苦的,是看到对方的眼睛。” 她说,那年冬天,我奉命清理叛逃的教官。 雪下得很大,枪声响起时,他正回头看向我,眼里没有恨,只有失望。 任务完成后,组织烧掉了我的身份档案,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有过去。 “杀人不是最难的,温政,最难的是忘记那个杀过的人的眼神。我至今记得他倒下时,雪地上那抹暗红慢慢扩散,像极了少年时代教室窗外的夕阳。每次闭眼,他那双含着失望的眼睛就在黑暗里浮现。” 温政说:“你教官是日本共产党?” “不是,他只是反对战争。”袁文说:“凡是反战的人我们都会清理,只留下支持战争的人。” 温政说:“所以,现在听不到一点不同的声音,举国的人支持战争?” “是的。” 日本人一直容易走极端。 袁文淡淡地说:“日本人也把日本人当日本人整。” 温政听糊涂了,袁文也不解释,她说,如果你哪一天把这句话弄明白了,你就真的懂日本人了。 *** “我想整你。” 温政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怪怪地说。 这是四川话,袁文看了看温政,忽然明白了“整”的含义:“你还能整?” “当然。” 袁文眯起眼:“确定?” 温政说:“嗯。” 袁文柔柔慢慢地说:“那就整吧。”她说:“看谁整得过谁。” 于是,两人就开始整。 已经整过一次了,这一次又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可以做的很从容,很持久。 *** 温政忽然感觉袁文如同樱花。 想象一下,当春日里最娇嫩的樱花花瓣被轻轻捧起,小心翼翼地撒落在袁文那如丝缎般光滑的背部曲线上。 那些粉色的精灵会沿着她优美的脊背曲线缓缓滑落,有些会慢慢地停留在她性感的腰窝处,另一些则会继续向下,轻盈地覆盖在她那丰盈圆润的臀部曲线上。 那会是怎样一种令人心醉的触感? 想象那薄如蝉翼的樱花瓣触碰她肌肤的瞬间,定会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微妙触觉。 每一片带着淡淡香气的花瓣都会在接触她如初雪般纯净洁白的肌肤上,肌肤微微颤动,就像是被她肌肤的温度所惊扰。 当光影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照射在她身上时,那些半透明的花瓣会将粉色的光晕投射在她的肌肤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梦幻般的光彩之中。 每一片花瓣都将成为最精致的点缀,在光影的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使她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粉色光华中,宛如披上了一件会呼吸的樱花霓裳,让本就光彩照人的她更添几分摄人心魄的魅力。 那种感觉真的是美好极了。 他的目光如饥似渴地扫视着这片孕育生机的土地,每一寸土壤都让他感到无比享受,内心涌动着创作的冲动。在田野间劳作的韵律中,灵感如泉涌般迸发,那些优美的文字在他脑海中自然流淌,仿佛土地本身在向他诉说诗篇。 他用文字的力量将袁文一次次推向难以承受的窘迫境地,让她在情感的旋涡中挣扎。 但随即又以细腻的笔触,温柔地将她从传统赋予女性的羞涩桎梏中解放出来,赋予她崭新的生命活力。 孕育新生。 *** 朱愚最着名的一点,就是认识的人都讨厌她。 彭北秋问了认识她的几个人,没有不讨厌她的。因为她太张扬、太跋扈,因为她是从侍从室直接任命过来,有尚方宝剑的,连戴老板她都没放在眼里,敢当面顶撞的。 她家里是有矿的,她把特务处下面的特工,称为人矿。 她没把这些人当人。她认为,人也好,人矿也好,都是消耗品,都是随时可以燃烧的。 但没有一个人怀疑她是优秀的反间专家。 近期,她指挥广州区区长肖华破获了一起大的军队走私案,整肃了当地军纪,震动了上层,牵涉了不少人。 她是从一个副官身上打开的缺口。 她想掌控彭北秋,她在收集彭北秋的把柄。奇怪的是,其他区、站常常都有人暗中向上举报,唯独上海区没有。 连陈泊林也没有。 陈泊林是副区长,彭北秋出事,他应当是最大的受益者。于公于私,他都应当有所为。 他肯定知道区长的很多事。 这个世上只有装不知道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人。 她对彭北秋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了。 她察觉到总部情报科科长刘馥宅对彭北秋有恶意,刘馥宅是搞情报的老手,换句话说,也是整人的老手。 这是一个缺口。 她在心里暗暗说,彭北秋,你逃不出我手心的。 她说,我要在你脖子上套狗链,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她是山西人,用山西老家的话说,就是叫你干甚,你就干甚。 第304章 寻找彼岸花 三0四、寻找彼岸花 桌呆认为自己是只落水狗。 他说,我落水了,我跌倒了,我是一只落水狗,不过,至少我是一只信守承诺的落水狗。 他说,千万不要去嘲笑一只落水狗。 晋朝时,有个叫刘道真的纤夫,喜欢嘲弄他人。 一日,刘某看到一老妇在船上摇橹,即出言嘲讽说:“女人家不在家纺纱,却来船上摇橹。” 老妇听了立即不甘示弱地回道:“男儿汉不跨马着鞭,却在河边拉纤。” 道真为之语塞。 又有一次,刘道真与友人一起吃饭,恰有一青衣妇人带两小孩走过,他即笑称:“青羊引双羔。” 青衣女人也立即反唇讥道:“两猪共一槽。” 道真宛若遭闷棍无言相对。 这是隋代侯白所撰的“启颜录”中的一则笑话,意谓好骂人者往往自取其辱。 *** 他按照留下的地址去找那个叫“锤子”的女人。 地址在“霞飞坊”,位于霞飞路927弄,1924年由比利时教会普爱堂投资建造,对上海人来说就是一条“蛮有腔调”的马路。巴金、徐悲鸿、许广平等众多名人曾在此居住。 弄堂口的梧桐树影斑驳,石库门门楣上刻着褪色的“1924”字样。弄堂深处晾衣绳横亘,竹竿上搭着蓝布衫与碎花被单。 狭窄的路边还有刷马桶的妇人、奔跑的孩子、杂乱的堆物,脏、乱。 一切都很“上海”。 穿过天井,晾衣绳上悬着的布衫轻轻晃动,滴落的水珠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他踩过潮湿的青砖,门牌号渐次递增,17号后墙爬满爬山虎,藤蔓间掩着一扇铁皮门,漆色剥落处露出锈迹斑斑的“17”二个号码,像是用钝器凿上去的。 他走上前,听见二楼传来断续的钢琴声,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抬手敲门,铁皮震动的声响惊起檐下一只麻雀。 钢琴声戛然而止。 门缓缓开启,仿佛时间也放慢了脚步。 “你来了?” 女人站在门后,逆光中轮廓模糊,唯有指尖还残留着琴键的凉意。她未语,只是侧身让出一道缝隙,像默许一场注定到来的潮汐。 桌呆作了个“请”的手势,她转身引路,裙裾拂过青石阶,檐角铜铃轻响,似有暗香浮动。 庭院中有一种花开得诡艳,她说:“这就是彼岸花。” 桌呆驻足观看。 一缕幽香自墙角的彼岸花丛中悄然弥漫,仿佛呼应着她的刺青。她驻足花前,指尖轻拂过猩红花瓣,低语道:“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生生相错,不得相见。” 桌呆感慨。 两人上了二楼。 屋内空气凝滞着松节油与旧乐谱的气息,墙上未完成的画布上,月亮正一寸寸沉入海面。 屋内陈设如旧,那架老钢琴却擦得锃亮,琴盖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 他指着相片:“这是谁?” 女人笑而不语。 他忽然明白,有些声音并非为人而奏,而是月光下灵魂的独白,在寂静中等一个懂得停驻的人。 “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桌呆说:“锤子实在叫不出口。” 女人浅笑:“你就叫我彼岸花吧。” “好的。” “你还是找来了。” “我想来拜访一下,认认门。” 她说:“欢迎,欢迎。” 她给桌呆倒了一杯水。一杯白开水。她淡然地说:“我一向过得平淡,只有白水一杯待客。” “白水喝了好。”桌呆说:“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喝一杯温热的白开水。”他说:“我没打扰你弹琴吧?” “没有,我正想休息一会。”她指着琴盖上的相片:“这个男人就是一个像白开水一样的人。最大的爱好是在周末的午后,坐在宿舍的窗边看书,手边永远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她仿佛在述说一件别人的事,但她的眼角却有了雾:“他已经牺牲了。” “他的代号,就叫白开水。” *** 桌呆拿了几张相片给彭北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尸体,明显死前受虐,还有一张特写,女尸背后一处刺青的特写,是一朵花。 彼岸花。 这几张泛黄的老相片,和戴老板先前神秘兮兮展示给他看的那几张相片简直如出一辙,一模一样。 彭北秋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翻看着这些相片:“这是她给你的?” “是的。” 彭北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么长久的毫无头绪之后,终于找到线索了。 桌呆看着他的表情,不解:“老大,这个很重要吗?” “非常非常非常重要。”彭北秋连说了三个非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立了大功了。” 他沉声说:“快带我去见她。” “我已经把她带来了。” “她在哪里?” “就在会客室。” *** 彼岸花是一个柔弱的女人。 彭北秋第一眼就是这个印象。他有点不敢相信面前的女人就是特务处千挑万选的特工。 老唐还是副处长的时候,对他这位当时的秘书说:“我们在西藏秘密训练了4批暗杀队,共24人,分4个工作队,代号分别为91、912、913、41。” “41则是4名女杀手,是从良家子中选的,有2名派至香港,以舞女身份搜集情报,有2名派遣至上海。” “这是精锐中的精锐,以复兴社成立日期命名,是由委座和老板直接指挥的,由41暗杀的目标,是最高级最难的,单是准备往往都需要一、两年的时间。” 这些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做特工,记忆一定要好。要能记住每一个细节,而真相往往就在这些细节中。 说的时候,老唐脸色凝重:“41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太凶险,我不希望你死得不明不白。” 眼前这个女人纤细的身姿如同春日里摇曳的柳枝,举手投足间尽显温婉气质。她那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眸总是含着淡淡的忧郁,白皙的脸庞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双纤细修长的手,那双手白皙柔软,十指如葱,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隐约透着光泽。手腕处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样一双手,弹琴可以,但是,可以杀敌吗? 第305章 郑萍归队 三0五、郑萍归队 女人也静静地看着彭北秋。 女人默默地伫立在原地,目光凝视着彭北秋,她既不言语也不动作,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微妙而持久的注视姿态,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富有张力,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交流。 有时候,交流并不需要语言。 这一刻,彭北秋内心有了几分确信。 谁说她那柔若无骨的双手不能杀人,在关键时刻不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杀人,并不仅仅是格杀。 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平静是其中一种。 *** “我不是彼岸花,我只是彼岸花的交通员。” 女人轻轻地说,她向彭北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的名字叫郑萍,代号412,奉戴老板之令,特向彭区长报到。” 她没有说戴处长,却称戴老板,一听就是资深情报人员。彭北秋也回了个军礼,然后握住她的手,热情地说:“欢迎归队。” 郑萍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她一时心中激荡,眼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仿佛冰封的湖面泛起涟漪。 陈泊林用密语向总部核实了郑萍的身份,戴老板亲自回话:“属实。” 并特别叮嘱:“这是一位功臣。” *** 彭北秋单独召见了郑萍,正要亲自给她泡一杯茶。她摇摇手:“我喝白开水就可以了”。 彭北秋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这些相片是怎么来的?” “是我提供给戴老板的。” “你能给我说说彼岸花的情况吗?她是怎么牺牲的?”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牺牲的,如果我知道了,早就上报了。”郑萍摇摇头:“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遇害了。” 彭北秋没有再追问。 他说:“在上海区,你打算做什么?” “听凭区长安排。” “安排是其次,关键是你能做什么?想做什么?” 郑萍笑了笑:“我能做很多事,比如让一个人消失。比如,传递情报。” “上海不是练手的地方,这里每一寸风里都带着血味。” 郑萍沉默片刻,抬眼道:“我不怕沾血,只怕看不清前方。情报人员最怕的,是看不清谁才是敌人。” 陈泊林曾给彭北秋建议:“让她先去情报科吧,那里最缺人,也最适合她。”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建议。 但是,看到她本人坐在面前之后,彭北秋改变了主意:“我这里正缺少一个秘书。” “秘书?”郑萍出乎意料:“我可能不是这块料。” “我的意思是,你做我的秘书,兼交通员。”彭北秋解释:“你不用写文章,写的方面有达夫,你的重点在交通员上面。” “明白了。” “我有单线联系的特工,也有单独发展的线人,这些人越来越多,我需要一个人在中间作交通员,你原来做过这个工作,非常适合。”彭北秋说:“而且戴老板特别提到了你,说你值得信任。” 他解释:“其实,我现在有半个秘书,但他是中共投诚人员,让人不能完全百分百信任。” 他说:“你知道,在特工的世界里,信任意味着,你将生命交给了他。”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彭北秋又找来了陈算光,下令再次成立一个小组,这个小组也是三个人,陈算光作组长。加上王景良、唐鲁两个老搭档,进驻到探长包伟的警察部门,专门彻查白瑾遇害案。 他拍了拍陈算光的肩膀,说:“整个上海区都会配合你,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一定安排。” 他说:“对白瑾最好的纪念,就是找到凶手,为她复仇。” 他说:“我希望,你亲手杀了这一男一女,祭祀白瑾和两个孩子的在天之灵。” 陈算光点点头,心中燃起了熊熊火光。 *** 二蛋坐坛开讲,信众如云。 他说: 在这个社会中,我最为尊敬和感激的是那些从事性工作的女性群体。 她们往往保持着最质朴的真诚,所提供的服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在交易完成后,只要按照事先约定支付报酬,她们就会真诚地表达谢意,这种直白坦诚的交易方式反倒显得可贵。 相比之下,我对那些所谓的作家和文化人简直厌恶到了极点,并且对他们充满了鄙夷之情。 首先,这些人从骨子里就散发着虚伪的气息。他们总是喜欢无病呻吟,故作高深,仿佛自己有着多么深刻的思想和感悟,但实际上不过是些空洞无物的言辞罢了。他们以一种看似高雅的姿态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空虚和浅薄,这种表里不一的行为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其次,这些人一旦没有得到他们所期望的名利地位,就会对整个社会和他人充满怨毒。他们自视甚高,认为自己超凡脱俗,理应凌驾于普通人之上,所以当现实与他们的期望产生落差时,他们便会心生怨恨,觉得是社会对他们不公。这种心态不仅狭隘,而且还透露出他们对名利的极度渴望和不择手段的追求。 更让人感到不齿的是,他们完全不顾及底层民众的疾苦。他们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不择手段地谋取私利,甚至不惜损害他人的利益。这种行为与他们所谓的文化人身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尤其值得讽刺的是,有些人竟然还口口声声地宣称知识分子应当是社会良知的代表、道德风尚的引领者、社会底线的守护者。 他们不仅没有起到正面的引导作用,反而成为了道德滑坡的助推器,这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 我要说的是:性工作者是为生活所迫而出卖肉体,而这些所谓的文化人却是为了追逐更多的金钱和更高的地位,主动出卖自己的灵魂! 两者相较,高下立判。 最后他说,我就是一个开妓院的,欢迎举报。 徐盛泰听得由衷佩服。 *** 满清这个朝代,也不全是一无是处,清朝创建了中国近代最大的版图。 如果没有满清,东北还是关外,长城就是国界,新疆、西藏还在别人手里。 把锅全甩给满清,是挺爽的。 但爽完了呢? 这事儿吧,就怕琢磨。一琢磨就发现,人家只是接手了一座本就摇摇欲坠,地基都快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 那些根子上的东西,那些跪着的思想,那些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规矩,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明朝末年那股腐烂的味儿,隔着几百年都能闻到。 它们就像霉菌一样,在阴暗处慢慢滋长,经过多代人的发酵,最终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腐朽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日积月累的结果,就像一座大厦的倒塌,从来都不是因为最后一块砖的松动。 第306章 达夫的命运 三0六、达夫的命运 这是蔡子坚真实的看法,他把这个看法,和黎明交流。 他是以特派员的身份来上海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黎明。 他是来调查名罗石的。 却一点线索也没有。自从那篇文章之后,罗石再也没有向《申报》投稿。 他去找了李玉龙,李玉龙也在寻找这位未留下地址的作者。他也想亲自见见这位作者。 特务处和调查科也不全是针对,也有相互的交流,毕竟同为党国办事,同在一屋檐下,面子上彼此也要过得去。 所以,双方每月都互送简报。 蔡子坚发现,达夫在简报里的文章,和罗石的文章,文中的那种激昂而又颓废的气息,非常相似。 他跟踪了一次达夫,达夫的形象,邋遢的外观,走路的动作,和他猜的几乎完全一致。就是那种激昂之后又颓废的样子。 他几乎可以确定,罗石就是达夫。 达夫这样的人,有文人清高的通病,容易情绪化,其实是不适合情报工作的,彭北秋没有让他进入核心,是完全有理由的。 蔡子坚和黎明均认为,特务处区、站长中,有两个人要认真对待,一个是夏泽,一个是彭北秋。 而黎明认为,彭北秋还在夏泽之上。 *** 达夫推开“斯托雷平”酒吧门时,风裹着初春的冷意闯了进来,把吧台后悬挂的风铃撞得叮当作响。 彭北秋曾带他来过这里。 普宁娜正用布擦着一只威士忌杯,杯口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抬头扫了眼达夫,没说话,只是转身从冰柜里拿了瓶伏特加,“啪”地一声扣在吧台上。 “还是老样子?” “嗯。” “要不要加冰?” “加吧。” 普宁娜递了一个杯子给他,倒上酒,然后加冰。 达夫心情不好,郑萍的到来,首先刺痛的是达夫。因为她成为了秘书,达夫心目中,那个位置应当是他的。 交通员是隐秘的,彭北秋没有宣布这件事。 今晚的酒吧格外安静,只有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玛格丽特,冰霜在杯口积了薄薄一层,却没动过几口。 男人偶尔会抬头看向吧台,目光掠过达夫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达夫喝了一口酒,胸口像压了块湿棉花。 他看着杯中不断融化的冰块,思绪又飘回到了郑萍到来的场景。彭北秋宣布让郑萍做秘书时,他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就像这杯里的酒,辛辣又苦涩。 他一直觉得自己为上海区做了不少事,写简报、整理情报,可到头来这个重要的秘书位置却给了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文章,那些文字,仿佛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他渴望被认可,渴望在这个情报圈子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可现实却总是让他失望。 酒吧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酒精混合的气息,达夫又灌了一口酒,试图用这股辛辣驱散心中的烦闷。 普宁娜看到达夫一杯接一杯地喝,皱了皱眉头,轻声劝道:“别喝太急,不然一会儿该难受了。”达夫没搭理她,只是又指了指酒瓶,示意再给他倒。普宁娜无奈地摇摇头,又给他倒了一杯。 角落的男人挥手,将普宁娜叫了过去,然后说了几句话,普宁娜回到吧台,手里拿着一张纸币,指着西装男对达夫说:“那位先生请你喝酒,他把酒钱给你开了。” 达夫转过头,穿西装的男人身着他举了一下杯,轻抿一口。算是打了招呼。 达夫走过去,坐到男人面前:“谢谢你的酒,我们认识吗?” 男人淡淡地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罗石先生。” 达夫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的笔名?” 男人摇摇头,就凭这句话,就说明达夫不老练:“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叫达夫,特务处上海区的。” 达夫喝得有些急,酒精开始在体内作祟,他的脸渐渐泛红,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 却一下清醒了。 达夫坐了下来,坐在男人对面。 “我叫蔡子坚,调查科驻上海特派员。”男人自我介绍:“我一直在关注你。” 达夫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一个在汉口租界巡捕房档案里出现过至少七次的名字,每一次都伴随着某个消失的联络点和一段被焚毁的记录。 他也听过那桩去年冬天发生在汉口的案子,蔡子坚亲手撕开租界掩护下的汉奸名单。 达夫发自内心地说:“久仰大名。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 此时,酒吧的门又被推开了,一阵冷风灌了进来,风铃再次叮当作响。进来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径直走过来,坐在了蔡子坚旁边,点了一杯威士忌。 蔡子坚介绍:“这位是黎明先生。” 达夫怔了怔,醉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冷死人了。” 黎明笑了笑。 酒吧里的音乐依旧舒缓地流淌…… *** 别洛佐沃斯基曾对彭北秋说:“斯托雷平”是安全的,但出了酒吧,我不敢保证。 *** “你人缘是有多差,查岗都没人给你通风报信。” 陈泊林去查岗,查到桌呆又迟到了。可能法国呆久了,桌呆的纪律性一向不好,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被点名时只是懒洋洋抬眼,嘴角还噙着半块没嚼完的法式可颂。仿佛晨风拂过塞纳河畔的慵懒,他慢条斯理咽下可颂,轻道:“迟到是浪漫的自由,何罪之有?” 众人愕然,唯有陈泊林冷笑:“自由若不守时,怕连卢浮宫的门都进不去。” 桌呆心情也不太好,因为郑萍不理他了。 在区里见面,正眼也不瞧他一下,仿佛当他是空气,这让他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似的,连带着看陈泊林那张得理不饶人的脸也格外刺眼。 他索性把背包一甩,靠在墙边冷笑:“爱记就记去,反正我迟到也不是第一回。” 气得陈泊林差点一个耳光扫过去。 第307章 路漫长,情更长 三0七、路漫长,情更长 桌呆是郑副处长推荐来的人,他也不好直接发火,他去找彭北秋,让他处理一下桌呆。 彭北秋答应了,他把桌呆叫他办公室,严厉地训斥了一下,特别申明,这是上海区,是军人为主的地方,让他收敛一点。如果再有下次,会将他退回给郑副处长。 最后这句话把桌呆吓到了。 桌呆说他,又失恋了。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生活方式是完全正确的。 释迦牟尼佛圆寂的时候,500阿罗汉没有一个流眼泪,只有阿难在哭。 释伽牟尼佛告诉他,你不能哭,我很早以前就和你说过所有最喜欢的东西,最疼自己的人,最美的事物都会失去,你没必要为此伤感。 他说:我们是军人,是特工,来不及伤感。 *** 王昂在大阪住了下来。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到哪里去寻找荧火。他去码头上打工,搬运物品,他力大,又肯干,很快得到了工头的赏识。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长得很帅,又年轻、又健康。其实男人长得帅,机会比一般人要多的多。 比如,他住宿的老板娘和她的小女儿很快就喜欢上了他。 他也经常帮她们劈柴、修理门窗,干一些男人干的活。 工头常把一些送货的差事交给他,还让他跟着学记账。王昂渐渐认得了各种货物的名目,他的日语对话也越来越流利。 码头上风霜浸染,他的皮肤变得粗糙,眼神却愈发沉稳。每日收工后,他有时会坐在海边,望着远处灯火明灭的城市,心中默念荧火的名字。 他不会一直在这里,但此刻唯有忍耐与等待。 而命运的转机,往往藏在坚持的尽头。 *** 老板娘名叫早纪,是个独自抚养女儿的单身母亲。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大概有六分姿色,算不上特别漂亮。身材略显丰腴,属于微胖的类型,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成熟女性的韵味。 早纪每天起早贪黑地经营着小旅店,既要照顾生意又要照顾女儿,生活虽然辛苦却从不抱怨。 她脸上常常挂着温和的笑容,即便是在最忙碌的时候,也会细心地询问每位顾客的需求。 那份坚韧和温柔却让王昂印象深刻。 她从不谈原来的男人。她说:“那只是一个过客。” 说话的时候,她一脸的寂寞。 她总着一身素雅和服,禅染的樱花暗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光泽,木屐轻叩木地板,踏出细碎的韵律。 发髻梳得光洁,斜插一支珍珠发簪,鬓角垂着几缕柔软的碎发。眉眼是淡淡的新月形,眼尾带着自然的弧度,笑时眼角会漾开浅浅的梨涡,说话时声音轻柔得像春夜的风,带着礼貌的距离感。 指尖纤细,捧着茶碗时动作舒缓,茶筅搅动浮沫的模样,连同她垂眸时的专注,都透着一种不疾不徐的温婉,像刚出炉的和果子,清甜却不腻人。 王昂喜欢看她的笑,喜欢看她脸上的酒涡。 旅店有一小块菜地。 早纪挽着袖口,在庭院的菜畦里打理青菜,阳光下,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王昂专注地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劳作的女人最好看。 她看着王昂笑了笑。 笑容爽朗而纯粹,露出整齐的白牙,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暖意。身上穿的棉麻和服裙沾了些许泥土,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自然的生机。 *** 王昂不会勾引女人。 但他会劈柴,他认为劈柴和劈腿差不多。 他认为男人只要会劈柴,女人就会劈腿。劈柴的荷尔蒙可以让女人怀春、发情。 劈柴的时候,他会脱去上衣,露出健康的身体,这一招屡试不爽。女人总会在一旁痴痴地看他。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肩胛骨下方的肌肉微微隆起,覆着一层薄汗,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蜜色光泽。 斧头被他握在手中,手臂上的青筋随着发力轻轻凸起,却不显狰狞,只透着沉稳的力量。“嗬”的一声低喝,斧头带着风声落下,精准地劈在木柴的纹路处,“咔嚓”一声脆响,木柴应声裂开,截面光滑利落。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划过饱满的额头,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 阳光渐渐爬高,雾霭散去,照得他胸膛上的汗珠晶莹发亮,每一次挥斧、收斧,腰腹的肌肉都随之收紧、舒展,带着原始而鲜活的生命力,质朴得令人心动。 身后的屋舍飘来淡淡的炊烟,混着柴火的清香,而他裸露的背脊在阳光下,像被镀了层暖光,每一寸肌理都写满了乡间的坦荡与健壮。 早纪对王昂格外关照。 每到饭时总多盛一碗热饭,放在厨房的小桌上等他回来。王昂起初并未多想,只当是异乡人之间的一点温情。 *** 转机发生在一个暴雨的夜里。 暴雨已肆虐三小时。墨色的雨帘压得大阪的夜喘不过气,豆大的雨珠砸在町屋的木窗上,噼啪作响,混着海风的呜咽,像无数只手在疯狂叩击。 雷声像滚过山脊的巨石,轰然炸开,间或还有闪电。 王昂房间的纸拉门忽然被拉开,早纪抱着女儿进来,她带着几分狼狈的急切:“孩子害怕极了。我们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女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透着清晰的焦灼。 “当然可以。” 王昂朝旁边挪动了一下,示意两人睡在她旁边的榻榻米上,早纪又去抱了两个枕头和一床被子过来,拉上门,就躺倒在王昂的身边。 雨一直下。 早纪睡在中间,女儿睡另一头,一会就睡着了。 她却无法入睡。 雨滴敲打着屋檐,仿佛在应和她心底的悸动。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王昂,身后男人青春的气息,让心烦意乱。可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心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女儿,又轻轻叹了口气。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风声依旧在呼啸。她感到王昂的体温透过厚厚的被子传递过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第308章 大阪的春天 三0八、大阪的春天 她想起自己的过往,那个所谓的“过客”男人,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伤痛和独自抚养女儿的艰辛。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努力经营着这家小旅店,为了生活奔波劳累,早已忘记了爱情是什么滋味。而此刻,身后这个年轻健壮的男人,却让她那颗早已尘封的心,有了一丝松动。 她不敢再想下去,用力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越是这样,王昂劈柴时那充满力量的身影就越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他那健康的身体、专注的神情,还有汗水滑落时的模样,都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她。 她望着纸门缝隙透进的微光,听着屋外风雨拍打庭院的声音,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王昂的身影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那个沉默寡言却眼神坚定的男人,在码头扛起百斤货物时也不曾皱眉。 他从不提及过去,也不谈来日本的目的,但早纪能感觉到他心里藏着一片深海。 她忽然想起昨日傍晚,王昂帮邻家修好漏水的屋顶后默默离去的背影,那一刻,他湿透的衣衫贴在肩胛。 日本女人的出轨率远高于中国。 在平安时代,贵族间盛行“访妻婚”(妻问い婚),男方晚间到女方宅邸过夜,清晨返回自家,夫妻不同居。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躺了多久, 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 黑暗中,王昂的手伸了过来,放在的后背上。 那手掌温热而踏实,仿佛一道无声的慰藉,驱散了她心头的惊雷。早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男人已经开窍了,这种事,其实是无师自通。 女儿在一旁,早纪咬着枕头的一角,不敢叫出声。 他的呼吸轻缓,像潮水般规律地拂过她的颈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暖意。她依旧闭着眼,睫毛却微微颤动,仿佛在抗拒某种悄然滋生的依恋。 雷声渐远,雨点敲打窗棂,如同命运的细语,提醒她这世间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 在这一刻,逃避显得如此苍白,而怀抱却是唯一的归宿。 *** 日本是一个多地震的国家。 地震忽然来了! 身下的榻榻米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f地震。 起初,这种晃动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就好像有人在屋子下面轻轻地推动着木柱一般。然而,这种晃动并没有持续太久,转眼间,它就变得异常剧烈起来,仿佛整座房子都被一只巨大的手紧紧攥住,然后被狠狠地摇晃着。 地震了 日本是一个多地震的国家。 隔壁传来邻居惊恐的尖叫,仿佛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紧接着,书架上的瓷器如流星般轰然坠落,碎裂声如利剑般刺破暴雨的轰鸣。 她的指尖抠进老旧的榻榻米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头顶的横梁发出吱呀的声音,纸拉门被晃得剧烈摆动,窗外的路灯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偶尔闪过的电光,照亮了庭院里被狂风折断的樱花枝,湿漉漉地瘫在泥水里。 *** 反正都是死亡,就像那列没有终点的火车一样,永不停歇地向前奔驰着。 他站在铁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火车越来越近,却丝毫没有想要躲闪的意思。火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仿佛在嘲笑他的绝望和无奈。 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但同时也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解脱感。死亡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而是近在咫尺的现实。他知道,一旦火车撞上他,一切都将结束,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然而,在火车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他想起了那些他还没有完成的事情,那些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他还没有来得及拥抱的人。他意识到,死亡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只是想要逃避现实中的困难和挫折。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的生命在一瞬间结束,就像那列没有终点的火车一样,永远地消失在了黑暗的隧道里。 他死了。 却又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他搭上了那列火车。 每一步前行都让他,在黑暗中指引着他不断向前,哪怕前方等待他的是永恒的沉寂。 。 。很久以后,她都忘不了那一瞬间,震感持续了近一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颠簸终于平息,然后她就看到了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她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她的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还没等她缓过神,屋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远处的电线杆被狂风刮倒,电线在雨水中溅出蓝色的火花,转瞬便归于黑暗。 整座街区都断了电。 ***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暴雨还在疯狂倾泻,砸在屋顶和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她摸索着从壁橱里拿出提灯,点亮,微弱的光束在屋内晃动,照亮了散落一地的书本和瓷器碎片。 她扶着墙壁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纸拉门的一角,冰冷的雨丝立刻扑了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街面上一片狼藉,积水已经漫过了石阶,漂浮着折断的树枝和杂物。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光带,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地穿透雨雾,却在密集的雨声中渐渐微弱,透着让人揪心的焦灼。 日本列岛上的人,已经习惯了地震。 忽然,提灯的光束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住在街角的健一,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褂,裤脚卷到膝盖,提着一个灯,正蹚着齐小腿深的积水,挨家挨户地敲门。 “有人受伤吗?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却异常沉稳,在暴雨中传递着暖意。 *** 早纪心头一热,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冰冷的雨水立刻浇透了她的和服,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但她却觉得浑身有了力气。 “健一君,我没事!” 她朝着那个身影喊道,提灯朝着他的方向晃了晃:“我这里有应急食品和药品,要不要进来避避雨?” 健一转过身,脸上沾着泥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却笑得很踏实:“多谢早纪小姐,我还要去看看西边的独居老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你收好,如果雨势再大,就往高处跑。” 早纪接过防水袋,她看着健一转身再次冲进雨幕,背影渐渐模糊,暴雨还在狂泻,余震的风险仍在,可在这漆黑的雨夜里,那些互相搀扶的身影、彼此呼应的声音,像穿透雨雾的微光,支撑着每一个在黑暗中的人。 她关上门,转过头,就看到了王昂。 男人平静地站在她身后,如一座沉默的远山。 第309章 日本多地震 三0九、日本多地震 女儿已经醒了,早纪第一次回避着女儿的眼光,幸好女儿还小,早纪不知道,女儿清楚刚才发生的事吗? 也许,等女儿大了,成人了,她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她的母亲惊讶地看着她。 早纪刚把女儿抱起,忽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穿透了暴雨的轰鸣:“有人吗?能不能让我避避雨?” 早纪示意王昂拉开木门。 木门被雨水泡得发胀,他用力拉开一道缝,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密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袖口。 门外站着个陌生女人,一身浅蓝色的布裙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乌黑的头发粘在脸颊和颈侧,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砸在门槛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肩膀微微瑟缩,眼神里满是惶恐,见门开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带着几分试探:“我……我是山下客栈的客人,赶路时遇上暴雨,山路滑得走不了,能不能……” “进来吧。”王昂打断她的话,侧身让开位置。 女人连忙低着头钻进来,带进一身寒气和雨水。她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生怕把泥水蹭到屋里的泥地上。 王昂转身从灶房拿了块干布丢给她,又往灶里添了几块柴,火光腾地窜起来,映得小屋暖烘烘的。 “烤烤火,别着凉了。” 他说着,把桌子上的行灯往桌边挪了挪,火苗稳定下来,照亮了女人的脸。她眉眼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轻轻颤动。 女人道了声谢,接过干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头发和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弄坏了什么。屋外的雷声还在继续,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风声呜咽着穿过门缝,像是有野兽在暗处嘶吼。 “这雨怕是要下到后半夜。”王昂开口,声音低沉,像屋外沉闷的雷声:“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明早雨小了再走。” 女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感激:“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王昂摇摇头,往灶上的铁壶里添了水:“煮碗姜汤给你暖暖身子。” 他转身往灶前蹲下身,添柴的动作熟练而沉稳。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硬朗,下颌线清晰,额角的碎发被火光染得暖黄。 女人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听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屋外的暴雨声,还有铁壶里水渐渐升温的轻响,那颗因暴雨和黑夜而惶恐的心,竟慢慢安定了下来。 早纪找来了一套和服,她带女人去另一个房间,换下女人的湿衣。两人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女人穿着和服出来,让人眼前一亮。 是一个美人。 女人鞠躬:“我叫纱希雪穗。” 行灯的光温柔地笼罩着小屋,驱散了部分寒意,也驱散了雨夜的孤寂。纱希捧着温热的姜汤,指尖传来暖意,看着对面沉默却稳妥的男人,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昂就上了屋顶,修复昨晚地震损坏的屋顶,这个旅店,是合掌造,与大多数日本民居一样,是全木结构,榫卯在震动中多有松动,他得逐根检查横梁与立柱的接合处。 这个旅店太需要一个能做杂事的男人了。 早纪在打扫房间,纱希也过来帮忙,打扫到屋外的时候,两个女人都不时望向屋顶的那个男人。 远处传来海潮声,王昂想起袁文说过地震会唤醒沉睡的龙神,而守护老宅便是守护血脉的根基。他将新削的木楔轻轻嵌入松动的梁架,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屋灵。 他总是想起袁文说过的话。 *** 温政记得多年前看过一个笑话,每当过夫妻生活时男的就狠狠地说,我要弄死你,我要弄死你,一段时间男的太忙没有回家,女的找到公司来,男的问什么事这么远跑来,女的说,没啥事,就是不想活了。 所以,当袁文对他说,不想活了,温政吓了一跳。 袁文是真不想活了。 她居然抑制不住地会想那个年轻的男人,那个健康的身体。她知道不该这样,可是抑制自己的情感就像戒断一种上瘾的东西一样,每一次压抑都像在撕裂灵魂的裂缝中行走,久了,连呼吸都带着痛。 人不是机器,情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沉入心底,积成暗流涌动的深渊。此刻的袁文,正站在深渊边缘,而一句“我想你”,或许就是悬崖边伸出的藤蔓。那根藤蔓纤细却坚韧,轻轻一拉,便足以让坠落的灵魂暂停在半空。 在一次夫妻行房的时候,意乱情迷中。她忽然叫出了那个名字,她掩着耳,忽然叫出了那个不属于她的盗铃。 她身上的温政,脸上的笑容渐渐终结。 他怔住了。 他的心一刹那间,冰凉得如同深冬的铁栏,仅仍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脉动。 他如坠深渊。 他整个人崩塌了。 *** 樱花落在木质回廊时,纱希雪穗正跪坐在茶室里点茶。她穿素白振袖,衣襟绣着几枝墨色寒梅,长发松松挽成丸髻,仅簪一支象牙发簪。 她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日式古典的温婉疏离,连倒茶的动作都轻缓得像雪花飘落,茶筅搅动浮沫的声响,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身上透一股贵族的气质。 这是早纪身上所没有的,如果说一个是伸手可触的人间烟火,似盛夏榴花,鲜活明艳,一个如寒冬孤梅,清绝冷傲,是隔着一层薄雾的远观之景。 一素一艳,一冷一暖,却奇异地和谐。 纱希在这个小旅舍住了下来,她一次性就交了半年的住宿费。 这是一笔不小的钱。 早纪喜出望外,没有人能和钱过不去,更何况开门营业,有长客住下来,是好事情。 只是她有点奇怪,因为这个女人来得太突兀,大半夜的,暴雨、地震中来投宿,不好解释。 她是山下客栈的客人,为什么不继续住在山下,为什么半夜要赶路?一个女人,不害怕吗? 第310章 躺乐 三一0、躺乐 王昂却懒得去想这些,他甚至想去街边躺着,继续做乞丐,逍遥快乐一辈子。 他把这称为“躺乐”,躺着快乐。 如果没有心事的话。 他继续去码头上扛包,他有一些积蓄和母亲留下的金钱,但是,他觉得先扛包,既可以打听一些情况,又可以有一份收入。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住多久。 修好了屋顶,闲暇之余,他又维修门窗,他有时看一眼纱希泡茶, 她指尖微凉,袖口露出一截素白手腕,腕上却有一道浅痕,像是旧伤。王昂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俯身敲紧一根松动的楔子。 铜铃又响了一声,风向变了,带着远处海潮的低鸣。 就这样,一个年轻男人,两个女人,一个女孩,奇怪地住在了一起。 *** 有时候深夜,女儿入睡后,早纪会悄然前往王昂的房间,与他共度鱼水之欢。 王昂在与她行那事时愈发娴熟。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就想着要把她睡了?男女相处开始是性欲问题,接下来的相处是情绪问题。 性欲比较简单,因为这个是本能。情绪相处就比较复杂,考验的是两人对关系的把控能力。只要你足够喜欢对方,你一定想要尽快的睡到对方。这不分男女,是生物的本能。 只有自己睡过了才能算真正的自己人,睡过就像是盖过章确认过主权了。 早纪并非不清楚这种观念的狭隘,但在情感与欲望的交织中,她甘愿沉沦。每次与王昂亲密接触,她都觉得自己离他更近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永远留在身边。 王昂从早纪的眼神中,看得出她迷恋上了自己。 而纱希总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坐在回廊下静静地点茶。 她仿佛一个旁观者,看着早纪与王昂之间热烈又隐秘的情感流动,眼神里藏着难以捉摸的情绪。 有一夜,早纪对王昂说:“你发现没有?纱希可能在偷窥我们?” “没有啊,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和你做的时候,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黑夜中偷看。” 王昂试图安抚早纪:“别自己吓自己了,也许只是窗户没关好,风声让你有了错觉。” “窗户每天我都仔细关好了的。”早纪却坚定地摇头:“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真实了,就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说着,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紧紧抱住了王昂。 王昂叹了一口气:“她要看,就让她看吧。”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 一日,王昂从码头扛包回来,身上带着汗水的咸涩味。他走进院子,看到纱希正坐在樱花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她微微仰头,看着枝头的樱花,神情有些落寞。 王昂不禁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纱希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一时间,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微风拂过樱花的声音。 “你回来了。”纱希轻声说道,声音轻柔得如同飘落的樱花。 王昂点了点头,走到她身旁坐下:“你在看什么?” “看这些樱花,它们开得这么美,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凋谢。”纱希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惆怅。 王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樱花确实开得绚烂,但每一朵花都有它的花期,就像人的一生,总有落幕的时候。 “花开花落,本是自然规律。” 王昂淡淡地说道。 纱希转头看向他:“你倒是看得开。” 王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这时,早纪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王昂和纱希坐在一起,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醋意。 “王昂,回来啦,累不累?”早纪快步走到王昂身边,亲密地挽住他的胳膊。 王昂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累。” 纱希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站起身来,微笑着说道:“我去准备点茶点。”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屋里。 早纪看着纱希的背影,小声对王昂说道:“她怎么总是这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王昂皱了皱眉头:“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早纪撅起嘴,有些不高兴:“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清高的样子。” 王昂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早纪的心思,但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和她发生争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这个小旅舍里,三个人的关系微妙又复杂。 早纪与王昂的情爱热烈而直接,纱希则像是一朵静静绽放的花,散发着独特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而在这看似平静的生活下,似乎隐藏着一股暗流,随时都可能打破这份表面的和谐。 *** 彭北秋这段时间极其郁闷。 白瑾遇害还没查到线索,达夫又失踪了,就在“斯托雷平”酒吧失踪的。他去找别洛佐沃斯基,当晚别洛佐沃斯基没在酒吧。 最后见到他的人,是普宁娜。 普宁娜说:“有两个人带达夫出去,达夫醉了,是这两位客人搀扶着他出门的。” “这两个人长什么样子?” “一个西装男,看着很有气场,他替达夫买的单。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达夫反抗没有?比如有一些异常的举动?” “没有。”普宁娜肯定地说:“三人相谈甚欢,聊了一个多小时,中间还加了酒。” “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去门口看了一下,那晚酒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西装男扶达夫上车时,手腕露出一截暗红色纹身,形似缠绕的荆棘。瘦高男人始终低着头,右手夹烟,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隐约有金属反光。” 彭北秋说:“这个人有枪?” “嗯。”普宁娜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达夫是策反科科长贝侠安置在上海区的,彭北秋向贝侠通报了这件事。同时,他也通过米秘书、黄秘书向戴老板、郑副处长汇报了白瑾、达夫的事情。 戴老板没有明确表态、下令,郑副处长打电话来,明确要求尽快破案。对于白瑾表达哀思,要求找出凶手。对于达夫,则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郑副处长是代表老板下的命令。 彭北秋的压力陡然增大。区里接连出事,作为一把手,他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每起事件都像一根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必须尽快破局。 第311章 侦查 三一一、侦查 包伟带着杨刚等人,以及陈算光三人小组,走遍了宅的邻居。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线索。法医鉴定,白瑾和孩子的死亡时间是在中午一点半左右,那个时间正是午饭后休息的时间。 大部分人均在午睡。凶手选择这个时间是有考虑的。 老宅本就比较偏僻,午间巷口鲜有行人往来,增加了侦查难度。陈算光反复比对凶手鞋印与周边区域的泥土残留成分,发现其与宅院西侧废弃花市的土壤高度吻合,而那里正是送水工往返的必经之路。 送水工每日申时送水,轨迹固定,却在案发当日提前一个时辰出现。 这一异常举动引起陈算光的警觉。 他们立刻赶到花市。 废弃花市藏在一处桥洞下。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子。 锈蚀的门被风掀出半尺缝隙,陈算光伸手去推时,先触到一团冷凉的绿:那是附生在铁皮上的葫芦藓,像谁遗落的旧棉絮,在潮湿里悄悄活成了绒毯。 门轴发出垂死的吱呀声,漏进的天光里,无数细小的光斑在飞尘中沉浮,照见满地断裂的陶盆。 脚边不时踢到倾倒的花盆,有的还黏着干枯的绿萝须,像垂落的灰白胡须。 最里头那家铺子还立着半面柜子。 陈算光用袖子擦去蒙尘,看见柜角压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用红漆画着朵蔫掉的玫瑰,花瓣边缘卷着,像被人咬过一口。他抽出来时,几张干枯的花瓣从纸页间飘落,是三色堇,紫、黄、白三色还没褪尽,夹在“1918年4月17日”那页,字迹被水汽晕得发灰。 他翻到下一页,却发现后面的纸页都被霉菌啃出了洞,只剩零星几个字:“停水第三天”。 “最后一盆多肉送给了流浪猫。” “今天看见苔藓爬上了招牌”。 他合上笔记本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回头看见一只三花猫正蹲在陶盆碎片上,爪边压着片新鲜的虎耳草叶,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到地上,在积灰里晕开一小圈湿痕。 花市深处的阴影里,不知哪处的水在滴水,“嗒、嗒、嗒”,像谁在数着时光里没开完的花。 王景良忽然叫了起来:“大家快来看啊。” 众人寻声而去,却发现一大丛杂草下,露出一双脚。拨开杂草,随后,就露出了送水员的尸体。 包伟取下送水员的一只鞋子,与案发现场的鞋印对比了一下,完全不是一个尺码。 送水员的鞋子要小得多。 包伟说:“这双鞋印没有出现在现场,说明送水员没有进入过白瑾的房间。” 陈算光说:“那么,他的作用是什么呢?” “他可能是凶手进入房间之前唯一的目击证人。”包伟说:“凶手能够在那样偏僻的地方,准确找到白瑾住的老宅,这个送水员就是带路人。” 陈算光认同这个解释。 包伟说:“送水员就是被灭口的。”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送水员身上的伤痕:“从伤口的位置和形状来看,送水员是被人从背后用刺刀偷袭,一击致命,这符合灭口的特征,凶手不想让他说出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信息。” “他不是死在斧头下。” 杨刚在一旁皱眉道:“这一带我比较熟悉,这送水员平时老实巴交的,怎么会和这样的凶案扯上关系?又怎么会被凶手盯上当带路人呢?” 包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送水员每日往返花市和老宅送水,对这一带的路线肯定十分熟悉。凶手或许就是利用了他这一点,以某种方式胁迫或者诱骗他带路,等到了地方,就痛下杀手。” 陈算光摸着下巴思索着说:“现在关键是要弄清楚,送水员在被灭口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关键的线索。” 众人对花市进行了彻底的搜查。 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这起案件越发复杂,每一个新的发现都像是打开了一个新的谜团盒子,而他们,正一步步深入这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谜局之中。 杨刚觉得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出来。 当警察都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很多事就真的不对劲了。 *** 包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本被陈算光放回柜角的笔记本上:“也许这本笔记本里藏着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线索,虽然大部分纸页被霉菌毁了,但剩下的这些字,说不定能拼凑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陈算光重新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哪怕是被霉菌啃出洞的纸页,他也对着天光,试图从那些残缺的字迹里找出端倪。 杨刚则蹲在送水员尸体旁,再次检查他的衣物,希望能从衣服的夹层或者口袋里找到一些纸条、信物之类的东西。 王景良也没闲着,他在花市里四处走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看看有没有被忽略的细节,比如墙上有没有刻下的记号,地上有没有特殊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都没有新的发现,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陈算光突然“咦”了一声,他盯着笔记本上“停水第三天”这几个字,嘴里喃喃道:“停水第三天,这会不会和案件有什么关系?送水员停水,会不会是凶手选择在这个时间动手的一个契机?” 包伟眼睛一亮:“有道理,停水的话,老宅里的人可能会因为要找水或者其他事情而分散注意力,凶手就有更好的机会下手。” 杨刚从送水员衣服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上面记录着一些送水的日期和地址,他仔细查看后说:“这里面没有特别异常的记录,不过从日期来看,送水员一直都很规律地送水,案发那天提前一个时辰,确实很反常。” 王景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我在花市后面的一堵墙上,发现了一些用石头划的痕迹,看起来像是箭头之类的,不过不太确定是不是和案件有关。” 众人赶紧跟着王景良来到那堵墙前,看着墙上歪歪扭扭的箭头痕迹,陈算光皱眉道:“这些箭头指向的方向好像是老宅那边,会不会是送水员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留下的指引?” 包伟点点头:“有可能,这也许就是送水员留下的关键线索,顺着这个方向,我们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凶手的蛛丝马迹。” 于是,众人带着新的发现和希望,再次朝着老宅的方向进发,去揭开这起复杂案件背后更多的秘密。 第312章 永远有你想不到的 三一二、永远有你想不到的 贝侠提供了一条极有用的线索,手腕上有一截暗红色纹身,形似缠绕的荆棘的西装男,很像她的一个朋友。 蔡子坚就有这样一个纹身。 联想到西装男身边的瘦高的男人,彭北秋可以断定这个神秘的人就是黎明。 彭北秋心里有了底,他感觉到对调查科上海站了解太少,要有一个人打入其内部才行。 他表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与从容,看不出丝毫异样。 除了私下向陈泊林透露过实情外,他始终守口如瓶,将这个关键线索深深埋藏在心底,未曾向其他任何人提及分毫。 他不动声色地维持着日常状态。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要惊人。 *** 包伟率领着一行人径直前往斧头帮的总部。斧头帮的老大王礁亲自出来接待了他们。 包伟带着那把令人毛骨悚然的斧头,斧刃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阴森的光芒。 王礁看了看斧头,明确说:“我们帮众没有使用这种斧头。” 他叫身边的人立刻拿出一把斧头,将两只斧头对比:“你们看,两只斧头一长一短,我们用的斧头比较短,便于携带,隐藏,必要时还可以扔出去。” 他说:“你们带来的斧头,柄长,力沉,适合劈柴,当然也可以杀人。” “我们帮规森严,帮中众人是不会随便杀人的,没有人敢在外面做了案,而我不知道。” 最后他说:“不是我们斧头帮干的,我们斧头帮讲的是江湖义气,是讲规矩的,拜的是关公,怎么敢做出杀人取胎的事?” *** 温政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看着袁文眼里的光熄灭了,像深夜里被风掐灭的蜡烛,无声无息。 袁文至少精神已经出轨了。 他离开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去了流星住的地方,详细询问发生了什么。 温政对婚姻有了深深的危机感。 流星劝他看开点,她说:“毕竟袁文还没有肉体出轨,仅仅是精神上的。至少给你保住了体面。” 她说:“干我们这行,婚姻和贞操是最不值钱的。” 温政苦笑着摇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局里,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奔波,感情似乎成了一种奢侈品,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想起和袁文曾经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那时的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以为可以携手走过一生。可如今,现实的残酷却将他的感情一点点消磨,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无奈。 他不知道该如何挽回这段婚姻,也不知道袁文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在迷茫和痛苦中徘徊,不知道未来的路该何去何从。 生活依旧在这混乱的旋涡中继续。 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迷茫。 他忽然特别想喝酒,想一醉方休。 他一个人喝闷酒,因为这种心事,无法言说。 男人喝下去的不是酒,是必须咽下的现实,和必须放下的执念。 他举杯时攥着的,何止是酒杯?分明是前半生没扬起的帆,是青春里没送出的信。 醉意成了成年人的合法出逃,酒醒时又把梦锁回泡沫里。 这哪是贪杯,分明是和自己签的停战协议。他是在和自己对话,和自己博弈,和自己和解。 年轻的时候喝的是轻狂,热情肆意,中年人喝的是人生,深沉不惑,老年了喝的是回味,清冽品尝。 一杯酒而已,但这杯酒里的,喜悦与伤害,对于饮酒者而言,就是生活、生存。 喝酒前他是世界的,喝酒后世界是他的。 他大醉。 *** “去找他,去日本。去找他,去日本……” 有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总是在袁文的耳边萦绕不去,时断时续却又异常清晰,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直直地钻进她的耳膜。 她将整个身体都浸泡在热气腾腾的风吕中,连头也完全没入水中。在温暖的液体包裹下,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状态,就像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 那种被温暖液体完全包围的熟悉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心跳也逐渐变得平稳。 然而,那个挥之不去的声音却依然固执地存在着,在水下形成一圈圈微弱的声波,不断地叩击着她的耳膜和心灵。 “为什么我会如此执着于他呢?” 袁文在水中想。 他怎么成了她心中唯一的慰藉?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去深究。她只知道,那个声音就像一个魔咒,让她无法抗拒。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遥远,只剩胸腔里剧烈的窒息感,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心脏。 直到她几乎无法屏息,她才从水中冒出头来,深深地呼吸。 如出水芙蓉,美丽极了。 袁文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温政。 温政拿起一张毛巾,帮她擦身。“又在想他了?”温政问道。 袁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在日本传统文化中,沐浴不仅是一种清洁身体的日常活动,更蕴含着深厚的家庭情感交流意义。 日本人沐浴时有一个传统习俗,夫妻之间会互相为对方擦洗身体,这种亲密互动体现了夫妻间的恩爱与体贴。虽然这个习俗中夫妻双方都会参与,但通常情况下,以妻子为丈夫擦拭身体的情况更为普遍。 这种细腻的肌肤接触不仅能够清洁身体,更能增进夫妻感情。 温政用毛巾细致给她擦拭。 他擦的很仔细,包括那个地方都擦的很仔细。 那个他让无比迷恋的地方,他要擦去她身上所有的污垢。 他的眼神锋利如刀,冰冷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身体,仿佛要彻底剖开她的伪装,擦去她灵魂深处的每一丝出轨的信号,让她赤裸裸地暴露在残酷的审视之下。 那目光中蕴含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打量,更像是一种无情的侵蚀,要将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都彻底抹净。 “我输了。” 袁文忽然说:“输的是我,荧火并没有输。” “为什么?” 第313章 袁文输了 三一三、袁文输了 “荧火对我下了咒语。”袁文说:“她的忍术并没有结束。她试图用忍术控制我的行为。”她说:“我刚才在水底,才想通了这一点。” 她说:“你去调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孕妇被杀害,胎儿被取出献祭的?” “有。”温政说:“特务处上海区财务科有一个副科长被人杀害在家中,情形和你说的相似。” “凶器是一把斧头,当时我还以为是斧头帮做的,但我询问帮主王礁,他否认了这件事,说不是他们做的。” 他说:“彭北秋虽然极力掩盖,但华界警察署介入,纸包不住火,闹得沸沸扬扬,包伟还专门给我谈起过。” 袁文说:“你相信王礁?” “是的。” “难怪。胎动终成,荧火还是完成了胎动。”袁文恨恨地说:“荧火现在极虚弱,她没有能力行凶,凶手是不是一男一女?” “是的。” “那是丹波和千代,我也是一时心软,放过了三人。”袁文有些后悔:“师父让我少杀生,当时我以为她们已经彻底输了,我太大意了。” “这个咒语可以解吗?” “当然,就是要王昂杀了荧火。”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所以,注定王昂不能和荧火在一起?” “是的。” *** 风吕很大,大的足够两个人一起沐浴。彭北秋给风吕加了热水,然后脱去浴衣,也坐进了风吕中。 水立刻淹没了他的半身。 这一次是袁文主动过来照料他,细致耐心地为他擦拭身体。从额头到脖颈,从手臂到后背,袁文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拭去他身上的汗渍和污垢,动作轻柔而专注,生怕弄疼了他。 擦拭的过程中,袁文不时询问他的感受,问他是否觉得水温合适,力道轻重如何,处处体现着无微不至。 她完美地展现了一个传统的日本妻子所特有的温婉与体贴。 狭小的和室里弥漫着蒸汽的热气,木质浴盆中的热水散发着淡淡的白雾。 湿润的空气中,只有她轻柔地用毛巾蘸水的细微声响。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细致入微的关怀,低垂的眼睫和浅浅的微笑无不彰显着东方女性特有的柔美与贤淑。 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热气氤氲得缓慢流动,营造出一种私密的氛围。 温政很享受。 他却有一种害怕失去、患得患失的心态。 他原来从来没有这种心态。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流露出疲惫与无奈。 就在这时,袁文却一反常态地主动迎了上来,轻盈地坐在他的腿上。此刻的举动显得格外诱惑。 她素日里向来秉持着皇家的端庄与持重,言行举止之间从不失分寸,极少像此刻这般主动流露出亲昵之情,向他展示出如此不加掩饰的亲近姿态。 只见她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般白皙细腻,面颊似三月桃花般娇艳欲滴;一双明眸宛若秋水盈盈,眼波流转间含情脉脉;两道柳眉微微上扬,眉梢眼角处处透着柔情蜜意。 娇喘微微时,气息轻浅急促,如同春日微风拂过花枝,晶莹的香汗自细腻的肌肤间沁出,一粒一粒地滚动滑落,恰似初绽的玫瑰花瓣上滚动的露珠,剔透而莹润,折射着柔和的光晕; 她的身段婀娜柔软,腰肢轻盈似柳,一举一动皆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酥油精心揉捏而成的美人儿,细腻温润,触手生香,叫人禁不住心生怜惜。 朱唇轻启时,声音清脆悦耳如黄鹂在翠柳间婉转啼鸣;神态朦胧之际,又似一尊美玉雕成的山峰横卧在那里,说不尽的妩媚动人。 温政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两人就在风吕中,在热水浸泡中,尽情地享受了人生,个中滋味,美不胜收,妙不可言。 *** “在我看来,强迫的专制制度很快就会腐化堕落,因为暴力所招引来的总是一些品德低劣的人,而且我相信,天才的暴君总是由无赖来继承,这是一条千古不易的规律。” 这是爱因斯坦在1930年发表的《我的世界观》一文中明晰而精辟地论述。 人类文明进程借用顾准的评述是创造了两大奇迹:其一是源于古希腊的思想奇迹,其二是源于英伦三岛的制度奇迹。 温政深以为然。 为了共和,无数的仁人志士,前赴后继,舍生死,其惨烈,不比日本明治维新差。 吴樾那一炸,震醒了不少人,史坚如的事迹激励了惠州起义,喻培伦的炸药让起义更有底气,方君瑛的组织推动了广州行动,陈独秀则用思想延续了革命火种 吴樾死前写过:“死后无名,但求报国。”史坚如被捕后说:“我不怕死,只恨不能成功。”喻培伦在笔记里写道:“革命需流血,我愿为先。” 中国不乏英雄。 *** “这个狗日的。” 这是南子手下人暗中这样骂她。还有人骂:“这个狗日的母狗。”忽然觉得这是对狗的不尊重,就没人这么骂了。 狗都比她高尚。 南子人丑,却极好面子。领事馆让温政带队去了东北、朝鲜、日本。又接受了训练,花了这么多的功夫,显然他未来会受到重用。 南子心里不爽。 每个人都要面子,爱听好听的话,不要面子的人,那是没皮没脸的滚刀肉。唐朝武则天的宠臣上官婉儿亦是好面子之人,喜欢被别人赞美,比如她把额头上的刺伤点缀成着名的“红梅妆”,说明她爱美,女人爱美,说白了就是好面子。 她经常无缘无故地对下属发泄情绪,稍有不顺便动手打骂,让手下的人胆战心惊、敢怒不敢言。 温政这次带回来了两个女人,一个叫花子,一个叫月子,两人都容貌出众、气质不凡。她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窝火难平,愈发觉得不快。 日本人等级森严,她找借口要打花子耳光,花子却拦住了她的手,盯着她,狠狠地说:“丑八怪,你只要敢动我一下,我就让你生活不能自理。” 月子更在旁边冷笑:“这个老巫婆,不能这样便宜她。” 花子说:“你想怎么做?” “把她的乳房割下来,一只喂狗,一只炒熟,让她自己吃下去。” 南子听得毛骨悚然。 她见过狠的,却没见过这么狠的。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敢轻易招惹那两个女人,甚至对她们所在的整个特二课部门都心存忌惮。无论是公开场合还是私下相处,她都收敛了以往的嚣张气焰,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训斥或责骂特二课的任何成员。 这种变化不仅源于她对那两个女人能力的畏惧,更因为她意识到特二课背后的力量,让她不得不忌惮。 她迁怒于温政。 第314章 回访 三一四、回访 有人问一位熟悉日本驻沪领事馆的人:“日本领事馆哪里是安全的?” “不和日本人往来就安全。” “里面好像有个中国人。” “是的。” “和这个中国人往来安全吗?” “不。”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个日本人老婆。” “日本人这么可怕?” “不是日本人可怕,是我们自己弄得害怕。有个协和医院的医生说:只要你全身不紧张,就不容易生病。别总是自己吓自己,越怕什么,就越容易被什么控制。” 他说:“日本人其实和病毒是一样的。你不能怕它,而是要预防它,消灭他。。” *** 从风吕里出来,袁文裹上浴巾,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她轻轻叹了口气。 温政依然一动不动地泡在水里,他累的要死。刚才的运动,耗光了他的体力。 他说:“给我拿支烟。” 袁文给他拿了一支骆驼香烟,并给他点上。温政吸了一口,方慢慢地说:“我们不能把命运交到王昂身上,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回日本。” “不行。”温政摇摇头:“其他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 “那怎么办?” “找一个人。” “谁?” “彭北秋。” *** 温政夫妇第一次拜访彭北秋。 两人不知道上海区的具体位置,彭北秋特意派遣桌呆开车去烧坊接两人。 彭北秋、陈泊林带着王兴发、李队长等人在门口迎接。在电话中,温政特别提到,要求陈算光参加会谈。 温政夫妇带着包伟一起来的。 由于人比较多,会谈是在会议室举行的。宾主入座之后,寒暄几句,袁文直接切入正题。 她要单独和陈算光谈。她明确说,是白瑾遇害的真相和线索,但只能给陈算光一个人说。 上海区的众人都怔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彭北秋,等他定夺。彭北秋想了想,答应了。 李队长有些不满,想起身,被陈泊林压住了。 在一间单独的房间,袁文将荧火的胎动说了一下。 这种事情实在是太魔幻了,带着强烈的戏剧张力和超现实的氛围,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真实的边界。 就像一场毫无征兆的狂风暴雨,猛然席卷而来,置身于一场幻觉或梦境,极具冲击性的离奇体验,既带来了强烈的震惊与悚然,又隐约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奇妙吸引力。 袁文详细地描述了荧火胎动的忍术,那是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仿佛来自异界的生命律动。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幅神秘的浮世绘展示给他看,画中诡异的线条和阴暗的色调让人不寒而栗。 陈算光听得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他却完全相信了,因为现场白瑾和婴儿扭曲、恐怖的近乎非人的姿势,完全就似某种邪恶的献祭仪式。 那恐怖的场景与这幅浮世绘所描绘的内容竟然如此吻合。 当时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 袁文对陈算光说:“你是白瑾的丈夫?” “是的。” “你想不想报仇?” 陈算光点点头。 袁文说:“凶手回了日本。” 这才是她要说的话。陈算光是彭北秋的手下,温政也不能命令陈算光做什么,但这句话,却也暗示了陈算光该怎么做。 这才是温政带袁文此行来的目的。 *** 中午,彭北秋宴请了温政几人,本来中午是不能饮酒的,彭北秋特地破了例,他让陈泊林和李队长上了桌子,但不喝酒,下午留守,他和王兴发、陈算光陪酒。 吃饭的地方,就在区里的餐厅雅间。区里的厨师是川菜好手,知道温政是川人,特意做了宫爆鸡丁、二面黄回锅肉、水翥鱼、炒腰花等拿手川菜。 汤是滑肉青菜汤,这次他们喝的,是泸州老窖大曲。 温政是以袍哥大爷的身份来的,不涉及特二课的身份,所以众人放得很开。 因为客人中袁文是女性,彭北秋叫郑萍坐在袁文身边作陪。这样双方均有一位女性。 郑萍看到温政,微微怔了一下。 温政也多看了她几眼, 彭北秋曾经担任过秘书工作,在日常事务处理中展现出极其细致周到的安排能力。 郑萍在观察彭北秋的工作方式时,发现他总能将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个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这种专业的工作作风让郑萍不禁在心中暗暗赞叹,同时也萌生了要向彭北秋学习的想法。 于是郑萍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和模仿彭北秋的工作方法,希望能将这种细致入微的工作态度和高效的组织能力运用到自己以后的工作中去。 彭北秋先敬酒,温政回敬,然后包伟代表警察署敬酒。紧接着,陈泊林、陈队长开始,以茶代酒敬大家。 席间,温政分析了上海未来的形势,他说:“有几个城市在人类文明中极其重要:1、雅典,代表古希腊文明,2.耶路撒冷,孕育出地中海文明,3.罗马,文艺复兴,4.伦敦,创造了现代文明。这是四个城市背后的文明路线。” “上海不一样,不同于西安、北平、南京的几朝古都,是一个新兴的城市,是中国与世界融合的城市。上海代表着未来,所以,为子孙后代,我们要好好守护这份未来。” 陈算光问:“上海未来还会开战吗?” “会的,而且一定会的。”温政说:“日本人侵华是处心积虑,不要有幻想,不存在某些人说的战争能被偶然事件决定的可能,某一场战斗可以被偶然事件决定,大国侵略战争里没有偶然,只有必然。” “如今的中日之间,已经不再是如何避免战争,而是在考虑战争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爆发。日本人找个借口是极容易的。” 陈算光点点头。 温政抛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华夏文明会一次又一次的被野蛮征服?深层原因是什么,要如何做才能避免再度被野蛮征服?” 众人都来是兴趣,彭北秋说:“愿闻其祥。” 第315章 光洁的后颈 三一五、 温政说:“因为宋,明,都是文人治国,文人治国带来的就是投降主义盛行,文人天生的软骨病。” “宋代,明代,基本上每个省地方最高话事人就是一些文官。一旦一些省沦陷,导致附近的省也会迅速投降给挞子了。跟着成片去投降的。” “但是汉代时候使用类似州牧,节度使,军政一体化方式治理一个行省的。所以游牧群体想入侵内地,就得一个省,一个省的啃下来,难度非常大。所以打不进内地的。” “而且州牧制对付农民军也较为成功,黄巾起义最后也没能让农民军占领东汉的首都洛阳。” “然后,除了汉代基本上没几个朝代能管的好地方那些州牧了,大多州牧最后都差不多成了蕃王一样军阀,最后东汉也没例外。” “所以后来华夏武德就更不能和汉代相比较了,东晋时期也是州牧制度,士族门阀制度,武德也比较充沛的。” “所以,读圣贤书的儒家文人,跪的最快也是这帮人,这才是最可恶的。” 众人听得无不点头。 温政说:“为什么说满清误我中华三百年?就是磨灭了我们民族的血性。” “满清生于不义,死于羞耻!” *** 众人继续喝酒,继续听温政谈古论今: 他说:“有一个误解,认为南宋是蒙古人灭的,其实是南宋最后基本是被北方汉世候灭的,宋大力发展火炮,这些拿着火炮的军队最后加入蒙元,反过来灭了南宋,博取世侯的地位。” “崖山之后,立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这位就是汉世侯中实力极强的一位,实力强到后来能参与元朝的皇权争夺,不过支持错了人,直系男丁被灭。” “无论是北宋还是南宋,极力限制武将权力,其严苛程度在中国历代王朝中堪称最为突出,其系统性、严密性远超其他朝代,位居首位;而明末则是历史上对武将防范第二严格的时期。” “正因如此,明代最终的覆灭实际上更多是源于内部汉人军事力量的反噬,特别是绿营军与三藩的崛起。相比之下,真正的八旗军队南下至长江一线时,攻势便基本陷入停滞,此后更多扮演的是监督、策应和统帅的角色,而非主攻力量。” “灭亡明朝其实是李自成的农民军推动,其攻破北京直接导致了明朝中央政权的崩溃。所以,很多人认为近代史不是1840年鸦片战争,而是1644年。这一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崇祯帝在煤山自缢殉国,被认为是大明作为大一统朝代的历史结束。” “最终,南明的灭亡并非由八旗军完成,而是由早已归清并获封藩王的吴三桂在云南一举终结。这一结局,与宋朝最终由汉人将领率军完成最后一击的历史情景惊人地相似。 “宋朝与明朝,这两个以文抑武为国策的朝代,其命运的终章皆由汉人亲手写就。” 最后他说:“所以,我们最怕的不是日本人,是内部的汉奸。” 郑萍一直在认真地听,一直看着他,仿佛若有所思。 他还说了一下到满洲听到的儿歌,正好能够揭示日语在东北的地位和日本人对中华的文化入侵: “学会日本话,就把洋刀挎。吃饭叫米西,骂人叫八嘎。耳朵叫谜谜,鼻子叫哈拿。毛西毛西打电话。久别先握手,巴枯拉枯西达。” 他叹息,这样下去,汉奸会更多。 *** 中午彭北秋喝得有点大了,因为开心,白瑾遇害、达夫失踪的两件事都有了着落,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他在办公室沙发上睡了。等他醒来,窗外已是一片华灯初上。 他整整睡了一个下午。 整个办公区显得格外冷清,除了值班人员外空无一人,寂静的走廊里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郑萍却始终耐心地守候在他的办公室,当她看到他终于从睡梦中醒来时,立即起身为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声叮嘱他一定要全部喝完。 郑萍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一口口喝下那杯蜂蜜水,窗外的华灯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瞬间,让人有些恍惚。 她的黑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后颈。 他仿佛看到了白瑾。 他情不自禁抚摸上了她的臀部,郑萍怔住了,挥手打了他一下:“区长,请自重。” 彭北秋回过神来:“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彭北秋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表情,他轻咳一声,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气氛:“最近事情太多,压力有些大,恍惚间竟把你认成了……” 郑萍微微低下头,脸颊也染上了一抹红晕,她轻声说道:“区长,我理解您最近为白瑾的事情还有达夫的事情操心,但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和言行。” 彭北秋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说得对,是我失态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一时有些难以承受。白瑾的事情有了线索,达夫那边也还在继续寻找,希望一切都能有个好的结果。” 郑萍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区长,您也别太着急,事情总会慢慢解决的。而且有我们在,你放心,会有结果的。” 彭北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谢谢你,郑萍。有你在身边,我感觉踏实多了。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彭北秋喝完蜂蜜水,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感激地看了郑萍一眼,说道:“辛苦你了,一直在这里守着我。” 郑萍微笑着摇摇头,轻声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为了工作这么辛苦,我不过是做点小事而已。” *** 哲学家尼采说:“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没有用,宽容没有用,温柔以待没有用,与世无争没有用,你再心平气和也没有用。除非你有成就,变得出众了,有财富、有机会、有选择权了,有让人仰望的资本了。什么退让,什么包容,什么息事宁人,什么善良,都无法换来别人的重视。” 因为彭北秋是区长,郑萍又是他的秘书,郑萍才如此包容,换作别人,早一耳光扫过去了。 他把郑萍认成谁了?他和那个女人一定有暧昧。 郑萍心中暗忖。 但她永远没有想到,这个女人是白瑾。 第316章 彼岸花之死 三一六、彼岸花之死 这是一个告别的时代,这个时代发生什么都不会令人惊讶。 一条鱼死了是鱼的问题。如果池塘里的鱼都死了……那也只能是鱼的问题。 池塘永远没有问题。 牺牲的彼岸花给郑萍留下的遗文:“我曾想过很多种结束生命的方式。可能性最大的就是不可抗力——现在它真的来了。” 写的时候她几乎是面带微笑,她在《好了,今天就告别吧》遗文中写道:“我没有任何遗憾”,“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 *** 郑萍对彭北秋轻轻地说:“你饿了吧?” 彭北秋点点头。 “我也还没有吃,我让厨师给我们准备了饭菜,你是在餐厅吃,还是我去端过来,在办公室吃?” “就在办公室吃吧。” 郑萍起身,军裙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没有停留,朝着门口走去,背影笔直。 彭北秋看得出了神。 一会儿,郑萍和厨师一起端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进来,放在茶几上。 饭菜的香气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有彭北秋爱吃的红烧肉,色泽红亮,油润诱人,还有清炒时蔬,翠绿鲜嫩,搭配着香气扑鼻的蛋花汤。 郑萍细心地将碗筷摆放整齐,轻声说道:“区长,快趁热吃吧。”彭北秋坐到沙发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味道醇厚,让他疲惫的身心得到了一丝慰藉。 两人边吃边聊。 郑萍说:“区长,你是不是一直有话要问我?” “当然。”彭北秋说:“不过,我不想让你不断回忆那些伤心事,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想说的时候。” “你想知道,牺牲的彼岸花的情况?” “是的。”彭北秋说:“我从东北回来的时候,晚上经常做噩梦。常常半夜惊醒。” “嗯,我也是如此。”郑萍深有同感:“我已经归队了,心态渐渐平复了。” 她吃的不多,彭北秋酒后也吃的不多,主要是喝汤,她清理茶几,将吃剩下的东西端出去,回来的时候,端进来两杯咖啡。 两人坐在沙发上,郑萍将《好了,今天就告别吧》遗文拿给彭北秋看,文中这样写道:如果只有一天,你会如何成为一特工?就像“即将死去”一样活着。 我们每天都在等待任务,我们每天都在等待死亡,我们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面对死亡,我要对自己说:你已经度过了精彩的一生。 最后,请让我体面地离开。 彭北秋看得热泪婆娑。 久久不能自己,等他看完,郑萍慢慢地开始谈彼岸花: 彼岸花是四个人,四个组,我们这一组由三人组成,彼岸花、白开水和我。我们共用一个代号412。 彼岸花、白开水是以表兄妹的身份掩护,而且两人确实是真的表兄妹,但喜欢白开水的人,却是我。 郑萍说:“我爱他,他却不爱我,他爱的是彼岸花。” “彼岸花爱的是谁?” “是老板,她是老板的情人。” 老板曾说,彼岸花开时,生死两隔。 老板送给的她那只怀表里,滴答、滴答,数着未尽的时间。怀表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火种不灭,薪火相传。” *** 那是一个雨天,青灰色的雨帘压得很低,把石板路浇得发亮,檐角的水滴顺着黑瓦滚落,敲在油纸伞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彼岸花撑着伞走在巷尾,玄色旗袍的下摆沾了些泥点,却丝毫不影响步履的轻盈。雨幕模糊了街巷的轮廓,只有巷口挂着的“福兴张府”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出一团昏黄的光。 那是汉奸张敬之的府宅。 我们的任务就是锄奸。 彼岸花收伞时动作极轻,伞骨与伞面碰撞的声响被雨声吞没。指尖摸向旗袍内侧的暗袋,冰凉的枪贴着腰腹,触感坚硬而沉稳。 张敬之投靠日寇后,疯狂鼓吹大东亚共荣。 出卖了三个地下交通站,二十余名特工喋血街头,今夜,便是清算的时候。 二楼的窗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推杯换盏的嬉笑声。 “等等,她就这样进去?”彭北秋有些不敢相信:“张敬之难道没有人保护?难道进去不搜身?” “有,而且张府前后共布置了三道关卡。” “她的枪支带不进去啊。” “当然能带进去,因为她是张敬之的太太。”郑萍说:“她的名字叫林辛夷。” 彭北秋忽然想到了老板的爱好,忽然想到了影心。忽然有点同情毛主任。他问:“出卖了三个地下交通站?张敬之难道也是特务外的人?” “张敬之不是特务处的人,他只是上海滩知名的大律师,所以,老板怀疑是林辛夷出卖了同志。”郑萍说。 “让林辛夷刺杀汉奸,然后你们清理林辛夷?” “是的。” *** 走廊尽头的房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张敬之谄媚的话语:“皇军大人放心,那批物资的下落,我明日便……” 林辛夷走了进去。 她一进屋,就感受到了杀机。 *** “刺杀任务就她一个人?” “是两个人,她和白开水。”郑萍说:“白开水是她表哥,经常去张敬之家,熟悉得很,他先一步已经进去陪酒了。” “屋里有几个人?” “五个人。”郑萍说:“白开水在窗口给我们发了信号,是五个人。张敬之、影佑,还有两个日本艺妓,加上白开水,一共五个人。” 听到影佑这个名字,彭北秋皱了一下眉。 他说:“林辛夷回自己的家,加上屋内的白开水,在张敬之、影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两个人执行刺杀任务应当很轻松。” “是的,当时我也是这样想的。” “关键是撤离。最好不用枪,用匕首之类的,近距离格杀,不弄出动静,事成之后,悄然而去。” “是的,林辛夷受过极严格的训练,她可以用匕首在一瞬间,杀死张敬之、影佑。”郑萍说:“张敬之只是个律师文人。影佑是武官,但从未上过战场,林辛夷是女主人,完全有把握。” “你负责接应撤离?” “是的,我带了一个车,远远地停在巷子口。” “计划很完美。是不是林辛夷一进屋,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 第317章 春景杀机 三一七、春景杀机 开车的是老魏。 郑萍穿着黑色风衣,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像极了那年秋末的离别。 惊蛰过后,雨就黏上了青瓦。雨丝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沈砚的黑色冲锋衣上,洇开一片深暗的湿痕。 她贴着墙根,足尖点过湿滑的石阶,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跃上“福兴张府”斜对面一座房子的楼梯。 这是一处极隐蔽的位置。 她呼吸压得比雨声还轻,从那里的黑暗中,望向对面。 她看着影佑带着两名艺妓下车,张敬之在门口堆笑,迎接,进去,过了约半小时,林辛夷从远处走来,到屋前,收伞,有穿黑衣的人出来,帮她拿伞。 她进府宅。 时光显得那么漫长,她进屋之后,郑萍开始计数,当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声,二楼的灯光忽然熄灭,然后就听到了几声短促的枪声。 异常的短促。 就仿佛几声轻轻的呼吸。 世界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二楼的灯光又重新亮起。 老魏的车后两旁,一左一右出现了两个黑衣人,两人无声无息地走到车窗前,然后就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老魏被打成了马蜂窝。 出事了。 郑萍立刻从楼梯悄悄往楼上走。她听到楼下已经有人推门。忽然有扇门开了,一个男人把她一把拖了进去,门立刻关上。 男人做了个不出声的手势。 脚步声顺着楼梯上去了。男人带她到了窗前,从那里看出去,雨中,“福兴张府”里面几个黑衣人抬出了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正是林辛夷和白开水。 他们将尸体放上了轿车。 张敬之、影佑两人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张敬之对几个黑衣人说:“把人带去乱坟山埋了。” 语气异常的平静,仿佛死的人并不是他的妻子。 *** 彭北秋说:“就这一句话,你最后找到了尸体?” “是的。”郑萍不由自主的颤抖:“彼岸花死后,身体都受到了凌辱。” 这些人不是人。 “两名日本艺妓就是杀手。”郑萍说:“从白开水和彼岸花死亡时间及伤口分析,彼岸花进屋之前,白开水就已经遇害了。” 彭北秋轻轻握住郑萍的手,轻轻把她抱在怀里。她太需要安慰了。他说:“你们最后是怎么逃离的?日本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那个男人打开门出去,门虚掩着,我听到他用日语对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中间又说了几句中国话,外面的人恭恭敬敬地叫他温课长。好像是他手下。他说,他已经搜查了,然后外面的人就去了别的房间。” 彭北秋的瞳孔几乎收缩:“你看清了这个人的样子吗?” “嗯,他在手下面前没有蒙面。”郑萍说:“房间里有一支长枪,还有一副望远镜,他是从那里监视对面的。” “看到这个人的时候,能认出他来吗?” “是的,我能够认出他。” “今天你是不是见到他了?” 郑萍微微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咬嘴唇,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你才想和我倾诉?” “嗯。” “他认出你了吗?” “应当认出来了。”郑萍认真地说:“所以,区长,这件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千万要保护他的身份,千万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明白。”彭北秋说:“他就是温政?” “是的。” 彭北秋忽然想到了救王兴发的乌鸦,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 *** “我被人认出来了。” 回到烧坊,温政找到流星,对她说。 “是什么人认出了你?” “特务处上海区的秘书,叫郑萍。” 温政把情况说了一下。流星分析说:“你冒死救了她,她应当不会对你不利的。” “我担心的是彭北秋,我不希望他察觉我是中共潜伏人员。”温政背心冷汗直冒,他担心、忧虑:“他可是特务处在上海区的头头。” 流星也觉得棘手。 “我们是对手,更是敌人。”温政叹了一口气,说:“你死我活的那种。” 流星当然清楚后果。 温政说:“关键是,不能让影佑听到半点风声。不能让他有任何怀疑。” “如果他听到了呢?” “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 “一个等待万事俱备才能开始的特工,会在开始之前死去。” 影佑对温政说了这句话,他以这句话,作为谈话的开始。 他特意安排在宫廷浴池中召见温政,两人一同浸入热气腾腾的温泉池水之中。他们卸下所有身份的象征与外表的掩饰,赤裸相对,坦诚相见。 他认为,在一丝不挂的情况下,当一个人完全沉浸在温暖的水流之中,身体被热水轻轻包裹,所有衣物都被褪去,心灵也仿佛卸下了防备,便会不由自主地吐露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而他,正是在这样的时刻,静心倾听,捕捉那些毫无保留的真话。 他希望听到真话。他听得出别人撒谎。 两个男人,两个袁文生命中的男人,就这样赤条条地坦然相对了。有人说,如果一个女人在生活方面特别优秀,那一定是有一个特别优秀的前任。 不可否认,影佑是一个称职的外交官。 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他面带微笑,看着温政。 池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围有几个人在巡视。花子和月子两名艺妓穿戴的整整齐齐,一个跪坐在影佑身后的蒲团上,一个跪坐在温政身后的蒲团上。 温政不能撒谎,只要影佑听出他在撒谎,一个女人的手,就会缠绕上他的脖子,如同勒死一只蝼蚁。 在童话的世界里,我们都是国王与公主,但现实里,我们只是寻找幸福的普通人。 而在特工的现实里,每天都是如何活下去。 影佑满意地泡在水里,他盯着温政,开始漫不经心地说:“温桑,北方此行,收获如何?” “收获极大,我已经将满洲、朝鲜、日本之行的报告,呈上来了。” “我已经看了,写的很好。” “谢谢夸奖。” “你见了冯庸?” 第318章 投名状 三一八、投名状 “是的。”温政承认:“我已经写在报告里了。”他淡淡地说:“我相信,另一份报告,也会写进去的。包括花子小姐、月子小姐和我睡在一起。包括我的一言一行。” 花子就坐在影佑身后,听到这句话,嫣然一笑。 影佑笑得平和,眼中却似有根针:“你既然知道,我们对你的监视无所不在,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去见冯庸?” “因为我的身份很复杂,在来特高课之前,你是知道的。” “是的。” 温政反问:“你希望,我把原来的关系都断了吗?” “不,这恰恰是我们看中你的地方。 ”影佑说:“不仅不要断,还要大力发展。” 影佑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温桑,你要明白,在这复杂的局势里,你那些复杂的关系,就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对我们而言,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不过,这张网得牢牢掌控在我们手里。” 温政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他缓缓说道:“我自然清楚自己的处境,也会按照你们的要求行事。只是,有些关系处理起来,并非易事。” 影佑轻轻摆了摆手,水花微微溅起:“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你能游刃有余。就像你在满洲、朝鲜、日本之行中出众的表现,我们可是都看在眼里的。” 温政微微低头,思索片刻后说道:“我会尽力平衡好各方关系,只是希望影佑先生能给我一些自主的空间,毕竟有些事情,过于刻意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影佑盯着温政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好,我就欣赏你这份自信与坦诚。自主空间可以给你,但你要时刻记住,你的背后是我们。” 温政抬起头,目光和他相接:“我明白,我会谨慎行事,不会让影佑君失望。” 两人都没有谈一个重要人物,高桥男爵,就如同两人避谈袁文一样。 过去的伤疤,不揭也罢。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 花子轻轻凑到影佑耳边,说了些什么,影佑听后,点点头,赤条条地站起来,花子立刻用浴巾给他披上,影佑走到一间房子里,有床,他躺下,花子开始给他按摩。 温政也如法炮制。 日本女人的温柔,让人欲仙欲死。 他忽然想起白夜行,秘密越肮脏,联盟就越牢不可破。一起嫖过娼,一起找女人,一起弄钱,一起杀过人,这些都是投名状。 *** 一句“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听着多有风骨。 但底下藏着的那句潜台词,才真要命: “关老百姓屁事。” 大量的富二代官二代用他们的行动告诉我们: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你所朝的方向,而是取决于你是谁的精子。 张充就属于这类人。 自从给杜先生递了拜师帖之后,他走路更横了,一条街都不够他走。 他整日里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在各个风月场所穿梭,酒池肉林,挥霍无度。那些个风月女子,见了他就像见了财神爷,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他一笑。 他仗着杜先生的名头,强买强卖,欺行霸市。那些小商户们,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忍受着他的欺压。 这天,他从自在庵出来,哼着小曲,在一帮人的簇拥下,被一个女人拦住了去路。 居然有人敢拦他的路。 而且拦路的居然是一个绝色的女人。张充看见这个女人,直接就呆住了。 一帮闲人都看呆了。 张充居然吓尿了,是真的尿了。 有个朋友刚从泰山回来,亲眼看见一幕: 一只青蛙,就那么一边失禁,一边直愣愣地朝着要吃掉它的蛇,主动爬了过去。 一开始,蛇和青蛙就是对视着。那蛇,就那么盘着,不动,光是盯着。 而那青蛙呢?已经完全傻了。腿都软了,跳都不会跳了。 最要命的,它不是被吓得僵住,它是放弃了。 是一种彻底的、被碾碎了意志力的绝望。 它好像知道自己跑不掉,挣扎也没用,索性就……主动迎上去,结束这场酷刑。 然后,蛇,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把它吞了。 人在绝对的、碾压式的力量面前,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刻,连反抗的念头都消失了,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张充就如同那只青蛙,女人就是那条蛇。 女人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滚”,话音一落,涌出了一群袍哥,打得一帮闲人屁滚尿流。第二句是“跟我走”,张充乖乖地跟着走了。 这个女人,就是袁文。 袁文忽然想到了王昂作跟班的日子,那个时候,还有沈培,这两人过得好吗? 她不敢去想。 *** 荧火需要恢复,她离开上海之前,会有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这个落脚点,就在张充名下的一处房产里。 袁文判断的非常正确。 荧火三人,早已人去楼空。 袁文慢慢柔柔地问:“她们去哪里了?” 她问得越温柔,张充头上的汗越多。他结结巴巴地说:“她们……回日本了。” “日本那么大,我问的是,她们回日本哪个地方了?” “我听到荧火对千代说,先到大阪。” “大阪那么大的城市,具体是哪里?” “心斋桥。” *** 真相只有一个,但你看到的未必是全部。或者,以为你看到的是真相?其实那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千代正在问:“荧火君,袁文君会来吗?” “会的。” “为什么?” “因为她爱作,这里作的意思,就是好强,她不甘心输一局,她要扳回一局。” “以我看,你们两人一胜一负,是平局,她完全可以放下了啊。” “你不了解她。”荧火摇摇头:“她要的是胜,平局对她来说,就是输。” “这么说,她一定会来日本找你?” “是的。” “我们来中国前,荧火大人好像没有见到过袁文大人吧。” “是的。” “那么,大人为什么如此笃定呢?”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荧火说:“人们常以为,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其实并不完全如此。”她说:“比如双胞胎,天生有某种感应。” 第319章 相似的女人 三一九、 相似的女人 “大人的意思是,你们很像双胞胎?” “是的。” “所以,你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荧火摇摇头:“这不是爱,是吸引。当然,爱的前提是吸引。”她有些迷惘:“你看到王昂,会想到什么?” “健康、青春、阳光,还有……”千代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 “还有什么?” 千代想了想:“还有……还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嗯,你说得不错,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过,他不是无所谓,而是淡淡的忧伤。”荧火有些伤感地说:“他的父母都双亡了,自然有那种表情。” 千代恍然:“我明白了,正是那种淡淡的忧伤,对你们才是最致命的,因为这激起了你们的母爱,所以,他才破了你的胎动,也让袁文有了凡心。” “你说得不错。孺子可教也。”荧炎解释说:“这世上,80%的凶杀案都是由情杀引起的。” “你们是情敌?” “可以这么说。从我化身袁文的那天起,我们就是情敌了。” “你们的对决,算是师门恩怨呢?还是情人对决?” 荧火想了想,叹了一口气:“也许两者都是,也许这是天意,造化弄人。” 千代说:“你爱王昂吗?” 荧火迷茫地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千代服侍荧火的时候,荧火已经是大人了,忍者的年龄,本就不为外界所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荧火君也是第一次?你没恋爱过?” 荧火咬着嘴唇,点点头。 *** 毒丸计划是个伟大的计划。 仍然在继续发酵,甚至变异,已经超出了当初彭北秋的设想。若将这个计划进行审视,就会发现,这不是伟大来自于“计划外”的首个例证。 也就是说,伟大不能被计划。 比如:发明飞机的莱特兄弟,最早其实是自行车制造商;真空管是早期计算机的奠基性零件,但真空管的诞生与计算机毫无关系……伟大的成就往往不是通过刻板的计划和步骤实现的,而是在不断探索、尝试和失败的过程中偶然产生的。 所以,彭北秋说:“你不可能充满预见地将生命的点滴串联起来,只有在你回头看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这些点点滴滴之间的联系……相信这些点滴能够一路连接会给你带来循从本觉的自信,它使你远离平凡,变得与众不同。” 他说:“间谍也需要创新,要有自己的理论,而创新都是自己产生的,不是刻意安排的。” “间谍的游戏之所以让人着迷,是因为游戏会一直进行下去,永远没有终点,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我都只是间谍游戏中的一枚枚棋子而已。” “计划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变异,变得让发起人都无法确认,也无法掌控。最终变为无计划。” 最后,他说:“无就是有,无中生有。” 对于这些话,黎明深以为然。 所以,当黎明把当初彭北秋对他说的话,转述给蔡子坚,蔡子坚深以为然,并极为佩服。 能够将间谍上升到哲学高度,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两人在调查科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从天气,从女人,从最新的趣事,聊到了特务处。 蔡子坚说:“既然彭北秋这么厉害,这么多天了,他怎么还没有查到达夫的线索呢?怎么还没有查到我们这里?” 黎明肯定地说:“以我推测,他已经查出来了,否则,他不会如此淡定。” “也是,失踪了一个人,这么大的事,他作为一把手,不该如此平静啊。”蔡子坚深思说:“难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达夫是他派遣来的,派遣他来做钉子的。” 黎明笑了:“达夫这种愤世的文青,文字比嘴巴还大,适合做卧底吗?这样的人,早就自己暴露了。这不是笑话吗?” “也是。”蔡子坚也笑了。 黎明说:“我和彭北秋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以我对他的观察,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犯错。” *** “你是我的秘书,也是我的交通员,所以,你一半是官场,一半是江湖。” 彭北秋开车,带着郑萍,沿着老旧街道缓缓而行。 郑萍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她记起了彼岸花说的话:干这一行,死,都要无声无息。 彭北秋一脸严肃,一言不发。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车门把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彭北秋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紧绷的神色:“别紧张,只是去见个老朋友。” 车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春色中斑驳陆离,轿车在一处山坡上停了下来。 “到了。”彭北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已经有一个人等在那里。这个人居然是个和尚。 二蛋手里提着一个包,彭北秋下车,二蛋将包递给他,他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金条和法币。两人全程没有说话。 他点点头,将包放进车里,交给郑萍,他上车,又启动轿车。 郑萍看了一下包里的东西,惊讶不已:“这么多钱啊。” “这是他们的上供。我在护着他们。”彭北秋边开车,边说:“二蛋是我的线人,你作为我的交通员,以后,很多事情要由你来经手。” 郑萍明白了,彭北秋其实是二蛋的保护伞。 她什么也没有问。 在五官中,嘴的位置最低……这就是自然之道在告诉你:能用眼神、耳朵、鼻子解决的问题,尽量少用嘴。 秘书是最了解老板的人,秘书要学会闭嘴。 *** 轿车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悬崖边。 风裹着松涛撞在崖壁上,卷走最后一片枯叶。松树下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看到彭北秋带来一个女人,眼中露出惊诧之色,因为彭北秋一直和他单线联系。 这是一个穿着冲锋衣、登山靴的中年男人。 “这是我的交通员郑萍,以后就由她和你联络。”直到彭北秋给他介绍郑萍的身份,这人才放松了下来。 这个人就是黎明。 当郑萍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震惊不已。 第320章 秘书和交通员 三二0、秘书和交通员 彭北秋示意郑萍隔开一段距离,他和黎明边走边小声交谈,郑萍走在后面大约十多米,她听不清两人谈些什么。 有些事情,彭北秋显然不想让她知道。 彭北秋问:“达夫是不是蔡子坚和你绑架的?” 黎明回答干脆:“是的。”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达夫会写文章,这个人会很有用,以后是打击特务处的工具。徐主任派遣他来,就是为了调查化名罗石的达夫。” “徐主任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开始我也这样认为。”黎明说:“徐主任让蔡子坚和我来上海,是有深意的。” “从舆论开始?” “是的。”黎明说:“徐主任深知舆论的重要性,他要在这上面打开缺口。只是,我们没有想到罗石居然是达夫,居然是上海特务处的人。” “蔡子坚不怕我找他吗?” “不怕,他就是要你找他。他在汉口和夏泽斗了个平手,他想知道,能不能战胜你?” “绑架特务处人员,我随时可以找他算账。” “绑架,你有证据吗?” “没有。” “达夫很聪明。”黎明盯着彭北秋,忽然意味深长地说:“达夫是不是你派来的?” “我派遣他来做什么?” “做钉子,安插在调查科上海站的钉子。”黎明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什么比调查科自己来抢人,更能让人相信的了。” 他眼中似有一根针:“毒丸计划,还在升级,是不是?” 彭北秋笑了笑,没有说话。 谈了十来分钟,两人结束了谈话,黎明继续去徒步,彭北秋抽了一根烟,直到黎明的身影消失在远方,他才上车,载着郑萍继续前行。 ***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由葱郁转为荒凉,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彭北秋一路沉默,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节奏如同某种隐秘的讯号,偶尔瞥一眼后视镜,眼神深邃难测。 轿车在一处农家远远地停了下来。 农家院落破败不堪,土墙斑驳脱落,仿佛多年无人居住。彭北秋熄了火,两人走田埂路过去。 昏暗的屋里居然有一个人。 一个濒死之人,奄奄一息躺在床上。 人之临终,对于生命的留恋,往往以一种直接而残酷的方式呈现,此人也未脱俗。在生命的最后时期,痛楚难忍,他看到了彭北秋,眼睛亮了起来。 他拉着一位前去探视的郑萍之手哀求:“你救救我吧!” 而郑萍并非医生。 彭北秋眼中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怜悯,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人说:“林伯,你可以说了吧?” 林伯是将军府曾经的管家,他的呼吸像漏了气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扯着喉咙里的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金红色的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枯瘦如柴的手背上,那双手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指节因为长期卧床而泛着虚浮的白。 他终于吃力地说:“司令……是被毒死的……” 彭北秋盯着他,眼神如刀:“是不是你下的毒?” “是的……” “是谁指使你的?” “我是受命……的。”林伯断断续续地说:“我是复兴社……特务处的人……” 郑萍吃了一惊,彭北秋却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在他的预料之中。从张炎遇害开始,他就猜到与特务处有关。 林伯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床头柜上的药杯蒙着层薄灰,杯沿还留着今早喝药时的水渍,那点湿痕正慢慢变干,像他身体里不断流失的力气。 他说:“将军府里……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彭北秋急切地问:“什么秘密?” 林伯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或许是三十年前在巷口给女儿买的糖人,或许是老伴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只暖手宝,又或许只是此刻落在手背上的、最后一点夕阳的温度。 他的呼吸又慢了半拍,胸口的起伏变得极浅,像湖面最后一圈涟漪。他听见彭北秋模糊的说话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微弱地跳动,像快要停摆的钟。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最后一丝光从他手背上消失,房间里只剩下昏黄的光,照着他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和眼角那滴没来得及滑落的、早已干涸的泪痕。 他死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秘密。 *** 时光终究无法驻留,人皆如是。将不同的生命置于同样的结局,郑萍一念及此,无论怎样的生命,此刻也会变得平和与释然。 唯其如此才有一种比死亡更肃穆的味道。 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明悟的,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来得太迟,因为届时他已死亡。 回去的路上,郑萍忽然说:“区长,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彭北秋没有回话。 郑萍说:“你是不是怀疑我是老板派遣来监视你的?” 彭北秋摇摇头:“我选择你,不管是做秘书,还是交通员,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和老板无关。” 他说:“这两个位置,十分关键,如果是老板推荐的,我会婉言谢绝。作为老板,他也不会这样直接,他会有所保留,知道把握分寸。” “嗯。”郑萍点点头。 “我带你来见这些人,就是对你的信任。”彭北秋说:“你离开特务处这么久,老板如果要派遣一个人来监视我,也不会派遣你的。” 他解释说:“老板连给你交底的机会都没有。” 他从后视镜凝视着郑萍,语气愈发低沉:“况且,你若真有异心,也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回来。” “我清楚你的为人,也了解你的过往。” “这并非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经过反复权衡的结果。” “从你踏入这个我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我就已把后路交到了你手上。” “现在,轮到你做出选择了。” 郑萍心潮起伏,语气坚定,她做出了选择:“区长,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她慢慢悠悠地说:“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321章 螃蟹 三二一、螃蟹 有的人就像在冷水锅中的螃蟹。他们感觉很好,会时不时地伸伸腿。他们看不到任何危险。殊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盖上锅盖、下面点上了火。马上就要被煮熟了,却尚未发觉。 陈算光就是这样一只螃蟹。 当幸福来敲门时,陈算光可能不在家。当厄运来敲门的时候,他恰好在。 他申请去日本,彭北秋召集开了个会,陈泊林、王兴发等人都同意,李队长更是巴不得,这样在侦缉队就没有人制衡他了。 唯独彭北秋不同意。他感觉到了危险。 他的理由很简单:“风险太大,时机不成熟。” 他有最终决定权。 陈算光得知这个结果后,心中满是愤懑与不甘。他觉得彭北秋这是故意刁难他。 彭北秋也不过多解释。 *** 如果你一开始就不相信什么宿命,你完全可以活出另外一副样子。 陈算光不相信宿命。 天下乌鸦一般黑,可是,如果有一只白乌鸦,那么就证明这句话错了。 陈算光认为,彭北秋就是那只白乌鸦。 彭北秋却单独见了侦缉队副队长阿宝,阿宝是一条嗅觉灵敏的土狗,他敏锐地意识到,贺军之后,彭北秋是他的新主子。他需要新的靠山。 彭北秋在为后陈算光时代布局。 他需要拉拢,制衡李队长的权力。所以,他对阿宝慰勉有加,让阿宝受宠若惊。 阿宝不仅嗅觉灵敏,他还会到处咬人。 咬对咬错先不论,咬,就是生存之道,不说混个顿顿饱,三天饱两顿是可以的。倘若不咬,别人咬了,怎么办?就赶不上热的了。 彭北秋很欣赏这一点,他猛然觉得,为什么不早发现这个人才?他意识到,还是老思想作怪,总觉得阿宝是留任的,是贺军的人,天然缺少亲近感,天然有抵触。 彭北秋看了阿宝的简历,他居然是中共“投诚”过来的。 阿宝的眼里有满满的对前途、对权力、对金钱、对女人赤裸裸的欲望。看到这样眼里还有欲望的年轻人,无论目标是远大或卑微,是光荣还是功利,是灵还是肉,都挺好。 一个作家说:“不论封建帝王的口号多么宏大,无非就是打江山、坐金銮、睡女人、抢财产和防造反!” 这就是人性。 驾驭部下,就是要尊重人性,就是要给钱,给权,给女人,给地盘。 就这么简单。 阿宝离开的时候,彭北秋送了他一条烟。阿宝感激涕零,从此,他死心塌地地跟随彭北秋。 *** 郑萍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眼前那些晃动的光影,那个雨夜,她蜷缩在码头货箱后,看着彼岸花用一把蝴蝶刀抵住叛徒的咽喉,血珠顺着刀刃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头,看见一座老式洋楼,铁艺大门上爬满藤蔓,像是某种沉默的守卫。她跟着彼岸花穿过花园,听见楼里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高处敲击冰层。 推开门的那刻,郑萍愣住了。琴凳上坐着个穿旗袍的女人,背影纤细得像株水仙,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让郑萍呼吸一滞的脸。 ——那竟是她自己。 或者说,是两年前的自己。 *** 郑萍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梦。她为什么总梦到彼岸花,而没有梦到白开水?为什么她会看到自己? 她暗恋的是白开水啊。 彭北秋却很少做梦了。他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位置。 他很享受。 他还有长女。长女已经习惯了和他做一些事,她如同一朵盛开的兰花,她完全向他开放。 《汉书·司马相如传》中有这样一个故事:汉武帝时,相如因为写了一篇《上书谏逐客书》,被贬为长沙太守。 相如在长沙太守任上,以宽厚待人,深受百姓的喜爱。 有一次,相如去看望一位老人,老人拿出了两个碗,一个装满了水,一个装满了乳,然后将两个碗倒在一起,水和乳完全混合在一起,无法分辨出哪个是水,哪个是乳。 老人告诉相如,这就是“水乳交融”。 彭北秋与他的长女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 她就像一颗璀璨的星辰,照亮了他原本黑暗无光的世界;又似一阵温暖和煦的春风,吹散了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和忧愁。与她在一起的时光里,每一个瞬间都如同被施了魔法般美好而难忘。 长女,就像是他黑暗世界中的一抹温暖的光。她那温柔的眼神,关切的话语,总能让他在疲惫和迷茫中找到一丝慰藉。 他愿意为了她,去承受更多的压力,去面对更多的挑战。 沈培呢?他甚至曾经想杀了她。 他为这个念头感到羞愧。 *** 这个没有兵荒马乱的世界,这个到处兵荒马乱的世界。这个没有兵荒马乱的世界指的是租界。 那里是安全岛。 上海的租界很大,华界主要是闸北和南市。 租界与华界,虽近在咫尺,却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租界内,霓虹闪烁,歌舞升平,洋房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人们穿着时髦,举止优雅,享受着现代文明带来的种种便利与舒适。 而华界,尤其是闸北经过战乱,则显得破旧而拥挤,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与沉闷。这里的人们,为了生计而奔波劳碌,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温政站在租界的边缘,望着眼前这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他想起自己初到上海时,也曾在这繁华与破败的交界处徘徊。那时的他,怀揣着满腔热血与抱负,渴望在这片土地上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如今,多年过去,他虽已在这乱世中站稳了脚跟,却时常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与迷茫。租界的繁华,似乎与他无关;华界的苦难,他也无力改变。 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世界的变迁,却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温政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租界。 他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割舍这份繁华背后的虚幻与安宁。 他最舍不得的是袁文。 第322章 无法挽留,就不必挽留 三二二、无法挽留,就不必挽留 一想到她,他的心里就隐隐刺痛,锥心的痛。那痛楚如同针尖刺入心脏深处,又像是无形的重物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种痛不是剧烈的爆发,而是缓慢而持续地蔓延,仿佛每一个片段都在反复撕扯着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带来一阵阵锥心刺骨的酸楚与苦涩。 他心中隐约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就像阴云悄然遮蔽了晴朗的天空,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恐惧。 ——他将会失去她。 这感觉虽然模糊,却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甚至她转身离开时的背影,都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而又脆弱。他担心这一切美好终将成为回忆,而他却无力挽留。 无力挽留就不必挽留。 *** 上海作为远东第一大城市,远超当时的东京、汉城。 外滩是远东金融中心,外资与本土资本兴建了多家豪华旅店,兼具殖民风格与本土特色。其中,上海总会和礼查饭店因历史地位、建筑特色和服务水准成为标杆。 若以奢华度与社交影响力论,上海总会为首选;若以历史开创性论,礼查饭店更具标杆意义。两者均见证了外滩从殖民租界到国际金融中心的演变。 温政在上海总会订了一个最豪华的套间和西餐厅的卡座。 一大早,流星问袁文:“今天觉得怎么样,还好吗?” 她说:“没怎么样,就是早上醒来心里有点乱。” “乱什么?” 袁文回答:“不知道。”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飞鸟上忍曾对她说:“守身如玉难,但最难的是守脑如玉。” 袁文听糊涂了。 飞鸟解释说:“守脑如玉就是不要让脑子被污染。”她说:“混乱时代的心智,比玉石更易碎,比贞操更珍贵。守住心智的底线,才能走得更远。” “我们每天都会面临无数的诱惑和干扰。要保持独立的思考,不随波逐流,不人云亦云。让我们的大脑像一块纯净的琉璃,既能折射出真理的光芒,又能抵御外界的尘埃。” 她说:“混乱时代,也是大变时代。守脑如玉,不是固步自封,而是给心智装一道滤网。精华汲取,糟粕摒弃,始终保持清醒的判断。” 她对弟子们说:“我希望守脑如玉的种子,在你们的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她特别对最喜爱的弟子袁文说:“这样,你的心才不会乱。” *** 这天,是袁文两年前第一次到达烧坊的纪念日。 那是个雨夜。她受了伤,一个人冲进了烧坊。是柯大夫给她取出的子弹。 温政带着袁文,邀请了柯大夫,三人在上海总会的西餐厅吃海鲜。这里的洋人特别多,气氛安静。 餐厅里,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将每一处都映照得富丽堂皇。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与人们的轻声细语交织在一起。 温政身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举止优雅地为袁文拉开椅子,眼神中满是温柔。柯大夫则穿着一件传统的长衫,带着几分儒雅的气质,坐在他们对面,微笑着向他们点头示意。 服务员端上了精致的餐点,鲜嫩的龙虾、肥美的生蚝、香气四溢的牛排,每一道都让人垂涎欲滴。 温政细心地为袁文切好牛排,一块块放入她的盘中,轻声说道:“尝尝看,这家的牛排很不错。” 袁文微微点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轻轻咬了一口,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满足。 柯大夫看着他们,笑着打趣道:“你们俩啊,真是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啊。” 温政笑着回应道:“柯大夫,您就别取笑我们了。这是缘分。” 三人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天,话题从烧坊的往事聊到了上海的繁华,又从生活的琐事聊到了未来的憧憬。 *** 袁文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冲进烧坊时的狼狈与绝望,温政给了她帮助和温暖,让她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希望。 是的,希望。 烧坊的夜晚,总是宁静而祥和。 她常常会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繁星,听着远处传来的虫鸣声,心中满是宁静。那时的她,从未想过未来的日子会变成怎样,只是单纯地享受着当下的每一刻。 如今,两年过去了,那些在烧坊的日子,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镶嵌在她记忆的天空中,熠熠生辉。可此刻,她却感觉心里乱乱的,不知道是这到来的纪念日勾起了回忆,还是其他什么莫名的情绪在作祟。 她最舍不得的,是两个女儿。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心中充满了感激。她端起红酒杯,站起身来,说道:“柯大夫,温政,谢谢你们这两年来对我的照顾和帮助,没有你们,就没有现在的我。” 说完,她一饮而尽。 温政和柯大夫也纷纷端起酒杯,与她碰杯。 酒再被加满。温政说道:“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柯大夫也点头说道:“是啊,袁文,温政,你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要好好地一起生活下去,直到白头。” 他说的是“你们”。 为了这句话,温政一口干了。袁文却只是浅尝了一口。 柔和的灯光下,温政凑到袁文耳边,轻声告诉她,已经提前预订好了一个房间。 她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来,双眼微微瞪大,带着一丝嗔怪的神情望着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略带调侃地说道:“你可真会挤时间呢,还非得抽空安排这个。不过这里的房费这么贵,咱们就住这么一晚上,多不值啊。” 她的语气里既有娇嗔,也带着一点点心疼,仿佛在埋怨温政太过浪费,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甜蜜。 “这个你别担心,我们能够在一起就值了。”温政微笑着看向她,轻轻举了一下手里的红酒,柔声说道:“来,别想太多,让我们好好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第323章 唯有离别 三二三、唯有离别 袁文满怀感激地凝视着他,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随后她优雅地举起手中的红酒杯,与温政相视而笑,仿佛这一刻充满了无声的默契与深情。 享用完丰盛的晚餐后,柯大夫笑着告辞:“你们过二人世界,我就不打扰了。” 他离开得很快。 余下的两人径直走向预订的房间。 一进门,袁文立刻被房间内精致的豪华布置所吸引,她兴奋地四处走动,好奇地触摸着每一处细节,从柔软的沙发到华丽的吊灯,她都忍不住轻声赞叹。 她一边欢快地探索着,一边低声咕哝着,感叹道:“这么昂贵的房间,却只使用一晚,真是有点浪费呀。”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却又掩不住内心的喜悦与新奇。 推开厚重的窗帘,外滩壮丽景象霎时映入眼帘。从高处望去,窗外,夜景璀璨夺目,霓虹灯闪烁不定,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沧桑。 远处,外白渡桥巍峨的身姿横跨在碧波荡漾的江面之上,钢铁铸就的拱形结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雄伟。桥上车流在人流中缓缓穿行,闪烁的车灯连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光带,宛如一条金色的火龙在夜色中蜿蜒游动,为这座沉睡的城市带来生机与活力。 渔舟上的点点渔火,在深邃的夜幕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灯光倒映在平静的江面上,随着微波轻轻荡漾,仿佛整片江湾都在轻轻呼吸。这迷人的夜景让两人不禁沉醉其中。 两人相拥而立,静静地欣赏着眼前这片令人惊叹的壮丽景色,彼此的心跳声似乎与周围静谧的自然融为一体。 温政轻轻搂着袁文,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而她也靠在他的肩上,不时抬起头来,与他交换一个轻柔而甜蜜的吻。在这宁静而美好的时刻,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两人停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亲密的低语。 温政柔声对她说道:“来,让我们用全身心去感受这一切。” “就在这里?” “嗯。” 两人更加紧密地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美好吸收进每一个细胞,让这份难得的宁静与美丽永远留在心中。 她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不解,默默凝视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着什么。他没有急于解释,只是温柔地伸出手,开始轻轻地解开她衣服上的每一颗纽扣,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随着衣物一件件滑落,她的神情逐渐从迷茫转为柔和。 接着,温政也解开了自己的衣衫,让彼此之间再无任何隔阂,这一刻,我们的距离变得无比贴近,仿佛心灵也在悄然交融。 他们第一次居高临下胸怀坦荡地面对大自然,似乎在向这个世界宣示着两个偷情的灵魂。 他轻轻地走到袁文身后,温柔地将她转过身去,面对那扇明亮的窗户。 接着,他贴近袁文的耳边,轻声说道:“来吧。” 两人仿佛置身于汹涌澎湃的浪潮之巅,而他们的身躯则如同那飘摇不定的孤舟,随着海浪上下起伏,尽情享受这惊心动魄的时刻。 他们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一般,身不由己地向前走着,无论怎样都无法停下脚步。那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似乎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灵魂深处,让他们不由自主地跟随它的指引前行。 小船在这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倾覆,但它依然顽强地挣扎着前行,就像两颗被熊熊燃烧之火炙烤得痛苦不堪的心灵一般。。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船终于慢慢离开了那狂暴肆虐的浪峰,开始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徐徐上升。 渐渐地,他们来到了一片如梦似幻、虚无缥缈的奇异空间之中。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欲望之云所在之地! 这片神秘的领域充满了炽热的能量波动,让人不禁为之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在这里,两人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束缚和顾虑,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前所未有的激情盛宴当中。 他们尽情享受着对方带来的欢愉和满足感,用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方式表达出内心深处对彼此深深的爱恋之情...... 心跳在静谧中渐渐归于平稳,却仍能感受到彼此血脉深处残留的悸动。 身体的律动逐渐变得舒缓起来,就像那汹涌澎湃的浪潮慢慢褪去之后,在金色沙滩上所遗留下来的一道道浅浅印记一般。 唯有两人轻柔且急促的呼吸声相互交错、缠绕在一起,宛如一曲美妙动听的交响乐。这股温热感透过肌肤传递到每一个细胞之中,并不断蔓延开来,让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与此同时,就连周围的时间似乎都因为这份温暖和柔情而悄然停滞不前了。随着思绪慢慢地从九霄云外飘回到现实世界中来,各种感觉又开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这并没有削弱或驱散掉两人紧紧相拥时所产生出的那种浓浓的温馨之意。 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宁在心中蔓延,方才的炽烈化作此刻的柔情,像深夜里的低语,不喧哗,却深沉。 夜色悄然爬上窗沿,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 *** 床以外的地方就是远方。 袁文想去远方,温政却给了她一张床。 两人疲惫地彼此相拥着躺在床上休息,一种将要离异的感觉好像在空气中蔓延,而两人就像害怕这种感觉一样拥抱的更紧。 温政问:“你真的要去日本吗?” 袁文顾左右而言其他,她摇摇头,但是,她又轻轻地点了点头。她说:“我担心王昂对付不了荧火。”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了解她。” “陈算光呢?” “他去,只能是送死。” “只有你能对付她?” “是的。” 温政良久没有说话。 “如果你真的要去,你把流星带去吧。” 袁文想了想:“还是不要带她,她不熟悉日本那边的情况。”她说:“我还没有想好,去还是不去。” 温政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希望,你想好了,至少给我说一下。” “我会的。” 温政终于说:“如果你要去,你是不是要带嵯峨二去?” 袁文咬着嘴唇,轻轻地点点头。 温政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对方,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刚才你走进这间套房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罕见和惊讶。你环顾四周,仿佛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居所,但我深知这并非你的真实反应。毕竟,你出身皇族,从小生活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和精致的府邸中,眼界和阅历远超常人。这一切对你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不应引起任何惊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所以,我不得不认为,你刚才的表现不过是一场刻意的表演。你在装。”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失落:“现在的你,真的让我感到有些陌生,甚至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过你。” 她平静地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回应道:“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未改变过,或许只是你之前没有真正看清我而已。” 袁文淡淡地说:“外面好像下雨了。” 窗棂上凝结的水珠,她看它们顺着木纹蜿蜒,像一行行无人读懂的泪。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少年,蓝布衫的衣角沾着细碎的雨珠,站在巷口对她笑。 第324章 汇中洋行 三二四、汇中洋行 民国二十二年的这个春天,上海。 这一年也是满洲大同二年;日本昭和八年;越南保大八年。 先失东北,后失热河,东北军又不战而退。全国哗然,张成为众矢之的。 这个人是上天给中华下的咒!忠孝仁义礼智信一样不占,吃喝嫖赌抽一样不落下。 张是中国第一个杀报社新闻的人,他开了个先例!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的是他给中国造成的后遗症和灾难损失不可估量。 直接造成了日本进一步侵略中国,并提供了基地和方便之门,让日军的气焰高涨,野心膨胀。 张携带眷属,在一种极为复杂的心境中,下野出国了。 宋子文因反对蒋介石挪用美国贷款用于内战,与蒋爆发激烈争吵,遭蒋掌掴。 此次冲突暴露了两人在抗日与剿共政策上的根本分歧:宋主张“抗日优先”,蒋坚持“攘外必先安内”。 事件后宋子文辞职,孔祥熙接任财政部长,蒋宋矛盾公开。 彭北秋内心是坚决支持抗日的。 *** 在两千年交往史上,日本堪称与我国关系最为纠葛复杂的邻国,这个国家在其诞生、成长过程中大量汲取了中华文化,在其自觉羽翼丰满而企图向外大举扩张、乃至征服世界之时,又一再将矛头指向中国。 从唐高宗龙朔三年唐、日白江口之战,到明代万历援朝之役,到晚清甲午战争,直到“九一八”,日本是中国近现代史上欠下了最多血债的外敌,近代日本正是踏着中国人民的尸骨,从东亚大陆边缘岛国跻身列强。 从甲午战争前夕叫嚣要“踏破支那四百州”,到日俄战争时“十里风腥新战场”,乃木希典汉诗的浓烈血腥气息堪称近代中日关系写照。 日本通过1894—1895年的甲午战争吞并台湾,又借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吞并朝鲜,利用中国衰落所造成的“东亚权力真空”构筑帝国的根基,这就是日本所谓的“远东1905年体制”。 该体制是明治维新后近代日本迈向帝国主义领土扩张的起点,也确定了日本近代对外侵略的总体方向。 该体制的空间范围包括千岛群岛、日本本土、朝鲜半岛,以及冲绳、中国台湾乃至菲律宾等海陆疆域,与当时日本军部提出的“主权线”、“利益线”密切相关。 然后是侵略中国。 支持韩国临时政府的韩国独立党在其发布的相关文件中预言:“在1910年8月29日全面侵略吾国的倭敌魔爪,迟早会伸向亚洲大陆,甚至将伸向整个太平洋地区。” 他们进一步断言:“基于同样的理由,中国对日战争不久后必将爆发。” 该文献已明确将抗战起点追溯至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预见日本侵华必将“引发第二次世界大战”,并主张将中国作为“友军”,推动扩大国际联合阵线。 虽然这一宣言出自规模有限的小型独立运动团体,却十分精准地把握了1931年以来抗战的国际战争属性。 对此,彭北秋是有清醒认识的。 *** 雨丝绵密如针,斜斜织着法租界的梧桐巷。沈培撑着一把乌木柄油纸伞,青灰色的旗袍下摆沾了些泥泞,脚步慢慢地停在“汇中洋行”的铁门前。 黄铜门牌在雨雾中泛着冷光,门内传来留声机里慵懒的爵士乐,与巷口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泾渭分明。 “沈小姐,昨晚的雾真重。”门房老刘佝偻着身子开门,压低了声音:“方才巡捕房的人来过,问起你昨晚去公共租界的事。” 沈培点头,将伞递给老刘:“知道了,例行盘问罢了。” 她拢了拢旗袍领口的珍珠项链,那是传递消息的信物,珍珠的缝隙里藏着极细的密信。 那是老唐给她的信。 *** 汇中洋行的二楼办公室,百叶窗半掩着。 彭北秋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抽雪茄,烟雾缭绕中,眼睛里带着审视:“这批货今晚必须运出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人已经盯上我们了。” 沈培进来,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交界处,巡捕每半小时巡逻一次,要避开他们,只能走苏州河的水路。” 她从随身的锦盒里取出一张地图,指尖落在标注着“外白渡桥”的位置:“午夜十二点,有艘运煤船会经过这里,货藏在煤堆下。” 彭北秋眯起眼睛,将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你确定可靠?那些华人巡捕里,不乏眼线。” “我自有安排。” “有一个人对我说:没有人愿意慢慢变富,我们都太着急了,以至于损失了很多财富。等潮水退去,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还剩多少,才算是你的,其他的都是暂时性的账面盈利。”彭北秋说:“你就是太急了。” “我就是这个样子,在这乱世,手不能慢。”沈培笑了笑,起身,走过来坐到彭北秋身上:“袁文、流星永远不会想到,其实我们在一起。” “多亏了秋白,让我找到了你,也多亏了周淮杨老先生的帮助,不然,你出不了烧坊。”彭北秋摸了一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很感慨:“宅中宅的作用,不仅可以藏人,还可以转移人去另一个宅子。” 沈培说:“我还是很想念秋白。你为什么要把秋白带到将军府呢?” “因为我要扰乱袁文的视线。” “袁文、流星其实人很好的,对我也是真的好,你为什么却想方设法将我带出来?” “因为当时温政还没有回来,我担心她们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沈培摇摇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你是不是担心老唐找到我,我怀孕的事情被老唐知道了?让你身败名裂?” “是的。”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彭北秋不说话。 “你虽然没有动手,但你起过这样的念头。” 彭北秋沉默。 “老唐其实一直在联系我,我们夫妻之间有外人所不知的联系方式。”沈培冷笑:“你不敢动手,就是因为这一点。” 彭北秋苦笑。 第325章 女人的非正常死亡 三二五、女人的非正常死亡 沈培抚摸着他的脸,笑容中带着一丝嘲弄:“如果我非正常死亡,老唐很快就会知道的,你信不信?” “我信。” “你和老唐都是一类人,你们在乎的都是权力,女人在你们眼中就只是一个玩物,一个点缀。”沈培眼中露出一丝哀伤:“只有秋白,那个傻秘书,才会相信什么狗屁的爱情。” 她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因为我犯贱。”沈培叹了一口气:“我若不犯贱,你连伤我的资格都没有,我如果没有那么爱你,你觉得你能伤我半分吗?” 彭北秋承认。 “不是我输了,而是你输了,你输掉了一个,满眼都是你的女人,而我只不过是丢了一个不爱我,不珍惜我的人罢了……” “你并没有输,输的人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把柄在你的手里,我一生都会被你操控。” “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沈培嘴角上扬,笑意里透着一丝掌控全局的得意,悠然说道:“从今往后,你注定逃不出我的手心,无论是这一生,还是来世。” “我还有来世吗?”彭北秋叹了一口气:“我会下地狱的。” “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你的天堂。” 沈培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随后轻轻地将他的手引导至自己的胸前,掌心之下传来轻轻的心跳。她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法抗拒的邀请: “现在,你感受到了吗?这就是天堂的入口。你想去天堂吗?与我在一起,那里就是天堂。” 彭北在答的很干脆:“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多活几年。” 他望着窗外雨幕中摇曳的霓虹。上海的夜晚总是这样,洋楼里的灯火辉煌与巷弄里的昏暗破败交织,就像这座城市的命运,在侵略与抗争的夹缝中挣扎。 如同他内心的挣扎。 沈培忽然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啊。”彭北秋怔了一下:“天地良心,你在想什么?” “你不要骗我,纸包不住火的。”沈培淡淡地说:“如果让我知道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如果你要离开我,就明说。” 彭北秋肯定不会承认。 沈培极聪明。 男人只要有了新人,必然会有所变化。而两人只要经常在一起,对彼此都非常了解,只要有一点变化,就一能察觉出来。 只是她没有证据而已。 她享受了这个世界的开放自由,激情堕落,却唯独在遇见彭北秋的时候,拿起了她的传统。 彭北秋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 夜。十二点整。 上海一般把河流的上游叫作“里”,河流的下游叫作“外”。外滩大钟楼的钟声准时响起。 这座大钟楼,亚洲名列第一,是和伦敦大本钟、莫斯科红场大钟齐名的世界第三大钟。 为上海的二十世纪上半叶定调的,不是车水马龙的汽笛,而是海关钟楼传来的钟声。只要听到海关钟声敲响,就知道自己身在上海。 上海海关学习西方国家海关以天数计算船舶吨税办法,超过夜里12点钟就另加1天,而来自世界各地的船舶时钟误差很大,经常引起争议,为了统一报时,皆以海关大钟为准。 在《威斯敏斯特》的音乐中,一艘运煤船缓缓准时驶到外白渡桥下。船上装的是散煤。 一切有序而平静。 桥上却突然出现了大量的火把,大量侦缉队的人员,手持火把、盒子炮,从桥上跃下,跳到了运煤船上,船迅速被控制。 温政和袁文听到了远处的喧哗,两人好奇,不由地披着睡袍,走到窗边,看到了远处闪动的火光。 外白渡桥的轮廓若隐若现。 温政看了一下怀表:“这是怎么回事?刚好十二点。” “好像是在检查。” “这个时间点,不正常啊。” 雨滴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泪痕。 据说,有一把剑,就叫泪痕。 *** 彭北秋拿起电话,拨通了戴克的号码,等待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心中默默计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多言,只是平静而简短地说了一句: “货已到。” *** 一处郊外的密室里。 陈泊林指着一张相片,对陈算光、王景良、唐鲁三个人说:“仔细看。” 这是旧日本海军元帅东乡平八郎在伦敦拍的艺术照。 1911年东乡和乃木代表日本海军和陆军参加英国乔五的登基大典,特意来到伦敦久负盛名的拉菲特摄影工作室,找爱尔兰着名肖像摄影师,英国皇家御用摄影师拉菲特给他来一张艺术照,这照片确实拍的不错。 萨摩藩出身的东乡年轻时留学英国八年,英语说的嘎嘎地,英国人手把手从教爬缆绳开始,到近代舰船技术原理,从如何造船,炮术技巧到海军的战略战术倾囊相授,也使得旧日本海军将领们养成了喝咖啡喝洋酒写英语日志的习惯。 当然,还有瞧不起长州藩泥腿子陆军的习惯。 后面还有许多相片,有人物、有风景、有寺庙、有街道……都是关于日本的。 陈泊林双目炯炯:“你们要仔细看完每一张相片,记住相片背后的故事、人物、语言。” 三人一齐点头。 他给每人发了一张派司:“这是你们新的身份,新的名字,你们要切记,你们到日本后,所作所为,和区里无关,你们的档案将进入绝密,甚至被销毁。” 三人齐声说:“明白了” “区长之所以在会上当众否定了你们的计划,就是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陈泊林眼神犀利:“这也是区长的安排,由我来训练你们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你们只能说日语,你们要变成日本通,让日本人都以为你们是日本人。” 三人精神振奋,大声说:“明白了。” 陈泊林大喝一声,声震屋顶:“用日语说!” 三人猛然醒悟,同时大喝:“分かりました!” 陈泊林神色严厉地盯着众人,声音再次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从此刻开始,你们的身份已经彻底改变,记住,你们不再是过去的自己,而是要以一个日本人的身份生活、思考、行动。” 他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你们是日本人了。” 第326章 凌晨的街头,安静又冰冷。 三二六、凌晨的街头,安静又冰冷。 “他们去日本是白白送死。” 彭北秋交待的时候,特别对陈泊林说:“如果不对他们进行残酷训练的话。” 陈泊林由衷地说:“确实如此,还是区长考虑得更为周全,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彭北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要好好训练他们,否则他们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陈泊林神色凝重,点点头。 “他们此去,是日本人的老巢,千万不要低估日本人的狡猾、阴险、冷酷、残忍。”彭北秋说:“我是真的担心他们。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心里始终为他们捏着一把汗。” “但是,你还是要派遣他们去?” “是的。”彭北秋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为白瑾报仇。白瑾的名字不该被遗忘,更不该白白沉入黑暗。唯有深入虎穴,撕开真相,才能让血不白流。行动必须继续,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他拍了拍陈泊林的肩膀:“拜托了。” *** 凌晨的街头,安静又冰冷。 一片枯叶飘零,一如亡魂的低语。 春天怎么会有枯叶?有风吹过,这片枯叶就落在了王昂脚下。 王昂弯腰捡起那片枯叶,手指轻轻摩挲着叶面干瘪的纹路,仿佛在触摸某种命运的隐喻。他抬头望向远处朦胧的天际线,晨雾中隐约传来电车行驶的叮当声,像是这座城市尚未苏醒的脉搏。 早纪做好了早餐,旅店的客人陆续出来吃早点。 纱希吃的很简单,吃了一个饭团、纳豆、一杯牛奶。王昂跑步回来,冲洗了一下,然后坐在她面前,一起吃饭。 同在一个屋檐下,他已经习惯了和她面对面的吃饭,仿佛是一家人。 风止,叶息。 他带回来了一片枯叶。 纱希觉得,他居然有了朦胧的诗意。 他吃的比较多,吃了两大碗白米饭、一碗味噌汤、腌菜还有玉子烧。他要扛包,重体力,自然要多吃点。纱希看着他狼吞虎咽,心里却满是欢喜。 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健康阳光的年轻人。 吃过早饭,纱希帮着早纪收拾,王昂穿上工装出门,他要去码头。纱希微笑着看着他,他刚走到门口,却忽然毫无征兆地一头栽了下去,倒在地上。 纱希大吃一惊,忙跑过去。 王昂嘴唇已经变黑,呼吸压得极缓,如同山间的雾气,与周遭的萧瑟融为一体,他已经昏迷过去。 早纪也看到了,惊得手足无措。 客人们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场面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纱希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她快步走到王昂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又仔细地翻开他的眼皮观察,随后还仔细检查了他变得如同枯叶的手掌。 叶脉早已脆如薄纸,渗入了他的手。 她神色凝重:他中毒了! 她猛然回忆起王昂之前带回来的那片奇怪的枯叶,顿时恍然大悟:是枯叶遁! 早纪不明所以,只是着急,一个劲地问:“什么是枯叶遁?要不要马上送医院?” 纱希说:“你去我的房间,把我的蓝色包裹拿来。” 早纪立马去拿了过来,纱希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木箱,箱体刻着繁复的花纹,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 那是纱希家独有的家纹。 木箱里有一套器械:骨锯泛着冷光,柳叶刀薄如蝉翼,一枚止血钳,还有一些形状奇怪的东西。 纱希小心翼翼地取出医用酒精,为王昂的手部进行消毒。随后,她拿起锋利的柳叶刀,迅速而精准地在王昂的手掌上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只见伤口处立刻涌出暗黑色的血液,显然情况较为紧急。为了加速毒血的排出,纱希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用嘴直接吸吮伤口,将含有毒素的血液吸出吐掉。 忽然,她在他的手掌上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用白纱包裹。她用清水漱口,吞了一点黑色的粉末。 她指挥几个旅客,将王昂抬进他的房间,平躺。 做完这一切,她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样?”早纪说:“他没事吧?” “嗯,已经没事了,但要过一、两个小时,才会苏醒过来。” “你是医生?” “是的。”纱希说:“我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院,祖父曾是幕府时期的御医。父亲是医学教授。”她抚摸着木箱:“那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 *** 王昂醒来的时候,刚好昏迷了一个小时。 他仿佛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座雪山,山上一间白色的屋子,屋檐下站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女人。 飘逸如风,美如幽灵。 然后他就看到了两个女人,纱希和早纪。两人看到他醒来,均松了一口气,纱希更是一手捂着胸,早纪却是喜笑颜开。 纱希的美是“枯山水”般的留白之美,清寂、克制,带着岁月沉淀的静谧,像冬日覆雪的古寺,远观便心生敬畏,不敢轻易惊扰。而早纪的美是“花见酒”般的热烈之美,鲜活、坦荡,藏着蓬勃的生命力,像春日满开的桃花,凑近了便被那股明媚撞得满心欢喜。 两个女人居然都为他担心。 早纪急冲冲地起身说:“太好了,你醒过来了,我要去做事了,外面一大堆的事,等着我呢。” 她立刻出去了。 整个小旅店,全靠她打理。 “你身体真的能扛事,仅一个小时就苏醒了。” “发生什么事了?” “你中毒了。”纱希说:“从现代医学上说,你是中了毒,从我们日本武士、忍者来说,你是中了一种忍术,这种忍术叫枯叶遁。” 她用手拈起一片枯叶:“就是这片叶子。 ” 王昂这时候才注意到她戴着手套:“这就是忍术?” “是的。”纱希解释说:“忍术可以是一片枯叶,一块石头,一根绳子,一股风,甚至可以是一双眼睛。” “我得罪谁呢?”王昂深思说:“我可是第一次来日本。” “你来日本做什么?” “找一个人?” “这个人住哪里?” “我不知道。” “你来日本之前,只认识这个人?” “是的。” “你是在跑步的路上捡到了这片枯叶?” “是的。” “你找的这个人,知道你来找她吗?” “不知道。”王昂摇摇头:“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嗯。”纱希眼神怪怪地说:“她是不是一个女人?” “是的。”王昂想了一下:“她是两个女人。” 纱希吃了一惊:“两个女人?” “是的,她是从一个女人,变成另一个女人。”王昂有些迷茫:“有时,我都分不清,究竟是哪个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或者两个名字?” “只有一个名字。” “两个女人,一个名字?” “是的。” “你叫她什么?” “莹火。” 听到这个名字,纱希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如雪。 第327章 了解女人从生命开始 三二七、了解女人从生命开始 “你为什么要找她?” “因为她让我成为了男人。”王昂说:“我知道自己愚蠢,但我无处可逃。所以,我在做蠢事。” 纱希笑了笑:“不知道自己愚蠢才能解决所有问题。你还知道自己蠢,所以,你并不蠢。” 她说:“一般我不会提醒,因为提醒傻子被骗的同时,既得罪了骗子也得罪了傻子。” 自从上帝创造了人,造物主创造的最神奇的动物,就是女人。王昂在成长,在成长路上遇到的最新的女人,就是早纪和纱希。 一个男人的成长路上,会遇到多少女人? 纱希作为一个女人,给王昂讲了一些女人的故事,她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他以后不要那么愚蠢: 故事一:她的一个女性友人32岁了,出去相亲吃饭,男的没给她拉椅子开门,她觉得不能嫁。 真的,绝大部分男人8岁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不是宇宙的中心了。 但有些的女怎么30多岁了还没发现? 故事二:每次坐火车或者飞机时,她都忍不住好奇:女人为什么要带一个自己拿不动的行李? 她百思不得其解。 一排女生手挽着手,排成铁索横舟的阵型,堵住整条路,然后用蜗牛的速度往前蹭。 女生的大部分心态她都能想明白,就这个,实在是理解不了。 故事三:一个男的给她说的:曾经养过一对仓鼠,这小两口挺恩爱,然后怀孕了,公的一直在衔着木屑把窝填满,母的就安稳的躺在窝里。 男人和媳妇一起观察了一会儿,媳妇突然蹦出一句:“你还不如仓鼠。” 故事四:我婶婶做媒婆的,她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女方不管是什么样的家庭条件或者外貌很丑、收入不高。 在相亲的过程中,她拒绝别人可以,但是别人拒绝她就很生气,好像自己是面试官一样,只有她可以挑人,不能别人挑她。 故事五、一女的离婚了,出去了两年,兜兜转转回来,还是觉得前夫好。 她要求复婚。 以下是两人的对话: 她说:“我们都分开两年了。” “重新在一起不容易。” “每次跟你提彩礼你就闹。” 前夫:“你看谁家复婚还要彩礼的?” 她说:“我要的是彩礼钱吗?我要的是你以后对我的态度。” 她说:“你找别人难道就不出彩礼钱了吗?” 前夫:“那不一样。” 前夫:“剩菜热一下,你还要放油吗?” …… *** 王昂忽然问:“你见过北极蟒吗。” 纱希说:“有毒吗?” “蟒蛇都无毒。” “嗯。” 王昂说:“北极蟒在现实中并不存在,就如同没有南极熊一样,只是修仙、修道的故事中才有。” 纱希笑了:“你在骗我。” “当我看到眼科医生戴着眼镜给人治疗近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王昂对纱希说。 “你知道了什么?” “有的医生自己都治不好,还要去治别人。”王昂说:“有的医生是不会治病的。” 纱希摇摇头:“男人能不能生孩子?” “当然不能。” “是的。”纱希说:“但是,最好的妇科医生,往往是男人。”她说:“我见过最好的接生婆,就是一个老男人。” 王昂承认,他说:“纱希,你就是一个好医生。”他盯着她:“你是不是会忍术?” 纱希点点头。 “而且,你的段位还很高?” “嗯。”她说:“毒能害人,亦能救人,关键在于用毒之人。忍术也是一样的。” 她取下手套,摊开双手,让他看她的手。 那是一双近乎完美的手,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分明却不显突兀,皮肤是冷调的瓷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烛光下,手背的青筋像蜿蜒的银线,随着指尖的起落若隐若现,宛如精心雕琢的玉簪,轻轻叩击着茶杯。 这是一双被上帝吻过的手。 她淡淡地说:“我这双手,既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你信不信。” “我相信。” “我救过你,也可以杀你。”纱希语气平和,好像在叙述一件事实。 “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王昂笑了:“我希望,死在你的手里。” “真的?” “是的。因为我想起了母亲的手。” 吴妈的手,掌心布满交错的纹路,像老树皮的纹理,指腹上是一层厚厚的茧,摸起来粗糙得像砂纸。 虎口处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那是二十岁那年,给刚满月的朵朵煮米糊,不小心被溅出的米汤烫伤的。食指第二节侧面还有个小小的凹陷,是常年握针线,被针尾磨出来的。 冬天的时候,母亲的手会裂开口子,渗出血丝,却还是照样给他织衣,给主人家洗衣做饭。那时候他觉得,母亲的手是世界上最有力的手,能把粗布变成新衣,能把野菜变成佳肴。 想到母亲,他的心忽然刺了一下。 很痛。 纱希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 一周之后。 这天的天气非常好,春光明媚。 王昂的心情也大好。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期间,码头上的工头和十多个工友来看他,见到他身边的两个女人,都惊呆了。 尤其是纱希,简直是女神般的存在。 两个女人对王昂的照顾、爱意,瞎子都看得出来。众人羡慕的直流哈喇子。 “纱希,外头的花开得早呢!” 推拉门被轻轻拉开,早纪的笑声先于身影闯入。 她穿绯色友禅染振袖,裙摆缀满粉白樱花纹样,腰间系着明黄色腰带,长发编成松松的发辫,缀着细碎的珍珠串,走动时叮当作响。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眉眼明媚如盛夏阳光,眼角上挑带着几分灵动,唇瓣是自然的樱粉色,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鲜活得像刚从枝头摘下的樱桃。 自从有了王昂,她变得爱打扮了。 纱希抬眼,指尖仍捏着茶碗。 “早纪,你来得正好。” 纱希的声音清润如浸在泉水中的玉石,将点好的抹茶推到早纪面前。茶碗是冰裂纹的青瓷,与她素净的气质相得益彰。 早纪盘腿坐在回廊边,毫不拘谨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舌尖还沾着茶沫便笑道:“这么好的天气,我们出去走走吧。” 纱希很乐意:“好。” 第328章 春笋 三二八、春笋 两个女人找到王昂的时候,他正在山上挖春笋。 小女儿挎着小竹篮,踩着沾露的青草上欢快地小跑,雨后的笋,沾着灵气,脆得能掐出水。 坡地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褐黄色笋尖,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顶着湿润的泥土往外拱。 纱希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笋壳,就被那股凉丝丝的泥土气息裹住,混着青草的嫩香,沁人心脾。 她学着王昂的样子,从竹篮里抽出小锄头,顺着笋尖周围的泥土轻轻刨开,怕伤了藏在土里的嫩茎。 “慢点,别把笋衣刨破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王昂提着一个大竹篮走来,鞋面沾着泥点,手里还捏着几朵刚采的野花。 他把野花送给三个女人,三个女人的心情都大好。 女人不管年纪大小,都喜欢花,也喜欢男人送花。 纱希吐吐舌头,放缓了动作,锄头落下的力道轻了许多,渐渐露出笋身的全貌。 嫩白的笋肉裹着褐红的笋衣,像裹了层轻纱的小娃娃,亭亭玉立地站在泥土里。 “王昂你看,这株好粗!” 早纪指着一株半露的春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王昂走过去,量了量笋的粗细,笑着点头:“这株长足了,挖了正好炖肉。” 他拿起锄头,在笋根处斜着一锄,“咔嚓”一声脆响,春笋带着泥土的湿气应声倒地。 早纪连忙伸手接住,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笋壳上的水珠蹭在她的衣襟上,凉丝丝的。 *** 太阳渐渐升高,山坡上满是几人的笑声。 快乐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纱希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快乐了。 竹篮里的春笋越来越多,堆得像座小山,笋衣上的泥土被阳光晒得微微发干,却依旧挡不住那股新鲜的清甜。 纱希累了,坐在樟树下休息,看着王昂弯腰挖笋的身影,风穿过树叶,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动,身旁的春笋堆里,几株被碰掉的笋尖,还在冒着嫩生生的白。 那一刻,她看的仿佛痴了。 下山时,王昂提着沉甸甸的竹篮,脚步却轻快。 竹篮里,褐红的笋衣、嫩白的笋尖,配上姹紫嫣红的野花,像把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 *** 晚餐是王昂亲自下厨,做的春笋炖肉。 日本是个大男子主义的国家,男人是极少下厨的,所以,当王昂提出他来做菜的时候,纱希和早纪两个女人,都是又惊讶又喜欢。 早纪深受感动,眼眶微微发红,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我原来的那个男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为我下过一次厨,更别说亲手给我做一顿像样的饭菜了。” 王昂炖了满满一大锅春笋炖肉,请旅店的全部旅客一起品尝。 他跟吴妈学过做菜。 众人喝着清酒,无不对他的菜竖起大拇指。 纱希夹起一块春笋,猪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肉香和清甜,她忍不住赞叹:“王昂,你的厨艺真是太好了。” 早纪也吃得满嘴流油,笑着说:“是啊,这春笋炖肉比我在任何地方吃过的都要好吃。” “主要是食材新鲜。”王昂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们喜欢就好,我就是随便做做。” 众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而融洽。旅店的旅客们纷纷向王昂请教做菜的秘诀,王昂也耐心地一一解答。 这一晚,旅店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甜蜜起来。 纱希内心充满了温情。 *** 王昂喝得有点醉。 半夜醒来,已是月上枝头。幸好早纪也醉了,没有来打扰他。 宿醉的感觉真不好。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无数只鼓槌在里面疯狂擂动,连带着后脑勺也坠得发沉,仿佛灌满了铅。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挣扎着想坐起来,胃里却突然翻江倒海,一股混杂着酒与油脂的酸腐气直往上涌。他慌忙捂住嘴,踉跄着扑到卫生间,趴在厕边干呕了半天,只吐出几口苦涩的胆汁,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他去水缸里淘了一瓢水,一口气喝干了,方才感觉好多了。他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却也让头痛愈发尖锐。 然后,他就看到了早纪。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早纪静静地伏在花坛边上,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呕吐。 他走过去,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明显的抗拒了一下。 他却发现她并不是在呕吐。 是在嗅花香。 他语带轻笑:“还害羞?” 早纪宛如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圆润而诱人;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个人恰似一只尚未完全成熟的青梨子,显得有些青涩。 这不是早纪。这是纱希。 纱希躬着身,背对着他,却不出声。 *** 能给别人戴绿帽子的男人,智商都很高。 能戴很多绿帽子的男人,有着很高的思想境界和忍让性,做事很随和。 这两方面温政全占了。 天生万物,而我是最珍贵的人! 难道我不开心吗? 这是《说苑·杂言》所说:“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已得为人,是一乐也。” “天命论”者认为:天能生长万物,也能主宰万物,唯天为贵,至高无上。列子则说:天能生长万物,却不可主宰万物;万物之中,唯“人”具有灵性,可以顺应规律,改造自然,人定胜天,唯人为贵。 两句看似平常,却闪耀着思想的光辉。 温政并不认为人定能胜天,他却认同:人为贵。 他一个人来到白克路柯大夫的诊所,这是庄太夫人赠予的一处洋房。上面住人,下面行医。 白色洋房飘着浓浓的药香。洋房原是私宅,如今正门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达生诊所”,落款的字迹清隽,是主人的手笔。 大厅有不少病人在等待。 柯大夫忙过一阵之后,吩咐其他医生接替他,然后在一间休息室接待了温政。 柯大夫曾是他的交通员,也是他的良师益友。 柯大夫的精神极好,他说,长这么大没学到别的本事就掌握了一项特殊技能: 白天不用安眠药也能安眠,晚上不用兴奋剂也能兴奋。 第329章 不谈爱情 三二九、不谈爱情 温政落座之后,柯大夫给他倒了茶,忙问:“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温政笑了:“也没什么事,顺路过来坐坐。” 柯大夫太了解他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快说,这么多病人,我很忙的。” 温政见他神色匆忙,便也不再绕弯子:“实不相瞒,我最近夜不能寐,心神恍惚,你医术高明,特来讨一副安神的方子。” 柯大夫眉头微皱,打量他片刻道:“你这身子骨看似强健,可双目无神、面色发暗,怕是积劳成疾。《黄帝内经》有言:‘邪之所凑,其气必虚。’若再这般透支下去,小病终将酿成大患。” 温政点点头。 “你心中执念如潮,昼夜翻腾,岂是一剂汤药便可平息?”柯大夫说:“你的病,是心病。” 温政笑了:“知我者,柯大夫也。” 柯大夫叹了一口气:“你来是因为袁文?” “是的。” “男人最终的命运都是被女人嫌弃。不论你是否富有,即便像你这样的人,也难逃此般宿命。爱一个人时,眼神是藏不住深情的;不爱一个人了,袁文的眼神同样也藏不住疏离。”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们三人在上海总会吃西餐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柯大夫说:“你们的感情出问题了?”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我去东北、日本这段时间。” “你也离开得太久了。”柯大夫说:“夫妻不能分开太久。距离和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尤其是感情。” 温政低声道:“她开始回避我的眼神,说话也变得敷衍。我原以为只是暂时的疲惫,可是渐渐的,一切更明显了。最让人心寒的不是争吵,而是她开始整理衣柜,把我的衣服慢慢往次卧挪。我说别搬了,她却说这样更方便。” 柯大夫沉默片刻,轻叹:“有些裂痕,一开始看不见,等察觉时,已难弥合。但若还爱,就该试着沟通。” “我沟通了,但效果不太好。” 柯大夫试探地说:“她是不是爱上什么人了?” “我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嗯,我只知道,有这可能。”温政低声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就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看不见血,却能感觉到痛:“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像隔着一层雾。前些天我特意问她,她只说需要空间。” 柯大夫皱眉:“可你刚从日本回来,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 “是啊,”温政苦笑:“可她连我咳嗽一声都觉得烦。” “她有心事,她心里有别的男人了?” “嗯。” 走廊传来推药车的声响,两人沉默下来,唯有挂钟滴答划破寂静。柯大夫望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叹道:“夫妻关系,不能经不起考验啊。” “是的。”温政心里难过,轻叹道:“有时候,最深的疲惫不是来自忙碌,而是对着一个熟悉却渐行渐远的人强撑笑容。有时候,最难过的不是离别,而是明明坐在同一屋檐下,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我还在,她心已不在。” “你要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去日本。” “为什么?” “我希望你去帮助袁文。” “我?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柯大夫说:“其实,流星更适合。” “是的。但是,流星要守护电台,那是我们目前联系苏区的唯一途径。”温政摇摇头:“她不能离开。” “我离开的有点久了,组织还没有启用你?” “没有。”温政说:“我们要有耐心,相信组织会有重新启用的那一天。” “其实,你去日本帮助袁文是最适合的。为什么你不去?” “我才从日本回来。我毕竟在特高课有任职啊。我要继续潜伏在领事馆。” “嗯,你看历史上的太监在整人时都特狠,为什么?因为他就是个奴才,他天天在皇家人面前得委屈自己,低三下四,点头哈腰,久而久之就成为他的一个必须的外表,这已经成习惯了,但他心里头所有的委屈和卑贱感都存着,一旦找到一个比他更弱的,他一定就会发泄。” 柯大夫说:“忍者也一样,长期躲藏在阴暗的角落,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暗杀、刺探,是一群极可怕的存在。” “是的。” “这件事因你而起,将因你而结束。”柯大夫认真地说:“要解开这个结,非你莫属。” 温政沉默。 “你们是不是发现,在偏僻处小便,男女是不一样的。男的都是脸向阴暗处,背部朝阳,怕别人认出来自己。而女的呢,却恰恰相反,脸朝阳,背向阴暗处。屁股冲里,脸必须对着外面,眼观六路。这种习惯是先天性的。” 柯大夫说:“你老婆是怎么小便的?” “我没有注意。”温政笑骂说:“你这个老色鬼。” 柯大夫说:“是一种自信,甚至是一种挑衅。” “但女的那是把最没防备的一面,一起交给了未知的环境。” “所以她的脸,必须是她的哨兵。” “她的眼睛,就是她的雷达。” “这不是害羞。” “这是写在基因里、流传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防御本能。” “有些东西,真的是天生就刻在骨子里的。有些安全感,从来都不是平白无故就有的。” 温政忽然想起,有次无意中推开门,见到她小便,真的是这个样子。 难道她在他面前,并没有安全感? 柯大夫继续说:“什么是特权?就是女人多了,守不过来,然后就有了太监。钱多得守不过来,于是就有了国库。问题是,你的女人也不多啊。” 温政惭愧。 李玉龙曾做过演员,他忽然想起了李玉龙曾给他说过的一个女演员。 这个女演员,一个月拍三部剧,就意味着要在一个月里,爱上三个不同的男人。 然后,女演员叹了口气,补了一句:“我真的爱不动了。” 就这一句,温政突然就懂了什么叫“人间清醒”。 也许,真的爱不动了。 你去饭店吃饭,桌上的每副碗都曾被人用过,你依然吃得很香;但这时突然一陌生把他筷子插你碗里,这碗饭你还吃得下去吗? 柯大夫说:“如果你谈了一个新女朋友,切记千万不要跟她接吻,鬼知道她的嘴巴吃过啥东西。我以前也渴望结婚,现在我看淡了。” 柯大夫大笑。 第330章 从吃开始 三三0、从吃开始 彭北秋做过秘书,所以,郑萍向彭北秋请教,如何做秘书? 彭北秋说,她要从吃开始。 吃?郑萍不解。 彭北秋说,吃最能体现官场。 那些当官的人,非常讲究上下尊卑,吃饭的时候,谁坐主位,谁坐次位,谁叨陪末座,都是有规矩的。平时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谁应该主讲,谁应该附和,谁应该俯首帖耳倾听,也都是有讲究的。 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职业,并没有真正的平等可言。 其次,是开会,官员很大的精力都在开会。秘书要准备各种资料,数据。如果是谈判,了解各种方案,为老板分析。 再次是接发文件。安排行程,安排要见那些人,做那些事。 *** 同样的问题,郑萍在陪彭北秋去总部开会的时候,利用会议的间隙,向黄天请教了这个问题。 黄天说,主要是注重细节。 他教她用色彩标注日程、备齐应急物品,甚至留意钢笔墨水,细节里藏着专业度。 遇到突发状况,如线路故障、谈判变数,不慌不乱,实施提前准备好的替代方案。 这些都是细节。 女人心细,这是女人作为秘书的优势。 谈的时候,米念行都在场,他只是笑而不语。 黄天有事离开之后,郑萍又向他请教,米念行开始不愿意说,郑萍一口一个哥,又是点烟又是递茶又是撒娇,撒娇是杀着,女人一撒娇,没有几个男人抵御得了。 果然,米念行抽着她点的烟,喝着她敬的茶,终于说:“秘书在秘书之外。” 郑萍不懂,懵了。 “作诗在诗外,陆游在《示子遹》中指出,学诗不能仅局限于辞藻、格律等诗内技巧,更需在生活历练、知识储备与独立思考中积累‘诗外工夫’。他以自身经历为例:早年写诗追求华丽辞藻,中年后才领悟到宏大深邃的诗意境界源于对生活的观察与感悟。” 米念行说:“作秘书也是一样的。” 郑萍点点头。 “简单点说,就是你要成为彭北秋的人。” 郑萍脸红了。 “你要懂他的肢体信号,记住其私人与工作偏好,成为无需多言的搭档。”米念行说:“明白吗?” “嗯。” “他喜欢什么,你就要准备什么。比如,女人。” 郑萍的脸更红了。 “我就是这样为戴老板服务的。”米念行认真地说:“当然,我看你是小妹妹,才给你说的,你千万不能传出去。” 郑萍拼命地点点头:“当然,作为秘书,我知道第一要管住自己的嘴。”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米念行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他要的女人是你,你该怎么做?” 郑萍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像被落日染透的云霞。她能感觉到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变得滚烫。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提醒……” “我只是随便说说。”米念行说:“因为我是男秘书,不了解女秘书,其实女秘书要难得多。” 他叹自己说:“其实,党国这台巨大的机器已经生锈了,换掉谁都没用,它还会嘎吱嘎吱地转上几十年。可我们年轻人,有几个几十年呢?” ***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彭北秋说:“无论谁入主特务处,结果都不会改变。” 他已经感到脖子后一阵比一阵发冷。 他微微抬着眼,目光落在前方,没有躲闪,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冷飕飕的锐利。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不屑 —— 仿佛眼前的一切,包括对他的指控,都没被他放在眼里。 朱愚幸灾乐祸地盯着他:“达夫的事,你怎么解释?” “我没有解释。” “已经有人举报你了。” “欢迎举报。”彭北秋淡淡地说:“总要讲证据吧。” “你要老实交待。”朱愚冷冷地说:“和我合作,不是一个选项,而是唯一选项。” 达夫的失踪,引起了朱愚的注意。 她专程来到了上海。 她是在借题发挥。 而这正是彭北秋想要的效果。事情闹得越大,越严重,达夫越能受到调查科上海站的信任。 他打入进去的可能性就越大。 “你如果不说出一个理由,我有权力处分你。”朱愚说。 “我已经给总部写了报告。” “报告我看了,字都认识,就是看不懂。” 彭北秋笑了。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像有星光落进了深邃的潭水。 朱愚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拿稳,心跳漏了半拍。 她见过太多精致的笑、客套的笑,却从未有人的笑容,能像彭北秋这样,带着点成熟的温柔,像暴雨过后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猝不及防地撞了过来。 她忽然在心里想起了《水浒传》上潘巧云偷情被丈夫杨雄杀死,临死前那句话: “我嫁你两年了,还不如跟那裴如海师兄睡那两夜快活!” 彭北秋曾给了她异样的快乐。 她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你总得给总部一个交待吧?” “我会的。” 王兴发进来,悄悄在彭北秋耳边说了几句话。彭北秋起身:“朱科长,我有事,先去处理一下。” “你去吧。” 直到彭北秋和王兴发出去了,朱愚却仍在那里发怔,然后渐渐变得幽暗。 *** “老大,你被盯上了。” 在路上,王兴发对彭北秋说。 “谁?” “当然是朱科长。”王兴发说:“我感觉她对你有兴趣。” “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上海区没有,可是在其他区、站传了一些风声过来。这个女人的口碑不太好。”王兴发说:“老大,你要当心这个女人。” 彭北秋说:“先别管她,李队长那边进展如何?” 王兴发兴奋地说:“他带着侦缉队查获了一艘走私船。” “船上发现了什么?” “这是一艘运煤船,表面看和平常的货船没有区别,煤层下却藏着十多箱鸦片。” 王兴发压低声音,眼神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最惊人的是,货单上竟盖着海关高层的印章。” 他顿了顿:“这案子,怕是要捅破天。” 第331章 对调查科的反击 三三一、对调查科的反击 两人赶到码头,李队长正在带人卸货。 消息传开后,港口风声鹤唳,巡逻的探子多了三倍。 煤层被扒开时,鸦片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箱体上还印着模糊的海外商号。 王兴发眯起眼,指尖抚过木箱缝隙。那里卡着一片蓝色印花布条,像是南洋船工常穿的衣料。更蹊跷的是,货舱角落竟有半袋潮湿的白糖,化成黏稠糖浆正缓缓渗入煤堆。 鸦片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显然经过精心伪装。 王兴发冷笑一声:“他们以为把货藏在煤底下就万无一失,却没料到船底夹层渗水,引来了缉私犬。” 现场还搜出数封密电,字迹未干,收件人直指三立商贸公司。 彭北秋问李队长:“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我们收到了线人的消息,有人在走私。”李队长说:“是阿宝的线人传的消息。” 阿宝就在旁边。 彭北秋下令:“你们马上带人去查封三立商贸公司。” *** 三立商贸公司在二马路,是调查科在上海的公司,所以,当阿宝带人冲进来的时候,调查科的人非常惊讶,立刻阻拦,并亮明身份,双方差点火拼。 在物证面前,调查科非常被动。 彭北秋对朱愚说:“这就是我给你和总部的交待。”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是的。” “你是怎么做的?” “达夫失踪之前,最后见到的人就是蔡子坚和黎明。我要对付的就是调查科上海站。” 彭北秋说:“调查科上海站以三立公司的名义作掩护,从事各种贸易,包括走私。” “他们在弄钱?” “是的。”彭北秋淡淡地说:“大家都在弄钱,包括很多高官。只要他们要搞钱,我就有办法对付他们。” *** 爱因斯坦说:把你的手放在炙热的炉子上一分钟,感觉起来像一小时;坐在一个漂亮姑娘身边整整一小时,感觉起来像一分钟,这就是相对论。 列宁说:如果把下雨的权力交给一个卖伞的人,你觉得还会有晴天吗? 巴菲特说:家庭的第一核心永远是经济而不是感情。 伏尔泰说:怀疑不是一种愉悦的精神状态,但深信不疑却是一件荒谬的事。 柏拉图说:一个社会如果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那么唯一存在的那个声音就是谎言。 哈耶克说:当权力以正义之名垄断资源分配时,贫穷就会披着道德外衣降临。如果制度无法制约汲取财富的人,繁荣终将崩塌。 任何让分配权凌驾于创造力之上的制度都终将被淘汰,因为人类进步的真正动力永远属于那些创造价值的人。 哈耶克又说:为什么一些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因为解决问题的人就是制造问题的人。 在他看来自由必须成为公民不可或缺的保证,只要政府通过某一政策来控制个人和市场的自由,从结果上看都是带有伤害性质的。 此刻,蔡子坚的心情,就如同在火山上煎熬。如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把手放在炙热的炉子上。 因为,将达夫诱惑到调查科,为其所用,整个计划是他提出,并亲自参与实施的。 他没有想到,彭北秋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准。 他就是制造问题的人。 他就是那个拥有下雨权力的卖伞人。 调查科上海站站长徐文忠内心既有不甘,也有点幸灾乐祸。蔡子坚是由徐主任亲自任命的特派员,拥有对上海站进行干预、监督的权力。 蔡子坚名头太大,徐文忠也曾对蔡子坚深信不疑,现在却觉得是一件荒谬的事。 伏尔泰没有说错。 如果把上海站比作一个家庭,那么核心就在钱上面。所以,巴菲特也没有说错。 徐文忠是徐主任的远房亲戚,家族是江浙财阀,因为这层关系他才得到站长的位置。作为特工头头,他的能力并不强,但搞钱绝对是一把好手。 过去徐主任的生意主要是秘书方其羽在做白手套,现在上海方面的走私贩卖主要交给了徐文忠。 问题就出在汇中洋行。 他们向汇中洋行买了一批鸦片,这是他们与汇中洋行的第一次合作,牵线的还是万茶洋行董事长戴克。 这笔贸易,蔡子坚压根不知道。 他慢慢梳理,货单上竟盖着海关高层的印章,箱体上还印着模糊的海外商号。说明有工部局上层的人介入,不然,不可能得到批文,过关卡。 现场还搜出数封密电,字迹未干,收件人直指三立商贸公司。 谁会傻到把密电放船长室?谁会傻到把收件人直接暴露出来? 当然是徐文忠。 他并不是特工出身,家族是做生意的,他把上海站当贸易公司了。怎么能不出问题? 特工的最高智慧,不在于能点燃多少团火焰,而在于懂得在火药桶旁绝不玩火。 蔡子坚和黎明均无语。 经比对笔迹,密电内容与买办办公室缴获的便签纸完全吻合。更为棘手的是,密电中提及的接货人使用代号“鹭”,而该代号曾在三年前一桩未破的军火走私案卷宗中出现。 现场鸦片取样化验结果显示,其纯度与南洋某大毒枭近年分销的货品特征高度一致。 这不仅是一次鸦片走私,更可能牵扯跨国贩运网络。租界工部局却以治外法权为由,拒绝引渡涉案买办。 而徐文忠仗着调查科的势力,连这个买办是谁都不知道,只凭借一家公司,就敢做生意。 蔡子坚和黎明凝视着密电残片,意识到风暴才刚刚开始。 这是对手挖的一个大坑。 私下里,蔡子坚单独对黎明说:“我们有的资料,彭北秋一定有。” “是的,所以,他才敢命人去查封三立商贸公司。” “我们没有的资料,彭北秋可能也拥有。” “是的。” “我们的底牌都被彭北秋看穿了。” “是的。” “这个徐文忠胆子也太大了,也太愚蠢了。” “是的,他根本不配做上海站的站长。” 蔡子坚摇摇头:“这句话,只能你我知道。” 第332章 先公后私 三三二、先公后私 “嗯。”黎明说:“我听说,你离开汉口之后,总部很快任命了新的汉口站站长,看来,徐主任调你过来,是有深意的,下一步,上海站的站长,非你莫属。” 蔡子坚笑了笑,未置可否。 “这个彭北秋,比夏泽更难对付。”蔡子坚平静地说:“我们遇到对手了。” “是的。” 彭北秋是真老虎,老虎发威很可怕。对他搞下三滥,不仅要被剁手,还可能被他掀桌子。 而在重新放好的桌子后面,可能就没有自己的位子了。 *** 192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萧伯纳说:“后来,你会发现,真正能治愈你的是睡觉,是美食,是小动物,是有钱,但绝不是人类。” 人才是最可怕的。 但是,这次拯救刘琴婷的,却是一枚袁大头。 彭北秋将闭眼的袁大头临时交给了刘琴婷,刘琴婷将这枚银元给相田看,相田一看之下,懵了。 黑龙会会长头山满是中山先生的密友,中山先生在日本曾获得他的资助。 黑龙会所有人都会认同这枚银元。 所以,相田根本不敢把刘琴婷怎么样,相反,刘琴婷根据彭北秋的指示,将相田赶出了别墅。 和刘琴婷一起的,还有侦缉队的人。 如果不是刘琴婷极力阻止,彭北秋真想杀了这个人。 彭北秋命令郑萍配合刘琴婷,一起查彼岸花遇害的真相。他让两人见了面。 刘琴婷将那枚闭眼的袁大头还给了彭北秋。 彭北秋意识到,离真相还很遥远。 突破口在哪里? *** 那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们两人在做什么?” 王昂正在要对纱希进一步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早纪的大喝声。王昂放手,两人立刻分开,纱希一溜烟跑回房间去了。 原来,早纪是被尿胀醒了,起来小解,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王昂若无其事地回了房间,继续睡觉。 早纪许是累困了,却没来纠缠他。 一夜无话。 第二天,生活同样平静如流水,大家和往常一样,各忙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纱希看王昂的眼神,却很异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直到有一天,纱希要出门办点事,她让王昂陪她一起去,她说,不会让王昂白陪,会按照他每天扛包的收入,付他工钱。 王昂想了想,答应了。 她说,不要让早纪知道,耽搁的时间不多,大概就是几天。 她带着一个皮包,穿着西装,黑西裤,衣服宽松不显身材。但是她急匆匆从人们身边走过的时候,连女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强烈的女人味,感觉就是每一根头发丝、每一片衣角都充满女人味。 扑面而来。 她的眼神流转间充满复杂情绪,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笑,还有四分漫不经心。” 这种眼神对男人更是致命的。 当时车站上所有男性,都盯着她看。其实她长得很冷,但浑身洋溢着女性的生命力,和一股柔情似水的气场。 那些男人很久都忘不了当时看到她的震撼。 这是王昂第一次见到女人穿西装,王昂背着她的蓝色布包,两人坐上了火车。 火车去哪里?她要去做什么?王昂没有问。 两人现在是雇佣关系。他当然不会问雇主要去哪里。 纱希坐在第三节车厢第五排靠窗的位置,王昂就坐在她的外侧。老旧的火车缓缓驶出,墨绿色的列车碾过铁轨,节奏沉闷如鼓点,敲碎了郊外的寂静。 车窗外,是如水墨般的远山、寺庙、树木、农田、村舍、房屋、炊烟、干农活的人和牛…… 纱希指着外面,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日本的农村。王昂也听得饶有兴趣。 她说话像把一天里的石子一颗一颗放进水里,听着涟漪散开。 看得出她很开心。 *** 王昂忽然想起袁文告诉他的一个故事: 一个女人包养过一个男大体育生,四年给他花了108万,后来女人破产,骑自行车不小心撞上他的雪佛兰,女人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他说:没事,换我包养你…… 最后…… 没有最后,袁文告诉他的故事,到此为止。他觉得,他和纱希也许会发生一些故事。 他忽然想起了纱希的小乳房,想起了那个暧昧的夜晚。 他很遗憾没有继续进行下去。 一个女人喜欢跟你玩暧昧,至少有三个原因,其一,你人帅,其二,你有权,其三,你多金,一个男人只要具备这三个条件,十个女人,有九个会对你趋之若鹜,剩下的那一个不是痴就是呆。 其实,男人只要帅就行。 帅可以秒杀一切。 *** 王昂对女人,已经渐渐有了些经验。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我想和你一起睡觉,就会显得很流氓,但是如果你说我:想和你一起起床,那你就是徐志摩,有诗意。 如果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我今晚想和你睡,就会显得不太正经,不够矜持,但是如果你说:我想从你窗户里面看月亮,那你就是张爱玲,有品位,够高级。 所以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王昂不是流氓,但有一点文化。 纱希谈累了,她没再动,只是把背往后靠了靠,侧过一点,肩膀轻轻贴在王昂的肩上。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风里的草香。 王昂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第一次被人这样静静地靠着,而且是在她睡着之后。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路灯下有细细的影子,呼吸均匀,像一条慢慢流淌的小河。 他没有动。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像被压低的海浪。他想把手抬起来,替她挡一点风,又怕惊扰她。他就那样坐着,肩膀变得很认真,像一座稳稳的小岸。 他忽然觉得,原来被需要可以这么安静。 不是轰轰烈烈的拥抱,也不是誓言,只是一个肩膀被轻轻靠着,一个人在你肩上放下所有疲惫,睡过去。 原来,世界可以如此温柔地对待。 第333章 隧道杀机 三三三、隧道杀机 后来风更凉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实在没忍住,他轻轻把她叫醒,声音很轻,像怕打碎什么。她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糊,然后看到自己靠在他肩上,脸红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下来。 “谢谢你。”她说。 “我在。”他说。 他轻轻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她又继续睡。 外套上有他的温度,她好像感觉到了,身体更放松了一点,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弯。 他看着外面的光,又看了看她的侧脸。 他想记住这一刻,不是为了以后讲给别人听,而是为了在以后很累的时候,能想起此刻的安静和信任。 她睡得很沉,像把今天的路都走完了。王昂也不再说话,只是陪着。 时间像被拉长的线,柔软地绕过他们。 ***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骤然变暗。 黑暗中,一道修长的影子出现在对面。刹那间,一把匕首闪着寒光,划了过来。 王昂没有动。 但他的另一只手却闪电般抓住了匕首。 他抓的不是匕首,是握匕首的手。 他的手用力,那只手骨裂,松手,随后是一声闷哼。匕首掉了下来,列车却忽然驶出隧道,人影骤失。 王昂睁大眼,对面无人,仿佛刚才是幻觉。 但王昂确信,绝对不是。 因为地上的匕首闪着寒光。他轻轻地拾起匕首。这是一柄刻有北斗纹的匕首,纹饰如同一条蛇。 *** 日本是列岛,多山,多地震,多隧道,火车开的并不快,纱希继续熟睡,根本不知道刚才的杀机。 风在呼啸。 列车继续前行,铁轨的节奏依旧沉闷,却仿佛多了一丝温柔的韵律。车厢里的灯光昏黄,映着两人的身影,和窗外不断飘落的樱花,构成了一幅寂静而唯美的画面。 王昂下意识地看向车厢。 昏昏欲睡的乘客,穿和服的老妇、戴眼镜的学生、抱婴儿的母亲、卖菜的老农、似乎是新婚的夫妻…… 刚才是谁袭击了他? 纱希挺讲究,出门居然用上了青瓷茶杯,忽然,恰逢列车碾过铁轨接缝,车身猛地一晃,桌上的青瓷茶杯倾斜,茶水泼向纱希的西装裤腿。 王昂忙用手去稳住茶杯。 列车再次驶入隧道,黑暗再次降临。 忽然,有两枚暗器悄无声息地发过来,一枚射向王昂,一枚射向纱希。 暗器泛着蓝色的寒光。 王昂眼神一凛,身体瞬间做出反应。他一侧身,躲过了射向自己的暗器,同时伸手一挥,用手中的匕首将射向纱希的暗器也打落在地。 暗器一枚飞过,一枚落在车厢地板上,居然没有声响。 纱希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世界又安静了下来,黑暗中,一股糜烂的气息涌来,纱希对着这股气息吹了一口气。 黑暗中,响起一声惨叫。 随后,又静了下来。四寂无人的感觉。 火车又驶出隧道,光明再次降临,王昂看着车厢,依然是那些昏昏欲睡的乘客。 他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出暗器的来源。然而,没有人表现出异常。 仿佛是一场奇怪的旅程,仿佛是一场梦幻。 纱希又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此后,再也没有什么来打扰两人。 *** 火车进入了关东平原,车窗外断断续续的海景多了起来。纱希让王昂打开蓝色布包,取出里面的饭团和香蕉,两人简单地吃了起来。 黄昏时分,火车终于在一个站台停了下来。 纱希带着王昂出了站台,两人徒步,慢慢前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寒,已是早春时节的东京竟然下起了大雪,她带路,来到一处古宅前停了下来。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默默地祈祷着什么。少顷,她祈祷完毕,睁开眼,对王昂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王昂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樱田门。” 听到这个地名,王昂心头一震。 这是一个历史上有名的地方。 1860年,我东方大国正处于腐败不堪的清朝,时咸丰帝在位,2月,英国人强占了香港九龙,3月,两广总督劳崇光被迫签订了协议,将九龙半岛“永租”给大英帝国,每年租金500两。 这一年的3月3日,远在东亚的日本江户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一天,是上巳之日,也是江户城内的大名固定进城谒拜的日子,当时日本的大名,属于实力强大的领主,相当于中国的诸侯。 18名激进的水户藩浪人武士,埋伏在江户城樱田门外伺机而动。他们在等一个人。 这个人是幕府大老井伊直弼。 纱希喃喃地说:“那一天,凌晨,天寒未明,也是如今天一般的大雪。” *** 长街像一条冻硬的河,从樱田门缓缓淌出。 石板被冬雪压出灰白的纹路,屋檐下的冰棱垂得很长,风一吹,细碎的雪沫在半空里打旋。 城门厚重而冷,门楣上的木影像沉默的字,把刚刚过去的喧哗吞了进去。 清晨的光很薄。 旗本宅邸的灯笼还没完全熄灭,纸窗里透出微黄的亮,落在街面上,成了一块一块温暖的斑。 警视厅的巡察在街口走动,刀鞘与石板相撞,发出单调的响。卖汤的铺子掀开锅盖,白汽升腾,遮住了半个街景。行人裹紧衣襟,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上午9时左右,井伊家大门缓缓打开,约60人的武士队伍护卫着井伊直弼的大轿缓缓前行。 此时,刺客中的森五六郎手持诉状,佯装拦轿喊冤靠近井伊的队伍之首,井伊家护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森五六郎迅速上前击杀,此时,四面埋伏的杀手纷纷拥上,直奔井伊大轿而去。 一时间,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井伊直弼的护卫们奋力抵抗,但武士们凭借着勇猛和事先的谋划,逐渐占据了上风。关铁之介在战斗中身先士卒,他的剑术高超,与井伊直弼的护卫展开了激烈的对决。 由于突袭在队伍前端展开,主力护卫被吸引,刺杀行动成员之一黑泽忠三郎直接开枪命中井伊直弼的坐轿,子弹贯穿轿子,射中井伊直弼的腰部与大腿。 尽管直弼的卫士有着人数上的优势,毕竟措手不及,在刺杀成员冲击下七零八落,此时死的死,伤的伤。 在井伊直弼中弹之时,刺杀者之一稻田重藏首先接近直弼的坐轿,旋即被护卫砍死,但同时也吸引了护卫的兵力。 随后赶上的萨摩藩浪士有村次左卫门成功击倒轿旁的护卫,一把将井伊直弼从轿中拖出斩首。 并带着直弼的首级,朝向日比谷门方向逃逸。 “樱田门外之变”,正是日本历史上着名的改变时代的一次刺杀。 八年后,明治维新开启。 第334章 樱田门外之变 三三四、樱田门外之变 纱希叹了一口气说:“我祖父曾是幕府时期的御医。那一天的60名护卫之外,就有我的祖父。” 她感慨、忧伤:“他老人家也死在这条街上。” “就在那一天?” “是的。” “所以,你前来这里凭吊?” “是的。” “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这些都不重要了。”纱希摇摇头:“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 王昂看着雪花中的女人,用一种充满敬意的眼光看着她:“你说的对。” 樱花瓣卷成一层薄薄的粉浪,像谁在夜色里撒下的光。 纱希喜欢樱花,也喜欢雪。 她说:“樱花和雪,两种东西都不擅长在空中停留,所以看的时候要更认真。” 她说:“在东京读书的时候,我和同学们曾在同一条河边走过很多次,有同学教我辨认染井吉野和山樱,我教她们在雪地里听脚步声的回响。后来我去了北方,她们很多人留在这座总是迟到的春天里。” 王昂问:“刚才在火车上袭击我们的是谁?” 纱希摇摇头:“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我不希望你卷入进来。” 四寂无人,王昂眼睛明亮的如同圆月,忽然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王昂认真地说:“我想摸摸你。” 纱希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惊讶地说:“就在这里?” “是的。” “我祖父被杀死的地方?” “是的。” “就是现在?” “是的。” 纱希又好气又奇怪:“你为什么想这么做?” “因为我学会了日本人的变态。”王昂认真地说:“你们要么唯美,要么变态,此刻抚摸雪中佳人,真是又唯美又变态。” 说着,他的手伸进了纱希的西装。 纱希身体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反抗。 雪很密,像有人把天空的棉絮轻轻撕开。樱花和雪在空中相遇,粉与白互相穿过,落在她的肩头。 在雪中,在落樱中,他轻轻抚摸她,他的手很冷,刺激得纱希打了个冷颤。 他却没有停止。 他简直爱不释手。 她的那个小, 。 他爱死了。 良久,他抽出手。 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纱希回过神来:“不摸了?” “嗯。” 纱希说:“你是不是在比较我的那个和别的女人的那个?” “是的。” “我的和荧火不一样?” “是的。” “你一直怀疑我是荧火?” “是的,因为荧火会变,但她的有些东西不会变。 她比你大一点,和袁文差不多,却没有早纪大。” 王昂说:“女人其实是不一样的。 无论如何变幻,都是有区别的。” 纱希眼神怪怪地,叹了一口气:“你真的成长为男人了。” “你来到早纪的旅店,太奇怪,太没有理由,所以,我才怀疑你。”王昂说:“你们的忍术太奇怪,我当然要分辨一下。” “那么,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抚摸呢?” “因为这个地方对你有特殊的意义,在这个地方,你的身体才不会说谎。”王昂邪笑:“在你祖父天上的眼睛注视下,感觉真好。” 纱希“啐”了一口,声音却像打情骂俏。 她回过神来:“我们该走了,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们是谁? *** 他们居然是一群孩子。 在路上,她叫了一辆车,车把两人带到一个小町,在一排木屋中,她带王昂进了一个长屋。 屋里就有一群孩子。 孩子们见到纱希纷纷涌上来,叫喊着:“纱希姐姐,你可来了。” 几个中年妇女笑逐颜开。 原来,这是一个育婴堂,纱希一直在资助这些孩子们。这些孩子是孤儿。 这让王昂又增加了对她的好感。 *** 一条很玄但很准的规律: 当你的运势准备往上走,第一个变化就是:你会开始嫌弃那些拉低你能量的关系。 不是刻意,是本能。 宇宙的法则就是,帮你腾出空间,才能装进更好的东西。所以,有人疏远你,有人离开你,别挽留。 他们在用离开告诉你:恭喜,你升级了。 郑萍自从当了秘书,她明显感觉到地位变了。下属都在讨好她,包括中层,连陈泊林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正职和副职差距是很大的。别小看这个副字,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未能免掉副字。 正职的权力大的多,有最终决定权。 人会变的。 人的改变,首先是地位的改变。 郑萍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彭北秋对调查科的反击犀利又准确,让她刮目相看。 跟在彭北秋身边,让她渐渐了解了这个人。谈不上好坏。城府深,敢作为,敢担当。 江湖游戏的底色是:凡是大佬者,都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他若不是黑白两道通吃、三教九流都熟,怎么可能成为大佬。 道德底线太高的人,是爬不到权力和资源顶端的。因为当一个人不忍把自己的丰功伟绩,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最大概率会沦为江湖闲人。 特工尤其如此。 不能有情感,不能有清高,不能有手软。 甚至不能有爱情。 郑萍渴望爱情,白开水的牺牲,给了她极大的打击。上天给了她许多,但唯独没有爱情。 彭北秋表面平静,内心却是很焦虑的。是谁出卖的彼岸花?目前已知,四个彼岸花牺牲了两个,那么,从香港回来的那位,极可能就是叛徒。 他要找出这个人。 *** 错过了她的青春期,就不要再错过更年期,绝经的她爱上绝精的他! 毛主任给他谈起几个中年人的外遇,有一两个人彭北秋也认识,他说,要做到以下几点: 1、声色微微一动;2、钱包尽量不动;3、床上能动则动;4、房梁决不能动。 彭北秋当时大笑,并不以为意,事后细细品味,还真是这个理。多跟女人接触,你自然就祛魅了,美女很多脑子都不太灵光,其实很好忽悠。 前提是,你要会来事。 毛主任说:“你从小到大,自从接触到女孩以来,就总听说追女孩、追女孩、追女孩。” “于是心里形成了惯性思维,女孩得追!” “其实根本不是,根本没有追女孩这回事,即使追到了也不是你自己的。” “女人是人,不是猎物” 第335章 留心女人 三三五、留心女人 “可你总把她们当猎物,送花啊、送礼物、接送上下班、烛光晚餐,然后严防死守。” “这样女孩可能会和你在一起,但是否是真心喜欢你呢,她只是感动了而已。” “但这和你本人没什么关系,她能被你感动,也能被别人感动。” “让她感动不如让她心动,因为心动是主动的,而感动是被动的。” “要让她心动,就不能在她身上花心思,应该在自己身上花力气才对。”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说:“留意你的女人。” *** 彭北秋有时住宿在将军府,长女已经习惯了和他做那种不可言传、不可描述的事。 彭北秋却很怀念学校的阁楼。 那里的地板、沙发、浴室、老虎窗、吱吱作响的楼梯……在那里,两个极致放松的人,两个如磁体般吸引的人,如野兽般追求极致的快乐。 他还有沈培。 沈培的需求也是很旺盛的,女人怀孕也是可以做的,只是要用一些姿势。 做的时候,不要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他回南京,偶尔也要满足一下文莉。文莉是一个保守的女人,在这方面没有多少过度的索求。 也许是消耗过多,他居然做的很久,时间之长,让他自己都惊讶。 文莉咬着牙,不吭声。 她惊喜地享受这种快乐。 *** 男生最爱你的时候,在得到之前。女生最爱你的时候,在献身之后。 事后,彭北秋与文莉谈起,毛主任说的近期出轨事件。 文莉眼神怪怪地说:“除去衣服不都一样吗?干嘛要出轨,担惊受怕的?” 彭北秋说:“一件衣服让你穿10年、20年的你什么感受?” 文莉若有所思地说:“那能一样吗?人是有感情的,衣服没有感情!” “其实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文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这么说,你也喜新厌旧喽?” 他笑眯眯地说:“观美人如白骨,使我无欲,观白骨如美人,使我无惧。我是一个很念旧的人,打开我的衣柜,里面的衣服可以证明!” 老婆把眼一斜,说:“想要新衣服就直说嘛,干嘛还这么拐弯抹角的。” “嘿嘿。” 毛主任还说,不能和你上床的女人,相当于男人…… 她不是你老婆,不是你情人,她长得再漂亮都和你一毛钱关系没有。 他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后四个字划重点。 *** 或许是因为昨夜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又或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扰了清梦。 袁文起身走到窗前,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有的焦急,有的平静。 袁文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心里的这份乱,究竟源自何处,是对于未来的迷茫,还是对当下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她猜到了沈培失踪与彭北秋有关。 起因就是那条狗。 那条叫秋白的狗,在烧坊就暴露了沈培的行踪,那么,那条狗为什么会出现在将军府? 彭北秋做事,往往藏有深意。 她推测,彭北秋要引来的,不是她和流星,而是日本人。 将军府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 人间神器: 一是钱,二是书。 有钱,别人便不会为难你; 读书,自己不会为难自己。 袁文继续看《殇之物语》,看着看着,完全陷了进去。文字如潮水般涌来,将她裹挟进一个个未曾踏足的世界。 她是日本人,熟悉书中的场景。 思绪在字里行间穿行,仿佛听见了百年前的叹息与呐喊,也触摸到了思想深处最细微的震颤。 光影在字里行间流转,时间悄然凝固。她看见山河变迁,听见思想低语,现实的喧嚣渐远,内心的困惑却在一页页翻动中逐渐清晰。 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她叫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却是老张。她有些诧异。因为老张从来没有单独找过她。 老张拘谨地站在门口:“太太。” “有事吗?外面风大,先进来吧。”她抬手示意老张坐下,目光却未离开他微微颤抖的独手。 老张低头搓了搓衣角,声音低得几乎被炉火吞没:“太太,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袁文有些奇怪:“你给老大说了吗?” “说了。” “既然给他说了,为什么还要给我说?” “因为我要去找一个人。” 袁文无语,怎么都要去找人了?她没好气地说:“你要去找谁?” “嵯峨二。” “他砍断了你一只手,你不服气?” “我服。”老张说:“那是光明正大的决斗,我输的口服心服。” “那么,你找嵯峨二做什么?”袁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现在,你更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你还少了一只右手。握刀的手。” 老张叹息:“我知道,无论我如何练,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是习刀法百年来少有的奇才。甚至我现在连太太都不是对手。” “那你为什么要去找嵯峨二?他闲云野鹤惯了,不与外人接触的。” “嵯峨二他老人家是看不上我这样的下人的,但有一个人可以。” “谁?。” “就是太太。” *** “养狗千日,用狗一时。” 影佑对安西说:“温政就是我们日本特高课养的一条狗,该用上派场了。” 安西的手垂下,他手里的轻锣小锤,忽然间就好像变得有千斤重,心里忽然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他的盲眼仿佛看到了什么。 “温政和袁文永远也想不到,我们的计划是什么。”影佑说:“他们自以为掌控一切,却永远也想不到,我们究竟在暗中策划着怎样的一盘大棋。” 影佑冷冷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两人最终措手不及的模样。 安西不安地说:“小姐可能会死的。” “是的。” “我看着她长大。”安西脸上浮起了苍凉之色:“你真的忍心这样做?” “为了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为了大东亚共荣,这一切都值得。”影佑冷冷地说:“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命运。” 他说:“袁文是一个传奇。” “是的。” “杀死传奇的人,你就会成为一个传奇。” 安西没有再说什么,脸上的悲伤之色更深。他提着轻锣小锤,点着明杖,慢慢走了出去。 第336章 夜色如深井 三三六、夜色如深井 袁文盯着老张,眼神如猫瞳:“你的手为什么在发抖?” 老张尴尬地苦笑。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表情和动作总是出卖了你,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袁文紧盯着对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告诉我,是不是温老大特意派你过来的?” “嗯。” 袁文叹了一口气:“他还是不放心我,让你找个理由,和我一起去罢了。” 她说:“他让你监视我?” 老张不说话。 袁文轻轻地摇摇头:“他还是太小瞧日本人了。此行的风险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她眼里浮现出安西一样的伤感:“你回去吧,嵯峨二有了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老张低着头,退了出去。 外面,夜色像一口深井,深不可测。 *** 唐朝黑隋炀帝,为的是证明夺权合理、合法性。 现在这些人黑清朝,是要树立1644史观,把清朝排除出中国朝代序列。这样,现在中国就失去了继承清朝疆域的法统,也就失去了主权合法性。 其心可诛。 达夫写了这样一段文字,蔡子坚看了不禁拍案叫绝,他对黎明说:“这个人思维敏锐、见解独到,这个人真的是个人才。” 达夫又写道: 我们常说以史为鉴,可如果这面镜子只照帝王不照苍生;只记权谋不记民生,那他照的再清楚,也照不出文明的方向。 几千年来王朝更替,似乎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剧本。一个王朝兴起,一个王朝覆灭。周而复始,却始终没有真正实现文明的跃进。史录记录的都是,谁坐了龙椅,而不是百姓过上了什么样的日子? 商朝外派军队开荒,内防空虚被周所灭。周朝吸取教训,分封诸侯,结果诸侯做大周天子名存实亡。秦朝废分封立郡县中央集权,却在农民起义中迅速崩塌。汉朝搞半分封半均线,结果七国之乱外戚专权王莽篡汉。唐朝设结度史巩固边防,结果安史之乱藩镇割据。 宋朝重文轻武换来百年安宁,却敌不过外族铁骑。明朝天子守国门,结果内忧外患无人能救局。 清朝自认为把所有忧患都解决了,却在列强的炮火中,忽然倒塌。 每一个王朝都在总结前朝的教训,可结果不是掉进同一个坑就是掉进新的坑。 就像一场永远打不完的策略游戏,换了一批玩家规则却没变,最终所有人都在打江山坐江山的循环里打转。 文明进步,不是换个皇帝改个年号,而是从人治走向制度,从权力本位走向人民本位怎样,让权力服务于人,而不是奴役人,怎样让制度保证公平,而不是制造压迫,怎样让文明向前走,而不是原地打转。 从历史的循环中觉醒,不再做被动的臣民,而是成为主动的公民。 不再只关注谁坐轮椅,而是关心谁在过好日子。不再迷信明君救世,而是相信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成为文明进步的一束光! “这个思想太超前了,不愧是中共那边过来的。”黎明也是由衷的佩服,他也看得微微点头,叹为观止:“你准备怎么用他?” “重用。”蔡子坚说:“不仅要给他足够的空间施展才华,还要赋予他重要的职责,让他的能力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 他说:“我们要把他当成一把刀。” 黎明似乎也感受到了蔡子坚的激动,略作思考后问道:“你既然这么看重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他的位置?” “他不是一直想做秘书吗?我就让他做我的秘书。” “彭北秋不敢重用的人,你也敢用?” “是的。” “这个人背景有点复杂。” “你不也是一样背景复杂吗?我们不也一样重用你……”蔡子坚猛然感觉失言,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黎明和达夫均是中共投诚人员。 翻翻史书就会发现一个反直觉的细节,太平天国覆灭后清廷并没有把所有叛军一锅端,而是给出了“投诚套餐”,丁汝昌由起义水师一路卷入北洋舰队,程学启切换身份拿到“巴图鲁”军功,韦俊更是安然养老。 在重用叛徒方面,调查科特别有心得,远超特务处。 黎明笑了笑,没有在意:“你不打算约彭区长谈谈吗?” “现在不是时候。现在谈,我们会十分被动。”蔡子坚摇摇头说:“我们反击之后,再谈。” “你打算怎么反击?” 蔡子坚语气坚定:“有一个人,可以反击他。” “谁?哪一个人这么有本事?” 蔡子坚笑了,笑得像头老狐狸,他一字一句地说: “就是你。” *** 在佛法体系里,万物皆有轮回,如同一切生命,都在无尽的生死循环中流转。 那么第一个众生从何而来? 佛陀被弟子问了这个问题,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让佛陀沉默了许久。 佛陀指着泉水告诉弟子:“泉水中的月影,并非真实的月亮,杯中的月影,同样不是真实的月亮,江河湖海中,亿万明月皆源自同一实体明月。” 这一精妙的比悟,提示了宇宙更深层次的奥秘,这个世界没有众生,所有看似独立的众生,实则是高维空间的同一实相,在三维世界的不同显现而已。 也就是诸法无我。 *** 日本人也信佛。一般的家庭里都有一处佛龛。 王昂看着纱希在佛龛面前,指尖轻轻拂过木质的边缘,像在安抚一段静静呼吸的时光。 纱希给人的感觉就是静。 极其的诧寂。 午后的阳光从和纸拉门里渗进来,在她的侧脸和睫毛上投下细细的金尘。 佛龛不高,与她的眉眼齐平,白色的线香升起一缕淡烟,像一声不打扰的问候。 她把一小碗清水放在供桌上,动作很慢,像在把一天的心事按顺序摆好。王昂站在门口,鞋尖碰到榻榻米的边缘,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呼吸都轻了些。 这不是寺庙的肃穆,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安宁,像在一个家庭的心脏里,听它缓缓跳动。 无声无息。 第337章 日本地下党 三三七、日本地下党 纱希合掌,目光落在龛内小小的佛像上,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低声念了几句,日语的音节在空气里柔软地散开。 王昂听不懂每一个字,但他听懂了那种语调里的笃定与温柔,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 她转过身,看到他,有些意外,又很快平静下来。她说,我妈妈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哪怕只是添水、换花。 王昂点点头,目光回到佛龛,注意到旁边有一张小小的照片,黑白的,是一位笑得很温和的老人。 纱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说,那是我父亲,他走后,我把他的照片放在这里,好像他还在家里。 “这是你的家?” “是的。” 窗外有风吹过,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纱希拿起一只小小的扫帚,轻轻扫去供桌上的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细致得像在整理一段记忆。 王昂忽然觉得,这个佛龛并不只是宗教的象征,它更像一个家的坐标,把过去与现在、忙碌与沉静都拴在了一起。 他问:“你信佛吗?” “我母亲信。”纱希想了想,说:“我不算虔诚,只是觉得这里能让我慢下来。遇到什么事时,我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像给心里找一个可以放下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没有刻意解释,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王昂脱鞋,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碗清水上,水面映着一缕光。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庙里,闻到的也是类似的线香味道,听到的也是类似的安静。 他一直以为那是遥远的记忆,却在这个午后的东京小屋里,被轻轻唤醒。 纱希看着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合掌。” 王昂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拢,闭上眼睛。 他没有念任何经文,只是在心里默默想了想那些让他牵挂的人。当他睁开眼时,线香的烟还在缓缓上升,像把他们的心思带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纱希笑了笑,说:“有时候,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一个让你觉得安静的地方。” 王昂看着她,觉得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悄悄连在了一起。 *** “在佛龛面前。”纱希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王昂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真的想知道?” “是的。”王昂说:“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我父亲是日本共产党员,并且是日本共产党创始人之一。” 她说:“日本共产党于1922年7月15日成立,比中共正好年轻一岁,同年12月加入第三国际;主张社会主义与民主主义的二阶段革命,目标为废除绝对天皇制与实现国民主,日共反对侵略战争,被视为国贼而屡遭镇压。” “后来,不少重要领导人如德田球一等都被逮捕,我父亲后来被警视厅抓捕,因不愿意屈服,被残忍杀害了。” “你们一直反战?” “是的。” “你是日共吗?” “我不是。”纱希说:“但我反战,反对生灵涂炭。我们在日本是极少数,所以,平时不会公开活动。我们是日本社会上最孤独的、最不被理解的一群人。” 王昂肃然起敬。 “我母亲也是日共成员,她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一直在暗中为反战事业努力。” 纱希的眼神坚定而深邃,仿佛透过王昂,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和未来。 “她常告诉我,战争带来的只有痛苦和毁灭,无论对于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所以,她希望我能远离这些纷争,过上平静的生活。” 王昂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纱希话语中的沉重和坚定。他问道:“那你现在还在参与这些活动吗?” 纱希摇了摇头:“不,母亲不希望我卷入其中。她说我有着更重要的使命。所以,我选择了学医。” 王昂点了点头,他理解了纱希的选择。他看着纱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尊重。 他感慨:“我来到日本,看到的都是声嘶力竭、狂热支持战争的人,真没想到日本还有反战的人。” “所以,我们总被打压。” 他问道:“那你现在,还觉得孤独吗?” 纱希微微一愣,随即温柔地笑了:“有你在,我不再觉得孤独。” “真的?” 纱希声音小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嗯。” 两人四目相对,内心均已百转千回。 *** 徐主任疯狂了。 他又将一批抓到的中共人员、还有同情中共的知识分子、工人等重点人物,执行了枪决。 “我不相信任何人,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这是他某次批准处决名单时喃喃的自白,话毕,他轻轻划掉了又一个名字。 现实是残酷的,很多地下情报人员,由于上线牺牲,组织被破坏,人员转移等等原因,和上级失去联系。他们很多人默默无闻,没有被组织认可,没有待遇,甚至牺牲。 向无名英雄致敬! 调查科在对付中共上面,总要快特务处一步。 然后,他带着贝侠去上海租界寻欢作乐。蔡子坚全程陪同。 贝侠迅速将这一信息传回了特务处上海区。 *** 流星收到了上级发来的久违的密电,当电报译出来的时候,她和温政都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流星的手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温政,你看,上级终于来指示了!” 温政急忙凑过来,目光紧紧锁住译文,一字一句地读着,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钧的重量。 娘家终于来电了。 电文比较长,组织上让他设法营救一个叫马兰兰的人。目前关在上海监狱,已由调查科上海站插手。 马兰兰,名字似乎是一个中国女人。 事情很棘手,他对彭北秋比较熟悉,调查科却一点人脉也没有,而且,调查科对中共是出了名的凶狠,要在调查科手中营救人,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温政对流星说:“日本,我现在是去不了啦。组织的任务为重。” 一边是家庭,一边是组织。 他的内心,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淡淡的伤感,他仿佛看到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 他的选择就意味着,这个他最不希望得到的结局。 这就是沉重的命运。 命运总是充满遗憾和打击。 第338章 营救 三三八、营救 流星微微点头,眼中满是理解:“没错,当下营救马兰兰才是重中之重。只是这调查科上海站,我们对其内部情况知之甚少,想要成功营救,得先摸清楚他们的底细。” 温政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我们可以先从外围入手,另外,刘君册可以用一用了。” “对。但不能太明显。”流星轻轻叹了口气:“调查科的人警惕性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我们千万不要低估对手。” *** 温政找到刘君册的时候,说明了来意,刘君册虽然感到惊讶,但马上点头答应。 他去找到巡捕房帮办谭绍良,了解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起因是新加坡的一只蝴蝶扇起的风暴。 英国特工在新加坡抓住了一个法国共产党员,叫洛克斯,从洛克斯携带的文件中发现一个上海的电报挂号和邮政信箱:“二○五号海伦诺尔”,并将其通知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 上海英租界巡捕房便立即根据这一线索,对上海的二○五号信箱进行秘密监视,警务处密探寻查监视后发现两处可疑地点,上海四川路235号4室和南京路49号30室,前一处是马兰兰夫妇的住处之一,后一处则是泛太平洋产业同盟秘书处驻上海办事机构。 当时该同盟是一个公开的工会组织。 调查科怀疑这是共产党组织的一处据点,正在进行甄别。 刘君册回来,告诉温政:“马兰兰是波兰人,不是女人,是个男性。” “是洋人?” “对。”刘君册说:“被抓的并不仅仅是马兰兰一个人。” “还有谁?” “他的儿子。”刘君册说:“有一个好消息是,调查科和警务处虽然抓捕了马兰兰,但目前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拒绝回答警方的讯问,指定德籍律师费舍尔博士出面交涉。” 他说:“坏消息是,调查科也在接手马兰兰的调查。” 温政说:“我们要营救马兰兰,必须要快,否则,以调查科的手段,很快就会查到马兰兰的真实身份。” 这是与时间赛跑。 马兰兰的真实身份是什么?组织上的电文里只字未提。 但以组织上的重视程度,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 刘君册陪着温政拜访了英巡捕房政治部兰普逊,他现在已经是总监了,权力极大。 温政曾通过刘君册,向兰普逊送了一辆车。加上温政目前特高课的身份。 所以,兰普逊很热情。 温政说明了捞人的来意,直接给了两根金条,说马兰兰是一位多年友人,希望网开一面。 兰普逊见钱眼开,看到金条眼睛都直了,又介于温政日本特高课的身份,以后有求于他的地方很多,当下一口答应。 事情很顺利,就在办手续的时候,帮办谭绍良进来,在兰普逊耳边私语了几句,兰普逊的脸色立刻大变。 兰普逊将金条退还给温政:“这件事情不能办了,请原谅。” 温政不解:“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就在刚刚,新加坡那边,我们的特工,对洛克斯进行连续不间断的审讯,洛克斯没能扛住,供出了自己的身份是共产国际派赴新加坡与马来西亚共产党进行秘密联系的信使。” 兰普逊说:“马兰兰的身份变了。” 温政暗暗心惊。 谭绍良在一旁解释:“温课长,不好意思,刚刚新加坡的英国人通知了我们。” “洛克斯还交代,他携带的密电码本藏在新加坡港务局附近的一家钟表店夹层里。”谭绍良压低声音:“英国方面已经派人去取,预计一小时内能拿到原件。” 洛克斯的招供让整个局势骤然收紧,原本模糊的线索清晰起来。马兰兰不再是单纯的商界掮客,而是共产国际在中国情报网的关键节点。 槟城方向,那里是马六甲海峡的咽喉。如果共产国际的联络网真正在东南亚铺开,那么马兰兰就不是孤线。 真正危险的是那本密电码本一旦破译,整个中国、南洋地下联络系统将彻底暴露。 盎格鲁撒克逊人初期反应是较为缓慢,甚至是迟钝的,但一旦确定目标就不会变, 死死咬住对手不松口,像一只猎犬。 情况紧急。 兰普逊忽然起身,抓起风衣,对谭绍良说:“通知槟城那边,有新情况立刻通知,我们马上提审马兰兰。” 他对温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温政只好起身告辞,但是他没有收回金条:“这点小意思,留给弟兄们喝茶。” 兰普逊和谭绍良都开心地笑了。 两人亲自将温政、刘君册送出警署大门。 *** 出卖肉体,若没有品相,是很难成交的;出卖灵魂,就简单多了,只要无耻就够了。 笨牛出卖的是力气。 30岁的苯牛放弃娶新老婆后,对其他事情也没了兴趣。问他平时关心什么,他想都没想便说:“没什么关心的,就关心我下一顿能不能吃饱。” 自那以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没有钱,最好碰都不要碰感情。” 他的老婆忽然去世了。 得的肺结核。 他有时会想起王昂,那个好兄弟,不晓得他在日本过的好吗?他有时也会和流星一起,看天上的流星。 在广袤无垠的夜空下,流星划过的瞬间,其实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孤独。这种孤独,像是浸入骨髓般深入,贯穿每一寸光芒,也渗透了每一秒的存在。 他发现,流星这个女人也很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在脸上,而是在心底深处,像暗流涌动,无声却汹涌。 它不会轻易被人察觉,却总在不经意间,从眼神的闪烁、话语的停顿,甚至是沉默的间隙中悄然溢出。 她看天上的流星,也许是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不再孤独的归宿。 温政和流星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明明在烧坊,却忽然就消失了。笨牛觉得很奇怪。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两人。 因为有人要他这样做。他在出卖自己的灵魂。 第339章 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三三九、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因为他近来好赌,烧坊对他很不错,温政对手下的人极大方,他本来有了些积蓄,老婆治病花了一些,温政还给他补贴了医药费。 一切都因一场赌博改变了。 他只赌了一次。 一次就足够他倾家荡产。一次就足够他出卖东家。 他恨自己,却已越陷越深。那个人帮他还了赌债,却要让他用背叛来还。 那个人是魔鬼。 他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他看着温政和流星时常消失的身影,心中的内疚、不安和猜疑如同野草般疯长。 每次看到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笨牛都觉得那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开始主动接近烧坊里的其他伙计,试图从他们口中套出一些关于温政和流星的风声。 然而,大家都对这两人的行踪讳莫如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探寻真相。 笨牛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无法自拔。他既害怕真相的残酷,又无法抗拒那人的指令。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备受煎熬,仿佛置身于黑暗的深渊,找不到出路。 他想到了王昂。 他忽然觉得离开烧坊,远离这是非之地,去日本找王昂,也许是一条出路。 唯一的出路。 *** 一位法院的朋友对兰普逊说了一个违背大家常识的真相。 他说:审过无数嫌疑人,凡是夫妻共同犯罪的,从来都是丈夫主动替老婆背锅,从来没见过老婆替丈夫背锅的,无一例外;而妻子把责任全部推给丈夫的反倒比比皆是。 兰普逊对马兰兰夫妻却束手无策。 因为目前只抓到了马兰兰,还没有抓到他的妻子。 马兰兰不承认对他的指控。 由于泛太平洋产业同盟秘书处是一个法租界的工会机构,法国人也介入了进来。 由于马兰兰持有比利时、瑞士等多国护照,加上法租界的介入,兰普逊不可能对他用刑。 蔡子坚介入了。 他向使馆征询,比利时驻沪领事否认马兰兰比利时护照的真实性,瑞士领事则对马兰兰的瑞士籍不置可否。 而当时上海外籍人士中持有几国护照和不同姓名的外国人并不罕见,甚至有我们的面孔就是护照,就是身份的说法。 这就是洋人的好处。 抓住马兰兰的时候,在他住所却没有发现一份重要的文件;但是巡捕警探们从马兰兰身上搜出三串钥匙,共二十七枚。 这些钥匙的用处在哪里? *** 温政在与时间赛跑。 他要赶在蔡子坚前面。 一边是英国情报部门,一边是国民党调查科,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渊。 他想起到了彭北秋。 彭北秋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从警察署的线人传来的情报中,知道了这一事件。 他和陈泊林等人均大为震惊,继而紧张。 一旦坐实马兰兰的身份,调查科上海站将大出风头,这是大功一件,作为特务处上海区的一把手,他该如何应对? 恐怕要颜面尽失。 他深感对蔡子坚的情报收集不够。 所以,当温政找到他的时候,两人是一拍即合。 温政此刻不便直接出面,他的目的,是想挑起特务处和调查科的争夺。 果然,彭北秋立刻带刘君册去见了戴克,作为英国在上海情报机构的头头,戴克已经接管了马兰兰的案子,兰普逊和警察署只是协助了。 事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办了。 刘君册带去了温政给的十根大黄鱼,送给了戴克。 戴克笑纳了。 他也不傻,Jb娱乐城的后台老板是温政,刘君册是那里的总经理,他当然是温政的人。 刘君册也没有这样雄厚的财力。而且,送礼,也不说出所要的请托。 只是“寻个方便。” 戴克清楚,这是温政的态度。但是,温政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他为什么又不直接出面?个中的分寸、目的,耐人寻味。 戴克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喜欢这种主宰一切,喜欢作为仲裁者的感觉。 他的前任,在权力的黄昏里,将身边人全部推入深渊,最终自己也沉没于猜忌的冰海。 当强权者把人性碾作尘埃,历史终将用同样的天平称量他的功过。 无论他曾如何自信地断言:“十年二十年后,谁还会记得这些?” 当权杖不再为财富而挥动,残暴本身便成了目的。晚年的前任,早已沉醉于用恐惧浇筑的权力快感之中。 权力让人贪婪、上瘾。 *** 彭北秋也乘机向戴克提出,特务处想介入此案。 戴克笑了笑说:“我的朋友,调查科已经先介入了,你们再介入,两只老虎争一块肉,不太好吧?” 彭北秋早有准备,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戴克先生,你说得有道理。但你也知道,上海滩上事情复杂多变。我们特务处和调查科虽然平时有些竞争,但在对付某些特殊情况时,还是能携手合作的。” “再说了,马兰兰这个案子,牵扯到共产国际,这可不是小事。我们特务处在上海多年,对地下情报工作也有不少经验,说不定能帮上大忙呢。” 戴克听了,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他清楚彭北秋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后说道:“彭区长,你的话很有道理。不过,这件事我还得和调查科方面商量商量。毕竟,马兰兰现在是在我们和调查科共同的掌控之下。” 彭北秋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们特务处会全力配合英国方面的行动。只要戴克先生觉得有必要,我们随时可以提供协助。” 戴克满意地点点头,他看向刘君册:“刘先生,你带来的礼物我很喜欢。你的事,我会放在心上。不过,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你后面的那个人,他的诚意和行动。” 刘君册连忙说道:“戴克先生放心,我们都是言出必行的人。这件事处理完之后,我们还有重谢。” 戴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神中已经透露出对温政和特务处的认可。 他要给这两个人面子。 他要几头通吃。 第340章 面子 三四0、面子 许多人讨厌面子,却不知面子这东西是富裕安全的环境下才产生的玩意。 贫穷险恶的环境下,人们是不会有面子这个问题的。小说中圣人们不亖不灭,唯一的乐趣就是掉面皮了。 至于小辈,有啥面子可掉的? 除了圣人们,普罗大众真不必在意面子问题。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在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的环境中谈论面子,本身就是个笑话。 面子是属于温政、彭北秋这类人的。 面子是最便宜的奢侈品,却是这类人的必须品。 *** 真正的痛苦是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但如果结果是我们希望的,痛苦就变得可以承受。 人们常说,越小的狗越会叫。叫得越响,越容易给人一种强大的印象,而对此产生的期待就越多。 但它终归不是大狗。 蔡子坚觉得自己活得就像一条小狗,摇着尾巴却只能得到一根剩下的骨头。 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空降到上海,名义上是特派员,却处处被针对,徐文忠是站长,对他是阳奉阴违,暗中提防。 徐文忠意识到了他的威胁。 对屁股下面位置的威胁、取而代之的威胁。 徐文忠是徐主任的亲戚,有家族关系的,江渐一带的人是极看重家族的,蔡子坚又必须要顾虑这一点。 这让他“投鼠忌器”:徐文忠是“鼠”,徐主任是“器”。 关键是,上海站的骨干全是徐文忠的人。 蔡子坚的手下只有一个半人,一个是黎明,半个算是达夫。他如何用这一个半人打开局面? 他如履薄冰。 汉口站已经任命了新的站长,蔡子坚已经没有退路。 他没有直接向徐主任要权,而是向贝侠吐露了苦水。 贝侠是他的朋友。 朋友当然不能袖手。 *** 山顶,崖边、松涛。 彭北秋又在这里和黎明见面,这次他又带了郑萍,与上次不同的是,他让郑萍参与了两人的谈话。 懂行的人都知道,潜伏战线里“单线联系、横向不交织”是刻在骨头里的铁律。 那时候特工联络,往往是“我只认识我的上线,我的下线只认识我”,哪怕某一环断了,也不会牵连整个网络。 郑萍也不例外。 因为她是交通员。在必要的时候,她是彭北秋对外的眼睛、鼻子、耳朵、舌头和嘴。 彭北秋对黎明说:“我不希望,有人看到我们在一起。” 黎明点点头。他也是同样的看法。 “以后,就由郑萍和你联系,你们可以互相取一个代号,可以假扮情人、夫妻,或者别的身份。”彭北秋继续对黎明说:“这也是对你安全的考虑。” “好。” “你只有她一个人联系,除她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别的人,哪怕暗语对上了,你都可以杀了她。” “我明白了。”黎明说:“我会的。” “而且,她也不能联系别的潜伏特工,这样,即使别的人出事了,也不会牵连到你们。” “很好。”黎明阴沉的脸上有了些许笑容。 郑萍看着这个人,却感觉背心发凉。 每次见到他,都有这种感觉。 就像见到了一条蛇。 彭北秋说:“蔡子坚那边有什么情况?” “戴克要求你们特务处介入马兰兰一案,被他断然拒绝了。” “这在意料之中,谁也不愿意到手的肥肉吐出来。” “戴克又提出了一个建议,以特务处介入,换取特务处不再追究三立商贸公司。” “他答应了?” “没有。” “我们之间已经是明牌了,他已经火烧眉毛了,手里能还有什么牌?” “这本来是个好交易,但他拒绝的很干脆。” 彭北秋狐疑:“他那么聪明的人,这不应该啊。” “他手里应当还有牌,他要用我来反击你们” “用你?” “是的。”黎明同样狐疑:“可是,我感觉这是一个陷阱。他要用这个机会试探我。” 他说:“入赘豪门;嫁入豪门如同与虎谋皮,作卧底也是一样,何况我还有原来叛变中共的身份。这是原罪。” “你们要怎么反击?”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迷惑。” “他不信任你?” “信任。”黎明说:“准确地说,是不得不信任。是痛苦中的信任,怀疑中的信任,约束中的信任。” “他在上海最信任的人是谁?” “是一个女人,贝侠。” 听到这个名字,彭北秋神色一变。 黎明忽然对郑萍说:“你是女人,我们关系不能公开,意味着什么?” 郑萍说:“我们是单线联系,当然要保密。” “女生不公开你们的关系,一定是鱼缸里还有其他鱼。”黎明摇摇头:“蔡子坚还有备案,他手里还有我们不知的牌。他还有其他鱼。” “你说的有道理。”郑萍笑了:“这真是牛马所见略同。” 她的微笑、风趣引起了黎明的好感,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她说:“我可以协助你做事,伪装成什么身份都可以,比如夫妻之类的,但你不能碰我一下,这是我的条件。” 黎明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表面上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 但郑萍感觉他没同意。 郑萍又对彭北秋说:“我是你的秘书,也是交通员,我可以做好这类工作,但是,你不能打我的歪主意。” 彭北秋眼中露出尊重之色,当即认真地点点头。 郑萍说:“我有心上人了。” 彭北秋说:“你的心上人不是死了吗?” “他永远活在我心里。他牺牲的很悲壮。”郑萍说:“不过,我们活下来的人,为了我们所爱的人和爱我们的人,也要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她心里有人了。 她心里的人,就是温政。 自从温政救下她之后,她心里便有了这个人的影子。温政的冷峻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的,冷峻,极致的冷峻。 温政的身影,如同春日暖阳,悄然融化了她冰封已久的内心。 打动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勇敢。 他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救她,侠之大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因为“侠”,就是希望。 第341章 云 三四一、云 怀素拜谒书法前辈颜真卿。 怀素说,自己长期观察自然万物以汲取创作灵感,他特别提及夏日天空中不断变化的云彩,形态万千,时而如同险峻奇崛的山峰,时而仿佛奔腾的江河。 他常常静心揣摩这些自然意象,并将其融入书法的笔意之中。他形容自己书写时的畅快感受,犹如飞鸟倏然冲出林间,又似惊蛇急速窜入草丛,笔势既矫捷又充满自然的律动。 同时,笔画的转折与衔接,又像是墙壁自然裂开的纹路,毫无造作之气,浑然天成。颜真卿听后,微笑问道:“与你所说相比,‘屋漏痕’的境界如何?” 怀素起而握公手曰:“得之矣!” 袁文在院中舞刀。 刀光闪烁间,仿佛能看到山川的起伏、江河的奔涌。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一股杀伐的气势,却又在收刀之时,尽显含蓄内敛温柔之韵。 其身形随着刀势而动,犹如书法中的笔走龙蛇,灵动飘逸。 真的如怀素的书法一般。 似春蚕吐丝般细腻,如银如雾,轻盈飘渺,却又连绵不绝,仿佛承载着无尽的丝。 再进一步,则是屋漏痕也。 温政看得痴了。 他忽然想起了萧瑟的青春。 青春如同一场短暂而绚烂的梦,醒来时只剩下萧瑟的余韵,让人不禁感叹时光的无情与生命的匆匆。 把最好的青春,换最深的教训,哭着成长,笑着生活,纵有千般慨与疚,但无岁月可回头…… 他恍若看见年少时的自己,也曾这般伫立凝望。那时风华正茂,意气飞扬,以为天下事皆可为;如今历经沧桑,方知最难得是守住本心。 那些曾经充满激情与梦想的日子,如今看来却显得如此遥远而模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与无奈。 青春,也许就是舍弃和怀念。 他叹了一口气。 *** 黎明向彭北秋、郑萍讲述了调查科的进展: 警方认为抓了一条大鱼,认为能获得更多情报。但没想到租界警察竟然无法查明马兰兰夫妻的真实身份。 警察又想从他们语言上找到突破口,反正只要证实他们来自苏联就行了,但没想到马兰兰的四岁儿子,只会说德语,不会说俄语。 经国民党方面交涉,租界迅速将马兰兰移交给了国民党当局。 但要求在租界审理,工部局全程参与。 工部局的代表就是戴克。 他说,徐主任亲自来到调查科上海站,召集中层以上干部开会,在会上明确了马兰兰一案由蔡子坚全权指挥。 徐主任看着桌子两边的干部们说:“除了蔡站长,在座的各位是否都愿意来承办这个案子?” 他们每个人都低下了头,好像在看自己今天穿了什么鞋。 徐主任有个疑问,不晓得这个洋人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又俗又土气又是女人的名字。 蔡子坚把重点放在了二十七枚钥匙上。 他找来锁匠识别这三串钥匙,锁匠仔细看了之后说,这二十七枚钥匙分为三类,分别是住房、办公室、商铺的钥匙,但唯独没有保险柜的钥匙。 特务们立即将马兰兰押解到他的另一活动点南京路四十九号c字三十号房间,在搜查中获得信件与报纸很多。 特务们又用马兰兰的钥匙打开另一个小房间,发现里面除文具衣饰外,还摆着三个保险柜。 蔡子坚带来的锁匠,打开第三号保险柜,从中取出一、二号保险柜的钥匙,将这两个保险柜也一一打开。 在这三个保险柜内,共搜出六百多份文件,其中重要的有七十六份,内有共产国际对远东与东南亚各国共产党的指示,有远东局向共产国际总部的报告。 还在房间书桌上发现一张用法文写的字条,上面写着:“我后天下午两时半再来”。 显然,这是另外一个人给马兰兰的留条,告诉马兰兰将于后天下午来这里与他会见,于是,蔡子坚留下特务们在搜查完后,便躲在房内守候。 并将房门关上,清理、恢复现场,一切不露痕迹。 到了后天下午二时半,果然有人自行用钥匙打开房门,径直闯入。特务们看到这是一位用手提皮包的女人,便立即用枪逼住她。 那女人见情况有变,乃佯称:“我走错了房间。” 说着就想退出房间逃走。 但已经迟了,在她身后也出现了特务,这女人当即被捕。果然她就是马兰兰的夫人汪得利,打开她的皮包,搜出一张收据,得知她在上海西郊愚园路宏业花园第七十四号有一住处。 特务们立即赶往宏业花园第七十四号搜查,结果查明汪得利在上海还有一住处——赫德路六十六号。 特务们赶到这里,搜出许多上海各银行的存折,存款总数高达四万七千元。 这都是共产国际通过远东局提供给远东与东南亚各国共产党及红色工会组织的活动经费。 还有共产国际远东局的帐册,太平洋产业工人联合会秘书处中国办事处的帐册,以及大批文件,其中既有共产国际给远东局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东亚各国共产党的指示,也有远东局和中共中央、给共产国际的报告。 马兰兰夫妇在被捕后,调查科多次对他们提审。 但此两人拒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然后,调查科通过钥匙这一途径,终于查清了马兰兰夫妇的真实情况。 这对夫妇在上海有多个国家的护照,他们有多个化名,而且登记了8个信箱、7个电报号,还租用10处住所、3处办公室,还有5处店铺。 钥匙一一对上了,一一打开了门。 这两人不断更换联络地点,尽量避免直接与接头人接触,也不与中共地下工作者接触。 这对夫妇在上海,还有一个隐蔽的身份,他们不断来往上海和欧洲进行贸易,夫妻两人有三家贸易公司. 其中一家最大的一家叫大都会贸易公司,资金雄厚,而且信誉很好,在上海还有名气。 如果不是共产国际的信使洛克斯在新加坡被捕,不留下上海邮箱,马兰兰夫妇不可能暴露。 这就是槟城的一只小小的蝴蝶,在上海掀起的滔天大浪。 这就是蝴蝶效应。 第342章 长女 三四二、长女 彭北秋和郑萍听得惊心动魄。 这件事牵涉面之广,让人无法想象。新加坡、上海、公共租界、法租界、国民党当局、英国情报组织、调查科、警察署…… 可能还有中共特科。 唯独没有特务处。 彭北秋感受到了深深的挫折感和危机。相比之下,自己便显得黯淡无光。 戴克、徐主任对蔡子坚雷厉风行的手段,十分欣赏,连兰普逊、 谭绍良也十分佩服。 各方博弈十分精彩,最后享受成果的却是蔡子坚。 蔡子坚在上海调查科的地位稳固了,一时简直是如日中天。 彭北秋的日子却不好过了。 和黎明分手后,他开车送郑萍回家,然后他来到长女的学校。 长女还在上课。 彭北秋站在教室外,透过窗户看着长女认真讲课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校园里绿树成荫,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与蔡子坚的春风得意相比,他仿佛置身于寒冬之中。 他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他的心更冷。 他在校园的长椅上坐下,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校园里的学生们陆续下课,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气中。 他看着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这时,长女下课走了出来,看到他坐在长椅上,便高兴地快步走了过来。 他强打起精神,露出笑容,站起身来迎接长女。长女关切地询问他怎么来了,他说顺路来看看她。 看到长女,他的心情愉快了许多。 长女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彭北秋认真地听着,不时回应几句。 她说,一个新来的女同事,半个月不洗工作服,不洗屁股,不洗澡,不洗头,不刷牙,不换鞋子,不换袜子,回宿舍直接睡,问她为啥不洗澡,她说害羞。 可是她生了三个孩子了。 在真实与虚幻之间,你能否找到自己的位置? 长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然而,彭北秋的内心深处,那股因蔡子坚而生的挫败感却始终如影随形。 长女感觉到了:“你有心事?” “没有。” “你有,你瞒不过我的。” 当长女轻声说出这句话时,仿佛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穿透表象,洞悉他内心深处的隐秘。 “我是谁?”长女轻声说:“我是最了解你的女人。” 彭北秋苦笑。 每次他来接长女下班,有一个闺蜜总对他投以鄙夷目光。 他不解。 长女,平时她向闺蜜谎称他“性无能且家暴”,自己是在忍辱维系。 长女解释道:“在闺蜜面前夸我先生,那才是脑子进水了。” 彭北秋又气又笑,哭笑不得。 长女笑了:“你这一会儿的动作神态,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头小猪仔,当我用手顺着毛轻轻抓挠时就这样。” 其实,他的细心程度,她还对闺蜜夸赞:“他心胸特别开阔,包容力特别大,满足了我对男人的所有幻想。” *** 神学里有这么两条铁律: 一,神是不能被质疑的。 二,如果被质疑了,绝对不要解释,这条更重要。 彭北秋不是神,只是一个人,他不怕被质疑,但他不想解释。也不能解释。 他不想让长女知道那些勾心斗角、阴险残酷、下三滥的手段。 特工加上官场,更是如此。 这是他们的日常。 那些在暗处涌动的算计与争斗,就像隐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暗流,一旦掀开那层看似平和的表象,便会露出狰狞的面目。 在官场这个江湖中,台上讲的是规矩,私下走的是关系;嘴里喊的是正义,心里盘算的是利益,心就是江湖的真实写照。 他不想让长女纯净的世界被这些污浊所沾染,不想让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出现担忧与恐惧。 他宁愿自己独自承受这一切,在黑暗中默默挣扎,也要为长女守护一片纯净的天空。 他看着长女那关切的眼神,心中暗暗发誓,无论未来遇到什么,都要将长女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他能做到吗? 在这乱世,难上加难。 如果他知道未来悲沧的命运,他宁愿死去。 *** 当晚,他住在长女学校的阁楼上。 长女把屋子收拾的和原来一样,干干净净,整整洁洁。 长女给他说:“你相信有男闺蜜吗这种关系存在吗?” “不信。” 彭北秋说,有位学弟说,作为一名当过三次的男闺蜜,先说结论,不信。 学弟说了自己的故事: 第一个是刚上大学时,发现邻班的一女生是初小同学,但我俩那时就是点头之交。 她男友是外校的,所以她经常找我帮忙,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关系也越来越好,一次周五她和她男友约好去平遥,但她男友临时有事,于是她便叫上我去了,当晚我俩就在宾馆有了第一次。 之后的两天我俩就没离开过宾馆,也没怎么穿衣服。 做了多少次,都忘记了。 反正腿都软了。 回来后,她思考了好久,还是不想放弃她男友,于是我俩变成了闺蜜,当然一切都没变,她有事还是找我帮忙,我俩也经常抽空出去开房。 而她男友也知道我,还请我吃了好几次饭表示感谢我对她的帮助。 大学毕业后,他俩就结婚了,我还参加了婚礼,之后就没联系了。 第二个是大学毕业后,临时找了个律所实习,一个师姐带我,那会师姐和男友因为结婚的事经常吵架,而我的出现则正好填补了师姐的空虚,认识了三个礼拜便被师姐灌醉带回房间发生了关系。 实话实说,这个学姐真的是我喜欢的,我多次提出和师姐好好处,但师姐一直都没答应。 后来我才知道学姐男友父母都是高干,所以我也就退出了,只是和师姐保持着闺蜜关系。 半年后,师姐在结婚前一礼拜最后一次和我打了分手炮后便结束了这段关系。 而我也在参加完她的婚礼后就离开了那座城市。 但我一直忘不了她。 第343章 旧地重返 三四三、旧地重返 第三个是我正式参加工作后,我们科室有一位临时调来的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姐。 虽然当时名义上是她配合我,但实际她帮了我很多,我也心存感激,我俩关系越来越融洽,也成了闺蜜。 我这才知道她老公是某中学的副校长,忙的一天几乎不见人,闺女则是送到了外地上寄宿学校。 慢慢的我俩有了肌肤之亲,但还可控。直到一次单位开大会,大姐穿了一身职业西装,长筒肉丝袜。我是个丝袜控,在办公室便忍耐不住摸了起来,大姐非但没拒绝,反而一脸享受。 中午下班,我便急不可耐的拉着大姐回我租的房里,于是便有了第一次。 之后一段时间,几乎每个工作日的中午,我们都要在我的出租屋里共赴云雨。 直到后来大姐借调到期,回了单位,我们才慢慢断了。 长女听得动心:“你说的是不是你自己?” “不是。” “肯定是,你瞒不过我的。” “这只是我学弟的故事。他告诉我的。”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是谁有的故事,有那么重要吗?” *** 两人边说,边有了兴致。 旧地重返,让彭北秋感慨中透着兴奋。 他在翻阅这本书。 长女极尽地展开书,她希望他快乐。 跟长女在一起时,他形容长女是“纯净水里加了点胡椒粉”,既纯洁又带点韵味。 在长女精心创作的这本书籍里,他沉浸在字里行间的精彩内容中。 他沉浸在书中。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映照着他专注的面庞。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随身携带的那本书,目光温柔地流连于那些早已熟记于心却依然令他着迷的段落。 那些文字仿佛有着魔力,让他一次又一次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忘记了身边的辛劳。 他像被施了魔法一般,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全神贯注、津津有味地阅读着眼前这本散发着迷人魅力的书籍。 书中那些美妙绝伦的文字仿佛具有生命一般,跳跃于字里行间,如同一群小精灵在欢快起舞;又似一道道绚丽多彩的彩虹横跨天际,令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每一个字符都像是一颗璀璨的宝石,闪耀着独特而耀眼的光芒,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索它们背后所蕴含的无尽奥秘和深邃智慧。 每一页都带给他无尽的遐思。 这些精彩的文字不断激发他的灵感,让优美的字符如同泉水般涌现在他的脑海中,共同创作出令人赞叹的作品。 他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就在这一晚,有人潜入了将军府。 *** “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先生办公桌后侧有一个很大的雕像?” “啊?没有。” “是钟馗。搞特务的都会放个钟馗在办公室里。” 闺蜜说:“你先生是一个特务头子,级别还不低。” 她说:“他有很多事瞒着你。” 长女不信。 “他在外面还有女人。” “为什么?” “因为有权有钱的男人,没有一个不花心的。” “他不是那种人。” 闺蜜冷笑。 长女其实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就在这个清晨,她在整理彭北秋衣服时,发现了一根女人的长发。 头发长而弯曲,显然是烫过的。 头发上还隐隐约约地散发着一种清新淡雅的栀子花香气,那香味萦绕在发丝间,仿佛还带着清晨露珠的湿润感。 显然,使用的是品质上乘的高级洗发水,这种洗发水不仅洗净了她的发丝,更让每一根发丝都浸润在精心调制的花香中,持久而迷人。 这是一个高贵、讲究、富有的女人。 她一向留的是齐耳的半短发,也不烫头,这根头发肯定不是她的。 也不是文莉的。 她见过文莉的相片,文莉是一个小镇妇女,头发和她差不多长,节俭持家,典型的贤妻良母。 平时肯定也没有用那么高级那么贵的洗发水。 彭北秋还在熟睡,一夜的销魂,让他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他睡得很香,很沉。 这是他近期睡得最好的一次。 长女默默转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 *** 照片中的这个人像是从地狱中走来,菱形的鸡公脸,又衰又阴险,衣服的皱褶像是在地狱里鞭笞了无数下,平踏无奇的长身板,穿着一双棱角分明的绍兴师爷的布鞋,竟然都没有穿一双皮鞋。 暗灰的色调里,透露着诡异,像是从地狱卷土重来。 甚是可怕。 这是黎明唯一的一张相片。 看到这张相片,郑萍的头皮就发麻。 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她的神经,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想到要和这个人假扮夫妻之类的,郑萍的心跳就瞬间加速,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 她不愿意。 但是在纪律面前,她又不得不遵从。 她手里还有一套资料,这是黎明给她的假资料,要她熟记于心。 黎明果然要和她假扮夫妻。 他也没有说错,夫妻是最容易在一起又不引起别人怀疑的身份,也是最容易传递情报,最容易相互配合的。 配合很重要。 夫妻是最好的黄金组合,是最小的团队。 他要她熟悉他的一切,包括他的身体、爱好,习惯。他还要求郑萍详细告诉他,她的所有资料、经历,甚至是性经历。 他说:“夫妻之间可以有隐私,可以有空间,但绝对无秘密。” 郑萍不懂隐私和秘密有什么区别? 他说:“你可以去找别的男人,可以去偷人,这是你的隐私,但一定要让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偷的人,很可能是靠近我们的敌人。” 他还要了解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包括最隐私的部分。 有没有痣?有没有胎记?有没有痔疮?动没动过手术?身体上有没有疤痕? 郑萍无法拒绝。 因为这一切都是合理的,专业的。 黎明是一个极恐怖的特务。 女特工最容易接近对手的,就是夫妻。比如林辛夷就是大律师张敬之的太太。 彭北秋面色凝重地交给郑萍的第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要彻底铲除张敬之,为惨死的林辛夷复仇。 这个任务不仅关乎个人恩怨,更牵涉到整个组织的安危与未来的行动部署。 郑萍是区里最了解张敬之的人。 她最适合。 但是,她一个女人是不行的。 需要一个团队配合。 彭北秋深思熟虑后,决定将这一艰巨的任务交给经验丰富的李队长去带队执行,并且明确指示情报科必须全力配合,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与信息,以确保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万无一失。 他亲自策划、布置、指挥。 他势在必得。 copyright 2026 第344章 大律师 三四四、大律师 1912 年北洋政府颁布《律师暂行章程》,标志着中国现代律师制度的正式确立,终结了 “讼师” 千年的污名化历史。 民国律师证 “第 001 号” 持有者曹汝霖,在面对袁世凯 “律师与讼师何异”的诘问时,掷地有声地回应: “律师依法律立身,以维护人权为天职;讼师则曲事实牟利,于道义无涉。” 这句辩白成为早期法律人职业尊严的宣言。 此时的律师群体多具备留洋背景,如曹汝霖毕业于日本东京法学院,吴凯声获法国里昂大学法学博士学位,他们带回的不仅是法律条文,更有司法独立、人权保障的现代理念。 北洋政府初期甚至形成 “各省法官绝无受贿情事” 的职业风气,这种操守延续至北方政府终结,为律师职业奠定了最初的尊严基础。 但也有例外。 张敬之就是一个例外。 他就是一个袍染铜臭骨附奴颜的汉奸。 他的西装永远是租界洋行里最时兴的款式,米白色细条纹料子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露出的金表链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光。 那是日本人“赏赐”的欧米茄,他总爱有意无意地让表链蹭过桌面,发出轻响。 他生得一副斯文相,鼻梁上架着玳瑁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总带着几分算计的眯缝,看人时嘴角先扬起三分假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谄媚。 颔下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说话时习惯用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都踩着同胞的骨血。 开庭时,他偏爱穿一身藏青色的律师袍,只是那袍子再挺括,也掩不住他佝偻的脊背。 每次面对日本军官,他总要下意识地弓着腰,仿佛那挺直的脊梁早被奴性压断。 公文包里常年放着一本烫金封面的《日华亲善条约》,扉页上印着他与日本宪兵队长的合影,照片里他笑得眉眼都挤成一团,活像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最刺目的是他领带上的樱花徽章,红得刺眼。 每逢庭审结束,他总会摘下眼镜,用雪白的绸布仔细擦拭,同时侧耳听着日本军官的评价,若得到一句夸赞,他便会立刻挺直腰板,山羊胡都翘起来,仿佛得了天大的荣耀。 可当转身面对受害同胞的家属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冷得像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只丢下一句“法理如此”,便钻进等候在外的黑色轿车,扬尘而去,留下满街的唾骂与他无关。 *** 张敬之的防护极严。 他的张府藏在租界与虹口交界的堂口深处,外墙爬满青藤,内里却如铜墙铁壁。 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 大门是加厚的钢板门,门楣上装着日本宪兵队特批的警铃,门内站着两个穿黑色短打的保镖,腰间鼓鼓囊囊,是日式南部十四式手枪。 ——这是他讨好宪兵队长后,特意求来的“护卫”。 一共有三道关卡。 有明哨、有暗哨,还有十多条狼狗。 进了屋,客厅的红木架上摆着几尊日本军刀模型,实则每尊底座都藏着微型警报器。 他的书房更是戒备森严,书架后暗设密室,墙壁里嵌着防弹钢板,桌上除了《日华亲善条约》,还压着一张租界巡捕房探长的名片,背面写着“夜间三点换岗”。 ——那是他用金条买通的眼线,确保深夜有人悄悄通风报信。 他出门永远坐那辆黑色福特轿车,车窗是加厚防弹玻璃,司机是日本人派来的退役军人,副驾驶座上常年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他从不独自赴宴,哪怕是日本人举办的酒会,也必让保镖寸步不离,席间只喝自己带来的洋酒,餐具都要让佣人先用银针试毒。 他还有一个“保命手段”。 每次替日本人打官司陷害同胞后,他总会偷偷留下一些日本人走私贩毒、滥杀无辜的证据,藏在密室的保险柜里。 他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日本人靠得住?这些才是我的护身符。” 要刺杀这样一个人,极难。 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 特务处要去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事,也是几乎不可能。彼岸花之一的林辛夷牺牲,就是血的教训。 郑萍却决心要去挑战这个不可能。 *** 侬晓得伐? 虹口有个百老汇路。 明初,上海浦北段流入吴淞江的出口处被称为“洪口”。清顺治年间,“洪口”改称“虹口”,原上海浦北段遂称“虹口港”。虹口港不是一个港,而是一条河,北至嘉兴路桥接俞泾浦,南汇黄浦江。此后,沿虹口港一带,即北外滩地区,被泛称为“虹口”。 明清之际,虹口港两岸为船民停舟、渔民晒网之地,稍入内始为农田村舍。 虹口是上海连接海洋、 沟通世界的重要水上门户, 水上交通非常发达。 上海开埠后,美商在附近筑船坞、仓库、码头,渐成道路。 1848年,美国圣公会主教文惠廉向上海道台提出将虹口一带作为美侨居留地,虹口港两岸的市政建设日渐发展。 1856年,第一座跨苏州河的木桥——威尔斯桥建成,俗称“外摆渡桥”。 桥的出现方便了河两岸的交通,虹口逐渐繁华起来。 1864年,桥北堍出现了一条名为“虹口路”的马路,美租界的侨民思乡心切,繁荣的景象使他们想起了纽约着名的“百老汇”,遂于1877年将该路改名为百老汇路。 19世纪80年代,运昌、建昌、均昌等机器厂相继设于该路附近,这些是中国较早产生的民族资本工厂。 郑萍独自一人来到了虹口。 *** 街道上布满了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的严密盘查,他们在路口设卡,逐一检查过往的行人和车辆,气氛紧张而压抑。 同时,宪兵们也在周围巡逻,还有一些酗酒的浪人摇摇晃晃地走在街头,他们的行为放肆而不羁,给原本就充满不安的环境增添了几分混乱与危险。 整个街道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随时都可能爆发冲突或意外。 copyright 2026 第345章 舍我 三四五、舍我 郑萍穿着朴素的布裙,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 她的步伐沉稳,眼神不乱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就是普通妇女的模样。 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拦住了她,用生硬的中文问她要去哪里。郑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怯生生的笑容,用带着乡音的口音说自己只是去前面的市场买点菜。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检查了她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个干硬的馒头,便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郑萍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她走到一个里弄,看到了一家“胡同书店”,她看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方才走了进去了。 胡同见到有客人来,忙迎了上去:“小姐要看什么书?” 郑萍说:“我想买一本《殇之物语》。” 胡同眼睛一亮:“这是一本写日本的书?” “是的。” “对不起,小姐,我们这里没有这本书。” “那么,有没有仙侠方面的书?”郑萍说:“比如,《放纵剑魂》?” “这本书是有的,不过,小姐要和我到后堂去取。” 暗号对上了,胡同将她领到了后堂,让她在那里等。这是温政在那个雨夜救下她之后,给她留下的暗号和联络点,有急事可以找他。 胡同打了一个电话:“412到了。” 在静静的等待中,郑萍的心始终悬在半空,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忐忑与紧张,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无形的情绪所笼罩。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心跳也随之加速,就像一个女人在急切地期盼着恋人的到来,心中充满了期待。 让她既期待时间快点流逝,又害怕那一刻真正到来的瞬间。 郑萍没有等太久,不一会儿,一个身着长衫、戴着墨镜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个人终于来了。 他正是温政,看到郑萍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神情。 “你找我?” “是的。” “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萍单刀直入:“我需要你帮助我刺杀张敬之。” 温政盯着她看了一会,沉吟说:“这是一件很难的事。” “我知道。”郑萍认真地说:“所以我才来找你,没有你的帮助,我做不到。” 她说:“你的身份特殊,只有你才能接近他。” “你来找我,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郑萍说:“所以我才一个人来。” 她不能暴露温政的身份,她一个人来,就意味着她将独自执行这一刺杀。 她坚定地说:“温先生,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为了给林辛夷报仇,也为了那些被张敬之陷害的同胞,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退缩。” 温政看着这位勇敢的女性,既佩服又担忧。刺杀张敬之难,更难的是要能全身而退。 显然,郑萍并没有想过退。 没有退,就意味着死亡。 *** 有一位政治家说过一句很幽默风趣又讽刺的话:不要什么事儿都突出政治,游泳就得突出鼻子。 胡同最突出的就是他的鼻子,他的鼻子就像一个北京胡同。 他是第一次见到郑萍,却感觉这个柔弱的女子,身上有一股杀伐之气。 当男人强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女性特质,比如:内心细腻、沉静谦和、以柔克刚。 而女人修到一定境界,也会出现男性特质,比如:杀伐果断、刚硬坚韧、善于权谋。 所以顶级优秀的人往往雌雄同体,阴阳平衡。 胡同忽然觉得,温政和郑萍就是这样的一男一女。 绝配。 *** 有一个女人近段时间,经常来胡同书店买哲学书。 胡同一向认为,女人是不适合看哲学书的。女人是感性的动物,是不讲逻辑,不讲道理的。 他对伙计说,女人搞哲学,对于女人和哲学两方面都是损害。老天知道,我这样说是因为我多么爱美丽的女人,也多么爱哲学! 他说,我要躲开两种人:浅薄的哲学家和深刻的女人。前者大谈幸福,后者大谈痛苦,都叫我受不了。 但书他还得卖。 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是上帝,而是因为这个女人是这一片的老大。 老大的意思是,在虹口,没有人敢惹她。 尤其是她穿着日本帝国陆军中尉军服,趾高气扬、旁若无人、在大街上横着走的时候。 不过,他喜欢。 虹口一带的中国人都喜欢她,因为她不欺负中国人,她只欺负日本人。 其实,她还是这一带日本女侨民的偶像。因为日本女人是不敢打日本男人的,她敢。 她敢当街扇欺负小姑娘的日本浪人的耳光。也训斥比她军衔高得多的日本军官。 这些军官无不对她唯唯喏喏。 因为她是日本皇族,神一样的存在。 胡同是真的喜欢这个女人。 但他只能远观。 因为这个女人是他老大温政的太太, 袁文。 *** “下次你再对我动手,你就再也无法用手了。” 蔡子坚把这句话,托人传给了彭北秋。彭北秋一整天都在琢磨这句话。 这句话刺激了他。 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他在思考三件事:一、如何继续用缴获的鸦片,打击调查科?二、蔡子坚下一步的行动。如何用黎明来反击?三、如何应对马兰兰一案对特务处的冲击? 尤其是第三点,让他寝食难安。刺杀张敬之反而成了靠后的事情了。 他无法后退。 生活教会他解决麻烦的唯一方式,就是你要给对方,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 麻烦与麻烦对冲,对方就会被迫跟你和解,而不是靠着讲道理或者委屈求全,委屈是求不了全的,只有实力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 凡是与利益相关的事情,该争一定要去争,甚至要敢于和人翻脸。 蔡子坚托的人就是贝侠。 彭北秋和贝侠在闭门办公室长谈。他向贝侠请教应对之策。 贝侠端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她缓缓开口:“彭区长,面对蔡子坚这样的对手,我们不能硬碰硬,得智取。他既然放话要让你无法用手,那我们就先从他最在意的地方下手,让他自顾不暇。” “他最在意什么?” “权力。” copyright 2026 第346章 内斗不止 三四六、内斗不止 彭北秋点点头,眼前一亮:“嗯” “蔡子坚是一个有极强烈权力欲望的人,也是极有抱负的人,他长期深处高位,是深谙权力运行的。” 贝侠说:“为了权力,他还托我向徐主任吹过耳边风。” “调查科上海站现在很微妙,问题在于徐主任既要蔡子坚帮他对付中共,又要徐站长帮他弄钱。” “徐主任这种既要,又要的心态,才是目前蔡子坚的困境。” “蔡子坚是做过汉口站站长的,他是做过一把手的。他要解决现在的困境,最好的办法是将徐文忠调开。” “整个调查科是认同蔡子坚的专业能力的。但是徐文忠极善于弄钱,下面的人都很喜欢他,谁不喜欢钱?谁会跟钱过不去?” “你要打击蔡子坚,就要从徐文忠入手。” 彭北秋记住了:“听说,他是你朋友?” “是的,交心的那种。” “你还给我出主意?” “谁让我是特务处的人呢?”贝侠叹了一口气:“我只出主意,具体怎么做,是你的事。” 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来,说:“其实,都是给党国办事,争来争去,有意思吗?” 她叹了一口气:“你们都是为了权力。” 彭北秋说:“你见过黎明吗?” “见过。” “你觉得此人如何?” “此人面相福薄,恐难善终。”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可怕的结局:“他会不得好死。” 彭北秋倒吸了一口冷气。 *** 一柱香。 如是我闻、怀正信、戒而不渝。 二柱香。 远离妄想 、执正念、定而不疑。 三柱香 护持此心、明正觉、慧而不迷。 愿众生离苦得乐。 这天是佛诞日。这一年是佛历2475年,纱希给王昂上了三柱香。然后她带着王昂继续上路。 这次坐的是马车。 一辆破旧的马车缓慢地行驶在厚厚的积雪覆盖的道路上,车轮碾压着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辙。 纱希将身体轻轻靠向王昂,感受着他传来的温暖,她微微蜷缩着,试图在寒冷的空气中寻求一丝暖意。 王昂习惯了她的靠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依偎。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在这寂静的夜晚,这份温暖显得格外珍贵。 他将毛毯盖在纱希身上。 纱希说:“你是不是觉得很慢?” “是的。” “在我们日本的平安时代,我们坐的还是牛车,更慢。”纱希说:“慢一点也好,因为我还没有想好,如何对付他。” “他是谁?” “他是一头猪。” “猪?猪有什么可怕的?” “因为他最会扮猪吃老虎。”纱希说:“在中国,他的名字叫张充,在日本,他的名字叫小林和二。” 她淡淡地说:“连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他究竟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她说:“他还是一个饭桶。关键是,他知道自己是饭桶。他也安安心心地做一个饭桶。” 王昂笑了:“这个确实不容易。” “嗯。” “你没有准备好,就准备去见他?” “嗯。” “你为什么不等准备好再去?” “因为没有什么事叫准备好了,你永远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纱希说:“什么都准备好了,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王昂点点头:“远吗?” “不远,睡一觉就到了。” 纱希拉上窗帘,马车厢陷入昏暗。唯有车头挂的马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真的睡了。 她要保持体力。因为她要面对的,是一个异常变态的猪。 她的呼吸轻得像一片落叶。 王昂望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程并非奔赴某个地点,而是滑入一场早已写好的命运。 马车越行越荒凉。 一边是百尺悬崖,马车就在悬崖上的一条窄路行驶,悬崖下面是太平洋汹涌不息的波涛。 夜幕低垂,狼啸声穿透寂静的夜空,回荡在群山之间。 远处,峭壁险峻如刀削斧劈,巍然耸立,直插云霄,如剑一般,仿佛要刺破苍穹。 有鬼火在闪烁。 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如果有人在这里设伏,没有人能活着过去。 果然睡一觉就到了,马车在一处篝火前停了下来。已经没有马车能走的路了。 纱希带着王昂下了马车。 篝火这边立着两个火把,纱希和王昂一人拿了一支,在篝火上点燃,两人举着火把,从小径继续往山上走。 寒风刺骨。 两人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转过一处山坳,霍然出现了一处天守,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老仆人提着行灯等在门后。 纱希神色凝重:“总算到了。” 王昂站在天守阁前,仰头细细打量这座直耸矗立的建筑,它如同一座巨人般矗立在夜色中,气势恢宏。 两人举着火把,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那时候的日本,电还没有完全普及,在这深山中,用的全是火把、行灯。 火光摇曳,影子重重,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老仆人带路,走上石垣,进入长廊,火光照亮了墙上斑驳的古老壁画,神魔与武士在光影中扭动,仿佛活了过来,隐隐透出一股肃杀、古怪之气。 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与尘埃混合的气息,脚下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两人脚步微顿,耳畔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梵音,似从地底涌出,又似风过经幡。 来到大厅,已有三人在此等候。 中间是一个席地而坐的大胖子,穿着宽大的朝服,圆滚滚的肚子把朝服撑得鼓鼓的,像揣了个温热的小酒桶。 这个大胖子就是张充,在这里叫小林和二。他的左边坐着一个大和尚,右边站着一个小姓。 张充说:“你来了。” 他没有说“你们”,而说的是“你”。显然指的是纱希。 纱希“嗯”了一声,示意王昂和她一起盘腿坐在木地板上。她坐位稍前,王昂坐在她半个身位后。 这就是尊卑有序。 纱希看着张充,有些感慨,坐在她对面的还是十年前那张脸,只是从青年变成了油腻的中年,而且更胖了。 她突然想起当年那句话:不是故事老了,是讲故事的人老了。 张充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莹火。” copyright 2026 第347章 荧火 三四七、荧火 听到荧火两个字,王昂内心一怔。 张充说:“这里没有莹火,只有我和空信大和尚。” “你知道莹火的下落吗?” 张充苦笑:“为什么总有人问我莹火?” “小林君,莹火可是出生在这里。” “她很少回来,我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张充淡淡地说:“我都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他望着门外飘零的落雪,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语:“人都走了,名字却还留在风里。” 片刻后才又道:“你若真寻她,不如去问那盏不灭的灯。” “灯?”纱希猛然醒悟,忽然笑了:“我明白了,多谢指点。” 王昂听得云里雾里的,却一言不发。 张充目光在王昂身上来回打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位又是谁?你带帮手来了?” 纱希神色平静,淡淡回应:“他只是陪我同行,此事与他无关。” 张充嘿嘿一笑,露出肥硕下巴:“无关?在这深山老林,无关之人可不会轻易跟来。” 大和尚空信一直闭目念经,此刻突然睁开眼,目光如炬看向王昂:“施主,你是中国人?” 王昂微微颔首:“是的。” 他觉得有些奇怪,他穿得和日本人一样,又没有说话,大和尚怎么说他是中国人? 空信看向纱希,用日语严厉地说:“你居然带了一个支那人来圣地?!” 纱希说:“在日本,他就是日本人。”她说:“他是我丈夫。” 惊得空信瞪大了眼睛。小姓站在一旁,眼神闪烁,也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张充却很淡然,他在中国生活多年,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并不认为中日通婚有什么不妥当。 他已经汉化了。 他喜欢中国的文化。 空信对一脸疑惑的王昂说:“你是不是有点奇怪,我怎么认出你是中国人?” “是的。” “因为生活的土壤不一样,就会造就不一样的人。”空信说:“有什么样的土壤,就会有什么样的民族。” 王昂承认。 他自认这身和服穿得周正,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连口音都刻意掺了些大阪腔,却还是被一眼看穿。 他想起江南的梅雨,想起北平的胡同,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东西,终究藏不住。 空信没有再解释。 他忽然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老鹰般腾空而起,鲜艳的红色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犹如一片绚丽的红云在半空中猛然展开,气势磅礴,令人目眩神迷。 他的手犹如鹰隼的利爪般锐利,带着凌厉的劲风,如泰山压顶一般,狠狠地抓向了王昂的头顶。 王昂没有动。 直到利爪近顶,他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古朴而锋利的匕首,在顶上轻轻一举,刀身上纹路曲折蜿蜒,宛若一条灵动游走的蛇,盘旋于匕首之上。 蛇头似乎有灵气。 利爪落下的地方正是匕首的刀刃。手落下,恐怕指就要断了。 空信急忙收手,回撤,退回,跌坐。 整个过程电光闪石之间,双方却已过了一招。 *** 当晚,安排两人住在天守阁,并且让两人睡一个房间。 主人把两人当作夫妻来安顿的。 王昂说:“你为什么说我是你的丈夫?” “因为不这么说,你走不出大厅。”纱希说了一个事实:“空信的武功,已趋空境,就是那个小姓,你都不一定是对手,何况还有张充。” 王昂默然。 他问:“那盏不灭的灯是什么?” “圣灯。”纱希说:“圣灯就供奉在饭道山上,天台宗的寺庙里,千年不灭。” “这和莹火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莹火就是侍奉圣灯的圣女。”纱希说:“圣女要保持圣洁的身体、圣洁的灵魂,是不能有男人的。” 她看着王昂的眼神怪怪的,轻叹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 王昂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 空信也在和张充说话。 他说:“刚才有些话,我没有展开说,是怕刺激到那个支那人。毕竟,纱希在场,要给她面子。” 他说:“1862年5月, 德川幕府派‘千岁丸’’号官船,远赴上海考察。 考察成员中,不仅有“倒幕运动先驱”高杉晋作、近代海军重要奠基人之一的中牟田仓之助以及名仓予何人、五代才助、日比野辉宽、峰源藏、纳富介次郎等知名人士。 “千岁丸号到达上海后, 一行人被魔都的魔性彻底惊呆了。 因为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两个不同时代的文明。 在洋泾浜以北的 洋人居留地内,街路纵横,道幅宽广,交通井然有序,街上行人衣着整洁。 反观上海县城 ,通路无比脏脏,中小街尤是,垃圾粪便成堆,几无插足之处,人们亦不清扫;逃避贼乱而来之难民,饥渴交困,且政府无力救助,饿死者每日不绝于途。” 他说:“支那人奴性、麻木、畏首畏尾。精神萎靡,猥琐。哪里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可比的。” “家福泽谕吉说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儒学是东亚落后的病根!他带领日本脱亚入欧,甩开儒家桎梏,一路让日本逆袭成强国。” “福泽谕吉被称为日本近代教育之父,在19世纪日本被西方列强叩关时,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的儒学强调服从礼法、压抑个性,只会让社会僵化停滞。他认为,日本要想强大,必须脱亚入欧,抛弃儒家思维,全面学习西方的制度、科技与文明。 1885年,他在《脱亚论》中写道:儒家之教虽造就温顺之民,却无革新之力……今日之文明,必自西而来! 此后,日本全面西化:建学校、改政体、兴实业,短短几十年跻身列强。而反观同期固守儒学的清朝,则在闭关锁国中沦为被侵略的弱者。” 张充说:“你说得没错。” 他继续补充说:福泽谕吉批判儒学,不是否定其全部价值,而是痛恨它把服从刻进民族基因。 儒学教人守礼法、重等级,却扼杀批判思维。 孩子背《论语》,却不问“为什么”;官员循旧制,不敢改制度。结果呢?社会表面稳定,内里却如一潭死水。 当清朝还在用“八股文”选拔奴才时,日本废藩校、兴西学,连女子都能进课堂。 福泽谕吉说:“我们不做亚洲的守墓人!” copyright 2026 第348章 脱亚入欧 三四八、脱亚入欧 这种决绝,让日本学会了牛顿定律、议会政治、铁路技术。 而这些,儒学里永远长不出来。 空信说:“今天来的这个年轻人和一般的支那人不一样,朝气勃勃,难怪纱希会喜欢他。” 张充说:“你刚才人在半空,用力过猛,如果不是他及时收回匕首,你的十个手指恐怕已经没有了。” 空信黯然。 “那么,说具体点,你又是怎么看出他是中国人呢?” “因为他坐在纱希后面。如果他真的是她丈夫,在日本,丈夫永远会在妻子前面。纱希也不会同意。” “所以说,他们并不是夫妻?” “是的。”空信说:“为了证实我的猜想,我已经派小姓去听床了。” *** 听床是收集情报的一个重要步骤。 在床上,夫妻之间往往会聊一些真话。日本人不睡床,睡榻榻米。所以,在日本也叫听榻,也有说是称为叫榻。 德川幕府第六代将军德川家宣将军时期逐渐形成的一种制度,就是三人听床。 将军在和妃子同房时,旁边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在,而且一直正大光明听着两人的交谈。 左边睡的是将军另外的妃子,背朝将军,脸对着门的方向,只能靠耳朵去听,眼睛不允许看,将军和同房妃子的另一侧睡的是一名光头老妪,穿着袈裟 背朝将军,同样也是不能看,只能听。 小姓此刻就潜入到纱希房间旁边,耳朵贴到纸门上听。 日本的房间与房间之间,都是纸拉门。不隔音。 纱希最先感觉到门后有人,她示意王昂做一些出格的事。 王昂摇摇头。 纱希只好一个人在那里香香软软哼哼唧唧地装。 王昂看得想笑。 王昂掀开被子,起身,猛然拉开纸门,在小姓的惊诧中,背过身,撅起屁股,对着小姓脸上,放了一个响屁。 小姓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地跑路了。 王昂大笑。 *** 这个世界总有诸多不可思议的事,比如:三合会的旁支小刀会曾在1853年凭借着太平军的声势,仅以七人之力就占领了上海。 又比如,张充一次次戒酒,又一次次烂醉。他一次次想减肥,却一次次更胖。 医生给他说,他再不减肥,他的肚子要掉地上了。 他曾经有3000次想掐死纱希的冲动,冷静下来,还是觉得算球了。 纱希却一直活得好好的,而且还有了男人。 不是他下不了手,也不是他没有机会。 因为纱希是他的亲妹妹。 父亲一直最喜欢她,偏爱她,从小张充和纱希不是相亲相爱,而是一直在斗,一直斗到现在。 纱希鬼点子总是层出不穷,张充总是输。 张充总是输的口服心不服。 所以,当他听到小姓吃了响屁,心里乐开了花,他忽然觉得王昂这个男人很有意思。 *** “你不要信空信说的话,所谓一眼就看出了你是中国人。他是在眶你。空信,就是空有信用。” 纱希自信自己对王昂的改造是成功的,比如,衣服、神态、习惯。王昂在码头上日晒雨淋,和早纪的水乳交融,早已深深地融入了当地。 尤其是和日本女人做爱,床上学日语更容易上手。 “他这么说,是他们早已了解了你的背景,没有被调查清楚的人,是到不了这里的。” 王昂释然:“原来如此。” 早纪爱王昂入骨的时候,要王昂教她一个汉字单词,就是“我爱你。” 王昂说,在汉语中,就是“床”。 所以,在床上,在情到深处的时候,早纪就会大叫“床”。 叫床声此起彼伏。 直到有一天,采春笋的时候,纱希听到早纪含情脉脉地叫王昂为“床”,惊得目瞪口呆。 后来纱希问王昂,王昂告诉了她。 王昂希望,有一天也听纱希叫床。他想听那种气息不均的声音。 “我们家族非常古老,曾经是谱代大名,江户幕府时代成为藩主,我们一路经过的这些山都是我们家族的土地。”纱希说:“我叔叔一直在中国经商,是个中国通,商贸广达上海、汉口、天津等地。” “他没有儿子,就将小林和二当成了儿子,一直带在身边。” 王昂说:“这么说,张充非常富有?” “是的,富可敌国的那种。” 王昂说:“为什么你要找荧火?” “因为她欠我钱,不可以吗?” 王昂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未已,自己先笑了:“欠钱?这理由倒是新鲜。你和她之间,似乎不只是钱的问题。” 纱希说:“人与人之间,归根结底是经济问题。” “没有情感?” “我们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情感?” 两人并排而睡,只有一床被子。 当然要同盖。 王昂慵懒地倚靠在柔软的榻榻米上,手肘微微弯曲支撑着身体,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他喜欢看她的侧脸,喜欢看她细长而卷翘的眼睫毛一张一合,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盈。 他觉得她的侧脸特别好看。有着一种特别的美。 暧昧的气氛在氤氲如茶靡。 他忽然说:“我想听你叫床。” “不叫。” “现在没有人听床,可以叫了。” “不行。” 王昂奇怪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刚才你不是一个人在哼哼唧唧的吗?” 纱希羞红了脸,一记粉拳打了过去。 她的嘴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同来的,还有不安分的手…… *** “别让别人知道你愚蠢。” “为什么?” “因为愚蠢只能自己知道。” “那么,傻呢?” “可以让人知道。” “为什么愚蠢不可以,而傻可以?” “因为傻是天生的,而愚蠢是后天的。” “这个世界上最蠢的人是谁?”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最蠢,只有更蠢,人的蠢是超过底线的。” “真的没有?” “真的。如果你实在要选一个最蠢的人,那么,这个人就是你。” “为什么?” “因为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就是最愚蠢的。” *** copyright 2026 第349章 弱点不一定是你看到的 三四九、弱点不一定是你看到的 张敬之并不蠢,绝对的聪明。 但是,人总有弱点。 张敬之的弱点就是好色,极度的好色。 他在虹口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个尼姑。他在自在庵迷上了这个尼姑,花钱帮她赎了身,安置在一处公寓的二楼。 这个尼姑是自在庵出来的,自在庵是二蛋开的,二蛋的老大是彭北秋。 所以,这个住处很快就被彭北秋知道了。 问题在张敬之的癖好上面,他帮这个尼姑赎了身,却不让她还俗,让她依然是尼姑打扮。 他喜欢这个调调。 有钱人是不是许多都有些怪癖? 这个癖好会害了他。因为在闹市,一个尼姑总比一般女人惹人醒目。 深夜,弄堂里飘着湿冷的雾气, 张敬之的黑色福特轿车缓缓驶入巷口,车灯刺破黑暗,照得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泛着冷光。司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副驾驶的保镖握紧了腰间的手枪。 “今晚格外静啊。” 张敬之坐在后座,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往常这个时辰,弄堂里总有卖夜宵的摊贩吆喝,或是住户的犬吠,可今夜竟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 他感觉不对劲,因为太安静了。 *** 李队长已经带人潜伏在公寓附近。 张敬之只带了五个保镖,两辆车。他的车在前,后面一辆车有四个保镖。 特务处志在必得。 李队长带来了十二个人,分成四组,将公寓前前后后都包围的水泄不通。 王兴发带了十八个人接应。 誓要为彼岸花报仇。 张敬之的轿车缓缓停在公寓门口,两个保镖立刻下车,一前一后护住车门。 从车门到公寓门只有几步。 公寓门缓缓打开,门内的警铃指示灯泛着暗红色的光。后面车的保镖也围了上来。 李队长发出了准备行动的信号。 只要张敬之一下车,就开始行动。 *** 不要把弱点展示给敌人。 永远不要。 这是影佑的信条。但是,他却让张敬之故意暴露出弱点,因为他要在今夜围歼特务处的精锐特工。 色字头上一把刀,他要让这把刀,变成烈火,烹烧、杀戮。 真正毁掉一个人的,从来不是欲望本身,而是明知深渊在前,还一步步走成归途。 这就是他给特务处准备的归途。 他要重复当年的事情。 车子里的张敬之是一个替身,死了也无足轻重。在车影中,外面的人根本无从分辩。 事先却出了一个小岔子。 事情出在南子身上,她要先将公寓附近清理一下,温政却不同意。卖夜宵吆喝的摊贩,是一个很好的掩护,好让他趁机向特务处发出警报。 南子却认为温政是在故意找茬,在争功。 正好国联在上海调查,虹口又在做“治安模范区”,影佑当即同意了南子的请求,并让南子的特一课作为主力,温政的特二课只负责外围。 南子极得意。 *** 影佑亲自带着张敬之、安西在远处三楼上的一个窗口指挥、观战。 距离有点远,是为了不引起注意,但有望远镜,可以看得很清晰。 窗帘后,居然还有酒。 张敬之是一个极其享乐的人。 他不能没有酒,没有女人。 张敬之浅浅地啜了一口酒:“影佑大人,看来今夜有好戏看了。” 特一课提前租了这个房子。 这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能够清晰地掌控整个局势的动向。 站在窗边,张敬之微微侧身,语气中带着一丝献媚,说道:“影佑大人,从目前的布置来看,今夜恐怕会有一场精彩的好戏上演。” 影佑目光掠过街角几处隐蔽的埋伏点,唇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戏?不,是清算。” 他低声说道,声音如寒刃划过夜幕:“他们以为抓住了破绽,却不知自己正踏入深渊。张敬之,你扮演的饵,会把他们引上钩的。” 安西也在“看”。 “真正的猎手,从不会在猎物面前提前暴露杀意。”他淡淡地说:“上次福兴张府跑掉了一个女人。” “那个雨夜,四处都布满了我们的人,你是说,有人帮助这个女人逃了?” “是的。”安西说:“那幢房子,是温课长带人搜查的。” 影佑的瞳孔几乎收缩:“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有说。”安西翻了翻白眼,说:“我希望,今夜,能找出那个人。” “会的。” *** 温政也无奈。青木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根本没有办法向特务处示警。他也不可能直接联络彭北秋,他的任务是潜伏,等待启用。 最先感觉不正常的,是郑萍,她发现四周太安静了。 街灯忽明忽暗,风裹挟着远处钟楼的余音掠过耳际。影佑缓缓闭上双眼,仿佛与这黑夜融为一体。三声暗哨自南而来,短促、错落,是约定的收网信号。 影佑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 就在“张敬之”弯腰下车的瞬间,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李队长带人出手了。 “开始了。”安西喃喃自语。 张敬之举起望远镜,在窗口观看。影佑喝了一口酒:“不用看了,都结束了。” 他说:“你的替身和司机及保镖都会死。” “他们必须死?” “是的。”影佑冷酷地说:“他们本就是饵,本就准备送死的。” *** “张敬之”身边的保镖拼命抵抗。混战中,保镖纷纷中枪倒下,他吓得魂飞魄散,起身就往屋里跑,手忙脚乱地去按门楣上的警铃,却发现线路早已被剪断。 他跌跌撞撞冲进书房,想要躲进密室,可书架刚移开一半,就见一个黑影堵在门口,一声枪响,“张敬之”倒下。 任务已完成。 “撤!”李队长下令。 特一课的人出现了,密集的枪声再次响了起来。 “不好!有埋伏!”李队长叫了一声。众人边打边退。 特高课的特务们已经追了上去。 *** 张敬之看得纳闷:“他们在跑了。” “我就是要他们跑。” “为什么?” “因为我在看,谁能救他们。”影佑说:“在战场上,我们打伤一个士兵,比打死一个士兵更有利。因为可以吸引其他士兵去救他,我们再杀死救他的士兵。” 张敬之说:“那个人会出现吗?” “会的,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安西在仔细听外面的枪声,忽然说:“不对。” “怎么啦?” “斧头帮的人来了。” 安西见识过斧头帮的手段,还见识过上一任帮主刘冠。 copyright 2026 第350章 斧头帮的出现 三五0、斧头帮的出现 王兴发带人接应,但日本特工们人数更多,火力更猛烈。 李队长带的剩余的人与王兴发汇合,刚出巷口,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响,紧接着,两侧的屋顶上突然泼下大量煤油,火光“腾”地一下燃起,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瞬间将南子带的特一科的人隔离开。 无数的斧头在火光中飞了过来。 外面已是喧声鼎沸,枪声、人声、车声、呼喊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沸腾翻滚。 然而在这栋公寓之内,却弥漫着一种近乎诡异的静谧,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不动。 郑萍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向阳台。 她小心翼翼地探身,从门与窗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望进去,刹那间,她的视线被牢牢钉住,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眼前的景象令她震骇得几乎无法呼吸。 已经死了的白开水,正在观察“张敬之”死亡的情况,他手里的枪泛着寒光。 尼姑平静地闭着眼,在佛像前念:“南无阿弥陀佛。” 白开水缓缓走近,冰冷的枪口无声地抵上她的后脑。 她似乎想回头,却终究没有动弹。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寂静,鲜红的血液喷溅而出,恰好洒在庄严的佛像面容上,顺着鎏金表面缓缓流淌,在灯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白开水在灭口。 郑萍不敢出声。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终于核实了。 *** 一天前,在胡同书店后堂,温政对郑萍说:“你们中间有叛徒。” 这也是郑萍心中的疑团:“两年前的刺杀行动,知道计划的,只有我、彼岸花、白开水三个人,另外两个人已经牺牲了。” 温政表情严肃:“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绝对没有。”郑萍肯定地说:“我们吃住都在一幢房子里。” “那么,就是死了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嗯。” “彼岸花是头目?” “是的。” “他们的目标是彼岸花?” “是的。” “所以,叛徒一定是白开水。” “你是说,白开水根本没有死?” “是的。” *** 其实,郑萍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在乱坟山,她为两人收尸,她仔细查看了两人的尸体,白开水的面部遭受了严重的损伤,被划得面目全非,已经无法辨认出原来的模样。 但是,在白开水的尸体上,她没有看到白开水屁股上的胎记。 那是白开水从娘胎带来的。 此刻,郑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 她的手里有枪。 枪可以杀人。 杀她曾经暗恋而不得的人。 *** “明晚的一切都是日本人的阴谋。” 因为这是一天前,温政对郑萍说的话,所以,他用的是明晚。其实指得就是今晚发生的事。 郑萍当时很着急。 “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彭北秋。”温政认真地说:“我怀疑日本人已经渗透进特务处了。” “可是……” “你不要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郑萍却相信了温政,或许是因为温政说话时那坚定的眼神打动了她,又或许是他曾经救过她。 她内心深处愿意去相信人性中那份难得的真诚。 不管怎样,在这个充满猜忌和复杂情绪的时刻,郑萍选择了信任,这份信任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与平静。 温政对她说:“你不要相信我。” 他说:“你要相信的是逻辑、推理和判断。”最后,他叹息说:“其实,你并不适合作特工。” “那么,你认为,我适合做什么?” “秘书。”温政认真地说:“或者情人。” *** 影佑忽然提高声音:“温政在哪里?” 安西说:“他在外围。” “谁和他在一起?” “青木。”安西说:“我给青木下的命令,就是一刻不停地跟着温政,即便温政在拉屎的时候,都要在旁边看着。” “斧头帮怎么来的?” “不知道。” “温政的特二课没有阻拦吗?” “不知道。” “那个人出现没有?” “没有。” 张敬之忽然接口说:“我们是不是输了?” “我们没有输。”安西冷冷地说:“至少,你还活着。” 事后查明,问题出在南子身上。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南子这样的猪队友。她不肯跟特二课分功,居然不给温政说特一课的人员布防,两个特高课之间,形成了一个的缝隙。 缝隙也不大,却足够了。 斧头帮就通过缝隙悄悄潜入进来。 这和影佑等日本高层用人有关,他始终更信任南子,对温政则有所提防,对他留一手。 道理很简单的,因为南子是日本人,是自己人。 问题是,斧头帮又是怎么察觉到这个缝隙的? *** 彭北秋带人在黄浦江边的一条船上接应,清点人数的时候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斧头帮的人相助,李队长带的十二人,王兴发带的十八个人会全军覆没。 特务处牺牲七人,轻伤三人。有两名重伤人员,自愿留下断后,打光弹匣后,用手榴弹与日本人同归于尽,壮烈牺牲。 彭北秋面色阴沉如水。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郑萍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他忽然沉声说:“马上叫陈泊林副区长归来!” *** 温政说得不错,郑萍并不适合做特工。 他的眼光很毒辣。 郑萍原本仅仅是一名普通的喜欢弹钢琴的交通员,是彼岸花组织中的一名助手,负责传递信息和执行一些基础任务。 在面对白开水的那一刻,郑萍内心经历了剧烈的挣扎与犹豫,最终她还是没有扣动扳机。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复杂而绝望地望着白开水,看着他从容不迫、毫不慌乱地转身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房间大门外的阴影之中。 这一刻,郑萍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与痛苦,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终究化为无声的叹息。 特工是不能有感情的,包括爱情,是不能犹豫的。 温政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copyright 2026 第351章 几乎不可能 三五一、几乎不可能 因为要营救马兰兰,目前来看,也是几乎不可能。 难上加难。 共产国际的各种文件、银行存款、多家公司、多处房产,都指向了一个目标:资金。 做事是需要经费的。 这些文件,使上海租界情报当局及国民党当局第一次获得有关共产国际在远东活动的情况。 调查科如获至宝。 *** 那晚,纱希只让王昂抚摸了上面,却不准他有进一步的行动。 她死死按住王昂冲动的手,说:“我们进展的太快了,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王昂后来还是放弃了。 他实在做不到,去强迫一个女人。他要给纱希时间,也要给自己时间。 历史就是个小姑娘,谁都能扒光了,又给穿上一套自己设计的衣服。 但纱希不是历史,她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爱幻想却又真实地生活的一个日本女人。 第二天一早,老仆人来敲门,叫两人一起去吃早餐。张充和空信在那里等候。 空信看王昂的眼神变了,有了尊重,开始叫他“中国人”,日本人就是这样,你要展示自己的力量,你要打痛他,他才服你。 人其实都一样,弱时强慕,强时慕真,觉时悟空…… 王昂也坐下来,盘腿吃饭。 王昂总感觉纱希走路总是不紧不慢的,喜欢穿宽大的衣服,后来,才发现,日本姑娘都这样,她们的腿型也是挺有意思,好多都是o型腿。 这跟她们老盘腿坐着有关系,吃饭聊天都这么来。久而久之,骨盆和膝盖就变形了。 所以,她们穿和服,走碎步。 *** 谣言是不是止于智者很难讲,但谣言一定是始于智障。 张充因为智商感人,他是在历史的每一个关口都能把选择题全部选错的人,得罪了所有人和组织。 他承认自己是饭桶,却不承认自己是智障。他认为,自己的智商,只是比妹妹纱希差一点点。 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认为自己不算最愚蠢的人,损人不利己不算最蠢,损己利人才是最蠢。 他从来不做损己利人的事。 他只是吃。 张充一边快速地吃着食物,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坐在对面的王昂。 王昂也在看他。 张充对眼前的食物简直可以用全身心的痴迷来形容,那种贪婪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餐盘。 他不停地吃。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他全身心投入的只有口腹之欲。 纱希却吃得很少,很慢,而且主要是吃素。空信大和尚却吃肉。日本和尚是可以结婚的,也是可以继承的。 张充吃一个鸡蛋分两口,两口一个,一次早餐,吃了二十个鸡蛋、四个四两重的大馒头、一大笼蒸蛋糕、一碗牛肉汤。 能这么吃的,在北洋时期,只有袁世凯。他的理论非常务实,人只有能吃才能干! 王昂也是胃口好的人,却也看呆了。 张充擦着嘴,对王昂说:“很多人想我死,暗杀、下毒、纵火……都没有用,其实不用这么复杂,要我死,只要吃饭撑死。” “用美食就可以了?” “是的。” 美食居然可以杀人。 王昂说:“比如,专诸的鱼肠剑?” “当然可以。” 王昂说:“记得小时候,最幸福的就是攥着大人给的两文钱,跑去巷口的馕坑买个热乎乎的烤包子,一边倒手一边咬开酥皮,那份烫嘴的满足感,能抵挡一整个上午的严寒。” 张充听得悠然神往。 纱希也不禁莞尔,眼里满是温柔。 王昂说:“如果有人想我死,你猜我想怎么死?” 三人都看着他。 他淡淡地说:“我想把你杀死。” *** 喝口凉水都会塞牙。在日本的雪天确实如此。 纱希陪着王昂在天守参观、闲逛。她脱下了西装,穿上了和服、外披贵族的单衣。衣襟绣着细巧的一个图纹,与她父亲留给她的木箱上的花纹一致。 那是她的家纹。 王昂说:“这才是你的家?” “是的。”纱希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张充是?” “我哥哥。” “你的家纹是什么花?” “康乃馨,代表着医生。”纱希发间未插珠钗,只松松挽着一根素色绸带,几缕碎发被寒风拂到颊边。 她说:“在我们的古代,医生又叫医师,或者药师。日语中的读法是一样的。在南北朝时期文学作品中,如《徒然草》,就可以找到关于医师的提及。” “吉田兼好的《徒然草》与清少纳言的《枕草子》、鸭长明的《方丈记》并称日本三大随笔。” 王昂依稀记得,袁文也在看这本书,还给他解释,书名依日文原意为无聊赖,也可译为排忧遣闷录。 *** 卯时雪霁,天光透过雪雾,给天守阁的琉璃瓦镀上一层冷白。 松木板地上还留着夜宿的余温,却被门缝钻进来的冷风搅得七零八落。廊外的栏杆上积着半指厚的雪,灯笼的竹骨上凝着冰棱,橘色的光晕透过冰花漫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暖影。 举目望去,城下町的屋顶全被白雪覆盖,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偶有炊烟从雪层下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很快凝成淡白的雾。 纱希背诵了一段《徒然草》里的话: 冬日草木枯萎的景色,不下于秋色。早上起来,水边的草地上,散落着红叶,泛着白色的霜气;庭院的流水之上,寒烟缭绕,颇饶意趣。 她的声音如同温过的清酒,绵密地漫过耳廓,带着点慵懒,高起来时尾音卷着颤。 看着眼前的雪景,听着纱希缓缓的声音,王昂觉得一切美极了。 美到极致。 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词穷。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一生都住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就和纱希,他说:“如果我们能一直住在一起,该多好啊。” 纱希眼中却露出了忧伤。 为未来的忧伤。 copyright 2026 第352章 草木枯萎 三五二、草木枯萎 两人来到雪地里嬉戏。 纱希眼睛亮得像盛了雪光,拉着他的手腕在雪地上奔跑。她的单衣裙摆扫过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像撒了一路的碎玉。 王昂任由她拉着,两人跑累了,步子放慢,她的指尖冻得发红,却攥得很紧,暖意透过王昂的手渗过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对王昂说:“你陪我堆个雪人!要堆得比我还高!” “好,都听你的。” 王昂弯腰抓起一大捧雪,开始垒雪人。 *** 纱希也不甘示弱,踮着脚往雪堆上添雪,可堆了半天也只堆出个小小的雪丘。 王昂看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像只努力搬雪的小松鼠:“我来搭身子,你负责做脑袋,嗯?” 她点点头,蹲在一旁认真地揉雪团,鼻尖几乎要碰到雪面,呼出的白气在雪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王昂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的雪粒,还有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小弧度,突然觉得这雪地都成了背景,眼里只剩下她这抹素色的身影。 他怦然心动。 他想起了她 温暖 的 小 *胸。 他说:“我 * 想 * 摸 * 一 *下。” 纱希说:“滚!” “听 说, 经* *.常 * 摸 * 会 长 * 大。” “我 日……” 最后这句话,王昂喜欢听。 等他把雪人的身子堆得大半人高时,纱希捧着一个圆滚滚的雪脑袋:“快接上!” 他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雪身子上,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王昂坏笑。 她的耳尖却悄悄泛红。 “缺两只眼睛。” 纱希四处打量,突然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圆润的黑玛瑙扣子。 王昂接过扣子,轻轻按在雪人的脸上,有了眼睛,雪人立刻活了过来,他又弯腰捡起两根枯树枝,作为雪人的手臂。 “还缺点什么……” 纱希歪着头想了想,突然伸手摘下自己耳上的珍珠耳坠,递给他:“用这个当嘴巴!” 那耳坠是上好的南珠,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王昂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丝巾,轻轻围在雪人的脖子上:“这样就很好了。” 丝巾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抹流云,雪人瞬间变得雅致起来。 纱希看着雪人,突然娇笑:“你看,它多像你!还带着点斯文气!” 确实有几分王昂的影子,他也忍不住微笑:“那你就是这雪人眼里的光。” 他轻声说着,突然温柔地拉起她的手,两人一同走向雪人旁边那片洁白无瑕的雪地。 他轻轻带着她的脚步,在松软的雪地上踩出两个整齐并排的脚印,仿佛是他们共同走过的每一步。 随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指,在洁白的雪面上仔细勾勒,画出一个精致小巧的心形图案,恰到好处地将那两个脚印温柔地圈在其中,就像是用心珍藏起这份美好的瞬间。 “这样一来,我们的雪人就能一直安全地站在院子里,再也不用担心会有调皮的孩子或者小动物悄悄把它推倒或者偷走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周围的一切,却又带着一种轻轻的温柔,她不由自主地为之动容。 纱希看着雪地上的脚印和心,内心柔情似水,耳尖彻底红透了,却没抽回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雪人的丝巾上,落在那小小的心字上,无声无息。 却像是把这片刻的欢愉,永远封存在了这雪地里。 两人一时都几乎痴了。 *** 北洋时代:新闻自由、政治多元、法治相对存在、大学自治、市民社会萌芽。道德与精神面貌明显改善,文化、思想、科学、新闻、大学全面繁荣。 国民党党国时代:政治专断加深,国民素质停滞。公共生活无序、官民普遍犬儒化、人治色彩浓厚、社会信任度低。 国民素质没有继续向上,只是维持中等状态。 国民党在初期曾有过一段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时期,然而如今却逐渐失去了往日的锐气与活力,显得愈发疲惫与堕落。 堕落速度之快,让人匪夷所思。 官员们忙着争权、弄钱、或者娶几房太太。 能暗箱操作的,绝不公开;不得不公开的,也“犹抱琵琶半遮面”;能拖延的,就尽量地拖;能糊弄的,就尽量地糊弄;糊弄不过去的,就装聋作哑。 这些年来,彭北秋明显感觉社会中一直有股力量拖拽着几乎所有人向下坠落,并且这股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很多美好的东西被无情地打碎与摧毁。 在这样的环境中,不愿意一起坠落的人,只因为想要保持在原来的位置,都会被认为有罪。 最近几年世上的各种匪夷所思,很可能意味着一个关键的时代转变,世界正在从增量时代步入到存量时代。 在增量时代,君子更有生存优势,因为人们更愿意跟守规则的人合作,以便一起做大蛋糕;而在存量时代,则是流氓更有生存优势,因为无下限的人更有机会抢到那点有限的蛋糕。 蒋试图以“忠诚”取代“信义”、以“政治安全”取代“人心安定”、以“党的意志”取代“天理公义”。 结果是:所有的忠诚都成了恐惧,所有的服从都成了伪装。 这种“道之断裂”,是任何暴政灭亡的真正根源。秦失其道,二世而亡;隋弃民心,三年即覆。 彼时的国民党,亦在同一条路上疾走。它的问题已非谁下谁上,而是这个政权是否还有存在的“道德合法性”。 记得一金句,国民党除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什么都拿。 *** 彭北秋回南京总部述职。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内心默默等待着戴老板狂风暴雨般的怒骂,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马兰兰事件,对他的声誉打击太大了。 归根结底,还是情报慢了一拍,如果他先于调查科一步,那么,立大功的人就是他。 他在深刻反思。 一、由于掌握了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忽略了警察系统的情报,尤其是公共租界警察署。 当然,新加坡那边首先通知的是租界警察署,而不是戴克,如果是戴克,以他和戴克长期于公于私的合作,戴克肯定会先通知他。 这一点很重要。 二、黎明和达夫的作用要充分使用。 三、对蔡子坚,轻敌了。 另一件事,就是刺杀张敬之失败。问题出在哪里,还在调查中。 copyright 2026 第353章 述职 三五三、述职 没想到,述职会上,戴老板并没有苛刻他,责骂他,反而安慰了几句,郑副处长更是要他“吸取教训,屡败屡战,百折不挠,再接再厉。” 毛主任也说了不少好话。 整个气氛,除了情报科科长刘馥宅阴阳怪气地说几名句不痛不痒的话,整个述职会差点开成了表彰会。 其实,会在会下。 会下的意思,是彭北秋一直以来下面做工作,他一直向戴老板、郑副处长送礼,向总部关键位置的人物输送利益。 他将沈培做贸易那里挣的钱,一部分用在了这上面。 然后,生意越做越大。钱越挣越多。 他却感觉到堕落、无奈和悲凉。 *** 国民党内部一直在党争。 最大的党争,在汪精卫和蒋。 孙中山先生临终前,口述遗嘱,是安排汪精卫书写的,仅凭这一点,够汪精卫神气一辈子了。 但是,他当不成一把手有以下原因: 第一,国民党内,论资历排名,有廖仲恺,胡汉民,汪精卫,这三人排名靠前,各有优势,可惜廖仲恺被刺杀,于是天平被打破了,蒋介石利用这个机会,把胡汉民逼走了。只剩下汪精卫了,势单力薄。 第二,汪和胡各有千秋,但是不团结。于是,给大胆的蒋介石了机会。 第三,汪精卫对军权的忽略,是个硬伤,他以为自己资历老,且担任广东国民政府主席,真的没把蒋介石放在眼里,认为他仅仅是个军校校长。 第四,当时,苏联代表鲍罗廷,大力拥护蒋介石,抢得先机,毕竟苏联给钱给枪。 第五,汪精卫惧内,害怕陈壁君,这是减分项。,陈又名声不大好。 第六,汪精卫资历虽老,但是比起善于冒险的蒋介石来,差之甚远,老蒋利用反共,迅速拉拢了国民党右派,忽悠左派。 第七,还有,老蒋有江浙财团作后盾,有幕后老板美英,这也是实力体现。 第八,老蒋出身低微,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敢于用各种卑鄙手段,比如,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时,竟然用了青红帮派,的确有点下作。 但是,对付汪精卫足够了。 国民党当年搞的清“清党”,其实就是去党成帮,回到他们早年的“封建黑帮”的老路上去。 蒋天生是搞政治的人,走上权力巅峰的时候,才42岁。但是,他不是能够成为伟大领袖的人。有4个原因: 一、没有人文底蕴,不懂历史。 二、没有政治信仰,只知道武力决定一切,只知道权力大于一切。 三、不懂真正的政治,只知道权术和江湖手段,不懂政治妥协。 四、没有战略眼光和谋略。 *** 戴教板和徐主任都是委座的人,在情报上面,蒋的权力、布局比汪精卫要大的多。彭北秋是黄埔军校毕业的,是校长的学生,当然是这条线上的人。 这也是彭北秋立足的根本。 这次到南京,他带了郑萍一起来的。戴老板单独召见了他和郑萍,询问了彼岸花的情况。 白开水居然还活着。 汇报到林辛夷死后被凌辱,戴老板气得一拳打在桌子上。他对刺杀张敬之失败不仅没有追究,还当场下令要继续刺杀,直到将张敬之杀死为止。 他是真的心疼这个情妇。 但是,郑萍并没有说放走白开水的事。 彭北秋吃了定心丸。 有了老板的大力支持,他的腰板就直了,底气就足了。 办完事,回到家,家里却有一个人等候多时了。等候他的是一个中年人,眉浓黑,眼如炬,背微驼,颧骨略高,门牙前突。 这是苏州站的站长李海峰。 因为有门牙,人们又叫他李大牙。 特务处上海区是个大区,下面还有几个小站,有苏州站、杭州站、无锡站,扬州站。 这些站不是谍站的重点,人数不多,主要作用是侦缉,查查走私之内类的,但因为城市繁荣,油水多,是典型的人少、事少、钱多的肥缺。 因为离上海近,所以由上海区管辖。 李海峰带了些土特产,是来串门、联络感情的。他也是到南京办事,听说彭北秋到了总部,特意过来的。 彭北秋打趣说:“李站长的消息真灵通啊,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顺路、顺路。” “带了这么多东西,就不叫顺路了。” “呵呵,一点小意思。” 下面站长到南京,都有带土特产的习惯,彭北秋也不能免俗。他在总部吃了饭的,却开了一瓶老酒,叫文莉做几个菜。 两人边喝边聊。李大牙的酒量好,能喝。 李海峰说了个事,近期日本探子在苏州突然活跃了起来,感觉要出什么事。 这引起了彭北秋的警觉。 *** 文莉想要只猫。 家里鼠患有点泛滥。 闲聊中,文莉谈到了这个事。彭北秋并没觉得多大个事,笑着说:“明天去市场买一只吧。” 李海峰借故出去了一下。 回来又继续喝酒,过了一会儿,他的一位手下急匆匆地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猫。 这是只纯黑的公猫,毛短得像刷了层暗釉,唯独左前爪腕上有一撮雪似的白毛,像戴了只细巧的银镯。它不叫,也不躲,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 李海峰笑着说:“我有一个手下家里正好是卖猫的,我叫他送了一只特别会捉老鼠的猫过来,送给嫂子。” 不管他说得是真是假,这是首都,又是华灯时分,这种效率,让人刮目相看。 文莉又惊又喜。 两个孩子更是开心得不得了,争着来抱。 猫却爱理不理的,看她的眼神懒懒散散,倒比外面的少爷小姐还要矜贵。 女儿抱着她,她却忽然窜了下去,一溜烟跑向厨房,随后就听到老鼠吱吱叫,片刻,她就咬着一只老鼠出来。 骄傲的就似一位大将军。 *** 一瓶老酒很快见底,彭北秋又开了一瓶,两人继续畅饮。 谈到了世风堕落,李海峰露出大牙,滔滔不绝:“想搞垮一个地方,其实就两招,特别灵。第一招,让说真话的人闭嘴。第二招,让做实事的人寒心。真的。” 彭北秋深以为然。 copyright 2026 第354章 煮酒论英雄 谈到原来东北的那 个人,李海峰说:“小事精明,大事糊涂,把握不坚,心志不定,殊可悲也。” 他压低声音:“有人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屎留尿淋汉卿。” 彭北秋长叹一声。 赵四风流朱武狂 更有蝴蝶正当行 温柔乡乃英雄冢 哪管东师入沈阳 谈到倒戈将军冯玉祥,李大牙笑了:“吕布三姓家奴,这个人呢,不知道倒戈了多少次了,有九次吧?” “此人有窝窝头将军之称。在士兵面前啃几口玉米窝窝头。进屋,吃白面馒头、喝鸡汤!穿土布军装,里面衬的貂皮褂子!” “最可笑的是,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居然强迫手下几十万将士都信了天主教。” “他也写诗,叫‘丘八诗’,据说比另一个军阀张*x宗昌写的诗好一点点。” “他曾经写过一首名为《做官好》的诗,内容是:做官好,做官好,一人做官全家好!爷爷是三辈,太太奶奶人称道…… 麻雀牌儿当正事,鸦片吗啡吸打好。 各项技艺全,差事有时不能保!如何好?妹妹妻子送上高级衙门去,不但差事不掉,并且更好加一保。 现在事事多如此,请你莫怪了!做官好!做官好!” 彭北秋听笑了,差点喷饭。 然后,李大牙谈到了张宗昌写的诗,他念了出来:“ 《大风歌》 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 数英雄兮张宗昌,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 《求雨》 玉皇爷爷也姓张,为啥为难俺宗昌? 三天之内不下雨,先扒龙王庙,再用大炮轰你娘。” 彭北秋大笑。 谈到了汪,李海峰叹息, 这次彭北秋只是笑,不评价。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彭北秋说话一向谨慎,但是他不反对下面的人说真话,他不主张“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他比较宽容。 这也正是下属喜欢他的地方,也是下属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语的原因。 有人问,他就说:“酒话,酒话,当不得真。” 对于做领导,他也有心得。 他有一个暴论: 如果上面突然对你特别“深情”,死活不让你走,别急着感动,先摸摸背上是不是多了一口锅。 上流社会多是下流之人,下流社会多是清高之辈,因为下流,所以能往上走,因为清高,所以郁郁不得志,既然不愿同流合污,那就只能受苦受穷了。 他说,有时候你什么都没做错,就是错在你太老了,对新生事物不理解,但还是要尊重。 承认自己的特权是“作弊”。 他可以在镜头前撕开所有滤镜:“我的起跑线,是别人一辈子够不到的终点。” 他谈到了特务处天津区,据说其实早已经烂透了,区长韩长林就是在整人。什么叫做整人?不干正事的业务,就是每天怎么去琢磨欺负那些老实人 。所以很多那里的特工就像踏进一个无形的斗兽场。 他们都怀念陈泊林做站长的时期。 历史从不简单重复,但它总会在傲慢与偏见中押着相似的韵脚。 他说,上海区人事是最好的。彭区长是最体贴下属的。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他也有所耳闻。 这也是他最近的感受。 当然,他永远不会说出来,更不会当着下属的面说出来。 *** “你一个人去刺杀张敬之。” “只有我一个人?” “是的。” 郑萍露出不可置信的样子,因为两次刺杀张敬之都失败了,参与的人都是远超过她的精英特工。 而且是团队。 温政说:“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帮助你。” “嗯。” 对于这一点,郑萍是理解的。一个中国人,能够在日本情报机关潜伏到他那样的高度,当然绝对不能轻易暴露。 温政说:“我会让你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完成对张敬之的刺杀,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全身而退。” 望着那冷峻的脸,郑萍用力点点头。 “我已经有了计划。” “什么计划?” “杀猪计划。” *** 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叫猪太郎。 一个比较有喜感的名字。 他的全名叫石射猪太郎,分别在1929年和1932年两次出任上海总领事。 中途,根据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的意向成为了驻吉林总领事。是万宝山事件的当事人之一。在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中,在吉林省政府和日军第二师团之间进行沟通,劝说吉林省政府留守人员投靠日本。 对满洲国的成立持批评态度,声称他所知道的东三省的中国人没有一个是支持独立的。 对于李顿调查团的询问,他说限于立场不方便说真话。 他和上海市长吴铁城混的很熟,声称保持国际城市上海的和平是自己的使命,他对记者说:要保持上海的天空不再有风暴。 他很信任温政,他是真正的职业外交官。 他认为,温政是最勇敢、最正直、最有血性的中国人之一。 他的评价和影佑完全不一样。 影佑认为,温政是最有用的投机分子。 安西却认为,温政训练之后,可以成为最优秀的特工之一。 温政介于可用和可控之间。 在温政有用上面,三人却是出奇的一致。 猪太郎曾任驻美大使馆二等书记官,当时的大使是币原喜重郎,馆员有佐份利贞男,广田弘毅,山本五十六,龟井贯一郎等。 都是赫赫有名在人物。 他对世界形势有清醒的认识,不主张扩大在中国的战争。 *** “杀猪计划,猪太郎,我们要杀他吗?” “两国交兵,不杀来使,他是外交官,有外交赦免权,不能杀的,杀他也没有用,也没有必要。”温政说:“我们的目标是张敬之。” 郑萍迷惑不解:“这和猪太郎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温政说:“张敬之的弱点是什么?” “目前,我还不知道。” “你是不是担心他的弱点是故意露出来给你看的?” “是的。” 温政换了一种方式问:“那么,他的软肋是什么?” 郑萍想了想:“他是汉奸。人人喊打。” “这就对了。”温政说:“他的主人是谁?” “日本人。”郑萍眼睛一亮:“猪太郎?” “是的。” 温政终于说出了底牌:“我们就是要通过猪太郎的手来杀他。” “借刀杀人?” “是的。” “你打算在哪里动手?” “日本领事馆。” “哪里?”郑萍大吃一惊:“那里可是全上海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啊。” 她没有说之一。 因为在她认知里,那里俨然就是一个魔窟。 魔窟杀魔。 “我们就是要在日本人绝对意想不到、绝对认为安全的地方动手。我们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是计划成功的关键。” 温政说:“所以,我们需要猪太郎。” copyright 2026 第355章 筹备 三五五、筹备 影佑对上海的天气感到非常不适应,无论是夏季潮湿闷热的高温,还是冬季阴冷刺骨的寒意,都让他感到格外难受。 他尤其讨厌连绵的阴雨天气,湿漉漉的空气让他的心情也变得低落。 每当天空灰蒙蒙的,他就格外怀念家乡那种四季分明、要么大雪,要么干爽宜人的气候。 对他来说,上海的天气仿佛总是与他作对,让他难以真正地喜欢上这座城市。 他喜欢享受。 他喜欢美女、美酒,还有武器。 他对武器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痴迷,无论是冷兵器还是现代枪械,每一种武器的构造、历史背景以及使用技巧都能引起他极大的兴趣。 他不仅热衷于收集各种武器模型和相关文献,还常常深入研究和探讨它们在实战中的应用与演变,这种痴迷几乎成了他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最为钟爱的武器,是一把武士刀。 这把刀已有百年,由精湛的工匠精心锻造而成,刀身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刀柄上缠绕着细腻的皮革,握在手中既沉稳又充满力量,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杀气与威严。 原来的主人也不可考证。 这把刀就横放在他办公室的墙上。刀刃向上、刀柄向左。 他有时会轻轻抚摸刀身,感受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有时会拿起这把刀,在办公室里轻轻挥舞。 *** 他把炉火拨得更旺些,端起茶杯,开始想周末的宴会。 他绝不能让周末的宴会发生任何一点错误,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都可能会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大错。 对那天晚上每一个参加的人,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坐的位置,旁边又是谁,吃什么菜,喝什么酒,每一个细节,他都进行了精密的计划。 他喝了一口茶。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安全。对这一点,他有足够的信心。 领事馆从来没有出现过安全方面的瑕疵。 但是他没有掉以轻心,他仍然对每个特务的站位、详细到每扇门、每扇窗、每一个过道、每一个走廊、每一处楼梯,他都亲自安排、检查。 直到看不出什么漏洞。 他让南子和温政分别扮演入侵者,对安保进行测试,南子认为已经完全没有问题。 温政却仔仔细细,前前后后看了几遍,他看出了三个问题: 一、大门外的安保人员太多,太密集。又有海军陆战队,又有宪兵,前重后轻。 门口到时候有专门的外交人员迎接,特务人员四个就可以了,加强侧门和后门的特务,平时双人的,加一人流动,并加两处暗哨。 楼顶的狙击手,两人就可以了,晚上没必要四个人。两人在楼顶对角线观察,可以起到四个人的作用。 如果有人行刺,只有混进来才行,另两个狙击手安排在宴会的二楼隐藏,在那里悄悄观察大厅所有人的动静。 可以格杀任何有异样的人。 二、来宾凭请柬进入,外交人员要注意甄别。任何来宾不允许带武器或者保镖进来。 这是原来的规定。 他加了一条,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要搜身。 三、邀请了一支乐队,乐队自带乐器,要对每一件乐器专门进行检查。 影佑迟疑:“我们来的客人中,保镖不入席,都好办,本人不准带武器,是对的,让大家上交保管就可以了,但是要进行搜身。来的有不少外国领事,还有些商界、军界重量级人物,恐怕……” 他说:“你总不至于对英国领事搜身吧?” 温政说:“那就要派遣特务们混入人群中盯梢。” “好。” 温政说:“更要发挥宴会的二楼狙击手的作用。” 影佑点点头。 对于温政的尽心尽责,他很满意。 *** “领事馆并没有邀请张敬之。” “为什么?” “因为在日本人眼中,他只是一个走狗,是不配参加洋人为主的宴会的。” 郑萍有些急了:“那么,怎么办?” “我们就要用到猪太郎。”温政说:“这就是他的用处。” *** 周末的宴会是庆祝1902年的《日英同盟条约》三十年,签字当时两国是盟国,而现在,随着日本侵略的野心展露无遗,日本与英国的同盟关系渐行渐远。 在这件事情上,英国人并不热心,日本人却非要隆重举行庆祝宴会。 日本人慕强。 甲午战争、日俄战争,英国都是当时世界第一强国,海军实力独步天下,是日本事实上的盟国。 没有英国的武器、情报、外交上的支持,日本不可能赢得那么顺利。 结盟时,日本是英国在亚洲的搅屎棍、平衡手。 所以,温政对猪太郎说:“我看了一下请柬,我感觉可以加几个人。” 猪太郎说:“加哪些人?” “英国人看重法律,我们为什么不请一、两个知名大律师呢?” “很好,我怎么没想到?”猪太郎拍了一下头:“你有没有人选?” “有一个,叫张敬之,为领事馆打了不少官司。” 猪太郎有点印象:“好!加上这个人。” “美国人是英国的最重要盟友,可以说英国是他父亲。” 温政又谈了教育:“剑桥是牛津师生被迫害,出走后创立的。哈佛是剑桥学生,远渡美国创立的。耶鲁是哈佛学生不满学校开始教科学,所以独立出去的。所谓:牛津生剑桥,剑桥生哈佛,哈佛生耶鲁。” 他说:“美国人在中国办了不少教育,比如清华园、燕京大学。燕京大学与美国哈佛大学合作成立哈佛燕京学社,可以看着英美教育的延续,我们为什么不请一位教育家呢?” 猪太郎拍手叫好:“温桑,你说到我心坎上了。好!” 温政推荐了沈百英,然后他又推荐了中医大家周淮杨,作曲家黎锦晖等三人。 猪太郎非常满意,认为这些人的加入,可以让英、美等洋人对日本领馆有新的认识。 他对温政的建议非常满意。 不仅满意,更是欣赏。 他立刻批准了。 copyright 2026 第356章 推荐 三五六、推荐 郑萍说:“你为什么要推荐其他几个人?” “因为我只推荐张敬之一个人,如果张敬之出事,日本人就会怀疑到我。” “其他几个人只是障眼法?” “是的。” “现在,我们是不是等待周末就可以了?” “还早得很。”温政说:“比如,武器如何带进去?你又如何进入宴会?得手后,如何全身而退?这些都很难解决。” “你有办法了?” 温政皱紧了眉头:“我还在想。” “是不是很难?” “是的。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 影佑和安西看到了新增的四人名单,都觉得增加得很好。 两人没有一点怀疑,对温政有了新的好印象。 影佑感慨:“看来,温桑从日本训练归来,确实越来越用心,越来越忠诚了。” 影佑特意给张敬之打了电话,亲口告诉了他这件事,还说明了原委。 张敬之惶恐不已,简直受宠若惊、对于温政的推荐感激涕零,当夜就来到温谷坊,登门拜谢,送上了一份厚礼。 并说:“请温课长、温大佬馆以后多多关照。”能够受邀参加如此重大的宴会,他感觉极有面子。 温政笑着说,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 王昂又在劈柴,只是换了个地方。 这里的木柴仿佛永远也劈不完,堆积如山的木柴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紧握着沉重的斧头,一次又一次地挥动,手臂早已酸痛麻木,汗水浸透了衣衫。 尽管拼尽全力,眼前的木堆却似乎没有丝毫减少,反而越劈越多。长时间的劳作让他筋疲力尽,几乎支撑不住,累得他差点瘫倒在地。 他劈柴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他背起一捆柴给厨房送去,却看到一个小姑娘,屈膝蹲在灶门前,将半干的樟木架在铁砧上,刀刃斜斜落下,“咔”的一声脆响,木纤维顺着纹理裂开,露出内里浅黄的肌理,混着潮湿的草木气漫上来。 她用的是刀。 如果用来杀人呢? 王昂看得几乎呆了。 这个小姑娘,叫理惠。她只是厨房里打杂的下人。 她捡了几片松针铺在灶膛底,划亮一根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着松针的末梢,冒出几缕淡青色的烟,带着松脂特有的清苦香。 再添上小块的木柴,火苗渐渐旺起来,映得她眼尾泛红,手指被暖意烘得发僵,却还是下意识地往灶膛里拨了拨柴,让火焰燃得更紧。 厨子开始动手准备今天的晚餐了。 只见他拿出一柄足有八尺长的巨大锅铲。 这把锅铲通体由精铁打造,铲面宽厚,木柄光滑,显然已经跟随他多年。 他双手握紧锅铲,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动起来。锅铲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风声,精准地翻动着锅里的食材。 他的动作娴熟而有力,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食材飞出锅外,又能确保每一部分都均匀受热。厨房里顿时充满了食材与热油接触时发出的滋滋声,香气也随之弥漫开来。 这个锅铲如果换成日本的薙刀或者太刀,这个人岂不是要勇冠三军? 而这个人只不过是个厨子。 王昂看得目瞪口呆。 火星在灶膛里明灭,偶尔有细小的木渣噼啪作响,落进灰烬里。 理惠加柴,扇风。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熟练。 王昂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下冒出来。 *** 纱希推开御座间的拉门,寒气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涌进来,让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和服的领口,发间的珠钗沾了点雪粒,凉得像碎玉。 她和张充、空信密谈了很久,至于谈了什么,她闭口不谈。 王昂也不问。 但他感觉,纱希有很重要的事瞒着他。殿内烛火微微晃动,映得纱希侧脸忽明忽暗。 她显然有重重的心事。 烛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绘着金箔的屏风上,像一枝孤寂的梅。 王昂进来之后,她关上门。 她带他进了茶室,她请王昂盘腿坐下,她跪坐在茶室的榻榻米上。 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寂庵”茶室四壁素白,仅挂着一幅水墨枯梅,枝桠间留着半枚未干的雨痕,像谁不慎滴落的墨点。 纱希开始泡茶。 一会儿,茶釜里的水开始沸了,“咕嘟咕嘟”的声响被拉得很长,混着窗外的飘雪,像一首缓慢的古谣。 她提起竹制茶筅,先将茶碗用热水烫过,瓷碗壁上瞬间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又迅速被体温烘干,留下淡淡的水痕,如同岁月在器物上刻下的印记。 她取过一小勺抹茶粉,粉白的颜色落在青釉茶碗里,像初雪覆在青石上,细腻得没有一丝杂质。 沸水注入的瞬间,抹茶粉便在碗中化开,泛起一层浅绿的浮沫。她握着茶筅的手腕轻轻转动,动作舒缓而流畅,竹丝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与风声、水声交织在一起,将茶室里的时光拉得格外绵长。 她的手指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与青釉茶碗、翠绿抹茶相映,像一幅淡雅的浮世绘。 王昂坐在对面的蒲团上,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他在享受她的每一个细流。享受茶道里那份“寂”的心境,那份在喧嚣中守住的宁静。 他的内心却波澜又起。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茶筅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抹茶的浮沫越来越细密,像一层柔软的翠色云朵,覆盖在茶碗表面。 她抬起头,目光与王昂相遇,那双眼睛像浸在清水中的黑曜石,干净而坚定,没有一丝迷茫。 她将点好的茶碗轻轻推到王昂面前,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碗中的浮沫。 “请用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女子特有的温婉。 王昂端起茶碗,先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清新的茶香混着抹茶的微苦,缓缓钻入鼻腔。 他抿了一口,抹茶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先是微苦,而后渐渐泛起一丝回甘 他看着碗中残留的翠色浮沫:“好茶!” 她笑了。 笑意慢慢扩展在脸上:“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我?” “是的。” copyright 2026 第357章 我喜欢 三五七、我喜欢 她却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想一直住在这里,还是想回早纪的小旅店?” 王昂想了想:“我还是想回去。” 纱希脸色微变:“为什么?难道我留不住你吗?” 王昂摇摇头:“这里太冷清,我还是喜欢那里的人间烟火气。” “王昂。”纱希放下茶碗,声音有些微微波动:“你可知,茶道的真谛是什么?” “我不知道。”王昂老老实实地说:“在工地上,我们是大口喝茶,哪有这么多讲究。” 纱希重新跪坐好,脊背挺得笔直:“茶道的真谛,是在器物与动作之间,守住内心的宁静;是在喧嚣的尘世中,为自己,也为他人,留一方清净之地。”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水墨枯梅上,画中,雨丝还在不停落下,可那枯梅的枝桠,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就像这梅,独傲寒霜,却能滋养万物;就像这抹茶的微苦,虽入口酸涩,却能回甘良久。” 她想起,自己的师父也曾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那时他答的是“礼”,是“器”,是“法”。 却唯独忘了“心”。 王昂看着她,却忽然笑了。 他说:“我想早纪了。” “你想她做什么?那个村妇。” “我想和她做那个,可以吧?” 纱希恨了他一眼:“你怎么总想那些事情……” “因为我是男人,一个码头杠包的男人。”王昂痞笑:“我喜欢,总可以吧。” “嗯。” “你又不给我。” “你真的那么想吗?那么需要吗?” “是的。” 纱希重新拿起茶筅,准备为自己点一杯茶。沸水再次注入茶碗,抹茶粉化开的瞬间,泛着一层淡淡的绿色。 她握着茶筅的手腕轻轻转动,动作依旧舒缓,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窘迫。 她的内心在激荡。 王昂说:“我喜欢你,我喝茶,是因为和喜欢的人一起喝。” 他认真地说:“我想和你做那个事,也是认真的。” “你对女人都是这样吗?” “没有。”王昂笑得坏坏地说:“我只对你才这样。” “我信你个鬼。”纱希淡淡地说:“你的话靠得住,母猪都要上树。” 王昂笑得很开心:“你说得不错。” 茶碗里的浮沫渐渐成形,像一朵盛开的翠色莲花,静静绽放。 王昂的表情忽然变得渐渐严肃:“我有很多话想问你,我想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 宋人讲究“四时清供”——春插花、夏焚香、秋赏月、冬观雪。 王昂却既焚了香,也观了雪,还品了茶。 这些都是纱希带给他的。他期待晚上有她一起共眠。 晚上,纱希抱了一床被子进来,她却不准王昂碰她。她执意要两人各盖一床被子。 王昂拗不过她。 白天的劳累,让他很快入睡。他睡得很熟,劳作无疑是最好的催眠。 听着他有规律的轻鼾,纱希却难也入眠。 她静静地躺在被窝里,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胡思乱想。 女人的心思,谁能猜到? 王昂那坏坏的笑容、痞痞的话语,还有认真表达心意时的模样,交替在她的思绪中闪现。 王昂是个简单的人,言语间满是不羁,可又似乎藏着真诚。 窗外的雪还在轻轻飘落,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纱希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有些烦闷。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男人这般在意,明明他总是说些让人脸红心跳又难以捉摸的话。 她想起王昂说想和早纪做那些事,心里竟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醋意。 她居然为他吃醋。 他对她说的半真半假的胡话,又让她心怦怦跳。 纱希侧过身,看向身旁熟睡的王昂,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 她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可手指快要碰到时又缩了回来。她害怕自己这一触碰,会打破此刻的宁静,也害怕自己会陷得更深。 纱希翻了个身,背对着王昂,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这个男人不过是个过客,自己不应该为他这般纠结。可内心深处,她又期待着王昂能给自己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她彻夜难眠。 *** 民国出大师。 齐白石有两大特点:一是热衷于给有权势者祝寿;二是即便年事已高,也不妨碍他对美的追求与表达。 这里的美,指的是女人。 齐白石57岁时迎娶了18岁的胡宝珠,78岁又得子,到93岁时,齐白石又要娶22岁的漂亮姑娘。 徐志摩:最广为人知的“情感叛逆者”。 他婚内追求林徽因,与发妻张幼仪离婚;后与陆小曼相恋,不顾双方已有婚姻、家人反对及社会非议,最终结合。 郁达夫:个人生活极具“颓废感”。 他婚内与多位女性有暧昧或同居关系,比如在与第一任妻子孙荃婚姻存续期间,先后与王映霞、李小瑛等产生深度情感纠葛,甚至在作品中直白描写个人情欲,被视为“放纵自我”。 胡兰成:个人情感经历极度混乱。 他一生娶过8位妻子(含同居认定),最知名的是与张爱玲的婚姻,彼时他已有家室,且在与张爱玲相处期间,仍与其他女性纠缠不清,最终因自私凉薄与张爱玲决裂。 郭沫若:他一生经历三段正式婚姻(含跨国婚姻),且在情感关系中常显“功利性”。 比如为追求日本女性佐藤富子(安娜),隐瞒国内已有婚姻;回国后又与于立群结合,同时对前期伴侣的安置较为潦草,被指责“薄情寡义”,尤其对安娜母子的长期忽视,成为其人生重要污点。 这些就是所谓的民国大师。 所以,温政是极看不起这些大师的。 他对猪太郎说:“可以把这些大师,作为猪全杀了。” “杀猪?” “是的。”温政是第一次恳请皇军:“因为这些人连猪狗都不如。” “真杀?” “是的。” 猪太郎笑了,因为他也早看这些大师不顺眼,因为中日“亲善”,他一直不好说什么,此刻温政说出来了,相当于把他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他很喜欢。 他拍着温政的肩膀:“温桑,你大大的好!” copyright 2026 第358章 潜伏之后 三五八、潜伏之后 温政一点都不好。 营救马兰兰的事,毫无进展,让他心里非常郁闷。这可是潜伏之后,组织上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流星心里也着急。 温政不断地思索着营救的办法,尝试着各种可能的途径,可每一次都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上,毫无突破的希望。 这种无力感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因为马兰兰特殊的身份,调查科看守得异常严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蔡子坚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马兰兰夫妇一直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这为以后的发展,留下了空间。 *** 他的婚姻表面近乎完美,其实也出现了裂痕。 男人无所谓正派,正派是因为受到的引诱不够;女人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 袁文其实也意识到了:“决定嫁给一个人,只需要一时的勇气,守护一场婚姻,却需要一辈子的倾尽全力。” 在这个世界上,判断是否爱一个人有两个庸俗却有效的东西,一是时间,二是金钱。 同时具备这两个的人,才具备最基本的爱的能力。 在这之上,更高阶的,便是尊重。 尊重另一个人按照他的方式做自己,用对方喜欢的方式去爱她。 婚姻里,也根本没有什么“七年之痒”“性格不合”,有的只是,在你全面认识了真实的他,甚至看到他不堪的一面后,还愿不愿意继续爱他、尊重他。 能把这一件事情想清楚,婚姻也就没那么难了。 袁文在心里想,要好好维护这段来之不易的婚姻。 她能做到吗? 其实,连她自己都没有信心。 *** 活着其实就是苟且,苟且,再苟且,从生就苟且,一步一步,苟且到死。 笨牛不想过这种生活。 他想过看得见的人生,控制他的人却是一个瞎子。 这个瞎子就是安西。 安西就是帮他还赌债的人。 安西对他说:“历史从不靠口号取胜,它靠的是有人愿意在暗处,把脏活累活干完,还不喊累。” 笨牛就是安西用来干脏活的。 他发现,温政在暗中筹划一件事情,这件事和安西有关,和日本领事馆有关。 他经常和流星一起看天上的流星,这使他获得了流星极大的信任。 让流星对他放松警惕的,他用的不是金钱,而是寂寞。 两个寂寞的人。 只有寂寞过的人,才知道寂寞是多么可怕的事。 那种深入骨髓的、如影随形的寂寞。 尤其在这乱世,人如草芥,如浮萍,如蝼蚁。 他是流星的“御用”车夫,流星几次坐他的黄包车经过领事馆,经过的时候,她让他放慢了速度,而且还围着领事馆转圈。 有一次,还让他把黄包车停在远处,流星一个人下车,慢慢地走在马路上,观察四周。 他注意到,流星手里有一张地图。 一张手绘的草图。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这张地图的一部分,由于流星身体的遮拦,他只看到了一部分。 但这一部分已足够。 他的记忆很好,他靠记忆画出了这部分。当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把这张只有一部分的画交给安西,安西瞳孔立刻收缩。 安西立刻看出来,这是领事馆内部的一部分。 笨牛一点也不笨,他说,原画的手迹是温政的手迹。在烧坊那么久,他当然看过温政的手迹。 安西立刻就相信了,因为这一部分画的极准确,连走廊的各道门,尽头的大树,厕所的方位、大小都画了出来,没有长期呆在领事馆里面、熟悉里面结构的人,是画不出来的。 联想到周末的庆典、宴会,他立刻判断出,温政、流星的目标是领事馆。。 他重奖了笨牛,给了他一笔钱。 笨牛看到钱,双眼发光。 那一刻,他觉得出卖,是有价格的。 他愿意继续出卖。 *** 当安西郑重地把这张画交给影佑的时候,影佑也同样大吃一惊。他的判断和安西是一样的。 他问安西:“你觉得,温政的目标是谁?” “你猜呢?” “会不会是领事大人?” “不会,如果他想一直呆在特高课,他的目标就不会是领事大人。”安西说:“猪太郎现在那么喜欢他,这是他的依靠。” 影佑皮笑肉不笑地说:“会不会是我?” “不会,他是你一手提起来的,你的女儿温婷,他还在抚养,准确地说,你们还是亲戚。” “什么亲戚?” “袁文的亲戚。” 这种关系,安西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对于温政,你是前辈,是先进。” 他说:“袁文的女儿,一个父亲是你,一个父亲是他,你说,你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影佑头都绕晕了。 “原来的名单,是你和领事大人、参赞、二等秘书一起拟定的、这些人员中,应当没有他的目标。” “为什么?” “因为他重新推荐了四个人,如果目标在原来的名单中,他没必要大费周章。” “你是说,目标在这四个人中?” “是的。” “温政推荐了大律师张敬之、教育家沈百英、中医大家周淮杨,作曲家黎锦晖等四人。你觉得这四人中谁是他的目标?” “沈百英、周淮杨,黎锦晖都不是他们口中的汉奸,余下的目标是不是呼之欲出了?” “张敬之?” “是的。”安西说:“特务处已经两次刺杀他失败了,一定还会继续行刺。他们不会放弃的。” “温政不是特务处的人,他怎么会帮特务处呢?” “不知道。”安西说:“我们从特务处的内线中,也没有得到温政参与的情报。” “有点复杂。” “是的。”安西平静地说:“我也有点疑惑,特务处上海区经过上次的失败之后,近期并没有行动的迹象。温政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疑问,没有人能解答。 这个答案,牵涉到温政究竟是什么人? 影佑说:“那么,我们就守株待兔吧。我希望,兔子尾巴早点露出来。” 安西也很想知道答案。 copyright 2026 第359章 猎狗 三五九、猎狗 当冰冷的枪口顶在猎狗后脑勺上的时候,猎狗估计才明白过来那个最露骨的道理:猎狗把兔子全咬死之后,它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扔进锅里,煮成一道硬菜去安抚那些被吓坏的食客。 温政明白这个道理。 他召集了郑萍、流星、笨牛三个人,在烧坊的地下密室里开会,流星的发报机就放在哪里。 他们要开始行动了。 他神色异常严峻:“明晚就是周末,我们四个人,两男两女,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我们没有其他帮手,没有红队,没有烧坊,没有袍哥弟兄、没有斧头帮,只有我们自己。”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个人:“如果失败,我们都会死。” 三个人都是一脸坚定,视死如归。 温政给每人发了一粒氰化钾,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斩钉截铁地说:“一旦失手,请立即服下,一秒自杀。” 三人接过。 空气似乎凝固了。 温政说:“事情的关键,也是转机,在于笨牛。” 笨牛在听。 “安西选中了笨牛作为突破口,我们也顺势而为,让笨牛为他们提供情报。”他说:“笨牛画的那张草图画得很好。” 笨牛说:“为什么不让我画一张完整的图,而只画一部分,而且只是草图呢?” “因为要让安西相信,安西是个老狐狸,越是潦草、越是不完整,反而让他更加确信。” 郑萍也不理解:“为什么要让日本人知道我们的行动地点?行动目标?” “这就是杀猪计划的关键。” 温政说:“我们的对手并不是猪,而是极其聪明的,极其狡猾的。” 他继续说:“但是,日本人对中国人一向轻视,他们永远不会想到我们敢火中取栗、虎口夺食。” 流星也一样感到担心、不解:“我们底牌都明了,还能怎么做?” “我故意把底牌亮给他们看,就是一种迷惑,他们也不敢相信,他们会半信半疑。”温政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是猎狗,把我们视为兔子。明晚他们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他对流星说:“你观察好了位置没有?” 流星说:“对面的钟楼上,有一个位置,只要张敬之出现在宴会上的位置,我就有机会一枪爆头。” *** 安西问影佑:“张敬之在宴席上的位置是不是已经定了?” “是的,外事无小事,号牌已经由礼宾官做好,明晚就会放在具体的位置。”影佑说:“他的座位,和教育家沈百英、中医大家周淮杨,作曲家黎锦晖三人是一桌的。” “他是不是背对着窗口?” “是的。” “窗口可不可以拉上窗帘?” “我们选在明晚,就是为了欣赏满月。”影佑摇摇头:“我们不会拉上窗帘的。” “有没有可以在远处狙击的位置?” “有,比如钟楼的顶部。” 影佑说:“不过,我们已经派人上去了,钟楼的顶部都是我们的特工,而且,我们还在领事馆楼上布置了狙击手,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狙击。” *** “你选的位置,特高课早就想到了。领事馆附近的各种坐标,早就标记好了。” 温政摇摇头:“钟楼上已经布满了特高课的特务。” 流星说:“我还选了一处位置,只是有点偏,有点远,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温政对流星的枪法很有信心。 *** “我们不能大意,要做到万无一失。”安西对影佑说:“把张敬之的座位调整一下,调到大理石柱后面,这样,外面的人就看不到他。” 影佑说:“好。” “明天派青木寸步不离地跟着温政。座位明天一早就调整,这样,温政即使知道了,也来不及传递消息出去。” “好。” “明晚你把我安排在张敬之身边。我眼睛瞎了,却可以用耳朵听到异常的人,一靠近,我就发警报。” “好的。” *** 温政对流星说:“不过,以安西谨慎的性格,他会调整张敬之的座位,让你根本没有开枪的机会。” 流星说:“那,我怎么办?” 温政说:“用狙击的方法是行不通的,这个可以放弃了。” 他看着郑萍:“这就需要你了。” 他说:“我们只能在领事馆内部动手。” 他的眼神复杂而坚毅:“你准备好了吗?” 郑萍的眼神同样坚毅:“我准备好了。” “我却还没有准备好。”温政叹了一口气:“我反反复复考虑各种可能,还是没有把握。你现在还可以退出。” *** 历史没有如果和假设,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情,看似简单明白,但实施起来往往亦不容易。 差异就是代价。 郑萍就是这个代价。 “我不退出。”郑萍说:“关键是,我怎么进去?” “领事馆请了一支美国爵士乐队助兴,你以钢琴师的身份进去。”温政说:“明天流星会带你去乐队。” 他说:“今天早上,乐队的钢琴师生病了,他们急需一名钢琴师顶替。” “这么巧?” “当然,我们只是在这个钢琴师的咖啡里放了泻药。” 温政说:“他们乐队的老板恰好和别洛佐沃斯基很熟悉。别洛佐沃斯基还请过这支乐队去他的酒吧演奏。因此,我们向斯托雷平酒吧推荐了你,所以,明天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去。” “武器如何进去呢?” “日本人会对所有乐器进行检查,包括你要用的钢琴。”温政说:“但有一支小提琴例外。”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支价格异常昂贵古老的意大利小提琴,制作这把琴的人叫弗兰切斯科·鲁杰里。” 听到这个名字,郑萍瞬间惊得目瞪口呆,她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作为一名研习音乐多年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名字背后蕴含的分量和意义,那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称谓,更代表着一个传奇般的存在,一个让她无数次在课堂和练习中仰望的名字。 copyright 2026 第360章 夜空中的名字 三六0、夜空中的名字 此刻,这个名字的出现,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她内心的宁静,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把享誉全球、备受推崇的顶级小提琴,以其卓越的音色和精湛的工艺闻名于世。 “这么贵重的琴是不可能拆开检查的,武器就会放在这把琴里。” “如何放进去呢?” “因为这把小提琴本就是武器的一部分,本就要毁灭。” “我明白了。不过,太可惜了。” “事成之后,笨牛会接应你离开。” 郑萍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他们两人回避一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温政对流星和笨牛说:“你们回避一下吧。” 流星和笨牛看了温政一眼,都这个节骨眼上来,还有什么需要回避的?但转念一想,郑萍是要进领事馆的,她或许有什么事要给温政交待。 等两人离开之后,温政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明天我可能大概率回不来了。”郑萍淡淡地说:“你是人,不是神,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故,都会让事情无法预测。” 温政静静地站在原地,双唇紧闭,没有说什么,然而他的内心却如同被一块巨石压着,异常沉重,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郑萍看着手里的氰化钾:“如果我执行任务失败,或者无法逃出,连吞掉这枚氰化钾都来不及,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你,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日本人的酷刑,温政是清楚的:“不要落入日本人手里,有时活着,比死还难受。” 郑萍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今晚很可能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晚,所以,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郑萍柔柔慢慢地说:“你在这里,陪我睡一觉。” 温政叹了一口气。 他说:“我真的很想答应你,可是,我妻子就在这处宅子里。” “不一定要做那种事,我不会强迫你。”郑萍淡淡地说:“让我能在你的陪伴中安心入眠,感受你温暖的气息和宁静的存在。” 温政说:“如果你想活着,今晚就好好休息。” 温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这是我的忠告。” 他缓缓转过身,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女人的心上。 最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只留下一片沉寂和未尽的寒意。 郑萍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大声抽泣。 *** 流星静静地站在外面,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映照出她挺直的身影。她的眼神中既有不舍,也有决绝。 她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我们真的必须牺牲她吗?难道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嗯。”温政说:“领事馆是全上海安保系统最森严的地方之一,她进得去,却是出不来的。” 他冷冷地说:“要完成这一次行刺,郑萍就是代价。” “她知道吗?” “我想,她内心是清楚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她,她能出来?” “因为我要给她希望,而且这也是我的希望。” “你今晚为什么不陪陪她?” 温政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有袁文。” 流星说:“我的任务呢?” “你的任务,就是在笨牛出现犹豫的时候,或者被捕之前,远程狙杀他。” “不留活口?” “是的。” 流星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切的目的,就在是最坏的情况下,不暴露温政。 她抬头,月已在天。 也许,在尘缘中,走着走着,悄然月上阑干。 只是,明晚之后,她们中还有谁能活着看到这轮明月? *** 影佑对安西说:“我们再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应当没有了。” “笨牛靠得住吗?” “靠不住。” “这样的人,你还敢相信?” “因为天下没有不会被收买的人,就看买主出的筹码有多大?”安西说:“我出的筹码绝对比温政大。” “我不仅给了他一大笔钱,还承诺事成之后保他全家安全,送他们去国外生活。温政就算想收买他,也拿不出比这更丰厚的条件。” 影佑想了想,也想不出笨牛拒绝的理由。 “而且,背叛和出轨一样,一个人只要背叛了一次,就会背叛很多次。” *** 但是,凡事就怕“但是”。 流星正要说:“但是……” 二楼的窗棂半开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窗边,逆着室内漏出的昏光,轮廓模糊却辨识度极高。 这人就是袁文。 她看着下面的两人。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手肘搭在窗沿,如一只慵懒的猫,许久没动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楼下。 双目如猫瞳,瞳仁在光线下轻轻收缩,泛着细碎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你安置好郑萍。” 温政对流星低声说道。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掐灭烟蒂,随手丢进路边的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望向不远处的袁文,神情略显窘迫:“我先上楼去了,你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流星笑了笑:“怎么把这个妖精给忘记了?” 她说:“这下可热闹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 影佑继续问安西:“袁文那里有没有消息过来?” “没有。” “一点消息也没有?” “是的。”安西说:“这才是我最疑惑的地方,按理说,小姐是如此优秀的特工,温政如此大的动作,她在他身边,怎么会一点也不知道?” “会不会笨牛传递的消息是假的?” “绝对不会。” 安西肯定地说:“不熟悉领事馆内部的人,绝对画不出那张残缺的草图。” 影佑打消了疑惑:“是啊。” 可是,他又增加了对袁文的疑惑:“会不会她变了?” “不会的。”安西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一直以日本贵族身份为傲,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说:“她知道,自己是日本人。” “袁文最喜欢什么?”影佑笑了,笑得有点伤感,回忆美好时光总让人伤感:“就是作,不是我们想看她做作,是人家就爱作给我们看。” 他感慨:“所以,我才不解。以她的性格,为什么这次她没有作?” copyright 2026 第361章 作 三六一、作 袁文静静地看着温政。 没有一句言语,温政的心脏却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与袁文在一起两年多了,她向来是一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点玩世不恭的模样,哪怕天塌下来,眼底也藏着几分戏谑,却从没有过这般沉寂的样子。 是的,沉寂。 沉寂也是一种绝望,一种心已死。 也是一种看破一切,却不说破。 她平静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 “你们是不是在策划一次大的行动?” “没有。” 袁文冷笑:“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温政立刻承认瞒不过她的眼睛,但是,他立刻否认,没做什么见不得她的事。 “没有?郑萍其实喜欢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你不知道?” 袁文说:“我爱你怎么说?” “日语?” “不是。” “汉语?” “是的。” “不就是我爱你吗?” “不是。”袁文摇摇头:“是我想杀了你。”她认真地说:“我爱你,就是我想杀了你。” 温政轻叹了一下。 他知道袁文这句话并非玩笑,那双曾盛满柔情的眼眸此刻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两年多的朝夕相处,那些看似淡淡的依偎、带着淡淡的关怀,原来都藏着一把随时可能出鞘的利刃。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里弥漫开的寒意,比窗外的寒夜更让人心头发紧。 袁文轻轻抚摸着腕间的银镯,那是温政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此刻触手却冰凉刺骨。“ 你以为我这些年陪在你身边,真的只是贪恋儿女情长?”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从你带我去上海总会的那晚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那晚, 他抚摸着袁文那的身体,, 最终,他们飘向了那缥缈而炽热的欲望云端,在那里找到了极致的释放与交融…… ***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极了她此刻矛盾的心境。 想起那晚,。 呼吸、心跳,连同记忆都在那一瞬向内塌陷,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攥住咽喉。 霓虹如血,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灯火。 那一刻的寂静比喧嚣更震耳欲聋,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在胸腔里崩塌。 她终于明白,有些离开不是走向远方,而是沉入心底最深的暗渊,连回声都化为虚无。 时间并未愈合什么,只是教会她如何与破碎共处,如同月光包容着残缺的影。 人生只有单程,没有往返。 我们只能来这个世界一次,“玩完了,也就走了。” 可是,爱情、亲情真的只是玩吗?我们来这个世界上,总得留下点什么吧? “我教你说日语,给你整理日方的情报,温政,你真以为这些都是巧合?” 温政欲言又止。 “爱上一个敌人,是不是很可笑?”袁文自嘲地笑了笑:“我无数次想过杀了你,可每次看到你为了为了兄弟出生入死,我就下不了手。” 温政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你知道了什么?” *** 王昂睡得很沉。 他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女人已经不见了。纱希显然已经早早起床了。 厨房传来了香味。 他洗漱好,去吃早餐。却发现吃早点的只有他一个人,纱希、张充、空信三人都不见了。 他们不来一起吃早餐吗? 王昂问老仆人:“他们去哪里了?怎么没见到人?” 老仆人恭恭敬敬地说:“主人们昨天深夜就走了,走得很急,走的时候,纱希特别叮嘱,让你把外面的柴劈完,她说,等你劈完的时候,她就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吗?” “老奴不知道,我只知道,昨晚那么大的雪,他们举火走到半山,匆匆坐马车走了。” 外面,空地上堆积的柴如同连绵的小山一般,层层叠叠,高耸而壮观,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小小的山峰。 王昂望着这堆柴火苦笑。 厨房烧火的小姑娘看着他笑,笑得很开心,声如银铃:“我们这里吃饭的人多,每天用的柴火多,你慢慢劈。” “就我一个人劈柴?” “好像是的。”小姑娘笑得不怀好意,眨眨眼:“如果你嫌不够,我还可以叫人多拉几马车来。” 王昂无语。 “你知道下人们都叫你什么吗?” 王昂也很好奇。 小姑娘说:“他们都叫你废柴。” 王昂觉得这个名字还可以。他板着脸:“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日本名字。” “叫什么?” “废柴王小一。” “为什么不叫王小二?” “因为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人……”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夭折的哥哥,他黯然:“还是叫废柴王小二吧。” 他说:“我本来就是一个乞讨的废物。” 他看着那堆木柴:“我就和它差不多。” 小姑娘摇摇头,睁大眼睛:“不,你不一样,纱希小姐看上的人不会差。” 她认真地说:“会劈柴的男人都不会差。” 居然还有人这么评价他。 王昂大笑。 *** 历史有时有轮回,清朝起于孝庄的孤儿寡母,败于慈禧的孤儿寡母。 沈培相信轮回。 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女人。 但她不怪自己。 纣王亡国怪妲己,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也是褒姒的错,李隆基败国还是怪杨玉环。这些能统治国家,能管一国受教育的士大夫的君王,看到漂亮女人就突然失智,疯掉,亡国,对吧?? 这些女性背了几千年黑锅,不过欺负古代的女性没文化没权利,无法反驳而已!! 所以,沈培也不恨自己,她认为,这是她的命。 但是,她不能容忍彭北秋有别的女人。虽然目前她还没有找到证据,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彭北秋外面有女人了。 世间的事只有无知和不知,没有全知。 她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但是,她收到了老唐的长信。信是从德国发来的,收信的地点是她的别墅。是她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邮箱里看到的。 信很长,饱含深情。 读着,读着,她就哭了。 信中说:生而为人,向阳而生。看见第二天的太阳就觉得很幸福。 信中说: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她和彭北秋的事,别忘了他是做什么的,他当然有眼线。 他也是凡夫俗子。 彭北秋为他挡了子弹,所以,他选择了原谅。对于处死秋白,随着年纪大了,渐渐明白了许多的事情,他经常在德国的教堂中忏悔。 他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他说:孩子是无辜的。 他说,装备中国军队的60个德械师,压缩为36个,已经与德国签约,后续就将开始装备中国军队。 这是他这一生做的最有意义的事。 他希望能快一点,在战争来临的时候,能用上。在国家、民族面前,儿女情长都是小事。 最后,给她寄了一笔钱。 他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copyright 2026 第362章 二蛋讲歪经 三六二、二蛋讲歪经 看完信,沈培大声抽泣。 平生第一次,她感到了自责,感到了羞愧,她觉得自己脏。余生她都将活在背叛的阴影里。 她已经害死了秋白,还要害死彭北秋吗?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 杨刚跟着二蛋找了点钱,他问:“蛋哥,我打算做点投资,有没有好的项目?” 二蛋说:“你最好不要去投资。” “为什么?” “你过去投资那么多次,挣过钱没有?” 杨刚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承认:“还真没有。” “一次也没有?是不是都亏了?” “是的。” “这就是路径依赖。”二蛋同情地看着他:“你不适合做投资。” “理财总可以吧?” “你吗?”二蛋上上下下地打量打量他,说:“你实在要理财,就不要吃饭。” 杨刚吓了一跳:“不吃饭?” “是的。”二蛋解释:“现在很流行一个观点:最好的理财方式不是做投资,也不是存款,而是不吃饭。” “比如一顿小面30文。30文是什么概念?现在银行利息是1.2%,30文钱相当于91万存一天的利息。换一句话说,你省了这顿30文的面钱,相当于多了91万的存款,所以你最好的理财就是不吃饭。” 杨刚果然不吃饭,可是,饿了一顿就受不了啦。 他又屁颠屁颠跑去问二蛋:“蛋哥,你是不是我的敌人?” “不是。” “那么,你为什么叫我不吃饭?” 二蛋气极反笑,他反问:“谁是你的敌人?” “你最怕谁,谁就是你的敌人。” “你最怕我吗?” “是的。” “你是警察,我是和尚,你怎么能怕我?”二蛋说:“孩子最怕老师,老人最怕死,死和老师是敌人?” 杨刚想了想,也是。 他说:“外面在传,说你是骗子。” 二蛋说:“天下的骗子只有一个伎俩,那就是编造辉煌的历史,并许诺你精彩的未来,然后,要你牺牲你的现在。” 他说:“我编造过辉煌的历史吗?” “没有,你一直承认自己是假和尚。” “我许诺你精彩的未来吗?” “没有,你还不要我投资。” “我牺牲你的现在吗?” “没有。”杨刚笑了:“你只是要我不吃饭。” “你吃了没?” “吃了。”杨刚老老实实地承认:“刚在还吃了两个包子。” 二蛋叹息说:“虽然我不是骗子,但我所到之处,有敌无我,有我无敌,我又算什么呢?做我的敌人,是危险的。而做我的朋友,则是致命的。” 正好徐盛泰过来,他也有问题问大师:“今天,我看自在庵的女人,穿得都一样,怎么走路不一样呢?” “憋着尿和撒完尿走路的女人,姿势能一样吗?” “上流社会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们也是人。”二蛋说:“上流社会,下流生活,已成为富人的真实印象。” “女人呢?” “在上层社会,很多女人像猫一样温顺。在底层社会,很多女人像疯狗似的呲牙咧嘴!这两句话是该批判还是赞同呢?” 杨刚觉得说得对。 徐盛泰越问越高深:“文明最大的阻力是什么?” 二蛋答复得也快:“毫无疑问是特权加腐败,附带臭名远扬的人情世故。” “人世间最大的灾难是什么?” “就是大人物,大人物是人世间一切灾难的根源。”二蛋说:“司马光早说透:大人物干的蠢事,可能就是心血来潮。人世间最大的灾难,都是一些志大才疏的人造成的。” “我需要听谁的主意呢?” “不要听那些狗了一辈子的人给你出主意,他们啥也不懂。”二蛋叹了一口气:“我的也不要听,因为我也是狗。” “这个狗,也是苟且吗?” “是的。” *** 林语堂眼中的大部分国人, 1. 腰有十文钱,必振衣作响; 2. 每与人言必谈贵戚; 3. 遇美人必急登床; 4. 见到问路之人,必作傲慢之态; 5. 与朋友相聚,便喋喋高吟酸腐诗文; 6. 头已发白,却喜唱艳曲; 7. 施人一小惠,便广布于众; 8. 与人交谈,便刁言以逞才; 9. 借人之债时,其脸如丐。被人索偿时,则共态如王; 10. 见人常多蜜语,而背地却常揭人短处。 二蛋觉得,杨刚与徐盛泰各占五种,杨刚占前五种,徐盛泰占后五种。 至于他自己呢,占了第三种,遇美人必急登床。 他说:“我是一条沉睡千年的蛆……一旦我醒来,就要恶心全世界了。” 虱子跑来告诉二蛋大师,他被侮辱了:“侮辱人的方式千万种,这也算其中一种!如果救灾款是这个金额,就属于恶意捐款了。” 他说:“自己收到中央及省级三项救灾款0.93元” 二蛋都给整无语了:“这个烂世界,简直就是个行走的深渊。” 虱子又问作为警察的杨刚:“为什么往死里扫黄?” 杨刚支支吾吾,一时答不上来。 他从来没有思考过如此简单的问题。 二蛋说:“这和革命有关。” 听的几人都懵了,革命和扫黄怎么会有关系? 二蛋解释:“托洛茨基说:一旦伟大的革命取得成功,就会让产生革命的原因消失于无形,这样一来,革命由于自身的成功,反而变得不可理解。” 他说:“为了让人理解,所以要继续革命。” 虱子:“革命要一直下去?” “是的。”二蛋说:“扫黄也一样,扫了第一次,为了证明扫黄的正确性,就会一直扫下去。” 虱子:“我们也需要性生活啊。” “你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你是虱子。” *** 二蛋觉得彭北秋变了,从屠龙少年变成了恶龙。 “他出场时,误以为他是神;中途他獠牙初现,才知他是鬼;如今他撕掉伪装,才知他是恶魔。” 彭北秋对金钱越来越贪婪,越来越不择手段。 对权力也是如此。 彭北秋也变得越来越威严,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越来越让人不敢仰视。 《庄子 · 逍遥游》:“子独不见狸牲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 此亦“跳梁小丑”之出典。 二蛋觉得,自己就是庄子里说的那个跳梁小丑,他只不过是给彭北秋敛财、提供情报的白手套加线人而已。 他只是彭北秋手里的一个小丑。 第363章 没有什么是不需要钱的 三六三、没有什么是不需要钱的 其实,彭北秋也有苦衷。 上层,他需要打点,中层需要维护,刺杀张敬之牺牲的弟兄们需要额外的抚恤。 尤其是上层,包括赵秘书,胃口大得很。 越到上面越贪婪。 区里的抚恤是有限的,作为一把手,他也想让下面的弟兄们过的更体面。 他从来没有克扣过下面人的军饷、他总是多给特工们补贴,上海区的待遇是整个区、站里最高的。 还有女人。 女人是需要花钱的。 经济下行的时候,很多人赚不到钱,教师就鹤立鸡群;经济上行的时候,教师就鸡立鹤群。 将军府平时的开销是很大的,不管经济是好是坏,凭长女做教员的那点薪水,是远远不够的。 至于特务处。 政府有一位女干部,曾参与特务处对外逮捕人员的看护工作。现在她聊起那半年,总爱揉着太阳穴说:“真不是吓唬人,那地方待久了,连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她说:“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 前半生与后半生的分界线是在哪里? 佛说:就在此时此刻。 周末的夜晚很快到了。这个夜晚,注定是前途和后途的分界线,一旦暴露,温政的潜伏将前功尽弃。 这个夜晚,注定是生与死的分界线,一旦失败,郑萍等人将服下氰化钾。 这个夜晚,注定将震惊上海滩。 黄昏时分,日本领事馆门前车水马龙,各色车辆络绎不绝,请的嘉宾陆续到来,呈现出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猪太郎亲自在大门迎接。 之前,影佑对他发出了警告,他笑了笑:“永远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儿拧巴”。 影佑担心,出事之后,为时已晚。 他又笑了笑:“觉得为时已晚,恰恰是最早的时候。” 骨子里,他并不在意张敬之的命,来做汉奸的人多的是,对汉奸,他是睢不上的。 他在乎的是领事馆名声。 他对影佑的要求就是:“只要死的人没在领事馆里面,管他死的是谁。” *** 趋势形成前,总有兆头的。 杂乱,却明确向某一个方向汇聚。 声音隆隆,成为洪流时,已经晚了。这世界总有少数,先知先觉的奇人。在讯号明确时,早已作出了抉择。 祸福,在于时机。 “他们要选择的,就是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英国领事出席晚宴的时机。” “为什么要选在领事馆动手?” “因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张敬之,而是英国驻上海领事。”袁文说:“在日本领事馆出的事,自然你们脱不了干系。日英之间本就渐行渐远,一旦发生刺杀英国领事这样严重的事,两国关系会大受影响。” 影佑心中一迟疑:“怎么我们收到的情报,目标是张敬之?” “因为张敬之只是一个用来扰乱视线,掩盖真实目标的人。”袁文说:“因为只有当你们都认为目标是张敬之,他们才有机会。” “他们是谁?”影佑问:“温政?” 袁文摇摇头:“不是,是一群俄国人。” 时间倒回去,就在这个周末的上午,温政去特高课之后,袁文和影佑在一家咖啡店见了面。 是袁文主动约的,这还是这段时间,袁文第一次约他。 她还带了温婷。 袁文是来给他送情报的。尽管,无论温政如何不开口,她还是查出了蛛丝马迹。 突破口在笨牛身上。 她给笨牛催眠,再加点药物,笨牛就一五一十地什么都说了。 *** 温政对流星说:“这次杀猪行动要成功,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袁文。” “她会帮我们吗?” “不会。”温政说得很肯定:“她不仅不会帮我们,而且,如果让她知道了实情,她还会出卖我们。” 他说:“我们永远不要忘记,她是日本特工。她骨子里对日本帝国的效忠,是不容易改变的。” 流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琢磨温政这番话的分量。她知道温政从不轻易下断言,尤其是在这种关乎行动成败的关键问题上。 “可她毕竟……” 流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说袁文之前的种种举动,那些看似矛盾的选择,总让人觉得她并非完全铁石心肠。 温政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神锐利如刀:“她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没动摇过。你以为她接近我们、传递那些似是而非的信息是为什么?不过是为了摸清我们的底牌,为她的任务服务。在她眼里,任何情感都必须让位于她的忠诚。” “包括你?” “是的。” 温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我们不能赌,也赌不起。这次行动,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流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压下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尤其是对袁文。 她说:“我们要怎么做?” “不是我们要怎么做。”温政说:“而是,袁文会怎么做?” 流星说:“她会寻找蛛丝马迹……”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笨牛?” “是的。”温政说:“作为受过精心训练的特工,她有很多方法让笨牛开口。” “那么,我们的计划岂不是让她知道了?” “是的。”温政说:“她知道的,却是我们想让她知道的,如果我给她说,她反而不会相信。” 他说:“我们就是要通过她,最终让影佑相信。” “影佑会相信吗?” “别人不会,但是,袁文会。” *** 温婷,这个“九一八”当天出生的孩子,会走路了。 影佑看着自己的女儿,百感交集,他的心情是很复杂的。既有亲情,也有对袁文的愧疚。 他的夫人是个母老虎,非常泼辣的,而他的仕途是靠夫人后家支持而来的。 他对不起的,是袁文。 还有他的亲生女儿。 袁文却渐渐放下了,因为她过得很幸福,很富足。一个女人过得好,就会忘记过去许多不堪的事。如果过得不好,她才会去恨让她过得不好的那个男人。 那一纸婚约,保的是房产,是财富,从来不是爱情。 从来不是。 第364章 耐心而精心的布局 三六四、耐心而精心的布局 温政袍哥大佬馆的身份,在上海滩及巴蜀赫赫有名,有份量。他的江湖地位远在影佑之上。 不可同日而语。 相同的地方是,两人都是“同日”。 温政给了她一个家。 家是什么?好像突然有了软肋,也突然有了铠甲。 林徽因说过:“但凡纠缠不清的人,大都不是真的深爱你。真正爱你的人,做不到反复纠缠。 因为,一个重视你的人永远不会把自己置于可能导致失去你的境地。 真正在意你的人怎么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做伤害你的事,同样的问题,第一次犯是错误,第二次就是选择。 不是他做错了,而是明知是错的,他依然选择这样做。” *** “单有笨牛是不够的。” 温政对流星说:“笨牛来烧坊的时间并不长,层次也不高,平时只是拉黄包车,没有参与过重大的活动,所以,他的份量是不够的。” “所以,我们就要用到郑萍。” 流星说:“要如何用?” “我们要给郑萍一个假身份。乐队名单里的每个人,日本人都会去查。黎明给她假夫妻的身份就可以用了。” “嗯。” 温政说:“郑萍最大的风险是白开水。白开水认识她,了解她的一切。” “万一白开水出现在宴会上,郑萍岂不是自投罗网?” “是的。”温政说:“我看了整个嘉宾名单,并没有白开水。” 流星说:“这么说,白开水并不属于嘉宾?” “是的。”温政说:“当天特高课安保名单里面也没有他。” “这么说,他不会出现?” “是的。”温政说:“但是,这只是理论上的,这并不意味着白开水不会以其他方式介入。谍战里有个悖论,就是你越认为不会出现的事,越会出现。” 温政问流星:“平时你喝什么?” “咖啡、或者茶,有时还喝点蜂糖水。” 温政说:“我喝白开水。” 他解释:“白开水是最有益健康,也是最不容易被下毒的。” *** 一杯白开水。 屋里只有一盏灯,一盏昏黄的灯。 这是一间密室。灯下有张桌,桌上有只杯。 杯里有水。 白开水。 一个人坐在桌前,喝着那杯白水。 他手里有一叠相片,每一个爵士乐队成员的相片。他缓慢而仔细地看,乐队主要成员一共五个人。 主唱、萨克斯、贝斯、钢琴、鼓。 加上助理、灯光等七人,一共十二个人。 白开水看完了之后,将相片放在桌子上,肯定地说:“没有。” 张敬之一直盯着白开水的脸,看他脸上细微的变化,只要有一丝变化,他就能看到。 张敬之镜片后的眼睛眨着寒光:“真的没有?” “嗯。”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淡淡地说:“就是烧成灰,我都认得出她。” 风如刀,刮过城南的陋巷,卷起地上的残纸,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密室里却静如一杯白开水,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出来。 白开水人如其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色也白,白得像窗外的霜。 他的手很稳,捏着杯沿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贴着微凉的杯壁,一动不动。 桌上没有酒。 江湖人大多爱酒,爱烈酒入喉的灼烫,爱醉里挑灯看剑的豪情。 他只喝白开水。 张敬之喜欢酒,喜欢享受,今天却根本没有酒兴。 因为他想知道答案。 白开水已经给了他答案。 “笃、笃、笃、笃。”安西的明杖在地上点了四下。很轻,却敲得极有节奏,四下,不多不少。 白开水没动,目光依旧落在杯里。 杯里的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他冷冷的眼,也映着昏暗的灯光。 白开水喝口水,站起身,告辞:“还有事吗?” 张敬之看向安西,安西点点头:“你走吧,没有别的事了。” 等白开水离开,关上密室的门,张敬之舒了一口气,说:“刚才我一直在观察他,他看相片的手很稳,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我认为,他说的是真话。” “你错了。”安西白眼一鼓:“他在翻看第四张相片的时候,眼角跳了没有?” “没有。” “我眼睛瞎了,当然看不见。可你不应当啊。”安西说:“但是,那一瞬间,我听到他心跳忽然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二分之一秒。” 他伸手去桌子上,缓慢取出第四张相片,相片上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郑萍。 他说:“你看,这张相片是不是一个女人?” “是的。” “她是不是临时顶替钢琴师的?” “是的。” 安西没说话,只是端起了那个杯子。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铜壶,又往杯里倒了一杯白开水。 *** 水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看着杯里的水,轻轻叹了口气。 “江湖人总爱打打杀杀。”他轻声道:“却不知,一杯白开水,要比刀光剑影,好喝得多。” 他喝了一口。 很慢,很慢。 仿佛这杯白水,是世间最难得的珍馐。 夜,依旧冷。 冷得像这杯白开水。 他的声音也冷酷得如同冰霜,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么,就是她。” *** 流星说:“这么说,只能牺牲郑萍了?” “是的。” “无法挽回?” “是的。” “有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温政摇摇头:“如同刘冠的人头一样,无法挽回。” 流星盯着他,眼里满是刀光:“这么说,你每次成功,都要牺牲别人?” “是的。” “你为什么不牺牲自己?” 温政苦笑:“最后死的,其实是最痛苦的。” “为什么?” “因为最后一个,连给你收尸、上坟的人都没有。”温政说:“因为我们都是彼岸花。” 流星眼神黯淡了下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知道温政从不说无意义的话,这句看似寻常的回答里,藏着的或许正是解开眼下困局的关键。 白开水,这个代号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与行动相关的人心上。 而温政此刻将自己与彼岸花这个代号联系起来,是在暗示他早已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还是在以这种方式提醒她,最不起眼的人往往最具颠覆性? 在这场以命相搏的棋局里,每个人都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那个搅动全局的“白开水”。 她忽然想喝白开水。 第365章 一次刺杀、两个目标 三六五、一次刺杀、两个目标 英国领事和法国领事是一起来的。 猪太郎忙迎上来,在门口握手、寒暄。两侧各十八名日本宪兵敬礼,仪式隆重。 随后比利时、荷兰、意大利、美国、巴西等国领事陆续到达。 最后到的是德国领事。 他的车刚在门口停稳,猪太郎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与德国领事热情握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说着欢迎词。 德国法西斯与日本法西斯、意大利法西斯的同盟关系渐渐浮现。 领事馆内的宴会厅早已布置妥当,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悠扬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侍者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为宾客们送上精致的点心和香槟。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然而暗处,无数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这场看似平静的晚宴。 一场关乎生死的较量已悄然拉开序幕。 *** 乐队主要成员一共五个人。 却没有演奏小提琴的大师,小提琴却是这个乐队的灵魂。 是不是有点奇怪? 因为只有特别重要的场合,才会有小提琴大师。他没有在乐队名单上。坚持加上他的,却是德国领事。 因为德国领事喜欢他拉的小提琴。 小提琴手是和他一起来的,小提琴手名叫安德列,他带着那把举世无双的古琴。 南子要去检查这把古琴的时候,德国领事摆摆手,南子看向猪太郎,猪太郎摇了摇头。 有了德国领事的背书,这把琴如温政所预料,果真没有被检查。 张敬之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显得格外耀眼。他喜欢出风头,有风头出的时候,他一定不会放过。 周淮杨穿着长衫。沈百英是深色西装、黎锦晖却是一身中山装。 众人入场,宾主致词。 猪太郎激昂地进行了演讲,讲了半个小时,英国领事的致词,却只有三分钟。 随后就是演奏。 琴匣开启时,幽暗的松香气息悄然弥散,安德列指尖轻抚过琴板,仿佛触碰一段沉睡的记忆。 众人屏息凝视,那木纹深处流转的光泽,宛如岁月封存的密语,无声诉说着不可言说的过往。 安德列缓缓取出琴弓,松香粉末轻轻飘落,在灯光下如金尘般闪烁。 他将琴抵在肩上,闭目片刻,仿佛与乐器进行某种神秘的沟通。随即,第一个音符滑出,低沉而悠远,像是一声来自旧世界的叹息,穿透了在场每个人的防备,直抵灵魂深处。 演奏音符如月光般流淌。 随后,郑萍的钢琴声响起。 两股音流在空中交织,宛如月光与流水相遇。 安德列的琴弓如风掠过湖面,每一个颤音都牵动人心,郑萍的钢琴则似深潭回响,沉稳中藏着惊雷。 观众席一片寂静,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仿佛被音乐吸走。当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随后,宴席开始。乐队开始演唱。 *** 安西问影佑:“如果一个宴会突然冲进来一头老虎会是什么场面?” 影佑想了想:“就如同一只大象进了瓷器店。” 他说:“瓷器碎裂的脆响会瞬间盖过所有喧嚣,惊慌失措的人们如同受惊的鸟雀般四散奔逃,精致的杯盘与华丽的装饰将在混乱中化为一地狼藉,原本优雅的秩序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在空气中疯狂蔓延。” “是的。” 安西说:“老虎最怕什么动物?” 影佑说:“老虎好像没有怕的动物吧。” “人们常说,女人如母老虎。”安西换了一种思路:“女人怕什么动物呢?” “毛毛虫。任何软体带毛的虫?” “嗯。”安西说:“可是,有的女人还喜欢,当宠物。” .“蟑螂?” “不是。” “蛤蟆?” “只是恶心。” “蛐蛐、壁虎?” 安西摇摇头:“和蛤蟆差不多,恶心而已。” “蛇?” “嗯。有部分女人怕。”安西说:“有的女人还敢去捉蛇,比如,男人的蛇。” 影佑笑了,忽然眼前一亮:“老鼠?” “是的,你说对了,没有女人不怕老鼠的。”安西说:“你看到过不怕老鼠的女人没有?” “没有。” “这就对了。”安西说:“我们要对付照片上的女人,放只老鼠就可以了。” “一只就可以了?” “是的。” *** “为什么我没有陪你?”温政对郑萍说:“干大事前一定要休息好。” “比如,汪精卫要去刺杀摄政王的前夜,陈碧君主动来找汪精卫,说你明天能就要死了,我只能把自己献给你了。 “又比如,王樵派孙凤鸣刺杀汪精卫的前夜,让他最喜欢的女人陪孙风鸣睡了一夜。” “然后,这两场刺杀就都失手了。” “这些故事告诉我们: 做大事的前一晚,一定要休息好。” 郑萍点点头,说:“我要怎么才能在宴会上得到武器呢?比如:炸弹,手枪?” “手枪会藏在钢琴下面。”温政说:“藏枪的人,就是检查钢琴的人。” “我们有内应?” “是的。” *** 郑萍弹琴停顿的间隙,她用手去摸了一下钢琴的下面,果然有一把枪藏在下面的暗格。 她一边继续装作忘我的弹琴,一边观察到了张敬之的位置。 张敬之的白色西装十分耀眼。 他在找死。 安西坐在张敬之的旁边,他一直在仔细地听,听郑萍的琴声。他也不由地心里暗叹,这个女人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依然弹得如行云流水。 每一个节奏、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踩在情绪的节点上,仿佛指尖下的琴键不是冰冷的木头与钢铁,而是流淌着滚烫的热血。 他甚至能从那连贯的旋律里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技艺的失误,更像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时,通过指尖传递给琴键的共振。 这种隐秘的张力让安西鼓起了眼,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预感。 他感觉她要动手了。 他的手握紧了手杖。 第366章 内应、策反 三六六、内应、策反 一天前。 上海的雨,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黏在人骨头缝里。 金九坐在茶馆二楼的雅间,临窗。窗外是苏州河,河水浑浊,像极了这世道。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寒气。 来人一身和服,却偏偏配了双中式布鞋,眉眼间是高丽人的硬朗,却又掺着几分日本浪人的阴鸷。 这个人是日本专门派遣来上海侦缉金九的。 姜麟佑。 日本领事馆的侦缉、三等秘书,朝鲜人。 金九没动。 金九策反了姜麟佑,将他变为临时政府安插在日本领事馆的内应。 金九将这一极其重要的情报,传递给了温政。连姜麟佑本人都不知道,温政在暗中保护他。 *** “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金九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雨丝。 姜麟佑反手关上门,腰间的武士刀撞在门框上,叮的一声,很脆。 姜麟佑的声音更低:“你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领袖,也是日本人的眼中钉。” 他拔刀,刀光映着窗外的雨,冷得刺眼。 “你不该来见我。”姜麟佑说:“这里是变相的日租界。” “我不来,你就得死。”金九终于抬眼,目光像两把磨了十年的刀:“你帮日本人查临时政府的人,查的是你的同胞。你活着和死有什么意义?” 姜麟佑的刀顿住了。 “日本人给你什么?”金九又问:“一个领事三等秘书的虚衔?还是一张永远回不了故国的通行证?” 姜麟佑的脸在刀光里忽明忽暗,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 恨日本人的颐指气使,恨自己的身不由己,更恨这乱世里,连做个堂堂正正的高丽人,都成了奢望。 “我没得选。”姜麟佑的声音沙哑。 “有的选。”金九将那片茶叶扔回茶碗,茶叶落水,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做日本人的狗,咬的是自己人。做一把刀,捅的是仇人。” 姜麟佑盯着金九,金九也盯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像两头困在牢笼里的狼,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良久,姜麟佑收刀。 刀入鞘的声音,很轻。 姜麟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我答应你。” 他说:“是什么任务?” 金九拿出了一把手枪说:“你检查完钢琴之后,将这把枪放在钢琴下面的暗格里。” 金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故国不会忘你。” 姜麟佑拿起手枪,没说话,转身,推开门。 雨还在下。 但这雨,终究是要停的。 总有一天。 *** 英吉利流放澳大利亚,俄罗斯流放西伯利亚.法兰西流放撒哈拉,唐朝流放潮之阳,宋朝流放天之涯,明朝流放云与贵,清朝流放宁古塔。 民国没有流放,是下野。当然,还有暗杀。 同盟会本就是靠暗杀起家的。 古今中外.一样一样的。 流星对温政说:“如果行动失败,我们会被流放吗?” “不会。”温政肯定地说:“我们会死。” “没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绝对没有。” *** 安德列怀里紧紧抱着那把擦得锃亮的古老的小提琴。 他的手心在出汗。 华灯照着他微卷的发丝,宴会的喧嚣与歌声交织,他却像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宴会厅中央的英国驻上海领事。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颤动。 不仅因为紧张,更是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足以让整个领事馆陷入混乱的信号。 这是一把做旧的,掉包的小提琴。 做的几乎和真的一样,几可乱真。琴身里放着特制的炸弹。 琴盒里,除了琴弓,还躺着一把经过特殊改造的消音手枪,枪膛里早已填满了子弹,只待扣动扳机的瞬间。 *** “宴会其实是两次刺杀?” “是的。”温政说:“但并不是两次刺杀,而是一次刺杀,两个目标。” “不同的人,选择了同样的场合?” “是的。” “俄国人刺杀英国领事,对我们国家有好处啊。我们为什么不帮助他们?” “不能帮。”温政摇摇头:“你太小看英国人的情报能力了,我一直认为英国情报机构是世界上最有效最厉害的情报机构之一。如果我们介入,英国人很快就会查出我们。” 他说:“英国、美国等国家,是我们国家要争取的最重要的潜在盟国,我们怎么能做仇者快、亲者痛的事?” 流星点点头。 温政继续说:“这帮俄国流亡贵族,是唯恐天下不乱。他们想的是复辟,而不是革命。苏联已经立住脚了,他们想的太天真了。” 他问流星:“你是什么身份?” 流星表情严肃:“中国共产党员。” “我们要帮的是苏维埃,是苏联共产党。” “是的,我完全明白了。” “所以,我们不仅不能帮这些俄国贵族,相反,还要尽力阻止他们。” 流星瞪大眼睛:“既要刺杀张敬之,又要阻止俄国人的行动?” “是的。” 流星叹了一口气:“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温政表情严肃:“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能有丝毫侥幸心理,要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纳入考量,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 流星的表情,却是一脸不可置信。 因为这超过了她的想象。 *** 俄国人的计划,是别洛佐沃斯基一手策划的。 作为流亡贵族的核心人物之一,作为这些失去了特权的代表人物,他极其痛恨革命,痛恨苏维埃,他同情的是邓尼金、高尔察克这些人。 狗急了都要跳墙。 更何况,急了时,跳墙的不一定都是狗…… 他接近彭北秋、接近南子,而后又故意疏远南子,都是有目的得。 他和南子热恋期间,通过南子认识了领事馆内部的一名翻译,在金钱攻势下,那翻译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复制了英国领事的行程安排,甚至连他偏爱坐在宴会厅哪个位置、会在几点起身去露台透气这些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宴会最后的高潮,是放礼花。 他们计划在英国领事独自去露台时动手,用消音枪解决目标后,再趁着晚宴的混乱从领事馆后侧的小巷撤离。 第367章 他不是老鼠,他是一条蛇 三六七、他不是老鼠,他是一条蛇 那里平时鲜有人经过,只有几个负责倾倒垃圾的杂役会在固定时间出现,而他们早已买通了其中一个,届时那人会故意弄翻垃圾桶制造障碍,拖延追兵的脚步。 炸弹准备了两个用处,一是在现场制造混乱,一是在撤离的时候,扔向追击的人。 至于用在哪里,由安德列随机处置。 杀手只有安德列一人,乐队的其他人全蒙在鼓里。 这种计划,本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胆量。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勇气。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如此镇定。 绝对不是。 *** 温政思考,如果他是俄国人,他会如何撤离? 他想来想去,从领事馆后侧的小巷撤离,不失为一条极好的路径。俄国人手里如果有消音枪,可以迅速枪杀少量的守卫。 所以,他才向影佑建议,增加后门的人手,增加暗哨。 他把俄国人撤离的退路堵住了。 这一点很关键。 *** 安西准备的那只老鼠,就是他自己。他将自己紧紧地盯住了郑萍。老鼠也有大用场。 青木紧紧地盯着温政。他不是老鼠,他是一条蛇。 嚅着引信的毒蛇。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结。谁也不能动。谁先动,谁死。 最先动的却是温政。 他走到安德列身边,低声说:“有一个你的电话,在旁边的房间,有人找你。” 安德列怔了一下,却还是起身。起身时,袖口带翻了桌上的火柴盒。 他怀里紧紧抱着小提琴。 隔壁房间里,有一人,面前是一部已经拿起来的电话,话筒放在桌子上,电话那头还有人在说:“喂?在吗?” 安德列刚要去伸手去拿电话,温政已经拿枪迅速控制了他,并立刻下了他的小提琴。 “你看着他。” 温政对紧跟进来的青木说。他随后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放在耳边听,又用鼻子嗅了一下,一时脸色大变,冲了出去。 青木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的使命,对房间里的那个人说:“你看住他。” 随后,他也紧跟着跑了出去。 那个人只是领事馆的文官,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安德列却从琴盒里,拿出隐匿的消音手枪,一枪就击中他的头。 一枪已足够改变一切。 *** 温政拿着小提琴,风一般跑到外白渡桥上,将手里的小提琴扔向河心,随后,河中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爆炸。 紧跟而来的青木看得目瞪口呆。 他目睹了所有的过程。 他成了温政最好的目击证人。 *** 安德列持枪重返宴会。 影佑、南子都惊讶地盯着他,几个守卫冲了上去。现场一片混乱。 枪声响起。安德列和守卫枪战。就在这时,所有的灯光忽然熄灭。 有人拉了电闸。 黑暗中,郑萍摸出钢琴下的消音手枪,对着张敬之的方向,连开了三枪。 一枪爆头,一枪击胸,一枪却是开向安西。 几乎同时,安德列再次开枪了,他尽自己最后的努力,向英国领事的方向,开枪。 英国领事身边的保镖早将他围得水泄不通,铁桶一般。 守卫的枪将安德列打成了马蜂窝。 最致命的一枪来自二楼隐藏的狙击手。狙击手根据枪声中微弱的光,顺着弹道,准确击中了他。 郑萍躲藏在钢琴下面。 “跟我走。”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对郑萍说,一只手拉着郑萍到了露台,推了她一下:“快走。” 安西躲过一枪,鬼魅般地追了过来。 他迅捷如风。 他的手几乎要抓住郑萍了。露台下是苏州河,郑萍毫不犹豫,纵身跃了下去。 一艘散装船恰好在此时经过,流星伏在船上,利用帆布作掩护,只露出帆布下的狙击枪。 她一枪射向安西。一枪将安西逼退。 郑萍游向散装船,船上立刻有人将她拉起来。 拉起她的人正是笨牛。 笨牛没有拉黄包车,他用的是船。并不是所有的黄包车拉夫,只能拉黄包车。 船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领事馆上面,忽然有一点光,亮得突兀。 那光炸开的时候,一朵,又一朵。金红的、水绿的、碎银似的,在墨色的天上炸开,像谁失手打翻了装着星辰的匣子。 亮光照得每一片瓦,每一块砖,都纤毫毕现。 那是英日结盟三十周年庆典的礼花。 *** 第二天的报纸,最醒目的标题就是:“宴会惊魂,大律师张敬之命丧日本领事馆。” “刺客、俄国人安德列枪战中身亡。” “特二课课长温政英勇扔弹,救下无数人。” 杀猪计划震动上海滩。 这件事情的影响非常深远。 蔡子坚第一时间知道了这次暗杀,本能地以为是彭北秋的杰作,对他的观感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黎明也刮目相看。 彭北秋却充满疑惑,因为特务处上海区并没有参与这次行动。他的下属们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均认为区长秘密派遣了郑萍去执行的,干得漂亮! 而彭北秋确实给郑萍下过这道命令。 总部通电嘉奖。特别提到了郑萍,晋升为少校。特务处上海区一扫马兰兰事件的阴霾。 彭北秋却没有解释。他找来郑萍询问,郑萍默认了,却也不进一步解释。 他叹了一口气,却也没追问。 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糊涂事? 英国领事,还有情报负责人戴克对温政的临场处置,给予高度评价。这一点包括日本人。 猪太郎公开说:“温桑,大大的好!” 戴克有了发展温政为双面间谍的想法。 *** 夜。黑得发苦的夜。 天守阁的影子压在地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檐角,终于落了一滴冰凉的雪水。 像死人的眼泪。 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居然不响。铃早被血锈住了。夜是死的,连虫鸣都咽了气。 空气中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王昂一个人住在原来的房间。白天的劳累,让他早早躺下,很快进入了梦乡。 木阶上有脚步声。一步,又一步。踩碎了月光,踩碎了死寂。 上来的人居然没有影子。 为什么人会没有影子?难道是鬼? 第368章 魑魅魍魉 三六八、魑魅魍魉 他站在阁门前,看着那扇漆成朱红、有十七道纹的门。 门里,有呼吸声。 不是人的呼吸,是魔王的。 门“吱呀”开了。 一道影子从门里流出来,贴着地,像一条黑色的蛇。影子在他脚边盘绕,带着一股冷到骨头里的寒气。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恐惧。 一种从灵魂里渗出来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战栗。影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甲泛着青黑。 “你来了。”声音很轻,像蛛网,黏住了人的魂。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刀鞘上,刻着一个“死”字。 影子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刮着人的耳膜。 影子贴在墙上。没有主人的影子。 它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是自己在爬。他看见那道影子,看见它从墙上滑下来,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恐惧,是从骨髓里钻出来的。 他想叫,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想跑,脚却钉在原地,像生了根。 影子缠了上来。冰冷,黏腻,带着一股陈年的血腥味。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影子里,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嵌着一双没有眼白的眸子。 “借个身。”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纸人。他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沉闷的呜咽。 夜,更黑了。 只有那道影子,还在地上,缓缓蔓延。 只有恐惧,在天守上飘荡。 *** 第二天、王昂发现整个周围的人都变了,变得充满了恐惧。连厨房烧火的小姑娘理惠也变得一脸惊恐。 王昂继续劈柴,他希望有一天能劈完。 那时纱希就回来了。 王昂没有枪,带枪是上不了船的。哪怕是最底层的铲煤工也不行。他只有一把匕首。而那把匕首还是缴获的。 他把匕首放在枕头下。 他身上没有多少钱,离开早纪的时候,他将大部分钱放在房间的角落里,放了一个纸条,这是他留给早纪母女的。 一个女人带一个女儿生活,真的不容易。他想帮她们一下。 当时他有一种预感,此一去,不会那么容易回去的。 因为纱希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来到小旅店,并且长住,也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带他离开。 他预感到,纱希会带他找到莹火。 理惠喜欢看王昂劈柴,喜欢看他挥汗如雨,喜欢看他傻笑,王昂带给了她力量、阳光和安全感。 王昂刚站立在木材边,她就来了。 王昂抡起斧头,一下劈下去:“昨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理惠点点头。半晌,她才说:“大狗死了。” “死了一条狗?” “是一个人,他没有姓名,我们都叫他大狗。” 古代日本没有固定的姓氏制度,直到明治时代颁布《苗字必称令》,规定所有国民必须有姓,才使得家家户户有了姓氏。 可是,现在是昭和时代了,怎么会有人还称为大狗? 理惠解释:“大狗世代都是主人家的狗,所以,才一直称他为大狗。” 她说:“大狗的武功很高,是专门看家的。” 王昂放下斧头,歇息一下:“大狗是怎么死的?” 理惠眼神中露出恐惧,声音不由颤动:“是被……吃了……” “吃了?难道这里有吃人的怪物?” 理惠点点头,身子不由颤抖起来:“他在晚上……巡夜的时候……被吃了,尸体……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王昂不太信,但看着理惠发自内心恐惧的样子,却不由不信。 他环顾四周,天守阁的梁柱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着木材的腐气,钻进鼻腔,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山林深处确实有异样,夜晚常传来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似狼嚎,也不像虎啸,倒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啃食骨头时发出的闷响。 这个地方太诡异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斧头,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 “忠诚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信仰。” “真正的忠诚,是在诱惑面前依然坚守本心。” 温政对流星说:“我们虽然胜了,但日本人一定会反扑,我们将迎来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他说:“在日本领事馆刺杀张敬之,等于扇了日本人耳光。而且是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相当于让世界看到一场精美的戏。” “我之所以选择日本领馆,就是要给日本人一个深刻的教训。同时,也给那些做汉奸的,想做汉奸的,一个警示。” 流星很认同。 她对温政的佩服更加深了。 *** 影佑和安西复盘了杀猪计划,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名称。他们只是复盘了宴会的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 首先,他们排除了温政。因为从内线那里获得的情报,特务处总部嘉奖了上海区,说明是上海区派遣人刺杀的。 这也解释得过去。 因为前两次对张敬之的刺杀,均是特务处特工做的。 然后,袁文提供的情报是准确的。确实有人准备行刺英国领事。而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人:笨牛。 安西发觉,自己被笨牛耍了。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郑萍的枪是怎么带进去的?拉电闸的人是谁? 影佑和安西得出的共同结论:领事馆里有内应,有内奸。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温政不可能是内应,青木一直在他身边。 至于白开水,他起了什么作用呢? *** “忠诚是人性中最闪耀的光芒。” “时间会验证一切,但忠诚经得起考验。” 温政继续对流星说:“笨牛经受住了考验。” 流星说:“日本人不会放过他的。” “是的。”温政说:“所以,我已经派遣袍哥护送笨牛一家人,前往我的四川老家。那里是安全的。” 他说:“郑萍已经归队,彭北秋和他的人会保护她的。” “嗯。” 温政说:“你没有直接露面,日本人也不会怀疑你。” “嗯。” 温政说:“现在我担心的不是你们,而是另一个人。” “谁?” “袁文。”温政苦笑:“她绝顶聪明,等她回过神来,她绝对会作的。” 想到袁文的作,流星想笑却最终没能笑出来,只是抿了一抿嘴角。 温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369章 自渡 三六九、自渡 夜,还是死的。 夜,深得像被墨汁泼过。 山路寂寂,只有一盏残灯在巷口晃,照出一圈摇摇欲坠的光。 酒气混着寒风,刮在脸上像刀。一个老醉鬼踉跄着踩碎街灯投下的昏黄,手里的酒瓶还剩半口,晃一下,洒一地。 城下盯的巷子深到看不见尽头,只有风穿过城垣的呜咽,像鬼哭。 老醉鬼忽然停住。他看见了影子。 不是自己的影子。 有人来了。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飘。 一个影子滑了过来。没有脚,没有声,只有一件和服在城垣拖出细碎的响。 影子贴在城垣上,忽然一动不动,仿佛比夜色更黑。老醉鬼咧嘴笑,笑声哑得像破锣:“哪路的……鬼?” 影子没动。 老醉鬼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老子……杀过三个人,见过的死人……比你吃的饭还多。” 影子狐忽然动了。像一道烟,飘到老醉鬼面前。 没有脸。 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星。 老醉鬼手里的酒瓶“哐当”落地,碎了。酒气更浓。浓得盖住了血腥味。 老醉鬼忽然笑不出来了。 老醉鬼舌头打了结,却梗着脖子:“装……装哑巴?老子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哦?”声音很轻,像冰碴子擦过石板,老醉鬼浑身的酒意都醒了三分。 “老子杀过贼,屠过寇,什么厉鬼没见过?”老醉鬼伸手去摸腰间的刀,摸了个空。 刀早就在倒幕战败那年,被他亲手沉进了江里。 影子忽然笑了,笑声比寒风还冷:“你杀的是人,还是你自己?” 老醉鬼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那些年的血,那些年的骨,你以为……”影子往前飘了半步,暗夜里的那双眼睛,忽然映出了漫天烽火:“……能被酒浇灭?” “放屁!”老醉鬼嘶吼,声音却在发抖:“老子问心无愧!” “问心?”影子的声音更冷:“你的心,早就在那年的炮火里,碎成灰了。” 老醉鬼踉跄着转过巷角,酒气混着冷汗,瞬间散了。 影子笑了。笑声在天空里回荡,像一只鸟在黑暗里扑腾:“今晚,有人会死。也许是敌人。也许,是你。” 残灯忽然灭了。 影子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空气仿佛忽然更冷了,冷得像日本海的风。 冷风中,老醉鬼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地上抽搐。只剩下一道新的影子,缓缓消失在更深的夜。 老醉鬼消失了。 只留下一个空酒瓶。 *** 第二天,天守所有的人都变得如同惊弓之鸟,人人脸上写满了歇斯底里的恐慌。 理惠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王昂,昨晚又死了一个人。 死的是老狗。 老狗是天守最老的人了,曾经是武士,据说已近百岁,年纪比老仆人还大一轮。 老狗唯一的爱好,就是酒。 大狗和老狗都没有找到尸体,据说是被吃了。说到“吃”字。理惠眼中满是恐惧,牙齿都开始打颤。 她说:“我害怕……,我晚上要睡在你的房间……,好吗?有你在身边,我才不会害怕……。” 她满眼期待地看着王昂。 王昂立刻答应了。 *** 有一种说法,说是去香港你能看到清朝;去台湾你能看到民国;去韩国你能看到明朝;去越南你能看到宋朝;去日本你能看到唐朝。 王昂却觉得这一段时间经历的,却是噩梦般。 他哪里看到了辉煌灿烂的大唐盛世?哪里看到了大唐的风采与气象? 也许,只有早纪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才真正称得上是有意义的生活。 在那段日子里,每一个微笑都发自内心,每一次交谈都充满真诚,每一次做爱都让人沉迷。 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们而静止。 没有虚伪的掩饰,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纯粹的陪伴。 是的,陪伴。 就是单纯的陪伴。 这里给王昂的感觉,就是恐惧。纱希离开之后,留给他的就是空虚、寂寞和恐惧。 纱希去哪里了?她把他抛弃了吗? *** “王昂在做什么?” 温政忽然问流星。流星当然不知道,可是她却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说:“他在渡劫。” 温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还只是一张白纸。”流星淡淡地说:“很多事情,我们都经历过,比如追杀、逃亡、酷刑、还有背叛。” 温政想到王昂在日本人的老巢,他所要经历的,面对的,可能是无法想象的。 他忽然想喝酒。 留三分贪财好色,以防与世俗格格不入。剩七分一本正经,以图安分守己,稳渡此生。露三分茫然无措,以瞒天地人;藏七分众醉独醒,以致人智看破红尘。 这是温政渡过的劫。 “可是,正因如此,他才有机会重新定义自己。”流星望向远方:“渡劫不是惩罚,是洗炼。我们背负过血与火,才更该明白,这张白纸上的每一笔,都可能是新的开始。” “真正的劫难从不焚身,而在于心火自煎。王昂笔下的每一划,都在重塑这世间对善恶的界定。他不必完美,但必须清醒;不必强大,但不能迷失。当旧日的伤疤成为照亮黑暗的火把,那张白纸便不再是空白,而是容纳万千可能的苍穹。黎明前最深的夜,正是新生开始的时刻。” 她平静地说:“我们帮不了他的,他唯有自渡。” *** 又到了夜晚。 窗外的风刮得厉害,树影在墙上摇晃,像极了传说中那只吃人的怪物。 理惠紧紧攥着被角,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直到王昂将一盏油灯点亮的台灯打开,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坐在床边,沉默地守着。 灯光晕染开一小圈暖黄,理惠忽然低语:“你有没有听过……这里老宅的地窖里,曾关过一条吃了主人的狗?” 她瞳孔微缩,仿佛看见什么不可名状之物正从黑暗中爬出。王昂心头一紧,握住了她的手,却发现那温度低得反常。 屋子陷入死寂,唯有油灯滋滋作响,光影微微晃动,如同某种黑暗中的呼吸。 第370章 大狗、老狗 三七0、大狗、老狗 理惠的指甲无意识抠进王昂掌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那条狗……从来没人找到骨头。” 话音未落,油灯忽地一暗,映出的两人身影竟只剩一个。王昂猛地回头,身后空荡的走廊传来缓慢拖行的刮擦声,由远及近,停在卧室门口。 腐臭的湿气悄然漫入,门缝下渗进一滩暗红黏液,正中央浮着半片发黑的犬齿。 油灯火苗剧烈摇曳,将理惠扭曲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铁锈混合的糜烂气息,仿佛有什么不祥之物即将从黑暗中苏醒。 理惠突然咧嘴笑了,唇角裂至耳根,喉间滚出不属于人类的低吼:“现在……轮到你听地窖的故事了。” 王昂瞳孔骤缩,喉头滚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屋内暖黄的油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油灯爆出一声轻响,屋内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在墙上缓缓扭曲,像一滩融化的蜡,没个定形。 影子中忽然出现了一张人脸。眉骨高,眼神冷,轮廓却熟得刻进了骨头里。 理惠惊讶地叫了起来:“大狗!” 墙上的脸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 是大狗。是那个守了三年院门,笑起来满口白牙,能一拳打死山猫的大狗。 那张脸竟与护院的大狗一般无二。 又不是大狗。 眼神有些狰狞。冷得能冻住夜色。 *** 在甲贺忍者中,有一种怪异的忍术,叫“破形粘态”。这种忍术能将施术者躯体化为可延展的胶质、甚至液体状态,穿梭于门缝墙隙之间。 影子“吃”了什么人,就可以幻化成什么人。 比如:大狗。 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火星溅在空气中,一点暗黄,转瞬便灭。影子晃了晃,人脸忽明忽暗,像浮在水上的纸灯。 理惠的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声灯芯轻响开始,就不一样了。 ***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 王昂的手不由自主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匕首。 那影子中的人脸缓缓张开嘴,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我不是大狗,我是来取你们性命的。” 王昂猛然拔出匕首,刀锋劈向影子所在之处,却只斩落一片虚无。油灯再次闪烁,灯焰微颤,映得四壁如幻境浮动,恍惚间似有犬吠自远处传来。 墙上的影子已逼近至二人背后,寒意骤然爬上脊背。 那影子如墨汁滴入水中般蔓延开来,将整个房间的光线吞噬殆尽。 墙上的脸缓缓裂开,露出一个非人的狞笑:“破形者,无形无相,你们所见之我,不过是死亡的倒影。” 王昂只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攀上头顶,意识在刹那间被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灵魂正被缓缓剥离躯壳。 他在迷离,他在沉沦。 *** 红色是欲望,蓝色是孤独,我们都在调色盘中迷失。 温政曾教王昂武功,这是他说的话。 王昂问:“那么黑色呢?” “黑色意味着死亡。” “白色呢?” “白色意味着生存,意味着希望。”温政说:“在黑暗中,你只要闭上眼睛,外界对你就没有关系。” 他说:“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而你不看的,才可能是真实的,不管日本人的忍术如何幻影、化形,对付他们,有一点是不会变的,就是信心。” “信心?” “是的。信心。” *** 今夜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王昂闭上了眼睛。世界顿时黑了。 连那一点油灯的微光都不见了。影子通过操纵油灯的闪烁、火星、灯芯爆出轻响来影响他的心理。 王昂仿佛忽然进入了一种冥想状态,嗅觉、听觉,甚至每根毛孔都竖了起来。 嗅觉先醒了,风里的土腥、灯油残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铁气。 听觉竖起来,檐角风响、远处犬吠、自己平静下来的心跳,都成了靶子。 连毛孔都张着,每一寸皮肤都在感知,在等。 没有犹豫,没有征兆。 他抬手,对着一片黑暗刺了过去。寒光破黑,对着身前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狠狠刺去。 匕风锐啸,撞在虚空,却似刺中了什么。 一声闷响,轻得像纸裂。 王昂眼未睁,握匕首的手更紧、更稳。他知道,刺中的,绝不会是空。 *** 第二天,阳光早早就出来了。亮得刺眼。 初春的阳光是那么温暖。 恐惧消失,天守所有的人都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尤其是理惠,她的心情格外愉悦,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暖流包围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仿佛整个世界都因她的快乐而变得更加美好。 风停了,血腥味却没散,混着尘土气,黏在石垣上。 王昂站在阶前,眼眯着,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昨夜的黑,昨夜的匕,昨夜那声闷响,都埋在这阳光里。昨晚他追影子,就追到了这里。 地上有痕,浅得像被风吹过,却绝不是风。 有人来过,有人走了,有人倒了。阳光照不透人心,也照不透昨夜的黑暗。 他抬手,摸了摸匕首,凉的。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阳光,一寸寸爬过城垣。爬过那些还没干的血印。 昨夜的匕首没刺空。 阳光照得石根下那点暗红刺目,不是血,是锈。 影子究竟是什么人? 他忽然蹲身,指尖沾了点尘土,搓开,有风掠过,带起半片枯叶。 叶尖有缺口,齐整,是刀气割的。 他却没有去拾枯叶。有过一次中毒了,他不能不小心。 方向朝东,往巷尾。 王昂起身,刀轻响,人已动。 阳光在他身后拖出长影,越走越短。 巷尾有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半缕冷光, 门内无风,只有檀香,混着昨夜未散的冷铁气。 案上有茶,凉透了,杯沿有指印,三枚,有武士的家徽,有杀气。 是练刀的人。 王昂手握匕首,眼半眯。阳光照不进这门,昨夜的人,还在。 门“吱呀”一声开。 无风,刀先动。寒光从门后斜劈而来,快得只剩一道银线,直取咽喉。 第371章 没有影子的人 三七一、没有影子的人 王昂不退,腕翻,匕首横挡。“铮”的一声脆响,火星溅在阳光里。 来人黑衣蒙面,眼如鹰隼,刀势狠辣,招招夺命。王昂眼仍半眯,听风辨位,匕随身走,守得滴水不漏。 刀风卷着檀香,混着尘土,在门里门外搅成一团。 刀光切在两人之间,一半明,一半暗。黑衣人的刀忽然变快,刀刀逼向要害,刀风里带着昨夜的冷锈气。 王昂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白影闪过,快得像风,快得像光。 然后,就是“叮”的一声。 是刀落地的声音。 黑衣人手里的武士刀,掉在了地上,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黑巾,无风自动,缓缓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一张满是惊骇的脸。 他的咽喉处,多了一道红痕。 很细,很淡。 像被发丝划过。 王昂站在他面前,依旧是那身发白的短褂衫,依旧是那张朝气的脸。 他的手里,多了一根手指。一根从黑衣人头上落下的白发。 白发上,沾着一滴血。 一滴鲜红的血。 黑衣人倒了下去,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王昂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桌上的空杯。风还在刮,窗棂还在响。 这人异常苍老,眼神虽渐渐散开,仍带着几分冷厉。 是老狗。 老狗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已经被吃了吗? 影子呢?昨晚,那影子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你杀得死影子么?” *** 张司令,一个军阀,一个巨头的黄昏教会我们:把命运系于单一个体的生命,是军阀世界里最昂贵的浪漫。 张府的困局,不是一个人的被害,不是一个人的落寞,不是一个人江郎才尽,不是一个人的权柄脱落,而是一个时代的悄然退场。 忙起来,彭北秋有两周没有去张府了,前一阵,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个张府,福兴的张敬之那里。 张敬之的问题解决之后,另一个问题又来了:白开水在哪里?他在整个彼岸花遇害的过程中,究竟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解答,白开水不除去,为彼岸花的复仇是不完整的,是有缺陷的,甚至是不解恨的。 日本人也在找白开水。 这是影佑亲自给南子和温政下的命令。 白开水失踪了,凭空消失了。 *** 有缘之人,哪怕错过,也会在百转千回之地再相逢。 原来所谓错过,不过是绕路。 所谓百转千回,不过是等一场恰逢其时的雨,一条刚好能遇见的巷。 原来所谓百转千回,所谓天涯海角,不过是你在长街这头,我在长街那头。 原来所谓错过,不过是为了这一次,更好的相逢。 长女相信这一点,所以,彭北秋这么长时间没有过来,她也没有去纠结。因为,她相信,彭北秋做的有些事,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她也不能去问。 经历了春日明媚,也要经得起夏秋冬的蹉磨,如此,四季才算完整。当春日再临,微风拂过,为你折枝之人,不一定在眼前,但一定在心底。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天,放学之后,长女在市场买了点菜,匆匆往回赶,却在街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街角烟纸店,彭北秋正在那里买烟。 首先看到她的,是陈算光。长女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彭北秋笑了笑:“我把他们带来了。” 他带来了陈算光、王景良、唐鲁三人。 三人已经训练了一些时日了,他对三人说:“将军府有一个秘密,我却一直没有发现,你们三人进府,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这是一个挑战。 他想考验一下这些年轻人,他想用这些年轻人的思维、眼光去看看这个张府的秘密。 有时候你什么都没做错,就是错在你太老了,对新生事物不理解但还是要尊重。 张府牵涉了太多的隐秘。 张炎的死,毛主任脱不了干系,而现在毛主任是他在总部的盟友、内应,他该不该查下去? 张司令的死,特务处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什么特务处要毒杀他?以张司令的地位,没有上层的授意,戴老板是不会下令的。林伯是将军府曾经的管家,他口中的“天大的秘密”是什么? 赵孟全的背后,是什么人? 找到这个秘密,也许,就是答案。 *** 三个年轻人以特工特有的敏锐,对将军府进行了再次勘查。 长女和彭北秋一搬回将军府,彭北秋就和陈算光带人,将府邸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有暗道,没有密室,没有夹层。只是比一般的房子占地大一些而已。 这次,经过训练的三人,能不能有所发现呢? 什么都没有。 虽然在彭北秋意料之中,却微微有些失望。不过,如果真的这么容易看出来,就不叫“天大的秘密了。” 长女亲自下厨,和厨师一起,给大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彭北秋开了两瓶酒,众人边吃边聊。 陈算光喜欢问:“这宅子,是失而复得?” “是的。” “这处宅院,至少要花一大笔钱,为什么别人要送给区长,难道是有求于你?” 彭北秋说:“送的人没有求我办事。” “这就有点奇怪了。” “我也是这样觉得。” “会不会……”陈算光想了想:“会不会送给你的人,想通过你,找到这个秘密?” “完全可能。” “这个地方会不会藏有什么情报?”陈算光喝了一口酒,自问自答:“不可能,因为情报有期限,过期的,就不叫情报了,叫档案,再远的,就叫历史了。” “对。” “清朝雍正年间出过一本奇书,叫《百官行述》,是此前被罢黜江南巡盐道任伯安所作。其利用在吏部担任主事的机会,广布耳目,到处搜罗打听,穷尽十年时间才得以完成。” “他要做的就是借由这部《百官行述》,极力的保全自己在朝堂上的安稳地位,同时在合适的时候,将其作为交易的筹码,来换取足够的政治资源。” “该书记录了各级官吏的过错,他并以此要挟官员,使得六部大小官员如同受其驱使。” 陈算光说:“会不会张府里有这样一本人人争夺的书?” 第372章 将军府里的秘密 三七二、将军府里的秘密 “没有,绝对没有。”长女说:“我父亲长年在江西,回上海的时间并不多,他没有这么多的信息来源。” 她笑了:“在军阀时期,那个军阀又没有一点黑料?那个军阀又在乎一点把柄?” 陈算光一拍大腿说:“那么,就只有金钱了。而且是富可敌国的金钱!” 长女沉吟:“我父亲确实有不少钱,但谈不上富可敌国,而且他去世后,我们分家时已经分了,这个院子里,不可能有更多的金钱了。” 陈算光不解:“这就奇怪了。”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 唐鲁家里是做风水的,从小耳濡目染,也懂一些阴阳。 他忽然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扫过屋顶的梁木与墙角的砖缝,若有所思道:“寻常宅院讲究藏风聚气,可这将军府的布局,看着方正,却处处透着。” “你们看那正厅的梁柱,木纹斜走,像被人刻意打乱了气脉;还有后院那口枯井,按理说该填了才对,却偏偏留着,井口还对着主屋的窗。” “这哪是住人的宅子,倒像是个盛东西的容器。” 王景良闻言皱眉:“容器?盛什么?” 唐鲁拿起酒杯,声音压得更低:“盛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风水里说气行则物生,气滞则物腐,这宅子故意让气脉泄而不畅,怕不是为了藏什么需要阴寒之地封存的物件。” 陈算光眼睛一亮:“物件?比金银还贵重的物件?” 唐鲁却摇了摇头:“不好说。或许是前朝的秘器,或许是能撬动时局的信物。你想啊,军阀混战的年月,什么比金钱更让人眼红?是能号令旧部的兵符,是能扳倒对手的铁证,甚至是能换枪换炮的秘密交易清单。” 长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彭北秋很久没有说话,一直在倾听。 陈算光说:“如果不是金钱,那就一定是比金钱更重要的宝物,价值连城的那种。” 王景良说:“要不要掘地三尺?” 陈算光笑骂:“掘你个头,这种事情当然要悄悄进行。” 王景良也笑了。 “我们岂不成了盗墓的了?”长女说:“你们这是睁着眼睛说真话。” “不是瞎话?” “是的。” *** 晚上,彭北秋就住在府上,烛影摇红,纱帐低垂,长女免不了和他温存了一番。 乱世浮沉,相逢已是侥幸,温存更是幽婉。 呼吸缠在一起,有她鬓边的兰香,有他身上的酒气,混着夜色,浓得化不开。 没有情话。 别高估感情,别试探真心,前者不经一试,后者绝情无比。乱世里的人,最懂情深不必多言,温存即是心安。 他抚过她眼角的霜,那是岁月的痕;她攥紧他掌心的茧,那是江湖的印。 两人久久地纠缠在一起。 彭北秋忽然说:“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长女黯然而轻嘲在地一笑:“我什么也不知道。” 彭北秋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女人的身体是不会说谎的,尤其在床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出来有意思吗?”长女淡淡地说:“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彭北秋没有再问,有些事情不能问得太细,男女之间真正撕开了底裤,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有些事心知肚明即可,说破了,连余地都没了。 她起身披上睡衣,动作缓慢而冷静,仿佛刚才的温存从未发生:“给我一支烟。” 长女从来不抽烟,这是怎么了?彭北秋还是递了一支烟给她,并给她点燃。 然后,彭北秋自己也点上了一支烟。 烟丝在火光明灭中蜷曲,她吸得猛,呛出半声咳嗽,眼底却没湿意。 彭北秋给她倒了一杯水,等她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赵孟全自从上次现身之后,一直没有来了,这不正常啊。” 长女指尖夹着烟,烟灰簌簌落在床单上,像未融的雪。她一向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有洁癖的人,这又是怎么了? “他来或不来,与我何干?”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这府里的秘密,这城里的恩怨,哪怕再多的金钱,我也无所谓。” “你只想做个局外人?” 长女摇摇头。 “你还想不想报仇?” 长女坚定地说:“我做梦都想。” 彭北秋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上面沾着细碎的烟霭,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愁:“可是你我都知道,进了这局,哪还有回头的路?” 他忽然问:“这片宅子修建多久了?” “时间不太久,大概就三、四十年,我父亲成为军阀之后,才买了这块地修建的。” 彭北秋深思:“上海开埠之后,才渐渐繁荣,这里原来不过是小渔村,不会有什么古物。” “嗯。” “但是,府里有不少古树,尤其有一棵千年银杏,远远超过将军府应有的年轮。”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这棵银杏很可能是移植的。”彭北秋掐灭烟蒂,说:“府里的秘密,很可能与这棵银杏有关。” “秘密就在这棵树下?” “是的。” .*** 一只碗, 一只茶碗, 一只有缺口的茶碗。 王昂盯着这只茶碗,看了许久,仿佛已经痴了。 这是纱希留给他的一只茶碗。 这只茶碗,像极了日本茶道中的“侘寂”。那种美,恰恰在于不完美、在于残缺。 他的手轻轻拂过碗沿那道月牙形缺口,釉色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米白,缺口处却像一道凝固的伤疤。 这只缺了一角的茶碗,因为有了裂痕,反而透出了独特的光泽。这段无果的感情,也许,就是两人生命中的这只茶碗,它的裂痕,是王昂成长的印记。 那个雪夜,纱希就是捧着这只碗,在炭火旁给他讲甲贺忍术的禁忌,说破形粘态施术者若吞噬生魂,自身也会被邪祟反噬,最终化为无定形的影子。 那时他只当是江湖传说,直到昨夜看到那张狰狞的脸,才惊觉那些被当作故事的字句,竟藏着血淋淋的真相。 第373章 成长不是逃离 三七三、成长不是逃离 成长不是逃离,而是将经历沉淀为生命的厚度,成为滋养的沃土。我们坠落,破碎,掉入深渊,但我们终会被托起,被治愈,我们无所畏惧。 老仆人推门进来,请他去大殿。 大殿内坐了几十人,人人盛装,表情严肃,似乎在等待他的到来。老仆人请他坐到正席位上,就是上次张充见他时,张充坐的位置,位置后面的高台上供奉着一尊武士铠甲。 老仆人当众宣布,小林和二、纱希离开之前有留言,从今以后,主人不在的日子里,王昂就是这里的主人。 他向众人展示了小林和二、纱希盖印的留言。 众人一起拜服。 .*** 王昂却依然每天去劈柴,风雪无阻。 他把这看成了每天的工作。空闲之余,他还去扫雪,帮理惠烧火。理惠看他的眼神,却充满了尊重。 包括厨子,包括天守的所有人,都对他施予主人之礼。 日本人就是这样,重虚礼而轻大义。 他们只慕强。 前提是,你要比他们强大,并要展示你的强大。 忍者,其实就是古代的间谍。随着时代的变化,他们以新的身份出现。 比如:1901年同一套路,上海东亚同文书院第一批毕业生扮成卖仁丹的货郎,把吴淞炮台坐标画在火柴盒里。 甲午海战对日本的影响就是一场立国之战。红利到今天还没消失。所以日本人是绝对不会反思自己侵略中国的,只会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没侵略成功。 他们只会为下一次侵略做准备。 这也是王昂前来日本人老巢的意义。他要找到日本民间有组织的间谍,在中国的潜伏名单。 这是温政给他的任务。 对于所谓文人士大夫来说,宋朝皇帝在,就给宋朝做官,蒙元打进来就给蒙元服务,满清打进来,就给满清服务,日本人打进来就给日本人服务。 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 一群汉奸。 日本人侵略中国,其实是想复制满清的路线。 汉奸是附骨之蛆,在危难时刻成为侵蚀国家根基的内部毒瘤。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出卖同胞、损害中华利益,其行为卑劣可耻,令人深恶痛绝。 他们如同蛀虫一般,从内部破坏国家的团结与稳定,某种情况下,其危害甚至远超过外部的敌人。 所以,王昂还要找到,日本暗中发展的汉奸名单。 两份名单。 .*** 哈耶克的“金钱观”: “金钱是人类发明的最伟大的自由工具。只有金钱会向穷人开放,而权力则永远不会。” “在现在的社会中,正是金钱为穷人开放了惊人的选择范围,比几代人以前向富人开放的选择范围还要大。” “一个富人得势的世界,远比一个只有得势者才能致富的世界要好得多。” “仇恨金钱、财富和资本的人,不仅贫穷,而且可怜,他们过不好这一生。” 对于金钱,彭北秋是深有感触的。 没有钱,用什么去买武器,又用什么去买情报,又用什么去发展线人? 所以,他要得到将军府里的宝藏。不能让它们落于贪婪的人,或者日本人手中。 他想起唐鲁说的“容器”,这棵银杏的根系在地下蔓延数十米,若有人在移植时将东西藏于土球之中,再用秘法封存,几十年间风雨侵蚀也未必能露出痕迹。 长女望着窗外那棵虬结的古树,月光透过叶隙在地面织出斑驳的网,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 “土下有根,根下有骨”。 当时只当是弥留的胡话,此刻想来,字字都像淬了冰的暗语。 夜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叶子,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长女披着外衣直出来,站在廊下,望着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树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极了某种蛰伏的巨兽。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爱在树下给她讲征战的故事,说这棵树是从老家移栽来的,带着祖宗的庇佑。 那时她信,如今却觉得那浓密的枝叶间,藏着比战场更幽深的寒意。 彭北秋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树干上一道几不可见的环形刻痕在月色下若隐若现,那痕迹绝非自然形成,倒像是用利器反复打磨过。 他伸手触摸那冰凉的树皮,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一道被刻意掩盖的门锁。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窗外树影交叠成扭曲的形状。 “明日寅时,带洛阳铲来。” 这是唐鲁临走时,他对唐鲁说的话。 .*** “不许你老公碰你。” 这是徐盛章对方若柳说的话。他还说:“如果你老公碰了你,我就杀了他。” 可是,他并没有杀她老公。 因为方若柳这个老公,却是他的父亲徐盛泰。 也就是说,方若柳是徐盛章的后妈,是他父亲明媒正娶,确定婚姻后,举行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八抬大轿娶进门的。 这一家人十分的乱。 徐盛章只是名义上是徐盛泰的儿子,实际上是他亲弟弟。 而徐盛章先喜欢上了大公子的夫人,闹着要私奔,后又喜欢上了他的后妈方若柳。 方若柳比徐盛章还小两岁。 所以,徐盛泰给二蛋解释的时候,他也说不清楚。因为他说:“我见到不争气的儿子徐盛章,追求我大儿子的夫人,当时死了的心都有。” 二蛋差点给他们一家子跪了。 因为他虽然信众越来越多,却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奇葩的一家子。 直到许久以后,二蛋都没有想明白这个事。 徐盛章明明是大少爷啊。 其实,徐盛泰就是上一代的大公子。 徐盛章喜欢的其实是同一个女人:方若柳。 但家丑不过外扬,徐盛泰才这么说。 不过,这一家子还很有钱。经营的营造厂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当时比较着名的营造厂是杨记,参与建造的核心建筑集中于南京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大礼堂等。 徐盛泰营造厂建造的主要是上海周边的建筑,与陶馥记营造厂一起承建了上海国际饭店、青岛海军船坞等标志性工程。 正因为在上海举足轻重,日本人才找上门来,要求他们与日本人各种合作。 各种威逼利诱。 这一对奇葩父子却一慨回绝,表示绝对不做汉奸。九一八事变后,与陶馥记营造厂一起宣布断绝与日商往来,抵制日本建材。 在家事上,他们一团乱麻,在对日上,他们却旗帜鲜明。 所以,日本人才会对他们恨之入骨。 才会要找他们的茬。 找茬有很多种,无缘无故、无事生非、无法无天就是其中一种。 第373章 小桃灼灼 三七三、小桃灼灼 小桃灼灼柳鬖鬖,春色满江南。 说的就是方若柳,一代佳人,倾国倾城。东风柳陌长,闭月花房小,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这是一个何等绝色的女人? 她做完弥撒,从圣依纳爵教堂出来,取下面纱的那一刻,见到的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徐盛章更是几乎呆了。 这绝对是人间值得。 方若柳的眼神却忽然变得冷若冰霜,徐盛章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就看到了南子。 一个极美丽的女人,一个极丑陋的女人。 这种对比,简直不要太鲜明。 南子看着方若柳,眼里满是嫉妒,她见不得比她好看的女人。她本来是来找茬的,光天化日之下,南子却不敢造次。 因为方若柳不是一个人从教堂出来的,她还挽着一个日本军官。 奇怪的是,徐盛章看到这个日本军官,不仅没有吃醋,没有对日本人的仇恨,相反,还笑得很开心。 因为,这个日本军官是个丝毫不弱于方若柳的女人。 这个日本军官就是一身英姿,飒爽入骨的袁文。 不管是什么男人,身旁忽然多了两个如此美丽,却又如此不同的女人,怎么能不开心? 何况这个男人还如此的多金。 袁文后面还跟着几个袍哥,这些袍哥也是一脸的自豪,一脸的骄傲,一脸的喜欢,他们都打心里佩服这个女主人。 跟这两个女人比,南子第一次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她被衬托得实在太丑了。 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走过南子身边的时候,袁文对她低声说:“方若柳是我闺蜜,她如果出了事,我会认为与你有关,我会来找你的。” 南子心里恨得牙痒痒。 她却不敢惹袁文。 其实,徐盛章武功很高,身上有枪,他还带了保卫团的人,这也是他的底气。 多金的男人当然想挥霍一下,尤其是在两个女人面前,他大笑:“听月楼新来了一个厨师,要不要去品尝一下?然后去听梅兰芳的戏?” 袁文说:“饭可以吃,看电影就算了,我可不想做灯泡。” 方若柳莞尔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点头同意了。 “好。”徐盛章精神大振,随即打了个响指,车子便朝着听月楼的方向驶去。 一共三辆车,浩浩荡荡。 留下南子在风中凌乱。 .*** 安西听到南子又在打手下了。南子一受气,就要打手下。她受不得气。 她却不敢惹袁文,只有打手下出气。她疯狂地拳打脚踢。 “这个蠢女人。” 安西摇摇头,之所以他用南子这样愚蠢的人,他只是把她当成一条咬人的狗。 她活脱脱是一个由魔鬼和野猪形成的双手怪物。这不是他对她的评价、这是她的手下私下里议论时对她做出的形象的比喻。 她一方面有魔鬼犹如蛇蝎的天性,另一方面却又愚蠢如猪。而最致命之处更在于这头野猪充满愚蠢的自信。 安西才是特高课真正的大脑。 他对温政却是刮目相看,因为那天如果不是温政,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温政的冷静、头脑、身手,所处的位置,包括职业素质远超南子。 温政从东北、从日本回来之后,反馈都是极好。土肥原、头山满、森村对他的评价都很高。 三人一致认为,经过训练,温政很有可能成为大日本帝国最优秀的特工之一。 .*** “什么叫文化?” “文化就是告诉你,屎有一百种吃法。” “那什么是文明呢?” “文明就是告诉你,屎不能吃。” “什么叫做洗脑呢?” “洗脑就是有人从各方面告诉你,屎里面有很多种营养。” “什么叫做认知呢?” “就是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觉得屎是不能吃的。” .*** 中国人对“吃”,是无比的考究、痴迷。还专门有各种美食家。 包括吃 那个 最喜欢吃那个的就是清 末 政府。 日本人也吃 那个,他们叫“金粒餐。” 日本料理,经过“女体盛”的之后,人们的印象就不只是贵,而且还有“邪性”两个字了。其实“女 体 盛”并不是日式料理中最邪性的东西,还有一种叫“金粒餐”的,更加邪性得登峰造极。 在某些日本餐馆中经常“豢 养”着一些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让她们好吃好喝,精心调理;每天取其新鲜的那个,放入各种调料腌制,油煎炸后蘸着特制的酱料食用。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只是甲午战争之后,他们赶上了吃屎运。 .*** 楼是旧楼,酒是陈酒,客是常客。 直到那日,后厨换了人。消息传得快,快过堂倌的脚步,快过楼外的风。 “新来个厨子,无姓无名,只知一手菜绝。” 有人不信。 听月楼的厨子,岂是随便能换的? 听月楼为什么叫听?而不叫得?比如,得月楼。月是听得吗?只听说听雨,没听说听月。 古人是怎么雅的?1,作字。2,围炉。3,独酌。4,夜饮。5,谈禅。6,寻梅。7,听雨。8,探雪。9,酩酊。 也没有听月。 带着这种疑惑,徐盛章一行来到了听月楼。 因为今天做的弥撒时间是前夕,就是下午五点开始,结束之后,正好是晚餐时间。 听月楼矗立在徐家汇的街心,灯火通明,雕梁画栋间透出浓郁的烟火气息。 门旁几盏红纱灯笼轻轻摇曳,映得人面微醺。 刚踏入门槛,一股香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南洋香料与炭火烤肉的焦香,仿佛将整座城市的夜色都炖煮其中。堂内丝竹声声,舞姬袖影翻飞,宛如一场不肯醒来的旧梦。 包间早已经没有了。 徐盛章正要豪气地说:“全场我包了。” 方若柳看着他摇了摇头,他的这句话终于没说出口,活生生地吞了回去,显然方若柳很了解他的挥金如土。 袁文说:“没有包间,我们就坐大厅吧。” 堂倌忙安排了大厅一个临窗座。大厅里的一众食客都看呆了。他们哪里看到过这样袍哥和保安团在一起的排面?哪里看到过如此美丽的女人? 尤其还有一个日本女军官? 第374章 听月楼不听月 三七四、听月楼不听月 中国是美食大国。 中国古代数千年时间,主要吃的油是或,膏指的是没有角的动物的油,如猪、狗等,脂是指的有角动物的油,如牛、羊、鹿等。 直到宋代,植物油才逐渐进入日常饮食,芝麻油、菜籽油等被广泛使用,烹饪方式随之发生变革。 明清时期,随着榨油技术进步,花生油、豆油等普及,食用油种类愈加丰富。 不同地域也形成了独特用油习惯,如川渝偏爱菜籽油的浓香,北方则多用大豆油。 徐盛章点菜:“听说你们新来了一个厨师,把他拿手的菜点几个上来。” 堂倌忙答应。 袁文说:“一会你不用买单,有人会买单的。” 徐盛章忙说:“一桌菜而已,小事情,小事情,一会我买单。”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在美女面前,他怎么能失了面子?更何况,他真的不在乎这点钱,毛毛雨而已。 *** 杜先生正在二楼包间请客,门口站了一排青帮的人,袁文早瞥见了,她看到了万林,她拿了一张温政的片子,递给后面的一位袍哥,耳语了几句。 袍哥立刻上楼,将片子递了进去。 一会儿,杜先生亲自下楼来见面:“不知温夫人在这里,失礼,失礼。” 袁文只是笑。 杜先生看了看方若柳和袁文,对徐盛章说:“兄弟好福气。” 徐盛章忙起身。 杜先生对管家万林说:“这桌菜,一会结帐的时候,一起结了。” 徐盛章无法拒绝。然后,杜先生对几人作揖,告辞,上楼去了。 “连上海滩鼎鼎大名的杜先生都要给你买单。”方若柳看得咂舌,一脸崇拜:“袁文,你太有面子了。” 袁文淡淡一笑:“小事一件。不足挂齿。” 她侧过身,低着头,悄悄对徐盛章说:“如果我是你,早把她拿下了。” 徐盛章汗颜。 他耳尖微红,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掠过,恰好撞见袁文转身时扬起的发梢。 他怦然心动。 两位绝色佳人相伴左右,如此艳福无边,怎能不让他心旌摇曳、神思恍惚? 大厅里的食客们羡慕的要死。如果眼光能杀人,他早就被食客们的眼光杀死了。 这是他一生中的高光时刻。 酒肆人杂,烟气混着菜香,漫在梁上。前菜是三样,清炒时蔬,卤味拼盘,一碗白粥。 清淡,却精致。 堂倌端主菜来,青瓷盘,白玉盏,菜香漫开,竟压过了楼外的车马声。 有一道扣肉,色如琥珀,肥而不腻四个字,竟真真切切落在了盘子里。 方若柳和袁文一起动筷。 肉入口即化,鲜味直冲天灵盖,却又带着一丝极淡的咸涩,像海边的风。 方若柳说:“这道菜加了海味提鲜。” 袁文“嗯”了一声:“扣肉本是传统菜,改进的妙,这个厨师有点意思。” 徐盛章吃了一口,也不禁赞叹:“好手艺。” 袁文放下筷子,目光微凝:“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可见功底深厚。” 方若柳轻笑:“据说这厨子曾师从江南名厨,后游历岭南、闽地,融会贯通,才有了这道新派扣肉。” 徐盛章点头称是:“难怪滋味层次丰富,既有苏式的醇厚,又带潮汕的清鲜,确为匠心之作。” 袁文缓缓啜了口茶,道:“一道菜如一篇文章,贵在有源有变,能守正出新者,方为大家。” 女一道菜上来,却是一盘清蒸鲥鱼,鱼身完整,银光闪亮,上面撒着细碎的火腿丝与笋片,热气一激,香气扑鼻。 方若柳吃了一口,回味一下,轻声道:“这鱼不刮鳞,只以黄酒、姜葱腌制片刻,讲究的是原汁原味。” 袁文执箸稍点鱼腹,肉质如雪,不禁颔首:“火候极准,七分熟透,留住了脂香。” 徐盛章连吃两口,忽而笑道:“这般滋味,竟让我想起三年前在江阴老店的那一口。”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时江边小馆,一尾鱼不过一个十文,却吃得满心欢喜。如今物是人非,能在此处重逢相似风味,实属难得。” .*** 正品尝、谈论间,袁文捏着竹筷,正捻起半片卤牛肉,忽然有一个人来了,他一进来,气氛明显又变了,变得大气都不敢出。 正品尝谈论的几人,脸色骤变。 方才还松快的气氛,瞬间冻住,像泼了盆冰水,寒得刺骨。 认得他的,腿肚子当即发软,一个茶房刚端着茶壶进来,见了这人,茶壶“哐当”砸在地上,滚烫茶水溅了满脚,竟疼得不敢哼一声。 全场一下子鸦雀无声。 脚步声沉,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笃笃声像敲在人心头上。 连窗外的风,都似停了。 没人敢动,没人敢喘,许多人大气都不敢出。有人瘫坐在椅上,冷汗早浸透了衣背。 这人肩上似扛着上海滩半城的血债,手里的斧头,斩过青帮叛徒,劈过日本浪人,租界里的大佬见了他,都要让三分。 过了一会才有个胆大的堂倌,抖着嗓子,声音细若蚊蚋:“王…王帮主…” 一语落地,满室更静。 来的人,正是斧头帮帮主王礁,上海滩人人闻之色变的魔王。 王礁带斧,斧在腰间,人在江湖,耳朵里装着半个上海的事。他来听月楼,不为酒,不为菜,只为这突然冒出来的厨子。 只有他一个人,但气场强大得让众多食客不敢正眼看他。 王礁径直走到一张空桌坐下,他不说话,只将腰间斧头轻轻搁在桌子上,金属与木料相碰的声响,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一把平常的斧头,却吸引了全场的眼光。 那斧头通体黝黑,刃口却泛着冷冽的寒光,一看便知是常年磨砺的结果,木柄处被摩挲得光滑油亮,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它就那样静静躺在桌上,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得空气都凝滞几分,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弱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它牵引,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斧头帮的威名,一刹那压过了所有。 袁文却忽然冷哼了一声。声音很小,整个大厅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脸不服气。 她又要开始作妖了。 徐盛章吓得脸色都变了。 第375章 帮主的威名 三七五、帮主的威名 菜香绕梁,酒气满桌。 雅间里本还有三分暖意,酒过三巡,话也松快。 杜先生正在二楼包间宴请几位南洋巨商,听到王礁来了,哧了一跳,斧头帮可是连杜先生都忌讳的势力,忙问:“来了多少人?” 万林说:“就他一个人。” “他手下的四大金刚呢?” “一个都没有来。” “这么看来,他的目标并不是我们。” “是的。” 杜先生沉吟了一下:“难道他的目标是温夫人?” “我看也不像。”万林说:“斧头帮一向不欺凌妇女的。” “温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妇女啊。” “所以,我也觉得奇怪。” 杜先生摆摆手:“继续吃。” 他说:“今晚热闹了。” *** 有个不男不女的人开始在戏台上唱歌,用的就是当时流行的所谓“有气无力命悬一线气若游丝”唱法,美其名曰“空灵天籁之音”。 整个人全程“呆若木鸡”、“两眼无神”,活像没睡醒。 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却有人叫好,王礁刀一般的眼神扫过去,那人立刻低下了头。 王礁看着袁文,喉结动了动,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周遭喧闹,他对堂倌说:“她们的菜,照原样给我来一份。” 堂倌早候在旁,闻言躬身,轻声说:“帮主,你一个人吃不下啊。” 王礁拳头敲着桌面,笃的一声,眼神冷下来,却没看堂倌:“你知道我只有一个人吃吗?” 堂倌一怔,额角立马冒了汗,忙不迭擦了擦,喏喏应声,转身快步往后厨走,脚步都有些慌。 王礁坐定,眼没离过斜对面那桌。袁文也挑战似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回避。 他忽然笑了。 袁文捻着竹筷,夹菜的手稳如磐石。 她身边女子低声道:“是王礁。” 袁文冷嗯了一声,仿佛对这个名字无感。粥碗沿沾了点白米,她轻轻地擦了一下。 方若柳握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眼角余光瞥见王礁桌子上那柄泛着冷光的斧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她听过这人的手段,去年码头那场火拼,斧头帮仅凭三十人便踏平了盘踞多年的漕帮据点,血水流了三天都没褪尽。 此刻他孤身坐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透着血腥味。 他抓起桌上酒壶,仰头猛灌,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沾湿玄色衣料,更添几分凶戾。 *** 风从后厨的窗口吹入,卷起地上些许尘沙,落在案板上,与血迹混在一起。 厨子拿起锅铲,缓缓搅动锅里的汤,汤面翻滚,热气氤氲,遮住了她眼底的锋芒。 没人知道她的来路,只知道听月楼新来的厨子,不光菜做得好,菜刀,更快。 厨师居然是一个中年妇女。 没人见她笑过,唯有掌刀时,眼底才掠过一丝锐光。 鱼档最新鲜的货一到,她的菜刀便已等在案前,片鱼去骨如行云流水,薄得透光的鱼片铺在青瓷盘里,仿佛能照见人心。 食客们都说,吃她做的菜,像在嚼一段无声的往事,咸涩里藏着锋利的回甘,咽下去后,喉头隐隐发烫。 而她始终沉默,只用菜刀说话。 陆京士就在厨房里看她做菜。一个厨师,做菜有什么好看的?他却看得入了迷。 她切菜时手腕轻抖,刀锋与砧板之间发出细碎清响,像雨落青瓦。陆京士看得出神,那刀法分明是江湖失传已久的“碎玉诀”。 他曾在边关见过一等一的刀客,也不及她这般从容惬意。 一时间,葱丝如发,肉片透光,每一下都精准得令人窒息。他忽然意识到,这妇人怕不是为做菜而来,而是为等人,等一个认得这套刀法的人。 他认得。 *** “厨师是沈七娘。” 万林凑到杜先生耳边,小声说。杜先生一听之下,眉毛皱了一下:“你确定?” “当然,陆京士已经在那里看她做菜两个小时了。” “玉碎刀沈七娘?” “是的,陆京士说,绝对不会错。” 陆京士名之镐,字京士,江苏太仓人。毕业于上海法学院,学识渊博、待人诚恳、富有朝气。 他的眼光很毒辣。 杜先生的青帮在上海未强大之时,陆京士带着在邮局的亲信投身到杜月笙的门下,跟随他一路打天下,终于将青帮弄成了上海滩上呼风唤雨的存在。 所以,杜先生说:“既然是陆先生看的,那就是了。”他说:“不过,沈七娘久不见于江湖,她来做什么?只是为了做菜?” 万林没有回答。 这里是上海,他深知江湖在江山之下的道理 *** 人这一生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最痛苦的事,不是失败,是我本可以。 “我本可以不失去她。” 王礁喃喃地说。他盯着袁文的身影,看了很久。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女人。 菜很快端上来,摆盘一模一样,热气袅袅。 王礁没动筷,反倒斟了杯酒,酒液猩红,像陈年的血。 他对着厨房,举杯,一饮而尽。 他不是饿酒,是记得,三年前在江南,也是这样几样菜,沈七娘坐在他对面,笑说清淡最养人。 那时他还不是帮主,她也不是如今这般冷。 袁文本来心里有火,想挑事的,除夕夜,王礁带人把她们困在家里的宅中宅,这个仇,她一直记在心里。 她是有仇必报的人。 这是一个惊多于喜的年头。 她却看出了什么,女人总是特别敏感,她忽然笑了,目光落在他桌上的菜,又看向他:“何必?” 王礁也笑了,笑里全是落寞:“我说了,不是我一个人吃。” 邻桌忽然有动静,两个黑衣浪人起身,手按在腰间,眼神阴鸷,直勾勾盯着王礁。 王礁眼一眯,指节叩了叩桌面,那两个浪人竟硬生生顿住脚步,对视一眼,终究是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们更是多看了袁文一下,显然很忌惮。 堂倌远远站着,不敢近,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他早该懂,帮主点的不是菜,是旧人,是三年前没吃完的那顿饭。 他终于拿起筷,夹了一筷子时蔬,入口微苦,和三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袁文的眼中却有了同情之色。一个人的落寞是装不出来的。 第376章 杀伐 三七六、杀伐 王礁拿起筷,再夹一筷时蔬,却笑得坦然:“吃吧,吃完,一起杀人。” 袁文端起粥碗,一口白粥入喉,眉眼间竟掠过一丝难察的怅然。 方若柳坐在袁文旁边,手心流出了汗。徐盛章习武之人,反而平静了下来,轻声安慰了方若柳几句:“别怕,有我在。” *** 邻桌方才退去的两名黑衣浪人竟去而复返,带了十几个浪人进来,有的堵在门口,有的直冲过来,腰间长刀隐隐作响。 为首的浪人向袁文鞠躬:“夫人,一会我们做事,请你不要插手。” 袁文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后厨火光忽明忽暗。 沈七娘倚灶而立,菜刀在指间旋了个花,寒光擦着案板掠过,斩落半片飞蛾。 堂倌缩在后厨门后,声音发颤:“大师傅,外面……” 厨子不语,只掂了掂手里的菜刀,刀身映着她眼底冷光,竟比灶火还烈。 *** 前厅杀气已凝。 黑衣浪人们拔刀出鞘,刀风破风,直扑王礁。王礁大笑,笑声中,斧头飞舞。 斧、刃相撞,脆响刺耳。 食客惊呼四散,桌椅翻倒,碗碟碎裂声混着喝骂,乱作一团。 王礁斧头霍霍,劈倒两人,余者不退,却见又有三个黑衣人身形一晃,从后窗翻入,直取过来。 前后夹击。 徐盛章眼疾手快,竹筷飞射,正中一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刀落于地。 然对方人多,刀光已逼至眼前,一名保安团员肩头中刀,鲜血溅在白粥碗里,红白刺目。 袍哥们想加入战团,被袁文止住了:“我们两不相帮。” “砰!” 后厨门被一脚踹开。 沈七娘持菜刀而出,青布褂迎风猎猎,竟无半分烟火气。 她出手极快,快得只剩刀影,菜刀本是炊具,此刻却比利刃更凶,一刀劈向最前那浪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那人刀落,手腕齐断,惨叫未落已被厨子一脚踹飞,撞在梁柱上,气绝当场。 余下十几人见状,分出四人,齐齐攻向她。 她不闪不避,菜刀横劈竖砍,招招狠辣,竟全是搏命打法。她身形灵活,辗转腾挪间,菜刀划过一人咽喉,血溅三尺,又反手一刀,刺入另一人小腹。 不过三息,两个黑衣人便倒在血泊中。 “三年前你弃我于乱军之中,今日倒有闲心点同款菜。”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 王礁长叹:“我若不弃你,你我二人,都活不到今日。” 王礁豪气过干云,斧锋微鸣:“我说不是一个人吃,一是等你,二是等这些送命的。” 沈七娘眼底戾气稍敛,竟也勾起一抹冷笑:“算你还有点良心。” 两人边狂杀边笑谈,根本没把这些浪人放眼里。 堂倌远远看着,腿肚子发软。 桌上菜香混着杀气,漫了满室。三年恩怨,一碗粥,几碟菜,终究要在这听月楼,算个明白。 为首浪人看向沈七娘,眼神惊疑:“你是谁?” 沈七娘擦去刀上血迹,淡淡道:“听月楼厨子,而已。” “找死!” 最后的首领目眦欲裂,刀势暴涨,直扑厨子。 沈七娘冷笑,不退反进,身形一晃,竟绕至那人身后,菜刀贴颈而过,一抹血线绽开,那人轰然倒地。 话音未落,楼外传来警笛尖啸,车灯刺破夜色,巡逻队已过来了。 堂倌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王礁叫了一声:“走!” 沈七娘最后看了眼桌上残菜,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忽然道:“那几碟菜,你还没吃完。” 王礁一怔,随即苦笑。他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若能活过今夜,再来吃你做的菜。” 他和沈七娘看了袁文一眼,眼神复杂而女有期待,双双平静地走向大门。 两人一路杀了出去。 外面,只听到王礁豪迈的大笑,声震四野,那笑声仿佛自胸中喷薄而出,带着一种无拘无束的豪情,穿透了周遭的寂静,在空气中激荡起一阵阵回响。 听得徐盛章也忍不住击节叫好! 方若柳也不由神往。 袁文看着王礁和沈七娘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她在心里想,这个人是敌是友呢? 方才那一番刀光斧影,血腥气尚未散尽,却奇异地与残留在空气中的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复杂味道。 徐盛章还在为方才那电光火石般的打斗而激动,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嘴里不停念叨着“好身手”“真英雄”,全然没注意到袁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深的遗憾。 邻桌翻倒的椅子旁,几滴暗红的血迹正缓缓晕开,像一朵朵诡异的花,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而窗外,警笛声越来越近,灯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给这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的听月楼,又蒙上了一层紧张而未知的面纱。 杜先生站在二楼,注视着楼下,久久没有说话。 *** 胡适笔下的中国独有的三害:八股、缠足和麻将,现在只剩最后一害了。 释迦牟尼说:尘世的欲望就是痛苦就是焦虑。 而对独裁权力的这种贪欲那就是人世间最大的痛苦。 只要进入对独裁权力的这种疯狂追求的逻辑之中,这个人他必然是处于浴火焚心的这种苦痛之中、以至于最后达到癫狂的状态。 这一年, 德国国会将独裁权授予希特勒;并解散所有工会;纳粹党成为德国唯一政党;希特勒退出国际联盟。 德国在独裁和法西斯上越走越远。 富兰克林·罗斯福就任美国总统,并开始实行新政以应对经济大萧条。签署美国国家经济复兴法案,新政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加强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和调控,如整顿金融、调整工业、兴建公共工程等。 美国开始走出经济大萧条的阴影。 这一年,中国军队虽有西北军29军在长城喜峰口大捷等,在长城一线,与日军激战两个多月,终因伤亡惨重,后继无援,而中央军精锐部队基本上都还在江西忙着围剿。 后不得不撤出长城各关口,日军入关作战。 当时,虽有宋哲元指挥的29军奋力抵抗,其他部队严阵以待,但日军仍然攻破冷口、古北口进入关内。 相继占领冀东各县,直抵北平郊外的密云、怀柔。 第377章 这一年 三七七、这一年 这年5月,国民党政府与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 其核心内容如下: 中国军队撤至延庆、昌平、通州等一线以西、以南地区,不得越线。 日军可随时用飞机等方式视察中方撤军情况,中方需提供保护。 日军在确认中方撤军后“自动撤归长城线”,但默认其对东北三省和热河的占领。 长城以南至撤军线以北的冀东地区划为“非武装区”,由中方警察维持治安,实际成为日军控制区。 《塘沽协定》的签订产生了严重后果,使日本获得长城各口自由进出权,华北门户洞开,进一步加速了日军侵华步伐。 它也是国民党政府“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下妥协退让的产物。这一协定极大地损害了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让中国在抗日局势中处于更加被动的地位。 协定是秘密签署的。 有些战争,结束在战场;有些战争,结束在检阅台。我们纪念的,是允许被纪念的牺牲;我们沉默的,才是真正的代价。 蔡子坚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一协定。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忙着围剿苏区,他气得怒发冲冠,拍案大骂,他秘密指示达夫将此协定泄露给报社。 这就是达夫的作用。 一时,全国哗然。 鉴于时局,北平故宫的珍宝,被伪装起来,悄悄南运,因为日本人已步步紧逼。 晚上押运文物时,由军警保护一直送到火车站全部上车。第一节车厢就是由当时故宫博物院总务处总管吴瀛押运的指挥车厢,车厢顶上架着机枪,当晚,第一批珍宝走出了紫禁城。 这一年,苏联与国民政府恢复建交。 这一年,苏联与美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这是一件大事。 这一年,曹禺创作的话剧《雷雨》上演,一举成名。 这一年,日军在东北设立细菌部队。 *** 烧坊。 温政温了一杯酒,正在慢慢地喝。 烧坊最好的酒。 他看着袁文。谁的新欢不是别人的旧爱?想到袁文终于要去日本,他就愁肠暗结。 他说:“你不喝一点酒暖和一下身子吗?” “我不能喝酒。” 风卷着初春的冷意,掠起她鬓边一缕秀发。袁文忽然对温政说:“我不去日本了。”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为什么?” “因为我怀孕了。” 温政的酒杯“哐当”一声磕在桌面,酒液溅出几滴,他怔怔地看着袁文,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袁文眼神却异常平静:“我说,这孩子不能生在异国他乡。” 温政猛地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几步走到袁文面前,蹲下身来,颤抖的手悬在她小腹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不早说?” “上周去医院拿药时查出来的……”袁文垂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轻了些:“原本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可现在……” 她顿了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日本我不能去了,孩子更不能。” “为什么?” “因为胎动,我现在去就是送死。” 推测时间,这个孩子就是在上海总会那一晚怀上的。 温政的手轻轻覆上她肚子上那片温热的肌肤,掌心下似乎能感受到微弱的悸动,那是新生命的延续。 他深吸一口气,将袁文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哽咽:“不去了,都听你的。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把孩子生下来。” 袁文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眼角有湿热滑落,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绽起的那一朵笑容就像是白雪中忽然绽开的一朵梅花。 看着她的笑,他忽然觉得她好美丽好美丽。 他不想失去她。 两人一时几乎痴了,是不是冰释前嫌?磨难之后见真情,猜疑来得快,去得也快。 也许,这就是天意。 但是,真的去了吗?没人知道答案,也许,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答案”这种东西。 生命却因此而更奇妙。 因为有无数种可能,守护爱情,守护亲情,便是其中的一种。 最平常却又最难做到,最难舍难分的一种。 这一种,就叫坚贞。 *** “将军府煞气重,是凶宅。” 唐鲁对彭北秋说:“你尤其不适合住在那里。这个宅子克主。”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找出宝藏,找出凶煞。”唐鲁说:“一物克一物,凶煞就在宝藏中。” “如果没有找到呢?” 唐鲁认真地说:“你会有凶兆。凶煞会日夜纠缠上你,让你不得安宁。” 他一安一句地说:“你会早死。” “没有解吗?” “没有,绝对没有。” *** 唐鲁一身短打,肩头斜挎着洛阳铲,铲头裹着黑布,沉甸甸的,压得他肩线微沉,却步稳如钉。 一路上,没人敢问他来做什么,没人敢拦一个带洛阳铲的人,江湖规矩,铲不离身,必是索命或寻物,都惹不起。 唐鲁带着洛阳铲,进了将军府,和彭北秋、长女、陈算光、王景良等人来到了古老的银杏树下。 他径直走到银杏树下。 树老,枝粗,叶密,落英铺地三尺,踩上去无声。 他立定,解下肩头洛阳铲,黑布一扯,铲头寒光映着暮色,冷得像秋霜。 铲尖往地上一戳,一声轻响,入土三分。 没有风,银杏叶却忽然簌簌落,落在他肩头,落在铲上,落在满地绿色里。 廊下有人咽了口唾沫,没人敢动。 都知道唐鲁的洛阳铲,不掘荒坟,只刨旧账,刨的都是人命账。 铲尖再沉,又是一声闷响,土屑翻飞,混着银杏叶,竟染了点暗红。 唐鲁仔细地看铲尖带出来的土,还在鼻子下嗅。 那土色暗沉,夹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碎骨渣,边缘还沾着几缕早已朽败的丝线,看质地,倒像是多年前某种官服上的料子。 他眉头微蹙,手腕一旋,洛阳铲再次深入,这次带上来的土中,竟裹着半枚锈迹斑斑的铜扣,扣面上刻的“云纹”图案虽已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是前朝禁军的制式。 彭北秋、长女、陈算光等人在一旁看得心惊,这老银杏树底下,果然埋着东西。 第378章 这是一个告别的时代 三七八、这是一个告别的时代 唐鲁没说话,只是换了铲子,加快了挖掘的动作,铲起铲落间,泥土翻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随着挖深的坑洞,渐渐清晰起来。 他呼吸微滞,手上的动作却愈发急切,铁铲划过土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坑底露出一片暗红,像是干涸的河床裂开了一道口子,渗着陈年血迹。 唐鲁俯身,手指触到那片湿冷,心头猛然一震。 他说:“树下是尸骸。” 他喃喃自语:“难怪这树长得这么好。” 有三具骸骨,看骨骼形态,应是两男一女,其中一具骸骨的胸腔处还嵌着半片断裂的箭头,锈迹已深入骨缝。 长女脸色骤变,她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将军府那场蹊跷的灭门惨案,当时府中上下百余口人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官府查了数月也毫无头绪,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那时,她还没有出生。 唐鲁用洛阳铲拨开骸骨旁的泥土,露出一块碎裂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的“林”字虽已残缺,却让在场的长女忍不住低呼出声。 那是当年上一代将军夫人的闺姓。 陈算光、王景良帮着挖,更多的遗骸出现。这土里埋的,还有百年前那场兵变里,被灭口的禁军统领和他的十二名亲兵。 他们胸口都有云纹铜扣,尸骨旁还散落着断裂的佩刀,刀鞘上刻着的番号,正是当年负责守卫将军府内院的‘翊麾营’。 唐鲁说:“你们看,这些人,都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你看这土下三尺的夯土层,是后来特意加固的,就是为了让这秘密永远烂在地里。” 最后,唐鲁说:“树下没有宝藏。” 长女说:“这块地清朝的时候是军营。” 唐鲁说:“不用再挖了吧。再挖,就要挖树了。” “不挖了。”彭北秋说:“把它复原吧。” 他也挽起袖子,拿了一把铲子,加入了覆土。 骨骸重新入土,长女烧了香。 香火在晨色中飘起,彭北秋、陈算光等人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回坑中,动作沉稳,每一下都像是在压实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唐鲁站在一旁,看着坑洞渐渐被填平,洛阳铲斜倚在树干上,铲头的寒光此刻也柔和了许多。 唐鲁默默将散落的断刀、铜扣等物小心拾起,用布包好,交给长女,长女将其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木箱中,轻轻盖上盖子,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血腥与谜团都一同封存。 银杏树下,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寂静中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将军府的宝藏究竟在哪里? 赵秘书和赵孟全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 时光在思考中慢慢流逝。 这是一个告别的时代,告别一个惊多于喜的年头。这也是一个顽强生长的时代,一个向死而生的时代。 就在这年初夏和初冬,沈培、袁文分别诞下了一个男婴。沈培为孩子取名为沈鸿才,随她姓,没有姓唐,这样对老唐不公平,也没有姓彭,这样更是对外界太赤裸裸。 小名就叫小丸子。 温政给孩子取名字,叫温洪夏。 日本人在起名字时有一些忌讳,例如避免使用“四”字,因为“四”与“死”发音相同; 女孩子名字的总笔画数常选择16、23、32等吉利数字;避免使用如“流”、“海”、“波”、“深”、“飘”等字,据说这些字容易给女孩子带来流产; “花”字也被忌讳,因为花易逝,寓意折寿。 日本人取名,天皇及皇族无姓氏,象征“神性不可定义,“太郎”代表强壮、充满活力的男孩,“花”不好,“花子”却代表美丽和开放的气息。 所以,温政问袁文的日本姓是什么,袁文只是笑。无姓,但她却有名。 她的日本名,就叫袁文。 袁文给孩子取名了一个日本名字,叫烧坊三郎。 日本人取名的时候,在那里生的,就取名那里,比如:田边,田野生的,比如:井上,生的时候,旁边有口水井,比如:渡边,渡口边生的。比如:山本,山脚下生的。比如:御手洗,就是卫生间生的。 温政很喜欢这个日本名字。 *** “我要对你负责。” “你怎么负责?” “我没有跑。” “没有跑就是负责?” “是的。” 彭北秋对沈培说。沈培觉得,这是最好的誓言,就是“没有跑”。彭北秋又带回了秋白,有条狗在身边,她不会那么寂寞。 看到秋白,她十分开心。 最愚蠢的事情,往往是最聪明的人在干,而且循环往复,这是历史的黑色幽默之一。 彭北秋也差点做了蠢事。他曾经还想杀了沈培。当时,他至少起了这个念头。 这就是人性。 古人说,论迹不论心。 但如果仅以主观要素来评判是否构成杀人的话,则变成了论心不论迹,正好反了过来。 幸好没有实施。 对于老唐的宽容,他无地自容。 这件事,只能埋藏在心里,这是三人的秘密。有些秘密不能揭开,揭开了,对谁脸上都不好看。 *** 历史总是给我们开玩笑。 他俩曾在奥地利在同一所学校,都因为学习不好辍学了 一个是画家希特勒,一个是伟大的天才哲学家维特根斯坦。 快40岁时,叔本华决定改行当翻译家,作品屡次被拒。40岁了,他安慰自己:“任何有出息的男人过了40岁,难免有些愤世嫉俗。” 56岁时,他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出了第二版,结果又只卖了不到300本。 65岁的时候,渴望名声的叔本华终于出了名,虽然有点晚。 他引用诗人彼得拉克的话说:“谁要是走了一整天,傍晚走到了,那也该满足了。” 安西也很满足了。他的年纪还不算老。 日本领馆事件,真是应了中国老百姓一句俗语:光腚推磨一一转着圈的丢人。 以他的地位,他无疑成了一个举世无双的政治笑柄。 这种事情最怕牵涉到政治。 政治从字面上解释:政是不论正反,治是往台上喷水,通俗说,不论正反,就是把对方搞下台。 他现在就被搞得下不了台。 他要找出把他搞得下不了台的人。 第379章 查内应 三七九、查内应 他重点查拉电闸和把枪带进来的人。这个人只能是内部人。 影佑问他:“你打算怎么查?” “每一个人都要查,包括你。”安西说:“我甚至怀疑猪太郎。” “你怀疑领事大人?” “是的。”安西说:“因为小提琴手安德列那把小提琴,是他让不安检的。” 影佑想想也是:“这是安保的重大疏忽啊。” 安西笑了。苦笑。 猪太郎是领事馆的一把手,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事实上也是整个上海日本人的老大,连日本驻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都要听他号令,他们能怎么办? 他们在公开场合甚至连责难都不敢。 猪太郎是资深外交官,在整个外交圈口碑很好,为人仗义,对他们也不错。 猪太郎对全部下属指示,把这件事情尽量压下来,尽量淡化,尽量不要影响领事馆的声誉,死的是一个汉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温政,他是不吝赞美之词。 他当着大家的面,拍着温政的肩膀,亲切地说:“温桑,大大的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句话的份量很重。 尤其在外交人员这种说话含蓄、说话模棱两可、讲事不着边际的场合。 他也意识到内部有问题,他对影佑、安西的命令毫不含糊,只有两个字:“彻查。” *** 有些事情是封不住的。 封锁消息的第3天,上海的报纸就卖崩了。订阅量飙到日常的37倍。 这场封锁实验,成了反向营销教科书。78%的封锁事件中,被禁内容传播范围暴增3-5倍。 神经科学拍板了:大脑遇到“禁止”的红色标识,杏仁核会直接触发原始探索欲。 你越压,它越钻。 管控的手,正在给自由之火添柴。你以为在砌墙,其实在给全世界指路。 封杀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那个时代唯一的保密方式,是让信息变得平庸。 但人类的天性,永远会为“禁止”二字支付溢价。 别再制造禁果了。 那颗苹果从来不在树上,而在你伸手阻拦的刹那,在所有报纸后面突然亮起的眼睛里。 日本人弄得灰头土脸。 因为当天那么多人出席,目击者众多,消息传得很快。记者问日本领事馆,回答永远是:“无可奉告。”. 这件事情过了很久,仍在发酵。 但是,安西在内查上,却一直在进行。他在清场,把线路、口供和护卫、指挥链全都重新定死。 他发现,温政提出的建议,刚好将俄国人的退路断了。 温政的思路,是最好的。 *** 历史书翻烂了也就是那几个字:物必先腐,而后虫生。 蔡子坚深为内部的逐渐腐败而悲哀,虽然他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如果要溯源的话,主要就出在徐主任身上。 他贪财好色是公开的。 他纵容贝侠开公司弄钱。三立公司也是由徐文忠一手操纵,给徐主任敛财。 彭北秋就利用三立公司走私鸦片打击上海站。 他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打击徐文忠的,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深知,这样打击徐文忠,其实是在打击徐主任。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好坏榜样的力量都是无穷的。有样学样!前有德不配位的司马懿家族,后有龌鹾阴暗的赵光义家族。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任何朝代几乎无一例外,贪财好色这就是人性。 在调查科的腐败蔓延中,蔡子坚却似一股清流。 弄得有时候,连他都怀疑自己是共党。当他把这个怀疑说给黎明听,连一向阴沉沉的黎明都笑了。 他自己也笑了。 *** 黎明和郑萍同居了。 既然要假扮夫妻,当然要同居,这是两人一个新的身份。而且这还是彭北秋授意的。 郑萍本来很忐忑,但黎明遵守诺言,绝不碰她。渐渐她才发现,黎明是个同性恋,他喜欢的是男人。 黎明喜欢的居然是蔡子坚。 蔡子坚察觉到了,他不准黎明靠近,他喜欢女人,性取向正常,特别反感、恶心这种同性恋。 他想破脑袋都想不通,男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黎明和郑萍都有了两个身份。黎明有了商人的公开身份,郑萍却是全职太太。 黎明说:“你不用去工作,因为一工作,就要接触人,就容易无意中出错。” “而我们一旦开始就不能出错,一错就会再错。” 他说:“权力的尽头是恐惧。” “日本的历史,从来不是由改革推动的,而是由恐惧推动的。黑船之后,他们恐惧西方,才有了明治维新。” “他们推崇暴力,暴力是对别国人民的直接杀戮,道德则是为了完成这个杀戮而进行的遮掩。” 他说:“你千万不要低估未来我们敌人的残忍。” *** 天赋和兴趣一般以三种形式体现出来: 1、想干却不太敢干的事; 2、周围人都觉得你疯了才会做的事; 3、一些困扰你的缺点 她发觉,黎明是极有天赋的特工,她甚至没有发现黎明在特工方面的缺点。 冷静。近乎冷酷。 甚至象个疯子。 他像一只猎豹。不动声色地隐忍着,把自己藏起来,但如炬的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猎物,只在等待一个一击制胜的时机。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么对害人感兴趣的。 她要记住关于黎明所有的、新身份的一切。她要做的,就是记住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暴露身份的缺口,每一次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将整个计划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她不知道,彭北秋和黎明在策划什么计划。特工就像在钢丝上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容不得半分闪失。 郑萍同时也继续做彭北秋的秘书和交通员。 彭北秋对她说:“有一天,你和黎明会有大用场。” 他在布局。 郑萍必须让自己的言行举止完全贴合全职太太的身份,同时又要在暗中完成交通员的使命,这种双重生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扮演两个角色。 她感到自己人格分裂了。 她可以躺在黎明身边,心里想的,却是温政。 第380章 宝藏究竟在哪里 三八0、宝藏究竟在哪里 一位法官说过一句话:人的幽暗没有止境,还有什么东西比人更坏的呢?! 爱因斯坦说:有两种事情是无限的,一个是宇宙,一个是人类的愚蠢和邪恶。 前者我们无法把握,后者却远远超出我们的认知。 超过了彭北秋的认知。 初冬,将军府的银杏叶,落得满地金,风一吹,就卷着寒气。 彭北秋经常立在树下发呆,他想不通,如果将军府里真的有宝藏,会藏在哪里? 将军府的谜团,赫然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长女反而很释然。 二代最大的问题是,从小到大一路特权,她们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认为所有人都得迁就。 她们闯再大的话都有人给他们摆平,但是一代不在后。她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这就是怀璧其罪。 彭北秋一边和长女同居,一边照顾沈培。 他却游刃有余。 他将照顾沈培的事,更多地交给了郑萍。这种事,正如一位位哲学家所言:“艺术的意义在于挑战,而不是安抚。” 女人恰恰相反。女人最需要的是安抚。 郑萍渐渐介入了他的生活,渐渐知道了他的许多事。他的事,是瞒不过秘书、副官和司机的。 *** 寒山,风是冷的,山上下起了初雪。 雪是忽然落下来的。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就那么一片,轻飘飘粘在王昂的肩膀上。他猛然意识到,这一年就快过去了。 他将天守管理得很好,他的管理,就是无为而治、垂手而治。他也带着大家去打猎,深山里的野味很多。 他仅凭一把匕首,就猎杀了一头野狼。 看得理惠惊呆了。 开春的时候,他带着大家耕种,秋天的时候收割。之所以是“带着”大家,而不是“组织”大家,是因为他认为顺应农时,是自然的规律,根本不用“组织”。 整个秋天,他都在砍山上的枯木,放在城垣下,堆成了一座小山。冬天山上要做饭,要取暖,需要大量的木柴。 木柴正如劈腿一样,永远劈不完。 纱希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他想念纱希,想念她温暖的小胸。他也想念早纪,想念那个地震夜里持续不停的那种不可描述的运动。 他也想念烧坊,想念那个不该想念的女人。 他特别想念女人的乳房。 他甚至还想念流星、笨牛。 他打算,来年开春,如果纱希再没有回来,他就要离开了。 许多的事情,他想明白了。 如果你开悟了,那么人间就是天堂,你就是来玩的,结婚是玩,离婚也是玩,游山玩水是玩,生病住院也是玩,就是以玩的心态度过一辈子,你就活在天堂。 如果没有开悟那么人间就是地狱,就是来受苦的,因为一件伤心事你就痛苦一辈子。 智慧没有打开的人,人间就是疾苦的,就是一座地狱,自己永远无法走出来。 人生本过客,何必千千结。 生死由天,生命就是一场体验而已。 因为,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这场珍贵旅程的辜负。 他决定好好享受这一段经历。 *** 雪片落得轻,像人的叹息,悄无声息铺满了野山的枯枝。 王昂踩着雪,靴底碾过碎冰,咯吱一响。理惠跟着他,她手里提着一把刀。 风裹着雪沫子刮过脸,他没躲,只是抬手拢了拢领口的狐裘。背上的弓沉甸甸的,箭囊里只剩十六支箭,他却没去碰。 进山前,他准备了箭。 腰间的匕首在袍下硌着腰,是那柄旧物,鞘上的铜扣磨得发亮,锋刃却藏得严实,像蛰伏的狼。 林子里静,静得能听见雪落进狐裘毛里的声音。 忽然,枯枝轻颤。 一只白狐窜出来,雪色的毛,几乎和这天地融成一片,只有一双眼,亮得像淬了寒的星子。它停在三丈外,盯着王昂,尾巴尖儿轻轻扫过雪地。 王昂没动。 他见过这狐,上次前就在这山里,那时它腿上带箭,瘸着跑,他没追。 他反而给这只白狐治好了伤。 今日再见,它竟不怕人。 白狐看着他的眼睛多了一份亲切,她又往前挪了半步,鼻尖嗅着风,忽然转身,往林子深处窜去,雪地里只留一串浅浅的爪印。 王昂抬脚跟上。 他走得不快,靴底的雪声规律得像敲更,匕首依旧硌着腰,没出鞘。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雪还在下,落得更密了。 他示意手下的猎人们停下来。 猎人们只带了刀和箭,没有枪,他们用最原始的方法捕猎。 这个地方仿佛与世隔绝。 一片开阔地,雪更厚,中央卧着一头黑熊,足有半人高,浑身黑毛沾着雪,像座小山丘,正低低喘着气,前掌按着一只野兔。血渍在雪地里洇开,黑红一片。 黑熊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一双铜铃大的眼瞪着王昂,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震得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时,一声狼啸,突兀地划破了雪天的死寂。 不是一声,是一群。 此起彼伏的狼嚎,从林子深处涌出来,像暗夜里的鬼魅。侧目望去,雪雾里,十几双绿幽幽的眼,正缓缓逼近。 领头的是一头独眼老狼,肩胛上有道深可见骨的疤,一看就是惯于搏杀的狠角色。 熊瞎子显然也听见了,猛地丢下兔子,熊立起来,发出一声震山的咆哮,熊掌拍着胸脯,震得雪沫子乱飞。 狼群却没退,反而步步紧逼,绿莹莹的眼在雪地里晃着,像鬼火。 *** 王昂缓缓站起。 熊瞎子和狼群,竟同时朝他这边望来。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冷意,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寒光一闪,映着漫天飞雪。 熊瞎子先动了,咆哮着扑过来,腥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王昂不退反进,矮身滑步,靴底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避开熊掌的同时,手腕一翻。匕首精准地刺入熊瞎子前掌的肉垫。 熊瞎子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甩掌。王昂借力跃起,脚尖在熊背上一点,身形如鹘,直扑那头独眼老狼。 老狼反应极快,张口就咬,獠牙闪着寒光。 王昂手腕一沉,匕首斜挑,划破了老狼的脖颈。 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第381章 纱希回来了 三八一、纱希回来了 狼嚎声更烈了,群狼疯了似的扑上来。理惠也加入了,刀光如电,杀中一条狼。 猎人们纷纷射箭。 王昂背靠老松,匕首在手中翻飞,寒光霍霍。每一刀,都精准地刺入狼的咽喉或眼窝,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熊瞎子缓过劲来,竟也加入了战局,熊掌拍翻了两头狼,却也被狼咬得鲜血淋漓。 *** 雪越下越大,厮杀声、狼嚎声、熊吼声,搅碎了这片山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狼嚎声渐渐弱了下去。 雪地里,躺满了狼尸。那头独眼老狼,早已气绝,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熊咆哮着扑过来,腥风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王昂侧身,靴底在雪地上一滑,避开熊爪的同时,手腕一翻。 匕首没入黑熊颈侧。 只一下。 黑熊庞大的身躯顿住,吼声戛然而止,前掌还悬在半空,随后重重砸在雪地里,震起一片雪雾。 王昂收回匕首,锋刃上的血珠坠落在雪上,瞬间凝成红点。 他没看那头熊,只是抬眼,望向山坳入口。 白狐站在那里,依旧是雪色的毛,亮星似的眼,正盯着他手里的匕首。 王昂笑了笑,抬手,将匕首插回鞘中。 熊瞎子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看见王昂走来,竟发出一声哀求似的呜咽。 王昂走过去,蹲下身,匕首抵在熊瞎子的眉心。 他没有动手。 他对一个年轻猎人说:“杀了他吧,免得他痛苦。” 年轻猎人一刀捅进熊心。 王昂对猎人们说:“把熊和狼带回去,今天的收获不错。” 他对理惠说:“该给你做件熊袍了。” 又一声狼啸,遥遥传来,却远了许多。 王昂收起匕首,转身就走。靴底踩着狼尸和熊血,咯吱作响,雪片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没回头。 这山里的猎,从来都不是猎兽。 是猎命。 *** 众人抬着猎物,兴高采烈地回去。 理惠的脸颊在风雪中泛起兴奋的红晕,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冰晶。 她望着王昂转身离去的背影,熊、狼的腥气混着雪的清冽漫在鼻中,方才厮杀时的血气仿佛还在空间游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污的刀,又抬眼望向被猎人们抬着的巨大熊尸,心里充满了豪情。 正当一行远远地看到城门之时,王昂却猛地停住了脚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般,一动不动地站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天守阁的最高层,只见那里伫立着一位女子,正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他。 那是纱希。她回来了。 虽然远,王昂却感受到了。相互思念的男女,往往有这样异常的感觉。 两人就这样远远地凝视。 风掠过城垣,扬起她素白长裙的一角,仿佛时光在那一刻被悄然凝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穿透了寂静,与远处潮汐声交织成某种宿命的回响。 她的眼眸明亮如雨,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黯然销魂,像是穿越无数轮回只为赴此一面。 两人眼睛都渐渐温润。 纱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内心的激动几乎要溢出,然而她的面容却依然维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平静,那是日本女性特有的内敛与含蓄。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王昂的身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这一个瞬间,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 她的眼中只有他,那专注而深情的凝视,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那一刻,他就是她的全部,她的心跳、她的呼吸,都只为他而存在。 理惠看到王昂的异样,又看到天守上的纱希,她和猎人们一样,立定,一齐向纱希的方向深深鞠躬。 王昂终于挪动脚步,迈步前行。 *** 当晚,天守大摆野味宴。 几十个人挤在大厅,畅饮,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人们好久没有这么快乐了。 回来的只有纱希,张充和空信却没有回来。 纱希和王昂单独坐了一小桌,是首位。两人却忽然显得有些拘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王昂没有过多修饰,腮下有了胡须。反而多了一份野性、不羁。 纱希明显憔悴了一些。 这些日子,她经历了什么? 纱希终于说:“你把这里管理得井井有条。你做的不错。” “我只是萧规曹随而已。”王昂忽然学着温政,说了文绉绉的话:“你们原来怎么做的,我就跟着做。” “嗯,今年的野物比去年多了许多。” 王昂说:“打猎也不能太多,大自然要有一种均衡,所以,我们只用刀箭,不用枪。” “今年的耕种及时、庄稼收获很不错。” “是的,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王昂说:“我们已经将收获的粮食、蔬菜放地窖里了。” “你劈柴劈得也不错。” “这里是山区,冬天没有取暖的柴火,要冻死人的。”王昂说:“一棵树长粗不容易,我尽量选择病树、枯树、枯枝,就是希望不破坏植物的生长。” “你做得很好。” “其实,一点都不难,就三个字。”王昂说:“不折腾。” 他说:“我特别欣赏汉初的文景之治,核心就是道家的黄老之术,就是休生养息。” 纱希幡然而起对他的尊重,她觉得王昂真的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么多天,你想我吗?” 王昂老老实实地说:“想。” “想我什么?” “想你的小。” “我日……” 纱希脱口而出,良久,她咬着嘴唇:“还想什么?” “想摸你。”王昂认真地说:“想你温暖的身子,想在樱田门外再摸你一次。” 纱希“呸”了一声,声音却柔弱无骨。 他说:“我太阳。” 他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 纱希开始没有想明白太阳是什么,“日”在中国古代,指的就是太阳。诗经里早就有: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日居月诸,照临下土。日居月诸,出自东方。 后来的诗词很多。 比如: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第382章 久别 三八二、久别 比如:日照香炉生紫烟。 比如: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比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又比如:两小儿辩日,这里辩的是太阳,不是日哈。呵呵。 日本人更直接,就是日本人。王昂到日本这么久了,一直没想明白,要怎么日本人。 日本不就是太阳嘛,等她想明白了,忽然脸色红如朝霞:“滚!” 纱希恨恨地说:“你狗日的,尽想些坏东西。” 她又说了个日字。 “你是东西吗?” “你才是东西。” “我不是东西。” 纱希说:“你是东西……” 王昂笑了。 纱希的粉拳砸了过来,先是激烈,后却越来越轻。 两人打情骂俏,情到深处全然不顾及众人的目光,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都不知道,两人谈了些什么?怎么一会又打起来了。 王昂抓住了她的手,他再也没有松开。 她随着他,心里却柔情百转。 王昂见过太多手。 舞女的手,涂着艳红的蔻丹,指尖总带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富商的手,肥腻腻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铜臭;杀手的手,骨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摸起来像砂纸。 但他握在手心的,是这样一双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却又不失柔软。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 皮肤是冷白色的,被窗外雪光一照,几乎要透明。腕间悬着一枚玉镯,水头极好,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撞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越的响。 纱希又恢复了高贵、凛然的样子。 但她的手却没有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来。王昂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双手。 这双手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这乱世里该有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再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握斧柄的手,掌心有茧,指缝里沾着酒渍。 他又想起袁文那双手。 干净,利落,却又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酷。 像是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平时看着温润无害,一旦出鞘,便能见血封喉。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这乱世里,谁的手上,没有沾过几滴血呢? *** 纱希抽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王昂。这是她带给王昂的礼物,是一块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上面有天然形成的、像眼睛一样的纹路。 她说:“这是‘天眼石’,是一位蒙古小姑娘送给我的,她说:这是我们草原上的护身符。带着它,长生天会保佑你。” “我跟着他一起放羊。她用一块小石子,能从几十米外精准地打在一只跑偏的羊的屁股上。” “她能从风的味道里,闻出暴风雪即将来临。她能分辨出十几种不同的草,哪种羊最爱吃,哪种有毒。” 王昂收下:“谢谢你的礼物。” “草原?”他有些奇怪:“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你去蒙古了?” “是的。” “你去做什么?” “去救人。”纱希说:“你忘了我是医生啊。” “救谁?” 纱希摇摇头:“暂时还不能说,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王昂没有再问。 *** 刀鞘是黑檀木的,沉得很,沾了雪,倒添了几分秀气。 白鸦靠在山神庙的门框上,手里夹着半块吃剩的麦饼,风吹过,饼屑簌簌往下掉,混着雪沫子落在地上。 庙里头供着尊断了臂的山神,泥像斑驳,脸上积着灰,倒像是无人祭祀。 他抬眼。 灰蒙蒙的天低得吓人,像是要压到山尖上。无数细碎的白,从云缝里钻出来,悠悠扬扬,漫过枯树,漫过荒草,漫过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坟茔。 是初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走出小庙, 雪片不大,像撕碎的棉絮,落在他的发梢,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柄磨得雪亮的刀上。 刀是好刀,饮过十七个人的血,刀身刻着一道细痕,是三年前在关东跟人拼命时留下的。 白鸦笑了笑,嘴角露出一道冷硬的苦笑。 他想起那天,也是这样的雪。 那天他蹲在破庙里,炉火烧得旺,大狗坐在对面,喝着烧刀子,酒气混着烟味,呛得人直咳嗽。大狗说,等雪停了,就带他去山下赌坊捞一笔,然后远走高飞,再也不碰刀。 可雪还没停,大狗就没了。 死在一把匕首之下,血溅了他一身,滚烫的,跟这雪天的寒意,是两个极端。 大狗挣扎着来到这里,只是告诉他,他死在王昂手里。 雪越下越大了。 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层白,山神庙的瓦檐,门前的石臼,甚至连那尊断臂山神的脸,都被雪盖了薄薄一层。 白鸦把最后半块麦饼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风卷着雪,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的,在雪地里荡开,又被雪吞没。 白鸦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雪。 庙外的小径,已经被初雪盖了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抬脚,一步步走进雪里。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声音,还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没有人知道,这座山里的初雪,藏着多少人的生死。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带刀的人,要去哪里。 他要为大狗报仇。 他要杀了王昂。 *** 芭蕉有一首俳句:“一家に游女も寐たり萩と月”。 翻译过来就是: 一个屋檐下, 游女也是天涯人, 月亮与萩花。 王昂和纱希又同在一个屋檐下,同享一轮初雪。月下,秋萩,花已尽,归人呢?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么,天涯在哪里?就在这深山? 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天涯,哪里就是归宿,哪里就是家。 雪落无声,覆了山径,也覆了旧事,却覆不了两人此刻内心的波澜、激动、期待。 房间忽然就有了点人气。 不再是只有风声雨声,还有了纱希擦地的沙沙声,添水的叮咚声,甚至是她偶尔咳嗽的轻响。 在王昂的眼里,是那么的美好。 太久的分离,两人却显得有些陌生。 两个人竟好像忽然变得很遥远,很生疏,很怕难为情。 所以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第383章 无声胜有声 三八三、无声胜有声 纱希平静地铺床,就真的似一个媳妇。 两人又住在了一起。 王昂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的侧影,看她娴熟地做事,看她垂着眼帘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蝶翅停驻。 她用纤纤玉手整理白色的被单,动作轻缓,像在拂去经年的尘。被角掖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一如她脸上的神色,淡得看不出悲喜。 日本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克制、含蓄? 纱希铺好了床,转身时看见王昂,也没惊讶,只是微微颔首,她走到那只黄铜炉边,弯腰,加了点王昂檗的柴。 “外头雪大。”她嗓音轻得像落絮:“别让柴火熄了。” 屋内暖意氤氲,她说:“睡吧。” 她也不管王昂,自己钻进了被子里。她把自己身子紧紧地裹住。 她面朝着纸墙,身子蜷曲得就像是一只虾米。 只有一床被子。 王昂目中渐渐有了笑意:“你没有话和我说吗?” 纱希不睬他,像是已睡着。 王昂笑了:“你再睡,我可要来 太阳 你了。” 纱希终于说话了:“滚。” 王昂没有滚,他滚进了被子里。 纱希身子在抖:“你要做什么?” “我要睡觉。” “要睡就好好睡,手不要乱动。” 被子在动。 王昂的手顺着纱希的腰线往上,手掌在棉质睡衣下轻轻摩挲。 “我说了,睡觉。” 他不说话在,声音闷在枕头里,呼吸却喷在她后颈。 纱希咬住下唇,身子蜷缩在被子里。 王昂轻柔地抚摸着对方的发丝,带着无限温情,缓缓说地道:“我们来做太阳吧。” “嗯。”声若蚊丝,几不可闻。 她是不是感冒发烧了?不然,怎么身体烫得这么厉害,还有微微的颤栗? “你病了?” “嗯。” “我给你治。” 然后,就听到一句话:“我日……” 她的声音如燕子呢喃,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然后,她的嘴就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窸窸窣窣、唧唧哝哝。一会听到两人好似在拉窗帘,日本的木板房,哪里来窗帘?只听到: “高 了 点。” “低 了。” “嗯,这下可以了。” *** 上海,张充的大宅里,小炉,浮酒,美食。 空信坐在他对面:“算时间,纱希已经到了。” “是的。” 张充刚吃完一只卤鸡,正在舔手指上的油,他准备再吃一条烤得半熟的小山羊,然后再好好地睡足两个时辰。 他满意地说:“武士和忍者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不会武功,不会忍术,但我有头脑,我有枪。” 他拿起红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在这个世界里,枪才是最重要的。” 炭烧得旺,张充的脸,却红得像血。 他谈话随意,但空信注意到一个明显特点:他的脸部颜色总是均匀红润,近看不像正常肤色,更像持久充血那种红。 这种红晕不管室内户外都一样,不会随着情绪的变化而改变。 空信凭经验觉得这是高血压常见表现,脸部血管扩张,血流多。张充家族有心血管病史。 张充盯着他,悠然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是的。” “你是不是觉得某一天,我会突然脑梗死亡?” 空信笑了笑:“完全可能。” “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张充撕下一块烤羊肉,塞进嘴里,一脸的享受:“你放心,我死之前,一定会让你先死的。” 空信用手掩住嘴,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缓解喉咙里的不适。 咳嗽可以掩盖一些慌乱。 “你暗杀了我七次,我会再给你三次机会。”张充眨眨眼:“只要我死在你前面,你就有机会夺取我的家产。” 他淡淡地说:“我可是富可敌国的,我的财富,你是清楚的,足够你的子孙享受很多代。” 他说:“对了,你有六个老婆,二十二个孩子吧?” 空信眼中露出了炽热的掩饰不住的贪婪。 一个大和尚,本来身无一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 “我喜欢你的贪婪。”张充淡淡地说:“我喜欢贪婪的人,我喜欢做事不择手段的人,我甚至喜欢背叛的人。因为背叛的人往往有价值。我喜欢有人在背后捅一刀的感觉。” 他说:“所以,我把你带在身边,就是随时提醒自己,我喜欢走在危险的边缘。” 空信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有敌人在身边,我才睡得安稳。尤其是你这样表面脱俗,而内心阴险的人。”张充用肥胖的手撕下一块羊腿:“吃饱了,一会我要美美地睡个好觉。我希望,我睡觉的时候,你要守在我身边。” 他把羊腿递给空信:“你也吃一点吧。” 他喜欢分享。 不吃独食是他的习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只要快乐,他就会去享受。 他喜欢享受这种施与舍。 空信也不客气,接过羊腿,大口吃起来:“算时辰,纱希和王昂应当在一起了。” “是的。” “他和她会做那种事吗?” “会的,因为分开太久,压抑得太久,纱希是无法克制的。最好的春药,其实是分离。” “两人应当开始了。” “是的。” “交欢之后,是不是体能消耗最大的时候。” “是的。” “这个时候,白鸦出手,是不是更有把握?” “是的,再加上影子,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不能刺杀成功的。” “纱希死了,是不是整个家族的财富都是你的了?” “是的。” 空信舒了一口气:“我是不是很有用?” “是的。”张充展颜:“有用极了。” “你是不是要奖励我?” “是的。”张充眼里似乎有根针:“你看上那个女人了?” 空信吃了一口羊腿,慢吞吞地说:“你不会给我的。” “为什么?我一向对你很大方的,只要是我有的,只要你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给了你的。” 空信只是摇摇头。 弄得张充好奇起来:“你还没有说,怎么会知道我不会给你?” “因为我看上的是纱希。”空信一字一句地说:“你获得财富,我要她。” *** 第384章 纱希做什么去了? 三八四、纱希做什么去了? 被子安静了下来,终于不动了。 王昂一脸的满足,纱希紧紧地贴着他,身体恢复了平静。她的高烧仿佛也好了,尽管身体仍然很烫。 王昂说出了说出了心中的想法:“你怎么翻来覆去,老是那两保有话?” “那两句?” “就是滚,我日……” 纱希“噗哧”一笑,又要笑骂:“我……” 那个日字却终于没有说出来,纱希说:“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我?” “是的。”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离开这么多天的故事?” “嗯。” “人们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知道了真相。真相那么重要吗?你真的想知道?” 王昂摇摇头:“我只是关心你。” 纱希缓缓地说:“那天,我们一下山,就被人跟踪了。跟踪我们的是三个人,一会扮成老人,一会扮成女人,一会扮成一家人。”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快,我们行动的很快,一般人是根本跟不上的。”纱希说:“三人交替跟踪,速度竟然不在我们之下。我们坐飞机,他们就坐飞机,我们坐船,他们就坐船,我们骑马,他们就骑马。渐渐的,我们就看出了名堂。” 她说:“有一阵,我甚至怀疑是莹火、丹波、千代。” 听到“莹火”这个名字,王昂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忍不住问:“这些人是什么人?” “是日本警察厅的人。他们从日本一直跟踪我们来到了内蒙古。”纱希说:“这三个日本警察,就是逮捕、杀害我父亲的人。我最先认出了其中一个叫井田的。” 她说:“因为这个井田左脚是瘸的。” 她继续说: 我记得很清楚,当年在东京警视厅的档案照片里见过他,他左脚是瘸的,这个特征我也见过,他走路时左脚会习惯性地向外撇,每一步都比右脚慢半拍,就像拖着一块沉重的铁镣。” 那天在草原上远远看到那个跟踪者的背影,他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深浅不一,左脚印总是带着一道细微的拖拽痕迹,瞬间就让我想起了他。 我把这个发现给张充、空信说了。 空信说,他早就察觉了,另一个人是警察厅的板本,他的脸上有一道显眼的疤痕,那道疤痕从左额一直延伸到脸颊。 张充说:最后一人,是龙大,就是他亲手杀死的父亲。是最凶残的一个人。 他说:这次我们引他们跟踪,就是要在草原杀了他们。远离本土,警察厅也拿我们没办法。 王昂说:“这是你们的计划?” “是的。” *** “我喜欢敢提条件的人,因为你敢提条件,说明你有想法,但你的这个条件,我不可能答应。”张充说:“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把纱希给你。” 空信:“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明明知道,你还敢提?你这么有底气?这么笃定?” “是的。”空信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浅浅地啜了一口:“你拥有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 张充怒极反笑:“中国东北奉天,有一句土话:猫给耗子舔鼻梁骨,没安好心! ” 他眼中有了杀气:“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没安好心。” “现在你知道了,也不迟。”空信自己用手去撕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只要我看上的女人,没有一个逃得掉的。” 张充笑了:“我现在才发现,我们两个人的脸皮都够厚的。” “是的。”空信老老实实地承认:“你是不是现在恨不得想立马杀了我?” “当然。” “你是不是在想,让我怎么个死法?” “是的。”张充慢悠悠地说:“你想怎么死?看在你跟了我们家族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一定满足你。” 空信忽然神秘地笑了。 *** 雪落在天守阁的瓦上,沙沙的响,像有人在暗处数着心跳。白鸦的身影,掠过惨白的雪光,落在朱红的廊柱上,一闪而逝。 他的刀藏在雪里,雪藏在风里,风藏在呼吸里。呼吸与风雪融为一体,寒意顺着刀刃爬升。 他是杀手。 他在等。等一个人。 一个叫影子的人。 影子是人还是鬼?忍者的江湖里都说,影子没有影子,他的刀,比闪电还快,比死亡还准。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准确地说,是被他吃了。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混着一点腐朽的木头味、金属铁锈味。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苏醒。 *** 被子又动了。 “你的手不要乱动,我们好好说话。”纱希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就像是已被一件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的喘息着:“我们好好的聊聊,不许你乱动。” 她说:“我的故事还很长,我慢慢说给你听。” 王昂忽然说:“我想下棋。” 纱希不解:“这夜里下什么棋?” 王昂坏坏地笑:“我想再来一盘。” “滚……开。” “我不。” “我要叫了。” 王昂被乐笑了:“你怎么叫?你叫啊。” 纱希生气了,叹了一口气:“我的故事还没有说完,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你说的是我们?” “是的。” *** “夜行逢影,食人魂魄。” 这是《酉阳杂俎》中记载的日本百鬼夜行,乃是古老传说中一场神秘而诡谲的盛景。 当夜幕降临,月光黯淡,人间与幽冥的界限模糊之际,无数妖魔鬼怪便悄然现身,成群结队地在街头巷尾游荡,形成一道令人可怕胆寒却又充满奇幻色彩的景象。 檐角铜铃轻颤,碎雪簌簌滚落。风穿过重重飞檐,将雪吹成雾,在结冰的木柱上凝出梅花。 远处传来更鼓,三更四刻,正是阴阳交替时。 纱希说:“我们有一种游戏,叫百物语,是从江户时代开始流行的一种游戏,就是几个朋友半夜里聚在一起,点起许多蜡烛,然后轮流说鬼故事,说完一个鬼故事就吹灭一根蜡烛。 她说:“据说,当第一百根蜡烛熄灭时,真正的鬼就会现。” 她说:“百鬼中的其中一种叫影子鬼。影子可以无限吞噬鬼物,得到它们的能力。” 王昂说:“影子也吃人?” “是的。” 第385章 影子与白鸦 三八五、影子与白鸦 理惠靠在一根柱子上,手指夹着一支烟,没点燃。 一个女孩子居然抽烟? 厨师站在她身侧,手里攥着那一柄长长的锅铲,锅铲的寒光,比雪还冷。 他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明白,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要学抽烟?难道她有什么心事? 他忽然觉得,理惠长大了。 在一直相对封闭的地方,忽然来了一个阳光、帅气、健康的大男孩,小姑娘会不动心吗? 雪越下越大,落在理惠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终于动了动,将烟卷凑到唇边,却没有点火。 “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一道黑影,像鬼魅般,从廊檐下窜了出来。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刀光,快得让人睁不开眼。刀光直刺她的咽喉! 她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动。 就在刀光离她咽喉只剩三寸时,她动了。 嘴上有烟,她用来修理柴火的短刀出鞘,寒光一闪,叮的一声,割开了那道快得不可思议的刀光。 影子的身子,在空中一顿。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人,出手竟如此快,如此狠。 理惠终于笑了,她抬手,将那支没点燃的烟卷,轻轻弹了出去。 烟卷像一道白色的流星,射向影子的面门。影子被迫偏头,就是这一瞬的迟疑。 纱希的短刀,已经刺了过来。刀尖带着雪的寒意,直刺他的心口。 影子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的刀猛地回抽,挡住了短刀,同时脚尖点地,身子向后疾退。 他退得快,理惠的动作更快。她一直靠在柱子上,像是没动。但影子退到第三步时,她的人,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 一只小手,轻飘飘地拍了过来。 拍向他的手腕。影子的刀,就在手腕中。他想躲,却发现自己的退路,已经被封死。 雪地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道浅浅的脚印。 是理惠的脚印。 原来她早就动了。只是她的动作,比雪还轻,比影子还静。 “噗”的一声。她的手,拍在了影子的手腕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影子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短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刀的寒光,映着他眼底的恐惧。 “你不是影子。”她忽然开口。 影子的身子,猛地一颤。 “影子没有影子的。”理惠看着他落在雪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被雪光拉得很长:“你有。” 影子咬着牙,不说话。 她的短刀,又往前送了送,一丝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雪地里,染红了一片白。 “说,谁派你来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此刻已经不像是一个小姑娘,而是一个残酷的忍者。 影子突然张喙,吐出半截褪色的符纸,墨迹赫然是“天干地支·癸亥”。 那正是影子命格的禁忌。符纸燃起幽蓝火焰,映出他眼底冰裂般的纹路。 影子依旧不说话,他的嘴角,忽然溢出一丝黑血。 他服毒了。 她皱了皱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已经断气了。 雪,还在下。 白鸦的影子,又一次掠过廊檐。 厨子看着雪地里的尸体,又看了看天守阁的飞檐,眼底的光,明亮得像一潭清水。 “他只是个幌子。”厨子缓缓道。 理惠点了点头,她看着那具尸体,又看了看落在雪地上的刀,妖娆地说:“真正的影子,还在暗处。” 厨子怔了怔。 这个小姑娘,会卖萌了。她拾起雪地上的那根香烟,终于给自己点上。 厨子叹了一口气。 *** 有三个人幽灵般忽然出现在张充的房间里。 井田一瘸一瘸地走了进来,随后是脸上有一道显眼疤痕的板本。 龙大却是一个独眼。 张充拿着羊肉的肥手停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三人。 空信笑得很放肆:“这三人你认识吧。” “当然。” “你的大宅子,是不是有几道关卡,任何人,如果没有你的命令,是进不来的?” “是的。”张充有些奇怪:“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走进来的。”空信耐心地解释说:“因为是我把他们放进来的。” 龙大“哼”了一声:“小林和二,你不是要消灭我们吗?” 张充吃了口羊肉,再危险的时候,哪怕头上架把刀,他都不能没有吃的:“你们跟了我一路,跟到上海来了?” “是的。” 羊肉美味,张充一脸满足:“你们要不要吃一点?我叫厨房再烤一只骆驼。” 板本厉声说:“死到临头了,你还顾着吃?” “死到临头了?”张充害怕地摸了摸头:“我的头还在啊,没有临头啊。” 井田听得笑了:“这小子,有点意思。” 张充忽然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皱巴巴、油腻腻的银票,递给了龙大。龙大不以为然地瞟了一眼,一只独眼立刻瞪得比铜铃还大。 板本和井田偏过头看了一下,瞬间张大了嘴。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金额的银票。 “这就是我的一点意思,这是你们日本正金银行的本票,随时可以兑付。”张充舔了舔手指上的肉沫:“你们只要陪我吃点东西,这张银票就是你们的了。” 三人不可置信,连空信都无法理喻。只陪着他吃点东西?这天大的富贵就到手了? 张充拍拍手,八个佣人立刻抬着一整只烤骆驼进来了。 香气立刻溢满房间。 伊斯兰一般在古尔邦节等重大庆典才会有烤整只的骆驼。整只骆驼腌制后入特大馕坑慢烤6小时以上,外皮酥脆、肉质鲜嫩。 特别需要长时间的慢烤。 这一整只烤骆驼怎么变来的?难道他知道三人要来?他早有准备? 空信紧张了起来。 张充一张胖脸笑得很愉快,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们跟踪了我几个月,辛苦了,请慢用。” *** 纱希起身,给铜炉加了点柴火。 她就这样赤裸裸地做事,丝毫不在意王昂的眼睛。看一个女人赤裸裸地在眼前做事,王昂还是平生第一次。 他预计,以后这样的场面就会很多了。 铜壶里的水咕嘟作响,热气袅袅,房间里温暖得如同春日。纱希去角落的木桶里小解了一下。 第386章 初雪的日子 三八六、初雪的日子 王昂目不转睛地看一个女人在他面前小解。 然后,纱希在湿毛巾上擦了一下手,给两人各泡了一杯茶。 “外面够冷。”纱希头也没抬,挪动身子,在席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你先喝点茶吧。” 初雪还在落。 但这间屋子,暖得像那些不必提刀,不必藏枪,不必算计人心的,安稳的日子。 墙边的花瓶里插着枝腊梅,是王昂早上从院子里折来的,瓣儿上还带着点雪渍,此刻却在暖风中舒展着,透出点淡淡的香。 屋子里的暖,是实实在在的,从炭炉里漫出来,裹着人的身体,裹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纱希忽然说:“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难道有一百个故事?” “没有那么多。”纱希摇摇头:“我们只有一个故事,就是玩一个游戏。” 王昂不解。 “我们兄妹从小就喜欢玩游戏,不过我们渐渐发现,玩雪人,跳舞,读书、唱歌、骑马、捉迷藏、打猎,都不及一个游戏有趣。” 王昂忍不住好奇:“什么游戏?” “就是玩人。”纱希慢悠悠地说:“人,才是最有趣的。” ***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一个佣人说:“悄悄进来的。” “外面有没有人看到?” “没有。” “这么说,他们死在这里,外面也不会有人知道?” “好像是的。” 张充苦着脸,好似不忍心:“这么说,这张银票他们也享受不到了?” “是的。” “为什么我们不在草原上杀了他们?” “因为公子要玩,要慢慢玩死他们。”佣人笑了:“看着猎物慢慢把玩,总是比较有趣的。” 张充展颜:“你太了解我了。” 龙大等几个人听张充和佣人慢悠悠地说话,背心却渐渐被冷汗湿透。尤其是空信,他太了解张充了。 烤骆驼这道菜大得惊人,这道菜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道菜,有着全世界上最壮观的美食之称。先将煮熟的蛋塞入鱼的腹中,再将这条鱼烘烤熟后塞入鸽子的腹中,然后再放入烤好的鸡或鸭的腹中,后又将烤熟的鸡或鸭塞入羊的腹中。 羊烤熟后,塞入骆驼的腹中,中间以米饭、杏仁、松仁填充缝隙。最后将整只肚中装有蛋、鱼、鸽子、鸡或鸭、羊的骆驼进行烘烤。 只有人数达到90人以上的宴会才吃完。 张充为龙大三人准备的确实盛大。 香味四溢。 龙大等三人却不敢上桌。 龙大忽然厉声说:“小林和二,你用不着装神弄鬼的,你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他的脸被“啪啪啪”地扇了十几耳光,扇他的就是刚才说话的佣人。 他居然无法躲避。 空气里的烤骆驼香味,忽然变得浓烈到了极致,仿佛混着风沙,仿佛混着戈壁滩上的杀气,久久不散。 井田瘸腿刚要抬起,其中的一名佣人已经用枪顶着他的腰。板本也不敢动,谁的后腰被枪顶着,都不敢动。 龙大声音也没有那么大声,却还是说:“我们是警察,你们也敢动我们?” “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要动你们。”张充用小刀切了一块骆驼肉,将肉送进龙大的嘴里,小刀在嘴里一转,血就流了出来,混着油脂滋滋地渗出来,混着孜然和盐粒。 张充眼神如刀:“你杀我父亲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爽?” 龙大去摸腰间的枪,却只摸到了一空枪套,他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佣人下了。 张充将小刀移动了一下,猛然插进了龙大唯一的独眼。 龙大的惨叫声,震动屋顶。 空信也想动,想扑向张充,却发现真气无法聚集。他的双腿居然是软的。 冷汗湿透了他的全身。 张充冷笑,嘴角的笑意仍在,却没有笑到眼睛里去,他的眼中似乎有一根毒针。 张充摇摇头,平静地说:“大和尚,这是你第八次让人刺杀我,你剩下的,只有两次机会了。你要好好把握,不要让我失望。” 他说:“我会给你充分的机会,让你公平地利用所有的一切手段。让你穷尽所有。” “我甚至可以把刀递给你。” 他开始独自享用烤骆驼。谁让他是个饭桶呢。 别人是没有资格上桌的,别人只是他桌子上的菜,他愁苦着脸:“这么多,我怎么吃得下啊。” 他对空信说:“第十次,如果你还没有成功,我就亲手把你烤了吃。” 他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有吃过和尚的肉,不晓得你这个大和尚的肉好不好吃。会不会是唐僧肉?” 空信忙说:“我的肉不好吃。”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好吃?”张充说:“对了,我可以先割你身上的一块肉,烤给你尝尝。” 空信气急,大叫一声,腾空而起,他用尽了全力,却在半空中跌倒下来,如同一摊烂泥,在地上吐气。 就似一条死鱼。 “何必呢?”张充拍手,开心地笑了。 他喜欢玩人,每次他都会给空信绝对的希望,然后又让他无比的绝望。 他真的喜欢。 他喜欢看着人在这一瞬间如过山车般的大起大落。这一瞬间的快感,比做爱还让他兴奋。 他喜欢看人如同钓钩上的鱼一般挣扎。他会把钓上来的鱼放生到水塘中,然后又钓起来,看鱼挣扎。 如此反复。 他认为,杀一个人就是让他无数次地绝望。 他把这称作:玩人。 *** “故事是不是结束了?” “没有。”纱希摇摇头:“因为真正的影子,还没有出现。” “理惠能对付他?” “不能。” “厨子呢?” “也不能。”纱希说:“他们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是影子的对手。” “那么,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不会。”纱希摇摇头:“因为你已经杀了影子一半了。” 王昂听糊涂了:“我没有杀死影子啊,我只是杀了大狗、老狗,而且,杀人怎么可能只杀了一半?” “影子只是借了大狗、老狗的身子。” “借身?” “是的。”纱希说:“所以,你杀的并不是大狗、老狗,只是他们的身体,他们其实在被吞下去之后,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说只杀了一半呢?” “因为真正的影子还没有死。”纱希解释:“虽然如此,影子受到反噬,他的功力会大打折扣。” 她说:“现在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他会来吗?” “会的,因为他有一个帮手,一只乌鸦。”纱希说:“一只白色的乌鸦。” 她淡淡地说:“今晚最难对付的,就是这只白鸦。” 第387章 杀伐又起 三八七、杀伐又起 风止,铃寂。 一声鸦啼,从头顶传来。 凄厉,刺耳。 厨子猛地抬头。只见一只黑色的乌鸦,正站在天守阁的飞檐上,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然后,它振翅飞起。翅膀掠过雪光,带起一片细碎的雪。紧接着,三道黑影,从廊檐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刀光, 比刚才的影子,更快。 理惠的瞳孔骤然收缩。 厨子却笑了。他早就手痒了。他的手里握着做饭的锅铲。 乌鸦的叫声,还在回荡。 三道黑影,三道刀光。快,快得像雪地里掠过的风,快得像乌鸦扑食的爪。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厨子和理惠。 直取性命。这是乌鸦的规矩,也是杀手的狠。 第一道刀光,斩向厨子的头。当头一刀。 “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持刀的黑影只觉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 他愣了。 没人会用一把炒菜的锅铲,去挡一把刀。厨子偏就这么做了。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锅铲已经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铲上了他的头。 “砰!”锅铲在头上的声音很闷,被风雪裹着,传不远。 只一锅铲就将他送走了,如同炒了一菜。第一个黑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第二道刀光,已经缠上了理惠。刀光绕着她的周身,像一张网。 纱希的短刀,却比网更利。 她不退反进,身子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雪,轻飘飘地转了个圈。 刀尖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第二个黑影的胳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惨叫一声,刀势顿泄。 理惠没有停。短刀反撩,直刺咽喉。 快,准,狠。 这是她从王昂带她打猎那里,练出来的本事。 第二个黑影,倒在了雪地里,喉咙上的血,咕嘟咕嘟地冒,很快就染红了一片雪。 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没有冲上来。 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的刀,在雪光下闪着寒芒。 他的眼睛,像乌鸦的眼,红得吓人。 “你们不该杀大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白鸦不会放过你们。” “白鸦?”厨子挑了挑眉:“我杀过的乌鸦,比你见过的都多。” 那人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忽然转身,想往天守阁深处跑。那里的阴影更深,更容易藏身。 理惠的短刀飞出,却比他更快。 一道寒光,破空而出。“噗”的一声。短刀钉在了他的后心。他的身子,僵在了原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的脸,埋进了雪里,和之前那个两个人一样,平平无奇。 雪,还在下。 天守阁的瓦上,积雪又厚了几分。 乌鸦的叫声,不知何时停了。廊下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动静。 厨子走到最后那个黑影的尸体旁,蹲下身,摸出了他腰间的令牌。 令牌是黑色的,刻着乌鸦。 “看来,乌鸦的爪子,伸得很长。”厨子将令牌揣进怀里,站起身,目光望向天守阁深处。那里,一片漆黑,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人往里跳。 理惠走过来,她的短刀上,沾着血,雪落在上面,很快就将血冻成了冰。 “还要进去吗?”她问。 厨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守阁深处的黑暗。他笑了笑。“来都来了。”他道:“总得看看,乌鸦的老巢,到底是什么样子?” *** 纱希披了一件睡衣。 纸拉门缓缓推开,小姓跪坐在外面,将情况一一向纱希汇报。 “好一场杀伐!”王昂听得惊心动魄。 纱希微笑:“理惠的刀法,进步颇大,你这几个月,没有白带她。” 王昂说:“她是一个好苗子。” 纱希问小姓:“真正的影子和白鸦没有出现?” “没有,主人。” 纱希说:“这真的很有趣,玩人就要慢慢地玩,一下子都玩死了,就不刺激了。” 王昂说:“你这么有把握?” “没有。”纱希摇摇头说:“正因为没有把握,正因为无法预测结果,这样的游戏才真正的刺激、有趣。” “明白了。” “如果什么都预计到了,如果什么都按我们的路线走,游戏就没有意义了。” 王昂说:“我和真正的影子交过手,理惠和厨子很难对付他。” “是的。” “他们追进去,有没有危险?” “今晚没有。因为影子要休养一段时间,让忍术恢复到巅峰状态。” “白鸦呢?” *** 廊柱上的白鸦,忽然动了动。 不是乌鸦。是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杀手。 他就贴在廊柱上,和柱子的影子融为一体,若不是风吹动了他的衣角,根本没人能发现。 他忽然纵身,如乌鸦一样,飞向城垣,几个起落,已消失在远方。 *** 哲学家尼采说:这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人生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纱希的选择对吗?比如,她选择王昂。 张充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是这样回答的:“我们家族是从来不做选择的,我们都是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 她说:“比如生存还是死亡,我们都是让别人自己选择生存还是死亡的。别人要死,也是自找的。” 她说:“王昂也一样,是他自己选择跟着我来的。” “你是在玩他?” “是的。” “你不会动真情吧?” 她淡淡一笑:“我们家族,有真情吗?” *** 纸拉门关上,又回到了两个人的世界。 烛火在青瓷纸灯盏里轻轻摇曳,映得榻榻米上的影子忽长忽短。纱希说:“你不是要下棋吗?” 她脱下睡衣:“我们再来一盘。” 王昂却说:“我不想下了。” 纱希惊讶:“为什么?我不够吸引你吗?” “因为我不喜欢玩人,不喜欢被人玩,也不喜欢看着你们玩人。”王昂说:“如你把魔鬼当作救世主来欢呼,那你终将沦为魔鬼的祭品;当你把谎言当作真理来崇拜,那你终将被谎言所埋葬;当你与野兽同行,那你终将会成为野兽的食物。” 纱希悻悻地披上睡衣:“我要睡了。” 王昂叹了一口气:“权利是自己争取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伟大。 纱希钻进了被子。她倒头就睡:“你不准摸我。” “为什么?” “因为你太伟大,太高尚,我不想玩你。” 王昂眼里满是笑意:“你的身体好像是我......。” “嗯。”女人声音满是不屑。 “究竟是你玩我,还是我玩你?”王昂不懂。 “你狗日的。”纱希霍然立起半身,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恨恨地说:“是我。” 第388章 听到了什么 三八八、听到了什么 小姓听到了后面部分的床。 人们问他听到了什么,他说:“两人好像在玩游戏。” “后来呢?” “后来两人就开始。” “再后来呢?” “再后来两人在煮面条。” “饿了?” “嗯。” “下得是什么面条?” “我不知道。”小姓说:“我只听到。” 他说:“然后,有人说。”. “面都不吃了?” “好像是的。”他说:“最后,女人说,我还要……” “男人说,我要死了。” *** 雪停了,清晨的阳光照进了天守。 “我要死了。”王昂呼了一口气说:“我真的要死了。” 纱希蜷缩在他怀里,就似一只乖巧的吃饱了的猫,她懒洋洋地说:“嗯。嗯。” 王昂看着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阳光勾勒出她睫毛的轮廓,细碎金光落在她微凉的唇上。 “若真有来世。”王昂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雪光:“我愿做个寻常农夫,与你共守一屋烟火。” 这是流星教他的话,她说,女人吃这一套。 他没有这么高的文化。 纱希的眸子微动,未答,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仿佛要躲进这世间最后一丝暖意。 然后,她又长长地“嗯”了一声。声音呢喃,满是慵懒。 王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想把你吞进肚子里。” 这才是他的实话。 “你刚才不是做了吗?”她说:“不过,是你。”她淡淡地说:“我把你吞了的。” 王昂词穷,他认真地说:“我爱你。” 纱希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王昂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 纱希身子颤抖起来,她忽然拉过被子盖住头,嘤嘤地抽泣。 王昂慌了,迟疑了一下,拿开她头上的被子,对着她,认真地说:“我要娶你。” 纱希大声地哭泣。 *** 上海,大宅。 空信对张充说:“我们日本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国家,但纱希不一样,她出身高贵,而且是日本极少极少的能够独立行医的女医生,她是高知中的高知。” “怎么了?” “我只是奇怪,纱希为什么会看上王昂。”空信说:“王昂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啊。” “你错了。”张充吃得肚子都撑起了,他说:“你的认知配不上你的财富。” 空信明显不服。 张充慢慢地解释说:“王昂并不是一无是处,首先,他能在码头上扛包,说明他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一个开支不大的小家庭。” “他临走的时候,将大部分金钱都留给了早纪母女,说明他有责任心,和女人做了爱,有了感情,敢担责。” “单凭这一点,他就比你强。” 空信仍然不服。 “其次。王昂能劈柴。”张充终于放下撕肉的肥手:“劈柴是非常需要体力和耐心的。王昂通过劈柴,证明了这一点。在我们的家乡,柴火过冬,是必不可少的。” 他对空信说:“你劈过柴没有?” “没有。” 张充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大和尚,以后没事也去劈一下柴。” 空信点点头。 “最后,王昂单纯,纱希长期生活在我们这一群诡计多端,做事无底线的人中间,突然遇到一个单纯的男人,这才是绝对的杀伤力。” 张充说:“我也是很久以后,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空信半信半疑:“单纯这么有好处?” “嗯,因为单纯可以提供情绪价值。”张充说:“一位性学专家说,无论跟谁谈恋爱结婚,你可以找丑的,找穷的,找矬的,找五大三粗的,也可以找瘦的像一根竹竿的,可以找老的,找猥琐的,找单身的,找复杂的,但是千万要记住,一定不可以找情绪不稳定的。” 他说:“王昂单纯,人不复杂,恰好情绪一直稳定。在他的身边,她才睡得安稳。”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张充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王昂超越的性能力。 这一点,对女人来说,极重要。 扛包、劈柴,其实是全身的运动,沉下的大腿,坚韧的腰身,有力的手臂,相当于做了无数次深蹲。他的杀伤力可想而知。 爱,是要做的。 所以,爱一个女人,就要和她做。不停地做。 直到永远。 直到生命的尽头。 *** 怎样对待失去? 所有的失去,都在为你腾出新的空间。 从秦亡到隋灭:历史早说透了,“用力太狠”的都活不长 秦始皇到死都觉得自己的江山能传万世。 毕竟他灭了六国,修了长城,连文字度量衡都统一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闭眼三年,陈胜吴广就在大泽乡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隋文帝杨坚更冤:他把分裂三百年的中国重新拼起来,还创下“开皇之治”,粮仓里的粮食够吃五十年,可儿子杨广修建隋朝大运河,营建东都、迁都洛阳,频繁的发动战争,如亲征吐谷浑,三征高句丽,加之滥用民力,致使民变频起。 造成天下大乱,接手才十四年,隋朝就没了。 彭北秋研究蔡子坚,就发现他用力太狠。 而且,他没有退路。 徐文忠与他的手下形成了既得利益团体,他们牢牢抱团,针都插不进去。 这就是双头政治的困境。 造成这种局面的,就是徐主任。这种既要,又要的人事布局,是致命的。 徐主任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给了蔡子坚一个新的身份:督察。有监督的权力,而且只对总部负责,并且将调查科上海站的人事权给了蔡子坚。 最后一点特别重要。 人事即政治。 蔡子坚立刻将黎明任命为副站长,达夫为总务室主任。动作之快,绝不拖泥带水。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徐文忠非常不满。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徐文忠去找徐主任拿个说法。徐主任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如果你只做和尚,那就不要怪我找道士来撞钟了。” 上海是间谍之都,调查科的主业是抓中共人员,这方面必须依靠蔡子坚。 这是金钱所不能取代的。这是调查科的命根子。 徐主任在这一点上,是清醒的。 所以,他重用蔡子坚。 第389章 叔公一家 三八九、叔公一家 调查科在打击异己上面,权力极大。 当被问及他的权力是否存在任何限制时,徐主任说:“是的,有一件事。那就是我自己的道德观。我自己的想法。这是唯一能阻止我的东西。” 他集权。 有权人,贪权是一方面,但适时让权也并非不可以。 怕的是在权力的路上做了违法违规的亏心事,担心失去权力后的追责。这种时候,他的核心利益往往不全在集体利益上了。 维持权力就成了维持个人安全和自由的“必需品”。这不是简单地贪恋虚荣,而是陷入了深刻的生存恐惧。此时,任何“让权”都意味着将自己置于不可控的风险中。 这就是徐主任的困境。 官场没有一个人是完全轻松的,都有自己的囚徒困境。 谁没有做过一点见不得人的事呢? *** 有人来找彭北秋了,是老家的人,算起辈分,是他的叔公。 叔公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一只鸡,一只鸭,一只鹅,还有他的五个儿子。 他要彭北秋关照他的五个儿子,给他们找点事做。 找点事做的意思,就是不能找一般的事做,按叔公的说法,就是要跟着彭北秋“沾沾光”,没准也能光宗耀祖的那种。 彭北秋很犯难。 叔公说,没有难度的事,是不会找他的,他是大官,会有办法的。反正就一句话,吃定你了。 一只鸡,一只鸭,一只鹅是叔公带来的见面礼。自家喂的,一点小意思。 可是,当天中午,五个儿子就把这一只鸡,一只鸭,一只鹅吃得精光。只剩下一地鸡毛,一地鸭毛,一地鹅毛。 另外还吃了两桶饭。十斤一桶的那种。 彭北秋还不敢说他们是饭桶,还得赔笑脸。正好文莉来上海看他,在一旁都看呆了。 这五个儿子,名字分别叫彭虎、彭豹、彭狼、彭狗,彭野猪。叔公文化不高,野猪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种凶残的动物。 在他眼中,能咬人的,能吓人的,能拱人的,都是人间猛兽。 彭北秋安排几人住在招待所里,每天大鱼大肉地供养着。 叔公说:上海花花世界,想让儿子们体验一下。于是,彭北秋让桌呆带这一家子去自在庵体验了一把。 第二天,连叔公的眼都是直的,说:不回去了。五个儿子更是乐不思蜀,这辈子跟定彭北秋了。 彭北秋将彭虎、彭豹交给李队长,进了侦缉队,彭狼、彭狗交给王兴发,做了情报科外围线人,彭野猪则交给二蛋做保镖。 皆大欢喜。 叔公也想讨个事做,彭北秋就让他去守仓库。 *** 男人与女人,绝对是这个世界上两种不同动物。将这两种动物联系在一起的,就是孩子。 初为人母的喜悦,让沈培对未来燃起了希望。抑郁很久的她像是从中得到了力量,黯淡已久的眼神也重现光芒。 孩子就是未来。 彭北秋却很内疚,因为他无法给孩子一个名分,甚至不能公开办一个百日宴。 他只是带着几个嘴巴严密的心腹,悄悄地摆了一桌。甚至连沈培的家人都没有通知。 他连陈泊林、李队长、王兴发都没有请,因为这些特务处的老人是知道唐副书记的,知道沈培身份的。 温政却在烧坊,请了大厨,杀了几头大肥猪,大张旗鼓地办了满月酒,席开百桌,流水一样的席,宾客如云,鞭炮震天。 猪太郎亲自登门祝贺。 上海滩的许多头面人物也来了,比如:兰普逊、戴克、杜先生、谭绍良、徐盛泰父子等等……盛况空前。 影佑没有来,但也备了一份大礼送来。 袁文的父母也特地从东京赶来看外孙,看到女儿如此富足,也很欣慰。 袁文内心获得了极大地满足,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段婚姻给她带来的幸福。 *** 几家欢乐,几家愁。 笨牛、王昂离开之后,流星更孤独了。连陪她一起看流星的人都没有了。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的凉薄和得寸进尺,不管对方是谁。她觉得温政变了,变得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越来越无情。 比如:郑萍去领事馆行刺,流星问他,为什么那么笃定地告诉郑萍,行刺后能逃出来? 温政解释说:“如果行刺后只有死路一条,她自己的心里发慌,那么必然会露出破绽,假如手一抖,弹钢琴的音乐出现了一些变化,被日本人发现的话,那么将功亏一篑,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必须给她一条生路。”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悲愤而沮丧:“哪怕这条生路可能是一条死路。” 他说:“在她逃出来之前,我都没有绝对把握。” 流星却无法反驳。 因为在特工的世界里,日本人的残酷,她是领教过的。 她只能静静地潜伏。 她忽然感觉,好无助,好寂寞,她连找一个人说说话,都找不到了。 她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 对于孩子,她记得母亲说的一句话,她永远记得,一定要先确保孩子不死,不疯,不残,不废,其它的才是锦上添花。 成绩的高低,技能的多寡,终是人生的点缀;而鲜活的生命,健全的人格,向阳的心态,才是人生的底色。 她深以为然。 *** 日本一个学者,提出了一个“中构理论”。指的就是日本人经常在一种“氛围”下集体行动,却搞不清楚自己的实际决策者是谁。 日本比较成熟的那些人,也基本上改变不了这种集体意识(或者说集体无意识),只能无奈。 安西就要摆脱这种意识。 他认为,正是因为这种中构理论,让他没有独立思考,让他没能尽快找出领事馆的内应。 凡事不能过度从众,独立人格的人都有逆向思维的习惯。 他就在逆向思考,如果他是那个内应,他会处在那个位置?事前,他会怎么做?事后,他又会怎么做?现在,又该怎么做才不引起怀疑? 他分析,这个人的位置达不到他和影佑的层级,甚至达不到南子和温政的层级,但也不能太低,层级太低的人没有机会,比如,一个低级的负责接待的外交人员,全程都在迎来送往,是没有机会介入安保的。 第390章 找出内应 三九0、找出内应 又比如:一个后门的警卫的位置是固定的,是不能进入宴会大厅的。 再比如:一个厨师,他的位置就在后厨。 这个人在宴会的时候,要能在大厅、在整个领馆走动。要有对应和身份和权限。 整个安保是影佑和他负责的,策划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们亲手把关的。 这样的人不超过七个人。 这七个人受到了审讯。却没有审出结果,后来,南子直接上刑,当天就弄死了一个,第二天又有一个人没扛住,被酷刑弄死了。其余几人也是生不如死。一身伤痕累累。 一时人人自危、兔死狗烹。 温政向猪太郎提出,要有证据,不能凭猜测就上刑。影佑也赞同这个观点。 安西虽然心里明镜似的,但在压力之下,他是默许南子上刑的。南子却认为温政是嫉妒,是在找茬。 领事馆的外交官们却全部对温政产生了好感。 这对温政以后的潜伏,十分有用。 南子生气地说:“温政有本事,就让他来审问好了,让他来查出内鬼。”她咧着大嘴:“我不管了。” 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猪太郎的支持。影佑、安西也想看看温政的手段,立刻附和这个建议。 这样,这个无比烫手的山芋就落在了温政手里。 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是日本在华最大的领事馆,在组织上设有多个部门,包括行政系、兵事系、庶务系、旅券系、特高课、经济系、司法领事室等。 除了酷刑弄殉节的两个,余下五个人分别是: 平野:47岁,京都人,曾服役于日本海陆特种作战旅,服役期间以执行高风险敌后斩首任务着称。 退役后转入军部情报局,专责对内“战时斩首”特别行动。 事前任领事馆副武官。 今泷明一:36岁,横滨人,日本刑警学院法医学与痕迹识别双学位,曾参与多起特大刑侦伪装行动,擅长模拟现场与掩盖证据。 在多次任务中,负责毒剂配置、现场伪装与后续物证清除,被称为“现场痕迹清道夫”。 事前为领事馆高级刑侦员。 村井风:27岁,千叶人,专攻信号干扰与区域通信屏蔽。 事前为领事馆技术员。 坂谷希一:39岁,名古屋人,曾为上海日本海军特战大队副队长,专门负责封锁。 事前为领事馆安保部部长,此次任务负责对领事馆区域进行战术封控,安排对外围守卫换岗与禁入,保证宴会不受打扰。 小山贞:女,41岁,神户人,临床急救医生,保健医疗小组急救成员,具备丰富的紧急处理经验。 事前为领事馆常驻医生。 *** 这个山芋真的无比烫手,因为温政清楚地知道内应是三等秘书姜麟佑,这本就是他和金九一起策划的。 但是,姜麟佑并不知道,温政知情。 他要如何在这五个并不是内应的人中,找出那个内应?并且要找出可信的证据? 这是一个世纪难题。就如同要在精神病院中,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 并且要保护姜麟佑不暴露? 温政将这五个人带到上海乡下的一个小岛上。 这里虽然没有与世隔绝,但也十分偏僻。他也不审问,先让这些人养伤,伤好了再说。 南子的手段是十分无情、十分残酷的。 她对自己人都狠。 南子的这种做法,客观上是“坏心办了好事”,客观上让整个领事馆的风向都转向了温政,这正是潜伏时代的黑色幽默。 *** 私下里,影佑好奇地问安西:“温政能找出内应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他是温政。” 这句话,影佑居然默认了。好似在他心中,温政成了无所不能的存在。 安西说:“他很可能清楚,这些人中并没有内应。” 影佑点点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安西斟词酌句地说:“换种说法,他很可能知道谁是内应。” 影佑眼神一凝:“安西大人,这些话不能乱说。你不能老是无缘无故地怀疑他。” “我也只是猜测,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太有趣了。”安西悠然地说:“我真的很期待这次调查的结果。我真的很想知道,谁是内应。” “这倒是。”影佑笑了:“我也是的,很期待。” 安西说:“这只能够说明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或者他想了解什么,烧饼已经烙糊了。否则以他过去的惯性,他不会轻易的又来翻一次烧饼的。” “灯不拔不亮,理不辩不明。”影佑嗅到了一种“对着镜子自说自话”的气息。他说:“我既希望他能查出来,又希望他不能查出来。换句话说, 我既希望他是那个人,又不希望他是。” 安西故意问:“为什么?” 影佑笑得很愉快:“因为我们是亲戚。” 两人相视大笑。 这里相视的意思,是影佑看着安西,安西用瞎眼对着影佑,两人十分的默契。 非常有趣。 *** 在明末,有没有人意识到明朝要亡了? 大把的人意识到了,但是没法确定是正月初八还是腊月二十八。 李闯攻入北京时,锦衣卫还在查“李闯将攻北京”的流言出处。 这就是历史的吊诡之处。 任何朝代走到尽头的时候,不外乎两件事,一是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不受约束,二是权力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不受监督。 民国也渐渐遇到的情况,看起来像一个哲学论断,即它想前行,也无法前行,却终将前行。陷入这样一种抽象且无奈的哲学困境中,如何寻找出路,何时才能前行,或许是对聪明的中国人的真正考验。 正如19世纪德意志犹太裔法学家鲁道夫·冯·耶林所言:“没有战争的和平与没有勤劳的收益,只存在于天堂”。 温政这样的很多人都在默默地寻找前行的路。 他们默默地坚守。 但正如雨果所说,感知天气冷热,富人用的是温度计,而穷人只能用自己的皮肤。 他们用的是生命。 *** 第391章 平野 三九一、平野 温政见到平野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平野头发花白,脸部呈现“从来没有过的憔悴”,神情“特别呆滞木讷”。他的眼睛有点浮肿,睁不开眼睛,眼睛变成一条缝,眼袋浮肿严重,下巴到脖子上的肉在松懈下垂。 一看就是长时间折磨之后的睡眠严重不足。 这可是领事馆的副武官啊。 南子折磨人真有一套,一个雄纠纠的人,被折磨得他差点没认出来。 今泷明一有精神失常的倾向,一个人自说自话,村井风,一个年轻人,弄得怀疑人生,坂谷希一,安保部部长,身子硬,才扛过酷刑,他见人就骂:“出去要杀南子全家。” 最惨的是小山贞:一个医生,被折磨得人事不省。南子居然用一根木棍桶了…… 南子对女人更狠。变态得那种狠。 温政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有一天,他落在南子手里……他不敢想像。 他估计会被强奸。 他把情况给猪太郎说了一下,猪太郎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温政是和影佑一起去看五人的,影佑一见之下,也是不寒而栗。 *** “一个人死后,最不容易腐烂的是什么?” 唐鲁问王景良。王景良说:“最先腐烂的肯定是皮肤、肉、内脏。” “是的。” “最不容易腐烂的肯定是骨头。” 唐鲁摇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是最不起眼的头发。头发和身体其它器官相比,最不重要,可以任意剪裁,不会影响生命存在。但是,如果一个人死后埋进土里,什么都腐烂尽了,头发却保存得最久。” “因为头发由角蛋白构成,结构紧密,抗分解能力远超骨骼。”唐鲁低声说道:“就像某些被遗忘的细节,看似无足轻重,却在时间的侵蚀下比记忆更持久。你瞧,人总在乎言语、名声、功过,可死后千年,唯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还缠绕在泥土之中。” 他解释说:“正如《礼记》所言:‘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古人重发,实非为形貌,而喻慎终追远之意。” “一缕青丝,可寄情、可殉节、可入药、可随葬,其质虽微,承载的却是生者与死者之间最绵长的牵连。” “千年之后,墓穴坍塌,白骨成尘,唯有那几茎乌丝,仍如暗夜里的细线,串起时间无法消解的记忆。人之一生,追逐不朽,殊不知真正的永恒,或许就藏在这被忽视的细微之中。” “就像敦煌壁画上那根用青丝系着的铜铃,风起时无声,风止时亦颤,千年黄沙未曾掩去它的轨迹。” 王景良听得直点头:“受教了。” 他叹了一口气:“一根小小的头发,被你说得这么有诗意。” 两人在一间二楼的屋子里,监视着对面的张充家的大宅子。他们推迟了去日本的时间,是因为探长包伟的线人发现丹波再次出现在张充的宅子里。 一个老者蹲在石墩上边卷烟边念叨,手里捏的烟纸簌簌响,烟丝撒了一地都没顾上捡。 这个老人就是陈算光化装的。 他就蹲在大门旁边。 他们看到龙大三人进了宅子一直没有出来。包伟也出现在监视的房间里,他来替换唐鲁、王景良:“他们进去几天了?” “有一周了。” “这三人是日本人。” “何以见得?” “因为这三人的磁场不一样。”包伟说:“日本人来中国,总透着一股子紧张、猥琐。眼珠子总乱转。” 包伟带了两个手下,分头进来的,他还给唐鲁、王景良带了饭菜、还有汤。 他用了保温菜盒,上面还包了一层厚棉布,饭菜和汤都是热的。他看着唐鲁、王景良吃热食,这对人保持体力十分重要。 没日没夜的监视是很消耗体能的。 他说:“这三个人是日本警察。” 唐鲁说:“何以见得?” “因为我也是警察。”包伟说:“警察的味,我是闻得到的。” 他眯起眼睛:“他们进去的步法太规整,转身角度分毫不差,普通人不会这样。” 他说:“包括那个瘸子,也是受过正步训练的。瘸子的步态行走有规律,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几乎相同,那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他说:“瘸子的步态藏着警察拳的发力痕迹,左腿承重时肩胛微沉,是格斗前的预备姿势。” 唐鲁等人听得直点头。 *** 宅子里,空信对张充说:“有人在监视我们。” “嗯。监视多久了?” “一百八十七天零六小时二十八分钟零一秒。” 张充很满意,这就是空信的作用,所以,他一直舍不得杀空信。空信能精确到秒地记录每一件事,这是他与其他人最根本的区别。 他是一个十分有用的人。 张充说:“从夏天到秋天,到初冬,监视我们六个多月了,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这么有耐心?” 空信早已经把监视的人调查得清清楚楚。包伟等人的资料就放在张充的手边。 空信说:“你为什么不把龙大三人杀了?留着是祸患啊。” 张充这次是唯一没有吃东西的时候,他说:“他们是警察,直接杀了会很麻烦。日本警察厅会盯死我们的。” 他解释说:“但是,我们可以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 “就是外面监视我们的人,他们的刀。由中国人杀了他们,我们会一点事都没有。”张充说:“麻烦就成了中国人的。” 空信点点头:“好主意。” 这是一条毒计。 当年,日本人就是借口日本僧人事件,在上海发动“一·二八事变”,挑起战争。 这是由川岛东珍、田中隆吉日本间谍等人设计,由日莲宗僧人制造的借口。 如果日本警察厅的警察死在中国警察手里,极可能再次引起战争。 “我不仅要借包伟这些人的刀,还要借龙大等三人的刀。看他们的刀谁更快。”张充笑着说:“我一向是很公平的。” “这真是一个好游戏。” “是的。”一说起游戏,张充就来了精神。 “你打算从谁开始?” “就从门口蹲着的老头开始。”张充慢悠悠地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第392章 云端举杯 三九二、云端举杯 张充之所以看陈算光极不顺眼,恨得牙痒痒,是因为有天夜里,陈算光拉肚子,在大门口拉了堆屎。 他把这称作:“屎战。” 大门就叫:“屎战之地。” *** 郑萍渐渐适应了这种两种身份的生活。 因为她想起几年前在达科他荒原骑马时,牛仔们教她的那句话:“要在风暴中站稳脚跟,就得学会同时握住缰绳和马刺。” 因为彭北秋已经给她交了底。 彭北秋严肃地对她说:“中日战争如果爆发,日本人迟早会从海上登陆,进攻上海,到那个时候,你和黎明要留下来,留在上海。” 他说:“上海这块谍战之地,不能丢掉。 ” 他说:“你要留意温政这个人,以后他的作用会非常的大。” 彭北秋的远见卓识和胆略,让她不由十分佩服。 “我也会留下来。”彭北秋平静地说:“我不会抛弃我的同志,不会抛弃我的阵地。” 国民党内部,亦称同志。 所以,中山先生说:“同志仍需努力。” 彭北秋深感担忧地说:“更大的风浪,还没有到来。” 作为特工,嗅觉很重要。有些事,如果嗅觉灵敏,能够提前预判或者提前知道消息,可能就有弥补、不犯错、不掉坑的机会。 他在提前布局。 机会是给有心人准备的。 他也在考虑,如果留下来,他又会以什么身份留下来?如果是夫妻,他该选择沈培还是长女?或者把两人都送到大后方?或者把两人留在租界? 在日本和英美翻脸之前,租界起码是安全的。 *** 他在云端举杯演戏,我们在泥潭拼命喘气。 这个他,指的是张充。 张充习惯把一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放在身边的茶几上。他出门就藏在袖口里,抬手,瞄准,开枪,不过一瞬间。 但是,这把枪他从来没有用过。 也实在用不上,能用上的机会还没有到来,他也希望,最好永远不要到来。 在家里,他觉得放在袖口不方便,他常常把枪取出放在离得最近的茶几上。 现在这把枪就在茶几上。 他在看空信提供的最新资料。资料里特别提到了彭北秋。 空信眼中盯着那把枪,手心都是汗。这是一个机会,绝好的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充注意力全在资料上面,根本没有注意到空信的眼神变得炙热起来。 空信慢慢朝这边挪动。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充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里面最厉害的人是彭北秋,对这个人要留心。” 他若有所思。 空信却猛然拿起了茶几上的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张充。 张充一脸诧异:“你在做什么?” “你没看到吗?你的枪在我手里。”空信大口喘气,声音激动地在抖动:“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能救你。” 张充却笑了,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出来。 空信都懵了。 张充说:“我曾经对你说过,永远不要把背对着敌人,也永远不要把枪放在敌人够得着的地方。” 空信想了想,好似他真的说过。他被张充整怕了。 张充说:“这把枪里并没有了弹。” 空信不信,他不敢空信。 他只信手里的枪。 张充邪笑:“要不要赌一下,你开一枪,就算成你又刺杀了我一次,如果你没有开枪,就不算。” 他叹了一口气:“你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空信握枪的手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豆大的汗水从头上滑下。那把枪仿佛越来越沉重。 张充瞳孔泛着微弱蓝光,指着一个沙漏说:“这个沙漏的沙不多了,在沙漏落完的这段时间里,你可以慢慢地想,开不开枪。”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看彭北秋的资料。 彭北秋这个人让他着迷。 他也看得入了迷。 枪口在颤抖中缓缓抬起又放下,又抬起,寒光映照着空信扭曲的面容。张充端坐如山,眼神似深渊般幽冷,根本不理他。 空气似乎凝固成冰,每一粒落沙都被拉得漫长。沙漏透明的倒计时悬浮于两人之间。 恐惧才是最好的武器。 终于,空信放下了枪,他把枪放在了茶几上。就在枪刚接触到茶几的那一刻,他猛然将枪对准张充,扣动了一下。 扣动扳机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咔嗒”响起,没有火光,没有轰鸣。空信瘫倒在地,冷汗浸透脊背。 张充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记住,你以为我在赌子弹,其实我一直在赌你的心跳。”张充的声音像钝刀划过冰面:“下次转身时,记得先想清楚,到底什么更可怕,是枪里的子弹,还是你脑子里的恐惧?” 他笑了:“你没有让我失望,你还有勇气开枪,以后,我们可以接着玩。” 他拿过空信手里的手枪,对着空信的侧方开了一枪。“砰”一声,枪居然响了。 枪声在密闭空间炸响,火光映亮张充的肥脸。子弹从空信身边擦过,硝烟中,空信浑身僵直,瞳孔里倒映着那根仍在冒烟的枪管。 张充缓缓垂下手,声音轻得像在耳语:“现在你明白了,恐惧才是最精准的扳机。” 他说:“这是一把我在勃朗宁工厂定制的间谍用的手枪,可以杀人,也可以吓人。” 张充将弹夹卸下扔在地上,金属碰撞声让空信膝盖一软。 张充说:“看见了吗?没有子弹的枪杀不死人,当你以为没有子弹时,它已经杀了你一次。下次拔枪前记住,真正的较量在扣扳机之前就结束了。” “恐惧是虚构的子弹,而你每次都替它验明正身。”他说:“我作了弊,这次不算,你还有两次机会。” 空信看他的眼神,简直似在看一个不正常的变态。 空信恨得想撕了他。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张充很喜欢这样的小插曲。喜欢空信绝望之后想杀他的表情,他越来越珍惜与空信相处的日子。 他对最后第九次刺杀、第十次刺杀的日子,既期待,又希望慢慢来。他希望空信不要让他失望。 他忽然想吃点什么。 他饿了。 第393章 选择与答案 三九三、选择与答案 林语堂说有些人的信仰:“得意时信儒,失意时信道,绝望时信佛”。 有些人每次都完美地避开正确答案,而选择错误的答案。这样的人不是蠢,而是单纯的坏。他们不是不知道正确答案,而是故意选择错误。那是因为需要错误来混淆视听,为罪恶站台撑腰!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这么坏?权力太大利益巨大作恶太多没有回头路。 柏拉图曾言,恶源于无知,真知必引向善行。可现实更残酷,有些掌权者并非“不知善”,而是明知真相却系统性撒谎,以维系特权与控制。 这不是无知,而是清醒地作恶;不是认知局限,而是道德背叛。 毕竟权力比毒品还容易让人上瘾,想让一个人放弃手中权力,除非将其消灭,别无他法。 指望他们主动放权,难如登天! 有的贫穷国家之所以贫穷,是因为有的掌权者做出了制造贫穷的选择;这并非失误或无知,而是刻意为之。 他们撒谎成性,他们的话没有一句是可以相信的,哪怕你相信了他们的一个标点符号,到后来你都会发现,你是错的。 达夫在一文中这样写道。 他又投稿给《申报》,化名仍然是罗石。李玉龙仅看行文,就一下子认出了是谁写的,文字是骗不了人的。 他加了编者按,发在了报纸的时评区。 李玉龙想找到这个作者。他想见一面,当面聊一聊。 他根据邮戳,找到了这个小邮局,这是同孚路尽头那家老旧的邮局,非常不起眼。 这是特务处上海区的一个秘密通讯站。 当然,李玉龙并不知道这一情况。 作为老特务,老邮差的记性很好,看了看李玉龙递上的原信封,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一下笔迹,回忆起是一个年轻人投的稿。 达夫的字写得很好。 他对这个年轻人印象很深,他回忆说:“这个年轻人感觉很特别。有点朝气,却又感觉有点颓废。” “是不是有点像诗人?” 老邮差点点头,脱口而出:“对,就是这种感觉。”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老邮差摇摇头,但他又指着对面街角:“他经常在对面的三立商贸公司进出。” 老邮差一直在监视三立公司,所以,对达夫的进出有印象。但是,他为什么要告诉李玉龙这么重要的信息呢?他看出了什么? 李玉龙的眼睛立刻亮了。 *** 三立贸易公司外表和普通贸易公司一样。然而,它的地下二层藏着多间恒温恒湿的密室,货架上整齐码放的并非普通货物,而是印着不同国徽的走私品。 李玉龙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 这种感觉,就是他第一次进入井原公馆的感觉。他感觉背脊发凉。冷冰冰的。 这里没有一般贸易公司的繁忙,相反,还很清闲。前台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问他:“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来找人。” “请问,找谁?” “罗石。” 前台一脸懵:“先生,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是一个年轻人,经常写文章的。”李玉龙解释:“罗石只是他的笔名。” 前台顺口说了一句:“难道是达夫?” 李玉龙立刻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自我介绍:“我是《申报》的编辑部主任,也是一名记者,想约他写稿。” 前台看了一下名片:“先生等一下,我帮你问一下。” 前台进去,片刻后,前台返回,带来了一个年轻男人,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李玉龙的名片:“先生,你找我?” “是的。”李玉龙说:“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来人正是达夫,他其实隐约猜到了什么,他说:“李先生,我们找个茶楼,慢慢谈吧,这里不是我的办公室,不太方便。我只是过来办事的。” 李玉龙点点头。 *** 转过一条街,就有一家茶楼。达夫对这里很熟悉,叫了两杯铁观音。 李玉龙坐下后,也不废话:“你是罗石?” 达夫“嗯”了一声,等于是默认了。作者和编辑,天然有亲近感,所以,达夫觉得没必要隐瞒。 他没有在调查科附近的邮局投信件,选择来三立公司办事,在这边邮局投稿,没想到李玉龙还是找来了。 “你的文章写得非常好,我很喜欢。”李玉龙带来了许多信件,都是读者看过达夫文章之后,写给报社的,他将这些信件转交给了达夫。 达夫眼前一亮,内心非常激动,能够看到读者的评论,是每一个作者都希望的。 一下子就让达夫放下了戒心,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读者们的评论很多、很杂,也很高,也有提出建议的,有女性表达爱慕的,也有反驳的,甚至还有大学希望请他去做讲座的。 等达夫低着头,连续看了一大半的信件,李玉龙才慢慢开口:“我想跟你约稿,不仅可以登报,还可以帮你集结出书。” 听到能出版书,达夫大喜,这也是他梦寐以求的。 两人相谈甚欢。 编辑和作者本就容易沟通。他们早已通过文字进行了“神交”、“笔交”,以文会友,但是,当李玉龙试探性地问起达夫的工作时,他却没有回答。李玉龙也没有再问。 以各种公司作掩护,是特工们的常态。苏联如此,英国如此,法国如此,共产党如此,调查科如此,特务处也如此。 李玉龙猜到了一部分。 *** 达夫回去之后,立刻向蔡子坚汇报了这件事。没想到蔡子坚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很支持。 蔡子坚说:“有一天,你会因你的文章而闻名于世,我们的名字以后没有人会知道,而你会留芳的。” 他说:“有一天,你会离开调查科的,这里只是你人生旅途中的一站而已。” 他惜才:“你的天地,是你的笔。” 他说:“好好写,写出来警示民众,唤醒民众。” 他说:“乱世之中,笔杆有时比枪杆更能穿透迷雾,让沉睡的国人看清脚下的苦难与前路的方向。” 达夫握紧了拳头,仿佛那支笔有了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将承载着唤醒灵魂的使命,在风雨飘摇的时代里刻下不灭的印记。 达夫深为感激。 第394章 满铁 三九四、满铁 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随着新航路开辟,香料、茶叶、丝绸等东方商品在欧洲需求旺盛。 葡萄牙一度垄断印度洋贸易,但其控制力逐渐减弱。英国、荷兰等新兴海上强国为打破垄断,纷纷成立“东印度公司”。 这些公司由商人集资组建,获得本国政府授予的皇家特许状,享有贸易垄断权、组建军队、签订条约甚至建立殖民地的权力。 它们不仅是企业,更是国家对外扩张的“战略工具”。 “东印度”并非指今天的印度,而是欧洲人对整个南亚、东南亚地区的泛称。 英国、荷兰、丹麦、葡萄牙、法国、瑞典、奥地利等七个国家先后成立了东印度公司,其中以英国、荷兰最为强大。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占领土地、征收赋税、管理司法,实质成为“国中之国”。 荷兰东印度公司率先允许股票买卖,催生了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是现代资本市场的雏形。 日本在中国亦是如此。 最着名的就是“满洲铁路株式会社”,即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 1905年日俄战争后,日本通过《朴茨茅斯条约》从沙俄手中夺取了中东铁路南段:长春至旅顺的控制权。 为系统化经营该铁路及附属权益,日本政府于1906年11月26日在东京正式成立“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次年4月迁总部至大连并开始运营。 尽管名为铁路公司,满铁实为日本的“国策会社”,由政府主导设立,初始资本2亿日元,其中一半由日本政府出资,另一半主要来自皇室、贵族和官僚。 其首任总裁为后藤新平,他提出以铁路为核心,逐步扩展至煤矿开发、移民安置与畜牧业的发展战略。 经营鞍山制铁所、抚顺煤矿、满洲采金、满洲铅矿等工矿企业。疯狂掠夺中国资源。 满铁是日本以企业名义实施对中国东北殖民侵略的核心机构,表面经营铁路,实则集政治、经济、情报与军事功能于一体。 后负责华北财经事务,主导筹备“中国联合准备银行”。 *** 还有日本三井洋行,即三井物产株式会社,早在1877年便在上海设立分支机构,但真正进入扩张黄金期是在二十世纪初期。 随着日本在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中的胜利,三井凭借国家军事力量背书,迅速构建起以上海为枢纽的对华贸易网络。 到1930年代,其业务已覆盖棉花、煤炭、机械、船舶等关键领域,甚至垄断了华北地区的煤炭出口。 日本对中国布局之久,情报之深,实在“罄竹难书”。 *** “中国最有名的界在哪里?” “道界?” “不是。” “仙界?” “不是。” “张家界?” “不是。” “法律界?” “不是。” 被问的人实在想不出:“那是什么嘛?” “是睡界。” 被问的人无语。 二蛋继续问:“在睡界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知道。” “是眼界。” 自在庵是处在几不管的地方,于是,二蛋在华界、公共租界、法租界之间,搞了一个睡界选举,选举在大家眼中,最有眼界的女人。 徐盛泰问二蛋:“不就是选妓女嘛,为什么要称作睡界?” “界是不是显得很有分量,比如:疆界、接界、界约。也显得很高雅很有文化,比如:境界。” “是的。” 二蛋解释说:“你的境界不够啊。” 徐盛泰说:“为什么不称作选美,而称作选眼界?” “选美已经选烂了,不新鲜了,眼界远比选美更深远。”二蛋说:“这就是噱头。” 报纸上广告一出来,立刻轰动一时。二蛋组织自在庵的尼姑们走上街进行宣传,一时围观的人是人山人海。 中国人喜欢凑合,婚姻凑合、工作凑合,喜欢凑热闹。其他妓女界的头牌纷纷响应,连北京八大胡同的姑娘也要南下参选。 各色人等趋之若鹜,连Jb娱乐城都派遣人过来学习先进经验。一时成为上海市民茶余饭后的笑谈。 *** 在睡界,讲仗义当属木木。 木木从入了职场一路睡来,山高水长的啥没见过?有了经历就有了资历,对于那些小瞥三的做派很是瞧不惯! 她轻易不入手,入了手就得负责到底,但凡半途而废的,都是不能从一而终的。 既然不能海枯石烂,当初为啥死缠烂打? 木木是个中国人,只是姓似日本,说木木仗义,是她愿意收拾残局,毕竟有过一睡之交,不能让落魄人走投无路,不然自己的脸往哪放?! 她对这些“一睡之交”,称之为睡交。 她管这些人的饭。 短短的一句“我管饭”,何其情深意长,隔壁老王的脸没掉地下,也长了自己的脸。 她的呼声最高。 西方奢侈品圈有句谚语:如果你想把东西卖给女人,就给她展示其他女人都在使用;如果你想把东西卖给男人,就向他证明没有其他男人拥有它。 其实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其实卖都是一样的,要么大众,要么稀缺,唯有木木卖的是仗义。 *** 木木其实不是妓女,她是一个作家。 作家和妓女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她是用身体写作,作品曾风靡一时。她的笔名就叫木木。 作家参选,还是第一人。 中国人给俄国人取外号“大毛子”、“老毛子”……其实俄国人也给中国人取了外号,叫“契丹眯眯眼”。 木木就长着这样一双眯眯眼,非常符合西方人看中国人的审美。她总想随便找个有钱人嫁了。却忘了一件事:有钱人要是随便,根本成不了有钱人。 二蛋认为她会嫁给一个洋人,因为洋人经常喜欢东亚这边最丑之类的女人,比如:别洛佐沃斯基喜欢南子。 她却喜欢上了一个脸上有两个小酒窝的警察。 这个警察就是杨刚。 女作家爱上男警察,倒也说得过去。 二蛋却轻描淡写地说:“这对狗男女,不会长久的。” 徐盛泰说:“他以见得?” 二蛋笑了:“你见到过媒婆喜欢新郎的吗?” 第395章 女作家 三九五、女作家 “没有。”徐盛泰认真地说:“可是,木木并不是媒婆啊?” “用身体写作的作家是什么?就是意淫。”二蛋说:“这不就是媒婆吗?不就是淫媒吗?” 这次,徐盛泰没有同意:“第一,杨刚是我朋友,第二,木木小说写的很好。第三,两人并不是狗男女。” 这下,轮到二蛋肃然起敬。 二蛋内心对徐盛泰父子越来越尊敬,因为这对父子不做汉奸。二蛋说:“我可以做骗子,做仁波切,甚至做男妓,但我绝对不做汉奸。” 他说:“这是我做人的底线。” *** 陈算光出事了。 作为陈不动。他能躺着,绝对不会坐着,他能坐着,绝对不会站着。 现在他只能蹲着。 他遭遇到了“屎攻”。就在他蹲在大门边吃饭的时候,一辆拉粪车经过,两个拉粪的人忽然拿进掏粪的长瓢,几瓢粪朝陈算光泼去。 张充很遗憾,因为是在他家门口,怕臭味经久不散,只用了瓢。 空信绘声绘色地说:“对面二楼冲下来的人,都受到了大粪的瓢洒攻击。那些人身上、脸上都是粪,狼狈不堪。” 张充咯咯咯地大笑。富二代对这种低级趣味,十分开心:“陈算光正在吃饭?” “是的。” “变成了吃屎?” “是的。” 张充兴奋地跺脚。 彭北秋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澡堂泡澡。他又气又想笑,他对手下下令:“让他们撤了吧,不用再监视了。” 手下说:“就这样前功尽弃?”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这只是警告,再监视下去,真的要出大事了。”他隐约有不祥的预感。日本警察厅的人卷入进来,不是好兆头。 和他在一个池子一起泡澡的,是毛主任。 彭北秋和文莉又邀请毛主任一家来苏州游玩。两家人经常走动,感情已经如胶如漆,不分彼此,简直就似一家人,一行白天游了寒山寺,下午安排在旅店休息。 这是酒店的温泉。 毛主任对他已经当成了兄弟,所以,他在温泉中神神秘秘地说:“你还记得张炎吗?” “当然记得。”彭北秋说:“你怎么忽然提起了张炎?” “因为张炎的死并不是那么简单,他牵涉到一笔巨大的宝藏。”毛主任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而已。” 彭北秋握着毛巾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池水氤氲着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张炎的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追问:“什么宝藏?竟能让张炎惹来杀身之祸?” 毛主任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池子里的水汽越发浓重,将他的侧脸笼罩得有些朦胧。 “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准。只知道那东西关乎前朝的一批秘藏,据说里面不仅有金银珠宝,还有几份足以颠覆时局的密档。张炎祖上曾是看守皇陵的校尉,可能手里握着唯一的线索。”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张司令之死,更是蹊跷,盯上这笔财富的人,我们惹不起的。” 他说:“我喜欢钱,但我更惜命。” 彭北秋说:“宝藏藏在哪里?” “传闻就在将军府里。” “将军府里我查了很多次了,没有一点线索。” 彭北秋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叹了一口气,所谓听天命,尽人事,这种事情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 泡过温泉,两人淋浴,穿衣,来到大堂,文莉和影心泡过温泉,已经带着孩子们在等他们了。 她们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轻声说着话,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们身上,映得两人脸颊微红。 影心看到彭北秋和毛主任过来,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可算出来了,我们正说这温泉水养人呢。” 文莉也起身,接过彭北秋递来的毛巾:“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我让伙计上点茶点。” 彭北秋顺势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将军府宝藏的事,那传闻像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张炎的死因,一头牵扯着未知的危险,让他内心片刻不得安宁。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 等的人,还有苏州站的站长李海峰。 彭北秋说:“大牙,晚上安排好了吗?” 李海峰笑了,露出一排门牙:“区长和毛主任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就在酒店三楼最豪华的一个包间。” 他笑得谄媚,门牙都快掉下来了。 他手的人,早将三楼清场了。连走廊两端都各站了两个精壮的护卫,确保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 *** 大厅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似乎有什么明星或者大人物来了。 来的是温政一家人,在一众袍哥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进来。他们人员众多,行李众多。他们也是去寒山寺游玩,刚游完之后,下山来到酒店。 闹着要来寒山寺的,是袁文。 寒山寺始建于南朝梁代天监年间,初名“妙利普明塔院”。唐代贞观年间,高僧寒山曾在此住持,后寺庙以其名为名,改称“寒山寺”。 尽管传说中另有高僧希迁共同创建的说法,但“寒山”之名确为寺名由来。 唐代诗人张继所作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此诗使寒山寺成为千古名寺,吸引了历代文人墨客与游客。 唐贞元二十年,空海以学问僧的身份,随着日本第十二次遣唐使乘船来到中国,到过寒山寺,带回了这首诗。 这首羁旅诗,因其空灵寂寥的意境与“物哀”审美高度契合,自传入日本后便广受欢迎。 这首诗不仅被编入日本小学课本,几乎做到“三尺之童,无不能诵”,更让“姑苏城外寒山寺”成为无数日本人向往的文化圣地。 受“夜半钟声到客船”启发,日本将除夕敲响108下钟声作为辞旧迎新的重要仪式,此风俗亦源自寒山寺传统。 因为一首诗,千年以来,寒山寺是日本人的精神家园。 所以,袁文执意要来拜访。 第396章 意外相遇 三九六、意外相遇 彭北秋见到温政,也是又惊又喜,忙给毛主任介绍。毛主任说:“久仰,久仰。”他是真的久仰。 温政笑了笑,伸出手来与毛主任相握,眉宇间透着沉稳与谦和。他笑着摆手,连道不敢当。 不过,他确实不认识,也不知道毛主任这对夫妻。更意想不到,未来要与这对夫妻有那么多纠缠。 影心也早听过温政大名,一见之下,见温政这般气度,这般场面,真非常人可及,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意。她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欣赏,眼前之人正是从上海走出来的传奇。 温政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拱手轻声说道:“今日得见各位,实乃幸事。”话语虽简,却如清风拂面,令人如沐春风。 他身边的袁文,众人更是眼前一亮。影心算是一个美人了,但和袁文一比,便不由自惭形秽。 彭北秋说:“今晚,要不一起吃饭?” 温政说:“要不,我请你?” “不用,我们都安排好,就在三楼雅间。” “好。”温政答应,一顿宴席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关键是和谁一起吃:“我们先把行李放好,再泡一下温泉,一会晚上见。” “好。”彭北秋看了毛主任一眼,忙答应了。 *** 这世界上的事,凡是禁止的,都是有好处但不想分给你的;凡是提倡的,都是有坑需要你去填的,凡是你情我愿的,才是真实的。 本来,彭北秋和毛主任两家人只是度假,这一下,事情就变得高档了,正规了,升级了,李大牙马上加了几个菜。 晚上,温政夫妻带着流星赴宴,其他人等都在外面等候。众人均盛装出席。不过,这样私下的聚会,没有预约,反而更显从容、家常,更容易拉近关系。 毛主任夫妻非常重视这次饭局,因为,温政在上海的名气太大了。上海在中国独领风骚,领一时之先,在上海名气大的人,全国自然就名气就大。 袁文穿了一身和服。 她换衣服的时候,在想,是穿和服、西装、旗袍。还是军服?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和服。 她披上和服时,布料与肌肤相触的刹那,仿佛唤醒了某种沉睡的宿命。 她毕竟是日本女人。 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 和服的袖口绣着暗纹樱花,她低头整理裙摆时,发梢垂落如墨。灯光下,瓷器映出人影晃动,仿佛时光倒流至千年前的夜晚。 她穿着木屐白袜,足音轻叩木质回廊,她缓步而行,袖间暗香浮动,似有若无地缠绕在空气里。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身上,她泡了温泉之后,发丝间氤氲着温泉水汽,整个人如同出水芙蓉。尽显日本少妇的韵味,简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天生尤物,人间极品,有幸得之,夫复何求? 连影心和文莉两个女人都看呆了。 温政和毛主任坐了首席。这个席位安排的很有意思,从宾主位置来说,苏州站属于上海区,按理应当彭北秋坐中间主人位,但是他没有,他请毛主任坐中间位,温政座位在左,彭北秋座位在右,然后是李海峰等人。 左为贵,为主宾,右为次,为主陪。几个夫人,从影心开始,沿圆桌一侧坐在一起,方便她们聊天。 这一个大圆桌,足够坐十七、八人。这一安排,无形中让毛主任夫妻成了主角,夫妻两人均极满意。 温政带来了流星,彭北秋带来了郑萍,这两个女人就顺着李海峰的位置坐了下来。 其余的,就是苏州站的中层了。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渐入佳境。彭北秋举杯致辞,言辞谦和却不失分寸,既道出对温政的敬重,又不失本方立场的体面。 毛主任顺势接话,笑语中透着几分刻意的亲近,席间觥筹交错,言语如丝,缠绕着人情与机锋。温政微笑,浅酌轻应,目光热情却又沉静如水,仿佛洞悉一切却始终留白。 苏、杭离上海不远,李海峰等人早就听过温政的传奇,纷纷上前敬酒,温政来者不拒,一一碰杯,干了。 影心也刻意结交袁文,笑意温婉,不停地敬酒,给袁文和文莉盛汤。 文莉反而有些拘谨。 袁文谈了一下寒山寺在日本的影响,尤其是那一首千年前的诗,她说,她真的从小就很喜欢那首诗。今天算是解了一个心愿。 众人都不自觉的听她讲。 她说:“我老家里,房子衣柜都没有柜门,任何一个房间的柜子都没有门。” 影心问:“为什么?” “我3岁的侄女午睡的时候跑衣柜里睡着了,家里怎么也找不到,在离家300米的养水鱼塘边发现她的凉鞋,宫里10多个壮年男人下去摸,也没有,要堤坝放水。” “我爷爷听到当场晕倒,抬爷爷回家的时候,我妈妈大嫂在院子哭,突然她就从楼梯上走下来了,惊懵了抬我爷爷回去的人。后来,我们整个家族就没有柜门了。” 影心说:“难怪。” 袁文笑着说:“你们读书的时候,有没有给同学取过外号?你听过哪些屌炸天的外号、称号、名字?” “当然。”影心说:“你们取了什么?” “我从小在中国、日本之间生活,我们给一个女生取得外号叫‘且徐行’。因为有句诗“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还有个男生外号北京猿人,因为长得像历史课本上的北京猿人。” “还有个同学叫高晚苗。” 毛主任插嘴:“我读数学的时候,班上7个女生,因为又黑又矮,有同学给她们起外号叫7个小矮人。” 众人皆笑。 *** 影心让文莉讲一个。 文莉推却了一会:“讲什么呢?” “讲你总忘不了的一件事。” 文莉是一个典型的家庭妇女,与外界接触不多,众人都以为她会讲她和彭北秋的事,没想到她说,有一件事她总是忘不了。 她说在她六岁那年,她的爸爸生病住院,她的妈妈,就把她送到姑姑家,让她在姑姑家住几天,在她姑姑家发生的一件小事儿,她记了许多年。 第397章 文莉的故事 三九七、文莉的故事 她去姑姑家吃第一顿饭的时候,当时饭桌上放着白面大饼和玉米面窝头,她拿起大饼刚想吃,她的姑姑把大饼从她手里夺过来,给她手里塞了个窝头。 她的姑姑跟她说:“大饼给你表妹吃,你吃窝头”,她的表妹只比她小三个月,她说后来在姑姑家,住的那几天,饭桌上再也没有看见过白面大饼,放的都是玉米面窝头。 而且每次吃饭的时候,她的表妹不跟他们在一起吃饭。她的姑姑让她的表妹在别的屋子吃饭,长大后她才明白,当时她的表妹吃的饭跟她吃的饭不一样。 这件事情她记了到现在年。 众人听到,均觉黯然。 袁文请影心也说一个,三个男人都好奇,这三个女人究竟有什么故事? 影心先讲了一个趣事:“我有一个朋友,带着情人私下爬山,朋友在半山腰凭’空气中味道’感觉其妻在附近,起初被质疑。结果发现不远处的情侣中的女性正是其妻,上演尴尬相遇。” 毛主任笑了:“你的这个朋友是谁?” 影心却摇了摇头,作为一名女特工,很多事她只是烂在心里,是不能说的。 所以,她说的时候,回避了一些关键地方:“人生太枯燥太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轻飘飘的如同一张薄纸。但是有一个人让我印象异常深刻,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忘记。” 文莉说:“是谁?” 猛然觉得失言,影心怎么会说出这个人是谁?果然影心只是说:“我曾经训练过一个人,这个人从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回国,博闻强记,这个人无论训练什么,都一点就透。” 袁文说:“这样的特工百里挑一。” “嗯。是的。”影心说:“但有一点,他总学不会。” “是什么?” “这就是爱情。”影心说:“这个人相信爱情,相信纯洁,相信美好,相信专一,所以,他不能以爱情的名义去做事,去化装,去杀人。” 她说:“这个人可惜了,所以,我没有把他训练成最优秀的特工,只能派遣他去给一个人做助手。” “他之所以答应,是因为这个人是她的表妹,他爱她。而他的表妹早心有所属。爱而不得。只求每天相见。” 她说出了这个人的代号:“这个人的名字,我不便说,但我可以说出他的代号,因为据传他和表妹都牺牲了。对于死人,我可以说出一些秘密。” 她说:“他的代号就叫白开水。” 郑萍传来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影心看了彭北秋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据说是他出卖了表妹,但我绝对不相信,一个把爱情看得如此神圣的人,怎么会出卖爱情?” 她叹息说:“在特工的世界里,究竟有没有爱情?” *** 影心请袁文谈一谈,有没有爱情? 袁文想了想,说了自己的老公,谈得却不是爱情。 她说:“历史上的名将多被文官害死。李牧被郭开害死,蒙恬被赵高害死,王忠嗣被李林甫害死,高仙芝、封常清被杨国忠害死,狄青被欧阳修害死,岳飞被秦桧害死,袁崇焕被温体仁害死,这是历史的惨痛。” 她问了一个问题:“历史上的高级特工最终又是谁害死的呢?” 她说:“近段时间,我在看中国历史,历史有时比小说更反转,提起安史之乱,总觉得安禄山是残暴叛将,可仔细看细节,竟发现他比唐玄宗讲人情。” “唐玄宗在安禄山起兵后,立刻处决了他在长安毫不知情的长子、儿媳,连安禄山的原配康氏也不放过,而安禄山抓到起兵反对他的颜果清族人时,却只处决参与起事的男丁,其长子颜泉明未被杀,女眷也只贬为奴婢,后来还被颜泉明赎回。” “更耐人寻味的是,史思明破城未杀降官家属,撤退时还留下狱中几百人交给唐军,乱世之中,血腥常有,但这样的留一线,反而让人看见历史中复杂的一面。” “也许暴虐与留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她说:“有人说我丈夫是叛徒,是汉奸。” “公元1328年,元军突袭蔡国公张景武府宅,致其家族男丁尽遭屠戮,女眷为奴。” “这场惨剧在朝野未激起波澜,只因张景武的祖父是当年率元军灭南宋于崖山的张弘范。此事凸显了历史因果的残酷与政治现实的沉默。” “对于张弘范一家,他们究竟是叛徒呢,还是汉奸呢?” 这是一个问题。 毛主任和彭北秋宴后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 陈泊林私下给陈算光评价过彭北秋,说如果彭北秋检点一些,少点女人,少追求一些功名利禄,少参加一些上层活动,他的贡献会更大。 这句话当然是在极其私密的情况下说的,这句话只有在自己最信任的心腹面前,陈泊林才吐露了真言。 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后来传到了彭北秋耳中,也传得区里很多人都知道了。 彭北秋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了隔阂。副职评价正职,是非常犯忌讳的。一般只有在拉帮结派的时候,明争暗斗的时候,甚至摊牌的时候,才会发生。 彭北秋苦笑。 他没有找陈泊林对质,但心中的刺却种下了。因为副职天然是正职的取代者。不管他们曾有过多么默契的合作,这种官场关系是无法改变的。 这次他出行,也没有通知陈泊林等人。毛主任的关系,他要握在自己手里。 这次明面上说是家人旅行,其实也是变相的一次对苏州站的视察。从苏州站全体中层以上人员出席,就可以看出苏州站的重视程度。 再加上还有毛主任夫妻。 一位性学家非常现实的话:如果我的另一半有了新欢,我不会难过,我会大方果断的放手,转身就走。 因为她只是有了新欢,又不是暴富了,我只是丢了一条爱吃屎的狗,又不是错过了几个亿,就她那条破船,谁爱上谁上,反正都漏水,迟早都得沉。 要知道爱偷腥的猫,早晚有一天会吃到一条有病的鱼。 这是别人说的,彭北秋做不到,要他放弃家庭,他不愿意,要他放弃长女,他做不到,要他放弃沈培,他良心难安。 他都要。 第398章 历史的细节处 三九八、历史的细节处 晚宴后,温政刚到房间。电话铃就响了,是彭北秋打来的,他想单独来拜访一下,问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 彭北秋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盒好茶作为伴手礼。温政住的是总统套房,有专门的会客室。 温政说:“找我有事?” “是的。”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制造和我的偶遇?” “有一点这个因素,但不是全部。”在温政这样聪明的人面前,彭北秋尽量说实话:“李站长本来准备为毛主任订这里的总统套房,却发现已经有人预订了,我们查了一下,原来是温先生预订的。所以,我们就安排毛主任今晚下榻,并提前订了一个最豪华的包间。” 他说:“我有事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 “为白瑾报仇的事。我们遇到麻烦了。”彭北秋说:“我们一直在监视张充的住宅,发现有三名日本警察厅的人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 他说:“我们不希望与日本警察厅的人发生什么纠纷波折,这样容易引发冲突,甚至战争。” 他说出了请求:“所以,我希望你能出面。” 温政是特高课课长,妻子又是日本皇族,他出面是再适不过的了。所以,彭北秋才决定向他求助。 温政问:“为什么你们要监视张充的宅子?” “因为我们在那里再次发现了丹波的踪迹。”彭北秋说:“丹波是莹火的家臣,我们想通过丹波找到莹火,为白瑾报仇雪恨。” “张充此人看似只是个普通的商人,实则与日方情报机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追查莹火的线索时,发现丹波几次秘密接头都与张充的产业有关联。上次在码头截获的密信里,隐晦提到‘寒山寺钟声响起时,取货于城西别院’,而张充在苏州城西正好有一处闲置的宅院,位置与信中描述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重要的是,我们安插在张充身边的眼线传回消息,最近常有陌生面孔出入宅院,行事极为谨慎,其中一人的体貌特征与丹波高度相似。” 因为荧火,温政短暂地考虑了一下,就爽快地答应了。 彭北秋很高兴。 *** 流星一个人单独住一个房间。 热闹之后,她更感孤独。三对夫妻,男的踌躇满志,女的容光换发,她却孤单一人。 尤其是在这样的异乡夜晚。 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又在角色中窥见真实的影子。一场饭局,成了权力与情感交织的仪式,无声地丈量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她忽然想喝醉。 有同样感受的,还有郑萍。她也独自住一个房间,她的房间紧挨着流星。 作为秘书,她也一直在向彭北秋学习,她认为今晚彭北秋座次的安排非常用心,既挺举了毛主任,又让温政作为了主宾。 这就是细节。 但是,她心里很失落。因为看到温政夫妻的恩爱,她感觉到自己只是单相思,是毫无机会的。 在宴席上,她并没有喝多少酒。 她忽然想喝酒,想有个男人。她带了一瓶红酒,敲响了隔壁流星的门…… *** 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 温政让手下安排了宵夜。 这次只邀请了毛主任夫妻,彭北秋夫妇,加上温政和袁文,一共三对夫妇参加,这次喝的是红酒,吃的是烤海鲜。 烧烤安排在空地上,大家共享一轮明月。 袁文又换了一件紫色和服,身份换成了举止娴雅的主人,仿佛从浮世绘中走出的女子,举手投足间透着东瀛风情却不失庄重。众人见之,皆暗自称奇,连温政也不由颔首。 袁文亲自为大家烧烤。 炭火映着她沉静的眉眼,香气氤氲间,扇贝上融化的黄油与蒜蓉缓缓渗入肌理。她的手艺绝佳,轻执银箸,为每人分食烤得金黄的扇贝、大虾。 影心尝了一口,不禁赞叹这火候恰似江南春雨般细腻。毛主任举杯轻啜红酒,目光却久久停在袁文挽起的袖口,一截素腕如雪,与紫绸衣袂相衬,恍若夜樱初绽。 毛主任怦然心动,口水差点流下来了。影心的脚在下面踢了他一下。 这个细节,彭北秋注意到了。 温政悄然注视着妻子从容周旋于笑语间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仿佛此刻的篝火不仅暖了海滨凉夜,更照亮了某些被岁月掩埋的旧日光景。 他很满足于这样的日子。 殊不知,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盯上了他们,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向他们夫妻袭来。那场风暴来得悄无声息,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他们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幸福,在现实的寒风中要开始皲裂。流言如刀,误会似网,会将两人紧紧缠绕。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在高处往往会有意料不到的转折发生。 这就是命运的残酷。 *** 袁文继续说日本与中国。 作为一个日本女人,作为一个中国媳妇,她当然有不一样的视角。 她说:“无论从历史人文还是政治经济,在日本身上多多少少看得到中国的影子。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再接一句:以国为镜,可以定兴衰。有了日本这面借以观照的镜子,也许可以预测中国的将来。” 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三个男人的兴趣。 袁文说:“中国要做的就是抛弃儒家那些破思想,拥抱现代文明,拥抱现代制度,拥抱现代科技。” 她说:“日本的强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温政深以为然,彭北秋、毛主任没有反对。 反观中国,戊戌变法后,荣禄问慈禧:“万一康梁是对的,大清将繁荣富强,比肩英法,抗衡日俄,是不是我们做错了?” 慈禧说:“可以不发展,可以不进步,可以不文明,但手中的权力不能丢,家族的利益不能丢,老祖宗的面子不能丢。” 妥协,还是不妥协? 如果不妥协,成本很高,要承受山一样的压力;如果妥协,成本也高,要忍辱负重。 因此,怎么选择都难,选择正义,还是选择苟且,只能掂量掂量。 这个难题,曾经的人们没有答案, 现在的人们依旧没有。 如果,“局面”没变,“人性”没变,结果都一样。 第399章 寂寞是多么的可怕 三九九、寂寞是多么的可怕 清晨的阳光洒在窗台上,微尘在光柱中轻舞,仿佛时光的碎片缓缓流转。屋内静谧,唯有钟表滴答,与远处市井的喧嚣形成奇妙的和声。 这缕晨光,不只是新日的开始,更是无数故事悄然萌芽的瞬间。这一天始于无声的希望,也注定在某个转角,与不期而遇的温暖相逢。 街角的包子铺刚打开门,老板熟练地摆出招牌,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一位老人牵着孙女的手走过,孩子忽然停下,指着街边橱窗里的一块老式怀表笑着说:“爷爷,它好像在对我们眨眼睛。” 人群尚未拥挤,城市正从梦中苏醒。 郑萍终于醒过来,却感觉头疼欲裂,却发现并没有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旁边睡着流星。窗外的晨光,映照在女人沉睡的侧脸上。 她愣了几秒,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依稀记得昨晚两人尽情的喝酒,把流星房间里的酒都喝光了。红酒、白酒交替地喝。 她异常的口渴,起身,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 “你醒了,给我倒杯水。”身后传来流星的声音。流星也发现,自己也是完全赤裸的。 昨夜发生了什么? 郑萍迅速披了一件睡衣,给流星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咕咕咕”地喝了一大杯水,喝了之后,感觉好了许多。再看着地上散落的两人的衣服,她才依稀记起了昨夜的疯狂。 两个孤独的女人,在酒精的作用下,亲吻、脱衣…… 孤独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两个女人都不是同性恋,甚至郑萍非常反感同性恋,如同她反感黎明的性取向。 可是,她们却做了那种事。 “你后悔吗?”流星问。 郑萍摇摇头:“我们都是成年人。”她说:“谢谢你,让我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流星平静地说:“我也很开心,有你的陪伴。” 她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与释然。身体的温度渐渐分离,如同昨夜冲动与寂寞交织的火焰终被现实浇熄。 身体的靠近填补不了灵魂的空洞,激情退去后,只剩下更深的寂寞。 可谁又能说这一夜的慰藉毫无意义? 在浩瀚冷漠残酷的特工世界里,两个孤独的灵魂彼此取暖,哪怕只有一瞬,也证明了她们曾真实地渴望过、触碰过。 彭北秋问郑萍:“晚上在做什么?” “我在忙。”她说:“说了在忙就是在忙,不要问我在忙什么, 我在忙着微笑和哭泣,忙着追逐天空中的流星……” *** 张充正在和空信讨论专制:“千年的专制统治最伟大的成就,是让中国人,特别是最底层的人,成功学会了用帝王的思维与角度思考问题处理问题。” 他说:“这所以我要指出这一点,在我们这个时代,沉默不是美德,边界才是底线。” 空信问:“专制政权如何走向终结?” 张充说:“我想起了海明威形容破产的名言:先是渐进式的,然后是突然的终结。” 空信问:“美国干涉日本,这算得上文明之举吗?” 张充道:“你能提出这样的问题,想来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空信紧跟着追问:“为何这么说?” 张充道:“文字是语言的符号,语言是心灵的符号。莫被不同的声音干扰,否则看法容易失之偏颇。有句话叫‘平心而论’,相信自己的心,不会错。” “汉兴,在那样一个风云际会的大时代里,王迹之兴,起于闾巷,而其原因并不在于闾巷,恰在于庙堂的仁义不施。” “昨夜读摘录的文章,其中梁启超一段话让我想了良久。” 他说:“整个中国历史就是一部相斫史,从秦汉到明清的2000多年里,几乎就没有超过50年的和平。不同阵营的人们打打杀杀,血流成河,他们争的不是人世间的是非对错,砍来杀去,唯一的目标就是那个可以掌握对错、决定是非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什么?是皇权或集权的变种。” “中华民族历史上为什么多灾多难?就是这个‘位置’在作祟,就是黄炎培所说的历史周期率。”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跟空信这样的大和尚解释不清楚。 对于吃,他是很有研究的,他又给空信说:“人牲和人殉有什的区别。” 空信当然不知道。 张充说:“人牲是供食的,而吃敌人是个古老的传统,所以用的是俘虏、仇人;人殉是供用(役使)的,既为‘用’,就要避仇敌,使亲近,所以殉者须是亲姬,须故旧,殉者与被殉者的关系应是二者生前关系的继续。” 他研究吃人。 *** 好汉怕赖汉,赖汉怕赖汉,赖汉怕赌汉,赌汉怕毒汉。毒汉怕权汉。 因为权力比毒品还容易让人上瘾,想让一个人放弃手中权力,除非将其消灭,别无他法。指望他们主动放权,难如登天! 张充发现,杜先生也有怕的人,这个人就是王礁。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也充满了恐惧。 当家不闹事,王礁是个例外,既当家,又敢闹事。 所以,当佣人拿着王礁的片子进来,说斧头帮帮主王礁来访,张充惊得停下了撕肉的手。 能让他在吃的时候停下手,空信还是第一次看见。 张充张大嘴,说:“他来做什么?” 佣人不知道,空信也不知道。 “来了多少人?” “两个人。” 张充松了一口气:“那就请他们进来吧。” 王礁和沈七娘却根本没打算进来,他在门外大喝:“张充,快点给老子滚出来,再不出来,老子要烧房子了。” 声震屋顶。 张充立刻连滚带爬地一溜烟跑了出来。众多佣人都是第一次看到,他们的主人居然如此地害怕一个人。 而这个人不怒自威,气场是如此之大,也是他们生平所仅见。就是他身边的中年妇女,也是杀气腾腾。 一个厨师,如同一个屠夫,杀生多了,亦是如此。 王礁也是第一次看到张充,但他也是第一时间就确认此人如假包换:因为要找到如此肥胖又身形灵活的人,很难。 张充嘴里居然还有一根羊骨头。 第400章 永远的远 四00、永远的远 王礁双目一瞪,眼神如斧:“你就是张充?” 张充忙点头:“正是本人。” “你的府里是不是有日本警察厅的警察?” 张充当然不敢承认:“没有,真的没有。” “我不管你有没有,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利用这些日本警察做了对不起中国人的事,我就会杀了你。”王礁眼神让人不寒而栗:“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追到哪里。” 王礁一向说到做到,尤其在刺杀这一方面。连委座他都敢刺杀,他的信用怎是空信等人能比的? 王礁的话,就是警告。 这是温政悄悄委托他传的话。温政思来想去,先要有个人镇住场子,吓住张充,让他不敢使坏。 这个人非王礁莫属。 温政与王礁、金九私下已经形成了一种盟友关系。这是非常隐秘而有用的关系。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 扁鹊告诉徒弟:信者,医;不信者,不医; 徒弟不解:医生不就是救人的么? 扁鹊说:信者配合治疗,身体恢复快不信者打心底是不相信,谈何康复?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药方再好,难调不信之人! 王礁就是温政开给张充的药方。 非常管用的那种药方。 张充甚至不敢给杜先生说这件事。但这件事还是很快被杜先生知道了,据说,他沉默了许久,一言不发,就这样呆坐了一下午。 他给张充传话:“千万不要惹斧头帮。” 杜先生的耳目众多,用杜先生来管制张充,这是温政开的第二张药方。 不管是赖汉,赌汉、毒汉、权汉,都怕不怕死的人。 王礁就是不怕死的人。 *** 因为张敬之遇刺,斯托雷平酒吧受到了调查,别洛佐沃斯基受到了牵连。 南子毫不犹豫地对他用了刑。除了用刑,她好似不会用其他方法。安西经常对她不满。 别洛佐沃斯基却坚强不屈。 有一画家,找了一小孩画了天使,几十年后,他年迈了,有画需要找个画魔鬼的模特,他找了一流浪汉。 画着,流浪汉颤抖不安,画家关心他,流浪汉流泪对画家讲:“我就是多年前您画天使的小孩。” 相由心生,南子的相貌也在发生改变,颧骨高高耸起,下巴尖,眼角下垂,整个面部像是一把带刃的刀。 温政与她接触了之后,发现她常常为了自己的名利不择手段,踩着别人上位。她在伤害别人的同时,也常常防备着别人来伤害自己。 长此以往,她的眼神飘忽、神色猥琐不安,这种自私的心态,慢慢地改变了她的容貌,让她越来越难看。 她真的成了魔鬼。 她手下的人个个看她就似看瘟神。 *** 王昂孤悬海外,没有袁文的到来,没有陈算光小组的接应,什么也没有,就他一个人。 上帝把他遗忘了。 遗忘在这与世隔绝的蛮荒之地。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孤单,因为他身边有纱希。两个人过着没羞没臊的同居生活。 一个男人一生的理想状态说是:床头有书,床尾有酒,床上有女人。 这就是三床理想。 这世上最没意思的事,就是假装正经地过完一生。 王昂提前实现了。 纱希说:“大雪要封山了,你现在下山还来得及。” “我不走。” “你去找早纪吧。” “我不去。” “你不是要找荧火吗?” “我都快把她忘记了。” “真的忘记了?” “真的。”王昂喜欢孩子,他对纱希说:“给我生个孩子吧。” 纱希娇羞:“我们不只生一个,我们要生一群。” 一个女人愿意为你生孩子,是此生最大的托付,终生相许。 他们在天守的木屋里相拥,窗外是无垠的原始森林,鸟鸣与风声交织成最自然的摇篮曲。 纱希轻轻抚摸着王昂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她说等孩子们长大了,要教他们说中文,也要让他们认识这片深山里的每一种植物和动物。 王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觉得即便被全世界遗忘,有她和即将到来的孩子们,这里便是人间天堂。 他想象着未来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容。纱希则采来梅花装点屋子,用兽皮缝制柔软的垫子,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她对家的用心。 两人沉浸在童话般的幸福之中。 温政、彭北秋、袁文均是极优秀、极聪明的特工。影心、流星等均受过严格的训练。 王昂不一样,他只是芸芸众生的你和我。 有时候,特工需要平凡,并不是越聪明越好。 比如作家不可太聪明,太聪明可能成不了大作家。太聪明了,什么都想到、想透,想得很周全、精细,对各种事情有太强、太清醒的判断力,反而会丢掉生活和思想情感中那些感性的、偶然的、独特的、最生动活泼的东西。 特工有时也一样。 正因为王昂的纯朴,让他反而赢得了纱希、张充的信任与好感,连空信一开始都瞧不起他。后来都改变了看法。 他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 但他并不蠢,因为给愚蠢的人机会,你也是在做蠢事。有时回看这段人生的拐点,会觉得命运翻页就是一瞬间。 *** “请别无视我,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温政来到小岛,开始正式调查张敬之遇刺案的内应了。这是他对平野等五人说的第一句话。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这五人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他没有对五人进行审讯,因为南子的审讯记录他看了,该问的南子早问了,没必要再重复。 他更没有再用刑。 他只是先将五人的家属带上岛,与五人见面。此举令五人心防骤然松动。 家属们衣着素朴,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忧虑与希冀。他们不哭不闹,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感觉,呈现出嫌疑人家属的负罪感,只是低语问候。 五人起初垂首不语,直到平野的幼子怯生生递上一只纸折的小船,船身歪斜,却压着一张字条:“爸爸,你回家吗?” 那一刻,平野最硬的喉咙哽住了,最冷的眼角湿了。 接着,温政安排家属与五人共进三餐,观察彼此眼神与对话细节。然后他和五人及家属拉家常,闭口不谈内应的事。 南子在一旁看笑话,猪太郎、影佑、安西等人都很疑惑,不晓得温政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青木对温政渐生佩服,却也不禁纳闷。 温政对他解释:“我们这里是领事馆,外交官的职业是什么?就是说谎。” 第401章 五个人谁是内应 四0一、五个人谁是内应 青木一想,是啊。 温政说:“有个研究指出:经常违背良心说假话会极大地影响身体健康。所以我觉得外交人员待遇高一点,无可厚非。”他说:“你能分清这些外交人员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青木当然分不清。 “我看了前期的审讯记录,说实话,我也分不清。”温政说:“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咬死不承认是内应,你能分辨吗?” 青木老老实实地承认:“不能。” “你说谎了。” 青木慌了:“我没有。” “别说你,连我都不能。”温政说:“外交场上的真话是奢侈品,有时,善意的谎言能避免更大的灾难,但你必须记住,每一个谎言都像琥珀,会把你困在其中,直到真相的阳光照进来。” 他沉吟:“关键是,真相在哪里?” 青木当然无法回答。 “要找出真相,就要找出谎言和真相的边界在哪里?找到边界,才能接近真相。”温政说:“这正是目前我要做的。” *** 温政开始逐一谈话。 第1位。 苏格拉底说:真正高明的人就是能够借助别人的智慧来使自己不受蒙蔽。 温政首先约见了平野,他让平野穿上了军装,他也穿上制服,两人在正规场所正式地见面。 他说:“现在我们都是军人,我和你不是审讯,我们是以军人的身份对话。” 能让平野再穿军装,平野感激涕零,他觉得尊严得到了尊重,所以,他也愿意对话。 温政递了一支烟给他,并点上:“你是京都人?” “是的。” “我也去过京都,去过花街,见过艺妓。”温政自己也点了支烟,感慨地回忆道:“那是多么美好的夜晚。” 平野有些惊讶:“你也去过京都?去过花街?” “是的,我去受训。”温政说:“我太太的日文口语,就是京都的口音。” 谈到袁文,平野立刻表现出尊重的神情。 温政说:“训练我的人叫森村。” “森村君?”平野眼睛一亮:“我知道这个人,他是军部的。” “你曾服役于日本海陆特种作战旅,参加过上海前两年的战争,后来转入军部情报局,专责对外‘战时斩首’特别行动?” “是的。”平野挺胸,很骄傲。 “森村君在训练中常说,真正的战士不仅要精通战术,更要懂得在复杂局势中保持内心的清明。”温政说:“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辨别信息中的真伪,就像在迷雾中寻找灯塔。” “你在特别行动中执行过不少危险任务吧?那些在暗处潜伏、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最考验的或许不是技能,而是对自己判断的坚信。” 他说:“你能坚信自己不是内应?” 平野严肃地点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仿佛在回应一个关乎军人荣誉的誓言。 他深吸一口烟,烟卷的火星在空气中明灭,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我以军人的荣誉起誓,从未有过背叛行为。森村君教导我们,忠诚是战士的脊梁,我若有二心,早在特种作战旅的作战中就该被淘汰。” 他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上海战役时,我曾为掩护战友身负三处枪伤,若真是内应,何必用命去换所谓的‘潜伏资本’?” “我相信你。”温政说:“宴会开始后,你坐在哪里?” “我坐在各国领事馆副武官们的那一桌。” “行刺开始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去卫生间了。” “卫生间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所以,没有人看到你在卫生间?” “嗯,可以这么说。” *** 第2位。 亚里士多德说:放纵自己的欲望是最大的祸害,谈论别人的隐私是最大的罪恶,不知自己过失是最大的病痛。 温政单独见的第二个人,是小山贞。从鬼门关回来的女医生。 她受到的伤害最大。 与平野的刚硬不同,小山贞从见到他起就始终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 温政没有像对平野那样谈论军人荣誉,而是让人端来一壶粗茶,慢悠悠地给两个粗瓷碗斟满:“尝尝?这是从苏州运来的雨前茶,比不得你们京都的宇治抹茶,却也有股子清香。” 小山贞嘴唇动了动,却没去碰茶碗。温政自顾自地呷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盘旋的海鸥上:“你是神户人?” “是的。” “哪个地方我没有去过。”温政说:“我听说你女儿在大阪学医,专攻儿科?” 小山贞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黯淡下去:“是的。她去年刚考上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 温政放下茶碗,指腹轻轻叩着桌面:“你在张敬之遇刺前三天,曾去领事馆后巷的杂货铺买过一包布。那家铺子的老板前天突发脑溢血去世了,他儿子整理遗物时,发现账本上记着一笔奇怪的支出:有人用一倍的价钱买走了店里所有的红色油布。” 小山贞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关节泛白。温政却话锋一转:“不过那账本也未必作数,老掌柜年纪大了,记性时好时坏。倒是你女儿昨天托人捎来一封信,说她在医院生了一对双胞胎,大的六斤二两,小的五斤八两,还说等你回去,要你给孩子换尿布呢。” 小山贞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小山贞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炸开,闷雷般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挤出来。 温政忽然说:“你买那么多布来做什么?” 小山贞不说话。 “南子一直在骚扰你?”温政说:“南子强奸过你,你碍于名声,一直没有声张,南子却变本加厉,不停地折磨你。” 小山贞痛哭。 “你想杀了南子?” 小山贞低着头,只是哭。 “我看了南子的审讯记录,少了审讯你的其中一页,是不是南子察觉到了你想杀她?那些布就是你准备用来裹尸体的?所以,她在审讯你的时候,才那么变态。” 第402章 小山贞 四0二、小山贞 小山贞忽然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坚定:“她逼我的……她把我拖进她的房间,说只要我听话,就能让我妹妹在大学里安稳读书。可她每次都像对待牲口一样……我受不了了,那些红色的油布,我本来是想……想在她下次再对我动手时,把她的血都吸干净,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蓝色裙摆上,像极了油布上染开的红晕。 温政沉默地看着她掌心渗出的血珠,那抹刺目的红在灰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伤口会感染。” 小山贞接过手帕时,手指仍在不住颤抖,仿佛刚才那段泣血的坦白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窗外的海鸥不知何时飞走了,只剩下浪花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像是在为这段被扭曲的人生打着悲伤的节拍。 温政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被云层遮蔽的水平面,轻声说:“你女儿的双胞胎需要你。”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让小山贞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温政,眼神里交织着恐惧、绝望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小山贞的哭声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她用那方带着温政体温的手帕死死按住掌心的伤口,仿佛要将那些不堪的记忆一同按进血肉里。 窗外的风裹着咸腥的气息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舞,露出的脖颈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没想过连累任何人……我只是……只是想让她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的目光飘向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上的灰尘蒙住了原本的翠绿:“那些布在仓库里放在我的医务室,晚上我都能闻到油布的味道,像极了她身上那股廉价的香水混着烟草的气味。” 说到这里,她忽然自嘲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甚至想过,如果真的动手了,就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紫色和服去自首,让她到死都记得,是她自己把我变成了这样。” 温政目光中满是同情。 *** 第3位。 柏拉图说: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那么唯一存在的那个声音就是谎言。 温政见的第三个人是今泷明一。 今泷明一被折磨得有精神失常的倾向,一个人自说自话,时而对着墙壁鞠躬,时而突然立正敬礼,嘴里反复念叨着“天皇陛下万岁”和“任务完成”。 温政没有急着问话,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安静地观察。今泷明一的眼神涣散,瞳孔里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只有在提到“樱花”时,才会短暂地聚焦。 温政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和服的少女,眉眼间与今泷明一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妹妹。”今泷明一突然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她最喜欢樱花,每年三月都要去京都看。” 温政顺着他的话问:“她现在在哪里?” 今泷明一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双手紧紧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她被带走了……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说她是间谍的妹妹……”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听到她在哭,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突然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温政,像是在寻求救赎,又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他们说只要我承认是内应,就能放了她……可我不是啊!我真的不是!”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述,说自己被关在小黑屋里,他们把他带到了一个冰冷的地方,那里没有窗户,只有无尽的黑暗。每天都有人用强光照射他的眼睛,逼他承认根本不存在的罪名。 温政注意到,他在讲述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敲击膝盖,节奏与摩斯电码中的“SoS”极为相似。 今泷明一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泪水混合着鼻涕从他脸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我不是”。 *** 青木和其他几个人在另一间房子的玻璃后,看温政的询问过程。耳机里传来的问话,让他们都对南子的兽行听得毛骨悚然。 小山贞为人很好,善良、温情,给他们治过病,让他们对小山贞的遭遇充满了悲情。 一课的审查人员,素质极坏,能把男女最阴私的种种都要逼供出来,以满足自己肮脏的心理,可怜把一个女人的人格全无,任凭流氓调戏。 温政出来喝水,和他们碰面。 他对几个人说:“小山贞的悲痛是真实的。而今泷明一是装的。” 青木不理解。 温政解释:今泷明一是日本刑警学院法医学与痕迹识别双学位,曾参与多起特大刑侦伪装行动,擅长模拟现场与掩盖证据。 在多次任务中,负责毒剂配置、现场伪装与后续物证清除,被称为“现场痕迹清道夫”。 他是最擅长伪装的。 温政说:“在张府第一次刺杀张敬之,事后,彼岸花和白开水就是由今泷明一处理的。” “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眼神闪躲且不停眨眼,时不时用手抚弄头发,身体不自然地摆动。这些都是说谎时内心紧张的表现。”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说谎。” 温政说:“你们看,他两手插口袋,是紧张和防御性的动作,心态是自我保护的,他的手抽出来之后,在用摩斯电码中发出‘SoS’,他是清醒的。” 温政冷冷地看着几个人:“他在向谁发出信号?他还有同伙?或者同伙就在你们中间?” 几个人一下子变得很紧张。 这种事情,如果怀疑到谁的身上,下一个被审问的,就是谁。如果落在南子手里,几个人无法想象。 青木更是头上直冒冷汗,他一直监视温政,温政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温政趁机报复他,将他列入嫌疑人,他马上就会生不如死。 只要是怀疑,罗织罪名是很简单的事。 温政淡淡地说:“给我倒杯水,白开水。” 第403章 职业说谎者 四0三、职业说谎者 第4位。 马可。奥勒留说:我们所听到的不过只是一个观点而非事实,我们所看到的不过只是一个视角而非真相。 第四个人是村井风,是一个年轻人,千叶县人,专攻信号干扰与区域通信屏蔽。 他一进来,就向温政鞠躬:“谢谢你医治我。” 他的态度很诚恳。 温政一下子有了好感。温政示意他坐下,目光平和地打量着他:“不必客气,医者仁心罢了。听说你在信号干扰领域很有研究?” 村井风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听到这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随即又恢复了谦逊:“只是略懂皮毛,谈不上研究。” “略懂皮毛可不足以让你在领馆的通信保障部门担任技术骨干吧?”温政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参与设计的‘静默之网’系统,能在三公里范围内实现对特定频段信号的精准屏蔽,连军方的加密频道都能短暂干扰,这可绝非‘皮毛’二字能概括。” 村井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那都是团队的功劳,我只是负责其中的计算优化的部分。” 温政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据我所知,‘静默之网’的核心干扰逻辑正是出自你手。宴会厅遇袭当晚,现场的通信信号曾出现过一次短暂的中断,中断的时间都恰好发生在刺客行动的关键节点,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村井风的脸色微微发白,他避开温政的视线,望向窗外:“那晚信号不稳定可能是设备故障,或者……是外部环境干扰。” “外部环境?”温政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我让人检查过现场的通信设备,所有仪器都运行正常。倒是你,在遇袭前十五分钟,以‘设备例行维护’为由,进入过通信房,对吧?” 村井风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我……我只是按规定进行巡检,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温政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千叶县的樱花很漂亮吧?我听说那里的吉野樱开得比京都还要繁盛。” 村井风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嗯……是的,每年四月,家乡的河堤两岸都会被粉色的樱花覆盖,我母亲最喜欢在樱花树下野餐。”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温政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提到母亲,村井风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去年冬天得了肺炎,身体一直不太好。我本来打算这次任务结束后就申请调回千叶,多陪陪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愧疚。 温政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通信房的信息显示,你在里面停留了整整八分钟,而正常的巡检最多只需要三分钟。那多出来的五分钟,你在做什么?” 村井风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挣扎,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 温政对平野、小山贞、今泷明一、村井风分别用了幼子、女儿、妹妹、母亲作为亲情牌,无形中对几人施加了强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有时会超过用刑。 温政将目光从村井风颤抖的手指移到他泛红的眼眶,声音依旧平和:“你母亲在病床上最盼着什么?是盼着你完成所谓的‘任务’,还是盼着你能平安回家给她削个苹果?”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村井风紧绷的神经,他的肩膀开始轻微抖动,一滴眼泪砸在深色的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温政没有催促,只是将桌上的纸巾推了过去,看着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喉结在紧绷的脖颈上滚动了数次,才听到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我……我只是在检查设备参数,那天的信号波动确实有些异常,我怕影响后续的通讯保障……” “是吗?”温政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缓缓展开:“这是通信房的电力记录,你停留的八分钟里,有五分钟的电流曲线出现了规律性的波动,这种波动模式,与‘静默之网’的启动特征完全吻合。你在那五分钟里,到底激活了什么?” 村井风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温政手中的文件,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我……我没有……” “你母亲托人给你捎来的包裹,我让人检查过了。”温政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一小包她亲手晒的樱花干。她说你小时候总爱偷喝她泡的樱花茶,说那味道能让你想起家乡的春天。” 村井风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像受伤的幼兽在绝望地哀鸣。 温政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而晃动,仿佛也在为这个被裹挟的灵魂感到不安。 *** 第5位。 大卫。休默说:恶意是一种无缘无故产生的伤害他人的欲望,目的是从比较中获得快乐。 第五个人,温政却没有审问,他准备先把他晾一晾。 这个人是坂谷希一,安保部部长,一贯骄横,就是那个扬言“出去要杀南子全家”的人。 曾为上海日本海军特战大队副队长,他和平野不一样,屠杀过中国平民,所以,温政要他付出代价。 *** “很多问题,其实已经不允许被解决了。” “为什么?” “我感觉不太对劲。”温政对流星说:“我感觉一切太顺利了。” 他说:“因为南子带领的一课里不乏审讯高手,我能审出来的东西,他们早就审出来了,可是,为什么一课的审讯记录里没有记录呢?” 第404章 谁受益谁指使 四0四、谁受益谁指使 流星的瞳孔突然收缩:“你是说,你接手审讯,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 “是的。” “他们为什么要让你来接手审讯?” “这也是我在思考的地方。”温政说:“村井风事前为领事馆技术员。他不属于影佑、安西管理,如果有人命令他去通信屋激活静默之网,这个人会是谁?” 他解释说:“这个人的地位会很高,甚至在整个领事馆说一不二。” 流星说:“你是说,这个人是猪太郎?” “是的。”温政说:“通信无小事,只有他才有这个权力,也只有他才能向村井风下达这样的命令,连通信室室长都只能听命于他。” “室长有没有这样的权限?” “绝对没有,通信室是技术部门,室长只能技术指导。” “所以,你停止了继续审问村井风?” “是的。” 流星作为温政的交通员,也是日本人眼中的“叛徒”,温政把她留在身边,并没有引起日本人的怀疑。 流星的“叛变”,就是为了现在的配合温政。 “猪太郎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他没有好处啊。”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会不会有人假传圣旨,或者胁迫村井风?”流星猛然想到了什么:“他们的目标其实是领事大人,是要借你的手,搞垮猪太郎?” “是的。”温政说:“推翻猪太郎,谁会受益?能够取而代之的人就是策划的人。” 他说:“凡是从画饼开始的,最后都是卸磨杀驴。凡是突然强调规矩的,那就离动手不远了。凡是让你眼光放长远的,八成就是不打算给你回报。” “凡是让你看着办的人,意思就是不给你兜底了。凡是让你顾全大局的,你多半不在这个局里。凡是让你不惜代价的,要想清楚,是不是你就是那个代价。” “凡是总说为你好的,没准是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凡是频繁画未来蓝图却无实际行动的,那蓝图不过是空中楼阁。凡是要求你绝对服从的,可能只是想让你成为他的提线木偶。凡是说大家都一样的,也许只有你被蒙在鼓里。凡是劝你别计较得失的,说不定是想让你多吃点亏。” *** 青木一五一十地把温政的审问情况向影佑、安西作了汇报。 “没有继续审问了?”安西有些不解:“答案就在眼前,他却停止了审问?” “是的。” “他察觉到了什么?” “按理说,应当不会。”安西深思说:“不过,也很难说。” 影佑说:“温政以后会很有用。” “当然。”安西说:“就算是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都有它的用处。” 谈到卫生巾,安西就笑了。 他是一个瞎子,却组织众人爬山,众人居然跟了去,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安西带大家爬山,“看”到影佑走路趔趄,一问是鞋子磨脚,安西展现风范,从鞋里抽出自己的鞋垫递给影佑。影佑一垫上,果然走路软乎乎的,脚也不疼了。 下山以后,各自回家,安西就把这事给忘了。 过了两年,影佑打电话给安西:“你送我的高科技鞋垫我还垫着呢,就是已经不软了,穿硬了。” 他想再要一双。 安西说:“影佑大人,我是上山之前路过一个商店买的卫生巾。我以为你下山就顺手丢了,你咋还供起来了?” 影佑汗颜。 后来,影佑把袁文让给温政的时候,他特意讲了这个故事。他的意思,袁文就是那一双卫生巾,温政却僭越供奉起来了。 温政说:“不管你征服了多少座高峰,征服了多少女人,但是,你的心灵却高不过一座坟头。” 他有一点想骂人,他把这个故事又原封不动地讲给袁文听,特别强调是影佑说的。 袁文气得流泪。 她从此对影佑完全死心了。 *** “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有没有副领事?” “目前没有。” “那么,猪太郎如果下去了,谁会取代他?” “通常由作为首席馆员的政务参赞担任临时代办,代为主持馆务。最后由外务省任命。” “政务参赞会不会被任命为新领事?” “不一定,也可能由其他地方调动一个领事过来,或者由上面空降一个来,这要由外务省决定。”温政说:“上海领事馆是日本在南京的驻华公馆之外最重要的领事馆,地位太突出了,来的一定是资深外交官,目前的政务参赞连副领事都没有做过,几乎可以排除。” “参赞之后呢?” “是一等秘书,更无可能。” “这么说,猪太郎下去之后,领事馆并没有直接受益的人?” “是的。” “没有人会做吃力不讨好,损人不利己的事,那么,是不是可以排除,是领事馆下面的人在胁迫村井风?” “是的。” “那么,村井风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本就是猪太郎亲自下达的命令。” 流星对温政说:“我问完了。” 有一个问题,她其实一开始就问了,就是猪太郎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回答这个问题。”温政说:“就是要先弄清楚今泷明一在向谁发出摩斯电码?” “你是说,领事馆还有内应,而且不是我们的人?” “是的。” “内应不止一个人?” “是的。” 温政看着流星眼中的惊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压得更低:“从今泷明一的发报频率和加密方式来看,接收方必然是长期潜伏的专业人员,而且与领事馆内部某股势力有着深度勾连。村井风激活‘静默之网’是为了配合刺客行动,而猪太郎下令这么做,绝不是单纯为了给刺杀铺路。” “他是在借刺客的手,向某个隐藏在暗处的人传递信号,或者说,是在故意制造混乱,让那股势力认为领事馆的防御出现了致命漏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飘落的雪花:“这就像下围棋时故意让出的破绽,看似是失误,实则是诱敌深入的布局。而那个隐藏的内应,就是这盘棋里最关键的落子,他们不止一个人,很可能分布在不同部门,彼此之间甚至未必知晓对方的身份,却在同一个指令下行动。” 流星说:“猪太郎为什么要这么费尽心思,却又看似不合常理地做这样一件事?” “我想,他是在测试,在试探。” 第405章 坑 四0五、坑 “他想测试什么?” “测试领事馆内部的漏洞。” “所以,他让你来审问,就是要通过你的手来找出漏洞?” “是的。”温政表情变得很严肃:“因为他要测试的人,就是我。” “这是一个坑?” “是的。” “猪太郎不是很信任你吗?他把你当成了自己人。” “这和信任没有关系。”温政叹了一口气说:“离权力最近的人,最有用,但也最危险。” “所以,你停止了审问?” “是的。”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先活下去。有一位哲人说:活下去的诀窍是保持愚蠢,但又不能知道自己有多蠢。” “你要装蠢?” “不是,他们也知道我不蠢。”温政摇摇头:“我是装傻。” “他们能信吗?” “当然。”温政说:“这一群职业外交官,职业的说谎者,他们对谎言具有一种犬儒式的透明度,听谎者心知肚明,说谎者对听谎者的心知肚明也了然在胸;双方煞有介事地玩着‘扮傻游戏’,只是谁也不公开说出来。” 他笑了:“他们不会说出来的。” 流星也不禁莞尔一笑。 “经济学中有个经典的‘傻博理论’,即人们之所以不顾某个东西的真实价值和风险而愿意购买,是因为他们预期会有一个更大的笨蛋花更高的代价从他们那儿把它买走。” 在温政看来:“傻博理论极大程度上解释了人们身陷金融骗局的心理动机:‘傻博’行为分为感性傻博和理性傻博,前者因缺乏足够的投资风险意识和金融知识,并不清楚其中的套路和结局,很容易被欺骗;而后者则属于揣着明白装糊涂,就等着更多不明真相的投资者进入和接盘,企图在风险爆发前薅羊毛。” “奶奶的,你们的弯弯肠子真多。”流星说:“如果我是他们,我先把你杀了再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了百了。” “他们不会这么做。”温政确信地摇摇头:“你见过外交官杀人吗?” “没有。” “因为你的这理由过于直接,他们不会傻到亲自动手。”温政说:“他们最擅长的是借刀杀人,借你的刀,杀你自己。” 他忽然想到了张充,那边会不会太顺利了?如果他是张充,他会怎么做? 他是不是低估了这个人? 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会叫,张充的静默预示作什么? 他忽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流星淡淡地说:“我终于明白你是什么人了。你是犯傻又犯贱。” 她叹了一口气:“男人用柳叶刀杀人,女人用柳叶眉杀人,不男不女的,用犀利句杀人。我真想看看,最终他们用什么来杀你。” ***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为什么排第一?在煤炭没有大规模普及之前,因为没柴,后面的米和油都是生的,茶也无法煮泡。因为冬天需要柴取暖,没有柴真的要冻死人的。 所以,劈柴看似简单,却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劳作。 所以,张充才劝空信,有空也劈一下柴。 有些东西其实非常简单,简单得就如同空气、水、阳光、土地一样自然。 天守有很多藏书,还有一个专门藏书的大书间,在纱希离开的那段日子,王昂待得时间最多的,就是那个大书间。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 一半是因为无聊,需要打发的时间太多,尤其是夜间,长夜漫漫,一半是因为求知的欲望在熊熊燃烧,他忽然觉得想看书了。 就这么简单。 他什么书都看,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杂书,他也看。比如,一本海图,他居然看了一夜。一本制造工具、机器的书,他居然参考着做出了一件可以自动劈柴的机器。 虽然失败了无数次。 他整个人的气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他表面看的是书,读的却是世界。 一个人的气质里藏着你读过的书和走过的路。 唯有热爱能治愈迷茫和焦虑。 阅读让他安静地度过那些思念的日子。纱希回来,看到他的改变,也是又惊又喜。 *** 王昂天然喜欢现代科技,有时他也涉猎一点历史。藏书间里有不少关于历史的书,从日本人的角度看历史,有不少让人深思的地方。 他发现东亚几个国家,历史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朝鲜、日本的王朝更替就相当于中国的简化版。 1. 纵观中国主要王朝,一个现象耐人寻味:许多王朝在建立约八十年时,会遭遇一场深刻影响国运的危机。 2. 这仿佛一个历史的压力测试,检验着王朝制度的韧性与统治者的智慧。 3. 西汉在此刻,正进行着耗竭国力的旷世远征,由极盛悄然转向疲敝。 4. 北宋于此节点,深陷内忧外患,一场旨在革新的“庆历新政”最终黯然收场。 5. 而明朝,则在第八十一个年头遭遇了“土木堡之变”,精锐尽丧,国运转折。 6. 这一周期现象,并非偶然的巧合。 7. 它首先源于治理效能的自然衰退:开国制度的活力历经两三代人后,逐渐僵化。 8. 土地兼并、财政积弊、官僚腐化等深层矛盾,此时已累积至第一个爆发临界点。 9. 同时,统治集团完成代际更替,生于深宫的继承者,往往缺乏对现实复杂性的洞察。 10. 承平日久,也可能导致武备松弛,曾经的军事优势在意外挑战前不堪一击。 11. 因此,八十年前后常成为“中期危机”的集中爆发窗口,是盛世帷幕下的第一道裂痕。 12. 然而,这绝非历史的铁律。不同王朝的命运曲线各不相同。 13. 强大的唐朝,其致命打击“安史之乱”发生在立国百年之后。 14. 清朝的核心挑战则更早(三藩之乱)与更晚(鸦片战争),完全打破了这一时间框架。 15. 可见,外部环境、政权结构乃至偶然的个人决策,都能重塑历史的节奏。 16. 但这一现象提醒我们,一个政权在经历初期巩固、步入稳定期后,并非高枕无忧。 17. 恰恰在看似鼎盛的阶段,往往孕育着最大的风险。 第406章 历史的回声 四0六、历史的回声 18. 能否敏锐洞察社会矛盾的积累,能否勇于自我革新以化解危机,决定了国运的走向。 19. “八十年周期”更像一个隐喻,警示着长期执政下可能出现的治理疲劳与路径依赖。 20. 它告诉我们,历史的机遇与挑战,总在特定的时间节点等候,考验着一个文明的适应与再生能力。 也有人认为,近代中国落后是偶然失误?并非完全是清廷之过,而是文明迭代的必然宿命 很多人习惯把近代落后归罪于清廷腐败,可对比同时期的欧洲,法国波旁王朝的奢靡挥霍、西班牙王室的昏聩无能,腐朽程度丝毫不亚于大清,英国在1688年光荣革命前,还深陷内战与王权争斗的泥潭,可这些国家都完成了向工商业文明的转型,短短两百年间崛起为世界霸主。 从摩尔人政权的衰败,到莫卧儿帝国的崩塌,再到中国的沉沦,这不是孤立的王朝覆灭,而是整个人类文明的迭代规律:传统农牧业文明,注定会被新兴的工商业文明取代。 我们不能否认晚清统治者的昏聩与妥协,也不能忽视闭关锁国带来的视野闭塞,但这些都只是表层诱因,真正的核心,是两种文明形态和人文意识的代差碾压。 当西方完成工业革命,用机器生产、现代科技、全球贸易构建起全新的世界体系时,依旧停留在农耕时代的中国,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抵挡历史浪潮的冲击,百年屈辱的根源,是文明迭代的必然落差,而非某一个王朝、某一位皇帝的单方面过错。 回望这段沉重的历史,从不是为了苛责古人,也不是为历史的伤痛寻找借口,而是看清文明发展的底层逻辑。 *** 日本却更善于包装理论。 比如:“存立危机事态”的根源上,那就是近代日本对外扩张的三线理论,就是主权线、利益线和生命线。 它正是日本侵略中国东北和蒙古地区的思想根源。 所谓的三线理论,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最早是山县有朋在1890年提出了主权线和利益线的概念。 主权线当然就是日本的本岛;而利益线则是指朝鲜半岛,这也推动了日本在20世纪初实现了对朝鲜半岛的吞并。 而随着日本的领土野心不断扩大,松冈洋右,田中义一,石原莞尔等人也开始提到了日本的“生命线”理论。 其中陆上的生命线,指的就是中国的满蒙地区,再往后不断扩展到华北、华中甚至整个中国。 而海上的生命线则主要指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国。 古话说,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理论与言语有时比刀剑更锋利,因为它能轻易撬动战争的杠杆,却未必有能力承担其沉重的后果。 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时,借口就是“满蒙问题是关系到日本国生死存亡的问题”。 不得不令人深思。 历史常常会重演。1920年代的美国经历了所谓的“咆哮的二十年代”,经济腾飞、股市火爆、消费狂潮,但到了1930年代,大萧条席卷全球,失业与战争如影随形。 德、日法西斯主义盛行。世界正在经历深刻的改变。 战争的阴影在天际隐现。 *** 寒庐薪火,岁暮相依。 大雪已经封山了,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到了。 北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刮过窗棂时发出呜咽般的嘶吼,把天守上的碎雪粒打得簌簌作响。让挂在屋角外的腌肉都结了一层白霜,硬邦邦的像块冰砣。 但屋内,却有着一片难得的温暖。 王昂往铜炉里添了一块松明,火星“噼啪”炸开,映得他的脸红得发亮。 铜炉的顶端稳稳地安放着一口深黑色的铁锅,锅中盛满了各种野味,热气腾腾,缓缓地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王昂邀请了老仆人、厨子和理惠三人来一起品尝。三人在纱希面前都很拘束,诚惶诚恐。 王昂却很享受众人在一起的人间烟火气。 他舀起一勺浓汤,轻轻吹散浮沫,热气氤氲中,理惠睫毛微颤,老仆人悄悄挺直了背脊,厨子则盯着锅沿游走的油花出神。 这口锅炖着山雉、鹿肉与冬笋,也炖着千百年来头一回松动的规矩。 下人是没有资格和主人同桌吃饭的。 他笑着将一块猪肉舀进理惠碗中,又顺手夹了块鹿肉给老仆人,然后给厨子添了一块山雉腿:“天寒地冻,吃口热的,比什么规矩都强。” 纱希微笑,低头搅着汤,指尖微烫,窗外雪势渐密,檐角冰凌垂落,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幽蓝微光。 窗外朔风卷雪扑打纸门,屋内却连炉火跳动的节奏都显得从容笃定。 纱希将汤分入几个青瓷碗中,热汤在素釉上晕开琥珀色的光。 她很讲究。 理惠指尖微颤接过,腕间银铃轻响,喝着主人亲自盛的汤,如雪落松枝般的愉快;老仆人低头啜饮,喉结缓缓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汤,而是半生未言的感动与恩情;厨子喝汤时手背青筋微凸,热气氤氲中忽觉眼眶发热。 原来最热的暖意,不在炉火,在人心悄然温暖的刹那。在寒夜中彼此靠近时,悄然燃起的微光。 众人喝着马奶酒,马奶酒是纱希从草原带来的,王昂唱起了蒙古长调。 苍茫的调子在暖光里盘旋,理惠悄悄攥紧衣角,老仆人眼角泛起微光,厨子则笨拙地跟着哼出走调的尾音。 炉火映着每一张年轻的,或者被岁月或者被风霜刻过却此刻舒展的脸,那香气、酒气与长调交织升腾,仿佛将窗外呼啸的朔风也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此刻就是一家人。 纱希提议说:“我们来百物语吧,每个人讲个故事。” 理惠拍手赞同,小姑娘最想听大家讲故事了。老仆人年纪最大,众人请他先讲。 老仆人刚要开口,窗外忽有雪鸮掠过屋檐,翅尖扫落一串冰凌,叮当坠地。 老仆人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炉火与众人微醺的脸,缓缓道:“我讲一个几十年前雪夜的事,那年大雪封山,一队商旅失踪,唯有一匹冻僵的白马驮着半卷《金刚经》撞开府门……” 第407章 神秘的病人 四0七、神秘的病人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风叩窗棂,三声轻响,恰似应和。 老仆人颤巍巍起身,去外面藏书阁拿回一件泛黄的羊皮卷,上面用朱砂绘着星图与迁徙路线;厨子则默默掀开铁锅盖,腾起的白雾里似有驼铃隐隐作响;纱希凝望着炉火,忽然轻声哼起一段无词的调。 那正是百年前天守武士夜巡时传唱的安魂曲。 *** 老仆人眯起眼睛,缓缓地说: 这个故事要从我年轻的时候说起,那时正是倒幕运动风起云涌之时。纱希的祖父那时在做幕府的御医,因为我能识汉字、假名,我以仆人的身份跟着她的祖父,照顾他的起居。 我记忆中,那一年的春天特别的冷,那一个夜晚也特别冷,是春暖乍寒时节、冰雪消融、最难将息的夜晚。 半夜,熟睡中,有人来敲门,要急诊。 纱希的祖父是御医,是不会对普通人出诊,来半夜叫醒他的,都是地位极高的人。 我不敢问,因为御医去给谁看病,看出了什么病,都必须守口如瓶。 我匆忙穿上衣服,提着纱希的祖父药箱,在冷冷的寒风中,跟着他去出诊。 病家派来了驾笼,他坐在驾笼里,我小跑着跟在后面。冷风猛地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京都城轮廓沉在墨色里,唯有东宫方向透出几星微弱烛火,随风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驾笼晃荡,如此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奉行所的夜巡町人早已收了灯火,唯有我们一行人,亮着一盏昏黄的行灯。 已是三更,此时正是夜阑人静之夕,我们来到了郊外一处大宅,门口已经有几个武士举着火把在等我们,深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重又一重,脚夫却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抬着驾笼来到了深宅。 显然很急迫。 深宅里,烛火通明。纱希的祖父和我进去,一群人忧心忡忡地默默盘坐在屋里,有妇人在低声抽泣。 躺着的病人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她面色青白,额角沁着冷汗,指尖泛着不祥的紫灰,呼吸浅得几乎难以察觉。 女人已是命悬一线。 纱希的祖父未落座便俯身听诊,眉头越锁越紧。 病家已经请了很多名医了,都束手无策。 幕未有汉方医(中医)和兰医(西医),汉方医的方法和中医大同小异,兰医的治疗方法主要为传教士教授的外科和日本翻译的外国(主要为荷兰书籍)医术。 纱希的祖父是日本最早接触兰医的那批人。他是极少数同时精通汉方医和兰医的人。 纱希的祖父伸出苍老而布满皱纹的右手,三根手指轻轻悬停在年轻女子寸关尺的穴位之上,仿佛在探寻着某种深藏的秘密。 他的目光专注而凝重,眉头微微蹙起,表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严肃,仿佛正面对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重现实。 周围的人们屏住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众人的心情也随之更加沉重起来。悲伤的气氛在房间中无声地蔓延,愈发显得凝重而压抑,似乎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不安与哀伤。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寒冷的悲凉。 我屏息立于灯影边缘,忽见案头香炉青烟斜斜一颤,正对应《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所载“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 窗外朔风骤急,檐角铜铃猛一声裂响,惊起廊下栖鸦数只,扑棱棱飞入墨色浓重的夜空。 我的心一紧。 跟在纱希的祖父身边这么久,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色如此凛然。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极可怕的东西。 良久,他方对病家说:“小姐得的不是一般的病。” 病家领头的是一位气场极大的中年人,众人都对他尊重万分,他沉声说:“御医大人,我女儿得的是什么病?” “她得的不是病,是情劫。” 中年人大惊:“先生真神人也。” “小姐几天没进食了?”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中年人声音颤抖着,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恳求:“恳请御医大人施展医术,救救我那可怜的女儿吧!” 纱希的祖父闻言,手指在女子腕脉上又细细探了片刻,烛火在他眼中映出跳动的光影。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焦灼的脸庞,沉声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七日不食,脾胃已伤,但若心结不解,纵有灵丹妙药,也难回天。” 说罢,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展开在案上,竹简上是几行古朴的隶书,墨迹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此乃前朝名医所传‘移情方’,需以一分丸药、三分薄情、五分合欢,再配上一味‘忘忧草’,文火慢煎。只是这‘忘忧草’,不在药石之中,而在解铃人之手。” 几位前面延请的名医也在一侧,几人面面相觑,一人忍不住问:“三分薄情、五分合欢,此话怎解?” 纱希的祖父则看向中年人:“我刚到大门时,借着火光,看到宅子匾额上方供奉的是一把斧头?” “是的。” “那把斧头通体乌黑,非金非铁,斧刃处泛着一层淡淡的哑光,像是被岁月磨去了锋芒,却又在暗处藏着慑人的寒气。” 我当时经过廊下,借着武士手中的火把光,隐约看到斧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细看去竟是一些古老的符文,似篆非篆,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气息。 纱希的祖父经过那匾额下时,脚步微顿,目光在斧头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那只是一件寻常的器物。 *** “斧头?” 听到这里,王昂和纱希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王昂想到的是为什么要叫他劈柴,劈柴要用斧头,纱希却想到了一个隐秘的家族。 纱希说:“在日本千年以来,只有一个家族以斧头为图腾,这个家庭姓犬。” “是的。” 王昂狐疑:“姓犬?居然有这样的姓。” “犬神一族,这是日本最古老的家族之一,甚至比我们家族还要悠久。”纱希说:“这个家族应当有三样传家宝,斧头只是其中之一。” 第408章 犬神一族 四0八、犬神一族 “是的。”老仆人说:“我在第二重门,看到挂着一把尺八。” 王昂问:“尺八是什么?” 纱希解释:“尺八是一种乐器,类似中国的箫,是中国隋唐时期创制并盛行于宫廷的竹制竖吹气鸣乐器,因管长’一尺八寸’得名;它在宋代后于中国本土衰微,在中国几近失传。” “难怪,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纱希说:“南宋时期,觉心禅师在杭州护国仁王禅寺习得,传入日本,因为音色苍凉辽阔、空灵恬静、沉着儒雅,兼具悲怆感与内在力量,具有禅宗意境而得以保存下来。” 她说:“这是第二件传家之宝。” 老仆人神色凝重地回忆道:“当我穿过第二重门,来到那第三重门的时候,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在那高高的供台上,我清楚地看见供奉着一把古旧的刀,刀身狭长而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寒光。更令人心惊的是,刀身上精细地纹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蛇,蛇身盘曲,蛇首昂起,仿佛随时都会从刀身上跃出一般。” 王昂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触到那冰凉坚硬的金属。 他缓缓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只见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匕首的刀柄上,一条栩栩如生的蛇形雕刻盘绕其上,蛇首高昂,蛇信微吐,那双镶嵌着红宝石的蛇眼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一般。 纱希叹了一口气。 老仆人看到匕首,脸色大变,不由声音嘶哑:“主人,他们早就来了?” “是的。” *** 老仆人继续说: 纱希的祖父只凝神切脉片刻,便垂眸不语,药箱未启,银针未取。屋内众人屏息,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一声声叩问着生死。 这脉象,分明是中毒之征,可谁敢在天子脚下的深宅里,道破一句“鸩毒”? 纱希的祖父拿出一个药丸,迅速给年轻女人服上。 他拈须沉吟,烛火在他花白的长须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薄情非无情,是教她看清镜花水月之虚幻;合欢非沉溺,是引她重拾人间烟火之温度。情劫如茧,需自缚亦需自破,旁人能助的,不过是在她破茧时递一缕清风罢了。” 说罢,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似有叹息融入呼啸的风声:“若解铃人迟迟不至,这服药,怕是也只能吊住她最后一口气。”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掠过女子颈间半隐的朱砂痣,喉结微动却未出声,只将药箱最底层暗格掀开,取出一柄银针,针尖映着烛火,寒光如霜。 我垂眸看见自己影子在青砖地上缩成一点墨痕,恰似《灵枢》所言:“血气者,人之神,不可不谨养。” 银针悬于女子百会穴上方半寸,祖父忽然闭目凝神,仿佛在听那微不可闻的脉息搏动。 我瞥见庭院枯梅枝头凝着薄霜,一滴冷露正沿着冰棱缓缓滑落,恰似《难经》所喻“气行如环无端,血流如川不息”。 他指尖轻颤,银针却稳如磐石刺入,刹那间女子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似断未断,如丝如缕。祖父额角沁出细汗,袖中左手悄然掐住自己虎口。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眼中幽光浮动,银针微旋,女子手臂忽颤,一缕血珠自百会穴渗出,殷红如朱砂,在烛光下缓缓蜿蜒而下,竟与颈间那颗痣色泽浑然一体。 纱希的祖父喉结一滚,低声道:“是‘朱砂引’……她中的是情债中秘藏的‘逆脉散’。” 话音未落,窗外枯梅“咔”一声轻响,冰棱寸断,寒露坠地碎成星点。 我心中大惊,暗暗念起了《脉经·伏匿篇》。 *** 纱希说:“她中了忍术?” “是的。”老仆人说:“原来请的太医中,不乏医术高明之人,但他们寻医,却没人会忍术,恰好你们家族精通忍术,所以,你祖父才看到了疾因。” “难怪。”纱希喃喃地说:“犬神一族之术,是犬类死后执念所化,可附身致病;部分具家族传承性,多为受虐犬魂所化,力量源于怨恨,难道这位小姐有怨念?” “对。” *** 纱希的祖父说:“小姐是中了诅咒。” 犬神家族在幕末的家主,也就是那个中年人神色凝重:“先生的意思是,小女中了忍术?” “是的。” “是什么忍术?” “妖蛇唇息。” 中年人闻言,神色一变,呼吸为之一顿。 *** 听到老仆人的话,王昂不由“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纱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犬神一族与荧火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妖蛇唇息还有前人施展?王昂不敢想。他隐隐觉得,有某种跨越时空的关联。 纱希说:“此忍术有两种施行方法。” “哪两种?” “一是思念,就是荧火结你施展的,她利用的是你对袁文的想念,然后化作你对她的思念。” 王昂黯然。 他忽然想,纱希怎么知道他的这些经历?她出现在早纪的旅店,难道是早就策划好的? “还有一种是怨念。”纱希说:“此忍术以怨为引,以蛇为形,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喂养灵蛇,再借蛇吻将毒息渡入受术者体内。那毒息初入时无形无迹,只在血脉中潜伏游走,待时机成熟便化作蛇影啃噬心脉,令受术者日渐衰弱,最终形销骨立,如同被妖蛇吸干精气一般。” 王昂说:“这位小姐中的是后一种?” “是的。” 纱希曾在祖父留下的一本残破的古籍中见过记载,此术一旦施展,若无施术者亲手解咒,纵有通天医术也难挽性命。 斧头、尺八、蛇纹武刀分别代表坚忍品格、艺术修养、武士的精神。 而那些供奉在匾额上的斧头、尺八、蛇纹武刀,正是犬神一族镇压邪术的信物,此刻却未能护住族中之人,想来是施术者手段更为诡谲,或是家族内部早已生了裂隙。 纱希叹了一口气:“情债难偿,怨念已生,我祖父是如何医治的呢?” 她真想知道。 第409章 汉医 四0九、汉医 老仆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御医大人当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他也束手无策。 然后,他让我们取来一盆清水,又从药箱里拿出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那玉佩触手生凉,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他将玉佩放入水中,那水竟慢慢变成了淡淡的青色。 他让病家扶着小姐,用那青水擦拭小姐的额头和手心,边擦边低声念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咒语。说来也怪,擦完之后,小姐原本蜡黄的脸色竟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 但御医大人却说,这只是权宜之计,要想彻底根除,必须找到施术者,或者拿到犬神一族那三样信物中的‘镇魂尺八’,吹奏一曲《安魂引》,或许能暂时压制住毒息的蔓延。只是,那尺八早已遗失多年,据说最后出现是在战国初期的一场战乱中。” 老仆人说:当时我想,二重门上不是有尺八吗? 唐代尺八实物至今存于日本奈良东大寺正仓院,含竹、玉、牙、石等多种材质,雕工精绝。 纱希的祖父说:“刚才我进二重门的时候,看到的尺八可是唐物?” 中年人说:“是的。” “那说快请来吧。” 尺八一会被人恭恭敬敬请进来,送到纱希的祖父手里,那尺八入手微凉,竹纹在烛火下显露出细密的年轮,仿佛沉淀了千年的光阴。 那尺八通体由湘妃竹制成,竹节处天然的紫褐色斑纹如泪痕般交错,尾端镶嵌着一圈暗银,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纱希的祖父指尖抚过冰凉的竹身,目光落在吹口处被岁月磨出的浅痕上,轻声道:此尺八音色沉郁,隐有金石之韵,确是唐时珍品。只是竹身阴气过重,吹奏时需以阳气相护,否则恐反噬自身。 他缓缓开始吹奏一曲《安魂引》。 只见他将吹口轻抵唇边,深吸一口气,指节在管身上灵活起落,初时乐声低回婉转,如寒泉呜咽,又似孤雁哀鸣,听得人胸口发闷,眼眶微热。 随着旋律渐起,调子陡然转急,高音部分清越如裂帛,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夜空中嘶喊,又似利刃劈开浓重的黑雾,让人心头一震。 紧接着,乐声又缓缓沉落,变得平和悠远,像月光洒在静谧的湖面,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将之前的悲戚与躁动渐渐抚平。 屋内众人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乐声中慢慢松弛下来,连那中年人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病榻上的女子呼吸似乎也更加匀净了。 唇息缠绕,蛇影轻摇。 千年妖蛇的唇息,不再是蛊惑的妖力,而是最温柔的承诺,岁岁年年,缠在她的唇畔,伴她岁岁安澜。 吹毕,纱希的祖父却满头大汗,仿佛用尽了功力,一口血吐了出来。 纱希听得啊了起来。 中年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纱希的祖父抬手制止。他用袖角拭去唇边血迹,目光依旧落在那柄尺八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这尺八虽为唐物,却因常年供奉于阴气汇聚之地,已沾染了些许邪祟之气。方才吹奏《安魂引》,我以自身阳气驱邪,虽暂时压制住小姐体内的毒息,但也耗损了不少心神。若要彻底清除这‘逆脉散’,破除‘妖蛇唇息’,还需找到解铃人。” 中年人忙问:“解铃人是谁?” “这个要小姐才知道。” 中年人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看向病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儿,烛光下她的脸颊依旧苍白如纸,唯有颈间那点朱砂痣在昏暗中透着诡异的红。 窗外的寒风似乎更紧了,卷起院中的枯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位名医垂首不语,老仆人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中年人在原地踱了几步,靴底在木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纱希祖父手中那支沾染了血迹的尺八上,声音沙哑地问:“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纱希的祖父轻轻摇头,将尺八小心地放回案上,竹身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沉重。 他说:“心病本就无药可医,唯有解铃人能唤醒她求生的执念。若她自己不愿醒来,纵有千般手段,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怨念吞噬。” 说罢,他望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仿佛在感叹这世间情债的纠缠不休。 *** 老仆人忽然显得说不出的疲惫:“时间不早了,主人休息吧,明晚我再继续讲这个故事。” 理惠还想听,忙问:“这个故事很长吗?” “是的。”老仆人说:“长得如同穿越了时空。” 纱希说:“好,我们先休息,来日方长,大家先休息吧。” 三人退下。纸拉门关上。 王昂忽然显得有些拘谨。纱希却一下扑过来,把他扑在身下。 王昂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你吃了。” “你们两兄妹,就知道吃。” “我还没有吃够。” “我饱了。” “我还要。”纱希说:“你欠了我的情债,现在就要你偿还。” 雪中的丝丝月光透过纸拉门的缝隙洒进来,混着烛光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昂只觉一股淡淡的体香扑面而来,纱希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手却在触到她纤细肩膀的瞬间顿住了。 纱希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跳动的火焰,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怎么,以前那么勇敢,现在倒怕起我来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王昂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烫,心跳骤然加速,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 他偏过头,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干涩:“纱希,别闹了,我们……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410章 蛇 四一0、蛇 纱希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喉结,引得他一阵战栗。她的指尖微凉,带着雪夜的清冽,却又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一路向下,停留在他心口的位置。 “重要的事情?”她轻笑着,气息如兰:“难道还有什么比偿还情债更重要的事吗?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我们要生很多孩子。你就……” 她的话语在中途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角,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 王昂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冲散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以及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药草与雪松香的气息,这气息让他莫名地感到安心,又让他心慌意乱。 刚才的故事,居然激起了女人的情欲。 是不是有关情啊、债啊,这样的故事总让女人痴迷、上头?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一阵阵呜咽般的声响,而屋内的空气却仿佛在不断升温,变得粘稠而暧昧。 *** 纱希咬着嘴唇:“我要看。” 王昂吓了一跳:“看什么?” 这次却是纱希非要看,两人倒转了过来:“我要看你的……” “你不是看过吗?” “看过了,还是要看。”纱希哄他:“我就看一下。” “看多久是一下?” “就一下嘛。”纱希说:“你说多久是一下?你说多久就多久。” 王昂想歪了,结果纱希说:“把你的匕首给我看一下。” 纱希的眼神带着一丝好奇,还有点不容拒绝的执拗,让他没法直接拒绝。 王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迟疑着解下匕首,递给她时,能感觉到她的纤手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是匕首在战栗?还是人在战栗? 纱希说:“这把匕首像什么?” “你觉得像什么?不就是一把匕首吗?” 纱希看得很仔细:“像一把斧头。” 真的有点像。 纱希说:“这把匕首还像一把武士刀。” 王昂“嗯”了一声。 纱希说:“你仔细看,它像一条蛇。” “是的。” 纱希淡淡地说:“解开影子的钥匙,就在这把匕首上。” *** 情人的上场都是相似的,而下场则各有各的不同,各有各的不幸。长女、沈培的日子却过得很平静,谈不上幸福。 也谈不上不幸福。 为什么呢? 因为时光。时间才是照亮一切的镜子。很少有情人是长久而幸福的。 长女和沈培都深知这一点。长女要查找杀害父亲、兄弟的凶手,并为之报仇,前途未卜。所以,她只想过好现在的生活。好好地享受每一个清晨。 她没有未来,她没有奢求。 事情也没有进展。 沈培近乎乞讨似的爱情却有了孩子,有了未来,有了希望。 所以,她说: 1. 人生其实没有没有最好的年纪,现在就是最好的年纪。 2. 不要去羡慕任何人。 3. 人生不可能每一次选择都正确。 4. 无论别人怎么对你,你都要善待自己。 5. 你所有的压力都来源于你太想要了,你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你太较真了。 6. 不要提前焦虑,也不要预支烦恼,关关难过关关过。 7. 咱们都是小人物,好好活着就行了。 8. 相逢的意义在于照亮彼此。 9. 人这辈子除了健康,什么都不是你的。 *** 人前贵客与社会渣滓、庸常人生与铁狱岁月仅有一纸之薄。 彭北秋接到了普宁娜的求救,她的哥哥别洛佐沃斯基受到牵连,落在了南子手里,她请彭北秋去救他。 南子对别洛佐沃斯基用了刑。 但是她对手下却下了一个近乎荒诞的命令:不准划破他的脸,不能影响他的性功能。 她要他保留美颜和那个她最需要的能力。 这正常吗?不正常。 为什么说不正常? 因为这本就不是正常人做的事。 她的手下第一次接到如此奇怪的命令,这个命令一时成为特高课的笑谈、怪谈加疯谈。 无法让人理解。她也不需要人理解。 彭北秋派人了解了一下别洛佐沃斯基的情况,以他的身份,这种事情不能直接出面,找温政也不太好,一是才麻烦了别人,二是以温政特二课的身份,反而不好做工作。 温政出面,猪太郎会怎么想?影佑、安西会怎么想?南子会怎么想?这不是自证吗? 彭北秋请戴克引荐,以商人的公开身份直接去约见了猪太郎。 在领事馆,他足足等了两个小时,猪太郎才在办公室接见了他。等他落座,猪太郎才开口:“你是彭北秋先生?” “是的。” “你是商人?” “是的。” 猪太郎笑了:“就凭一个商人,我是不会见你的。因为你的真实身份,我才见的你。” 显然,日本情报机关是掌握了彭北秋真实身份的。猪太郎一直在观察他,他对面前的人饶有兴趣,他递了一支雪茄给彭北秋:“听说,你喜欢雪茄?” “是的。” 彭北秋接过雪茄,抬眼看向猪太郎深不见底的眼睛,不慌不忙地拿出火柴,擦燃的瞬间火光映亮他平静的脸。 “商人也有喜好,就像阁下喜欢掌控局面,各取所需罢了。”他将雪茄凑到唇边,烟雾缓缓吐出,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模糊的屏障:“我今日来,是想做一笔交易。” 猪太郎挑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哦?彭先生想交易什么?我们可不做亏本买卖。” 彭北秋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办公室墙上悬挂的武士刀,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用一份关于东南亚地下军火网络的密报,换别洛佐沃斯基的自由。” 猪太郎的敲击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密报?彭先生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凭我知道你最近在追查那批失踪的枪弹。”彭北秋将烟灰轻轻弹落在水晶烟灰缸里:“而密报里,有它们的最终流向。” 这份密报是戴克提供的。 英国人的想法,是提供黑帮的边缘资料。 猪太郎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摩挲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审视着彭北秋,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失踪的枪弹?彭先生倒是消息灵通。不过,空口白牙的密报,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你给我的是一份废纸,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压迫感:“我在这上海滩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可不是轻易就能被糊弄的。” 彭北秋说:“提供情报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你释放别洛佐沃斯基的理由。” 他缓缓从上衣口袋掏出那枚闭眼的袁大头,交给猪太郎。 他对这枚银元有信心。 第411章 别洛佐沃斯基 四一一、别洛佐沃斯基 猪太郎疑惑地接过银元,当看清之后,神色一变,他戴上眼镜,仔细把玩银元,脸色阴晴不定,似乎要看清什么,确认什么。 他忽然郑重地将银元交还给彭北秋。 “看来彭先生是有备而来。”猪太郎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彭北秋的脸:“我答应你。” 彭北秋将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谢谢阁下。”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沉稳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关乎人命的交易不过是寻常的商业往来。 猪太郎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那声轻轻的关门声才让他收回视线,手指再次在桌面上敲击起来,只是这一次的节奏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 彭北秋带回了别洛佐沃斯基。 普宁娜喜极而泣,兄妹两人紧紧拥抱。普宁娜、别洛佐沃斯基对彭北秋发自内心地感激。 别洛佐沃斯基说:“你又救了我。” “小事一桩。”彭北秋对别洛佐沃斯基说:“你为什么不逃走?” 别洛佐沃斯基苦笑:“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我们没有国,没有家,我们早就逃得累了。再说,我逃走了,我妹妹怎么办?”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这些流亡贵族,其实是不适合做地下工作的。他们过去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不知世道的残酷。 他们太天真。 普宁娜却变得坚强。在乱世,许多女人更能看透世间运行的规律,更能接受现实。 这也是女人的不幸。 *** 就那一次,别洛佐沃斯基走进南子的豪宅。 别洛佐沃斯基后来说:“我从踏进门的那一秒就后悔了。她是邪恶的化身,我之后因此做了噩梦。” 南子的一个眼神交换,就让寒气从他脚底板蹿上来。 他想退出,却已无法退出。 谍战不是儿戏,不是一时的热血,谍战的无情、残酷、血腥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谁脸厚心黑到底,心狠手辣到底,谁就是赢家。 一个人若不在餐桌上,就成他人盘中餐。 跟别洛佐沃斯基打牌,你真的很难想象他这个人怎么可能是贵族? 他一听牌就开始点烟。 而且他这个人紧张的时候,他的手会发抖。所以他每次牌听的越长,手抖的越快。 他出牌时总爱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杂乱无章,像是在给对手传递信号似的。 明明握着一把好牌,脸上却藏不住得意,嘴角翘得老高,眼神里的光芒比烛火还要亮;可一旦牌势不顺,眉头就拧成个疙瘩,嘴里还会小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有一回他摸到张绝张牌,激动得差点把面前的酒盅碰倒,酒液洒出来溅在牌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结果把牌面弄得皱巴巴的,惹得同桌的人都笑他。 门清大四喜是这样,垃圾胡也是这样的,而且他手里的烟,那个烟灰都掉在地上。 说明别洛佐沃斯基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个人,什么都藏不住,往往这样的人容易抑郁,心理不够强大。 斯托雷平酒吧继续营业,彭北秋来的次数又多了起来。他要照顾这两兄妹,让两人度过难关。 “露水夫妻旧蓑衣,酒肉朋友五年鸡”这句话是前人用来形容一些很短暂而且不靠谱的事情,比如露水、旧蓑衣、五年的鸡以及酒肉朋友都是短暂而不靠谱的。 彭北秋不是,他是一个可靠的朋友。 普宁娜感受到了,女人的感受总是比较直接,她对他的依恋日益加深。 彭北秋却不想与别的女人有过多的纠葛。他现在的三个女人,够让他消耗精力和金钱的了。 小时,彭北秋“抓阄”,偏偏抓了胭脂水粉。注定他这一辈子要和女人纠结。 追求普宁娜的男人很多,有一个男人每天都来送花。有时是玫瑰,有时是百合,有时是紫薇。 就差下跪了。 这位男士的坚持和用心几乎已经到了极致,只差掏出戒指表白的地步了。 而这一切,彭北秋都默默看在眼里。不知从何时起,他心里竟然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和困惑。 他居然吃醋。 为一个少女吃醋。 他在压抑自己内心的火苗,这次摁下去的,像个小火苗。 但底下那锅滚烫的油,谁都没去碰。外面的男人,眼睛可都还盯着呢。用手捂住烧开的水壶嘴,是听不见哨声了,但那壶,离炸开还远吗? 他居然有占有她的强烈欲望。 彭北秋是中年人了,为什么中年人很难谈恋爱? 因为中年人大部分颜值都不行,但社会阅历很丰富,就是一个清醒的丑人是无法进入恋爱的。 年轻时喜欢她的脸,喜欢她说话的样子,喜欢她走路的姿势。你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其实呢?可能就是个普通姑娘。但你不知道啊。你被荷尔蒙蒙住了眼睛。 中年人不一样。 中年人的眼睛太毒了。 你看一个人,三秒钟就能把她看个底朝天。她的妆容是遮瑕还是真的皮肤好,你知道。 她说话是真诚还是客套,你知道。 她对你有没有兴趣,你知道。 她接近你是图什么,你也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但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恋爱这个东西,需要一点模糊。需要一点不确定。需要一点自我欺骗。 你得觉得她可能喜欢你,你才会心动。你得觉得她身上有神秘感,你才会好奇。你得觉得她是特别的,你才会投入。 中年人呢? 看谁都差不多。都是俗人。都有小心思。都在算计。 你自己也在算计。 两个算计的人坐在一起吃饭,能吃出什么火花? 吃不出的。 顶多吃出一个“条件还行,可以处处看”。 这叫相亲,不叫恋爱。 还有一个更残酷的事实。 中年人的颜值,真的不行了。我说的不是长相变丑了,是那种生命力没了。 年轻人哪怕长得普通,皮肤是紧的,眼睛是亮的,笑起来是灿烂的。那种鲜活,本身就是吸引力。 中年人呢?皮肤松了,眼神疲了,笑起来都带着点应付。岁月在脸上刻了太多东西。 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都不心动。 你怎么指望别人心动? 第412章 过日子 四一二、过日子 所以很多中年人谈恋爱,谈的不是感情,而是需求。我需要有人陪。 我需要有人照顾。我需要有人分担。 这不是爱,这是招聘。 招一个合伙人,搭伙过日子。也挺好的,但别叫恋爱。恋爱是什么?恋爱是不讲道理的。 是我知道你有缺点,但我就是喜欢。是我知道你可能不适合我,但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是我知道这件事不划算,但我就是愿意。 中年人做不到。中年人太理性了。理性是恋爱的天敌。你越理性,越爱不起来。 有时候你想,年轻真好。 不是年轻的身体好,而是年轻的脑子好。好在它不清醒。好在它会自我欺骗。好在它能把一个普通人看成全世界。 中年人的悲哀就在这里。 你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你知道爱情是假的,荷尔蒙是暂时的,激情是会退的。 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信了。一个什么都不信的人,怎么谈恋爱? 谈不了的。 你跟那个朋友说,你要是想找个人过日子,降低标准就行。你要是想谈恋爱,先把自己变傻。 他问,怎么变傻? 问这话的人,就是傻。 *** 彭北秋长得帅,有中年男人的成熟稳重,又有权有钱,又在关键时刻帮助了普宁娜的兄长,他在少女的眼中是致命的。 普宁娜有着典型的斯拉夫女人的轮廓:高颧骨,眼窝深邃,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结了薄冰的贝加尔湖,沉静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清冷。 清纯是人设,欲望才是人性。 她的美丽,是致命的,她的青春活力,更是致命的。 少女对彭北秋的吸引力,也是致命的。两个人的靠近,也是致命的。 但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来的。 *** “解铃人会来吗?” “也许会吧。” “希望他能来,我希望那位小姐能活下去。” “我也是。” 王昂和纱希聊着老仆人未尽的故事,纱希自豪地说:“我祖父的医术,是冠绝当时的。不然,怎么会成为御医之首?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王昂说:“我还是有点担心。” “你担心什么?” “你看老仆人说故事时的疲惫、忧伤,还有他眼角的浊泪,让人不能不担心,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王昂说:“只有异常悲伤的故事,才让他没有把故事一次说完,因为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纱希也不由伤感起来。 王昂慢慢地说:“我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希望,这个故事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我也是。” *** 烛火重新燃起,一根蜡烛,一个故事。 蜡烛燃尽,故事结束。可是,这个故事为什么要分两夜?难道真的是那么悲凉吗? 听故事的人,多了几个女仆,理惠告诉了她们故事的上半段,纱希的屋子一下跪坐得满满的。 这次是王昂和厨子一起,弄了一大锅猪肉,配了不少青菜。切了香肠、腊肉,还有泡菜。 在大冬天里,能吃上青菜,是最不容易的。 这是王昂带人,冬藏在地窖里的。 纱希也渐渐放下了主人的架子,款待众人。热气腾腾的汤食下肚,清酒喝下,几个新加入的女仆也渐渐放下了拘谨。 雪夜里,没有什么比热乎乎的食物更让人温暖的了,没有什么比清酒更让人陶醉的了,没有什么比故事更让人期待的了。 老仆人吃了一块肥肉,喝了一口酒,抽了一口烟,半闭着眼睛,开始慢悠悠地续讲起了这个故事: 解铃人终于赶来了,听到一位守门武士一路小跑进来的传话,中年人和纱希的祖父等人无不精神一振。 听故事的众人也是精神大振。 老仆人却掉了一滴浊泪: 送来的,却是一只骨灰盒。用白布包裹着,由一位藩主的家老毕恭毕敬地送了进来。 解铃人是一位年轻的武士,在尊王攘夷、开港讨幕的一次激战中,阵亡了。 躺着的小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烛火都似乎停滞了摇曳,只余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哽咽声。 那位一直沉默守候在床边的侍女,此刻再也忍不住,用袖口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中年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震惊,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似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组织。 纱希的祖父则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惋惜,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中年人颤抖的手上,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 雪一直下。 寒风卷着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伴奏。 纱希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王昂端起桌上的清酒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他看向老仆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后来呢?那位小姐……” 老仆人又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更显苍老:“那位小姐她……终究是没能撑过去。” 众人皆惋惜,惊叹。 几个女仆忍不住擦泪。 *** 房间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出现如此突兀,仿佛是从空气中幻化而出。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何时到来的,也没有人察觉到他到来的方式,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了房间中央,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 这位老人满头银丝,面容苍老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威严,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静,静静地扫视着四周,仿佛在审视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中年人正要呵斥,众武士正要出刀,被纱希的祖父制止了,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是大清国有名的大夫许多林。 许多林正好旅居在日本。 看到这个人,纱希的祖父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 第413章 奇怪的治医方式 四一三、奇怪的治医方式 听到这个名字,纱希叫了起来:“许多林?他曾祖父是不是一代名医许仪?” “是的。你祖父就是这么说的。” 纱希给众人解释缘由: 日中之间的谍战,古已有之,除了双方官派的间谍,民间旅居对方的人士往往也是情报的搜集和提供者。 明人许仪旅居日本,因医术精湛,救了萨摩藩藩主岛津义久的家人,因而深受信任,被留在岛津身边,有机会探知日本高层的动向。 许仪有个朋友叫郭国安,在日本军中任职,他也是旅日明人。 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制定了并吞朝鲜,侵略大明的战略,并准备发兵,这一情报被许郭二人得知,他们便要设法把情报送回国内,让大明朝廷早做准备。 然而这一使命十分艰巨,要在不让日本方面发现的情况下,跨海传递情报,几乎是九死一生,最后,许仪的弟子朱均旺接下了这个任务。 几个人秘密联系了来日本贸易的福建商人林绍歧,把朱均旺藏在货船底舱中,悄悄离开日本,在海上颠簸了一个多月才在福建登岸,朱均旺马不停蹄地将情报送到了福建总督衙门,很快,北京的朝廷就收到了这个重要情报。 然而,许仪密送情报的事还是暴露了,他被逮捕,差点丧命,最后在岛津义久的营救下得以脱身。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王昂说。 纱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的。日中两国之间,故事很多。你想不想听?” “比如什么?” “比如,爱情。” *** “这是许多林老先生。”纱希的祖父介绍说。 许多林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虽已显陈旧,却依旧干净平整,袖口处还打着一个细密的补丁,那针脚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沉稳。 许多林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中年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听闻贵府有位病人情况危急,我便不请自来了。” 说罢,他也不待众人回应,径直走向床边,俯身仔细观察起那位小姐的面色,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闭目凝神,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纱希的祖父小心翼翼地说:“小姐已经没有了脉象,还有救吗?” “当然能。”许多林说:“因为我就是施术者。” 众人皆大吃一惊。 中年人沉声说:“是谁让你做的?” “当然是你的仇人。” 中年人恨恨地说:“我的仇人很多,但究竟是谁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来对付我的女儿?” 许多林叹了一口气:“你的仇人确实很多同,但世仇的不多,懂忍术的更不多。” 中年人一下想到了什么。 翻开中国最古老的姓氏,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姬、姜、姒、嬴、妫、姚、妘、姞,这上古八大姓,清一色带着“女”字旁。 这绝非巧合。 汉字是象形文字,造字必有深意。《说文解字》里说得明白:“姓,人所生也,从女从生。” 姓这个字,就是“女人所生”的意思。 日本人不一样,什么都敢姓,姓犬的姓氏本来就极少,了解犬神一族的人更少。 能与犬神一族斗上千年,能成为世仇的家族更少。不是什么家族都配和犬神一族斗得有来有往的。 这个家族有且只有一个,已经呼之欲出了。 纱希的祖父也觉得奇怪:“先生是大清国的人,怎么懂得日本的忍术?” “我在日本生活了这么多年,跟一个忍者家族学习了忍术。” 纱希的祖父明白了:“对了,你是那个家族的上门赘婿。” “是的。” “小姐是中了‘逆脉散’之后,再被施行了‘妖蛇唇息’,你要如何破除呢?” “当然要有解铃人。” 纱希的祖父看了一眼骨灰盒:“可是,解铃人已经战死了啊。” “解铃人的魂魄还在这里在。”许多林说:“况且,解铃不一定非要系铃人。” 他看向了我。老仆人说:“许老先生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忽然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情和我要扯上关系。” 纱希的祖父脸色也变了,担忧地看着我。 那时我还年轻,还懵懂,却也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惊恐、悲哀,还有一点无能为力的绝望,仿佛看到了一个可怕的结局。 许多林忽然说:“你就是解铃人。” 他说得就是我,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中年家主不解:“怎么会是他?” 许多林对祖父说:“你已经给小姐服下了‘移情方’,已有一分丸药、武士已亡,三分薄情已解、余下的就是五分合欢,再配上一味‘忘忧草’,文火慢煎。只是这‘忘忧草’,不在药石之中,而在解铃人之手。” 他说我:“这位年轻人就是忘忧草。” *** 听故事的几人都惊呆了。 纱希说:“这位老先生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 “你当时只是一个拿药箱的年轻人。”纱希不解:“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那时也懵了。” “有点奇怪了。” “是的。” *** “这位年轻人是不是一直跟着你?” “是的。从他出生开始,就在我家族里。” “他是你的仆人?” “是的。” “你对他非常了解。” “是的,就如同了解我自己一样。” “这么说,他还是处男?” “是的,他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摸过。” “你确定?” “当然。” “那就好,就是他了。” 许多林和祖父两人一问一答,我却渐渐清醒,两位名医说的这个人,就是我。 祖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微微发颤:“许先生,万万不可!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这如何使得?” 许多林却摇摇头,眼神坚定地望向我,仿佛早已看透了命运的丝线。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耳边嗡嗡作响,他们的对话像一把把重锤,敲得我头晕目眩。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武士们投来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位中年家主也皱紧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决定充满疑虑,但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女儿,最终还是沉默着没有反对。 *** 第414章 忘忧草 四一四、忘忧草 王昂说:“他们要你做什么?” 老仆人低下头,抽着水烟,半晌不语。 众人一齐看着他。 纱希说:“你不懂吗?五分合欢,就是要他和小姐交欢。” “那是个……死……人”王昂急了:“小姐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只是假死,只是心死。这时候有人给她输入阳气,阴阳交配,她有苏醒的可能。” “只是可能?” “是的,在医学上,在忍术上,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只有可能。” “那么,那个男人的结局呢?” “就是慨然赴死,并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纱希说:“会耗尽阳气而亡。” 王昂看着老仆人:“那么,你答应了吗?” 老仆人掐灭了烟锅,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了最后一下。他枯瘦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声音像是从风中里挤出来的: “可当时谁还顾得上这些?家主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渗出血珠,说只要能救小姐,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看着床上那张没了生气的脸,又看看周围人焦急又期盼的眼神,心里像被灌满了铅,沉得喘不过气。” 纱希眼中忽然含满了泪。 老仆人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继续说: “小姐躺在那儿,像朵被严霜打蔫的花,我这心里头啊,针扎似的疼。再说了,许老先生说了,这是唯一的法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去了。” 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里既有决绝,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坦然:“我这条命本就贱如草芥,能换小姐一条命,值了。” 纱希忽然用一种十分尊重的眼光看着他: “你做的对。” 其实,有些事,这个世界哪有什么对错,哪有什么非黑即白,只有选择,只有命运。 王昂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 那晚,异常的寒冷,我把自己交给了命运。 老仆人缓缓地说。他说的仿佛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的故事。 众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了一位侍女。侍女在旁边指导我做一件神圣的事,其实,有些东西不用教,那是人的本能。 人其实就一动物。动物需要教吗? 我近距离地第一次看着她,小姐真的美极了,如同一个睡美人。 她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长长的睫毛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安静地垂在眼睑上,鼻梁挺直,唇瓣是自然的粉润色泽,即使在假死的状态下,也难掩那份美丽。 她美的惊心动魄。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杂念,只想着许老先生的话,想着家主的哀求,想着小姐或许能因此重获生机。 侍女在一旁轻声细语地指引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宁静。我笨拙地按照她的示意,慢慢靠近,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微弱气息,那气息若有若无,却像一根细线,牵动着整个房间的空气。 夜更深,风声呜咽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为这孤注一掷的尝试伴奏。 我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思绪都抛开,只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希望能像许老先生说的那样,用自己的阳气去唤醒沉睡的她。 进行的却异常艰难。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冻透的玉石,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笨拙地按照侍女的指引,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那层冰冷,可她依旧毫无反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这具躯壳。 烛火在墙角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四周,扭曲成奇形怪状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时光混合的古怪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仿佛穿越了,穿越到了一片未知的世界。 侍女在一旁低声诵念着不知名的祷文,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为这场神圣的仪式轻打着节拍。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手心全是冷汗,黏住了精美的锦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我只能在这片死寂中,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结局,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拯救一条生命,还是在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 小姐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怔怔地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却又在某个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从唇间溢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我吓得浑身一僵,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侍女也停下了祷文,惊喜地凑上前来,声音带着颤抖:“小姐!小姐您醒了?” 可小姐的目光只是空洞地扫过我们,然后又缓缓闭上了,仿佛刚才的睁眼只是一场幻觉。 她可能也需要时间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继续做。 我不敢说话,只是埋头做。 这以后就顺利了许多,小姐肌体渐渐暖和。 那股源自生命深处的暖意,如同春日融雪般,一点点渗透进她原本僵硬的四肢百骸。 她的呼吸从若有似无变得逐渐清晰可闻,胸口也开始有了轻微的起伏,不再像先前那般沉寂如死。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在慢慢缓解,不再是那块冰冷的玉石,而是有了属于活人的温热与柔软。 侍女在一旁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欣喜,眼中的光芒随着小姐体征的好转而愈发明亮。 烛火依旧摇曳,映照着小姐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也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弧度。 我终于成功了。 *** 众人听得吁了一口气。 老仆人说:“我起身,却变得非常虚脱,浑身冷汗淋淋。我感觉身体在渐渐僵硬,感觉自己渐渐变成了一沱冰块。” 他继续说这个故事: 我知道,这是“五分合欢”的代价开始显现了。 第415章 永远有多远 四一五、永远有多远 侍女连忙上前扶住我,她的手触碰到我皮肤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温度正在飞速流失,就像有个无形的窟窿在不断吸走我体内的热量。 我看着床上的小姐,她的脸色已经红润了不少,呼吸也变得均匀有力,那一刻,我觉得之前所有的挣扎和恐惧都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但看到她能活过来,我真的觉得值了。 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 理惠抚着胸口,不由“啊”地叫了一声。几个女仆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一直没有说话的厨子忽然问:“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老天没有收我。世界上没有遗憾,只有放错地方的希望。”老仆人显得异常疲惫:“今晚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吧,明晚我继续讲。” 理惠和几个女仆听得入了迷,嚷着还要听。 纱希也听得心潮起伏,她却平复心情,淡淡地说:“我看你也累了,明晚继续说吧,反正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故事可以慢慢说。” 理惠等人见主人这么说,不敢再嚷了,女仆们起身收拾碗筷,整理茶几,擦地板,然后,几人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余下了纱希和王昂。 纱希咬着嘴唇:“如果我遇到这样的事,你会不会救我?” “当然会。” 纱希忽然问了一个古老的问题:“如果,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 王昂万万没想到日本人也有这个问题,看来东亚的女人是相通的。 他没像大多数人那样打太极、说“我会游泳两个都救”或者“我跳下去陪你们”,而是干脆利落地回答:“我妈。” 纱希一愣,随即追问:“为什么不是我?” 王昂平静地说:“因为我也希望,将来我们的孩子们在面对同样问题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救他们自己的妈妈。” 这是纱希听到的最好的回答。 她又扑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王昂又吓了一跳。 “我忽然又想要孩子了。” “就现在?” “当然。”纱希咧嘴大笑:“既然你已经成为我的男人,就应该做给他们看看。他们现在就在隔壁,不仅是偷听,说不定还在偷看。” 王昂看着她毫无遮掩的热情,只觉得又是高兴又是头皮发麻,这个日本女人的直接和大胆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既高贵,又贞洁,还淫荡,更变态。 他也不想想,纱希是医生,什么东西没见过? 纱希却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双手已经环上了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 她发疯地吻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缓和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昂甜蜜又无奈地、断断续续地叹了一口气。 康德说:“人类最震撼的秉性,就在于为他人而工作,为后代而牺牲。” 如果每天继续这样讲故事,他该怎么办? 他忽然想到了死亡与生存。在异国他乡,间谍每天面对的,就是生存与死亡。 他还有使命,还有任务要完成,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滋养好自己的灵魂。 其次都是其次。 “我要感受时间,而不被时间杀死。” 他对自己说。 *** 上岸了。 就别再想海里的事。 可是,越是不能想的事,越会想,越会传得快。 如果你想把一件事,告诉一群人,你就只需要告诉一个女人。如果你想在最快的速度把一件事传得满世界都知道了,传得沸沸扬扬,那么,你就告诉一群女人。 女人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而且绝对不过夜。 老仆人的故事已经在天守内炸了锅,想听后面故事的人,排起了长队。 纱希叹了一口气:“明晚不知道有多少人来听,该换地方了。” 她也很期待。 王昂说:“没有谁是杀不死的,从来没有。” “有一个。” “谁?” “影子。”纱希说:“你是不是杀死过他?” “是的。” “他死了吗?” “没有。”王昂承认:“因为他只是一个影子。你能杀死一个人的影子吗?” “不能。”纱希说:“影子会不会和老仆人的故事有关?” “很有可能。”王昂说:“所以,我很期待故事的结局。” “我希望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我也是。”王昂淡淡地说:“至少老仆人还活着,还能给我们讲久远的故事。这个结局并不算太差。” *** 与虎狼同行必有肉食,但它饿起来,连你也吃。 对于这个道理,温政是有深刻体会的。体会更深的是流星,因为她亲自受过日本人的酷刑,领教过日本人的残忍。 日本人是虎狼。 所以,她深为温政担心。 温政表面看起来春风得意,身边却处处是陷阱,稍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可以赢很多次,但一次暴露,就前功尽弃,就是死局。 这就是卧底潜伏面临的深渊。 他是戴着镣铐在火山口的钢丝上跳舞。他想暂停一下,日本人却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被南子酷刑下死去的领事馆两个人的家属。这两个人,一个是庶务系的小坂正雄、一个是旅券系的福田英夫。 庶务系、旅券系均不是重点部门,这两个人恰好出事那天在现场,被牵连了进来。 因为没有背景,所以,南子下手极重。 当天小坂正雄就被弄死了,第二天福田英夫,又被弄死了。 家属们不服,要讨个说法。 他们找过猪太郎,猪太郎避而不见。他们知道温政接手了这个案子,就来找温政,家属们提出:一、拿出证据,不然就要平反,追责南子一帮人。二、抚恤赔偿。 温政在小岛上会见了这两人的家属们。 他故意让小山贞等五人看到,无形中给了五人巨大的压力。五人都心里对南子恨得牙痒痒,却又提心吊胆。 他们害怕是同样的下场。 对于小坂正雄、福田英夫两人家属的要求,第一点,温政告诉他们,现在还在调查,不能给出结论,所以,暂时谈不上平反,至于以后的追责,由猪太郎等高层决定。 他没有这个权限。 第416章 坂谷希一 四一六、坂谷希一 对于第二点,如果最后确认是冤案,当然要赔偿,当然要发抚恤金。但是,如果确认是内应,不仅没有抚恤金,还要除名,严惩。 所以,家属们要耐心等待结果。 说得有理有据,家属们一片沉默。一群孤儿寡母。 但是,温政做了一件众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自己出了一大笔钱,给了两个人的家属,他说:“如果收到抚恤金就退我,如果没有,就算了,权当我的一点心意。” 他说:“毕竟同事一场。” 这件事,给岛上审问的五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消息传到领事馆,人人暗中称赞。连安西都觉得温政这个人有情有义,对他可能怀疑错了。影佑也觉得自己没有用错人。 *** 两千年前,罗马斗兽场里,人类用血腥取乐,用他人的死亡换取自己的欢呼。 两千年后,斗兽场消失了,但表演还在,只是换了形式。 因为人性没有变,一直如此。 坂谷希一不想做斗兽场表演的角斗士,他要坐在看台上。 他要反击。 温政约见了审讯的五个人中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坂谷希一。温政没有安排在审讯室,而是约他一起在海边徒步。 只有他们两个人。 海边没有人能监听,两人可以放松谈话。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卷起温政额前的头发。坂谷希一跟在温政身后,脚下的沙砾被踩得沙沙作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里很隐私。 没有其他人。坂谷希一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却驱不散笼罩在两人心头的凝重。 温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坂谷希一,对方的眼神里藏着一丝警惕和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受惊的猎人,随时准备逃离或者杀人。 这是一个猎人。 他有几分真实的表现? “你不是内应。”温政忽然说:“你只是一个替罪羊。”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是日本人的女婿,我们是一家人。”温政说:“你是安保部部长,因为你就负责整个领事馆安全,你要弄事很简单,如果你是内应,根本不用自己去拉电闸,用这样的方式暴露自己,岂不是太蠢了?” 坂谷希一大有遇知音之感。 “是谁在针对你?” 坂谷希一不说话。 温政说:“平野是领事馆副武官,他对谁有威胁?” 坂谷希一说:“当然是影佑武官。平野可以取代他。” “对了,那么你呢?” “因为我和平野都是海军陆战队出来的人。” “是的,哪怕你们不是一帮人,别人都会认为你们是一帮人。”温政叹息:“影佑也是这样认为的。” 坂谷希一黯然。 温政说:“如果没有上面的人默许和纵容,南子是断不敢对你们这么用刑的、” 他对影佑非常了解,你可以动他的女人,但你不能动他的权力。 他说得合情合理,坂谷希一显然听进去了。 唐朝时,安禄山为什么要造反? 安禄山造反时几乎已经病入膏肓,他本人当然是不太想造反的。但是当朝廷中有一个宰相拼了老命也想证明你有反意的时候,不造反真的就很难收场了。 造反不彻底,彻底就不如造反。 新加坡”的“新加”、“僧格林沁”的“僧格”,都是源于梵语的“Singa(狮子)”,不少印度人以“辛格”为姓。 坂谷希一的绰号就叫狮子。 他暗自发誓,要影佑付出代价。 温政的目的,并不是要影佑付出代价,影佑是他的靠山,而是要坂谷希一付出代价,为此,他要借影佑的手。 这些人不是影佑的对手。可是,温政没有想到,这些人更可怕,更没有底线。有时候,成功并不仅仅是有多少实力,而是有多下作,更多的没有下限。 影佑也没有想到。 没有人会想到。连温政也没想到。 这个世界是不是很奇怪?因为这个世界充满无数的不确定性。充满无数的机会和陷阱。 没有人能左右未来。 从来没有。 *** 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看一个时代,看一段历史也是如此,更不要简单地看后世儒家吹捧什么。 比如北宋,黄袍加身,欺负的是孤儿寡母。 后蜀降,花蕊夫人被赵大霸占,更无一人是男儿。南唐降,小周后被赵二强行奸淫,还让画师画下来。吴越降,子当人质,钱俶被毒杀。 大辽强,年年上贡,称兄道弟大金强,除了上贡,跪地称臣。大元强,联元灭金,元吞南宋。 有些事儿,史书上写得越干净,底下就越脏。 就说赵二吧,他哥死得不明不白那个晚上。一堆人掰扯什么“烛影斧声”,其实根本不用那么复杂。 你就看他上位之后干了什么。 他哥俩儿子,一个被他当着全军将领的面,一句话怼到自杀。那孩子才多大,就因为替当兵的说了几句话,赵二冷冰冰来一句:“等你当了皇帝再说。” 这是什么?这是诛心。活生生给逼死的。 另一个呢?史书上就四个字,“寝疾薨”。病死的。什么病?怎么治的?谁照顾的?一个字没有。 你品,你细品。一个健健康康的年轻人,说没就没了。 还有他那个弟弟,赵三。就因为在民间人缘太好,有威望,转头就被扣了个谋反的帽子,给弄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活活吓死了。 罪名是啥?是“人望”。 因为你太受欢迎,所以你该死。这逻辑,绝了。 所以你看,根本不用去研究那个晚上到底有没有斧头。你只需要看看,那些可能挡他路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侄子,死。弟弟,死。 他急啊。急着改年号,急着搬出那份不知真假的“金匮之盟”,急着把所有潜在的威胁,一个一个,体体面面地,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历史这东西,不能光看白纸黑字。 得看那些没写出来的,那些被一笔带过的,那些突然就“病逝”了的年轻人。 那里面,才藏着真正的答案。 第417章 看他做了什么 四一七、看他做了什么 所以,温政看这帮日本人,不是看他们说了什么,而是看他们做了什么,想做什么。 温政释放了小山贞,因为她虽然有机会去拉电闸,但是她没有动机,没有作案的时间。 她当时是作为应急医生,待在医务室,正好有一名女翻译在宴会的时间,在她的医务室打针,两人还闲聊了不少时间。 小山贞唯一想做的,也许,就是杀死南子。 青木说:“课长,你释放了小山贞,不怕担责吗?她可是处心积虑想杀死南子,为此还买走了所有的红色油布,准备用来裹尸的。” “我知道。”温政说:“是南子逼她的,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南子的做法,禽兽不如。连我都想杀了她。” *** 青木很快将这这句话汇报给了影佑和安西。 影佑说:“温政真的是这么说的?” “是的。” “他也想杀南子?” “是的。”青木说:“他还说,想一件事,并没有实施,或者只实施了一半就终止了,罪行是不一样的。” 影佑说:“他说,小山贞是什么罪?” 青木说:“他认为,小山贞是受害者。” “他同情小山贞?” “是的。” 安西眼睛看不到,耳朵却一直在听,他忽然说:“温政也许是对的。”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致命的,是不长久的。”影佑想了想:“那么,就恢复小山贞的职务吧。” 安西说:“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他对青木说:“以后你对温课长的监视可以放松些,只选择重要的事情来汇报就可以了。不必一言一行都来汇报。” 青木立刻“嗨”了一声。 *** 委座写过一首诗: 《述志》 (1909年,早年作品) 腾腾杀气满全球,力不如人万事休。 光我神州完我责,东来志岂在封侯。 这是他当年留学日本,进入东京振武学校,编入陆军第十一期炮兵班,后在日军第13师团野炮兵第19联队见习,期间写的这首诗。 彭北秋字写的好,他将这首诗写下来,装裱上,挂在办公室。落款是:黄浦学生彭北秋书。 见过的人无不称赞,连前来视察的戴老板都赞许有加,无形中抬高了他的地位和学识。 官场中很吃这一套。 赵秘书不知从什么渠道听到了这件事,要彭北秋也给他写一幅同样的字,彭北秋立刻写了一幅,专门用小字体的隶书,在结尾处题写上:请佰乡兄雅正,回南京的时候,专程送了过去。 佰乡是赵秘书的字。 赵佰乡。 赵秘书对彭北秋的书法赞不绝口。 这件事在侍从室渐渐传开了,赵秘书也是书法高手,为什么不自己写,却要请彭北秋写呢? 一是欣赏,二是需要。 如果由自己写,这马屁拍得太明显,反而落人口实,招人嫉恨,别人写的就不一样了,这叫雅交、文交、书交。 这就是官场的微妙之处。 所以,赵秘书投桃报李,也亲自给彭北秋写了一幅这样的字,彭北秋收到后立刻装裱上,换下原来自己写的那幅字,挂在办公室。 委座侍从室秘书,亲自题写并送给他委座之诗的字幅,这个脸面立刻又放大了。成倍的放大。 脸是互相给的,是自己争来的。 *** 人人都不被信任,人人都有危险。恐惧会吞噬你,会让你变得懦弱。 陈算光觉得自己变懦弱了,这么久他还未能给白瑾报仇。他对彭北秋有意见,对自己也有意见。 唯独对陈泊林没有意见。 懦弱没有什么可耻的,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面对懦弱。 有人是去找女人,因为女人总让他变得勇猛,有人去赌钱,因为赌钱让他变得歇斯底里,忘记一切,也有去寄情山水,因为山水让他平静。 陈算光是写日记。 在民国,很多大人物写日记,比如,委座,比如,老唐。 然后陈算光醉酒。 王景良和唐鲁都看在眼里,却又无能为力。彭北秋也看在眼里。但他不发表意见,也不管。 他只是苦笑。 他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那时他呆得最多的是旅馆、酒店、茶楼、澡堂,是无休止的打斗,是无数次的街头醒来。 自渡的方式很多,杀死自己,也是其中一种。 他也一直在思考,丹波究竟在那里? 张充家族单是在上海,就有三百一十七处房产,七个工厂、三个贸易公司,八个仓库,一个运输公司,一处码头,七部轿车,两架飞机,还有一家银行,丹波藏在其中任何一个地方,都很难找到。 特务处上海区也没有这么多人力来监控,来逐一调查。 他们要寻找一种行之有效果的方法,找到突破口,撕破这个幕墙。 他能找到吗?谈何容易。 他苦思冥想。 *** 华尔街的金融家们故意把自己的工作说得复杂,以便从普通人身上榨取钱财。 一位深入了解金融圈内幕的人说:“他们不想让小人物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因为他们赚了很多钱,却没做什么事。” 民国时期世界的金融中心在伦敦,亚洲的金融中心在上海。 上海空前繁华。 张充家族有一家银行,叫小林银行,在银行林立的上海不显山不露水,总部也没有设在外滩,而是设在二马路。 这是仅次于外滩和大马路的商业、金融中心。 这里最早的有阿加刺银行与有利银行,较后开设的有美国的花旗、大通,日本的三井、三菱、住友,荷兰的安达,德国的德华以及中国的华侨和聚兴诚。 “花旗银行”的名字与上海颇有渊源。 当时上海人称美国星条旗为“花旗”,最初花旗银行在上海的分行门口总是插着美国国旗,也就被称为“花旗银行”。这一中文名称被纽约城市国民银行接受,一直沿用至今。 这条马路也因此被称为“中国的华尔街”。 小林银行在众多国际着名的银行中,只能算一家小银行,张充对工厂、贸易并不太上心,自有人打理,他对这家银行却很上心,只要有时间,他都会来这里坐坐。 第418章 财富的力量 四一八、财富的力量 他在这里有一间董事长办公室。他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操纵着他庞大的商业帝国。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明处施压,而在暗处织网;不再匆忙攻击对手,而在静待节点。 这就是他的力量。 十几代人财富积累的力量。 风秀于林,风必摧之,中国有一种“掐尖”文化,就是优秀者被排挤,投机者冷漠,优秀者而难以反抗。 所以,张充一向尽量低调。 这里尽量的意思,他已经成了大象,富可敌国,已经无法隐藏,只能尽量低调。 他怕被人惦记。 所以,他把空信带在身边,就是时时警醒自己。 他效仿的就是德川家康,在三方原之战中,德川家康率领的织德联军与武田信玄的军队交战。 起初,德川家康采用“龟缩大法”勉强支撑,但后来决定率兵出城迎战,结果被武田信玄一举击溃。 德川家康在逃跑途中被吓拉了裤子,事后他让家臣将自己这副窘迫的样子画了下来,并挂在卧室里,以此提醒自己日后要牢记龟缩大法,看好时机再上。 这个方法很有效。 *** 学者、官员、企业家的办公室风格,通常是截然不同的。 李玉龙选择采访地点时,偏向于采访对象的办公室。 它安静,不容易被打扰。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的舒适区,容易放下戒备,采访或许会轻松几分。 办公室也是一个半公开场所,藏着采访对象的性格,陈设布局,喝的茶叶,墙上的字画,书柜的书,能够一窥他们生活的痕迹与喜好。 一次,采访一位经济学泰斗,他是名校教授。采访约在咖啡店。结束后,他邀请李玉龙再上办公室聊两句。房间只有几平方米,书架和地上放满了书,他顺着书架介绍了许多书,除了经济学着作,更多是文史哲类的。 除了过道,办公室再无多余之地,仅在靠窗位置摆了一套桌椅,于是两人站着再聊了两个小时,结束时仍意犹未尽。 有时,在采访话题开始之前,先聊上两句办公室里的陈设,会成为打开话匣子的机会。 比如:被人调侃最多的办公室书法作品之一是“上善若水”,它的出现频率过高,容易被视作老板品位不佳。 此次采访的主题,是关于贸易公司的拓展。经朋友介绍,李玉龙认识了一位老板,约在他的办公室见面。 他早到了几分钟,先在办公室等,看到茶桌背后的“上善若水”,心头一紧,开始担心接下来的采访。但出乎意料的是,采访特别顺利,他熟悉要聊的事,表达能力也好。 他来自中国着名的鱼米之乡,打拼多年,公司经历过鼎盛期,业务遍布全国多地,但过去几年行情不佳,工厂出租了一大半。 谈话间,他娓娓道来自己的创业史,以及这一路踩过的许多坑,他始终平静,情绪变化不大。李玉龙问他,创业这么累,有没有考虑过不干了。 他答,很多老员工跟着公司十几二十年,不舍得放下这个摊子。 两个多小时里,他唯一一次眼神发亮,是谈及家乡时。前几年,他去过那里出差,喜欢上了当地的一种美食,他突然放松下来,开始向李玉龙仔细介绍它的制作工艺。 离开时,他坚持把李玉龙送下楼,站在工厂门口,目送着李玉龙开车离开。 李玉龙采访过一位官员。 这位官员叫叶丁。 一个简单的名字,他的办公室也极其朴素,没有字画,或是临近退休的缘故,书柜里的东西多半已经清空。 但他的办公桌上,经常放着平时阅读的书。 李玉龙看到一本英文原版的《莎士比亚》,书签痕迹透露,已经读了大半。 他说,多看原版书,少读译本。 唐代诗人罗隐有一首七言律诗《筹笔驿》,他为当年诸葛亮的功败垂成感到惋惜。诗中一句总结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每次见面,李玉龙总感慨,他对时事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过记者。李玉龙习惯把平时的困惑攒一攒,见面时都抛给他,无论是工作、生活还是感情,他都像一位家中长辈一样,真诚地给出建议。 他性格平和,满脸堆笑。仅有一次见到他失态的样子,是谈及远在他乡的孩子,联系渐少。突然间,他低下头,略带哽咽地说着话。 他们约好明年再见。 *** 李玉龙来采访张充。 两人是故交,李玉龙曾经做过演员,主演的那种。当时张充也来想演戏,很多人都对他条件不是很满意,最后,李玉龙说了句,不行你让他演个傻子也行嘛! 于是便进入戏了。 于是后面张充都是演一个胖傻子了。当时一起的还有摄影师王三。 于是观众都被当傻子。 张充是从不接受采访的。这次之所以破例,是因为李玉龙带来了胡同书店里最早出现的那幅浮世绘。 这幅浮世绘当然是温政给李玉龙的。 这次李玉龙约的是张充在小林银行的办公室。一进来,李玉龙就觉得不像办公室,而像一个怪异的豪华酒店。 中式的、西式的、日式的、韩式的、泰式的、阿拉伯式的、甚至还有南美的、冰岛爱斯基摩人的……只要你能想得出来的各种厨师、食材,这里都有。 中式又分为粤菜、川菜、鲁菜、苏菜、浙菜、闽菜、湘菜、徽菜。每个菜系下面还有细分,比如:苏菜下面又有淮扬菜。 总之,一切为了美食。 除了楼下的银行办公区,整栋楼都在为张充服务。这种极致的夸张和奢华,让人叹为观止。 连一向见多识广的李玉龙也不由咋舌。 张充懒懒地躺在一张巨大的沙发上,旁边坐着空信。 窗外,梧桐树随风轻晃,映在黄铜框的玻璃上,仿佛时光本身也在悄然轻晃。 那架老式座钟,秒针走动如心跳,分秒之间,资本流转、信用起落。 两人很久没见面了。张充看到李玉龙来了,居然起身,这是他对这位故友最高的礼节了。 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李玉龙手里的画轴。 第419章 目光却如磁石般黏在画轴上 四一九、目光却如磁石般黏在画轴上 李玉龙不慌不忙,先递了一张名片过去。 张充接过名片,也不看,目光却如磁石般黏在画轴上。空信毒蛇一样的眼睛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高高低低地将李玉龙打量了个遍。 张充说:“人有三祸,第一祸叫怀璧之祸,第二祸叫挡道之祸,第三祸叫言谈之祸,李先生手里的这幅画,就是第一祸:怀璧之祸。” “愿闻其祥?” “你是不懂的。”张充摇摇头:“我先看看画。” 画慢慢展开。 画轴微微颤动,仿佛内里封存的人物、山水正随时光而来。 一个慵懒的女人,坐在草地上,云鬓蓬松,钗横鬓乱,和服半开,酥胸微露。 一条溪水流过,一双玉足伸进溪水中,旁边是一双木屐。 张充目光完全被画所吸引,呼吸不由变得急促,喉结微动,手轻轻抚画,仿佛怕惊散这缕穿越时空的微尘。 李玉龙说:“你看出了什么?” “我小时候看到过这幅画,不知道什么原因,从家里消失了。”张充说:“画中的人是我的一位曾曾曾祖母,是我们家族的祖先。” “这个人很像袁文。” “是的。”张充说:“我的祖先也是皇族。” 他解释:按照日本的宗室制度,当不上天皇的皇子,通通臣籍降下,或者出家当和尚 宗室是所有政权又爱又恨的群体,既能拱卫皇室又能谋权篡位。 对宗室防范过度的政权比如曹魏,在司马氏篡位之际,宗室毫无作为。 给予宗室极大权力如西晋,一帮宗室内讧下,被异族亡了国。 所以历朝历代,如何处理宗室,给宗室多大权力,都是一个头疼的问题。 而除了宗室权力之外,还有宗室的俸禄。 王朝初期还好,但政权日久,宗室繁衍过多,需要的俸禄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比如明朝三百年,亲王世袭罔替不说,还有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一直到不再降爵奉国中尉等一大批宗室等等。 供养这帮宗室,让明朝后期的国库一直捉襟见肘。 明朝还仅有三百年就出现这种情况了,那号称两千多年未绝传承的日本皇室,宗室人数岂不是天文数字? 即当不上天皇的皇子要么臣籍降下,要么出家当和尚。 *** 张充的祖先就是皇室子弟赐姓降为臣籍。 在律令制时代的早期,天皇还是有些权力的,对于宗室的管理和中原王朝差不多。 律令制时代的早期,宗室管理和中原并无太大区别 根据《继嗣令》记载:“凡皇兄弟、皇子,皆为亲王。女帝子亦同,以外并为诸王。” 也就说皇子和天皇兄弟,一律封为亲王,并恩泽六代。 其中第一代为亲王,其下四世为皇亲,享王号。 第五世不为皇亲,但是享王号和从五位下的官阶。 五世王的嫡子享正六位上的官阶,五世王的庶子享正六位下的官阶。 至于待遇,授予亲王的位被称为品,分为一品至四品共四阶。 其中一品亲王相当于正一位官阶,四品亲王相当于从三位官阶,五品亲王,相当于正四位上、正四位下的官阶。 二世王后开始逐渐降低,五世王的庶子享正六位下的官阶。 除了有官阶之外还有俸禄,一品是八十町田、二品是六十町田、三品是五十町田、四品是四十町田。 一町约等于二十二亩,也就是一品有一千七百多亩的田地。 说实话,以日本狭小的土地,一个亲王有一千多亩田地属实不少了。 以日本狭小的土地,一个亲王有一千多亩田地属实不少了 好在给的町地是不能世袭的,死了会没收,然后下代待遇按照下代品级给田地,但长此以往下去,分的土地还是不少,加上还有俸禄。 长此以往就让国库备受压力,于是想了一个减少宗室人数的办法:臣籍降下。 其中皇室子弟是赐姓降为臣籍,皇女则因出嫁后为臣籍降嫁。 赐的姓也是五花八门。 比如敏达天皇的六世孙葛城王与弟弟佐为王被赐予橘氏、天智天皇五世孙御船王被赐淡海氏、天武天皇二世孙智努王与大市王被赐文室氏、盐烧王被赐冰上氏、天武天皇三世孙贞代王被赐清原氏等等。 嵯峨天皇的四个皇子和皇女都被臣籍降下,而他们的姓则是“源”,日后的源氏就此诞生。 和源氏一起的平氏,则在十几年后出现。 淳和天皇天长二年,桓武天皇的孙子葛原亲王被臣籍降下后,赐的姓就是“平”。 佛教在日本的传播只比中原王朝晚几百年,早在南梁时期,佛教就传入了日本。 不过当时的日本人普遍信仰神道教,本能排斥外来宗教。 更何况佛教讲究今世苦修以换取来世的证果,不符合日本人的信仰习惯。 所以佛教在日本的传播很不顺利,直到唐日白江口一战。 白江口一战,天智天皇的三万联军全军覆没。 白江口一战 意识到大唐强大的天智天皇,立即派遣唐使学习中原文化和制度。 而唐高宗时期又崇尚佛教,这帮遣唐使不免接触了佛教。 此时的日本正全面吸收唐文化,见大唐崇佛,日本也开始学佛,在圣德太子极力推广下,佛教在日本得以兴盛。 在日本传播期间,佛教又根据实际情况精简了教义,让日本人得以接受。 但也出现了武德充沛的僧兵 一时间,日本人开始普遍信仰佛教,就连大贵族也是如此。 为了能在来世享福,大贵族们纷纷将土地赠予佛寺,甚至捐钱修建佛寺。 佛寺众多又有大量土地且不愁吃喝,如此安逸生活,让宗室们有了新的去处,即把皇子送去当和尚。 其中,也就是一休家喻户晓了,一休是后小松天皇的皇子,自幼被送入寺庙当了和尚。 至于这帮皇子出家最多的寺庙,就是仁和寺、大觉寺、轮王寺、持明院等等。 张充说:“袁文出身皇族,所以,她和我的祖先长相相似,也是有血缘的。这种叫隔代遗传。” 他忽然问李玉龙:“你又看出了什么?” 李玉龙叹了一口气说:“我看到了孤独。” 张充闻言一震,这是他没想到的。 有句话,李玉龙没有说出来,就是他看到了邪与媚。 第420章 丹波引起的风波 四二0、丹波引起的风波 看画和解释的过程,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张充问:“你想采访什么?” “听说你们这里的一个日本人,叫丹波。” “谁告诉你的?” “探长包伟。” 探长查案本就是份内的事,所以,李玉龙说出包伟并没有引起张充的不适。 张充否认:“我不知道,我也不认识这个人。” “你知道。” 张充问空信:“你知道吗?” “丹波?”空信笑了笑说:“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李玉龙说了一个张充无法拒绝的理由:“如果你告诉我,丹波的行踪,我就把这幅画送给你。” 这是来之前,温政给他交待的。 当时说的时候,李玉龙也吓了一跳:“如此重要而珍贵的几百年前的古画,就为了一个丹波,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不。”温政说:“丹波这个人比这幅画重要。” “夫人会不会有意见?” “她的想法,我会去做工作。”温政说:“她会理解的。” 他说:“传国玉玺重要吧?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秦始皇命李斯以蓝田玉所制。象征天命正统,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东汉末年,孙坚攻入洛阳,在甄宫枯井中发现玉玺,秘藏不宣。但此事泄露,遭盟主袁绍逼索未果,反被其暗中唆使刘表截杀。孙坚最终死于岘山伏击,年仅37岁。” “孙坚殒命后:玉玺由其子孙策拼死护住,随残部退归江东,孙策十七岁临危掌军:兵力薄弱、人心涣散,周瑜献策:袁术野心大而识短,可持玉玺为质,借兵创业。” “孙策面见袁术,呈上玉玺,袁术大喜,当即借出三千兵马、五百战马,并默许孙坚旧部程普、黄盖、韩当等重归其麾下。” “袁术得玺后自认‘天命所归’,于建安二年称帝,引发众叛亲离,称帝两年即呕血而亡;孙策则借势脱离袁术控制,横扫江东六郡,奠定东吴基业。” 温政说:“玉玺重要还是这幅画重要?” 李玉龙不带丝毫犹豫:“当然是玉玺。” “那么,这幅画重要,还是为白瑾报仇更重要?” “我明白了,当然是报仇重要。” “张充家族如此的富有,那么多的房产、工厂,他把丹波藏在其中任何一个地方,都很难找到,特务处跟踪长达半年多,也没能找到。”温政说:“所以,我们等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张充说出来。” “他会吗?” “当然会。”温政说:“关键是,我们要用足够打动他的东西来交换,这幅画就是。” *** 张充忽然高声叫唤:“张保。开饭。” 立刻进来一个人。 他真的端进来一桶白米饭。 放下装饭的桶,张保垂着手,站在张充面前,就好像随时都准备给张充喂饭。 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他对张充的服从与忠心,也从来没有人真能了解他的可怕。 有饭当然要有菜,立刻有人端进来流水一席的菜席,有菜当然要有酒,立刻有人呈上来美酒。有美酒当然要有女人,立刻有三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张保是个非常沉默的人,很少开口,也很少笑,脸上总是带着种空洞冷漠的表情,一双手总是喜欢藏在衣袖里。 他伸出手来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目的:吃饭!杀人! 在他这一生中,杀人几乎已变成和吃饭同样重要的事。他自己吃饭从来都在私下里,在公开场合,他是给张充喂饭。 能给张充喂饭,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因为张充认为,他如果死,可能就会死在“吃”上面。 他能管住下面,却管不住上面。 张充说:“你把丹波藏在哪里了?” 张保回答说:“一个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得到的地方。” 张充笑了:“什么地方?” 李玉龙也在想,会是什么地方?工厂?学校?医院?或者妓院?寺庙? 这些地方要么人多,要么嘴杂,要么清静。 但随便藏个人,也是极好的。 张保说:“主人家的产业很多,有一个产业是外人所不知道的。”他一字一句地说:“就是监狱。” 李玉龙愣住了,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难怪特务处一无所获。难怪温政愿意交换。因为张充有私人监狱,他是大股东。 张保说:“我把他藏在自家监狱了。” 他淡淡地说:“没有比那种地方更安全,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了。” *** 现在虽然已是下午茶时间,但只要张充一声吩咐,不出片刻,张保就会出现在他面前,而且永远都是绝对清醒着的。 看着他,张充目中又不禁露出满意之色,就好像他看着空信时一样。 空信也是一个有用的人,假如张充必须在这两人中选择一个,他选的一定不是空信。 因为张保除了有用,更有忠心。 张充眯着眼,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笑着对李玉龙说:“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好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他把这顿饭,叫下午茶。 乱世里,城头的山大王换了一茬又一茬,枪炮声远一阵近一阵,只有这一口热食、一身肥肉,是他抓得住的、最实在的安稳。 此刻,画入手,他的心情大好。 食欲也大开。 他说:“我知道我最大的资产是什么吗?” “银行存款?” “不是。” “金银珠宝?” “不是。” “房产?” “不是。” “工厂?” “不是。” “猜不出来。”李玉龙来了兴趣:“那是什么?请明示之。” 张充神秘地笑了笑:“是债权。” “债权?” “是的。债权,很多人都欠了我的钱,我是债主。”张充说:“我又用生的钱去放高利贷,钱生钱,利滚利,这个行业是最赚钱的。所以,我这里比很多大银行利润高,小林银行的利润占二马路这条街上所有的银行加起来,利润的二分之一。” “以一敌国的富?” “是的。” 张充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纸,李玉龙一看,是一张欠条,借款5个大洋。 借款日期是两年前,落款叫王三狗。 这笔钱不多啊。 第421章 王三狗 四二一、王三狗 张充看出了他的疑惑:“这是一笔小钱,借主不会写字,盖的手印,因为别人都叫他王三狗,落款写的就是王三狗。” 王三狗,一个平常的名字。 也不算名字,只是一个叫法,那个年代,很多父母也不识字,他们就叫小孩子狗啊、猫啊,牛啊。 比如笨牛。 张充说:“可是,目前王三狗是上海教育局局长潘干卿的门房,所以,这位局长家里有什么人进出,都瞒不过我。” 李玉龙有点奇怪:“以一个门房的收入,为什么借了两年,不还钱呢?” 张充又拿出了一张借条,也是王三狗借的,借款日期是一年前的,借款的金额变成了五十大洋。 张充说:“一个人只要开始借钱,就会一次又一次的借。” 他又拿出第三张借条,落款人也是王三狗,日期是最近的,借款金额已经变成了五百大洋。 张充说:“他现在连利息都还不起了。” “那怎么办?” “他就只能给我办事。”张充说:“如果他不给我办事,我就会让他还钱。这就是债主的好处。” “如果他不还呢?” “我就会带着这张借条去找潘干卿,他就会丢了门房的工作,他就会去要饭,甚至横尸街头。”张充笑了,笑得如同一只老狐狸:“我不仅有监狱,还有精神病院,我有很多办法让他干活来还钱的。” 李玉龙渐渐听得头皮发麻。 “不仅如此,我还叫他去勾引女主人的贴身丫头。” “成功了吗?” “当然,王三狗勾引女主人不行,勾引下面的一个丫头还是可以的。”张充说:“所以,我知道了他们家的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内幕,包括潘干卿有个学生叫姜祀,在上海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做翻译。” “我还知道,温政委托这个学生弄了一张通行证,而不久之后,虹口公园就发生了大爆炸。” 李玉龙听得出了一身冷汗。 “我不知道温政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是,假如我把这件事告诉上海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他们就会进行调查。以日本人的手段,调查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你没有告诉他们吧?” “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我没有好处。我从不做没有好处的事。”张充说:“因为我现在是温政的债主,债主并不一定要借钱出去,有把柄也是,而且是更有效的一种。你觉得这个把柄值多少钱?” 李玉龙只觉背脊发冷。 这个人太可怕了。 “温政拿这幅画来交换,其实是不等价的,在我心目中,丹波远不及这幅画重要,远不及这幅画值钱。”张充说:“温政这么聪明的人,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也是空信想问的。他一直一言不发。 “第一、是投名状,但以温政的地位和性格,他不会这么做。”张充说:“第二、示好,但我感觉不像,我甚至怀疑王礁都是他请出来的,当然,还有杜先生。” 空信忽然说:“他在压制你。” “是的。” “第三、我认为才是他的目的,他在试探我的底细,试探我的想法,试探我做事的规律,试探我的性格,试探我的认知。”张充说:“性格可以推断一个人做事的想法、规律,而认知,决定一个人的境界,这才是最重要的。” 空信点点头:“主人,你说得对,第三个理由完全可能。” 张充说:“这幅画一直在温政手里,如果不是他授意,李先生是得不到的,也不敢处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先生说的话,其实就是他要说的话。” 李玉龙没有反驳,却显然已默认了。 张充挪着肥胖的身子,棉袍被肚子撑得紧绷,腰间的布带勒出深深一道肉痕,吃两口便喘得胸口发闷。 他却仍不停地吃。 肥短的手直接抓向肘子,油腻瞬间糊满指尖。皮肉炖得酥烂,轻轻一扯便脱骨,肥油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棉袍上,形成一小片油迹。 他张口就咬,厚嘴唇裹着肉,腮帮子鼓得滚圆,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颠一颠。 咀嚼声沉闷而满足,油脂在口腔里化开,咸香直冲鼻腔。张充闭着眼,喉结滚了几滚,一大块肉便落了肚,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又抓向第二块。 他吃得急,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满足和快感。 终于,他继续说:“太聪明其实并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把聪明写在脸上的人,会让人防备,所以,王昂那傻小子才让我一看就觉得顺眼。” 李玉龙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王昂东渡以来,他第一次听到王昂的消息。 他内心激动得发抖,却不动声色。 张充对张保道:“你看温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保道:“他不行。” “不行”这两个字经张保嘴里说出来,并不能算是极坏的评价。 他前一次用这两个字评价的人,是黄金荣。再前一次用这两个字评价的人,是张啸天。 对杜先生,他的评价是“一般”。 唯独对王礁的评价是“还行”。 张充有了兴趣:“为什么你对温政的评价是‘不行’呢。” “因为他是支那人所说的汉奸。”张保说:“卖国求荣的人,当然是‘不行’的。” “你说得对,其实,我并不害怕温政,我忌讳的是他身边的人。”张充叹了一口气说:“他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袁文做妻子。” 说到袁文,他的眼中居然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空信的眼中却喷出嫉恨的火花。 张充慢悠悠地把卤大肠送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咸香混着卤料的厚重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松快。 他心意大快。 李玉龙却吃得不多。 下午茶吃一些点心就可以了。 张充对张保说:“丹波在监狱里过得怎么样?” “主人放心,他在里面养得白白胖胖的,据说,准备写本回忆录了。” “才几个月就要写回忆录了?” “是的。”张保苦着脸:“他说,再不放他出来,他就要自杀了。” “你去把他放出来吧。” 张保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看着他走出去,空信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忍不住要打寒噤,就好像看见条毒蛇一样。” 张充淡淡地说:“你看错了。” “看错了?” “就算三千条毒蛇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的一根手指。”张充说:“可是,他看错了温政。谁看错了温政,谁就是一个傻子。能够混到上海特高课二课课长的人,怎么会不行呢?” 他疑惑不解。 第422章 袁文吃醋 四二二、袁文吃醋 温政少年的时候,曾经去应聘过做酒的学徒。 当时他什么也不懂,表现像一块木头,啥也不行,就是他的师父一句话:这张脸值三百分,是木头也是漂亮的木头,一锤定音。 这是他第一次靠脸吃饭。 靠脸吃饭,也不是谁都可以的,比如:黎明。 黎明年轻的时候,他创业,找投资人被拒,理由是:“他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很瘦弱,不像干企业的人。” 旁边的人问:“像什么呢?” “像专门搞破坏的人。” 一语成谶。 后来,他做了中共特工,后来成了叛徒。到了特务处,又背叛了特务处,到了调查科,以后又是什么样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等待岁月来回答。 亲戚都提过什么离谱要求? 彭北秋又遇到了。 提出这个离谱要求的是他大伯,大伯一直求彭北秋给他家儿子捐肾,先不论少一个肾会不会影响劳动,但少一个大伯,真的没有任何影响。 何况是在移植医学并不发达的民国。 袁文很欣赏一位川妹子的一句话:人生这东西,总得为点什么,把自己折腾到极限,不然怎么知道,自己活过。 她又要开始作了。 不作就不叫袁文了。 *** 毕竟,她的人生,本就是要折腾到极致,才不算白活。而这一次,她要折腾的,是她拼尽全力爱过的人,和这段她视若珍宝的感情。 她怀疑温政在外面有女人了,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因为温政这厮很久没有回家了。 而且流星也和他一起去了。 这对狗男女,她在心里恨恨地骂道,滚那里厮混去了。一想起这对狗男女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逍遥快活,她就是一肚子的气。 男人没出轨只有三种可能:1.他还年轻新鲜感没过2.他隐藏得太好,你没发现3.你或者你娘家的实力太强,他有心没胆。 不要相信他是例外。 温政曾经给青木说:“跟女人不能讲理,讲理你就输了。” 他正在小岛上,对几人进行甄别。 这是他艰巨的工作。 袁文找到领事馆来了。这里的很多人她都熟悉。她在特二课没找到温政,问他的手下,支支吾吾地说,出差去了,至于具体去了哪里,就不说了。 她去质问影佑,弄得影佑很尴尬,只好和盘托出。 领事馆开始流传,她去找前情人,逼问现在丈夫的下落。也有另一种说法,捉奸捉到领事馆了。 成为轰动一时的笑谈,对温政造成极不好的影响。 一是形象,相当于把当年温政背的锅又拿出来鞭打一下,本来已经过去几年的事,又被大家重温了一下。 后面进领事馆的一些不知道这件事的人,现在“被”知道了。 这种事情虽然为尊者讳,不能直接说是“丑闻”,但绝对不是“好闻”吧。其实,某种程度上说,就是“丑闻”。 二是仕途,仕途这种东西就比较抽象了,就怕关键时刻被人用来作文章,作弹药,盯着温政的人,大有人在。谁也说不准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会发生什么。 哪怕什么也不做,也可以恶心你,用口水淹没你,让你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谍场、官场中的勾心斗角,是让人防不胜防的。 日本官场也是一样的。 温政的脚下如履薄冰,弄不好,就掉进冰窟窿里去了。影佑只好派人上岛,通知温政。 这个小岛是温政精心挑选的,岛上只有十几户人家,如同世外桃园,自给自足,岛上连一部电话都没有。交通全靠隔两天才有的一班轮渡。 温政等人都住在一所荒废的改造过的小学校里。 温政很生气。 因为正在甄别的关键时刻,他要让坂谷希一来背锅,了结此案,但又要做的不动声色,让坂谷希一以为是上层的授意。 他要通过日本上层的手,除去这个对中国人民犯罪累累的人。 *** 袁文却追上岛来了。 袁文本来想板着脸,见到温政,没忍住,忽然变得笑靥如花,娇躯乱颤。温政也想板着脸,却也在那一刻没绷住,不由展颜而笑。 两人紧紧相拥,袁文喜极而泣,又蹦又跳。 其实,袁文已经后悔了,她知道温政是在做事。如果世上有后悔药,估计她是第一个抢来吃的人吧。 温政轻叹一口气,袁文还是在乎他的。 命里有两样东西,他左右不了。 一是婚姻,二是生死,一切看似他在选择,其实是命数,人生最大的遗憾是,当他在活明白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温政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平野的眼中似乎有把冷冷的刀。一闪而过,看到温政注意到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变得有一丝谄媚。 平野和坂谷希一都是一路人。 温政在一群野兽中间。 *** 为什么圆周率不能算尽? 因为如果π算尽了,也就是说它是一个固定值,那么圆就不是圆了,而是一个多边形!这个边数虽然很大,但是终归是有限的。 那宇宙的边缘就是一个一个线。那宇宙也就是有限的!这将打破现有的物理体系! 再换一个说法,这样一个数字算尽了,那说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真正随机发生的,都是可以预测的,人类乃至整个宇宙是被更高层级文明创造的。 人其实是一样的。 什么你都算到了,还拿人生做什么? 温政以后的人生呢? 能算尽吗? 他如果知道自己以后人生的惨烈、悲凉,他还能笑出来吗? *** 1500年前,不列颠国王有个苦恼,就是北方的皮克特人和苏格兰人老是来打劫,自己的军队又打不过他们,国王想了一个办法,德国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特别能打,可以雇佣他们来打仗啊。 结果,盎格鲁撒克逊雇佣兵来了,确实帮他们打赢了战争,但这些雇佣兵发现,这地方真富,这些人真弱,那我们为什么要走?于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直接把不列颠变成了英格兰。 第423章 上岛 四二三、上岛 明亡于财政是表象,亡于党争是外因,真正原因是权贵与底层已经分处于两个世界,陕西的流民不影响江南富商养歌姬,李自成打到城下也无法让崇祯的老丈人捐出地板下的财富。 民主不是确保能选出好人,而是一定能赶走坏人。 这个道理,中国人几千年不懂,所以折腾。 满人自带东北嫁妆入关,顺带把蒙回藏也顺了,开疆辟土巅峰1300万实际统治疆域为封建王朝之首(元朝根本无实际管辖),满清解决了中国封建王朝三大难题,第一外戚专权,第二宦官干政,第三再无游牧名族袭扰。 满清诟病就是巅峰封建王朝遇到了工业革命的列强,三千年未有之变局。 中国在慢慢往前行,终会狮醒,虽然艰苦,却依然不屈。 中华民族生生不息。 这也是温政们前行的动力! *** 岛上领事馆的人,袁文大都认识。她曾经作为军部的人在领事馆做特工,就在那时认识的影佑。 作为军部的女特工,她的权力很大的。 她带来了很多食物、棉被、毛毯、柴油、柴油发电机、军用帐篷、居然还有一台电报机。 这些一部分是她自己花钱弄来的,一部分是向领事馆申请的。电报机就是猪太郎特批的。 猪太郎、影佑对她还是挺照顾的。 她专门租了一条船,特二课留守领事馆的其中两名女特工和她一起来的。 这两名女特工就是花子和月子。 审问的日子是极枯燥、无聊而压抑的。 岛上众人无不大喜过望。小山贞离开之后,除了原住民,岛上没有一个女人了,一下来了三名美女特工,这些人怎么会不喜欢?怎么会不雀跃? 花子和月子指挥众人搬运东西,众人干得热火朝天,笑声朗朗。 尤其青木等几名年轻特工,更是双眼发亮,喜笑颜开,围着女人跑的屁颠颠的。 温政让坂谷希一等被甄别的几人一起帮忙搬运,几人无不感激,觉得温政没有把他们当成待罪之人,无形中释放了他们的压力。 这是温政的方法。 一位心理学家说:“只要这个人嫉妒过你一次,拉帮结派算计过你一次,那他这辈子大概率都会盯着你,为难你。要是你被短暂的关系缓和迷惑,或是一时心软,选择原谅,等着你的一定是更大的伤害。” 南子绝对不会放过这几人的。 试想,如果这几人都如同小山贞一般,回到了领事馆,南子及后面的人,不怕这些人找机会报复吗? 现在的局势就像一个装满了炸药的弹药库,所有人都拿着火把,只看谁会去点燃那最后一根导火线。 温政要做的,就是埋雷、扇风。 他要做点火的人。 他要好好把握这次审问的机会。 *** 残阳如血。 浪头撞碎在礁石上,发出闷响,像极了江湖里藏不住的心跳。 也像极了温政和袁文此刻的心跳。 两人单独在一起,是不是该做一些久违的夫妻之间的事? 潮声卷着橘色的黄昏,漫过无人小岛的岸滩。 小岛无路灯,无路人,无规矩,只有落日、潮水,和两个逃开热闹喧哗的人。 只有离别,只有相聚,只有归人。 只有袁文和温政两个人。 袁文等不及了,她坐在沙滩上,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弯腰捡拾贝壳的温政身上。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落日熔金,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调。 她终于没忍住:“贝壳这么好看吗?” “好看,但都不及你好看。” “死鬼。”袁文嗔道。 温政直起身,回头望向袁文,眼底盛着漫天晚霞,脚步轻缓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温政侧头,在袁文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落日的最后一缕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这份相爱,封存在小岛的黄昏里,绵长而温柔。 他轻轻牵住袁文的手,两人都感觉到了掌心的温度。 小岛静得只能听见海浪与彼此的呼吸,落日缓缓沉向海平面,将天空染成浅紫与绯红,海鸥掠过天际,留下一道轻盈的弧线。 袁文靠向温政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海盐气息,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此刻相依的静谧。 相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在这样无人打扰的黄昏,在这座孤岛之上,一抬头就能看见彼此,一伸手就能触到温暖。 海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却抵不过彼此靠近时,空气里漫开的暖意。 “看什么?”温政的声音被海风揉得轻柔,带着独有的温润。 袁文侧头,看着他含笑的眼眸,嘴角不自觉轻轻有了笑意,她扭着身子说:“看日落,也看你。” “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看的。” “分开这么久了,你不想我?” “想,经常想。” “既然想,为什么去拾贝壳?”袁文咬着嘴唇:“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 “你是不是有女人了?” 温政叹了一口气,手一挥,手里的贝壳用力扔向了草丛,贝壳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带着风声落入了繁茂的草叶之间。草丛中有人“唉哟”一声,立刻飞出几个人影,狼狈逃窜。 是青木等几个年轻特工。他们刚才在偷窥。 温政沉声说:“你的感知,退化了。” 袁文一时有些恍惚。 *** “这些年轻人不缠着花子,月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温政对着一棵大树说:“出来吧。” 有人鼓掌,是两个人。 花子和月子从树后一左一右转了出来,花子娇笑:“还是课长厉害。” 月子说:“你们两口子干柴烈火,还不快点做羞羞答答的事情?” “是不是野外有点难为情?”花子慢悠悠地说:“要不,我们一起加入?来个一比三,四人行?” 温政一下懵了。 袁文眼神冷而利,却在望向温政时,软成一滩化不开的风情。她柔柔慢慢地说:“你们课长是我丈夫,你们谁也抢不走的。” 花子说:“你们继续,我们参观。” “脸皮厚。”袁文恨恨地说:“还不快滚!” 两个女人却一点也没有走的意思。 第424章 搅了他好事 四二四、搅了他好事 温政起身,立在黄昏里,衣衫被海风吹得贴紧身形,动作缓,却稳,像一柄收了鞘的剑。他目光穿过漫天血红,直直锁在花子和月子身上,没有说话,只一步一步走近。 此时,他连杀了这两个搅了他好事的女人的心都有。 两个女人却迎着他,神色自若。 温政停在两人面前,带着不容推拒的命令:“看了半盏茶,看出什么了?” 声音不高,沉得像深海暗流。 花子抬眼,眸子里燃着落日的光,笑里带刺,也带火:“看出你今天,你很想去火。” 月子淡淡地说:“我们也可以帮你去火。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她想说在日本培训,三人同床的事,嘴唇动了动,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温政说:“我现在火很大。” “嗯。” 这声嗯,是两个女人同时从胸腔发出来的,仿佛是需要填补的声音,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如果袁文没有在,两个女人恐怕要扑上来了。 温政上岛后,她们和温政很久没见了,从日本归来,也一直没有做那种让人潮起潮落、让人直上云霄的事。 温政喉结动了几下。 袁文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 她知道这两个女人对温政的心思,也隐隐猜到了她们在日本时与温政的纠葛。 此刻看着她们赤裸裸的挑逗,她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却又强压着没有发作。 在温政面前,她不想失了分寸,更不想让这两个女人看了笑话。温政的目光在袁文和花子、月子之间逡巡,袁文眼底的寒意像针一样刺着他,而花子、月子那毫不掩饰的渴望又像火一样烤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喉咙里的干涩却越来越明显,空气中弥漫的暧昧与欲望、背叛与刺激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几人牢牢困住。 *** 残阳最后一抹光沉下海平线。 浪再起时,黄昏已尽,夜色将小岛包裹。 唯有那股压不住的激情,像暗潮,在几人之间,生生而不息。 暧昧渐渐浓厚,花子忽然拍了拍手,树后立刻燃起了火光,许多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拿着工具,拿着帐篷。 众人一阵忙活,一顶帐篷很快在沙滩上抢建起来,毛毯、棉被、食物、美酒逐一送了进去。 帐篷居然有一盏油灯。 搭建完,众人又如同潮落一样消失了,只余下一个男人,三个女人。 *** 风是咸的,带着海的冷风,刮在脸上像薄刀一样刺痛。 沙滩上就一顶帐篷,青布帐,立在荒滩上,像一座小小的宫殿。 “请。” 花子、月子站立在帐篷入口的两侧,同时以日本人的方式鞠躬,向温政和袁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片刻之间,帐篷仿佛被施了魔法似的,瞬间呈现出阿拉伯人皇宫般的华丽景象。 地面上铺着精致的地毯,帐篷的四壁悬挂着华丽的挂毯,角落摆放着雕花家具,一切都显得富丽堂皇,令人惊叹不已。 里面温暖如春。 温政和袁文一走进去,帐帘就落下,花子和月子守在门外两侧,她们没有进来。 再也没有人来打扰两人,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美酒、佳人。 袁文说:“总算没人了。” 话音未落,温政的手已扣住她后颈,俯身压下。 唇齿相撞,没有温柔,只有久别重逢的烈火,是江湖里藏得最深的情,淬了火,浸了盐,一触即燃。 海浪拍岸,一声重过一声。 袁文反手攥住温政的衣襟,将人扯得更近,温暖的帐内,却不及她身上的滚烫。 没有情话,只有喘息,混在潮声里。 温政的吻落至袁文颈间,带着轻咬的力道,像在她身上,烙下独属于他的印。 她是属于他的。 袁文指尖陷入温政后背,闭着眼,听风吼,听浪涌,听眼前人失控的心跳。 江湖大,人心险,刀光剑影见多了,才懂最烈的从不是厮杀。 是在一座孤岛,一场黄昏,一个绝不会背叛你的人,把所有隐忍、疯魔、占有,一次性烧得干干净净。 温政抬起头,额发微湿,呼吸粗重,眼底是未熄的火,他盯着袁文泛红的眼尾,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骨: “袁文,这辈子,你是我的。” “嗯。”袁文说:“你也别想逃。” 温政笑了: “我不逃,如果有一天死在你手里,比死在江湖里,强多了。” 袁文笑了,抬手勾住他脖颈,主动迎上,却字字呢喃:“我想和你做。” “那就做吧。” 温政已经迫不及待了。 *** “你上岛有人怀疑吗?” “没有。流星回到烧坊传你的口信,我就按她说的做了。”袁文咬着嘴唇:“所有人都认为我在吃醋。猪太郎还一个劲地安慰我。” 她没有说影佑也在极力安慰她。甚至一度还想鸳梦重温,被她严辞拒绝了。 影佑弄得讪讪无语。 温政说:“这样就好。” “我们这样做,把几年前的丑事又揭开来,对你以后的仕途没有影响吗?” “当然有,而且还非常大。”温政说:“这正是我要的结果。” 袁文不解。 “我这是自污。”温政说:“这一招,泰国大将王剪用过,汉初丞相萧何用过,唐时郭子仪也用过。 ” 两人之间的交谈,使用的是直达对方鼓膜的、忍者特有的发声法。不过,温政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这个方法是袁文教给温政的。 外面的两人要么听不到声音,要么听到声音还以为是喘息中夹着的呻吟。 袁文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功高震主,因为我现在的处境是放在火上烤。”温政说:“现在我在领事馆的威信如日中天,却是最招人嫉,最招人猜疑的时候。” 他说:“猜疑才是最可怕的。” 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掌握了岛上审问几人的生死。权力太大了,不一定是好事。” 他说:“领事馆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我。”有句话,他没有当着袁文的面说出来,那就是他对自己清醒的定位:“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只是日本人的一条走狗而已。” 走狗的下场,是随时可以抛弃的。 第425章 狡兔死,走狗烹 四二五、狡兔死,走狗烹 在日本人的眼里,他是走狗,在中国人的眼中,他是汉奸,是卖国贼,在斧头帮的眼中,他是杀帮主的仇人。 袁文一点就透:“所以,你先将小山贞放出来,其实是在让大家心安。” “是的。” “这次你让我上岛,恐怕还有别的事吧?” “当然。” “是什么事?” “我们要做的事。” 两人一边交谈,其实一边也在做美好的事。 外面的花子、月子会是什么感受呢?她们为什么心中荡漾,脸色潮红?呼吸时而急促? *** 有一次,流星对柯大夫说:“袁文有野心。” 柯大夫说:“但凡人到了那个位子,除非傻瓜,有野心是自然的。” “一个人野心太大,这也许是她的悲剧。” “也可能是喜剧。”柯大夫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 她说:“温政能驾驭她吗?” “谁的新欢不是别人的旧爱?两人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其中两个还是亲生的,何来驾驭之说?”柯大夫说:“顺其自然吧。” 他说:“温政要是死在她手里,或者她死在温政手里,这都是两人的选择,我们无能为力,无法干预。” 他说:“不过,你是温政现在的交通员,你关心他也无可厚非。” 他笑了笑:“不过,我怎么闻到了吃醋的味道?” 流星没有再说话。 她是真的为温政担忧。 她以女人的直觉,并不真正相信袁文。 *** 夜色如黥墨。 花子与月人却忽然不约而同地躬起身,右手伸进了怀中。怀中有枪,枪中有弹,枪已上膛。 温政与袁文也忽然停止了动作。 温政说:“有人来了。” “会是谁?”袁文说:“难道是青木几人?” “不会的,这种事情可一而不可再。”温政说:“不会是他们。” “是平野他们?” “可能性不大,他们并没有自由,他们都被监禁在小学校里,没有我的命令,他们是不能出来的。” “那么,会是谁?” “是外面的人,他们登岛了。” “来了几个人?” “听脚步声是六个人。”温政说:“这个小岛地处偏僻,我们内部又进行了严格的保密,平野等人的家属们上岛都是蒙了眼睛的,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你是说,是我带上来的?” “是的,你可能在采购物资的时候就被盯上了。”温政苦笑,袁文的张扬是无人能及的。 袁文表情有些奇怪:“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是的。” “让花子、月子上岛也是你安排的?” “是的。” “这么说,一切尽在你掌控之中?” “怎么可能?我做不到,也没有人能做到,干我们这行,最大的确定就是事情发展的‘不确定性’。”温政严肃地说:“我连今夜来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掌控?” 袁文冷笑。 她忽然吹灭了灯。 *** 六个人从黑暗中成扇形围了上来,严丝合缝地卡住左、中、右三个方向,彼此间距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并前后照应,动作训练有素。 他们的目标就是这顶帐篷。而这顶帐篷的目标不要太明显。 六人却异常谨慎。 夜静,风卷着沙,打在青布帐上,簌簌作响。 海边只有一顶孤零零的帐篷,立在风里,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木。它没有灯光,没有动静,连轮廓都埋在阴影里,普通得几乎可以被忽略。 可就是这样一顶毫不起眼的帐篷,成了此刻黑暗中唯一的靶心。 花子和月人呢?人去哪里了? 最先出现的不是声音,却是影子。六道身影从夜色深处缓缓压近,没有奔跑,没有喧哗,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 六道影,六支枪。 他们以帐篷为圆心,无声地展开成一道标准的扇形。 左侧两人贴地而行,重心压低,一人在前探路,轻触地面排查障碍,另一人半步之后紧随,负责掩护侧翼,前后错落,不留死角。 中路两人保持最稳的推进节奏,一前一后形成纵深,前者负责锁定目标,后者随时补位,动作沉稳得如同机械。 右侧两人则贴着阴影边缘移动,一人负责观察全局,一人封锁退路,配合默契得无需任何指令。 整套阵型前后照应、左右呼应,每一步都经过千锤百炼,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没有一毫慌乱的偏差。 他们离帐篷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帆布被风掀起的细微弧度。 目标近在眼前,本该一鼓作气。 可这六人却没有急冲,他们像狩猎的野兽,在最后一段距离里缓缓收势,脚步放得更轻,身形压得更低,每一次抬臂、每一次落脚都经过反复权衡。 仿佛帐篷里藏着足以瞬间撕碎他们的危险,又仿佛这顶看似普通的帐篷,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黑暗中,六双眼睛死死锁定那片沉默的帆布。 无人说话,无人示意。 只有风掠过帐篷的轻响,和六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蓄势待发的身影。 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这顶外表普通到毫无特征的帐篷。 这顶帐篷里,藏着远比外表更可怕的秘密。 一场无声的狩猎,一触即发。 *** 袁文和温政继续用忍者通话术交流。这次两人没有出声,只是使用直达对方鼓膜的耳语。 温政说:“以你看,来的是什么人?” “这些人的走位,是军队里的人。”袁文说:“不是国民党军队,也不是租界的军队。” “日本军队?” “是的。”袁文是军部的人,当然了解日本军队:“从这些人的配合、动作、武器来看,这是日本海军陆战队,是里面最精锐的神风特战队。” “他们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们的目标可能并不是我们。”袁文说:“如果是我们,他们早就开枪了。” “如果他们想活捉我们呢?” “他们应当冲进帐篷。”袁文说:“或者他们在等待指示。” “花子和月子呢?” “她们藏起来了。”袁文说:“她们要么在沙地里,要么潜在海水中,或者她们与这些人本就是一伙的。” “难道是花子、月子引导他们来的?” “我不知道。”袁文叹了一口气:“也许,这就是你所说的不确定性。” 不知道,岂非正是人们之所以会恐惧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第426章 抢人 四二六、抢人 小学校方向忽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短暂而急促,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六道身影几乎同时半蹲,枪口指向帐篷。 左侧前探者将耳朵贴向地面,中路两人微微偏头,右侧两人眯眼盯着帐篷帆布的起伏,风裹着细沙擦过布面,发出沙沙轻响,除此之外,帐篷内死寂一片,没有呼吸,没有翻身,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 这本该是动手的信号,可六人眼底的警惕反而更浓。 太过安静,太过普通,太过诡异。 又一瞬,中路前位者手猛地一挥,向前虚点两下,随即划向左右。 突袭指令,无声下达。 同时,他又用手势表达:“捉活的。” 左侧两人瞬间弹身,前探者直扑帐篷左侧帆布,手肘蓄力,一只匕首准备以最安静的方式划开布料;后随者同步跟上,掌心扣着短刃,护住同伴后背。 中路两人呈突进姿态,前冲半步,枪口目标直指帐篷门帘,一旦门帘异动,立刻压制;右侧两人则向前卡位,前后站位彻底锁死逃生口,扇形收拢,即将完成合围。 就在左侧第一人手中的匕首即将触到帆布的刹那。 帐篷内,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逝。同时,帆布猛地向内一陷,像是有重物骤然贴紧内侧,紧接着,一道极轻、极冷的布料摩擦声,从帐篷正中传了出来。 左侧第一人手中的匕首立刻掉了下来。 不是无人,是藏得比他们更静。 六道身影动作在同一秒僵住,左侧两人立刻后撤半步,退回阴影,手肘微抬呈防御姿态; 中路两人骤然定身,重心后移,从突袭转为戒备,目光如刀钉死门帘; 右侧两人迅速拉开微小距离,前后照应范围扩大,既防突围,又防暗处伏击。 风停了。 死寂到能听见彼此被刻意压制的心跳。 那顶外表依旧不起眼的帐篷,此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六人扇形阵型分毫未乱,三组两人依旧左右中卡位,前后呼应,训练有素的动作没有半分慌乱,可每一寸肌肉都绷到极致,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帐篷。 他们原是围猎者,此刻却在这顶毫无特征的帐篷前,被逼成了最谨慎的猎物。 帐篷内,再无动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秒,要么是死寂破碎,要么是刀锋出鞘。 ***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锣声。 有一盲人用一根白色已变灰的明杖点路,“笃”的一声响,点上了黄土路,闷闷的“噗”的一声。 盲者敲起了他那面招徕客人的小铜锣,锣声清脆,却又忽然停止。 盲者的手垂下,他手里的轻锣小锤,忽然间就好像变得有千斤重,表情忽然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怖。 *** 袁文惊叹:“安西?他怎么来了?” 温政说:“这件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这已经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了。” 袁文说:“日本海军陆战队不是谁都能调动的,尤其是神风特战队。安西也不能,他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温政说:“猪太郎是上海日本代表的第一人,他能不能调动?” “他也不能。军队自成体系,自有一套出兵程序,不是谁都能调动的。”袁文说:“但是,他可以向日本上海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提出指示、要求,由司令部裁决。只要理由充分,比如保护日本侨民之类的,大部分情况下,司令部都会配合。” 她说:“不过,他的权力也是很大的,这六人难道是猪太郎派遣来的?” “不会,也没有必要。”温政摇摇头说:“他是我的上司,这个地方的审问,也是他指示并批准的。” 袁文慢慢地说:“安西呢,他来这里,难道想灭口?” *** 夜,无眠。 天空中骤然闪现一颗耀眼的绿色信号弹,它拖着明亮的尾迹划破沉寂的天幕,如同一道神秘的绿色闪电,瞬间点亮了周围的云层。 六名神风特战队员立刻开始交替撤退。 他们沿着预定路线向后撤离,保持着高度的专业,以防任何可能的追击或埋伏。 几乎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西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只是一个瞎子。 花子、月子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草丛中。她们是军部派遣来的协助温政的,身份超然,她们却并没有阻拦,既没有阻拦特战队,更没有阻拦安西。在接到温政的命令之前,她们什么也没有做。 她们什么也没有做错。 有时,不做,就是对的。 如果特战队向温政发起进攻,她们也会反击。她们本就是温政调来的帮手。 这也是森村给两人的命令;“在中国,一切听温政指挥。” 她们只认温政。 *** 锣声又起,安西又明杖点路行走,不重,却稳,一步一步,踏在软沙上,没半点虚浮。 人到帐口,停了。 袁文也没掀帐帘迎接,就在里面,声音淡得像河水:“你来了。” 温政没出声。 安西道:“沙滩荒寂,帐冷风寒,你选的地方,一向都不怎么舒服。” 温政开口,嗓音哑,像被沙磨过:“舒服的地方,死人多。” 袁文笑了,笑声很轻,飘出帐外:“难道你我之间,非要见血?” 两口子配合默契,一唱一和。 “不一定非要见血。”安西淡淡地说:“但是,审问这笔账,今天该清了。” 本该温政回答,袁文却抢答了,只是声音冷了点:“如何清?” “除了你,没人能在我眼皮底下,逼退特战队。”安西的盲眼在黑暗里像寒星:“小姐,你做事,一向干净,干净到只剩我能闻出味。” 帐帘忽然一动,没被掀开,却有一道劲气穿了进来,直逼安西面门! 安西不闪,不动如山。 没有铮鸣,只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寒光,在帐外一闪。“叮”的一声轻响,一枚手里剑落在沙上,滚了两滚,静了。 安西的明杖已停在半空,离帐帘不过三寸。 明杖似乎是金属的。 外面,安静了。 静得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 第427章 谁是内应 四二七、谁是内应 “你不出手?”袁文问。 “你不出来?”安西答。 又是沉默。 海风更冷,布帐微微晃动。安西忽然叹口气:“小姐,你赢不了我的。” “今天会分输赢。”袁文从不讲理的,又道:“要么你死,要么我亡。谁让你今夜出现在这里?” “就不能都活?” “不能。”袁文赌气说:“江湖路,走得太窄,容不下两个都想活的人。” “有没有理由?” “没有。” “我没有恶意的。” “这些人是不是你带来的?” “不是。” 袁文叹了一口气:“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安西也叹息说:“我看着你长大的。你都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性子还是没变。” 帐外的安西,终于动了。一只手,缓缓掀开帐帘。 他却带着一丝倦意,两人相对,不过三尺。三尺距离,足够死十次。 袁文看着他,忽然道:“你老了。” 安西声音有些哽咽:“你其实也变了,长大了。” 然后,他看向温政,他的瞎眼似乎忽然猛地大睁,寒光暴射! 仔细看,却又是瞎子。 一旁的温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安西大人,今晚的事,你是‘看’到了的,有人借我们的刀,清我们的路,我们斗得越凶,他笑得越开心。” 安西缓缓点头:“这帐篷,这沙滩,都是局。你、我,都是棋子。” 风没有答案,海也没有。 温政、安西等人赶到小学校,那里刚发生了冲突,另一队神风特战队攻击了那里,救走了平野和坂谷希一。 只救走了这两个人。 他们是从海上撤退的。 特二课两人死亡,多人受伤。安西脸色铁青,领事馆闻讯大为震动。 *** 鱼的记忆是7秒,猫的记忆是1天,人的记忆是一生,所以人要学会忘记。 可是,有些人,有些事,真的能忘记吗? 王昂就不能忘记。 他忘不了烧坊,忘不了那殷殷勤勤、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场景。 他忘不了母亲。忘不了王妈给他做的饭、缝制的衣、煮的鸡蛋,买的新房。 忘不了在母亲坟前入党的誓言。 他也忘不了管家七叔、断臂的老张、五爷、李玉龙、柯大夫、流星、笨牛、包伟、街上蕊玲绸庄裁缝店的寡妇老板娘、长街一战杀出的豪情。 其中有的人牺牲了,有的人叛变了,有的人为情而死,活着的人,仍在继续前行。 他也仍要前行。 他也忘不是袁文、荧火、早纪。忘不了生命中喜欢过的、经历过的女人,她们还好吗? 但有些人,有些事,他必须要忘记。 忘记,有时其实是一种成长。 他却不愿意回忆有关温政的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说,温政如同他的父亲,也是兄长、老板,更是特工的单线上级。 他却喜欢上了温政的夫人,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他最忘不了的其实是袁文。 忘不了那个清晨,他端着牛奶推开的那道门。以后冥冥中发生的一切,都和那道门有关。 如果他不去推开那扇他不该推开的门,就不会看到那一幕,就不会有后面少年的心动。 难怪,母亲经常叮嘱他,推开女人的门,要先敲门。可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又如何懂得去敲女人的门? 如果没有女人的默许,他能推开那道门吗? 纱希却真的爱上了王昂。 她对他愈发依恋。 王昂长得帅,不要小看帅,男人帅可以在女人面前为所欲为。帅可以秒杀一切。 王昂的那个超强,王昂有时望着纱希熟睡的侧脸,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全然不知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时间这东西,真是奇怪,有时快得像指间流沙,抓都抓不住,有时又慢得像这大雪封山后的漫漫长夜。 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曾以为间谍生涯会让他对时间麻木,在一次次与恐惧擦肩而过的瞬间,时间不过是倒计时的数字。 可有时,感受着身边人的体温,听着她平稳的呼吸,他忽然觉得时间有了重量,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真切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任务而活的机器,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为一个吻心动、会为一句话深思的人。 他是人。 一个男人。 他要在这被严密监控的环境里,在这随时可能暴露的危险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像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既能汲取阳光雨露,也能抵御狂风暴雨。 他不能让时间成为杀死自己的刽子手,而要让它成为磨砺意志的磨刀石,在日复一日的潜伏中,悄悄积蓄力量,等待最终完成使命。 那才是给日本在中国的间谍网致命一击的时刻。 *** 老仆人的故事又推迟了一晚。 老仆人给大家放了一部电影,这是封山后,风雪停止的间隙,由山下的马队送上来的。 最后上山的一段路是靠人背上来的。 送上来了一些新鲜蔬菜、水果、肉,价格比平时高了三倍。 有高利,就有人冒险。 这是一部最新的英国谍战电影。在大厅播放,天守的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英国人是谍战的鼻祖,电影里有谍战,有推理,有背叛,当然,还有相爱相杀的爱情。 这部电影可以说非常悲壮,甚至有些残忍。 观看的时候,众人陷在对不可知的惶惑与悲观中不能自拔。 花费了整部电影来讲一个令人怀疑的故事,让这故事神秘的凄美散发在阴沉寒冷的冬季游船的空气中。 看电影的人一会儿被情节的纠结紧张窒息着,一会儿又冲动地要完全推翻前面所有的印象,去故事深处翻出刻意埋好的真相。 当然这是徒劳的。 因为真相根本不存在。 *** 看完电影,王昂和纱希回到房间,两人都是意难平,同时沉浸在电影中久久走不出来。 纱希忽然说:“我给你泡茶吧。” 夜静。静得能听见檐外松针落雪的声息。 纸门拉合,一室清寂,没有刀光,没有杀气,只有一盏冷灯,两个人。 日本茶道如禅,让人心情平静。 第428章 老仆人的故事 四二八、老仆人的故事 王昂坐于榻榻米上,腰背挺直,如古松。 他是江湖里沾过血的人,手中握过枪,也握过命,此刻双手平置膝上,却连手指都未动一分。 纱希在对面落座,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一身白绢小袖,素净如露。 她面前是榻榻米上的茶台,白瓷茶碗,竹制茶杓,铁壶温在炭炉上,火细,无声。 点的是玉露,日本茶中最矜贵的一味,要等水凉至微沸,才配浸那一口鲜爽 她动作很慢,慢得合乎茶道,也合乎人心。 先净手,再拭盏,每一个动作都轻,轻得像怕惊扰了炉上的烟,盏中的魂。 竹筅碰着茶碗,发出细而清的响,比琴弦更静,比刀锋更冷。 王昂看着她。 他见过东瀛的浪人拔刀,见过中原的剑客饮血,却从未见过,一个女人泡茶,能泡得如此空寂。 寂宅得像深山古寺,像雪落无声,像江湖万里,都被隔在纸门之外。 水沸腾后,渐冷至微沸。 纱希提壶,水流细如银线,注入茶碗,玉露遇水,青雾微升,香清而幽,不烈,不艳,却直钻肺腑。 她左手扶盏,右手执筅,点茶,拂沫,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多余。 茶道里的一期一会,她做得一丝不苟。 茶成。 碧色茶汤,浮着一层细白的茶沫,静如镜。 纱希双手捧盏,俯身,递至王昂面前。她垂着眼,长睫覆下,不见眸色,只留一声轻细如露的语: “请用。” 王昂接盏。瓷微凉,茶微烫。 他没有说话,在她面前不必多言,一饮,便知滋味。 玉露入喉,先清苦,后甘鲜,像极了走了半生的路:刀光在前,霜雪在后,唯有片刻安宁,藏在一口茶里。 纱希仍跪坐于前,静候,如一株空山兰草。 她从不问他从何处来,不问他要往何处去,不问他掌中是否藏剑,不问他身后是否有血仇。 茶道不问江湖,只问当下。 王昂放下茶盏,碗底轻触茶台,一声轻响,破了静,又归于静。 他抬眼,再次看清纱希的眼睛。那双眼睛:清,净,无波,如雨后的玉露。 “好茶。” 他只说两个字,字少,却重,比江湖中所有承诺都沉。 纱希微微颔首,没有笑,也没有语。 炭炉上的铁壶,仍在轻响。纸门外,夜更深。玉露的香,漫在一室寂然里。 纱希美丽的眼睛盯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间谍?”她的声音依旧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王昂心里最软的地方。 王昂有些奇怪,有些懵了:“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了电影,忽然觉得你身上有许多疑点。”纱希说:“你的疑点太多,所以,我才根本没有注意。” “我有什么值得你怀疑的?” “太多了,多得数不过来。”纱希严肃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你根本不似一个间谍。张充在上海调查过你,你的一切我们都了如指掌。” 王昂无语。早上两人才做了不可描述的事,现在却又开始怀疑他了。就因为看了一部电影? 她入戏太深。 纱希又给他倒茶,她的手很白,白得像江南的雪,这次动作更是比较慢,慢得像风拂过柳叶,却没有半分多余。 “你来日本真的是为了荧火吗?如果为了她,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找过,人生地不熟,我找不到。” “你有线索吧?” “似是而非的线索,还是从你口里得来的。”王昂苦笑。 “你来日本,只有这一个目的吗?” “嗯。”王昂说:“你觉得我还有什么目的?我来杀人?这里有我需要杀的人吗?” 纱希的手放在膝上,她的手,指节修长,干净,却蕴藏着能瞬间夺人性命的力量。 王昂不能答错,一旦答错,这只手就会划上他的咽喉。 纱希容不下他的背叛,因为她委身于他,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这个异国他乡的年轻人。 女人一旦有了杀心,会很难理喻的。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爱恨之间,全在她一念之间。 王昂叹了一口气,他也不解释。有时候不说话,就是最好的解释。 王昂看着她。 他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刀客,见过笑里藏刀的美人,却没见过一个女人泡茶,能泡得如此安静。 安静得仿佛这世间,只剩下茶,水,和她的手。 他一时仿佛有些痴了,有些恍惚,甚至有些莫名的感动。 *** 空信也向张充说过他的怀疑。 “你说他?王昂,他会是间谍?”张充哑然失笑。 空信很认真地点点头。 张充肥肚子笑得直抖,差点喘不过气:“他如果是来卧底的,你把我的嘴撕了。” 这是他发过最毒的誓,他没有说,如果看错了人,你把我眼睛挖出来吧,因为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可怕的报应。 张充问过张保,怎么看王昂这个人。 张保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是他目前对人最高的评价。张充也有些诧异:“你为什么这么看好这个人?” “因为他适合。夫妻之间其实没有好坏,关键是适合。”张保说:“他仿佛就是上天专门为纱希小姐匹配的一样。” 张充闻言不语,但他暗中心动了。 张保说:“主人没有子嗣,这是最大的隐患。这么庞大的家产以后谁来继承?当然只有纱希小姐了,王昂做了赘婿,传承就有了保障。以后不妨把王昂的日本姓改为小林,就名正言顺了。” “嗯。”张充听进去了。 张保说:“王昂是一块钥匙胚,他就是那把万能钥匙,他能打开很多扇门。” 他淡淡地说:“他会很有用。” 他说:“比我有用的多。” *** “你找的人,不会来了。”纱希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茶烟,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王昂说:“我不会去找她了。” “为什么?” 王昂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神足已将冰雪融化:“因为我有了你。” 他叹了一口气:“我哪里也不去了。”他笑得很调皮,带一点孩子气:“现在你赶都赶不走我。” 纱希眼中忽然噙满了泪:“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王昂正要说点什么,忽然有人轻轻地敲门。 他问:“谁?” 第429章 除了悲凉,还是悲凉 四二九、除了悲凉,还是悲凉 “是我。”门外传来老仆人的声音。 尽管的些诧异,王昂还是说:“请进。” 老仆人进来,鞠躬:“打扰了。” “有什么事吗?” “我想把我的故事讲完。” “为什么大厅里你不讲,那么多人想听,多么让人扫兴啊。” 老仆人眼中露出一丝恐惧、悲伤:“因为这个故事的结局,我只讲给你们听。” 两人立刻来了兴趣。 烛火重新燃起,一根蜡烛,一个故事。 蜡烛燃尽,故事结束。可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为什么要单独告诉王昂和纱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吗?或者这个故事与两人相关?或者这个后面的故事太可怕,怕吓着众人? 老仆人坐下,纱希也给他泡了碗茶。 她垂着眼,睫毛很长,遮住了眼底的光,也遮住了所有心事。 女人的心事,谁能猜得透? 老仆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喝了口茶,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始讲述后面的故事: “或许是小姐的生机牵动了什么,又或许是那‘忘忧草’的效力超出了预料,我本该随着阳气耗尽而灯尽油枯,却在一片混沌中听到了水流的声音,像是山涧在耳边叮咚作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后山的温泉池边,身上盖着干燥的稻草,旁边还放着几个野果。阳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地落在身上,那一刻,我竟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的仙境。” “周围也没有人。” “我吃了野果,我将自己泡在温泉里。” “然后我又躺在后山的温泉池边,身上盖着干燥的稻草,又昏迷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又发现有了水果,如此反复” “最后,在昏迷了三天三夜后,我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醒来。阳光透过纸窗洒在榻榻米上,暖洋洋的,身体也不像之前总透着股阴寒。床边守着个小丫鬟,见我睁眼,吓得手里的药碗都差点摔了,连滚带爬地就往外跑,嘴里喊着“先生!先生!他醒了!” 没过多久,许多林老先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罗盘,围着我转了两圈,捋着胡子点点头:“命不该绝,看来是那‘忘忧草’的生机比预想中更旺,加上小姐苏醒时反哺的一丝元气,竟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阳气损耗过重,往后怕是再难有子嗣,且畏寒畏冷,需好生调养,切不可再行损耗之事。” “我当时还不懂子嗣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能活着就已是天大的侥幸,对老先生连连磕头道谢。” “后来才知道,家主感念我的恩情,给了我一大笔银钱,让我离开府邸自谋生路。” “我没走,就继续跟着纱希的祖父住下,守着那片曾经让我经历生死的地方。” 他看着纱希:“后来,突发变故,你祖父忽然死在了樱田门之变的那个雪中的清晨。” 他的眼中流下了浊泪:“世事难料啊。” *** 纱希听得神色动容、一脸悲戚。 老仆人说:“那天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我想不明白,前一晚还在跟我讨论来年樱花开时要酿新酒的人,怎么转眼就成了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你祖父平时给穷人看病,分文不取,死后身无长物,连停灵的棺木都是我和几个仆人凑钱买来的。我守在灵堂前,看着烛火明明灭灭,忽然觉得这世间的热闹与凉薄,都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这件事, 家主也受到了牵连,原来,他们参与了倒幕活动,这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府邸瞬间陷入混乱,那些平日里对家主阿谀奉承的人,此刻都急着撇清关系。” “我去到府上,已经走得空无一人。” “庭院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人去楼空的寂寥。我推开虚掩的柴门,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桌上的茶盏还残留着半杯冷茶,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刻就会推门而入,笑着问我为何站在门口发怔。” “可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那些脚步声、说话声,连同廊下那盆总也养不好的兰花,都随着那场风波彻底消失在这座宅邸里。我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才想起该去收拾些小姐可能遗落的物件,却发现除了满室的清冷,什么都没留下。” “我没有见到小姐,后来我就在旁边租了一间房子,住了几年,也等了几年,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 纱希不说话,屋里只有沸水在铜壶里轻响,细如蚊吟。 水又沸了,拿开铜壶,等水降了点温。她提壶,水流如线,不偏不倚,注入紫砂壶。 茶烟轻扬,淡淡的香,漫过桌面,漫过老仆人的眉毛。 纱希又给两人点了一盏茶。 等两人又喝了一口茶,她才问:“后来呢?” 老仆人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 “后来,我在那间租来的小屋里,靠着给人修补竹器勉强糊口。每年樱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去府邸的废墟旁站上一整天,看着断壁残垣里长出的野草,总觉得小姐会突然从那扇破门后走出来” “樱雪落,幕府倾。” “樱田门外的血,比落樱更先染红江户的街。水户浪士的刀光劈开风雪,大老井伊直弼的首级被斩落,德川幕府两百余年的威权,在这一日裂出了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像幕府统治崩塌前,最后的倒计时。” “当时,没人能立刻算出,这倒计时的终点究竟在何时。只知道从樱田门之变那日起,江户的天,就变了。” “井伊直弼一死,幕府再无铁腕人物能压服群雄。公武合体的美梦碎在血泊里,尊王攘夷的呼声从京都蔓延至各藩,萨摩、长州的武士们磨亮刀,眼中燃起倒幕的火焰。” 第430章 小姐的音讯 四三0、 “幕府试图挽回颓势,一次次征讨,一次次妥协,却只能换来更加汹涌的反抗。百姓的怨愤、强藩的野心、列强的窥伺,层层叠叠压在德川家的头顶,让这个曾经统治日本的庞然大物,日渐步履蹒跚。” “那时的社会极其动荡。” “樱田门外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多年前的景象:“直到第五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我半夜咳得厉害,以为自己要随纱希的祖父去了,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他递给我一个木盒,说:‘这是犬小姐托我交给你的,她说你看到这个就明白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 “木盒里是一封信,她约我明天子时,在一个地方见面。当晚,我激动的无法入眠,五年了,整整五年了,终于得到了她消息。” *** 碗沿微凉,茶汤清透。 “茶要趁热喝,人要趁早放。” 纱希说:“那应当是庆应元年,这一年是幕府彻底走向崩盘、倒幕势力真正成型的关键一年,是崩裂之始。” 她给王昂说了这一年的大变,她给王昂解释那一段历史:“安政七年那一场惊天刺杀带走了井伊直弼,也带走了幕府最后一点说一不二的霸气。第五年过去,江户城内再无铁腕,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妥协、慌乱,与日渐稀薄的权威。” 她有些茫然:“这一年的风,吹得格外刺骨。” “将军德川家茂尚在,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靠着幕府威震慑住诸藩的少年。公武合体的联姻看似稳固,朝廷与幕府面和心不和,京都的皇宫里,公卿们私下议论的早已不是如何辅佐幕府,而是如何借强藩之手,把天下大权重新收归天皇。” “而在诸藩之间,一股足以掀翻德川江山的暗流,正在第五年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疯狂涌动。” “长州藩,在禁门之变与第一次长州征讨的惨败后,并未消亡。” “这一年,高杉晋作举兵。” “他以下关为据点,率领奇兵队突袭藩内政府,将亲幕派一扫而空,重新把长州拉回尊王攘夷、武力倒幕的轨道。曾经被幕府打成朝敌的长州,在第五年浴火重生,并且悄悄换上了西洋式军装,扛起了从萨摩中转而来的新式步枪。” “他们不再是只会挥刀的武士,而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近代军队。” “而萨摩藩,依旧在暗处冷眼布局。” “他们一边与英国商人密切往来,购进军舰、大炮、枪械,把鹿儿岛打造成倒幕的兵工厂;一边表面对幕府恭顺,暗地里却与死敌长州眉来眼去。” “两藩积怨百年,可就在这第五年,共同的敌人让他们开始放下刀,握手言和。” “没有人公开说破,可所有人都明白,倒幕同盟,正在这一年悄然成型。” “幕府并非看不见危机。” “第十五代将军候选人德川庆喜,此时已在幕后手握重权。他清醒、果决、比任何一位德川后人都更清楚幕府的病根。他试图改革军制,向法国求助,建立新式陆军;他整顿财政,试图收拢涣散的权力;他对诸藩恩威并施,想在崩塌之前拉住这辆冲向悬崖的马车。” “可一切都晚了。” “樱田门之变后的第五年,幕府的威信早已碎成粉末。” “各藩大名阳奉阴违,对幕府的命令能拖就拖,能躲就躲。直辖的旗本武士沉迷享乐,军备废弛,连最基本的操练都难以完成。百姓被连年的军费与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街头巷尾,怨声载道。” “西洋列强则在一旁静静观望,他们早已不再把幕府当作日本唯一的统治者,而是开始暗中接触萨摩、长州,为自己寻找新的代理人。” “这一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战。” “没有血流成河的政变。” “但德川幕府的气数,在樱田门之变后的第五年,真正耗尽了。” “它还站着,却已是一具空壳。” “它还握着权,却已无人真心臣服。” “从这一年开始,幕府不再是慢慢衰落,而是加速坠落。” “再往后,只需三年,大政奉还。” “只需四年,鸟羽伏见的炮火,会彻底送德川江山入土。” “从樱田门外的血雪,到戊辰战争的烽烟,德川幕府的气数,在这几年里一点点耗尽。” 最后,她总结:“1867年,德川庆喜被迫大政奉还,将政权归还天皇,幕府的统治从法理上宣告终结;1868年1月,鸟羽伏见之战,幕府军惨败,德川庆喜逃回江户,幕府名存实亡;同年5月,江户开城,德川家的基业易主;直至1869年函馆五棱郭陷落,幕府最后的残余势力被肃清,这场始于樱田门的权力更迭,才终于落下帷幕。” “当最后一片樱雪飘尽,江户改名东京,天皇的旗帜取代了德川家的葵纹。那个始于1603年的德川幕府,在樱田门之变后的第九年,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刀光血影散尽,旧时代落幕,新时代的曙光,正从京都的方向,缓缓照亮日本的大地。” “明治时代开始了。” 王昂听得心潮起伏,那是一个转折的时代,就如同清末,民国兴起。 只是时间晚一点而已。 可就这么晚几十年,两国的历史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 夜更深。 纱希说:“你明白了那个雪夜,我为什么要带你去樱田门了吧?” 王昂点点头。 往事如烟,纱希有些感慨:“那是日本的一段历史,也是我家族的一段历史。” “明白了。” 纱希继续对老仆人说:“你去了吗?” “当然。”老仆人说:“第二天子夜。我按照信里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一处农舍,子夜的雾,从山坳里漫上来,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 第431章 荧火的身世 四三一、荧火的身世 “农舍是土坯砌的,低矮,墙面上裂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缝,屋顶的黑瓦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只隐约辨得出一个低矮的轮廓。” “子夜的农舍,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院门口的柴垛歪歪斜斜地堆着,几根干枯的枝桠戳向夜空,一位侍女将我迎进去。木栅栏门虚掩着,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死寂的山野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孤单。” “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 “隔着一张竹帘,犬小姐和我见了面,她不愿意我见到她病中的样子。” “她让侍女带来了一个四岁多的小女孩,这个女孩子就叫荧火。 ” 纱希和王昂两人都惊讶地叫了起来。 老仆人说:“她说,那晚之后,她就怀孕了,这是我的女儿。” 纱希说:“荧火是你女儿?” “是的。” “所以,你要单独在这里说这个故事?” “是的。” “你不想让天守的其他人知道?” “是的。” 老仆人继续说:“煤油灯的光越来越暗,灯油耗得所剩无几,犬小姐缓缓闭上眼,呼吸轻得像一缕烟,和屋外漫进来的雾气缠在一起,融进这无边无际的子夜深处。” “犬小姐见了我之后,就去世了。” 老仆人说:“这次是真的走了。去天堂了。” “后来,侍女告诉我,家主被卷进了樱田门之变,被投入大牢,没收了领地,在监狱中含恨死去。” 纱希说:“神犬家是反幕府的?” “是的。” 他说:“我埋葬了小姐,抱着荧火,离开了那里。” “我回首,木窗依旧透着微光,农舍依旧立在山脚下,子夜的雾,还在慢慢漫着,仿佛要将这方小小的天地,永远裹在寂静里。” “那时我万念俱灰,真想随犬小姐而去,可是看着孩子,又有了责任和希望。” “我要把荧火抚养成人,这样我才对得起犬小姐,才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也才对得起我这一生,也才对得起孩子。” 纱希、王昂均肃然起敬。 ***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一晃眼,就过了这么多年。他回到天守,本就是等待孩子的成长。可此刻,闻着茶香,他竟觉得,等不等,都已无所谓。 因为荧火已经成人了。 纱希将泡好的茶倾入白瓷碗,推到他面前。老仆人端起杯。茶入喉,清苦,而后回甘,像极了他的人生。 烛已烬,一个故事已结束。茶已品,老仆人起身告辞。 可是,这个故事真的结束了吗? 房间里又只余下了两人,纱希心潮起伏,竟然比看电影之后更甚。 王昂看向纱希。灯影下,她的脸很静,静得像一幅古画,画里无刀光,无剑影,只有一炉香,一壶茶。 屋里茶烟未散。 江湖很远,恩怨很远。茶凉之前,何必谈江湖。 此刻,只有一壶茶,一碗露,两个人。 王昂忽然笑了笑。这一笑,散尽了纱希的哀怨。王昂又端起一碗茶,茶尚温,人尚安。茶未凉,人未远,便够了。 钞希眼中忽然有了泪。 她擦了擦眼:“我给你准备风吕的热水,你一会泡个澡。” 她起身,和服下摆掠过榻榻米,脚步轻得仿佛从未踏过人间。 *** 女仆们很快就将隔间里的风吕加满了热水,温度刚好能让人泡得舒服又不烫,恰到好处。 两人泡在风吕里,热水漫到胸口,温热的触感一寸寸裹住紧绷的肌肉,浸透疲惫的筋骨,让人从心底里舒展开来。 两人许久没说话,静静地享受。 纱希半躺在他怀里。两人沉浸在老仆人的故事里、各自想着心事,久久走不出来。 女仆们进来,又加了热水。等女仆们退去,纱希说:“我没想到,老仆人的故事,居然和你有关。” 王昂靠在风吕边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说:“你说的是荧火?” “嗯。” 王昂淡淡地说:“已经过去了,我已经不想再提了。” 纱希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与暖意交织的钝感:“我总觉得这个故事没有结束。” “为什么?” “因为荧火会来找你的。”纱希说:“我有预感,你不去找她,她就会来找你。” “不会吧。” 王昂嘴里说着,心里却有几分信。过去人们热衷于造神,现在改为弄鬼。荧火究竟是神是鬼? “你知道我是怎么看上你的吗?”纱希说:“我看到你在码头上装卸,肩扛一麻袋,手夹一麻袋,走木跳板装船,木跳板大概有三十度角,一麻袋粮食一百八十斤整。你却如履平地,真的好帅。” 王昂说:“那是我从小习武,干一早晨,把一天的工钱就挣到手了。” 纱希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湿意,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樱瓣,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认定你是我这一生的男人。” 她说:“我吃定你了。” “你吃啊。” 水面忽然荡起了波浪,这个角度,这个姿势,王昂也是可以吃她的。 两人究竟是谁在吃谁? 纱希有些惊喜:“早上不是来过一次吗?你又能了?” “嗯。我随时都可以的。” 纱希显然很享受。 王昂边吃她,边说:“你到早纪的小旅店,不是偶然的?” “嗯。”纱希的声音如同燕子的呢喃。 屋外是落着细雪的冬夜,屋内暖炉的火光轻轻摇曳,将木质的房间烘得暖意融融。 蒸腾的白雾氤氲了视线。 王昂说:“你是不是很早就盯上我了?” “是的。” “为什么?” “因为荧火,我们也在寻找她。” “你想通过我,找到她?” “是的。” *** 王昂忽然想起方才她泛红的眼角,想起她总是安静隐忍的模样,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一次轻轻缠了上来,如同这浴池里不散的暖雾,挥之不去。 他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女人。 有爱就做吧。 他继续做。 第432章 开始吧 四三二、开始吧 纱希陶醉地闭上眼,她的耳畔能听见隔壁房间里女仆们烧水时极轻的动静,还有窗外细雪落在屋檐上的沙沙声。 水汽模糊了木格窗的纹路,也模糊了屋外的光影。王昂鼻尖萦绕着纱希特意添入的法兰西香水,清清淡淡,不浓不烈,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闭上眼,耳朵却不自觉地捕捉着外面的声音。 拉门被轻轻合上一道缝,没有完全关死,留着透气的缝隙。女仆们没有走远,就坐在外间的榻榻米上,安安静静,等待。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 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便知道她们还在那里守着。 王昂又兴奋了起来。 水温渐渐渗透四肢百骸,水面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涟漪散开,又慢慢归于平静,然后又起波澜,如同他此刻的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纸门响动,打破了寂静。 女仆们端着木托盘、热水桶走了进来,衣摆垂顺,步履轻缓。她们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她们来给两人添水、擦身、更衣。 托盘上摆着温热的麦茶、一方干净柔软的棉巾,还有一小碟清甜的和果子,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妥帖至极。 纱希望垂着眼,长睫在暖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脸上已不见方才泛红的痕迹,只余下一贯的温顺沉静。 女仆们微微屈膝,跪坐在一旁,双手轻叠放在膝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纱希淡淡地对女仆们说:“开始吧。” *** 一个人到底能有多坏? 坏到连南子这种人都觉得,天下所有坏蛋加起来,都得管他叫声祖师爷。 温政很想见见这个人。 他听说,这个人叫黎明。 郑萍依然和黎明过着一种似有非有的同居生活,时间长了,渐渐了解了一些这个人,无论一个人如何伪装,时光总会让他卸下一点面具。 调查科有人认为黎明胆小如鼠,彭北秋也问过郑萍,她认为,恰恰说明黎明谨慎。 谨慎是特工必要的素质之一。 很多特工暴露就是因为不够谨慎,不够坚持谨慎。一名特工,要做到一直谨慎,时时谨慎,是极难的。 人总有松懈的时候。比如:醉酒的时候,比如:在枕边的时候,比如:寂寞的时候。 但是,黎明从来不喝醉。郑萍从来没见他喝醉过。但她见过,他在洗手间呕吐,将酒吐出来的时候。 他是她见过的,最自律、最能忍、最能藏、最能阴的特务。 他天生就适合干这一行。 最让郑萍难以忍受的,是黎明让她脱光衣服,他从头到尾地研究她,他说:“你不要觉得害羞,我可以给你下药,但你是我名义上的太太,真的没必要。” 他说:“这是你作为太太,应尽的义务,也是你必须要付的代价。” 郑萍说:“你不是说不强迫我吗?” “我说过。”黎明说:“但是,我强迫过你吗?” 明知道这个人在使坏,郑萍却无法反驳。更过分的是,黎明还要看她的生理反应。 郑萍真的为难死了。 他还要她告诉他,她的经期。 他说:“你有正常的经期,可以生孩子,如果我不是喜欢男人,我会让你生孩子,这样潜伏起来更像夫妻,更像一家人。” 他自己也让郑萍看他。 他要求她看的时候,不要眨眼。 他说:“有一天,这可能会救我们的命。” 郑萍死了的心都有。 黎明却说:“做特工,不管是男特工,还是女特工,都要忘记羞耻,你要记住,身体是你最好的最能躲过搜身的最能携带的最有用的武器。” 他用了四个“最”字。 他说:“你要好好利用我们的身体。” 这次,他用的是“我们”。 他说:“我已经有了白开水的消息。” 郑萍愕然:“你是怎么知道的?日本人不也在找他吗?”她不太相信,一个日本人都找不到的人,他居然找到了。 黎明笑了,笑得神秘又阴森。 笑得郑萍心里发毛。 *** 小岛。 出了这样大的事,安西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他恶狠狠地问温政:“你审问的时候,为什么不对平野和坂谷希一用刑?” 温政却说:“从前有个故事,是说一个官吏非常喜欢吃猪蹄,有一天他老婆炖了猪蹄让丫鬟送去。” “官吏回家之后对老婆说,你炖的猪蹄很好吃,三个猪蹄都被我吃完了。” “老婆说:我明明给你送了四个猪蹄。” 他问安西:“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安西毫不犹豫:“我会审问,包括用刑,我会用一切手段。” 温政说:“官吏一听,也是和你一样想的,就觉得是丫鬟偷吃了一个,但是丫鬟说自己没有偷吃。官吏就对丫鬟严刑拷打,最后丫鬟受不住打,就承认了偷吃猪蹄。” 安西说:“你看嘛,效果一下就出来了。” 温政继续说:“这时,官吏的老婆却过来了,说其实自己确实只炖了三个猪蹄,只不过想着夫君掌管刑狱,可能会有屈打成招的事发生,如今一试,果然是这样。” “官吏一听,果然引以为戒,还夸老婆贤惠。” 他盯着安西:“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安西沉默。 “用酷刑,别说这个丫鬟,连我都不一定能杠过。”温政说:“你能杠住吗?” 安西不语。 温政说:“南子已经对七个人用过刑,刑死了两个,再这样下去,恐怕余下的五个人,都会杠不住,所以,领事馆才让我来接手。” 他说的是事实。 在事实面前,安西只好承认。 “特战队是怎么上的岛?是谁泄的密?”温政说:“袁文来之前,连一部电话都没有,更没有发报机。” 安西皱眉:“你的意思是,袁文来之前,没有泄露出去?” 温政说:“袁文上岛当晚,特战队就上岛了。” 他继续说:“但是,袁文是带着花子、月子一起上岛的,袁文我就不说了,以花子、月子的反侦察、反跟踪能力,后面跟着一群人而不被察觉,你信吗?” “我不信。” “那么,信息又是谁泄露出去的呢?” 第433章 谁泄露出去的呢? 四三三、谁泄露出去的呢? 安西说:“你的意思是,岛上有人早就将情报泄露了出去?” “是的。” “你认为是谁?” “今泷明一。” “他?他被你们监视,怎么把情报送出岛?” “他有同伙。”温政说:“我审问他的时候,他向同伙发出了摩斯电码。” “他的同伙是谁?” “青木。” 安西闻言不信:“你是不是在报复他?让他监视你,是我下的命令。与他无关。” “我早就知道了。”温政说:“但是,这次真的是他做的。” “你有证据吗?” “当然。”温政说:“岛上唯一与外界的联系是每隔两天才有的一班轮渡。” “青木是通过轮渡把消息传出去的?” “是的。”温政拿出了一张纸条:“这就是青木交给轮渡水手的纸条,这是他的内应。” 安西接过,纸条是青木的笔迹,内容是:母病危,速来。纸条上画了这个小岛的位置。 安西并“看”不见,他是怎么知道纸条上的内容的?温政也很好奇。 温政也问过袁文这个问题,袁文笑了:“如果你真把他当瞎子,你才是瞎子。” 她淡淡地说:“他比你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我明明看他眼睛瞎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袁文淡淡地说:“我从小看了他这么多年,都没看明白。” *** 安西虽然有遗憾,但是在证据面前,他还是叫了一声:“带青木。” 青木很快被带上来,卸了枪。 青木看到了纸条,低头仔细看了几眼,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随即抬起头来,情绪激动地高声喊叫,声称自己完全是无辜的,绝没有做出任何背叛的行为。 他大喊冤枉, 他看着安西求救,就差说温政陷害他了。但奇怪的是,他却没有直接说出来,他甚至不敢直视温政的眼睛。 温政对手下说:“水手就在门外,带进来吧。” 水手被两名身着黑色中山装的特工押送进来,步伐踉跄而沉重。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紧张,眼神中透露出不安。 温政只是问:“这张纸条是不是青木交给你的?” “是的。” “他让你交给谁?” “离开小岛后,上岸的码头上一个卖烟的小孩子。” “卖烟的小孩子那么多,是哪一个?” “穿着一件青色上衣,黑色裤子,交给他的时候说:我要买三包骆驼香烟。孩子回答:骆驼香烟卖完了,先生,你买两包哈德门吧。然后我说:换成老刀香烟吧。孩子说:老刀香烟你要几包?我说:一包吧。” “这是暗号?” “是的。” “你对上了吗?” “对上了。” “然后你交给了他?” “是的。” “最后,我问一句,你确定这张纸条是青木交给你的吗?” “确定。” “我问完了。” 人证非常简单。青木声音颤抖:“你不要乱说,你这个水手,我根本不认识你。” 温政对安西说:“可是,这里有个问题,既然纸条已经交给了卖烟的小孩子,那么,我手里的这张纸条又是怎么来的呢?” 安西的瞎眼动了一下。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纸条就会传到特战队手里,我就不应当得到这张纸条。” “有点奇怪。”安西说:“特战队出现在小岛上,说明特战队已经收到了纸条。” “是的。” “那么,你这张纸条是如何得到的?” “特战队员上岛,抢人的时候,慌乱中遗失的。遗失在草丛中,被警犬发现的。” 安西说:“一个完美的闭环。” “是的,但是,你信吗?” “不信。”安西说:“这些特战队员训练有素,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温政说:“纸条应当在指挥官手里。” “是的。” “指挥官要看纸条上的路线图,会放在自己身上。” “是的。” “指挥官比一般的特战队员更优秀,更不可能犯遗失纸条这样低级的错误。” “是的。” “所以,是有人故意陷害青木的。” “是的。” 听到这里,青木的眼睛亮了。他感激地看着温政。 温政说:“如果不是青木,又是谁将信息泄露出去的?”他忽然对手下说:“带三井。” 三井是特二课目前资历最老的人,在温政到来之前,他就来上海领事馆了,是原特二课课长山本的人,他的资历也仅次于山本。 再过几年,他就可以退休了。 三井进来,懵懵懂懂的,不晓得温政叫他来做什么,直到温政又叫了一个人进来,他的脸色才大变。 来的是一个岛上的老渔民。 老渔民打鱼几十年了,一脸的风霜。岁月的刻痕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面庞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海浪冲刷过沙滩留下的印记。 他的双手粗糙而有力,仿佛能握住整个大海的沧桑。 温政指着三井对老渔民说:“你见过这个人吗?” “见过。”老渔民说:“烧成灰我都能认出他。” “在哪里见过的?” “他给了我十个大洋,让我把他送上岸,然后又送回来。”老渔民说:“这是我打鱼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收到过的一笔巨款。” “有多巨款?” “这么说吧,我网一个月的鱼,都没有这么多的收入。” “所以,你印象深刻?” “是的,虽然是在深夜,但那晚月明星稀,我还是看得很清楚。 ”老渔民诚恳地说:“不是那个人都出得起十个大洋的。” “他没有化装?” “没有,我估计岛上没有能让他化装的东西。” “他没有杀你灭口?” “回来的路上,他有这个动作。”老渔民说:“我对他说:这里的海道暗礁众多,如果不是我,他是回不来的。” 三井脸色惨白。 “上岸之后,他又将手插进怀里,想掏枪。重金之下必有陷阱,天上不会掉馅饼的。”老渔民冷冷地说:“我又对他说,我这次带他出海,家人是知道的,我告诉家人,如果我没有回来,就立刻去告诉岛上所有的人家,他不可能把岛上所有人都杀光吧?” “是的。” 第434章 无法灭口 四三四、无法灭口 老渔民对温政说:“而且,你一上岛,我就看出了你是头领,我如果出事,我让全岛的人都来找你,我们岛上的人不多,只有十几户人,如果这些人都消失了,你不会察觉不到吧?” “是的。岛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是知道的。”温政说:“所以,他不敢灭口?” “是的。”老渔民笑了:“他还给了我五个大洋的封口费。” “五个大洋也不少了。封口足够了。”温政说:“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老渔民笑得很开心:“头领,因为你给了我五十个大洋。”他认认真真地说:“我希望你们在岛上待的时间越久越好,这样我就不用去打鱼了。” 温政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觉得这五十个大洋绝对值价,他恭恭敬敬地把老渔民送了出去。 温政拿着纸条说:“三井,这是你模仿青木的笔迹写的?” 三井不说话,他上下牙齿颤抖的说不出话。 温政对水手说:“你才是三井的内应,青木根本不认识你。你和三井才是一伙的。” 他对安西说:“安西大人,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安西叹服:“没有,一点都没有。” 三井和水手带下去的时候,腿都软了,还有一个腿软的,是青木,他差点直接给温政跪下了。 他感激涕零。 从此,他真正成为了温政的人。 *** 神风特战队抢走平野、和坂谷希一这件事,领事馆感觉非常棘手。这与日本“下克上”的传统有关。 要理解日本的历史,理解日本人的性格,除了菊与刀,还有下克上。 “下克上”一词出现的时间比应仁之乱的发生早了一百多年。建武元年(1334),日本正处于“建武中兴”时代。所谓“建武中兴”,是在武家幕府时代中出现的昙花一现的天皇统治,其主角就是着名的后醍醐天皇。 他灭亡了镰仓幕府,决心仿效东汉的光武中兴,重建一个以天皇为核心的政权。就在这一年八月的一天,建武政权政厅附近的二条河原出现了一份招帖,上面的内容充斥着对建武政权的不满和讽刺。 这份被人认为是“从天而降”的《二条河原落书》中有着一句被后世津津乐道的文字:“下克上する成出者”。 “下克上”,这个词语第一次引起了广泛的注意。 在100年后发生的“嘉吉之乱”中,将军足利义教被杀,“下克上”这个词语开始从一封“落书”中走出来,广泛地应用到实践中。经过应仁之乱后,室町幕府的权威逐渐瓦解,日本开始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下克上的时代。 这就是日本战国时代。 早期的下克上代表人物除了赫赫有名的北条早云,还有甲斐国的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熟读《孙子兵法》,其部队旗帜上“风”“林”“火”“山”4个汉字及其蕴含的军事思想就深得孙子兵法之道。 武田信玄当时被称作“甲斐之虎”,后世被称赞为“战国第一名将”。 天文十年(1541)六月,武田信玄的父亲武田信虎率兵入侵信浓,凯旋以后赴骏河,去会见自己的女婿今川义元。 武田信玄在板垣信方等几个家臣的支持下,阻断了父亲返回甲斐的道路,接着将其父流放,宣布自任武田家第19代家督。 这就是一次着名的下克上事件。 多说一句。武田信玄后来死于军中(类似于诸葛亮死于五丈原),根据其遗言,武田军三年秘不发丧。 1507年,越后的家臣长尾为县杀掉当地的守护上杉房能。1515年,安艺的豪族毛利元就杀掉守护代武田元繁。1549年,细川氏家族的实权被家臣三好长庆夺走,失去权力的细川晴元剃发隐居,郁郁而终。 在下克上的过程中,一些出身社会底层的人成为大名。 比如斋藤道三原本是一个卖油郎,后来成为武士。1542年他发动兵变,驱逐了家主,自任美浓国大名。 织田信长,还当过斋藤道三的女婿。 提到织田信长,其历史地位类似于我国的曹操。 织田信长本身通过下克上起家,但最后也死于下克上。 这是日本战国史上最有名的一次下克上事件,它完全影响了日本历史车轮的运行,这就是“本能寺之变”:1582年6月,织田信长在即将统一日本之际,被自己的部下明智光秀杀害于本能寺。 这一惊天事件的发生直接导致柴田秀吉(后被天皇赐姓丰臣)的崛起以及后来发生的万历朝鲜战争,同时使德川家康有机会发展壮大并与丰臣秀吉的继承者分庭抗礼。 经历了频繁的“下克上”,日本各地诸侯大名进行了一次“大换血”,到了16世纪末期,足利时代的所有大名几乎都被推翻。 这样一来,各地的诸侯从“守护大名”变成了“战国大名”,也就是说,从幕府将军那里受封得来的权力,变成了靠自己的实力夺取的权力。 这就是下克上,日本战国史浓浓的一抹血色。 后来,这一传统一直被历代日本军人继承,包括20世纪二三十年代驻扎在中国东北的关东军,其中不少也是下克上式的人物,而1936年发生于日本国内的“二二六兵变”,无疑也是一次下克上登峰造极的表演。 因此,从某种角度来说,日本军国主义思潮就滥觞于战国时期。 还有种下克上的也是底层士兵直接晋升的一种途径。在日本等级观念严重的社会,一般流程仕途是遥遥无期的,特别是“9.18”事变的成功。 918事变并不是由日本高层一手策划并实施的,而是由石原莞尔和板垣征四郎等关东军将领背着日本军方高层秘密实施的一个计划。 对日本而言918事变的冒险尝试是非常成功的,东北军的不抵抗使得东三省以席卷之势沦陷。而那些参加了对东三省进行了作战的官兵尝到了甜头后越发狂热,认为918事件完全可以重演。 加速了日本对中国的入侵。 第435章 下克上 四三五、下克上 日本文化人类学家新渡户稻造,在所着《武士道》中指出:“下克上”传统,根植于武士道。 所以,在解决这次事件的秘密小型会上,当影佑提出向日本上海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要人时,猪太郎说:“如果司令部拒绝呢?” 影佑强硬地说:“必要时我们可以派出陆军部队。” “海军和陆军的矛盾已经够大的了,就不要再让陆军掺和了。” “那么,怎么办?” 猪太郎淡淡地说:“你忘记犬养毅了吗?” 1932年5月15日,因为日本首相犬养毅想把东北还给中国,11名海军青年将校冲入首相官邸,乱枪打死了犬养毅。 这就是震惊朝野的五一五事件。 所以,猪太郎此言一出,众人全部沉默。 温政忽然说:“这件事由我而起,还是我来处理吧。” 他承担了责任。 这件事,其实是因猪太郎急于查出内应而起,以影佑藏私发酵,由南子疯狂执行而混乱,与温政的关系并不大。 温政只是擦屁股的。 温政是代猪太郎、影佑受过,两人心知肚明。两人双双向温政投来感激的目光,并立刻同意。 “首先,我们要继续向司令部施加强大的压力。”温政说:“我们还要继续收集平野和坂谷希一的罪证,这个事情现在可以放手让南子去做。” 他把锅又甩给了南子。 猪太郎点点头:“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捅到军部,捅到海军大臣那里。” “其次。”温政说:“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我还需要两个人。” “谁?” “一个是安西大人,由他出面,他在明,我在暗。”温政很想说,这是你们日本人的事,我一个中国人,直接出面不方便。日本军方怎么会买账? 猪太郎问:“那么,你要的另一个人是谁呢?” “就是袁文。” *** 如果你活得足够长,你会看到每一次胜利,变成了失败。 ——西蒙娜·德·波伏娃 白开水深信这一点。 波伏娃1908年生于巴黎,毕业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1929年获巴黎大学哲学学位,法国存在主义作家,女权运动的创始人之一。代表作有《第二性》、《永别的仪式》、《达官贵人》。 她的作品《第二性》开首一句“one is not born, but rather bees, woman”足以传诵千古。 中文翻译就是“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成为的”。 郑萍没有看过这本书,但她却很认同这句话。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虽然说的每个字不太一样,但大概的意思是一样的。 这是一个妓女对她说的。 郑萍有时候觉得,哲学家的思想和妓女的直白差不多。 白开水并没有离开上海,他躲进了公共租界。他认为最好的躲藏之一,就是换一种身份生活。 他成为了圣三一堂的一位神父。这座基督教新教教堂,始建于1866-1869年,因其红砖砌筑的外墙而被称为“红礼拜堂”。在20世纪30年代以前,其钟楼曾经长期是上海的制高点和最醒目的地标,是上海当时最美的建筑之一。 是上海最早的教堂。 芸芸众生中,又有谁记得他?人来人往中,又有谁在意他?大隐隐于市,最好的躲藏之二,是把人扔进人堆里。 白开水小时候,是一位神父把他带大的,这位神父就是圣三一堂最早的传教士,也是他的养父。 他还有事要做。 *** 冬雨。已经来临。 上海的冬天下雪的日子不多,下雨的日子反而多一点。 圣三一堂沐浴在冬雨中,青石地面泛着冷光,白开水从后门进来的时候,烛火在彩绘玻璃下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这天是他的生日。 他刚到三十岁,一身黑色神父服熨帖整洁,银质十字架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像一道恒定的戒律。眉眼清俊,却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静,像是常年与祷告和经文为伴,连情绪都被磨得温和而疏离。 教堂的钟敲了七下,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湿冷的风卷进来。 这么早,会有谁进来? 来人是个年轻女人,黑色大衣裹紧身体,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紧绷的下颌。她没有走向前排的长椅,而是径直走向了教堂最角落、最昏暗的告解亭。 那是整个教堂最隐秘的地方,木质隔板隔开两边,只留一个窄小的格栅,像一道隔绝善恶与救赎的门。 白天水的手顿了顿,十字架的凉意更甚。 告解亭是神父的战场,也是牢笼。在这里,他听过许多罪恶、谎言、痛苦与忏悔,听过杀人者的颤抖,出轨者的挣扎,绝望者的低语。他是上帝的代言人,是聆听者,是赦免者,却唯独不能是自己。 他缓步走过去,在隔板的另一边坐下,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经文洗礼过的平静:“孩子,上帝在此,你可以坦白你的心。” 格栅那边沉默了很久,只有女人压抑的呼吸声,混着窗外的雨声,细碎又脆弱。 “神父。”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有罪。” 白天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聆听。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枷锁。他不能评判,不能共情,只能以神的名义,给予宽恕。 可下一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他平静的心湖,瞬间碎裂成无数尖锐的碎片。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女人的声音带着哭声:“他是神父。” 白开水说:“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 人怎么会没有名字。白开水纳闷。 “他有代号。”女人说:“他的代号就叫白开水。” 雨突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教堂的屋顶上,掩盖了白开水骤然急促的心跳。 他握着十字架的手猛地收紧。 黑色的神父服裹着他的身体,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囚笼,锁住了他所有的欲望、挣扎与不该有的悸动。 第436章 圣三一教堂的枪声 四三六、 圣三一教堂的枪声 他是教堂的神父,是终身侍奉上帝、发誓独身、远离世俗情欲的人。 他的一生,本该只有圣歌、经文、弥撒和祷告,本该与红尘情爱彻底隔绝。 可他知道,隔板另一边的人是谁。 林辛夷已经牺牲了,知道他代号的女人,除了郑萍,还能有谁? 黎明就是听到郑萍无意中说过一句话,说白开水是一个牧师养大的,他暗中查遍了上海的教堂,才查到了这里。 郑萍其实适合弹钢琴,她并不适合做特工。 弹钢琴的人浪漫,多愁善感,而特工需要铁石一样的心肠,需要无比的细心。 特工要先活着。 比如:敌人让你枪杀你所爱的人,你能做到吗?不杀就会暴露,死的就会是你。 这些都是郑萍所缺乏的。 所以,她原来只能做交通员。 多年以后,她才意识到,带她走向特工最成功的,是黎明。 就是这个她最反感的人,炼就了她。 白开水与林辛夷、郑萍相处了那么久,郑萍喜欢他,他能看不出来? 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光,每次看向他时,那星光里都会泛起他不敢直视的温柔。 白开水闭上眼,喉结滚动,声音却依旧要维持着神父的沉稳,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孩子,情欲是原罪,你应当忏悔,应当远离诱惑。” “我试过。”郑萍的泪落在木质的隔板上:“我每天都在祷告,求上帝让我忘了他,可我做不到。神父,你告诉我,爱一个人,真的是罪吗?” “有。”白开水说:“爱就是原罪。” 爱,这个字,像一把火,烧穿了他多年的戒律,烧穿了他刻意筑起的冷漠与疏离。 他从小在修道院长大,被教导要摒弃七情六欲,要把一生献给神。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以为自己能一辈子守着这座教堂,直到白发苍苍,归于尘土。 直到他遇到林辛夷。她的出现,像一阵晚风,吹进了他满是圣灰的生命里。 爱而不得,才是意难平。 告解亭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心跳。 郑萍已经掏出了枪,通过格栅对准了他。她不问他的戒律,不问他的身份,只是安安静静地用枪对准了他的头。 她用最干净的目光望着他。 此刻,她异常的平静。 白开水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会心动,会挣扎,会在深夜祷告时,因为想起林辛夷的眼睛而中断经文,会在触摸十字架时,感受到世俗的拉扯。 他靠在冰冷的木板上。 一边是他坚守了半生的信仰,是终身独身的誓言,是上帝的荣光; 一边是猝不及防的心动,是人间的温暖,是一个女人滚烫的爱意。 他是神父,他不能爱。 可他也是一个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他看到了格栅那边黑洞洞的枪口。 他要死在她的枪下。 他内心翻涌着挣扎、痛苦、克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能说出那句刻在骨血里的话。 “上帝慈悲,赦免你的罪。” *** 黎明就在教堂外接应郑萍,他忽然听到一声枪响,非常清脆,惊起了广场上的一群鸽子。 群鸽飞起。 刹那间,白色炸开,漫天翻涌,翅膀拍碎寂静,声音轻而密。 她们盘旋、上升、散开,像一片被风扬起的云,掠过教堂的屋檐,掠过光影,向着天空飞去。 她们是自由的精灵。 黎明没有说话,眼神却阴得像乌云。 教堂里,黑色的神父服包裹着一个破碎的灵魂,一边是神,一边是人,永远困在救赎与欲望的边缘。 圣灰散落,早风入堂。 神的仆人,终究动了凡心。 *** 成于微时,败于弃妻:成功者必须敬畏的“铁律”。就是说,一个人不要轻易抛弃发妻,尤其是陪你一同苦过,一同走来的妻子。 彭北秋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文莉。 他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一床被不盖两样人,婚姻都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看着长女、沈培的时候,他也有过纠结,但抛妻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他只能尽量给两个女人弥补。 这就需要捞钱。桌呆却给他找了一条新财路,就是和他的法国父亲合伙做生意。 他的父亲是法租界高层,有了这层关系,生意越做越大。他让沈培请了保姆,奶娘,出来帮他打理。 沈培很愿意。 女人,就是不能让她天天在家里待着,太闲,她会挑刺儿。 他在上海区新组建了一个行动队,其他区站都有行动队,只是因为上海有了侦缉队,代行了行动队的职能。原来的行动队只是一个空壳。现在坐实了,开始招兵买马。 他还是让李队长兼行动队队长。 李队长非常满意,但是在副队长人选上,竞争的人不少。彭北秋力排众议,提拨了桌呆。 官场职场经常有这种情况发生,几人争一个晋升位互相黑,最后全靠边站了,反而那个没想法的老实人上来了。 桌呆并不老实。 有一天,他去菜市场买鱼,问了价格后,本来在渔池边认真挑鱼的他感觉有点贵。 于是,他就想再去看看其他的摊位。 他本来蹲在渔池边挑鱼,就在他起身的时候,一条大鱼一下子跳了起来,鱼尾巴就拍在他脸上。 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 把他给气得,大怒,对老板说:“老板,就买这条鱼,马上、直接杀了!” 他说:“我回家吃这条鱼。” 老板说:“这条鱼大,你一个我恐怕吃不完。” 他恨恨地说:“一次吃不完,我吃两次,两次吃不完,我吃三次。” 他说:“反正,我就吃她了。” *** 提拨桌呆。这就是彭北秋对他的回报,也是为了和他父亲继续合作铺路。 在官场,一定要让下属有归属感,就是要提拔,就是要给官位。陈算光位置不变,但主要负责侦缉队副队长的职能,这样,陈算光和桌呆两个人相继都提拔上来了。 桌呆给区里的同僚培训过英文,这也让他有了广泛的人脉,在提拔他的会上,彭北秋也给出了这个理由。 下属们,包括中层干部都叫桌呆“桌老师。” 陈泊林叫他“让”。 现在多了一个称呼:桌副队长。 第437章 用人之道 四三七、用人之道 彭北秋决心好好用一用阿宝,他发现,阿宝是一个没有完全发掘出来的人才宝藏。 这是一条狗。 这条狗是条好狗、是条忠心的狗。 这是一条急于表现忠心的狗,这是一条“急眼了,护主护急眼了”的狗。 这是一条彭北秋要他咬谁就咬谁的狗。 彭北秋决心好好用一用这只狗。 彭北秋将彭虎调到了行动队,彭豹继续在侦缉队,这样两边基层都有了他的自己人。 千万不要小看基层,这里可以掌握下属的动态。 彭狼正式进了情报科、彭狗继续做外围线人,但交给了彭狗一个茶馆,作为情报小站。二蛋也很大方,彭野猪的收入极高,而且还随时有尼姑睡,彭野猪简直是乐不思蜀。 叔公守仓库,这其实是个肥缺,物资的进出、处理,里面都是人情,多一点、少一点,快一点,慢一点,都可以拿捏。 对于他偷偷拿点物资,只要不太过分,彭北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叔公一家极其满意。 这一家人飞黄达不到,但也渐渐腾达起来,这件事很快传回了老家,彭北秋在老家的声望大增,来找他办事的人不绝于途。 丈夫有本事,文莉也很自豪。 这也体现在那件事情上,文莉枕席之情尽露。长女也不停地向他索取,长女是这样的想法,你释放多了,就不会再去外面找女人了,弄得彭北秋在沈培面前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沈培的需求却最旺盛。 一个容易出轨的女人,尤其刚生过孩子不久的女人,荷尔蒙是比一般的女人旺盛的。 她懂得自己的需求。 三个女人中,沈培是最聪明最有文化的。她也察觉到了彭北秋的变化,所以,她不断地向彭北秋求欢,要做那种事,彭北秋简直疲于应付。 这就是女人太多的烦恼。 彭北秋真的不知道那些有十多个姨太太的男人,是怎么过的。所以,在面对普宁娜赤裸裸的暗示,明显得再也不能明显的表白,他还是在克制自己。 不是他不想,是他实在没有精力。 *** 女性是不同的花朵,各有各的芬芳,各有各的绽放。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是荷花的清雅;“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是梅花的风骨;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是桃花的明媚;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是牡丹的雍容;“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更无花”,是菊花的坚韧。 女子如花,各有风华,各有花期。 不必长成同一种玫瑰,你可以是茉莉、是山茶、是旷野里自由的花,自成风景。 如李清照一句词:“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南子不喜欢读书,但她却喜欢李清照的这一句词。她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别洛佐沃斯基还会来找她的。 他是属于她的。 她从来不照镜子看的,她的住所、办公室是不能有镜子的。 温政却在自己的特二课办公室门口上面,挂了一面镜子,说是避邪,让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毫无办法。 南子的手下下手很重,彭北秋将别洛佐沃斯基送进了医院,让他安心治疗。 酒吧经营的重任就落在了普宁娜身上。 彭北秋只好经常去帮她照看一下。他有时也带李队长,或者桌呆去,让他们带人看场子,主持住局面。有时他有事,就让两人分别过来。 这晚,他只带了阿宝去。 就他们两个人。阿宝是受宠若惊,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区长在一起,他是求之不得。 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点了两杯鸡尾酒,他们没打扰,只是安静地守着。 以往的日子也是这么平静。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 隔壁桌几个醉汉目光黏在普宁娜身上许久,其中一个摇摇晃晃起身,径直凑到她桌边,伸手就要去搭她的肩,满嘴酒气与轻薄话。 普宁娜脸色一冷,侧身避开,语气已经带了锋芒:“放尊重一点。” 男人被拒,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推搡。周围人一惊,列宾想劝,又不敢上前。 下一秒,一道身影骤然插了进来。 彭北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普宁娜身前,后背挺直,像一堵沉默却坚实的墙,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他没动怒,没嘶吼,只是伸手,轻轻一扣,便精准攥住了那男人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稳得让人挣不开。 “放手。”男人酒劲上头,蛮横叫嚣。 彭北秋眼底没半分波澜,只有冷意:“对女人放尊重一点。”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沉压,一字一句,清晰砸在喧闹里。那醉汉还想挣扎,可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沉,疼得他脸色发白,再不敢放肆。 彭北秋微微用力一拧,那人痛呼一声,踉跄后退。 其余几人见状想上前,阿宝已经站了过来,他也跃跃欲试,他当然不会放过在区长面前表现的机会。 彭北秋只是抬眼淡淡一扫。 那眼神太静,静得让人发冷,冷得像藏着未出鞘的刀,一眼便让人不敢妄动。刚才还喧嚣闹事的一桌人,瞬间偃旗息鼓,扶着醉汉灰溜溜走了。 酒吧里恢复喧闹,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瞬。 彭北秋转过身,脸上的冷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上下看了看普宁娜,声音放轻:“没事吧?” 普宁娜仰头看着他。 刚才那个挡在她身前、一手止乱的男人,和那个在她面前克制、笨拙、会耳尖发红的彭北秋,重叠在一起。 那个是真实的他? 普宁娜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笑了笑:“我没事。” 彭北秋笑了笑。 “有你陪我。”普宁娜顺势靠近一步,声音软得让人发颤:“有你在,我就不怕。” 彭北秋一怔,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心口一软。 他从前以为,清净便是安稳。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想守住的安稳,从来不是一间空屋、一盏孤灯。而是守护眼前这个人。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惊扰。 普宁娜一身酒红色吊带裙,曲线利落又艳烈,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坠碎钻一闪一闪,晃得人眼晕。 第438章 斯拉夫女人的青春 四三八、斯拉夫女人的青春 斯拉夫女人的青春,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 她的青春,凛冽,却滚烫;沉默,却自由。 她的青春才刚刚开始。像一株刚抽芽的白桦,迎着风雪,稳稳地,向着天光生长。 她少女的青春气息让彭北秋深吸了一口气。他无法抵抗这种诱惑。 普宁娜的青春是被西伯利亚的风吹着来的。 不是城市里那种温软的、带着香水味的风,是从乌拉尔山那头卷过来的,裹着雪粒、松针、冻土的气息,刮过白桦林时,会发出沙沙的、像少女私语的声响。 是刻在血液中的、滚烫的生命力。 她没有半分扭捏,目光直直锁在他身上,坦荡、热烈、侵略性十足,那点暗示赤裸得再明显不过,像一把火,要烧毁他守了多时的理智。 彭北秋喉结滚了一下,依旧沉默。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思昭然若揭,一目了然。 连阿宝都看出来了。 可他还是在克制。生怕稍一松动,守了多时的防线,就被她这股毫无章法的热烈撞得粉碎。 他却想占有她。 他清楚自己的想法,他暗骂自己。 普宁娜说:“我喜欢你。” 就这么直白。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普宁娜轻轻开口,一句话戳中他最隐秘的顾虑:“你怕麻烦,怕纠缠,怕后院不宁,怕你应付不来,对不对?” 彭北秋呼吸一顿。 她说:“我要你。” 她继续说:“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 酒吧打烊,已是深夜。 寂寞的夜,两个寂寞的人。 直到走出酒吧大门,深夜冷风迎面扑来。 彭北秋打了个冷痉,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他送普宁娜回家。 后半夜的街道安静了许多,只剩零星车辆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很快消失在尽头。晚风卷着冬夜清寒,吹起普宁娜酒红色的裙角,也吹乱她额前的秀发。 阿宝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 他懂规矩,不逾越。 彭北秋依旧话少,只是沉默走在她身侧,比她快半步,替她挡开迎面而来的风。 普宁娜却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偏头看他,昏黄路灯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褪去酒吧里的疏离克制,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她忍不住轻声笑:“你现在不怕了?” “怕。”彭北秋淡淡地说:“可我怕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普宁娜心口一软,停下脚步,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彭北秋没有躲,没有缩,任由她温热的纤细的手抓住他。 多么柔软的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一股电流从手心蹿起,直直热进心底,把他最后一点紧绷的克制,撞得烟消云散。 他身体有了反应。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会发生点什么。 “我不会周旋,不会说好听的话,也给不了你什么热闹。”他说:“我只有一份安稳。” 他给不了三妻四妾,给不了别人名分,只能给她唯一,给她钱,给她一辈子不用争、不用抢的安稳。 普宁娜望着他眼底终于化开的秋意,笑着笑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轻轻踮脚,靠近他一点,晚风将她的气息送到他鼻尖,温柔又清晰: “这就够了。” *** 普宁娜的家带着淡淡的木质香。 这是彭北秋经常送她到家门前之后,第一次进她的家。没有多余装饰,没有奢靡摆设,却无比温馨。 客厅只开一盏落地灯,暖黄灯光漫开,把气氛烘得柔软。 一进屋,关上门,普宁娜就抱住了他。 她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彭北秋呼吸一滞。 “你不用怕。”她的声音贴着他耳畔,温柔得近乎蛊惑:“我不是麻烦,不是纠缠,不是你要应付的人。” 她喃喃地说:“我只是喜欢你。” 她已经吻了上来。 他再也装不下去,再也克制不住。他伸手搂住她的后腰,将人往怀里一带,低头,回吻了下去。 不是试探,不是轻吻,是压抑了整晚的心动、慌乱、克制,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带着他独有的清冽,带着陌生却认真的力道,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普宁娜睫毛一颤,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大的尊重,是想睡她。性冲动是男人的本能温度计。 落地灯的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叠在墙上,再也分不开。 一室安静,一盏暖灯,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宝没有跟进来,他只是在街对面,点上一根烟。他将守在外面一整夜。 *** 普宁娜渐渐褪去了衣服。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见自己的裸体,是在镜子前,在月光下的夜里。 那天,浴室的灯关了,水汽还浮在空气中,温热地裹着皮肤。她没有躲,没有遮,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含胸、收腹、把不完美的地方藏进阴影里。 水流从发梢滑落,顺着肩线、锁骨、腰腹、腿根,一路淌下,像月光在她身上行走。 原来不穿衣服的时候,人是这样年轻的。 没有裙子的束缚,没有内衣的勒痕,没有社会给女性定下的条条框框,要瘦,要白,要曲线刚好,要符合凝视,要藏起所有不被喜欢的纹路与柔软。 赤身裸体,她才第一次看见自己。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情人,不是谁眼中该有的模样。 只是一个活着的、温热的、完整的女人。 她的肩膀削瘦,腰腹收紧,胸口柔软,腿上有浅淡的纹路,像大地的脉络,记录着她走过的长路。 这是一具完美的身体。 可当她不再用别人的眼光审判自己,当她不再为裸露感到羞耻,她忽然明白: 女人的裸体,从来不只是供人观赏的风景。 她是容器。 此刻,彭北秋看得痴了。 她没有躲。反而轻轻抬起了下巴,让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脖颈,落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 没有羞耻,没有不安,没有刻意讨好。只有平静,只有接纳,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坦然。 她已准备好接纳他。 女人最动人的裸体,从不是完美无瑕的雕塑。 而是她终于敢站在他的眼光里,不遮掩,不畏惧,坦然地、骄傲地、完完全全地,给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之后,时间就失去了意义。 第439章 胜似新婚 四三九、胜似新婚 清晨的光,是从窗帘缝隙里悄悄溜进来的。 浅金色,很软,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边,落在普宁娜散在枕上的金色长发里。 彭北秋醒得很早。 他不是被吵醒的,是被怀里的温度轻轻“牵”醒的。 怀里的人还睡得安稳,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呼吸轻浅,带着一点昨夜残留的、淡淡的香。他僵了一瞬,才慢慢想起这不是梦。 是真真切切、完完整整的一个女人,安安稳稳,躺在他身边。 彭北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 普宁娜微微动了动,长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彭北秋着看她的目光。 没有往日的紧绷,没有克制,没有疏离,只有一片被晨光浸软的、不知所措的温柔。 她愣了愣,随即弯起嘴角:“你看很久了?”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很低,很轻。 普宁娜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像是在碰一件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宝贝。 “你现在,还会想那些有很多姨太太的男人吗?” 彭北秋摇头,很认真:“不想。”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那种日子,我过不来。” 他说的,其实不是真话。因为他又多了一个女人,还是俄罗斯少女。 男人的话千万不要信。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普宁娜却信了。 普宁娜心口一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彭北秋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在想,以后。” 他希望,以后的每一个清晨,都有她。 以后的每一个夜晚,都不用再克制。 以后的这个地方,不再是一间空房子,而是有灯,有茶,有她。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像极了长女住的阁楼,只不过换了一个场景,换了一个女人。 普宁娜笑了,笑声轻轻闷闷地埋在他胸口:“那就慢慢想。” “我陪你。” 两人相拥。 彭北秋又有了要做那种事的冲动。 *** 两人又做了一次。 也许是因为外国比较开放的缘故,普宁娜明显要容易得多。 一开始的时候,难免会有一些小小的紧张感,但当经历过一次之后,情况明显好了很多呢!到了第二次尝试时,可以说是非常顺畅! 晨光已经照进客厅,彭北秋轻手轻脚从床上起身,怕吵醒又在熟睡的普宁娜。 她做得太累了。 他不急着处理公事。 厨房里也是一片干净,厨具摆得一丝不苟,看得出从前只有她一个人用。 菜篮里只有鸡蛋、牛奶、几片土豆和一点青菜。 普宁娜就是在煎蛋的香气里醒过来的。 她披着他的一件宽松衬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在外雷厉风行、克制内敛的男人,此刻系着不甚合身的围裙,对着一口平底锅做吃的。 她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彭北秋回头:“醒了?快好了。” 普宁娜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你还会做早餐?” “嗯。”他说:“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长女阁楼的日子。 他不缺女人。 身后贴着一个人的温度,厨房里有油香,窗外有日光,他忽然明白,什么叫“过日子”。 有女人的日子,才叫日子。 早餐摆上桌,简单,温热。煎蛋、热牛奶,两个熟土豆。 普宁娜咬了一口煎蛋:“好吃。” 她忽然轻声笑:“你现在,对我还好奇吗?” 彭北秋说:“不好奇。”他放下餐具:“我有你一个,就够忙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 他忽然发现,自己经常在女人面前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他在乎的,其实是她青春的身体。 *** 委座明着娶的妻子就有四位,按照时间顺序,第一个是原配毛福梅,也就是蒋经国的母亲。 第二个他从外边带回来的姚冶诚。 第三个是陈洁如。 第四个才是宋美龄。 而且他所娶的这些女子当中,唯独原配毛福梅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蒋经国,后面那几位妻子都没有所出。 也许因着他的身份原因,也许自己的原因,这些女子在他离开之后,都是终身未有再嫁。 为了打发这些女子生活中的寂寞,他分别给她们领养了一个孩子。 姚冶诚抚养了蒋纬国,陈洁如抚养了蒋瑶光。 所以,女人要有孩子。 沈培自从有了孩子之后,整个人的母性就激发出来了,有时也没有心思再纠缠彭北秋,再加上有事做,她也忙不过来。 文莉、长女以及普宁娜皆是黄花闺女。 待到那洞房花烛之夜来临之际,文莉与彭北秋这对新婚燕尔却皆未曾经历过男女之事。面对如此情境,二人犹如无头苍蝇一般,茫然失措,只能凭着本能去摸索尝试着完成那件人生大事。起初,他们显得有些笨拙而生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开始有所领悟,并逐渐明白应该如何行事。 至于长女这边,她的初次体验同样充满了艰辛与不易。毕竟对于一个从未涉足此领域的女子来说,要适应这种全新的感觉并非易事。然而,尽管过程颇为曲折坎坷,但最终还是成功地踏出了这一步。。 普宁娜却容易得多,外国女人早熟,她就似一枚已经开始成熟的苹果,只是等待他来采摘下来而已。 她会兴奋地大叫。 她开放,毫无顾忌,叫声可以屡试不爽、惊天动地。她不管有没有邻居,她只想释放,只想叫出来。 她的叫声,远处都能听见。 沈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已是人妇,而且曾出轨过前任秘书,她懂得取悦彭北秋,也懂得取悦自己。 两人做的是水乳交融。 她也叫喊,只是没有普宁娜那么毫无顾忌而已。 *** 彭北秋这些人善于用人。 在官场,要学会用人。 曾有人分析段祺瑞之所以没能成为北洋军阀新一代领袖,很大程度上与段的用人失误有关。 袁这个人,他有一套独特的用人之道。他的原则很明确:为事择人! 这意味着他会根据具体事务来挑选合适的人才,而不是仅仅局限于某个派别或个人关系。这种做法使得他能够灵活应对各种情况,充分发挥每个人的专长和能力。 举个例子吧,如果要处理军事问题,绝对不会找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而是会去找真正懂兵法、善谋略的武将;如果需要解决经济难题,他也绝不会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充数,而是会去寻找精通理财之术的专家。总之,他只看事情本身,不看其他无关紧要的因素。 不仅如此,袁还非常擅长运用分权与制衡的手段。他深知权力过于集中容易导致腐败和专权,所以总是想方设法让不同的势力相互牵制,以保持平衡。 这样一来,谁都无法一家独大,也就难以对他构成威胁了。 可以说,袁把这套分权与制衡的游戏玩得炉火纯青,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智慧和手腕。在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他凭借着自己的这些策略,成功地掌控了局势,成为了中原霸主。 比如在辛亥革命时期,为了给清廷施压,重用胡维德、赵秉均、梁士诒三人。南北议和的时候,启用外交家伍廷芳。等到准备复辟前夕,利用杨度摇旗呐喊鼓吹帝制。 而段祺瑞则不善政务,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是徐树铮建议几乎无不照办。 除此之外,段祺瑞还看重乡谊同窗之情,其所用之人多是亲朋故旧。在某种程度上,也限制了皖系发展,为他日后的败退埋下了伏笔。 官场中,用人,用对人,是眼光,是手段。 第440章 贵乎忠! 四四0、贵乎忠! 从人性角度讲,在优秀的圈子,你是不会被排挤的,因为优秀的人善意多。 相反平庸的圈子,在平庸的群体的人,会联合起来排挤优秀的人。在低处,你更容易被践踏,这也是人要往高处走的原因。 有高级待卫回忆说:蒋亲手抽过刘峙与汤恩伯的耳光,是帮派老大抽小弟耳光那种! 两人事后都高兴至极!因为老蒋只对亲信这样,戴老板对手下也谈过老蒋这一嗜好,他也以这一待遇为荣,并评价老蒋用人之策: 贵乎忠! *** 刘君册和小六指一起来找温政,一连来了好几次。 那段时间,温政在岛上,他们没有找到。几位袍哥大爷也不知道。直到这个周末,终于在烧坊找到了。 上海滩的赌场,从来不怕赌客赢钱,怕的是赢了钱的人,走不出百米外的暗巷。 夜色裹着霓虹,法租界的赌场内筹码碰撞、骰子滚动,空气里飘着烟味与汗臭。 有人赢得盆满钵满,揣着银元银票,满面红光推开大门,脚还没踏稳,脑后便袭来一阵冷风。闷棍落下,人应声倒地,钱财被搜刮一空,轻则断骨,重则丢命。 你刚从赌桌上赢了钱,转身出门,巷子里一棍子敲下去,钱没了,人也可能没了。 这行当,在上海滩是个阴狠的行当,有一帮人,专干这个,行话叫剥猪猡。 赌场最怕的不是输赢,是门口有人打闷棍。 在他们眼里,赌客就是肥猪:进门时瘦,出门时肥,正好下刀。 连黄金荣、杜先生的场子,都被这群人缠得焦头烂额。 Jb娱乐城也遇到了。 非常棘手。 赌客接连出事,流言越传越凶,敢上门的人越来越少,赌场生意一落千丈。 谁还敢来赌? 刘君册和小六指急得满头大汗:“大佬馆,必须狠办!带兄弟把暗巷围了,抓几个领头的打断腿,扔到黄浦江里杀一儆百,看谁还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温政坐在八仙桌旁,端着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眉眼平静,没有半分动怒的意思。 他缓缓摇头,反问了两句,字字戳破要害:“你今天打跑十个,明天会不会来二十个?你今天动了刀,明天他们会不会动枪?” 两人一怔,说不出话。 温政说:“我最怕的不是他们坏,是这事一旦开了杀戒,就成了死循环的恶生意。你给一次钱,他们知道这里能榨;你妥协一次,他们就会天天来。灭?灭不完的。上海滩这点破事,讲理没用,得讲账。” 他说:“别想着灭,他们灭不完。要么你把他们变成‘你的人’,要么你永远在门口跟他们耗命。” 他最怕的不是这帮人坏,是坏事一旦开始,就会形成“生意”。 江湖人都懂打打杀杀,可他懂的,是把恶念换算成利益。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既不派人,也不报复,反而让人去请“剥猪猡”的头目。 见面的地方选得极妙,不在巡捕房,不在赌场里,而是一间中立的茶馆,谁都不占谁的便宜,坐下来,只谈一笔账。 谈什么?谈分账。 几方人坐定,温政开门见山,把话直接说死:“你们在赌场门口打闷棍,今天我忍,明天别家赌场也忍,上海的地面就乱了。乱到巡捕动真格,最后大家都没饭吃。” 那头目本是抱着拼命的心思来的,梗着脖子不服:“那我们吃什么?我们不干这个,拿什么养兄弟?你们赌场一天赢的钱,顶我们混一辈子!是我们一辈子的命。” 温政点点头,没有斥责,反而抛出了一条让对方目瞪口呆的路:“我给你们一条活路,但你们得按我的规矩走。” 规矩简单,却字字诛心: 附近几家赌场,包括杜先生的,他在里面有股份,每日抽出一成利润,算给他们的“干股”;至于杜先生,他会去和他商量,相信会听的。 从今日起,赌场方圆三条街,不许再发生一起“剥猪猡”; 若是有不开眼的小混混敢坏规矩,他们自己先动手打断腿,不用赌场出面。 那群流氓瞬间眼睛发亮。 从前是抢,抢一次提心吊胆,抢完了下顿还没着落;现在是分红,赌场越红火,他们分得越多,不用冒险,不用躲巡捕,稳稳当当拿钱。 不是坏人良心发现,是他们的算法,被温政彻底改了。 而温政最绝的一招,还在后头。 他看着目露精光的头目,缓缓补了一句:“你们不止不能抢,还要反过来,护送赢钱的赌客平平安安回家。护得越周到,赌客越敢来,赌场生意越好,你们的分红,只多不少。” 一句话,彻底扭转了整条街的气运。 前一日还蹲在暗巷里磨刀霍霍的狼,一夜之间,成了赌场门口最忠心的看门狗。 赌客出门,不再提心吊胆,反而有壮汉客客气气上前护送;赌场门口再无凶案,客流日日暴涨;巡捕少了无数麻烦,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赌场平白多了一群免费的保镖,而那群昔日作恶多端的地痞,反倒成了维护秩序的人。 没人再去打闷棍,没人再想铤而走险。 因为所有人都算清了一笔账:作恶,风险高、收益少、还随时可能掉脑袋;守温政的规矩,稳赚、长久、体面,比打打杀杀划算百倍。 这便是温政最狠的地方:从不是手段黑,而是看透了入骨的人性。 你想让一个人不作恶,光靠吓,永远镇不住;你得让他清清楚楚看见,作恶不如守规矩赚得多。 他能在上海滩一步步登顶,从不是只会挥刀“解决问题”,而是能把乱成麻的麻烦,改造成一门可控的生意;把针锋相对的敌人,绑成一荣俱荣的利益共同体。 十里洋场的真正权力,从来不是巷子里骤然响起的枪声,不是腰间冰冷的枪杆。 是让别人心甘情愿,按着你的剧本走下一步。 最省力的统治,从不是日夜提防反叛,而是把浮动的人心,变成白纸黑字、能生钱的合同。 杜先生果然听从了温政的提议,后来,黄金荣等人也照办了。 刘君册和小六指佩服的王体投地, 第441章 借钱 四四一、借钱 黄浦江的风依旧吹着,温政站在赌场顶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秩序井然的街道,轻轻笑了。 这天下的人心,从来不是压服的,是算服的。 最省力的治理,永远是把人变成合伙人。 *** 温政在Jb娱东城顶楼,有一间巨大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面有一个小型会议室,有书架、书桌,有暗房,暗房里有床,有卫生间,还有一条暗道。 这天,袁文来办公室找他。 最近半年她变得很奇怪,变得很黏人。动不动地在老大街上抱抱亲亲的,毫不在乎行人的眼光,搞到温政经常满脸唇印。 然后老是说老公,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很想你,很爱你。有时候拒绝她亲热反而说他不爱她,说婚姻会有危机啥的。然后晚上老喜欢跑来他和女儿的床上抱抱亲亲的,这是干嘛了? 百思不得其解。搞到温政老睡不好。 温政问柯大夫,柯大夫不愧是学医的,他说:“有的女人这种表现是出轨后,补偿心理。越是出轨程度高,补偿老公的行为就越夸张。你可以对照一下你老婆最近的行为。” 温政不太相信。 柯大夫说:“还有一种女人出轨前期就是这样,不全是,需要你仔细观察!” 温政半信半疑。 柯大夫叹了一口气:“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品,你细品。” 温政更睡不着了。 *** 袁文来的时候,温政正在和刘君册、小六指谈事。 温政少有来娱乐城,今天这是怎么了?袁文找到这里来了?刘君册忙叫了一声“嫂子。”小六指叫了一声:“夫人。” 别小看两人的叫法,叫法不一样,亲疏不一样。“嫂子”当然要亲近得多。 其实,刘君册的年纪比温政还大,他这种叫法,也是对温政的尊敬,在他内心,早将温政认成了老大。 小六指不一样,他是纯纯的江湖人。讲得的江湖规矩。 他没有加入袍哥,也没有像青、洪帮一样递拜师帖,从名义上说,温政不是他的大佬馆,他也不是温政的弟子,所以,他叫袁文“夫人”。 袁文是来这边参加一个婚礼的。 是她的日本闺蜜的妹妹结婚,请了她,因为人情隔得远。温政就没有去。 看多了结婚、离婚、分手,温政对婚礼不太感兴趣,袁文是看她闺蜜的面子才去的。 整个日式婚礼,就办在虹口。 她穿着和服,盛装出席。 她身上那件和服,是极淡的樱粉色,袖口绣着细碎的流云纹,像把一整个春天都穿在了身上。 布料垂落得安静,没有多余声响。 她鬓边别着的一支白玉簪,和服的腰带勒得利落,衬得她肩颈线条挺直,十分柔媚,还带着一种冷而孤的姿态。 众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他们见过她穿军装的英气,穿旗袍的艳色,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像从另一个时空里走出来的人,温柔裹着疏离,温顺藏着锋芒。 她身上和服的广袖轻轻一动,那一瞬间,异常美丽。 连温政都看得呆了。 袁文娇笑,先和刘君册、小六指打个招呼,然后对温政说:“怎么了?没见过你老婆吗?” 温政故意叹了一口气:“你又来勾引我了?” 袁文“啐”了一口:“你想得美。” 办公室还有一个人,是一个盐商。他是专程来还钱的。Jb娱乐城和烧坊也放贷。 账房里每天进出的不是钱,是人情,是脸面,是上海滩里的脉络和江湖。 上门借钱的人,从清晨排到日暮,门房的登记簿写满了很多本,有的是商号周转不开,有的是江湖兄弟落了难,更有不少素不相识的人,揣着几分试探,想来摸摸这位温先生的水深浅。 没人敢在这里造次,所有人都懂,温政的钱好拿,他的情,却难欠。 那一年冬天,这个苏北盐商托人递进一张欠条,数目不大,但写得极重,字写得笔锋端正,连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来人来到堂下,说话很慢,却句句在分寸上。 温政没看欠条,先看人。 那人穿旧棉袍,鞋底却干净,袖口磨得发亮。那人垂手站在堂下,不卑不亢。 盐商肩头落了些外面的风雪,鞋底却一尘不染,显然是到了门口特意擦拭过,懂规矩;袖口磨得发亮,是常年握笔、算账、赶路磨出来的痕迹,一看就是走了千里长路,专程赶来的实在人。 温政让人上茶,却不劝坐,只让他站着把话说完。 盐商就安安静静站着,捧着热茶,把来意说得直白坦荡:家里盐场遇了雪灾,运盐的船滞在了河道,田产已经押了出去,银行门槛高,欺生,不敢去,思来想去,整个上海滩,只敢来找温先生。 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哀求,没有一句仰仗,更没有半句卑躬屈膝的话,只是陈述事实,像在谈一笔公平的买卖。 话里没求,只是陈述,连一句“仰仗”都没有。 堂内的气氛静得能听见座钟的滴答声。 谁也没料到,温政听完,笑了一下,把欠条推回去,说:“这张纸,我不收。” 周围伺候的人瞬间一愣,空气猛地冷了半截。有人心里暗忖,是嫌数目太小?还是嫌这苏北盐商没靠山,入不了温政的眼? 温政顿了顿,目光落在依旧站得笔直的盐商身上:“欠条一收,我就是你的债主,你就是我的欠债人。可我看你这个人,站得直,行得正,不像个要低头欠债的样子。你今天站在我堂下,是给我面子,不是低我一头。” 话音落,他转头吩咐账房:“点齐数目,原数给他。 却没让写欠条,只让他留了住址。 盐商捧着钱,手微微发颤,想说些感激的话,却被温政抬手拦住。 温政看着他,只补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这钱不是借,是我看你这个人,顺眼。” 盐商深深鞠了一躬,没再多言,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他走得笔直。 他走后,刘君册终究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问:“大佬馆,无凭无据,这钱要是收不回来,岂不是打了水漂?” 第442章 袁文来了 四四二、袁文来了 温政摇摇头:“收不回来,我认,就当丢了几百大洋。可若是收得回来,我温政,就多一个肯死心塌地还我人情的人。”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账房的先生提笔,在账簿上没有记下一笔借出的款项,只写下了那个苏北盐商的名字,和一行小字:人情一笔,来日方长。 一年后的秋天,黄浦江漕运起了大风波,有人故意堵截温政手下袍哥的货船,卡在河道里进退不得,上下游都被封死,眼看就要耽误大事。 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时,一个苏北盐商带着几十条运盐的大船,硬生生替温政挡下了这场风波。 那人正是当年雪天里,站在堂下的盐商。 他不仅连本带利,把当年的钱一分不少送了回来,还把一份沉甸甸的人情,原封不动还给了温政。 那天账房里,多了一笔入账的银钱,却少了一张从未写下的欠条。 后来温政常对刘君册说:“上海滩的天下,不只是靠枪打下来的,不只是靠钱堆出来的,而是靠人情,一笔一笔攒出来的。钱花完了就没了,人情欠下了,一辈子都在。” 而他那间从不记账目、只记人心的账房,也成了上海滩,最值钱的地方。 温政后来常说一句话:“钱能算清,人不能算太清。” *** 三人见袁文进来,识趣地告辞,送出门的时候,温政特意问盐商:“你叫什么名字?” 盐商展颜:“我叫钱来。” “好名字。”温政说:“你以后会钱来钱往的,你会发大财的。” 钱来说:“承你吉言。”他笑了:“这是我近来听到最好的一句话。” 温政淡淡地说:“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 钱来眼眶一红,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温政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 三人走后,袁文去关上了门,拉上了窗帘。大白天开上了灯。 “你要做什么?”温政说:“又怎么了?” 袁文展示了一下她的和服:“我不好看吗?” “好看极了。”温政说:“你特别适合这样穿。” 这也是温政第一次看她穿和服出门。随着她微微展示的动作,缓缓舒展又收拢,腰间系着宽宽的丸带,打结处垂着一枚银色的樱花坠,人一动,便轻轻晃动,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 温政居然有了异常的心动。 夫妻之间,有时换件衣服,买个礼物,有意无意地制造一些氛围,确实能增进情感,增加一些情趣。 袁文卸下了头上的盘发,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留几缕秀发贴在颈侧,素白的脸上未施粉黛,唯有唇间点了一点淡红,衬得那张总是美丽的脸,多了几分温柔。 和服强调了袁文作为日本女人的身份。 和服里面包裹着的,是一具散发着女性柔美的躯体,这让温政有了新鲜、刺激、征服她的想法。 夫妻之间,有时也要玩一些新花样。夫妻之间,性和金钱,缺一不可。 这是相互取悦,是妥协,是沉沦。 “我只是在想。”温政说:“这衣服,是你穿给自己,还是穿给别人看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女为知己者容,当然是给别人看的,更是给你看的。你不希望你的老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吗?” “当然希望。” 他走过去,将她转过身,从后面,用手去解开她腰间的系带。 不是粗暴地撕扯,而是极慢、极轻地,先解开最外层那根宽带。 带缔松了,带扬垂落,他一点点松开那繁复的结。 每松一分,和服就松一寸,原本紧绷的肩线慢慢柔和下来,露出她后颈那一小片苍白的肌肤,在灯下泛着薄光。 他的呼吸落在她颈后,她轻轻一颤。 “你在发抖。”他低声说。 “今天有点冷。”她嘴硬。 他没拆穿,只是伸手,轻轻拨开她肩上的和服。 他低头,吻落在她颈间,这是袁文的敏感点,她立刻有了反应。 她咬着唇,不肯出声。 他的吻轻轻抚过她后颈那截细腻的肌肤,她整个人轻轻一颤,像被风吹动的花枝。 他没有急,只是缓缓俯身,呼吸落在她耳后。 “别绷紧。”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弦,轻轻撩动她早已乱掉的心跳。 和服早已松垮,只堪堪挂在肩头,薄薄一层樱色,遮不住灯下泛着柔光的轮廓。右襟先落,顺着肩线滑下,露出半边锁骨。 衣料摩擦着肌肤,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撩人。她整个人都软了一瞬,随着和服一层层褪去。 他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和服彻底松开,落在地板上,堆成一团柔软的花海。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靠在他怀里。 原来解开一件和服,从来不是解衣。是解开她一身的伪装,解开她眼底的风霜,解开她从不肯示弱的倔强,把那个藏在冷硬外壳下的她,完完整整地,交到他手里。 他摸到了她藏在腰间的枪。 天皇御赐的那把手枪。他又摸到了她大腿外侧的那把叫“兰”的短刀。 从前在刀光里、在阴谋里、在生死一线间,她从未这般无措。可此刻,只是被他这样静静地抱着,所有坚硬的外壳便一寸寸融化,连呼吸都变得柔软。 温政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要好好珍惜这个女人。不是掠夺,而是珍惜。 和服并没有完全解开,是半开。动人的从不是衣衫褪尽,而是这种半开。 这真是一个妖艳的日本女人。 温政在心里在感慨。 腰间华丽的带子松垮滑落,交领处的衣襟斜斜半开,没有半分狼狈,反倒成了最勾人的破绽。 雪白雪白的颈线往下,锁骨深陷成一弯浅窝,衣襟敞至肩峰,半边柔滑的肩肤露在暖光里,和服绸缎衬得肌肤近乎透明,泛着一层腻人的柔光。 她没遮,也没拢,只微微歪头,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松掉的衣带,尾指轻轻一挑,那半开的衣襟又往下滑了些许,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窝,艳得蚀骨。 脸上绯红,眼波懒懒散散。唇上涂了最艳的胭脂,微微弯起时,连呼吸都裹着甜腻的妖气。 和服宽袖垂落,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手腕,半开的衣襟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艳色翻涌,媚得没有边界。 没有人敢说她不得体。 第443章 半开的孔雀。 四四三、半开的孔雀。 只觉得这半敞的和服,本就该穿在她身上,不是暴露,是妖艳入骨,是明知带毒,也甘愿凑上去的诱惑。 袁文笑得更艳。 和服半开,是她的武器。媚色入骨,是她的刀。 温政死在她手里,都不冤。 他猛然把她抱起来,放到宽大的办公桌上。 他还从来没有在办公桌上做过,袁文也没有。异常的地方,激起了两人的荷尔蒙。 半开的和服,如同半开的孔雀。 在半开的茶靡中,就在办公桌上面,他要了她。 *** 两人做的畅酣淋漓。 等袁文渐渐平静下来,温政忽然说:“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顺路就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袁文说:“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来看看,你如果没有在,我就四处走走。” “婚礼很隆重吧。” “是的,弄得我都想又结婚了。”袁文说:“如果能每天做新娘,每天举行风光的仪式,该多好啊。” 温政赫了一跳。这个女人的脑回路真的新奇。她每天做新娘,新郎又是谁呢? 他没敢问。 那一瞬间,他觉得柯大夫分析的有几分道理。 他从她的眼中看到期待、失落、怀念、懊悔、种种复杂的情感。他心头一震,马上意识到,也许,她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初恋,以后的人都只是伴侣而已。 他是不是该果断抽身? 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他能做到吗?袁文眼神怪怪地看着他:“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一时感慨而已,那个女人不想做新娘?那个女人没有公主梦?” 温政轻叹一口气。 *** 那天,他问柯大夫:“如何提高袁文的智商?” 柯大夫叹了一口气:“她不喜欢你的时候,智商自然就高起来了。” 温政说:“相爱几年的女人,初夜给了别人,如何调节?” “无法调节,因为已经是事实。”柯大夫说:“你爱上一匹的其实是野马,你头上都是草原。” 温政问:“女人什么状态才体现出她已经爱上我了?” 柯大夫说:“她本满腔怒火,任谁这时候招她,她都会不计后果跟人死磕。可是看到的竟然是你,所有愤懑都变成委屈,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柯大夫说:“她有这个表现吗?” “好像有。”温政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有一天我去相亲,你怎么看待相亲?” 柯大夫笑了:“相亲这件种事唯一的价值就在于:当你见到相亲对象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你自己在介绍人眼中是个什么货色了。” 温政问:“怎么看待女朋友的蓝颜?” 柯大夫叹息:“蓝颜蓝颜,加点黄色就绿了。” “闺蜜呢?” “防火防盗防闺蜜。” “如何用一句话形容心动?” 柯大夫说:“想戴上最美的面具,又想卸下所有的伪装。” 温政说:“如何追到、并一直拥有一个女神?” 柯大夫眼神奇怪:“当你提到‘女神’两个字,你已经输定了。 手中的玻璃杯有多坚固?只有摔碎的那一刻你才知道。” 他说:“你说的是不是袁文?” “是的。”柯大夫叹了一口气:“你死定了。” *** 办公室,袁文忽然说:“你猜今天我碰到谁了?” “谁?” “一个闺蜜。” 听到“闺蜜”两个字,温政吓了一跳。 袁文说:“我在街上碰到了她,她还抱着一个婴儿。你猜这人是谁?” 温政想到了什么:“沈培?” “是的。” “我都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她过得好吗?” “看样子她应当过得相当不错。她还带着保姆、奶妈。”袁文说:“她还带着一辆轿车,有专车司机。看她的气色相当满足,女人的神色是骗不了人的。” 她以女人的直觉说:“她身后应当有一个男人在照顾她。这个男人应当就是婴儿的父亲。” 温政说:“你觉得这个男人是谁?” “彭北秋,除了他还能有谁?彭北秋来烤坊的拜访,几次都是带着沈培的。”袁文说:“如果真的是他,那么,沈培的失踪、秋白的出现,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她恨恨地、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这两人是通奸,而且通奸的还是上司的女人。这是一个天大的丑闻。” “丑闻”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温政觉得怪怪的。 袁文却继续怒斥:“彭北秋这个男人,太坏了。” 她义愤填膺,恨不得要为天下的女人打抱不平,却从没有想过她自己做的事:“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温政苦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 他只是一个刚和她做爱的男人。 *** 灯影里的袁文慵懒地躺在办公桌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灯光是从头顶斜落下来的,亮得却足够把她身体的轮廓照出来。 和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领口斜斜敞着,灯光落在那片肌肤上,白得晃眼,带着点浅蜜色。 她的肩线柔和,腰腹收得极细,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爱意。明明是松弛的姿态,却依旧藏着一股随时能拔刃而起的紧绷。 身体的线条安静又分明,每一寸都写着温政在她那里走过的路、经过的事,美与柔缠在一起,在这一方灯光下,美得安静,又妖艳迷人。 她绝对是一个成熟的少妇了。 她的身心充盈。 温政轻抚摸着袁文,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他已是个中、青年人,手指却仍然和少年时同样灵敏有力,无论他想要什么,他总是拿得到的。 唯独对袁文,他却感觉不踏实。 他是不是太在意她了?在夫妻关系中,太在意的那一方,总要吃亏。 他付出的代价是焦虑、不安,他付出的代价虽然极大,可是这收获却已足够补偿一切。 至少,此刻,袁文是属于他的。 他所付出的代价无论多大,都是值得的。 *** 柯大夫对女人、中药材、轿车一向都极有鉴赏力,他品鉴的女人,当然是绝色的丽人。 他对袁文的品鉴就是:“一朵有毒的花。” 至于有没有插在牛粪上,他没有说,别人问他,他只是笑笑而已。有次被人问急了,他才说:“牛粪也是好粪。” 第444章 赌场生变 四四四、赌场生变 他说:“不过,粪终归是粪,这个属性是改不了的,就如同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对于出轨,他是这样说的:“出轨的最根本因素是因为一生只有一个配偶本身就是反人性的。” 温政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被柯大夫一句话整破防了:“也许她从没爱过你,只是当年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温政忽然想起了雨夜她来到烧坊时的狼狈。 柯大夫说:“判断一个女人容不容易出轨,要看她手里的砝码多不多。” 他说:“当时袁文跟着你,是因为她手里没有多少砝码,她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温政点点头。 柯大夫继续说:“手上能打的牌很多的人,虽然不一定出轨,但对感情的忠诚度非常经不起拷打。” “当一个人只能被道德约束,那就等于没有约束。” “这还是一个势均力敌的问题,也就是说两人对对方的牵制力的问题。”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一个人在当前阶段感情上是完全占上风的,那么这个人会不会出轨,大概率上来讲,完全看这个人的意志力或者人性了。” “但不要忘了,人性是最最经不起拷打的。” 他问温政:“你出过轨吗?” 温政想起了在日本时的花子、月子。她们算不算?他说:“我那是卧底的需要,是为了获得日本人的信任。” 他又想起了和影佑一起在澡堂,那又算什么呢? 柯大夫说:“你的身份很特殊。”他想了想:“准确说,你那不叫出轨。” “那叫什么?” “艳遇。” 温政点点头。 “或者叫偏食。”柯大夫说:“还可以叫情感外溢、行为失范、关系越界。” 他说:“在民间,叫搞破鞋。” 温政觉得叫花子、月子为破鞋不妥。这两个女人很可怕,也很有用。用得好,是助手,用不好,是对手。 她们是特工。 林辛夷就死在这两个女人手里。 柯大夫说:“如果是文人,可以说是风流,骚客。” 他认真地看着温政:“你不是文人,如果说你是负心汉,你却除了工作之外的女人对袁文守贞,对她一往情深,你这种情况可以叫‘有他遇’。正所谓巫山之阳,高丘之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他叹了一口气说:“对于出轨,看淡些。我们一生,不论男女,不论婚否,都会不断爱上新人,无关乎道德,只关乎人性中的喜新厌旧。爱时,认真对待尽职尽责,不爱时,理性放手,处理好孩子的问题。” “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 他做了解释:佛说人生有八苦“贪嗔痴,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很多人在遇到出轨时执念太深,总觉得对方对不起自己耿耿于怀甚至想要报复对方。 心理学家说:“如果被毒蛇咬了一口,你漫山遍野去追它就是对自己的二次伤害”。 在这件事上如果我们用余生来跟对方死磕那就是对自己的二次伤害。 世间万事无常,更何况人性,爱也是有保质期的。如果对方已经变心你又何苦绑着她呢?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放下过去放过对方才是你的修行,我们要学会及时止损。 也许她并不是想离婚,只是没控制住然后被你发现了。然后就到了离婚的地步,这种情况男女都有可能会出现,成年人的感情世界是复杂的,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就像电灯开关一样,说开就开说关就关中间还牵扯到很多的利益算计。 总之一句话,如果对方不爱你了,那你没必要非要为了出轨这件事跟她纠缠,最后伤害的是你自己,还是那句话要果断止损,该放下就放下。 否则到最后就是一地鸡毛大家谁都不好过。 最后,他说:“很简单,不纠缠,放下而已。” 他叹了一口气:“不过,有几人能真的做到呢?” *** 楼下有赌场,但是温政一般情况下,不赌。 他精通赌,但绝对不烂赌。小六指认为,温政是他遇到的,最懂计算、最懂心理、最能自控的赌徒之一。 和温政赌,不到最后一刻,真的不知道谁能赢。 温政说:“要不要下去赌两把?” 袁文摇摇头:“太累了,我想休息会儿。” “进屋里睡不?”房间有暗室,里面有床。 袁文懒懒地说:“就在这里,我不想动。”她说:“我想和你说会话。” “说什么?”温政说:“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 “是的。”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杀一个人。” 温政有些奇怪,袁文自己都能杀人,为什么要他帮忙,他问:“是谁?” “这个人我杀不了。” “还有什么是你杀不了的人?” “因为。”袁文咬着嘴唇:“这个人就是你。” 温政却笑了,听到袁文这么说,他笑得很愉快:“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这个‘砍脑壳’的,让我常常想你这个‘龟儿子’。”袁文说:“我怕失去你。” “砍脑壳”、“龟儿子”都是川话,听袍哥们说得多了,袁文也会活学活用了。 温政说:“你想杀就杀吧。”他叹息:“迟早要死在你手里。” 袁文有枪,有短刀,她笑嗔道:“你这个‘瓜娃子’,我要杀你,早杀了。” 温政一副想死的表情。 袁文的表情却渐渐严肃:“这个人是个日本人,所以,我不方便出手。” “这个日本人是谁?” “他叫相田,是黑龙会在上海的头目。” 温政忽然想起,他去东北,那个伪满州国,在新京,见到了黑龙会首领头山满,当时头山满对他说:“我们黑龙会在上海的头目叫相田,我已经给他发出指示,以后要配合你的工作。” 温政说:“你为什么要杀他?” “杀人还需要理由吗?”袁文摇摇头,显然她不愿意说太多。 “好,我答应你。” “你不用答应得这么快。”袁文说:“这个人的武功和嵯峨二不相伯仲,又是一个中国通,极难对付的。” 温政激起了好胜心:“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要相信你的男人,也是有本事的人。” 袁文眼中仿佛能滴出水来,柔声说:“我当然相信你,不然,我会让你出面?” “你拿什么犒劳我?” 袁文媚眼如丝:“刚才不是已经犒劳了吗?”她痴痴地笑:“难道你还想要?” 第445章 赌命 四四五、赌命 “嗯,我一直都想要。”温政笑了:“这一辈子,我都要你。” 几战功成,百载扬名,美人在抱,温香如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现在他的确可以笑了,无论他的笑声多大,也绝不会有人觉得刺耳的。 他准备要对袁文进一步的行动。 就在这时,电话铃却响了。温政实在不想去接,电话铃却一直响个不停,温政心里暗骂:是谁这么没有眼力见的?打扰了“格老子”的好事。 电话就在办公桌上,他伸手就能拿到。 袁文却伸手拿了起来,娇懒地说:“喂。” “嫂子吗?”刘君册在电话里急切地说:“出事了,快让老大听电话。” 袁文将电话递给温政。温政问:“君册,出了什么事?” 刘君册说:“老大,有人闹场子。”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温政说:“你就不能处理吗?” “能处理我还打扰老大吗?”刘君册说:“来的是日本人。” “有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两百多人。” 温政说:“这是什么日本人?” “是黑龙会。” “领头的是谁?”温政有些奇怪,上次黑龙会有浪人,不是被袁文打跑了吗?又敢来闹事? “来人自报叫相田。” 温政挂了电话,看向袁文,刚才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迫人的杀气:“看来,咱们的‘犒劳’得先放一放了。” 温政去简单沐浴了一下,开始穿衣,袁文问:“出了什么事?” 温政一边穿裤子,一边说: “你是炖不烂的鸭子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相田来了?” “是的。”温政说:“幸好你脸皮厚。” 袁文笑了:“人家脸皮厚,别说巴掌扇,就是铁锤砸都没事。” 她也起身去淋浴。 女人盛装是很费时间的,温政说:“我先下楼看看,你打扮好再下来。” *** 一群人统一穿着黑色和服,腰里都鼓鼓囊囊的,像是带着家伙。每人都有武士刀,又似浪人。 队伍最前面一个人,手里举着面小太阳旗,凶神恶煞的,嘴里哇啦哇啦喊着什么,听不太懂,但那架势,像是来砸场子的! 但是,他们都没有进入Jb娱乐城。 门口的袍哥们也增加了人手。八爷都亲自过来了。 一楼是舞厅,二楼是赌场大厅。 水晶灯折射出千万道光芒,筹码碰撞的脆响、荷官公式化的报数声、赌客压抑的喘息与窃笑,交织成一张欲望的网,缠得人喘不过气。赌厅里烟雾缭绕,骰子与筹码碰撞的脆响,盖过了窗外的寒风。 有一个人立在一张赌桌旁,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温政一到,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了这个人。 这个人很奇怪,和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格格不入。 没有定制西装,没有锃亮皮鞋,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苍白的唇。 手里没拎公文包,也没揣现金,空空荡荡的,像只是来躲雨的路人。 侍者上前阻拦,语气客气却疏离:“先生,请问您有邀请函吗?” 在Jb娱乐城,华人是不能进来的,必须要有邀请函。这是温政定的规矩。 侍者并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人。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侍者。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却自带一种慑人的压迫感。 侍者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鬼使神差地让开了路。 他径直走向最热闹的骰宝区,那里围满了人,庄家摇着骰盅,骰子碰撞的声响勾着所有人的心跳。一个暴发户模样的男人输红了眼,狠狠砸出一叠筹码,嘶吼着:“大!老子就押大!” 骰盅掀开,三点小。 周围响起一片惋惜声,暴发户骂骂咧咧地捶着桌子,脸色铁青。 黑衣男人站在人群最后,静静地看着。没人注意他,直到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下一把,开四点。”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针,扎进了喧闹的赌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 “哪来的疯子?四点?骰宝哪能猜得这么准?” “怕不是输傻了吧,鎏金阁可不是随便吹牛的地方。” “小子,你要是能猜中四点,我桌上的筹码全给你!” 刚才输钱的暴发户斜睨着他,满脸不屑。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庄家,重复了一遍:“四点。” 庄家是个老手,见过无数赌徒,却被这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他定了定神,摇起骰盅,动作熟练又迅疾,骰子弹跳碰撞的声响急促刺耳。 片刻后,庄家“啪”地将骰盅扣在桌上:“买定离手!” 没人信那个奇怪的男人,所有人都押了大小,没人碰点数。 暴发户更是故意把最后剩下的筹码全推到“大”上,挑衅地看着黑衣男:“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开出四点!” 男人没动,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庄家缓缓掀开骰盅。 三颗骰子静静躺在绒布上——一点、一点、两点。 四点。 瞬间,全场死寂。 笑声、议论声、筹码碰撞声,全都消失了。只有雨水敲打着玻璃窗的声响,沉闷得让人窒息。 暴发户瞪圆了眼睛,嘴角还咧着嘲讽的弧度,却僵在了脸上,像被抽走了灵魂。庄家的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没错,确确实实是四点。 男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看向庄家,淡淡道:“我押一万,四点。” 他手里空空如也,连一个筹码都没有。 庄家回过神,脸色沉了下来:“先生,没有筹码,不能下注。” “先记着。”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不会输。” 这话太过狂妄,小六指纵横赌场几十年,见过豪掷千万的富豪,见过孤注一掷的赌徒,却从没见过这么狂的人。 他上下打量着黑衣男人,没发现任何异常,身上甚至连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可刚才那精准到毫厘的预言,绝不是运气。 第446章 一手 四四六、一手 “先生,我们这里不赊账。”小六指的语气带着警告:“如果没有筹码,麻烦你离开,不要影响其他客人。” 男人终于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很旧,上面的纹路已经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用这个押。”他说:“一万,下一把,还是四点。” 小六指的眉头皱得更紧,刚想让人把他赶出去,骰宝区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所有人的脊椎往上爬。 不知为何,小六指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个男人,不是疯子。 他是怪客。 一个来赌场,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别的什么的怪客。 小六指示意庄家继续。 庄家颤抖着手,再次摇起骰盅。这一次,他的动作乱了节奏,骰盅里的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碰撞声变得怪异而单调。 “买定离手!” 全场无人敢下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盯着那个帽檐压得极低的黑衣男人。 骰盅掀开。 一点、一点、两点。 又是四点。 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有人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小六指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黑衣男人,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恐惧。 连续两把,精准猜中四点,这绝不是运气。 男人拿起桌上的铜钱,重新放回口袋,依旧没有要筹码的意思。他转身,没有看任何人,一步步朝着赌场深处走去。 那里是Jb娱乐城的禁区,只有最顶级的客人才能进入,赌的不是筹码,是身家,是性命。 水晶灯依旧璀璨,可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寒意,正随着这个神秘的怪客,笼罩了整座欲望堆砌的赌场。 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更没人知道,他来这里,到底想要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来赌钱的。 他是来收债的。 收一笔,藏在赌场最深处,尘封了十年的血债。 *** 温政说:“鎏金阁来了一位怪客,无钱无卡,仅凭一枚铜钱,横扫全场,踢翻巨头,一战封神。曾经不可一世的地下赌场,彻底崩塌。而街头,只留下一个传说。” 他问刘君册:“那位怪客是不是这个人?” “是的。” “这人是相田?” “他进门的时候,自报的。”刘君册说:“我也没有见过相田,不过,从这人的气场看,十之八九是他。” “门外黑龙会的人,是他带来的?” “是的。” “那应当就是他了。”温政吩咐说:“你把他带到五楼贵宾厅,叫上小六指,我会会他。” *** 五楼贵宾厅与楼下外场的喧嚣截然不同,走廊铺着猩红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侧墙壁挂着暗金色的油画,画中人物皆面无表情,眼神却随着黑衣男人的脚步缓缓转动,仿佛在窥探他的来意。 他走到尽头的雕花木门门前,没有敲门,只是抬手叩了三下,节奏短促,像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门“吱呀”一声自动开启,没有侍者阻拦,也没有警报响起,仿佛这扇门本就为他敞开。 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巨大的黑檀木桌,桌后坐着温政,他面前摆着一副全新的扑克牌,牌面崭新,桌子边缘像是被无数双冷汗浸透的手反复碰过。 温政的后面立着刘君册、小六指。 “阁下是相田?” “是的。” “我见过你们的首领头山满。” “我知道。头山满首领资助过中山先生和委座,与你们中国高层很熟悉。”相田点点头:“他给我下过指示,以后要配合你的工作。” “你带人来赌场,就是这样配合我工作的?” “是的。”相田有点不屑:“如果你们就这么一点本事,我的手下们是不会服气的。” “听说你的刀法很高,嵯峨二利用房间的熟悉布局,才打败了你?” “是的。” “没想到你的赌术还不错。” “马马虎虎。”相田傲然:“不过,赢你们还不是问题。” 小六指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 “连续两把四点,不是运气。”温政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双眼町着相田,目光穿透帽檐的阴影,落在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上:“相田,在我的地盘耍花样,得先问过我手里的牌。” 相田没说话,缓缓摘下连帽衫的帽子。 惨白的脸露了出来,眉骨高耸,下颌线冷硬,左眉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被刀刻过。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恨意。 他和袁文究竟是什么关系?袁文为什么要杀他?嵯峨二伤他的是胸口,他左眉梢上的刀痕,又是谁人所伤? “是你?”身后的小六指叫了起来:“十年前那个雨夜,跳海的小崽子居然还活着!” 相田说:“小六指,十年前你在洛阳码头,杀了我师父,抢了那批藏在鎏金阁地下的‘玄天赌术秘籍’,这笔账,今天该清了。”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温政所没想到的变化。 “是的。”小六指说:“我杀了你师父,可是你师父杀了我师父,还抢走了‘玄天赌术秘籍’。我只是为师父报仇,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相田冷哼一声。 温政说:“相田,你师父死了?” “是的。” 温政又回过头,对小六指说:“你师父也死了?” “是的。”小六指道:“不但他人已死了,他创立的双赌门,也已烟消云散。” 他慢慢地接着道:“他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赌场数百战,手创双赌门,也算得上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本秘籍而已。” 温政说:“双赌门,我听说过,据说是两个人创立的。” 相田说:“还有一个是我师父。” 温政说:“你们两人的师父创立了这个门派?” “是的。”相田说:“因为两人共同习得‘玄天赌术秘籍’上面的赌术,所以一同出山,创立了双赌门。” 温政眼睛里却露出了种沉思之色,过了很久,才轻叹道:“也许他们留下的还不止这一点。” “还有什么?” 温政道:“仇恨!” 第447章 二手 四四七、二手 相田一脸恨意,小六指眉头紧锁,原本平静的面容骤然笼罩上一层阴霾。 他的眼神忽明忽暗,他太清楚仇恨的重量了。那是一种能吞噬理智的毒火,一种会扭曲灵魂的诅咒。 温政缓缓说道:“仇恨这种东西,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轻盈而飘忽,看似微不足道,但只要还有一点点残留在人的心里,哪怕只是最微小的痕迹,它就会悄悄生根,默默积蓄力量。在时间的滋养下,它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再次生长,蔓延开来,让人无法忽视。” 他缓缓说:“相田,你想怎么了结这件事?” 相田说:“我想和你们赌一局,你来也可以,小六指来也可以。” “一局定输赢?” “是的。” “赌什么?” “赌命。”相田一字一句地说:“赌我和小六指的命,谁输谁死,谁赢谁活。” 小六指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似乎比相田的脸还要惨白。 温政突然笑了:“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走出这扇门?” 他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暗格弹出一把消音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相田。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相田也笑了,笑声里满是阴鸷:“黑龙会的人,有仇必报。” 温政说:“我凭什么答应你?” “就凭黑龙会相田。”相田好像没有说错。黑龙会、相田都是大名鼎鼎的。 温政说:“你来了,我们就必须陪你赌一把?” “是的。” 温政说:“我总认为世上有两种人是决不能和他赌的。” “哪两种人?” “一种是运气特别好的人,一种是胆子特别大的人。”温政说:“你的运气不错,胆子也大。你两种都占了。” “所以,你不敢和我赌?” “我一个开赌场的,有什么不敢赌的?”温政说:“只是你这个赌注未免太大了点。” “你不敢接?” “我接。”小六指忽然上前一步说。 温政笑了笑:“他在激你。” 小六指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上当?” “这个当我必须上。” “你们两个人是不是都是修行的‘玄天赌术秘籍’?” “是的。” “换句话说,你们对彼此的赌术都非常了解。”温政说:“相田时隔十年之久才来找你,一定已经想好了对付你的方法。” “我知道。” “你有把握?” 小六指摇摇头:“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温政与相田对视,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锋,电光火石间,暗流汹涌,杀气已起。 温政准备亲自上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门外敲门。 真的有人敲门。 袁文敲了几下之后,推开了门。她盛装出现在几人面前。相田只觉眼前一亮,他死死地盯着袁文。 袁文嫣然一笑,好像见到一位老朋友,根本没有杀他的意思:“相田,我们又见面了。” “你的嵯峨二表哥呢?” “他没在。”袁文认真地说:“我丈夫在。” “我一直在找嵯峨二,等这件事情过了,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再去找他比试。”相田说:“我会与他公平一战。” “如果?”袁文说:“你以为可能走不出这里?” 相田承认。 “那你还来?” “我不得不来。”相田说:“能够见识温桑的本事,也不枉此生了。” 袁文之所以要温政杀他,其实是因为她的表哥,相田伤好之后,满世界找嵯峨二,她担心嵯峨二受到伤害,所以,她要温政杀了相田,永绝后患。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死亡确实是告别过去最好的方式。 她甚至连嵯峨二也不敢跟他说。因为嵯峨二作为一位剑客,是极讲究公平对决的。 嵯峨二也有再次一战的想法。 但是,她又不能跟温政明说。因为如果温政知道她是为了一个青梅竹马的男人,肯定会吃醋的,肯定会猜疑两人的关系。 所以,她才来这里,先在办公室把自己交给温政,情乱意迷之后,哄他高兴了,才说出她的来意。 温政吃她的这一套。 只要做了那件事,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 贵宾厅被清了场,只有温政等几人,黑檀木赌桌擦得锃亮,空气里凝着硝烟般的死寂。 一入赌桌,但定生死。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豪赌。 小六指背心已经被冷汗湿透。在赌桌上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因为这不是赌钱,而是赌命。 他自己的命。 相田过了十年再来,这十年中,他一定找到了制胜他的方法。他却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对相田完全是空白。 因为十年前,他以为相田已经死了。那时候相田还不叫相田,只是叫一个小崽子。 他要和一个“空白”去赌命。 那个风轻云淡地坐着,笑眯眯地看着对手,就如同看一头等待宰杀的羔羊,那个小六指哪里去了? 他的手每天都会用牛奶浸泡一个时辰,直到手变得柔软如棉,窃物如常。 他很珍惜这只手,平时都要戴上一种肉色的手套。他在赌上面几乎没有败绩。 他的杀手锏就是他右手的第六根手指。 他看着样子像一个小孩子,但是,他在大清还没有亡的时候,就已经在上海成名了。 此刻,他却感到了无法操控的恐惧。感受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想离开这个地方。他想逃离。 相田冷冷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的右手其实是假肢。” 相田面无表情,没有表情就是最可怕的表情。小六指却不敢坐下来,因为只要一坐到赌桌上,赌局就开始了。 别看平时说得多么慷慨激昂,真要赌命的时候,他的腿却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他是个老江湖。 老江湖惜命。 他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热血,他的年纪也比相田大的多。 温政也在思考,该不该接相田的赌局,又该如何接招?他也可以和相田赌,可是,赌的却是小六指的命。 他能以小六指的命做赌注吗? 袁文拢了一下秀发,笑盈盈地坐了下来:“我和你赌。”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温政提醒:“这是在赌命。” 第448章 相田 四四八、相田 “我知道。”袁文说:“我在门外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相田神色一疑,这也是他所没预计到的:“你来赌?” “是的。不可以吗?” “可以。” “赌什么?牌九?骰盅?大小?” “就是骰子。” 刘君册立刻将女荷官和骰盅带了上来。相田说:“我们不用荷官,你摇一次,我摇一次。” “比大小?” “好。” 相田先摇,三粒象牙骰子在瓷盅里撞出脆响,像破碎的冰敲在心上。 相田手按着盅沿,眼尾斜挑,阴笑里藏着狠:“袁小姐,我只要四点。如果是别的点数,算我输。” 满场静得只剩呼吸。 袁文立在桌前,一双美丽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没急着去拿骰盅,眼光反倒先扫过相田按在桌上的手:腕骨绷着,显然早用了暗劲,骰子早被他用指力控在盅底,定死了四点。 “四点?”她轻声重复:“相田先生倒是会选。” 话音落,她抬手取过另一只骰盅。没有花哨摇法,一只手腕轻旋,骰子在盅内起落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便“笃”地扣在桌上。 相田却暗中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六指的脸色大变。他显然听到了什么。 温政细听,知道袁文骰盅里的点子已经被相田这一敲,变成了三点。他不动声色,手也在桌子下轻轻弹了一下。 轻得没有人察觉。 众人屏息。 相田先掀盅:一、二、一,四点,和他说的点数,分毫不差。 又是四点杀遍赌场。 他嘴角勾起胜券在握的笑意,看向袁文:“袁小姐,该你了。” 袁文笑了:“我要六点。如果是别的点数,就算我输。” 相田冷笑:“一言为定。” 袁文手拿骰盅,缓缓掀开。 灯光落进盅内。三粒骰子静静躺着。 二、二、二,六点。 不大不小,不多不少,刚好压过四点一头。 没有出千,没有机关,只凭一手干净到极致的控骰力。她的猫眸,目光清冽:“相田先生要四点,我便只好赢你两点。” 骰声余韵未绝,满座皆惊。 相田脸上那点胜券在握的笑,僵在半空。他盯着瓷盅里那三枚整整齐齐的二点,眼瞳微微一缩。 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六点,不多不少,正好压他四点一头。 不是巧,是控。 控到毫厘,控到点数,控到相田明明已经暗用指力,对方却依旧能轻描淡写,压他一筹。 小六指几人,此刻连呼吸都放轻。赌场里见过摇骰子的,见过出千的,却没见过这般,手腕只轻轻一转,便把点数算得如此精准,像秤量过一般。 相田缓缓收回手,他原本是想拿四点这最稳妥的点数,逼袁文要么开不出比他大的,要么只能铤而走险搏大点数,一出错便满盘皆输。 没料到,对方连险都不用搏。 “袁小姐好手法。”他声音沉了几分,再没了先前的轻视:“这一手控骰,在下服气。” 袁文姿态从容,不见半分得意,只淡淡地说: “赌桌上,要什么,便拿什么。相田先生要四点,我自然只能赢你两点。” 她话音落下,随手将三枚骰子扔到桌子上。骰子在桌面上滚出一串清脆声响,最后静静停在中央。 又是六点。 相田脸色更加惨白:“我输了。我认。” 小六指却看懂了,是温政、袁文夫妇巧妙配合,袁文在摇骰盅,吸引相田的注意力,实际控制点数的,却是温政。 相田其实是与两个人在赌。 温政说:“你的命,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了。” “是的。”相田狠狠心:“我的命,你拿去吧。” 温政淡淡地说:“不急,鱼总要游到网中央,才好收网。” 相田身子僵硬,一动不动。 袁文却在暗自着急,赌场上赢得,温政明明已经答应了他,却为什么不马上要相田的命? “相田先生远渡重洋来中国,何必要小六指的命?”温政开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小六指的命,不是谁想要,就能要得走的。” 相田惨笑,左眉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显得狰狞无比:“温先生,赌桌之上,凭本事说话。袁文赢了,我的命归她;她输了,我带小六指走,从此不再踏足上海。” 温政说:“我现在不要你的命,我把你的命交给首领头山满,以后我要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至于什么时候要你的命,那是头山满的事了。” 相田怔住了,他没想到还能要回自己的命。 相田被保镖带离时,回头看了一眼小六指,冷声道:“我们的事还没有完,今日之辱,我必奉还。” 袁文对温政说:“你为什么不杀他?” 温政揽住袁文的腰,淡淡开口:“上海的赌局,从来不是赌大小,是赌长远。你赢了大小,我守了规矩,至于他,输的是未来。” 他说:“头山满资助过中山先生,他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头山满是一个极复杂的人物。 头山满号立云,是日本大亚细亚主义之提倡者,出生于福冈市,历经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是日本在20世纪初右翼政治领袖、军商,极端国家主义秘密团体黑龙会创办人。 自称为天下浪人,于名利视为浮云,置生死于度外,为世人所侧目。日本人认为他是慈善家,与孙中山、金玉均等东亚的有志改革者颇为“友好”,曾“支持”革命党建立中华民国。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满洲国成立,尽管这不符合黑龙会的意愿,头山满对此表示不满。 然而,他仍然积极参与右翼活动。 温政要潜伏,就要与各种势力打交道,而不能与所有势力都为敌。 他看的,是长远。 *** 虹口出了一件大事。 日商电车公司的铁轨,空了。 往日里叮铃哐啷的电车,一动不动停在轨道上,铁皮车身晒得发烫,车轮沾着灰。那尖锐的、能划破整条街道的电车笛声,没了。 像一声断了气的预兆。 虹口的日子,从笛声消失那一刻,就歪了。 电车工人先罢的工。钱少,活苦,日本人脸色难看,日子过不下去,就不做了。 一停,全停。 第449章 金融风暴 四四九、金融风暴 垃圾工跟着停,码头搬运工也跟着停。垃圾堆在街角,发臭。码头货物如山,没人搬。行人走不动路,骂声一片。商铺哗啦啦拉下铁门,昔日最繁华的地界,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整个虹口的日常开始失衡。 日本人怒了。他们要秩序,要日本人的体面。宪兵来了,警棍挥了,枪也开了。 枪声一响,事情更大。工人不退,反而更硬。火气被打出来,眼都红了。局势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一碰就断,一碰就流血。 猪太郎坐在办公室里,脸色比铁轨还冷。他们能开枪,能抓人,却压不住上海滩的人心。 最后,他不得不想到一个人。 一个在上海滩,有重量的人:温政。猪太郎去请他,他却不理,他要求惩办开枪的人。 日本人不肯低头,也要顾及国际舆论。却又无路可走,只能绕个弯,向上海市政府求助。 市政府派来的人,是陈仪。是温政的朋友。他给温政的话不用多,一句就够:虹口,快塌了。 温政没急。 他坐在烧坊里,喝茶,听消息,安安静静。像看一场戏,戏里闹得天翻地覆,他在戏外,冷眼旁观。 猪太郎、陈仪急得团团转。 等火候到了,温政起身。 一身灰布长衫,干净,素淡,没有杀气,却比刀更沉。 他一步步走进电车公司大门。 人很多,吵,乱,眼神凶。工头不安,工人握紧拳头。 温政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人群。 沉默。比所有人的高声叫喊,都更有压迫力。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 这些都是中国同胞。 许久,温政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各位兄弟,咱们不是来打架的,我不是来吓唬你们的,我来是要把事情做成。” 一句话,把飘在半空中的火气,硬生生按回地上。一句带着把局势拉回现实。 然后谈判。他提条件:1、罢工期间工资照发。2、基本工资提高。 3、工会参与复工安排。 日商代表硬撑。两千多人的工资,他们不肯掏。 谈判桌僵了。 工人脸色又沉下来,眼看就要崩。 就在这时,温政慢慢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日商公司答应不下来,就由我来付这笔钱。” 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碎了所有僵持。 三十万大洋。他说拿就拿。垫付罢工工资,垫付补偿金,一字一句,落地生根。 工人们先愣住了,继而欢呼。 资方代表脸色惨白,想反对,却半个字吐不出来。 无可挑剔,也无法拒绝。 协议签了。第二天,电车笛声重新响起。轨道上有了车轮滚动的声音。垃圾清了,商铺开了,行人走路稳了。 虹口街恢复了秩序。 没人再记得赌场里的温政,没人再记得特二课的温政。他们只记得,那个穿灰长衫的男人,在虹口最乱的时候,站出来,用一笔钱,稳住了整个地方。 上海滩,从此多了一个道理,有些秩序,枪杆子换不来。 但温政,能换来。 后来,流星问温政为什么要这么做,温政淡淡地说:“这些工人,都是我们的同胞。” 他叹了一口气:“能为同胞做点事,三十万大洋又算什么?” 流星听后,一脸尊敬。 温政却扼腕叹息:“我们最后没有能惩办开枪的人,我又算什么呢?” *** 一波刚平,风波又起。 上海滩的夜,冷得像刀。江风从黄浦江面上刮过来,钻骨头,刺皮肉,把外滩的路灯吹得摇摇晃晃,光也冷,影也冷。 这夜,比风更冷的,是恐慌。 几家华资银行,倒了霉。国际银价一落,谣言一起,人心就塌了。 恐慌像瘟疫,一夜之间传遍十里洋场。 存户疯了。半夜裹着棉袄,顶着寒风往银行跑,门口排成长龙,推,挤,喊,哭,有人拿着存折发抖,有人红着眼往前撞。 晚一步,钱就没了。 他们信这个。 谣言比子弹快,比风更寒冷。这家破产,那家倒闭,越传越真,越传越凶,像火星落进干草堆,一点就炸。 东方金融中心,裂了一道缝。 银行家聚在一起,愁眉苦脸,没招。保安拦着,挡不住,拳头能拦人,拦不住心慌。 有人叹:“这局面,谁能稳得住?” 有人答:“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 “温政。” 上海市政府的人一请,温政就来了。没坐豪车,没带排场,一个人,夹着账簿,拿着支票,就往挤兑最凶的那家银行走。 寒风卷着他的长衫,他脚步不快,却一步一步,踩得稳。 门口乱哄哄,人挤人,脸都扭曲。 见他来,有人愣,有人疑。袍哥大佬来银行?是来搅局,还是来捡便宜? 温政没看那些眼神。 他往台阶上一站,风一吹,长衫微动。他昂起头,高声只说一个字: “存。” 一个字。不凶,不狠,却像一道光,刺破寒夜的恐慌。 人群突然就静了。喊叫声停了,哭腔咽了,连推搡的手都顿在半空。 银行总裁快步出来,接过那张支票,手都在抖,不敢信。 这是一笔巨款。 温政看着满街的人,声音不高,却人人听得清楚:“大家的钱不是玩笑,我今天来,就是要让你们看到,我愿意用行动担保信心。” 他说:“我们要的,就是信心。” 没有大话,没有威胁,只有一句实在。 可上海滩的人都信他。他敢存,他们就敢不挤兑。 那夜之后,挤兑风慢慢停了。 接下来几天,挤兑的长龙散了,谣言熄了,几家华资银行的门,重新稳了。 寒夜里,黄浦江的风依旧冷。可外滩的金融心,被一个字,一张支票,一个人,稳住了。 没人再问他出身。没有人再说他是汉奸,他们只记得:上海滩恐慌最盛时,是温政站在寒风里,说了一个“存”字,救了一城人心。 温政名声大噪。 *** 如何识别间谍? 黎明告诉郑萍:确定某人是否从事间谍活动“非常困难”,有时需要专业情报机构付出大量努力。 他说:“有些间谍伪装得很好,每个间谍的能力也各不相同。对于那些能力很强的间谍来说,要发现他们极其困难。” 第450章 郑萍的纠结 四五0、郑萍的纠结 不过,他说:“情报系统存在‘固有的缺陷和弱点’,这是其间谍‘无法完全克服的’。例如,这些间谍并非总能独立做出决定,很多情况下,他们必须获得上级批准。” 他说:“看一个人是否能独立做出决定,是判断其是否为间谍的一种方法。” “在某些情况下,间谍只会含糊其辞或口头承诺,不会立即做出决定,因为他们必须先向上级汇报。” “如果一个人对很多事情都无法独立做决定,反应显得很慢,那么他很可能就是间谍。”他说。 另外,他说:“伪装拙劣的间谍在交谈中可能会显得心虚或闪烁其词,眼神闪烁,犹豫不决。但是,要发现这些迹象,需要有良好的个人经验和直觉。” 郑萍受教了。 她在他身上学到了许多。 黎明忽然死死地盯着她:“那天在教堂,你为什么没有枪杀白开水?” 郑萍不语。 黎明说:“教堂的那声枪响,太空旷,没有打在人身上的沉闷,除了激起广场上的鸽子,并没有杀人。” 郑萍终于说:“因为我不相信他是叛徒。” “委座说,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走一个。”黎明说:“你知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酷。” 黎明冷冷地说:“你会害死你自己的,也会害死我的。” 郑萍说:“我想亲自查一查白开水。” “他有重大嫌疑。”黎明淡淡地说:“我在教你,你不是我的复制品,也不是我的替身,我希望你是一个全新的、被精心计算过的物种。” 他说:“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 郑萍利用有彭北秋身边做秘书的机会,问了彭北秋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把我派遣到黎明那里?” “因为你需要学习,你不仅需要学习做特工的技巧、心理,还要学会与魔鬼打交道。”彭北秋说:“黎明就是魔鬼。” 他眼中露出深深的忧虑:“以你看,未来对我们国家威胁最大的是谁?” “英美?” “不是。”彭北秋说:“英美不仅不会成为敌人,相反,还会成为我们的盟友。” “苏联?” “苏联自顾不暇。” “中共?” 彭北秋叹息。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在他内心,他并不认为是。他在黄浦军校,就有不少中共同学。 郑萍说:“那么,只能是日本。” “是的。”彭北秋眼中露出深深的忧虑:“我在东北和日本人打过交道,日本特高课的残忍、专业,是十分可怕的。” 他说:“日本侵略整个中国的野心越来越明显,我们以后打交道的,就是这些魔鬼。” 他说:“所以,我让你去黎明身边,先适应和魔鬼打交道。” “明白了。” 郑萍心中豁然开朗。 她再次明白了彭北秋的良苦用心,将她置于黎明这等人物身边,更是要让她在极端复杂和危险的环境中,淬炼出与豺狼虎豹周旋的心智与胆魄。 日本,这个在东北已然露出獠牙的邻居,其野心昭然若揭,未来在上海的交锋,必然是一场艰苦卓绝、尔虞我诈的恶战。 黎明或许手段狠辣,行事诡谲,被称为“魔鬼”,但在未来与真正的魔鬼:日本侵略者及其间谍机构的较量中,这种“魔鬼”般的生存法则和斗争智慧,或许正是她所需要的。 这是预演。 是她磨砺、洞悉人性深渊的试炼场。 “明白了”三个字,不仅是理解,更是对自己未来使命的一种悄然默认。 *** 其实在历史关头,崭露头角的往往不是这种官场混迹很久的政客,而是某种程度的局外人,甚至完全不了解政治,但具有枭雄性格特点的人。 秦末,最先起事的不是秦军中的任何将领,甚至都不是被灭六国的旧贵族,而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平民陈胜、吴广。 武昌起义前夜,由于消息败露,组织者决定放弃起事计划,结果却有一个并非革命党的士兵,为了保护自己同乡、革命党的班长不被抓而开了第一枪,引发了起义。 这就是小人物有时反而在关键时刻引领历史。 谍战也是如此。 彭北秋认为,有一天,郑萍,这个看似平常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小人物。 *** 山上忽然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大雪再次封山 送新鲜蔬菜、水果、肉等上来的十一个人,被困在了山上。最后上山的一段路是靠他们背上来的。 有高利,当然就有这些人冒险送上来。这十一人只能守在天守城垣之下,等待风雪停止的间隙下山。 城下町,有唯一的旅店,有十余户农家、猎户。这些人都是纱希家族的下人。 平时这个小旅店都空着,几乎没有旅客,这十一个人的到来,却将小旅店一下子住的满满当当的。 老仆人看到一下新增加了这么多人,犯起了愁,这十一个人,就是十一份口粮,是要消耗粮食的。 王昂、纱希都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王昂先带着老仆人、厨子、理惠、几个年轻男仆给小旅店送去了柴火,食物。 然后,他亲自去查看了地窖、及各处农户、猎户储藏的食物情况。 这里的农户、猎户农忙时是农户,闲时是猎户,其实是没有明显区分的,都是为纱希家族服务的。 这周围的山林、土地都是纱希家族的私产。 尊贵的客人,都是住天守的客房,只有那些劳力,才临时住城下町的小旅店。 大雪封山之后,柴火、食物是极其珍贵的。要等到来年开春,才能有新的补充。 这新增的十一个人有两个情况:一、这些人并没有多少钱,是苦力,无法支付旅店的费用。如果按照现在食物的价格,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二、这十一个人是劳力,食物消耗大。 王昂和纱希商量,免费向这十一个人提供柴火、食物。 但是,要对整个天守的所有人,进行分配,进行一定的限制。这十一个人要做事,做事来抵工钱。 山上有一个湖泊,王昂带着青壮年,包括这十一个人,冒着大雪去凿冰,既可以取水,又可以网鱼。 第451章 少了一个人 四五一、少了一个人 晚上的百物语,本该厨子讲下一个故事,临时就暂停了。 这晚,王昂和纱希来旅店看望这十一个人。 旅店老板是个精瘦的汉子,叫小川林禅,见家主到来,先是愣了愣,随即堆起笑,忙前忙后地迎接。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旺,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烘烘的,暂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和被困的焦躁。 十一个人,都是沉默寡言的苦力,风尘仆仆,身上带着山外的寒气和泥土的腥气。 他们围坐在火塘边,有的低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有的则呆呆地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也多是关于这鬼天气,以及何时才能下山的猜测。 旅店的狭小空间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柴火的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雪下得更紧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地落下,将天守城垣和周围的山峦都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仿佛要将这小小的旅店也一并吞噬。 十一个人领头的是一个老伯,叫福伯,一个中国人的称呼,他笑了笑:“人们都这么叫,其实我是日本人,我有日本名字的。” 他说:“我觉得福字很好,我喜欢他们这么叫我。” 王昂展颜:“他们也给我取了一个日本名字,叫小林王八。”他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叫小林乌龟都可以,毕竟乌龟也是长寿的。” 纱希“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你是千年的王八、百年的乌龟。” 王昂说:“或者,叫小林龟头?” “龟你个头。”纱希板起脸,却也忍不住笑了:“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昂认真地说:“我本来就不是东西。” “你是什么?” “我是一条流浪的狗。” 纱希说:“我不喜欢狗。” “你喜欢什么?” 纱希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的一切。” “如果我真的是狗呢?” “我一样喜欢。” “那么,你还是喜欢狗。” 纱希觉得自己被王昂的话套进去了,握起粉拳去打他,打到王昂身上,却轻得像拍他身上的灰。 店主小川见这两口子打情骂俏,觉得有趣,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纱希主人脸上笑得如此欢快,说话如此风趣。 这个小旅店,其实就是小川的家,他们一家六口住了二楼三个房间,楼下实际上只有两间客房。 因为平时真的没有多少来客。 这次来的人多,他们一家挤一挤,又在楼上腾出来一个房间,这样有了三个客房。 十一个人睡三个客房,打几个地铺,勉强可以挤在一起。 福伯对王昂、纱希的安排很感激,说了不少好话。连那些原本沉默的苦力,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眼中的焦虑似乎也淡了几分。 王昂、纱希看望这些人之后,离开了旅店。 外面的雪愈发大了。 两人走入天守,大门缓缓关上,老仆人和厨子却等在门里。 老仆人吩咐,把门关紧,并加派了人手。一个孤留遗世、大雪封山的地方,为什么要加强戒备? 王昂说:“这么大的雪,你们还不休息,有什么事吗?” 老仆人说:“两位主人没有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 “这次上山的十一个人,来者不善啊。”老仆人说:“除了福伯,其余的人全是陌生面孔。” 厨子在一旁补充说:“我给他们送食物,叫他们搬运的时候,发现每个人怀里都藏有家伙。” 他说:“有枪,也有短刀。” 王昂说:“山上野兽凶猛,带些家伙防身,也是可以理解的。” 厨子摇摇头:“他们送东西上来,上山、下山的路是很安全的。关卡都有我们的人。他们实在没必要带家伙。” 老仆人说:“福伯来过许多次了,他们从来没有带家伙。” 厨子说:“况且,背物资上山,身上的其他东西要越少越好,轻装上阵,越能多背些东西。” 老仆人说:“这不合理。” 纱希盯着王昂:“你一点都没有察觉?” 王昂狡黠地笑了笑,却说了另一件事:“我在上海,在烧坊,曾经做过乞丐。” 纱希当然听张充说过,所以,表情风轻云淡,厨子与老仆人却对望一眼,表情无比惊讶,脸上分明写着:纱希怎么会带一个乞丐来这里?她怎么会喜欢一个乞丐? 王昂解释:“烧坊每天人来人往,我就是一道暗卡。” 他说:“我躺在街边,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乞丐,我却可以观察行走的每一个人。所以,我的观察力比一般人强一点点。他们一上山,我就注意到了。” “在旅店,抽着旱烟的三个人,网鱼的时候,下盘沉稳,是南派长拳的路子,火堆前低声交谈的六人,网鱼的时候,步子轻盈,是青城缥缈的风格。” 他说:“但这九个人加起来,都不及呆呆地望着跳跃火苗的那个人可怕。” “因为我根本没有看出他的路数。但是,他的武功,却是这些人中最高的。” 纱希说:“你还看出了什么?” 王昂说:“这些人不是日本人,所以,他们一直沉默,不说话,但他们低声交谈的时候,说得却是中国闽南客家语,外人极难听懂。” “他们是中国人?” “是的。” 老仆人如释重负:“我和厨子还担心得很,怕你们没有注意,所以,才在这里等两位。” 王昂说:“我带纱希去旅店,就是为了麻痹他们。” 纱希问:“他们被麻痹了没?” “没有。” 纱希说:“那你还带我去?” “这些人是毒蛇。”王昂忽然说:“蛇到底怕什么?” 他说:“90%的人都搞错了。很多人认为蛇怕雄黄、雄黄酒、大蒜,这些东西其实都是没有用的。蛇真正怕的是震动、跺脚、强光、巨响,还有它的天敌老鹰、蛇雕、刺猬、狐狸、蜜獾、蛇獴、食蛇蛙、浣熊、猫鼬、巨蜥等。” “上山采茶、采药,跺脚、打草惊蛇,这种方法才是最安全的、最好的一个办法。记住这招,比什么都管用。” 纱希说:“你是在打草惊蛇?” “是的。” “他们被惊到了吗?” “惊到了。” “你并没有警告之类的啊。” “有些打草,并不需要警告。”王昂说:“我在那里,他们就感受到了。” 第452章 内应是谁? 四五二、内应是谁? 夜渐渐深了。 火塘里的柴薪烧得差不多了,火焰势头弱下去,屋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了几分。 福伯添了些柴,火星子噼啪溅起,短暂地照亮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这个人约莫三十出头,非常瘦,穿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目光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又迅速垂下,像是在警惕着什么,又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酒足饭饱之后,九人陆续起身,回房间休息了。 楼下忽然安静了下来。福伯忽然说:“邹学,你还不上楼休息?” 这个叫邹学的人说:“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有心事?” 邹学叹了一下:“已经火烧眉毛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还睡得着。” “你看出了什么?” “不是我看出了什么,是天守的人看出了什么。” “他们看出来了?” “嗯。”邹学说:“那个叫王昂的,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说自己是‘流浪的狗’,可他看我们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深不见底。还有他和那个女人的对话,看似打情骂俏,实则滴水不漏。尤其是他提到自己在上海做过乞丐,观察人的本事一流。我总觉得,他早就看穿我们了。” 福伯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我也觉得不对劲。往常我们送货上山,也遇到过封山,哪次不是不管不顾的,这次他们又是送柴送粮,又是让我们干活抵工钱,看似体恤,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不动声色的控制。你没发现吗?凿冰的时候,王昂看似随意地给我们分配位置,实际上把我们几个功夫好的都隔开了,而且他的人始终不远不近地看着。” “最让我不安的是那个叫纱希的女人。”邹学声音压得更低:“她看我的时候,那眼神像是能把人看透。还有旅店老板小川,他给我们送水时,脚步很轻,呼吸匀长,绝不是个普通的生意人。这山上的每一个人,好像都藏着秘密。” 福伯显然了解纱希:“这个女人会忍术,又会医术。” “你觉得王昂武功如何?” “绝对不在你之下。”福伯说:“他虽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却可能是天守武功最高的人。” 邹学顿了顿:“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摸清天守的布防,寻找‘东西’的下落。可现在,我们自己倒像是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网里。大雪封山,我们被困在这里,进不得,退不得。刚才王昂说日本多地震,让我们小心,他是不是在暗示我们,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这是在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福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不管他有没有察觉,我们都不能慌。任务不能失败。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观察。你睡不着,正好,今晚多留点心,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动。尤其是那个王昂,要盯紧了。” 邹学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风声依旧呜咽,像是野兽在黑暗中低吼。 这小小的旅店,此刻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而他们这十一个“不速之客”,能否全身而退,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火塘里的火焰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出了他眉宇间深深的忧虑。 邹学往火塘里又扔了块柴,火星子“噼啪”炸响,映得他眼底一片深沉:“福伯,您久为纱希家族做事,可曾听说过天守里藏着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是金银珠宝,还是什么秘密文件?我们连目标的影子都没摸到,这布防再清楚,也是白费力气。” 福伯闻言,脸色更加凝重,他凑近邹学,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具体是什么,我也只听过些模糊的传言。有人说是当年纱希家族从中国带回来的一件国宝,价值连城;也有人说,是一份足以颠覆时局的名单。但不管是什么,肯定被藏得极为隐秘。我之前几次上山,也曾旁敲侧击地打探过,可这里的人口风都紧得很,尤其是那个老仆人,看似忠厚,实则精明得像只老狐狸,半点口风都不露。” 邹学眉头拧得更紧:“国宝?名单?这范围也太广了。天守这么大,房间无数,还有地窖、密道之类的地方,要找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简直是大海捞针。”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王昂和纱希这两个人,一个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一个精通忍术医术,深藏不露。有他们在,我们的行动恐怕会更加困难。” 福伯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今晚仔细观察,看看王昂和纱希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尤其是天守的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必须摸清楚。至于‘东西’的下落,或许可以从那些农户、猎户身上想想办法,他们虽然是下人,但常年在这里,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邹学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明白。今晚我会盯紧。只是……”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漫天飞舞的雪花:“这大雪不知道还要下多久,我们带的盘缠和干粮本就不多,现在又被‘免费’提供食宿,看似安逸,实则等于被断了后路,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如果再拖下去,恐怕不等我们找到东西,就先暴露了。” 福伯沉默着,拿起一根柴禾拨了拨火塘,火星子再次跳跃起来。“急也没用。” 他缓缓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别忘了我们背后的人是谁,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哪怕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东西找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邹学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福伯说得对,他们没有退路。他再次望向窗外,风雪似乎又大了起来,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冰冷的寂静之中。 天守的方向,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453章 忧与欢 四五三、忧与欢 突然,住在楼下房间的一个送菜汉子捂着肚子叫了起来,声音痛苦:“哎哟……我的肚子……疼得厉害……” 他额头冒汗,脸色发白,蜷缩在铺位上,不住地呻吟。同来的几个人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 “怕是吃坏了东西吧?”有人猜测。 “山上的东西都干净着呢,能有啥问题?”另一个人反驳。 旅店老板小川也闻声过来,皱着眉看了看:“看这样子,像是急性子的病。这荒山野岭的,大雪封山,也没法送医啊。” 他搓着手,一脸焦急:“要不,我给你找点土草药试试?” 那生病的汉子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老板转身去里屋翻找草药,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 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们,此刻都安静下来,目光不自觉地集中在那个痛苦呻吟的人身上,还有些人,则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角落里沉默的邹学。 邹学依旧没动,只是夹在指间的烟卷快要燃到了尽头,烫了手指,他才猛地回神,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的动作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楼下另一个房间又一个汉子捂着肚子叫了起来,症状和前一个如出一辙。 这下,众人都慌了神。 “不对啊,怎么两个人都这样了?”“难道真是饭菜有问题?”“可我们都吃了啊,怎么就他们俩?” 人群开始有些骚动,怀疑的目光在小川和那两个生病的人之间游移。 老板拿着草药出来,见状也是一惊:“怎么又倒下一个?这可邪门了!” 福伯缓缓站起身,过来楼查看,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却有种莫名的威严。 他毕竟是带队之人。 他走到两个生病的汉子身边,蹲下身,看了看他们的脸色,又摸了摸他们的额头,然后沉声对小川说:“老板,这病来得蹊跷,怕是普通草药治不了。我看,得想办法请大夫。” 小川苦着脸:“这大雪封山,怎么下山?别说请大夫,就是想挪一步都难!” “那就只能等雪停了。”福伯目光扫过众人:“在这之前,大家都小心些,别乱吃东西,也别喝生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众人听了,都下意识地点点头,原本有些慌乱的情绪,似乎被他这几句话稍稍稳住了一些。 福伯对小川说:“你们家主人,纱希小姐,她不是大夫吗?” “是的。” “老板,你去请她来看看吧。” 小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福伯会提出这个要求。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搓着手道:“这……纱希小姐她……她晚上一般不见客的,而且她性子有些……”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大半夜的,他怎么好去打扰主人。 他不敢去。 福伯却寸步不让,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人命关天,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他们是在你店里出的事,你去请,总比我们这些外人去开口要好。” 邹学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却暗自点头。 福伯这招很高明,既合情合理,又能顺势将纱希引出来。纱希医术高明,如果她出手,正好可以近距离观察她,甚至或许能从她的诊断中发现些什么。 而且,这突如其来的“急症”,本身就透着诡异,让纱希这个“局内人”来看看,也能试探一下她的反应。 小川左右为难,看看痛苦呻吟的两个汉子,又想想纱希的高贵,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他知道福伯说的是实话,这两个人要是真在店里出了什么意外,他也担待不起。最终,他咬了咬牙:“行,我去试试。福伯您先照看着,我这就去天守那边问问。” 说完,他便匆匆披上棉袄,推开房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之中。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两个汉子压抑的呻吟声。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楼梯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邹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有人焦虑,有人疑惑,也有人眼神闪烁,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 火塘里的火焰依旧跳跃着,映着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将这小小的旅店,映照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 窗外的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将整个世界捂得严严实实,也仿佛将这小小的旅店里的秘密,一并封存了起来。 *** 纱希、王昂、老仆人一会儿就在小川的带领下来了。 纱希一进门,目光便如两道清冷的月光,迅速扫过屋内的情形,最终落在那两个痛苦呻吟的汉子身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和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貂裘,雪地的寒气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王昂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眼神随意地打量着周围,仿佛只是来看个热闹。 老仆人则提着一个古朴的木箱,面无表情地站在纱希身侧。 “怎么回事?”纱希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福伯连忙上前,简要地将情况说了一遍:“纱希小姐,这两位兄弟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怕是急症。这大雪封山的,实在没办法,只能冒昧请您来看看。” 纱希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到其中一个汉子床边,蹲下身。她示意旁人让开,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搭在那汉子的手腕上,闭上眼睛,神情专注。 她的动作很轻柔,却透着一股专业的沉稳。 王昂则在一旁找了个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纱希诊脉,时不时还瞥一眼屋内其他人的反应,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邹学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纱希的脸上,试图从她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些什么。 他看到纱希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片刻之后,她松开手,又走到另一个汉子床边,做了同样的检查。 “怎么样,纱希小姐?”小川在一旁紧张地问道。 纱希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平静地说:“没什么大碍,是中了些轻微的迷药,不是什么急症。” “迷药?”众人闻言都是一惊,面面相觑。 第454章 谁? 四五四、谁? “没错。”纱希走到火塘边,伸出手烤了烤火:“这种迷药叫倒骨香,不会致命,只会让人腹痛难忍,浑身无力,像是急症发作。过几个时辰,药性过了,自然就好了。” 福伯脸色微变:“迷药?怎么会中迷药?我们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啊!” 纱希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那两个生病的汉子,又看了看福伯和邹学,缓缓道:“这就要问他们自己了。或许,是他们不小心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也或许,是有人想给我们添点麻烦吧。”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王昂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哦?还有人敢在天守的地界上动这种手脚?胆子不小啊。”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个汉子身边,弯下腰,像是在观察什么,然后直起身,对着纱希笑道:“看来,我们这小旅店,也不太平啊。” 福伯心中一凛。 纱希这么快就判断出是迷药,或者是她是早有准备,还是她真的医术高明到这种地步?而王昂那看似随意的话,更像是一种敲打。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将皮球又踢了回来。 福伯强作镇定:“纱希小姐说笑了,我们都是本分人,怎么会有人故意添乱。许是山里的某种野菜,他们不认识误食了吧。” “或许吧。”纱希不置可否,转身对老仆人说:“拿些解药来。” 老仆人点点头,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两个小巧的瓷瓶,他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递给小川:“给他们服下,半个时辰就该没事了。” 小川连忙接过,给两个汉子喂下。 纱希又对福伯说:“福伯,你们住在这里,安全问题我们自然会保障。不过,也请管好你的人,别在山里乱走,更别碰那些不认识的东西。这雪山上,危险的可不只是野兽。”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却十分明显。 福伯连忙点头:“是,是,多谢纱希小姐提醒,我们一定注意。” 纱希不再多言,对王昂和老仆人说:“我们走吧。” 王昂应了一声,临走前,他忽然回头,目光似有若无地在邹学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便跟着纱希和老仆人,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中。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也仿佛隔绝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屋内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气氛却更加凝重了。 邹学看着那两个服下药后呻吟声渐止的汉子,又看了看福伯,眼神复杂。 这迷药是谁下的?是福伯为了引纱希出来故意安排的?还是真的有人想给他们添乱,或者说,是天守的人给他们的一个警告? 他只觉得这小小的旅店,比外面的风雪还要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和危险。 而那个叫王昂的男人,他最后那个冷笑,像一根刺,扎在了邹学的心头。 他认识王昂。 王昂也认识他。 他根本没有想到,远在异国他乡,在这种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会遇到对方。 两人都没有想到。 *** 这让邹学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强装镇定,将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火塘跳跃的火焰上,试图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王昂的那个眼神,那个笑容,绝不是偶然。 他认出自己了!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当场点破? 邹学的脑子飞速运转,各种猜测和可能性在他脑海中交织。是试探?是不屑?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王昂,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福伯显然也察觉到了邹学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邹学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怎么了?你认识那个王昂?” 邹学浑身一僵,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不仅认识,我们以前有过节。” 福伯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过节?什么过节?” 邹学苦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来话长,总之,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既然认出了我,却没有声张,这才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 就在这时,那两个服下解药的汉子已经沉沉睡去,房间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小川收拾好一切,对福伯和邹学拱了拱手:“福伯,邹兄弟,今晚真是对不住了,让各位受惊了。现在没事了,大家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福伯点了点头,示意大家散了。 众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旅店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邹学和福伯回到楼上的房间,关上门,两人相对无言。过了许久,福伯才叹了口气:“看来,这趟浑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王昂认识你,这对你,对我们的行动,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邹学沉声道:“我知道。王昂这个人,心思缜密,当年我差点栽在他手里。他这次没有揭穿我,肯定有他的目的。我们现在必须更加小心,一步都不能错。”“ 嗯。”福伯点了点头:“迷药的事情,你怎么看?是我们内部的人干的,还是天守那边设下的圈套?” 邹学眉头紧锁:“应当是天守的人,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警告我们?还是想借此机会试探我们?” 他顿了顿,又道:“不管是谁干的,这件事都给我们提了个醒,这里的水太深,我们必须步步为营。今晚的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我必须想办法弄清楚。” 福伯看着窗外依旧没有停歇的大雪,忧心忡忡地说:“雪下得这么大,外面肯定到处都是积雪,行动起来会很困难。而且,经过今晚的事情,天守那边肯定会加强戒备,你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邹学说:“再危险也得去。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外面的世界一片雪白,天守的方向,那几点微弱的灯火依旧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邹学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他不仅要摸清天守的防御,还要时刻提防那个已经认出他的王昂。 他带人是来灭门的。 第455章 倒骨香 四五五、倒骨香 那九个人都是他的手下,他们用重金买通了福伯,福伯根本不知道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对福伯说,只是来“找东西”。 这个东西,其实是天守所有人的命。 所以,他们才带上了家伙。 连那九个人都不知道此次的行动计划。 这个计划就叫倒骨香,迷药是他偷偷放的,目的是制造混乱。 *** 回到天守,王昂对纱希说:“刚才在旅店,你注意到了没有?十一个人中,少了一个人。” 纱希说:“我在忙着诊断,没有注意到。”当时有点忙乱,她真的没有注意到,不由讶然:“怎么会少一个人?他去哪里了?” “这个人应当潜入进来了。”王昂说:“我们没有施放迷药,倒骨香是谁施放的?” 纱希脸色冷峻起来。 “有两个人最有可能,一个是小林,他是旅店老板,是最有机会的,还有一个是福伯,他是领头人,也是有机会的。” 纱希摇摇头:“小林不会,没有我的命令,他不敢擅自作主的。” “那么,就是福伯。” “福伯可能性不大,他来过许多次,熟悉天守,根本没必要。” “那么,就是邹学。” “一直沉默寡言的那个人?” “是的,我认识他。”王昂说:“这是一个坏事做绝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要观察他来此有什么目的。”王昂说:“所以我才打草惊蛇。” “他们在行动了?” “是的。” “少的那一个人,要做什么?” “他们一定有内应,他要去和内应见面。” “他潜入进来,和谁偷偷见面,谁就是内应?” “是的。” “所以,你一直沉默?” “是的,当你问人为何对这十一人保持沉默时,答案是沉默即是策略。”王昂说:“保持沉默是最具耐心也最具破坏性的一步棋。我们只需要继续观察,并保持沉默。” 他说:“沉默也是一种力量。” 他因此感叹:“最大的威胁,往往不是来自对面的敌人,而是来自身后的影子。” *** 王昂认识邹学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邹学比他大几岁。 那时的邹学还不叫邹学,他有个更张扬的名字,叫“过江龙”,凭着一股子狠劲在道上混得风生水起,尤其擅长用些阴诡伎俩,让人防不胜防。 王昂则是一个烧坊门口的乞丐。 邹学是温政的一个远房侄子,温政特别喜欢这个有狠劲的侄子,觉得是块闯江湖的料子,对邹学和王昂都悉心培养。 两人都是学武的好苗子。 王昂跟邹学混,邹学便总爱欺负他。抢他的馒头,推搡他,用最难听的话骂他是“没人要的流浪狗”。 王昂说自己是一条流浪狗,就是这么来的。 王昂性子闷,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只是默默握紧拳头,眼神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有一次,邹学带着几个小混混,把王昂堵在巷子里,不仅抢走了他刚从胡同老板那里讨来的半块饼,还把他推进了泥坑里。 王昂从泥坑里爬起来,浑身湿透,脸上、身上全是泥污,像个泥猴。 邹学一群人在一旁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王昂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邹学的背影,那眼神,像一把冷冷的刀。 从那天起,他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他要变强,强到再也没人能欺负他,强到能把这些曾经践踏他尊严的人踩在脚下。 为此,他需要枪。 他向管家七叔要枪,七叔认为他还小,吴妈虽然关心他的安全,但也认为他玩枪早了点,他向老张要枪,老张却只教他刀法。 老张认为,有刀,有刀法,足以自保。 最后,王昂向温政枪。 “老张已经给了你刀。”温政问:“你还要枪做什么?” “自保。” “谁敢欺负你?” 王昂摇摇头:“我要自强。” “你想赢吗?” “是的。” “那你想死吗?” “不想。” 温政表情严肃:“有了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入了局你真以为自己有的选吗?” 王昂眼中有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绝对不后悔。” 温政看了他片刻,叹了一口气:“也许,这是你的命,也许,这是天意。” 最后,温政给了他一支驳壳枪,并教他如何使用,教他枪法。王昂仿佛天生与枪有缘,靠着天赋、努力,很快成为神枪手。 邹学再也不敢欺负他。 *** 那一年,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掠过青石板路时,总带着上海独有的温温软软、吴吴侬侬。 可这股暖意,在那个清晨,被彻底碾碎了。 一件失踪案刺破黎明,报案人是一位打更人,声音发颤,只说城郊废弃的砖瓦窑旁,发现了少女的书包,还有一只沾着泥渍的布鞋。 消息像惊雷,炸在长街上空。 十三岁的戴春晓,昨天傍晚从圣玛利亚女子教会学校放学便再没回家。 她还是长女的学生。 那一年,长女刚当上老师。 长女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戴春晓,是在昨天下午的课堂上。女孩穿着蓝布校服,辫子梳得干干净净。 这是,这是一个干净的少女。 她当时正埋头演算算术题,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绒毛。 那是少女含苞的生机。 下课时,她还追着长女问了一道鸡兔同笼的问题,声音清脆,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老师,明天我还能来问您题吗?”她得到肯定答复后,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背着布书包,蹦蹦跳跳地汇入了放学的人流。 谁能想到,那竟是离别。 报案的打更人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常年佝偻着背,手里那盏马灯的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说,天快亮时,他像往常一样在城郊巡逻,走到那片废弃砖瓦窑时,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借着朦胧的晨光,他看清那是一个书包,旁边不远处,一只黑色的布鞋孤零零地躺在杂草丛里,鞋面上的泥渍像是被人刻意蹭上去的,边缘还粘着几根干枯的狗尾草。 长女跟着警察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 第456章 邹学不学而有术 四五六、邹学 砖瓦窑废弃多年,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少女的呜咽。书包被小心地放在证物袋里,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的课本、铅笔,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麦饼。 那布鞋,鞋码不大,显然是属于戴春晓的。 不远处有两个混混的尸体。是被枪击的。 包伟带人在周围仔细勘查,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可除了这些,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仿佛被人精心清理过。 “春晓这孩子,懂事得很,放学后还要帮着家里做家务,从不乱跑。” 戴春晓的母亲是个朴实的妇女,此刻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被邻居搀扶着,嘴里反复念叨着女儿的名字。 父亲则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一声不吭,只有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 长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教过的学生中,戴春晓不是最聪明的,但却是最努力、最让人心疼的一个。 她总是穿着姐姐们剩下的旧衣服,却永远干干净净;她的铅笔头用到只剩一点点,还在用小夹子夹着继续写;她会把课堂上没听懂的问题都记在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然后找机会一一问清楚。 长女还记得,有一次她看到戴春晓的午饭只是一个干硬的窝头,便把自己带的鸡蛋塞给了她,女孩红着脸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第二天,她从家里带来一小罐腌菜,非要塞给长女,说那是她妈妈亲手做的,很好吃。 警察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询问有没有人在昨天傍晚见过戴春晓,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车辆。 长女也跟着一起,逢人便拿出戴春晓的照片,一遍遍描述着女孩的样貌和穿着。 她来到圣玛利亚女子教会学校门口,问门卫大爷,大爷摇着头说:“昨天放学人多,没注意哪个是戴春晓。” 她又走到戴春晓家附近的菜市场,卖菜的阿姨说:“好像看到过一个穿蓝校服的小姑娘从这儿过,具体几点记不清了。” 学校的空气越来越凝重。 长女站在砖瓦窑前,望着那片荒芜的野草,心里一遍遍祈祷着:春晓,你到底在哪里?你一定要平安啊。 *** 那时,长女还不认识彭北秋。 那时,彭北秋也不认识温政。那时,温政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把他卷入进去。 因为王昂也在同一时间失踪了。 因为王昂的失踪,温政才开始介入。后来,他察觉到吴妈、管家七叔都是表面悲伤。 两人在暗中给宅中宅里面的人送饭。 温政从墙上进入宅中宅,才看到王昂和戴春晓躲藏在里面。王昂向温政说: 那晚,他躺在角落,看到邹学带着两个混混挟持着戴春晓朝砖瓦窑方向跑,他暗中跟了上去。 在砖瓦窑,邹学要强暴这个少女。 王昂看不下去了,掏出枪击毙了两个混混,邹学肩膀上中了一枪,趁乱逃走。 王昂杀了人,内心害怕,带着戴春晓躲藏了起来。 “你做的对。”温政说:“看来,我教你枪法,是上天的安排。”他由衷地说:“你是少年英雄。” 从此,温政更加看重王昂。 从此,王昂再也没有见过邹学。 这就是王昂与邹学的过节。 *** 王昂不仅学枪,也学斧。 那时,大名鼎鼎的斧头帮帮主刘冠和副帮主王礁与温政是好友,有一次两人来拜访,温政给两人讲了王昂杀混混,救少女的事。 两人大赞! 后来,刘冠亲自教他斧头帮的斧术。所以,王昂劈柴才那么轻松。无他,唯手熟耳,唯斧术也! 但是,王昂绝对没有想到,邹学已经变得更加可怕。 他大意了。 大意不仅失得是荆州,还可能是整个天守。 *** 邹学就睡在火堆旁边。 外面下雪,火堆旁却是最暖和的地方。 他感觉很热。 每当他将要做一件他自己知道可以刺激他的事情时,他会感觉到他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这种热意升起。 去天守里的人已经潜回来了。这个人叫丁一,是青城缥缈派的,是这十一人中,轻功最好的一位。 丁一不怕冷。 尤其是在此时此刻,他和邹学一样,非但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有一股热意从他的心里慢慢散开,散入四肢,散入指间,散入鼻端,散入眼中。 因为,他一身已经运动开了。甚至连他的眼都已因热而发红。他每次要杀人前,都有这种感觉。 邹学用最低的声音说:“接上头了?” “嗯。” “他准备好了?” “是的。”丁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这就是天守的布防图。” “天守的人有准备吗?”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内应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没有就是有。他们会有所防备的。”丁一的眼中闪着寒光:“但是,内应说,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是来灭门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同时,他们也绝对想不到,谁才是内应。” *** 二蛋有一句名人名言:“白天一本正经,晚上不会念经。” 他不仅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彭野猪是他的贴身保镖,有多贴身?就是他做爱的时候,彭野猪都要立在一旁,警惕地看着四周。 同时,也要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和他做的女人,防止女人突然抽出一把刀之类的。 二蛋让彭野猪不用这么紧张。 因为他征服的是信徒,这些女人全身心的崇拜他,视他为父亲,为神。 问题又来了,有父亲与……睡觉的吗? 所以,对女人只需要洗脑,不要讲逻辑。 更不要讲理。 这个道理,彭野猪是不懂的,他只知道,谁的拳头大,谁就狠。 自在庵名声在外,但却没有香火,这种地方从来没有人来上香,所以,当徐盛泰带着一男一女专程来上香的时候,二蛋也大吃一惊。 男的英俊,女的却蒙着面。 女人的身材相匀称,穿着件很长的白色长风衣,所以二蛋非但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见她身上任何其他部分。 但是他却隐隐感觉到她那种慑人的美丽。 第457章 二蛋论史 四五七、二蛋论史 徐盛泰指着男香客说:“这是我的儿子徐盛章。” 女的当然就是方若柳。 她做完弥撒,刚从圣依纳爵教堂出来,就和徐盛章一起坐轿车来尼姑庵上香。 二蛋觉得有些奇怪,她究竟是信基督呢?还是信佛?她做弥撒告诉了主什么?对着观世音菩萨,又在求什么? 姻缘?爱情?还是乱伦的结局? 上完香,奉上茶。 徐盛章向二蛋大师问了第一个问题:“如果一个男人家徒四壁,媒人会怎么说?” 二蛋笑了:“媒婆会说:你要是跟了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如何确认一个女人,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二蛋说:“看一个女人,你去掉她的性价值,这个人还可以交往, 那么她就是值得的人!” 方若柳问:“如何有确认一个男人,是不是我找的人呢?” 二蛋说:“看一个男人,你抛开他的经济价值,你还愿意和他相处,那么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这次是徐盛章的父亲徐盛泰意味深长地问:“为什么有的女人那么漂亮,男人还是要抛弃呢?” 二蛋说:“有句俗话叫:‘狐狸没打到,反惹一身骚’。有一对明星纠缠22年却分手。男的说:‘我受不了菟丝花一样的女人,再美也不行,腰杆得挺直了活。’” 他说:“你吃过熊掌吗?” “当然。” “你吃过佛跳墙吗?” “吃过。” “你吃过鲟鱼子酱吗?” “当然。” “你吃过咖喱吗?” 徐盛泰傲然:“太平常了。” “可是,这道菜是用德文郡蟹、白鲸鱼子酱、白松露、金箔、四个鲍鱼、鹌鹑蛋、苏格兰龙虾等珍贵食材混合做成的孟买风格的咖喱,售价高达3200美元。” 徐盛泰怔了怔:“还真没吃过。” “还有一道堡垒高跷渔夫甜点:这个甜点用的是最好的爱尔兰奶油和季节性的水果,添加了世界上最贵的香槟唐培里侬香槟王,售价为美元。” 徐盛泰汗颜。 “有一种金凤凰纸杯蛋糕:由世界上最优质的巧克力塑造成玫瑰花形状,配上一层又一层的香槟果冻,再浇上食用金箔,售价为美元。” 徐盛泰闻所未闻,听都没有听过。 二蛋继续说:“一道草莓拼盘: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诞生的这道甜品,在一盆草莓上放点奶油和薄荷叶,但真正的主角是一颗4.7克拉的粉红色钻戒,售价为140万美元。” 徐盛泰张大嘴:“这么贵?” “是的。”二蛋说:“不管多么贵的美食,吃多了也会腻,也喜欢吃平常的菜,比如回锅肉。” 他解释说:“回锅肉重在回锅,就是二次回锅炒出来,才香。” 他说:“这就如同女人,有些二手的女人,才有人喜欢。” 徐盛泰要的就是这句话。 徐盛章脸色变了一下,方若柳蒙着面,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猛然抓住了徐盛章的手。 “我是实话实说。男人,上半身是修养,下半身是本质;女人,上半身是诱饵,下半身是陷阱。”二蛋淡淡地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徐盛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看那个所谓自己的儿子。 二蛋说:“当代部分女生的五大幻觉,第一,男人特别需要女人,女人是稀缺动物。第二,只要我想嫁人,我随时可以结婚。第三,坚信那个又帅又多金温柔体贴还专一的男人肯定存在,只是还没轮到我。第四,找不到那个完美的男人,就随便找个有钱的将就一下。第五,实在不行,大不了不结婚,专心创业当个富婆,到时候找个年纪小的弟弟也行。” 方若柳冷笑。 二蛋说:“某位专家说过一句极其难听的话:‘最脏的女人,只要有人压在她身上,你曾经对她再怎么掏心掏肺,都会瞬间清零。’,我认同这句话。” 方若柳说:“二蛋大师,作为女人,那你认为武则天养男宠,养面首,又算什么?比如:薛怀义。” 二蛋说:“武则天和男宠薛怀义,没有生下孩子。和男宠沈南缪,也没能生下孩子。张昌宗和张易之也没能让武则天诞下一儿半女。按理说,那个时候是没有什么避孕措施的,所以只能说武则天那个时候已经过了能生儿育女的年纪。她曾忍辱负重,最终踏上了金字塔的顶尖,也在人生的晚年享受到了男人才独有的乐趣。” 他慢慢解释:“薛怀义靠着武则天的宠爱权倾一时,为何突然失宠,然后死于非命。” “薛怀义不是被武则天冷落后发疯才死的。” “他死前三年,还管着明堂、天堂两大工程,带千名和尚,敢打御史,连宰相见他都要下拜。这哪是小情小爱里的面首?是真拿过权、干过活、压过人的实权人物。” “他帮武则天造《大云经疏》,让女主临朝变成佛经预言;他监工建明堂,把朝廷从李唐旧礼里硬拔出来;他养和尚当兵,和周兴、来俊臣一道吓住反对者。” “这些事,换个人真做不了。所以前期他怎么狂,武则天都睁只眼闭只眼。” “可690年武则天正式称帝后,事情变了。” “她需要官员守规矩,要朝堂有秩序,要文书有法度。而薛怀义还在御史台门口骂人,还在宰相府外策马扬鞭。苏良嗣当众让他绕道走北门,看着是羞辱,其实是划线。” “革命可以乱来,治国不能乱来。” “693年设控鹤监,名义上是男宠部门,实际是把面首从私人关系转成官僚体系里的一环。” “进去的吉顼是进士出身,薛稷是书法大家,都不是草根。薛怀义没被召进去,不是因为老了,而是他的身份。” “没科举、没家世、靠暴力起家。” “跟新班子根本不对路。” “695年他烧天堂,表面是冲沈南璆去的,但明堂和天堂是武周王朝的脸面。” “他烧的不是木头砖瓦,是他自己参与打造的整个合法性符号。更糟的是,火一起,大家才发现他还藏着一支能调千人的僧兵。” “这已经不是嚣张,是威胁。” 第458章 薛怀义之面首 四五八、薛怀义之面首 “杀他那天,没人审,没人问,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没列。《资治通鉴》写武攸宁动手,《旧唐书》说张夫人牵线,野史里太平公主和武攸宜一起盯了他好几天。没人单独拍板,但也没人拦着。” “这事,早就不需要商量了。” “他和周兴、来俊臣其实是一类人:用得狠,扔得快。等政权不用靠吓人立威了,整人的人就得清掉。” “薛怀义特别的地方是,他男宠的身份让清理更顺理成章,不用费劲解释。” “武则天用他时封国公、授将军,杀他时连道圣旨都省了。这不是心狠,是清楚得很:有用就捧上天,没用就踩进泥。” 二蛋叹息:“他死在瑶光殿,没喊冤,没求饶,也没留下遗言。火灭了,人没了,宫里照常上朝。” *** 众人均叹息。 “说了武则天。”良久,方若柳说:“那么,晚清的局,烂得像块泡发的腐肉。同样作为一个女人,慈禧的真实政治水平如何?” 二蛋评价:“这只是一个权兽。” “权兽?”方若柳第一次听到对慈禧这样的评价。 “她只是拥有权力的野兽,而不是人。”二蛋说:“论权谋,她是宗师。论治国,她不入流。” “这世上有两种掌权人。一种看路,一种看椅。慈禧,是后者。她坐在龙椅后那扇帘子后面,一坐就是四十年。” “满朝文武,皇族亲贵,汉臣疆吏,湘军淮军,一个个都是狼,是虎,是刀尖舔血的枭雄。她能把这群人捏在手里,揉圆搓扁,想抬就抬,想压就压。” “谁抬头,打谁。谁低头,用谁。控人,稳位,固权,她是天生的骨里带毒。” “这一手权术,翻遍史书,没几个人能及。” “可她不懂治国。不懂方向,不懂格局,不懂天下。她不是守旧派,也不是维新派。她是权力动物。” “一辈子只认两件事:第一,大清这条破船不能沉。第二,船舵,必须握在我手里。至于船往哪开,前面是礁石还是汪洋,未来在哪,百姓活不活,国家强不强,她不问,不想,也不在乎。” “所以晚清只有裱糊匠,没有领航人。” “李鸿章补,张之洞补,所有人都在打补丁,糊窟窿,撑住一张体面皮。 “顶上头的人没有灯塔,下面的人,只能在黑暗里瞎撞。” “她擅长守权,守到滴水不漏。却不懂治国,治到一塌糊涂。权谋,满分。国策,零分。” “帘子一垂,她掌了四十年生死。帘子一落,大清连带着她,一起沉进了黑暗里。” “没有理想,没有蓝图,没有远方。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不肯松手的人。” 二蛋说: “这就是慈禧。一个把权术玩到极致,把国家丢到谷底的女人。” 方若柳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徐盛章说:“幸好,慈禧已经死了。” 二蛋说:“东汉未年,十常侍死了,宫中便无奸佞小人了?何进死了,大汉便无跋扈权贵了?张角死了,黄巾流民便能归乡守业了? 董卓死了,西凉军阀便能安分守己了?曹操死了,天下便会还政于汉室?刘备死了,蜀汉便会尊许都为正朔?孙权死了,江东士族便会仰中原鼻息?” 他说:“慈禧死了,还会有慈禧,可能只是性别变了而已。” 父亲徐盛泰说:“杯酒释兵权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错在哪?” 二蛋说:“错在从根上废掉了宋朝的‘骨头’。一、 把武将彻底打残从此武将不能掌兵、不能掌权、不能立功。立功大了被猜忌,打仗猛了被怀疑。武将变成受气包、软柿子。” “二、重文轻武走到极端。文官随便骂武将、压武将。军队越搞越弱,战斗力直线崩盘。 对外战争:胜少败多,花钱买和平。” “三、皇帝从此只会防内,不会对外。赵家皇室最恐惧:武将造反。所以宁可对外屈辱,绝不许武将强势。整个皇室性格,从此变怂、变弱、没主气。” 他说:“中文里长期流传着这样一句据说是黑格尔的名言:‘中国的历史从本质上看是没有历史的,它只是君主覆灭的一再重复而已。任何进步都不可能从中产生。’” “当然,我们也不要妄自菲薄。外国人对中国的偏见有多深? 前几天我的一个外国朋友,告诉我:‘中国人和白人的基因与猪更为接近;而他们非洲人的基因与猴子更为接近。’,其实我们更接近白人。” 他大笑:“我看到一个暴论:‘明朝不是封建王朝制度,而是君主立宪内阁首辅制,后来英国光荣革命学习了这套制度。’你信吗?” “我信。”徐盛泰点头称是。 方若柳却说:“我不信。” 二蛋解释说:“万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朝政不也是在一帮内阁带领下,继续运转?还有三大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万历皇帝在江浙沿海集结了庞大的船队,一旦朝鲜战事不利,这支部队将直接进攻日本本土。” 方若柳想想也是。 儿子徐盛章忽然问:“中国人的功成是什么?” 二蛋说:“有三个层面:一是中国人到了荣华富贵这个层面 就再也上不去了。二是《钟鼓楼》里唱:‘他们看着你 掏出什么牌子的烟’。三是,就更牛逼,一个人说:‘成功不就是赚点钱,然后让傻逼们知道吗?’” 众人皆笑。 徐盛章、方若柳告辞的时候,二蛋说:“不管男女关系,还是事业,都要避免被对方‘短择’。” 方若柳说:“为什么是短择。” 他说:“因为短择是关于两性关系的热门词汇,意为恋爱关系中的‘短期选择,不给长期承诺。’” 他认真地说:“爱情也好,事业也罢,所有的关系也是一样的,就是不要短择。” 他说:“鲁迅说过,节制比放纵更有力量。” 二蛋说:“爱情也是。” 方若柳恭恭敬敬地说:“谨受教。” *** 第459章 怀疑 四五九、怀疑 怀疑一样东西,比相信一样东西要难得多。 因为怀疑,需要更多的知识和独到的见解。而相信,只需要一颗盲从的心就可以。 世界之所以进步,不是绝大多数人相信了什么,而是一部分人怀疑了什么。 温政一直怀疑领事馆一直在策划一件事:“一旦开战,日军如何占领上海?” 以日本人容易极端、爱冒险、爱偷袭的性格,这个计划一定存在,而且这个计划日本人一定在秘密推进,并反复沙盘推演。 至于何时开战,以及开战的理由,正如影佑所说:“随便找一个借口就可以了。” 他公开说:“开战还需要理由吗?” 他又补充说:“只有懦夫才要找理由。” 这个计划的主导者,就是武官影佑。 影佑办公室有一个巨大的上海市的地形沙盘,上面插了不少各色小国旗,将各方势力标注的清清楚楚。这个沙盘有时会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但是,温政一直得不到关于这个计划的一点信息。 日本人其实在骨子里,并不信任他。 他要弄到这个计划,无论自己付出多大的代价。因为这对中国军队太重要了。 事关上海的存亡。 幸好他有袁文,所以,当他带着袁文、安西来到上海驻军司令部的时候,司令官热情地接待了他。 他们一行到的时候,司令部的收音机正在播报:满洲国在日本关东军的主导下,在新京恢复帝制。中国清朝最后一个皇帝溥仪登基,从吉长道尹公署到南郊杏花村,从执政到又当上了皇帝,年号康德,并宣布将“满洲国”改称为“大满洲帝国”。 发行“满洲国圆”,纸币由日本内阁印刷局制造,设计完全模仿日元,印有“大日本帝国内阁印刷局制造”字样。 颁发诏书诏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我国肇基,国号满洲,于兹二年,原夫天意之爱民,赖友邦之仗义,其始凶残肆虐,安忍阻兵,无辜吁天,莫能自振,而日本帝国,冒群疑而不避,犯众咎而弗辞,事等解悬,功同援溺,胗以藐躬,乃承,天眷,假我尺柄,授我丘民,流亡渐集,兴其讴歌,兵气潜销,化为日月,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而生民有欲,无主乃乱,吁请正位,询谋佥同,敢不敬承,天命其以大同三年三月一日,即皇帝位,改为康德元年,仍用满洲国号,世难未艾,何敢苟安,所有守国之远图,经邦之长策,当兴日本帝国,协力同心,以期永固,凡统治纲要,成立约章,一如其旧,国中人民,种族各异,从此推心置腹,利害与共,无渝此言,有如皦日,无替朕命,咸使闻知,御名御玺,国务总理大臣各部大臣,康德元年三月一日。 收音机里以中、日两种语言反复播报。 司令部的人喜上眉梢,温政却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提一个不太愉快的问题,日本人侵略中国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很多人对日本侵华的印象都是鬼子要占领吞并中国。其实鬼子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阴险毒辣。 日本当年是想要自己当“中国”,把真正的中国,从历史上抹掉!日本当年所有的侵略理论全部围绕以下几个理论: 1、崖山之后无中华。 2、明亡之后无华夏。 3、日本人乃徐福后代、与中国同文同种。 中国人已经落后,没能力管理好国家,“同种”日本人已成为亚洲第一强国,因此来替中国管理好国家,并来带领“同种”兄弟姐妹一起创造王道乐土,最终实现大东亚共荣。 这完全是一套完整的、精密的、灭国级洗脑体系。最后实现鸠占鹊巢、文明替代、道统抢夺、身份置换。 伪满洲国就是先行测试的1.0版本,日本侨民移民伪满,最后竟不认日本,只认满洲国。 而很多中国人也认为自己是“满洲国人”。甚至有人主动要求上前线保卫“满洲国”。 这就是日本刻意设计的洗脑结果。这就是文明替换最可怕的结果: 身份彻底重构,原生认同被彻底洗掉。就像中亚曾经是佛教极盛之地的中亚、西域、印度河流域,后来整个被伊斯兰文明彻底覆盖。信仰、语言、文化、身份全换了。 日本当年一旦成功,几代人之后土地还是中国、长相还是华人、文字还是汉字。 但认同、历史、正统、主体全换了。 *** 温政是为神风特战队抢走平野、和坂谷希一这件事而来。司令官显然早已猜到了他的来意,他一开口,司令官立刻叫来了平野和坂谷希一。 两人居然穿着军装。 两人一见温政,立刻鞠躬:“感谢温桑在小岛上的照顾,我们感激不尽。” 谈到南子,两人均是咬牙切齿。 “我希望你们回去。”温政说:“死了两个特二课的人,这件事肯定要处理。”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回答得干脆:“我们不回去。” 温政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你们应该清楚,领馆的命令,不是可以随意违抗的。” 平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在岛上的惶恐,反而多了几分决绝:“温桑,我们在上岛之前差点死在那个女人手里,这份耻辱,我们必须亲手洗刷。而且,司令官已经同意我们加入神风特战队,我们要在这里,为帝国效力,建立功勋!” 坂谷希一也跟着附和:“是的,温桑。回到领事馆,我们只会被当成失败品处理,甚至可能面临更严厉的惩罚。留在这里,我们还有机会证明自己。” 温政看着他们身上崭新的军装,以及眉宇间那份急于摆脱过去、渴望建功立业的躁动,心中了然。 他来这里,其实是做样子的。 他并不希望这件事和平解决。他要做的,是火上浇油。 他要让日本人自己内乱。 他之所以带安西过来,是因为安西“眼”里容不得沙子。果然,安西说:“你们不回去,要知道后果更严重。如果你们回去,我可以向领事大人进言,保证你们的安全,既往不咎。” 第460章 日本人也 四六0、日本人也 平野冷笑一声:“安西桑,您就不必费心了。猪太郎领事的‘既往不咎’,我们担待不起。如果没有他默认,南子敢这么对待我们吗?与其回去任人宰割,不如留在这里,战死沙场,也算是为帝国尽忠了!” 坂谷希一也跟着点头,语气坚定:“我们已经向司令官立誓,不抓住南子,为死去的同伴报仇,绝不离开上海!” 司令官在一旁打着圆场,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温桑,军人嘛,血气方刚,想要为国效力是好事。神风特战队正好也缺人手,他们俩身手不错,留下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至于领事馆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相信领事大人会理解的。” 温政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既然司令官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希望他们二位能记住今日的誓言,莫要辜负了司令官的信任。” 他话锋一转,看向平野和坂谷希一:“不过,我也要回去交差,你们确定,后果能承受得住?” 平野胸脯一挺:“请温桑放心!为了帝国,为了洗刷耻辱,我们什么责任都能承担!” 坂谷希一也用力点头。 温政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两人的留下,无疑会给领事馆和神风特战队之间埋下一颗定时炸弹。而这,正是温政想要看到的。 两条急于证明自己的疯狗,被放进了一个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接下来,有得热闹了。 日本人内部狗咬狗,其实和中国人是一样的。 一个崭新的计划在温政脑海中盘旋,他要借日本人的内讧,得到他们入侵上海的计划。 他要把事情搞大。 他起身告辞,司令官假意挽留了几句,便让副官送他们出去。 走出司令部,安西忍不住问道:“温桑,就这么让他们留下了?猪太郎那边……” 温政打断他:“猪太郎那边自然会有反应。你难道要在这里火拼?”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西说:“我的意思是不能便宜了这两个人。” 袁文一直没有说话。 这次她一直没有作,这种反常连安西都觉得有些奇怪。 温政瞥了安西一眼,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更低:“便宜?让他们留在神风特战队,才是对他们最狠的惩罚。领事大人是什么人?睚眦必报。自己的人被别的部门挖了墙脚,还敢公然抗命,他能咽下这口气?” 他在心中暗笑:“等着吧,领事馆和特战队之间,很快就会有好戏看。” 这句话,当然他没有说出来,他顿了顿:“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争一时之气,而是回去,等着看好戏开场,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袁文依旧沉默,只是在听到“坐收渔翁之利”时,眼角的余光似乎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温政假装没有留意。 袁文忽然问安西:“如果你是南子,你会怎么做?” 安西说:“我会抓了这两人的家属。” “这就对了。”袁文淡淡地说:“我想,南子已经开始动手了。” “是的。” “平野和坂谷希一会来找我们的?” “会的,他们会跪下来求我们?” “那么,今天我们来司令部有什么意义吗?” “温课长这是礼后兵。”安西说:“我们仁至义尽了。”他说:“施压并不一定要拿枪,微笑也是。” 安西是认同温政做法的。 他说:“温课长的办法常常选择不冒险,但不冒险也是一种风险。看起来一切还在运转,其实很多齿轮卡着不动。所以,我们也需要南子。南子和温政是领事馆的两把刀。” 他没有说,领事馆的刀有很多把,这其实是影佑手下的两把刀。 因为他不想在温政、袁文夫妻面前提到这个人,提到这个名字。 他希望,两人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 袁文说:“明白了。” 这些话由袁文说出来,是最好不过的了,她听懂了温政说“坐收渔翁之利”的意思。她还是顾这个男人的。 这毕竟是日本人内部的事。 这潭水越是浑浊,温政就越有机会摸到他想要的那条鱼。 ——日军占领上海的计划。 而平野和坂谷希一,不过是他扔进这潭浑水里的两块石头,目的就是激起更大的涟漪,让那些隐藏在水下的东西,不得不浮出水面。 他让李玉龙以“知情者”的身份,在《申报》上连续发表揭秘文章,将领事馆与神风特战队争夺平野、坂谷希一的龌龊事,添油加醋地抖搂出来,一时炒得火热。 连日本国内的报纸都转载了。 外务省和军部的人均大怒。这下,上海领事馆和上海驻军司令部双方都下不来台。 有些矛盾只要没有公开,就可以私下解决,或者默认了,而一旦公开了,捅到了上面,就只有牺牲一方才能平息。 领事馆已经骑虎难下。 “虎”该怎么做?“牺牲的一方”会是谁? *** 达夫是个诗人,也是一个作家。 但是,他却说:“要远离自称作家、自信爆棚的人。” 他在春节期间认识一位自称作家的中年男人,让他见识到了文学的另一面,按照一头猪的话说:“叫做堂吉诃德东移。” 那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件熨烫得有些发亮的旧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开口便自称“江南第一才子”,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的“大作”如何被某“国际权威期刊”收录,又如何与某位“文坛泰斗”称兄道弟。 达夫起初还带着几分对同行的尊重,耐着性子听他高谈阔论,可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看了那所谓的“大作”,不过是些堆砌辞藻、无病呻吟的句子,既无思想深度,也无情感温度;而他口中的“文坛泰斗”,达夫恰好认识,私下里那位泰斗提起此人,总是摇头苦笑,说他是“文学圈的牛皮癣,甩都甩不掉”。 更让达夫反感的是,这男人对旁人的作品不屑一顾,但凡有人提出不同见解,他便立刻竖起眉毛,用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傲慢姿态反驳,仿佛自己就是文学的唯一标准,容不得半点质疑。 酒过三巡,他更是借着酒劲,对席间一位年轻女作家的作品指指点点,言语间充满了轻佻与贬低,全然不顾对方的尴尬与难堪。 更绝的是,这个作家从不买单。 因为一个字:穷。 第461章 女作家与报人 四六一、女作家 他将这位同时自称“诗人”的作家,称作:“尸人。”,叫“坐家”。 达夫看着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些所谓的“作家”,不过是顶着一个空洞的头衔,用廉价的自信和浮夸的言辞来掩饰内心的贫瘠与浅薄。 他们不是在创作,而是在表演,表演一个他们自己想象中的“作家”形象,只为满足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真正的作家,往往是谦逊而内敛的,他们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在文字里,用作品说话。 达夫再也没有理这个所谓作家。 达夫也认识一个女作家木木,有次路过木木所住的楼下,被木木招呼上楼。 达夫后来回忆:“我们是老朋友了,一见在天津开滦煤矿公司,她和作家陈荒煤在一起;二见在开封,她也是和作家陈荒煤在一起;三见在武昌,她还是和陈荒煤在一起。这次,她却是独自一人。” 木木告诉达夫:“荒煤已经去南京了,我把我的妹妹介绍给他了。我妹妹和他现在是情人。” 木木后来到了上海,和警察杨刚在一起同居。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和警察同居。 她是为了体验生活。 木木说:“成熟都是熬出来的,熬至滴水成冰。” 她说:“如果我不是一个作家,我一定是个妓女。” 木木其实也曾经和达夫同居过, 多年之后,两人再次相遇,她对他说:“你逃过了很多心痛,但你也错过了无数的喜悦。” 达夫深以为然。 *** 达夫也看到了《申报》上李玉龙写的报道,不由为李玉龙捏了一把汗。 果然,日本浪人几次三番去找《申报》的麻烦,温政早安排王礁带着斧头帮的人去保护了。 李玉龙也悄悄躲进了烧坊。 温政之所以没有派遣袍哥去,是因为他不想让日本人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是他在操纵。他也没有请杜先生出面,是因为青帮人多口杂,传出去不妙。 而大家都知道斧头帮与他有仇,便不会想到他身上来。 他与王礁只是单线联系。 他之所以让李玉龙来烧坊,是因为他有许多事情要给同志交待。在日本人中潜伏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他需要有同志的激奋。 他真的需要。 哪怕是一个字,一句话。 两人彻夜长谈。一直谈到天亮,炉火渐暗,灰烬里仍透着微红,像未熄灭的信念。 *** 小孩子等到一定的年纪,一定会问妈妈“我从哪里来”这种问题,妈妈总是支吾其词。 温玉就在问袁文这个可爱的问题,袁文被问烦了,她就答:“爸爸给妈妈打针就有你了”。 李玉龙恰好听到了。 嗯,他想想这样的回答充满了禅机,倒是挺有道理的。 薇阁旅馆是上海着名的情人酒店,虽以私密见称,却也是狗仔队偷拍的热点,不少名人、艺人都在“薇阁”遭偷拍,堪称是“名人的坟场”。 这种偷拍,有时是真偷拍,有时却是艺人自己安排的的。 这就是“偷人”的境界。 昨晚,与李玉龙“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友吴文清,在酒后与一名女子投宿薇阁旅馆,但吴文清却突然暴毙身亡。 死得很离奇。 吴文清是报界大佬,这是一个大新闻。又是年交,又是突发大新闻,作为一名报人,一名记者,李玉龙执意要去现场采访,温政拦都拦不住。 温政担心他的安全。 不过,温政也有些好奇怪,袁文听说,也想去看看。八卦本就是女人的天性,更何况是这种桃色新闻。 于是,开了两辆轿车,李玉龙在前,温政夫妻在后,假装不是同路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薇阁旅馆。 包伟已经带着杨刚在现场勘查。 警察们已经布了警戒线,一般人不得进入。 李玉龙上前亮了记者证,又低声和包伟说了几句,包伟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温政和袁文则停在稍远的地方,装作看热闹的路人,目光却静静地扫过旅馆门口的环境以及进进出出的警察。 旅馆门口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记者和看热闹的市民,议论声嗡嗡作响,闪光灯不时亮起,将清晨的微寒都驱散了几分。 袁文轻轻挽着温政的胳膊,低声道:“你看那几个警察,神色不对,不像是单纯处理命案的样子。” 温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两名穿着便衣的男子混在警察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对进入现场的记者,更是多了几分审视。 “看来,这吴文清的死,恐怕不简单。”温政若有所思地说,“一个报界大佬,死在情人旅馆,本身就足够轰动,若是再牵扯出些别的什么?” 李玉龙在里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温政夫妇身边,压低声音道:“里面不对劲,吴文清死状很奇怪,像是被人用一种很特殊的手法掐死的,但脖子上却没有明显的勒痕,法医正在仔细查验。而且,现场被清理过,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温政眼神一凛:“特殊手法?清理过现场?看来是行家干的。”李玉龙点点头:“包伟也这么说,他怀疑不是简单的情杀或者仇杀。对了,我还在吴文清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我偷偷抄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递给温政。温政接过,借着旁边店铺的灯光一看,上面写着“静安寺路,沈啸安”。 “沈啸安?”温政默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袁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是不是那个最近在金融圈很活跃的投机商?听说他和不少日本人有生意往来。” 温政眼睛一亮:“对,就是他!吴文清一个报人,怎么会和沈啸安扯上关系,还约在这种地方见面?” 李玉龙接口道:“我刚才也问了包伟,他说沈啸安前几天就下落不明,他们正准备去那个地址调查。” 第462章 情人旅店之风流 四六二、情人旅店之风流 温政沉吟片刻,道:“这件事恐怕不简单,背后可能牵扯甚广。玉龙,你接下来查案务必小心,不要轻易暴露自己。我会让王礁那边多留意沈啸安的动向。” 李玉龙点头:“我明白。只是吴文清是我多年好友,我一定要查清楚他的死因。” 看着李玉龙眼中的坚定,温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理解,但记住,安全第一。” 就在这时,旅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名警察押着一个神色慌张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女子披头散发,衣衫有些凌乱,正是昨晚与吴文清一同入住的那名女子。 记者们立刻蜂拥而上,闪光灯不停闪烁,各种问题抛向那女子。“你是谁?和吴先生是什么关系?”“吴先生是怎么死的?” 女子被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被警察匆匆带上了警车。 温政看着警车绝尘而去:“看来,有人想把水搅得更浑啊。这个女人,恐怕只是个替罪羊。” 袁文轻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温政沉声道:“先回去。既然有人想演戏,我们就先在台下好好看着,看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说罢,他拉着袁文,转身准备离开薇阁旅馆,留下身后依旧喧闹的人群和扑朔迷离的案情。 而那张写着“沈啸安”名字的纸条,被温政紧紧藏在了手心,这无疑是解开吴文清死亡之谜的关键线索。 温政和袁文刚上车,包伟和李玉龙就挤了进来。袁文坐在副驾,包传和李玉龙把温政挤在后座中间。 李玉龙示意司机开车。 温政问:“怎么了?” 包伟说:“刚才外面说话不方便。”他直入主题:“不是那个女人做的。” “怎么回事?” “昨晚一共入住的是三个女人。” “吴文清带了三个女人?” “是的。”包伟说:“薇阁旅馆是知名地方,我在这里有线人。”他没有说谁是线人:“吴文清和女伴是先进的旅馆,另两个女人是后来的。” 他说:“这是两个日本女人。” “日本女人?”温政和李玉龙都吃了一惊。 “是的。”包伟说:“我的线人在这里工作多年,见多识广,从这两个女人走路的外八字,就看出是日本女人。” “这两个日本女人登记了没有?叫什么名字?” “没有登记,但这两个日本女人以为我的线人不懂日语,私下用日语互相称呼,一个叫对方花子,一个叫对方月子。” 温政怔住了。 袁文却“哼”了一声:“这两个女妖精。” 李玉龙问:“这么说,动手的就是这两个日本女人?” “是的。”包伟说:“吴文清的女友目睹了一切。” 包伟叫司机停车,中途下了车:“我还要回去审问吴文清的女友,有消息,我会给你们打电话。” 李玉龙想回报社发新闻。 这次温政没有阻拦,只是叮嘱:“注意安全。” *** 上帝说:“不要只看见别人眼里有木刺,没准自己眼里还有大梁呢。”猪太郎引用了这句话,然后对影佑说:“我们的眼睛不能只看外,而从不自观。我们要对内看。” 他说:“《申报》的揭秘文章,说明我们内部真的有问题。” 影佑说:“可能是我们领事馆泄密的,也可能是司令部那边泄密的。” “不可能是司令部那边。因为这个盖子揭开,对他们没有一点好处。”猪太郎说:“一定在我们内部。” 影佑点点头。 猪太郎说:“你把南子派遣出去了没有?有消息吗?” “根据你的指示,我早就把南子的特一课派遣出去了。”影佑说:“而且对领事馆的所有其他人进行保密,包括温政的特二课。” “做得好,让南子死死盯着《申报》报馆。《申报》那边会告诉我们答案。” “领事大人,你怀疑温政?” “是的。”猪太郎:“我们日本人内讧,只对中国人有利。” “安西这段时间和温政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正好让他监视温政。”影佑说:“青木太年轻了,监视不住。” “哟西。” 影佑狐疑:“如果这真的是温政泄密的,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我看不到有什么好处。”猪太郎说:“除非他另有所图。” 影佑说:“他图什么呢?难道他还有更大的目标?” “是的。” *** 之前,温政对李玉龙说:“爆料这件事,会将你陷入困境,日本人是很厉害很聪明的,他们一定会死死盯着报社,死死盯着你不放的。” 他说:“他们甚至会怀疑我。” 李玉龙说:“日本人不是很信任你吗?” “信任是一回事,怀疑是另一回事。就事论事,信任并不影响他们的怀疑。”温政说:“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信任。” “这个计划叫什么?” “水到了绝境是瀑布,人到了绝境,那可就是重生。”温政说:“这个计划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叫重生计划。” “好名字。” 温政说:“这个计划的目标,就是要得到日本人进攻上海的计划。这是一个因‘计划’而设计的‘计划’。” 他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但是呢,日本人不会立刻杀了你,他们要抓住你,跟踪你,要从你那里得到是谁泄密的,这才是他们关心的。” 李玉龙也严肃地点点头。 “日本人的计划,一定是非常详细、周密,一定是领事馆和司令部之间的配合,二者缺一不可。”温政说:“领事馆领头的人,一定是作为武官的影佑,配合他的就是副武官平野,平野曾服役于日本海陆特种作战旅,服役期间以执行高风险敌后斩首任务着称。他会是具体的策划者。” 他继续说:“坂谷希一虽然只是领事馆安保部部长,但他曾为上海日本海军特战大队副队长,在上海有血债。我估计,他也轻度介入了这个计划,但不是核心人物。” “司令部那边,我推测,核心是参谋岛龙三。” 第463章 参谋 四六三、参谋 “日本自1878年设立参谋本部起,即确立‘统帅独立’原则:参谋系统直属于天皇,不受内阁制约,拥有对作战计划、兵力部署、武器运用等事项的专属决策权。这一制度使参谋军官逐渐形成封闭、等级森严的小圈子,多数人从未亲临战场,却掌握生杀大权。” “陆军的参谋里,代表人物有九一八策划者石原莞尔、豺狼参谋辻政信、以及下野一霍,海军部参谋中的灵魂人物有航母战术先驱小泽治三郎、提出‘停止制造大型战列舰,集中一切力量发展航空母舰’的源田实、山本五十六倚重的古怪参谋黑岛龟人等等。” “在日本的军队里,参谋是一群可怕的存在,岛龙三毕业于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他是日本驻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的作战计划拟定人物,非常关键。” “要获得日本人的计划是极困难的,他们内部也只有少数人知情。”温政说:“但是,平野和坂谷希一的事件却给了我们一个天载难逢的好机会。” “平野和坂谷希一两名参与者,倒戈去了司令部,尤其是平野,他是掌握大量机密的人。” “领事馆与司令部产生的矛盾,就是我们的机会。” 温政淡淡地说:“我希望,这个机会,不会稍纵即逝。” 他担忧的是,自己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 雨巷 。 雨丝斜斜,洒在了三马路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被泡得发亮,李玉龙的黑皮鞋踩上去,只溅起半声轻响。身后那道影子,像条沾了腥的蛇,从三马路一路缠到法租界。 不急,不躁,不喘。是日本人的手段。 李玉龙没回头,也不必回头。 巷口挂着半幅褪色的酒旗,风一吹,啪嗒一声。 李玉龙抬手,拢了拢藏在风衣里的枪。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赏雨,每一步都踩在雨缝里,不留半分多余气息。 跟踪者也慢。 三步一落,靴底碾过积水,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腰间那柄南部十四式手枪,在衣摆下偶尔闪出一点冷光。 那是日本特工的招牌,像他们的人一样,死板,却致命。 李玉龙拐进一条更窄的暗巷。 墙高,巷深,雨更密。 他停步。 不是停在灯下,也不是停在门前,就停在两堵高墙之间,像一截被雨打湿的墨水。 身后的脚步也停下。 隔了七步远。不远不近,刚好够拔枪,刚好够杀人。 雨落在檐角,滴成一串单调的鼓点。 李玉龙没动,声音从风衣领里漫出来,低哑:“跟了三条街,不累?” 没有回声。 只有雨。 然后,一声轻响。跟踪的日本特工拔出了枪。 李玉龙终于侧过脸。 半边脸在暗处,半边脸被雨洗得苍白。 他的眼很亮,亮得不像个活人,倒像两把带毒的刀,穿透雨幕,直盯向那特工的眉心。 “日本人派你来,就为送我一程?” 特工终于开口,口音生硬:“李玉龙,你死到临头了。” 李玉龙笑了。笑声很轻,散在雨里,带着点冷,带着点倦,也带着点不要命的酷。 特工的枪微微一沉:“那你就在这里死。” 上头下的命令,是要活的,所以,日本特工迟迟没有开枪。他缓缓抽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刀锋薄如蝉翼,映着雨光,泛着死白。 这样,他成了左枪右刀。 风忽然紧了。雨丝忽然斜了。 日本特工动了。快得像一道闪电,短刀直刺李玉龙前胸,那是最稳、最准、最不留活路的一招。 但李玉龙更快。 他没转身,只向前滑出半步,身形一折,像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风衣扬起,枪已在手。没有瞄准,没有犹豫。 砰,枪声闷在巷里,像一声被捂住的长长叹息。 特工僵在原地,短刀“当啷”落地。眉心一点红,迅速在雨里晕开。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写满不信。 他有机会开枪的,只是上头下的命令困住了他。 李玉龙收枪,理了理微乱的衣领,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 青石板上,血痕很快被冲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通向更深的夜色里。 王礁忽然从雨巷中转出来。 他在暗中保护李玉龙。 *** 人这一辈子,最容易走完一生的,往往是不爱的人。 年轻的时候,影佑不信。 40岁以后,他信了。 他发现一个残忍真相: 大多数人可以和不爱的人过一生,但和爱的人不行。因为爱就会吃醋,上心,在意,计较!不爱就不在乎,无所谓,不计较。 他正在想袁文,他有时也会想起这个女人。就在这时,南子急匆匆地进了他的办公室。 南子对影佑说:“我们已经死了三名跟踪的特工了,不能再这样了,不能捆住特工们的手脚,要死活都不论才行。” “他没有与人接头吗?” “没有。” “跟踪丢了?” “是的。” “继续跟踪。多派遣人手,找到他。”影佑下了决心:“杀无赦!”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南子淡淡地说:“我会亲自出马。” 《金瓶梅》上的王六儿就是一个典型的粉头,没有廉耻,没有道义,趋炎附势,见风使舵,金钱第一。 但是她有一个“强大的内心”,那就是“做坏事”没有愧疚感,没有心理负担,“坏事”做的天经地义,她的果断、老辣,远胜于她母亲。 南子就如同王六儿一样的人。 她是条毒蛇。 李玉龙却再次失踪了。 *** 胡同书店。 李玉龙被转移到了这里。 “吴文清的死,很蹊跷。”温政对李玉龙说:“花子、月子除了我,只有影佑才能指挥得动。” “你是说,是影佑派遣人杀的吴文清?如同杀林辛夷一样?” “是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吴文清是名人,他查到了你和吴文清是朋友。”温政说:“他杀了你朋友,你肯定会去查,这就是他想让你做的。你一查到沈啸安,你就会落入日本人手里。” “沈啸安是个圈套?” “是的。”温政说:“袁文说他和不少日本人有生意往来。”他解释说:“日本特工很多都是中国通,他很可能就是日本人。” 李玉龙点点头,这一点不能排除,否则,以吴文清一个知名报人,怎么会和沈啸安扯上关系?” 温政说:“沈啸安这个人我来查。或者由包伟来查,你不要插手。” “嗯。” 温政叮咛:“你在这里好好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第464章 贾诩 四六四、贾诩 李玉龙躲藏在胡同书店后院,胡同安排了一个女人给他做饭,这个女人就是胡同的妻子。 李玉龙喜欢看《三国演义》,正好这里书多,闲得无聊,他又看了《三国志》。 他看到了裴松之和陈寿一大矛盾:对贾诩的评价。 陈寿把荀彧荀攸和贾诩三个人归到一个列传里,评价也都很正面,陈寿认为这三位谋士,都是王佐之才,算无遗策,甚至比肩汉初张良、陈平。 荀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机鉴先识,未能充其志也。荀攸、贾诩,庶乎算无遗策,经达权变,其良、平之亚欤! 但是裴松之认为,贾诩这个人实在是乱世的祸首,元恶即枭。 王允除掉董卓之后,西凉兵的将领们,李傕、郭汜、张济等人欲解散,间行归乡里。 正是贾诩跳出来对这帮不懂政治的大老粗说: “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未后也。” 然后,这帮兵头们觉得有道理,于是率兵返回长安,乱世再次重启。 陈寿写三国志的时候,三国已经一统。他不知道由司马炎开创的统一局面,只能再延长20多年,就会继续重演混乱的世道。 而裴松之已经是一百多年后的人了,对乱世深恶痛绝。 汉末董卓死后,原本有一个中断乱世的机会,却这样被贾诩破坏了。这个乱世直到隋朝才最终结束。 所以裴松之在贾诩的列传里,破口大骂贾诩,也可以理解。 当是时,元恶既枭,天地始开,致使厉阶重结,大梗殷流,邦国遘殄悴之哀,黎民婴周余之酷,岂不由贾诩片言乎?诩之罪也,一何大哉!自古兆乱,未有如此之甚。 至于贾诩应该如何评价和列传,裴松之认为: 诩不编程、郭之篇,而与二荀并列,失其类矣。且攸、诩之为人,其犹夜光之与蒸烛乎!其照虽均,质则异焉。今荀、贾之评,共同一称,尤失区别之宜也。 荀彧荀攸两人的光,是夜明珠,而贾诩的光,是蒸烛。把他们三个放在一个列传里,太不合适。 贾诩这种人,最多也就作为普通谋士,能和程昱,人肉军粮供应者去混一起。 他掩书叹息。 *** 胡同也经常过来看李玉龙,有时陪他喝点酒,纵论古今。 他对贾诩的评价却不一样。 他认为贾诩是个毒士,这一点他承认,但他同时也认为贾诩懂人性。 《三国》里面,总有一个问题值得探讨,那么多谋士中间,究竟谁是最聪明的人? 有人说周瑜不如诸葛亮、诸葛亮不如司马懿,有人说都不如奇才郭嘉。 其实,作为谋士而言,长期隐于幕后,不显山不露水却识时务、知进退、善其身的贾诩,才是《三国》里最聪明的人。 他的聪明之处,就在于永远不说废话。 建安三年(198年),曹操南征张绣,大败张绣、刘表联军,胜利回师。张绣性格很莽,亲自率兵追击想讨回场子。 贾诩劝阻,一共六个字:不可追,追必败。 张绣不听,果然中了曹军埋伏,被亲自殿后的曹操击败。 灰头土脸的张绣返回宛城,贾诩又来献计,一共八个字:促更追之,更战必胜。 这回张绣听从贾诩建议,收集散兵,再去追击,将曹操后军击溃。 一年后,袁绍派使者招降张绣,贾诩却当面让张绣拒绝了袁绍。 张绣表示不解,不投靠袁绍,我应该归顺谁? 贾诩给出六个字的建议:不如归顺曹操。 张绣很意外:袁强曹弱,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和曹某人有仇,他儿子侄子都死在宛城,我这不是去送死吗? 贾诩一拍桌子:就是因为有仇,才去投奔曹操。 贾诩的解释依旧简洁清晰: 其一,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归顺曹操就是归顺朝廷; 其二,袁绍势大,投奔不受重视,曹操力微,必善待于我; 其三,有志称霸天下者,无不抛去私怨,以彰其德。 张绣这才选择归顺曹操,曹操也果不其然对张绣重视有加。 当然,收下贾诩,才是曹操最开心的事。 见面时,曹操不禁拉着贾诩的手说:“使我的威信散布于天下的人,就是你呀!” 贾诩微微一笑:“哪里哪里……” 归顺曹操后,官渡之战随即爆发。 《三国演义》中,郭嘉为曹操定下“十胜十负”的判断极有水平。 1. 道胜:袁绍作为世族军阀,礼仪繁多而杂乱,为其形式所羁;曹操“体任自然”,因时因事而制宜,“道”高一筹。 2. 义胜:曹操“奉顺以率天下”,顺应历史潮流,合乎道义。 3. 治胜:郭嘉以深刻的眼光分析历史和现实,认为汉末大乱是统治者“政失于宽”,而袁绍以宽济宽,所以无以御下;曹操“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宽猛相济的治理措施是切合时要的。 4. 度胜:袁绍外表宽厚而内心多猜忌,任人唯亲戚子弟;曹操则“用人无疑,唯才所宜,不问远近”,在气度胸襟上胜过袁绍。 5. 谋胜:袁绍临事无策,优柔寡断;曹操机警果敢,“应变无穷”。 6. 德胜:袁绍沽名钓誉,喜受吹捧,“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曹操以诚待士;“不为虚美”,讲究实用,刑赏必诺,“与有功者无所吝”,那些忠正而有远见的并且务实的士人“皆愿为用”。 7. 仁胜:袁绍怀妇人之仁,见人饥饿,恤念之情形之于表,而对于自己见不到的,则“虑所不及”,这不是政治家的胸怀;曹操对于眼前小事或有疏失,而对于天下大事则“虑之所周,无不济也”,恩德施乎四海。 8. 明胜:袁绍惑于谗言,而曹操则明辨是非,“御下以道,浸润不行”。 9. 文胜:袁绍是非不分,曹操对于正确的“进之以礼”,不正确的则“正之以法”。 10. 武胜:袁绍用兵“好为虚势,不知兵要”,曹操则用兵如神,士卒有所恃,敌人闻而畏。 对于郭嘉,两人均心服口服。 第465章 纵论天下 四六五、纵论天下 其实,贾诩也曾有过类似说法,只不过比较简洁:“您英明胜绍,勇胜绍,用人胜绍,决机胜绍,只需等待一个战机,瞬间就能干翻袁绍。” 曹操顺利统一北方,贾诩则随荀彧留守许昌,基本不随曹操出征,他更像是个救火队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遭遇紧急情况,才会压轴出场。 时常跟在领导身边,计策难免不出失误,说话难免会有纰漏,还不如让我在家多休息休息呢! 这对性格隐忍、不爱说话又乐于居于幕后的贾诩来说,简直不要太适合。 当然,贾诩不可能不做事。西凉马超联合韩遂率军来犯时,曹操被打得割须弃袍,贾诩悄悄献上一计:离间他们。 曹操故意给韩遂修书一封,贾诩则提议在书信上涂抹几笔,让马超的猜忌心无限放大,相当轻松地瓦解了西凉军的战斗力。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曹丕在与曹植的储位争夺中渐渐落于不利局面,他主动找贾诩问计。 贾诩有心支持曹丕,却不想给人留下把柄,他回答得极为简单高明:“老实做人,踏实做事,别的不用关心。” 曹丕直接懵逼了,这话跟没说一样,他再问道:“先生,能不能给点干货呢? ” 贾诩笑而不答。 随后,曹操对立谁为嗣一样拿不定主意,他找来贾诩聊天。 聊天内容应该是这样的。 曹操说:“文和啊,丕儿植儿皆我爱子,究竟立谁为嗣我真拿不定主意呀! ” 贾诩回道:“这是大王的家事。 ” 曹操一听,觉得贾诩不负责任,就直接发问:“我想立曹植为嗣,你看如何? ” 贾诩回答:“这是大王的家事。” 曹操只好再问:“那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啊!” 贾诩故作思索,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回答。 曹操有些焦虑:“你咋不说话呢?” 贾诩这才缓缓说出那句最能体现其聪明才智的话。当然,还是很简洁。 贾诩说:“您问我时,我正在想死去的袁绍和刘表。” 曹操一听,不由得大笑道:“罢了罢了,我明白了! ” 原来,袁绍和刘表都曾废长立幼,导致内部纷争四起, 废长立幼,取祸之道也! 贾诩的话外之音点醒了曹操,给曹丕加了好几分,又由于曹植在此后的表现实在不给力,曹丕终于成功被立为政权继承人。 皇初元年(220年),曹丕正式建立曹魏政权,为报贾诩之恩,晋封贾诩为太尉,进爵魏寿乡侯,增食邑三百,前后共八百户,又分食邑二百,封其幼子贾访为列侯,任命其长子贾穆为驸马都尉。 这一年,魏国智囊团中,郭嘉病逝多年,荀彧已被曹操赐死,荀攸郁愤而终,徐庶仍然一言不发,程昱、满宠水平有限,老狐狸司马懿还在努力装孙子,真正成为魏国第一谋臣的,却是非曹操嫡系旧臣的外人贾诩。 登上“三公”之位后,贾诩却活得像个隐士,整日闭门不出,不与别人私下交往,就连子女婚嫁都不攀结权贵。 有人就朝政向其询问意见,贾诩总是简单一句:“交众人共议。” 这正是贾诩的聪明之处。 皇初四年(224年),曹丕远征东吴,临行前向贾诩问计:“我想统一天下,吴、蜀应先对付哪一个?” 贾诩回答:“好先治理好国家。” 曹丕不听,果然无功而返。 同年六月,贾诩病逝,终年七十七岁。 郭嘉活了多久?三十七岁;诸葛亮活了多久?五十四岁;司马懿活了较久,也只有七十二岁,中间却还有长达十几年的隐退期。 正史《三国志》对其为人处事有极为中肯的评价: 诩自以非太祖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嫌,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天下之论智计者归之。 说贾诩是三国最聪明的谋士(不谈政治家),应该没有异议。 三国中,最忠心耿耿的肯定是诸葛亮;最狼子野心的肯定是司马懿;最善用计的肯定是郭嘉,而贾诩却是最无私心、最讲职业道德的谋士。 也是最毒的。 跟李傕时,几句话帮领导化险为夷;跟张绣时,打得曹操大败而归;归曹操后,尽心尽力,尽职尽责,说他“通达权变,算无遗策”诚非虚言。 他的成功,除了识时务、知进退、善其身之外,最关键的就是他永远不多说话、不说废话。 所谓言多必有失。真正聪明的人懂得,说话不说满,不懂不要说、不乱说,想好再说,要说就说到点子上,给彼此留下思考和交流的空间,这既是一种为人处事的智慧,又是对听者表示尊重,让彼此身心愉悦。 说话是门大学问,在这一点上,我们都要学学贾诩。 古代的谋士,其实就是智囊,部分就是后来军队的参谋。 *** 1000多年前,唐三藏在《大唐西域记》里描述记载南亚人:无礼义,重财贿,天资犷暴,情忍杀戮,毳帐穹庐,鸟居逐牧。 意思是:不遵循礼仪道义,格外看重财物珍宝、金钱利益,天生粗犷凶暴,性情残忍,敢于杀戮,住的是用兽毛搭成的毡帐,像鸟一样到处迁徙、到处拉。 其实,在唐之后,我们也有一个乱世,叫五代十国,比唐三藏描述的更惨烈。 那五代十国: 五代:梁唐晋汉周,前面加个后。 十国:前蜀吴闽吴越楚,南汉南平和后蜀,南唐北汉共十国。 温政用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唐朝有个造反的叫黄巢,黄巢有个手下叫朱温(建立后梁),朱温有个死敌叫李克用,李克用有个儿子叫李存勖(建立后唐),李存勖有个义兄叫李嗣源,李嗣源有个女婿叫石敬瑭(建立后晋),石敬瑭有个手下叫刘知远(建立后汉),刘知远有个手下叫郭威(建立后周),郭威有个养子叫柴荣,柴荣有个手下叫赵匡胤,赵匡胤搞了个陈桥兵变,结束了五代。 其中有个冯道,字可道,号长乐老,瀛州景城人,五代十国时期着名宰相,历经四朝十代君王,世称“十朝元老”。 第466章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四六六、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冯道早年曾效力于燕王刘守光,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先后效力于后唐庄宗、后唐明宗、后唐闵帝、后唐末帝、后晋高祖、后晋初帝、后汉高祖、后汉隐帝、后周太祖、后周世宗十位皇帝,期间还向辽太宗称臣,始终担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 后周显德元年四月,冯道病逝,追封瀛王,谥号文懿。后世史学家出于忠君观念,对他非常不齿,欧阳修骂他“不知廉耻”,司马光更斥其为“奸臣之尤”。但他在事亲济民、提携贤良,在五代时期却有“当世之士无贤愚,皆仰道为元老,而喜为之称誉”的声望。 胡进思活到90多,历4代君王,和冯道不同,他是武将,一个文臣一个武将,都知道自己的立身之本,一个坚决不掌兵,一个坚决不反叛,在那样的乱世,两种生存之道,异曲同工之妙。 最后,赵匡胤有个弟弟叫赵光义,吴越纳土,北汉战降,结束了十国。 开启了一段时期的太平年。 *** 温政有时也来胡同书店看李玉龙,三人讨论的很爽。 中国人重史。 不妨看看这“史”字的写法:“史”字从“中”从“又(手)”。什么意思?就是讲史家的天职就是“秉中”,也就是态度中立:历史是什么就写什么,用司马迁的话来说就是“不虚美、不隐恶”! 自古从日月星辰变化,直到内政外交,皇帝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史官的笔尖。 温政举了两个例子:公元前606年,晋国的灵公,被作为正卿的执政赵盾的弟弟赵穿杀死了。 晋国的史官叫董狐对此秉笔直书“赵盾弑其君。” 赵盾急了,来商量:“董先生,你写错了吧?明明是我弟弟赵穿杀了皇帝,你怎么写我呢?” 董狐说:”你是朝廷大员,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躲在外面,可是没出国门;你回来了,又不追究凶手。你还脱得了干系吗?杀皇帝的不是你,又是谁呢?” 赵盾没法,只好听任董狐这样写。 这个例子,说明自古史官不但独立,还可以照史官的意思,来写他判断的事实。 这事过了五十九年,齐国又发生了皇帝被杀事件。 凶手是大臣崔抒。 于是史官又来了,史官叫太史,他写道:“崔纾弑庄公。” 崔纾可没有赵盾那种好脾气,他光火了,立刻把史官杀掉!可是,事情却没完。史官的弟弟来了,还是这样写:“崔纾弑庄公。” 崔纾照章办理,又杀了一个。可是,事情还没完。史官的弟弟的弟弟又来了,又这样写:“崔纾弑庄公。” 直到杀到第五个,崔纾不气了,泄气了,他只好认输,随史官怎么写。 这就是中国的历史。 温政给两人说,历史上有许多惊人的巧合,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有点玄学: 1、火烧圆明园的主谋额尔金,3年后住所遭雷击,被活活烧死了。 2、刘邦在芒砀山起义,被大蟒拦住去路,刘邦将大蟒拦腰斩为两段。之后汉朝四百年江山被分为西汉200年,东汉200年,拦腰断汉者叫王莽。 3、刘备建立的蜀汉被晋王司马昭所灭,此后凡是以晋为国号的都灭在刘姓手中。刘聪灭了西晋,刘裕灭了东晋,刘知远灭了后晋。 4、隋炀帝为了上位,杀了亲哥杨勇。千年后隋炀帝的墓被一挖了出来,带头的工头叫杨勇。 5、朱元璋小时候叫朱重八,就是16,而明朝正好是16位皇帝。 6、两宋319年,一共有18位皇帝。其中北宋有9位,南宋也有9位。北宋的9位皇帝中,除了宋太祖赵匡胤,其余的8位都来自宋太宗的家族。而南宋的9位皇帝中,除了宋高宗赵构,其余的8位也是赵匡胤的后代。 7、清朝入主中原始于七岁小皇帝福临入关,止于七岁小皇帝溥仪逊位。 胡同问:“你能不能用一句话说清中国的历史?” 温政说:“就是打江山,坐金銮,睡女人,抢财产,防造反,这五个极有可能源自集体智慧的动词,不仅高度概括了帝王将相们的创业五步曲,而且把三千年帝制史的底裤,扒了个底儿掉。” 最后,温政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三人大笑。 *** 以前李玉龙总不懂,什么叫生理性的反感,直到现在,他才算真正切切的体会到,就是那种一听到她的声音,一看到她的脸,胃里就会本能的翻浆倒海,想立刻逃离,想马上换马路,一秒都不想多呆,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现在南子亲自来跟踪他,但是,无论南子如何化装、如何隐藏,大老远李玉龙就能闻到她的味。 太丑的人,是不适合做跟踪这种工作的。真的。 太漂亮的也不行。 李玉龙把这个感受讲给温政和胡同听,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关键是,南子本人并没有意识到,她还在满上海找李玉龙。 她发誓,要把他找出来。 却如同大海捞针,缘木求鱼,迟迟没有消息,让猪太郎很失望,他在心里叹息:“如果换作温政去查,恐怕早就有结果了。” 他却忽然想起,他要查的恰恰是温政。 他又叹了一口气,直觉告诉他,这是温政做的,但内心,他又希望不是。 温政从胡同书店回到烧坊,却有一个日本人已经在等他了,而且等了许久。 这个人就是平野。 平野见到他,立刻从凳子上起身,鞠躬:“请温课长救救我的家人。” 平野和坂谷希一的家人被南子抓住了。 温政当然知道这个事情:“坂谷希一为什么没有来?” “他不好意思前来。他从小岛上逃走,让你费心了,觉得对不起你啊。”平野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十根金条,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这其中有五根大黄鱼,就是坂谷希一的心意,我和他各出了五根大黄鱼,请温课长营救我们的家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这真是天赐良机。 第467章 计划中的计划 四六七、计划中的计划 温政却没有收,故作沉吟:“这件事不太好办啊,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平野再次鞠躬,就差跪下了:“温桑,看在我们同僚多年的份上,请条必收下,帮我们一把。” “不过,我一定会出力的。”温政迟疑:“效果如何,我也没有把握。” “领事大人和武官大人那么信任你。会有办法的。”平野又看了袁文一眼:“还有夫人的影响力,非同小可。” 他郑重地说:“温桑,以后,你有什么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温政要的就是这句话。 但是,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还需要试探。他不得不谨慎。 “只是,南子手段狠辣,她既然抓了人,必然有所图谋。你们可知她想要什么?”温政目光锐利地看向平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 平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眉头紧锁:“当然是要我们服从领事馆的要求。南子那个女人,心思深沉得很,她只派人传话,说要我们乖乖听话,否则家人性命不保。” 温政说:“那这件事就棘手了。毕竟我是领事馆的人。贸然行动,恐怕会打草惊蛇,反而害了你们的家人。” 平野一听,脸色更加苍白,声音也带着颤抖:“那我们该怎么办?温桑,求你一定要想想办法!” 温政看着平野焦急万分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办法不是没有,但需要从长计议。你先回去,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试图联系家人,以免被南子察觉异常。这金条,你先收回去。” 他指了指桌上的金条:“我温政做事,朋友之间,从不为这些。但同僚一场,你们的家人有难,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再来这里找我。” 他说:“一个人,他钱再多又能怎样?无非就是比常人多睡几个女人,多吃几只野兽,多喝几瓶好酒,多穿几件名牌,多见几个名人,多看几个地方……除了这些,他能怎样?除了这些,他与常人一样:死!” 他说:“我希望,以后,你成为我的朋友。” “朋友。”平野清楚这两个字的份量。 平野见温政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承诺会帮忙,而且给了明确的时间,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知道温政一向言出必行。他再次深深鞠躬:“多谢温桑!大恩不言谢,我就等您的消息了!” 说完,小心翼翼地收起金条,转身匆匆离开了烧坊。 *** 坂谷希一,出现在特务处暗杀名单中,他杀过中国平民,也强奸过中国女人,他是个什么货色暴露无遗,但他自己解释说:“我记不清地点和那个女人是谁,也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况。” 他其实是猪太郎的嫡系,否则,猪太郎也不会将领事馆安保部长这么重要的职务交给他。相当于,猪太郎把自己,把领事馆一众人的性命交给了他。 所以,坂谷希一不相信猪太郎放弃了他,他认为一切都是影佑和南子搞得鬼。 嫡系,从来不是终身制:这是权力结构里反复上演的宿命。 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中,嫡系意味着安全、稳固、被长期保护。但如果把时间拉长到几千年的权力史,你会发现一个冷酷却稳定的规律:嫡系几乎从来都不是为“长期共存”而设计的,而是为“阶段性稳定”而存在的。 它解决的不是“谁更能干”,而是“在这个阶段,我还能不能睡得着觉”。 历史从不讲情怀,它只讲适配。 当阶段变化、目标变化、风险结构变化, 所有曾经合理的安排,都会被重新审视。 这不是某个时代的特殊现象,而是权力运行的基本逻辑。 真正清醒的人,不会执着于“我是不是嫡系”,而会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明天换一个核心,我还是否有存在的必要?或者核心地位没有变,但时代变了。 想明白这一点,才算真正看懂了权力结构中,那条几千年未曾改变的草灰蛇线。 因为张敬之在领事馆众目睽睽之下被刺杀,猪太郎已经不再信任他。 他连一个汉奸都保护不了,还能怎么保护猪太郎? 他实际上已经成了弃子。 温政和彭北秋却是要他的命。 *** 真正有效的控制,往往是无声且不可见的。 权力如此,特工如此,身体也是如此。 在所有的养生方法里,管用的就是少吃,在所有的补阳方法里,管用的就是晒太阳。在所有补气的方法里,管用的就是睡觉。在所有祛湿方法里,管用的就是泡脚。在所有消食方法里,走路就管用。 在所有的饮品里面,管用的还是温开水。在所有的营养品里,管用的就是气血了。气血不足就站桩,气血淤堵就按摩,脾胃虚弱就补养,咱们调脾胃,不需要打长期战,学会真正的方法,很快你的身体就会焕然一新。 其实就是多运动。 张充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吃得太多。 所以,胖如猪。 男女之间阴阳协调也是很重要的。如日月轮转,刚柔相济,彼此映照而不相侵。《黄帝内经》有言:“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 男性主阳,象征行动、开拓与担当;女性主阴,承载包容、滋养与守成。 二者并非对立,而是依存共生的统一体。 阳气升腾需阴液濡养,阴血充盈赖阳气推动。恰似春分之后,昼夜均而寒暑平,天地间正悄然完成一次精微的阴阳校准。 孤阳不长,独阴不生,唯有阴阳交泰,方得生生不息之机。 这是万物萌动,草木初荣,正是阴阳气机和合的时节。 是思春的季节,也是交配的季节。 温政有三次和袁文做的非常协调,非常融为一体,让人回味无穷。 一次是在酒窖池新婚,她拿刀对着他,一次是袁文到达烧坊的两周年纪念日,在上海总会的套房里,,一次就是在办公桌上。 袁文其实也很喜欢。 第468章 走着瞧 四六八、走着瞧 女人其实也好色,只是一般不说出口而已。这是温政三十岁之后才有的体会。 所谓情欲,并非单向征服,而是彼此试探、交锋与臣服的螺旋上升。她刀尖微颤时眼里的光,窗台玻璃映出的两人重叠剪影,办公桌角被指甲刮出的细痕,都是无声的契约。 袁文也感觉到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温政志得意满。 作为医生,作为性学家的柯大夫却给了他忠告:“不管一个女人多漂亮,身材多出众,哪怕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睡一个被窝,男人心里都得留个念想儿。因为男女在感情里的反应差别太大,你身边的女人要是真翻了脸,那绝情的劲儿,往往是男人的几十倍。” 他说:“袁文也是女人。” 温政不信。 柯大夫却说:“走着瞧。” 温政又迷茫了。 *** 张充现身上海街头。立刻引起了陈算光的注意。陈算光虽然没有在监视他,却也一直在暗中关注他。 看似随机的事情,也许并不是随机。 这个事情其实有点复杂,转了一大圈子,李玉龙将张充、丹波的情况告诉了温政,温政告诉了彭北秋,彭北秋告诉了陈处算光。 这就是谍战的特殊性,均不愿意透露自己的情报来源,不会透露上、下家。这就是单线联系。 张充有个着名的三套理论:脑袋想的是一套,嘴上说的是一套,身体上做的又是一套。 不过这个理论张充才懒得搭理。 张充是非常知行不合一的:“我就不露面,露面也不说话,说过的话不也承认,我脑袋想的、嘴上说的、身体的行动,都高度不统一。” 他笑了:“这就是俺,不一样的烟火。” 他为此深感自豪。 丹波却不一样,他是一只丧家之犬。他的主人,就姓犬。古老的犬神家族。 犬氏家族曾执掌山野契约,以血为墨、以骨为契,与百兽立约三百年,与黑暗中的魔鬼立约一千年。 荧火就是犬小姐的女儿。 荧火曾经对丹波说:“我们是一个畸形的家族,历尽战乱起伏,几次大起大落,历经千年,在诟病中诞生,在诟病中成长,也在诟病中一骑绝尘。” 她说:“但我们的神,我们真正的美,是披着麻袋都遮不住的。” 丹波养了一条秋田犬,这条狗颈间铜铃早已喑哑,皮毛褪成灰,唯有左耳缺了一角。 那是被人用断刃削去的印记。 张保开车将他接出监狱,然后将他抛在一片荒野,将他的物品交给他,对他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以后,一切要靠你自己了。” 张保说:“那些人很快就会找到你,尽快逃吧,走得越远越好。” 丹波说:“我能去哪里?” “最好回日本,回到你们的主人那里。”张保面无表情地说:“以后,我主人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 “你长胖了,长白了。”张保说:“监狱里的日子怎么样?” “非常好,你再不接我出来,我都快疯了。” “疯了好。”张保说:“疯了,我就把你送我们自家的精神病院,我们有的是地方。如果你死了,我们自家还有殡仪馆,如果要找块地,我们乡下地方多的是。” 他眨眨眼:“我家主人有一万多亩地。” “谢谢你的好心。”丹波皮笑肉不笑地说:“记得给我留一块地,如果我没有躺进去,就留给你。” 他说:“总得有个人躺进去才好。” 张保面无表情,轰了一下油门,一溜烟地跑了。 *** 荒野、一人、一狗。 丹波检查了一下张保留给他的物品,那也是他的物品,原封不动地归还给了他。 有一长一短两把刀,有一把枪,两个弹夹,一百一十七个大洋,二十一文铜钱,还有几个忍术用的瓶瓶罐罐。 荒野的风卷起尘土,迷住了丹波的眼睛。 他望着张保绝尘而去的车影,嘴角那丝皮笑肉不笑慢慢僵硬,最终化为一丝苦涩的自嘲。 “躺进去么?”他喃喃自语,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条同样茫然的秋田犬。狗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丹波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过狗耳那道狰狞的疤痕,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这荒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张保说得对,那些人很快就会找来。 他从监狱出来,本以为是重获自由,现在看来,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逃向了一个更大的、没有边界的猎场。 他变成了猎物。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狗的脑袋:“走吧,老伙计,咱们也得找个地方,看看能不能先躲过这一劫。” 秋田犬似乎听懂了,摇了摇尾巴,紧随在他身后,朝着荒野深处走去。 线索转来转去,有个缺点,就是时间差,等陈算光知道了消息,哪里还有丹波的人影? *** 问:进来之前是干啥的? 答:警察。 问:哟呵!少见!犯了啥事进来的? 答:抓到一个轮奸幼女的,没忍住,失手打死了。 这种人进去了,狱长都得三天两头打烟。 这个警察就是曾经的陈算光,他在天津做过警察,后来才进了陈泊林的天津站。 陈泊林在监狱里的犯人中,选中了他。 他没有选错人。 三人小组中,唐鲁善风水,王景良善跟踪。他有猎犬一般的嗅觉,狼一般的耐力。 陈算光却有头脑。 笨牛在的时候,说上海的浇头面能当下酒菜吃。黄包车夫叫上一碗浇头面,先把自家的酒拿出来过浇头,吃完这一碗浇头面基本酒足饭饱。 陈算光一个人叫了一碗浇头面,在街边吃了起来。 他要吃饱饭,他要保持体力,他没有喝酒,他要保持清醒。 他从监狱开始,已经跟踪了七天七夜,几乎没有合眼,却依然没有追上丹波。 为妻子报仇的信念在支撑着他。 他和唐鲁、王景良三个人一起轮替跟踪,跟着跟着,三个人都走丢了,三个人失去了彼此之间的联系。 吃完这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浇头面,他顿觉腹中充实,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精神明显好转了不少。 然而,饱足之后,一阵浓浓的困意却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他太需要睡眠了。 他居然就伏在街边的小桌子上睡着了。 第469章 秋田犬 四六九、秋田犬 丹波牵着秋田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荒草丛中。风呜咽着穿过稀疏的树杈,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青色的长衫,这衣服是张保还给他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汗馊味。 他摸了摸怀里,短刀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那把枪,他没有立刻上膛,子弹是珍贵的,不能轻易浪费。 他需要的是隐蔽,而不是冲突,至少现在是这样。 秋田犬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前方一片茂密的矮树丛低吠起来,耳朵警觉地竖起。 丹波立刻蹲下身子,将狗揽入怀中,示意它安静。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动静。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异常。 但是,狗的直觉往往比人更敏锐。 张保口中的“那些人”,恐怕已经不远了。 王景良已经跟踪过来了,他伏在树丛中,大气都不敢出。这是他离丹波最近的一次。 他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但是,狗的直觉往往比人更敏锐。 可最诡异的一幕,就在此刻发生了。 那只血统纯正的秋田犬就守在丹波身侧不过三丈远,尖耳竖立,鼻息微张,本该是山林间最灵敏的猎手,此刻却只是漠然地扫过草丛方向,连一丝警惕的低呜都没有发出。 秋田犬居然没有嗅到王景良。 它本该闻得出陌生人的汗味、泥土沾在衣料上的腥气,甚至是他紧绷到发颤的心跳所带出的微弱气息。可这只以嗅觉与忠诚闻名的猛犬,此刻却像被蒙住了鼻子,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对近在咫尺的威胁视而不见、嗅而不觉。 王景良死死贴在潮湿的泥土里,他能清晰看见秋田犬皮毛下起伏的肋骨,看见它晶亮的眼珠转动,却始终没有锁定自己藏身的位置。 一股寒意比夜风更先爬上他的后颈。 不是恐惧,是蹊跷。 是这只狗真的迟钝了,还是有人刻意压下了他的气息? 风停了。 连草叶都不敢再晃一下。 秋田犬粗重的呼吸,一声一声,近得仿佛就喷在他头顶。可那狗,就是没动。没抬头,没低呜,没呲牙,连耳朵都没再朝他这边偏一下。 秋田犬居然没有嗅到王景良。 这不正常。 以秋田的嗅觉,别说一个大活人藏在三丈之内,就算是藏在土下三尺的虫鼠,它都能一鼻子揪出来。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陈算光说的话: “丹波身边那只狗,不是寻常猎犬,是从小喂到大的死士犬,鼻子比枪还准。只要它一叫,你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它没叫。连一丝异常都没有。 王景良缓缓抬起头,透过树缝望过去。然后,他就看到了丹波死人一般的脸,那是一张看了要做噩梦的脸。 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正盯着他:“等这么久,也该出来了。”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张保。” 张充叫了一声,张保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张保好似随时都准备出现在他面前。 张充很满意:“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丹波已经放出监狱了。” “他们是不是跟踪上去了?” “是的。”张保说:“自从李玉龙来采访过主人之后,他们就监视了我们自家的监狱。” “你做得很好。” “我做得不好。”张保说:“因为温政还没有出现。” “他会出现的。因为我们这一切都是为他准备的。 ”张充笑了:“到时,我把袁文赏赐给你。” “谢谢主人,可是,我不要。” “为什么?”张充不解:“那可是男人都想要的女人。” 张保说:“因为这是一个有毒的女人,有毒的东西我不敢要。” “说得好。”张充大笑。 “你不要,我要。”一旁打坐的空信忙不迭地说:“我就喜欢有毒的女人。” 张充说:“你要,我却不能给你。” 空信急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要什么东西都可以,但是,袁文反正我就不会给你。” 空信说:“我是不是帮你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是的。” “我以后是不是还可以帮你做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是的。”张充说:“但是,袁文不行,除非你去吃屎。” 空信没有说话,拉了一坨baba的。看得张充怔住了。 空信真的吃。 他看着张充,笑得淫荡而急迫:“袁文是不是我的了?” 张充咳嗽了一声:“好像似的。”他叹了一口气:“我真不该叫你吃屎。” 他忽然拍拍手:“叫他们进来吧。” 三个人幽灵般忽然出现在张充的房间里。井田一瘸一瘸地走了进来,随后是脸上有一道显眼疤痕的板本。 龙大眼睛上缠着纱布,却已两眼尽失。他是板本搀扶进来的。 张充说:“我父亲已经死了。”他在冷静地陈述一件事实:“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龙大的独眼也失去了,我们算扯平了。” 龙大冷冷地“哼”了一声。 张充说:“你们三人身份是日本国过来的警视厅的警察,是烫手的山芋,落在谁手里,都是三枚炸弹。” 空信说:“关键看炸到谁。” “是的。” “落在特务处手里呢?” “两国大概率就会开战。大日本帝国正愁找不到开战的理由。” “落在温政手里呢?” “日本人就会杀了他。” “你说得对。”张充说:“现在,我们就是要把这三枚炸弹送给温政,送到他手里。” 空信说:“怎么送呢?” “具体怎么送,就是你的事了。”张充说:“你不会用丹波把他引出来?这就是把丹波放出来的好处。” “明白了。” 张充叹了一口气说:“你的屎不会白吃的。” 他说:“德国铁血宰相卑斯麦曾经说过:把100只红蚂蚁,100只黑蚂蚁放进一个罐子,什么也不会发生;但用力去晃动这个罐子,厮杀就马上开始,黑蚂蚁以为红蚂蚁全是敌人,红蚂蚁以为黑蚂蚁全是敌人。” “其实,摇动罐子的人才是真正的敌人。”他说:“我们就是摇动罐子的人。” 第470章 总感觉会有大事要发生 四七0、总感觉会有大事要发生 烧坊,床上。夜已深。 “这几天我总感觉眼角在跳,总感觉会有大事要发生。”温政靠在床头,对袁文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不踏实。” 袁文关切地说:“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因为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可思议,想什么就来什么。”温政说:“这不一定是好现象。” 见袁文有些疑惑,他说:“比如,平野,我正在想如何处理这件事,平野就找上门来了。” 袁文眼中却只有钱:“你为什么不收平野和坂谷希一送来的金条?你帮他们办事,收点钱是应当的。” “这是一种态度,我收了钱,就表明了我深度介入了这件事,反而没有退路。”温政说:“如果猪太郎知道我收了这两个人的钱,会怎么想?” 袁文说:“嗯,他会认为你背叛了他,背叛了领事馆。”她轻轻地叹了一下:“别说猪太郎,恐怕影佑、安西都会是这样的看法。” “金条谁不喜欢?不过,三天之后,平野会亲自再次送来的。”温政拿起床头柜上放的骆驼香烟,递了一支给袁文:“要不要抽一支?” 袁文接过,温政也给自己拿了一支烟,然后拿起一盒鸡牌火柴,抽出一支,划燃,先给袁文点上烟,然后给自己也点上。 这支火柴头,不是红色的,居然是绿色的。 袁文抽了一口烟,看着这一盒鸡牌火柴,眼睛忽然亮了:“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谁?” “火柴大王刘鸿生。我曾经偷过他。” 见温政眼神怪怪的,袁文“咭”的一声笑了:“我又不是去偷人,我是去偷他家的财物,而且还是你叫我去的。” 温政讪笑。 袁文说:“你们中国有句俗话,叫众人拾柴火焰高,还有一句成语叫闻鸡起舞,也许,该用一用这个人了。” “他见过你?” “是的,不过,当时我蒙着脸,又下着雨。” 温政也来了兴趣:“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再次去偷他。”袁文眼睛瞟了他一下:“这次,我去偷人。” 温政说不出话了,只好抽了一口闷烟。待一口烟圈吐出来,他才说:“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是鸡,当然要鸡叫的时候去。”袁文慢吞吞地说:“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祖逖与刘琨,以鸡鸣为号,每日早起习武。” 温政笑得坏坏的:“要不要我们也练习一下?” “现在?” “嗯。” 袁文的嘴被堵住了,她用力推开他:“你嘴里的烟味太重了,我不喜欢。” 温政只好作罢。 *** 中国有个少数民族,叫布依族,这个民族有个传统,如果睡觉不安、老是做噩梦,就在枕头下面放一把刀或者剪子。 袁文也有这个习惯,她在枕头下面有时放刀,有时放一把剪刀。 按她的说法,就是温政如果不忠于她,如果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她就把他的“那个东西”收割了,或者剪了。 所以,她一向睡得很安稳。 因为她随时可以把她的男人变成太监。 温政害怕成为太监。他被袁文拿捏的死死的,丝毫不敢反抗。 老百姓俗话说得好:“卖了秫秸买干草,越倒腾越短”。也有一句话,是温政的祖母经常提起的,叫“家和万事兴”,温政自得其乐。 袁文忽然说:“想不想喝杯酒?” 温政吓了一跳:“现在?” “嗯。” 袁文见他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吓到你了?还是觉得大半夜喝酒不像话?” 她坐起身,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你想想,这兵荒马乱的日子,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及时行乐,总好过愁眉苦脸吧?”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罢了罢了,你想喝,那就喝一点。不过可说好了,就一小杯,明天还有事呢。” 袁文闻言,转过身,脸上笑开了花,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知道啦,我的温大课长,就一小杯。” “下酒菜呢?”他又问。 “厨房里还有些腊肉和花生米,你去切点,再烫壶酒,咱们就在屋里,小酌几杯,如何?”袁文说:“或者,我叫老妈子做点下酒菜。”她说:“如果吴妈还在就好了,我从小就喜欢她做的菜。” 她是吃吴妈的奶水长大的,想到吴妈,她的眼睛红了一下。 温政却想到了王昂,他在日本还好吗? 没有音讯、没有电报、没有跨洋电话,甚至连一封信都没有,他不知道,王昂所在的地方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早已大雪封山了。 温政还以为王昂所在的地方,气候应当差不多。 中国人的地理错觉,总是认为自己跟欧洲一个纬度。 事实上香港跟印度加尔各答一个纬度,上海跟埃及开罗一个纬度,郑州和叙利亚大马士革、伊朗德黑兰一个纬度,北京跟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一个纬度,长城以南长江以北基本上跟中东是同纬度。 中东大部分都在北回归线以北。 太原和希腊雅典纬度差不多。沈阳和意大利罗马纬度差不多。 哈尔滨和法国巴黎纬度差不多。 中国华北和日本的纬度差不多。 日本屋久岛和种子岛的纬度与中国浙江北部的纬度一样。东京纬度为北纬35度41分,与我国在此纬度附近的城市有格尔木、西宁、兰州、宝鸡、延安、洛阳、郑州、济南、徐州、连云港、青岛等。 日本本州岛北部与中国的哈尔滨纬度相近。 上海与大阪纬度相近。 顺便说一句,大阪古称大坂,明治政府为切割武家旧秩序,刻意弃用含“士反”(武士叛乱)歧义的“坂”,改用中性字“阪”。王昂第一次看到“大阪城”有些困惑,它脚下埋着丰臣时代的“大坂城”石垣;读史时遇见“大坂之阵”,如德川家康发起的灭亡丰臣家的“大坂冬之阵”、“大坂夏之阵”,则需切换回17世纪语境。 *** 上海这个时候的气候又湿又冷,又风大。 这样的深夜,温政没有去叫老妈子起床做吃的,他穿着一件厚棉的睡衣,轻手轻脚地下楼,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热一下。 厨房却亮着灯。 这大半夜的,谁在厨房里。 厨房里传来涮羊肉的香气。“龟儿子,那个在偷吃?”温政心里暗道。还没有到厨房,却听到了喘息声。温政怔住了,那种声音是他极熟悉的,是男女之间才有的。 第491章 一片狼藉 四九一、一片狼藉 他偷偷靠近厨房的窗户,厨房的水汽氤氲,将玻璃窗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白雾。温政用手指轻轻抹开一小块,借着昏黄的灯光,悄悄往里看,却看到了惊人的永世难忘的一幕: 厨房的桌子上有一火锅,已经吃得一片狼藉。 老张赤着上身,露出精瘦却布满横肉的胸膛,正将一个女人死死地从后面按在冰冷的灶台边沿。那女人的旗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乌黑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嘴里发出压抑而快乐的呜咽。 温政的心脏骤然缩紧,那女人竟然是流星。 一个只有一只手的男人,一个只有一只乳房的女人。一个被砍断一只拿刀的手,一个被割掉了一只乳房的女人。 显得说不出的怪异、迷乱。 却看得温政身脉膨胀。 自从苏州那一夜之后,流星一直偷偷和郑萍在幽会,周末,彭北秋有时要回南京,郑萍就会约她,到郑萍住的地方幽会。 流星沉迷于这种同性间的快乐。 今晚,天冷,老张一个人在厨房喝闷酒,流星过来见到,就陪着他一起喝酒。 几杯下肚,老张有了动作,也许是酒醉的缘故,流星迷迷糊糊中却没有拒绝。 流星很久都在想,她为什么没有拒绝?直到她伏在灶台边沿,她还在想这个问题。 平时,流星是冷淡的,如同女神一般的存在。 ,而流星的泪水混着灶台上的油渍,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无比的靡糜。 温政忽然想到一个日本词,叫华之乱。 厨房内的喘息声和呜咽声还在继续,像一首音乐,反复刺激着温政的神经。 温政去了很久没有回来,袁文等了一会,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贴身衣物,就穿双拖鞋下了楼。 她看到了温政在厨房窗台上偷窃。 难道有人潜进来了? 她来到窗前,温政却做了个手势,叫他不要出声,难道真的有敌情,手指轻轻抹民一下玻璃窗蒙上了的白雾,看得一紧,差点叫了出声。 幸好温政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香艳场面刺激得袁文颤抖不已。温政看着她的侧影,那侧影纤细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韧劲,像风雨中摇曳却始终不倒的花。在冷冷的空气中,她的肌肤更显莹白。 两个人都有了化学反应。 袁文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缓缓后退,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悄无声息,却又沉重无比。 温政却将她拉了回来,靠在窗台外。袁文抗拒,却又不敢叫出声,动作也不敢太大,怕屋内的人听到。 “不要在这里。”袁文用忍术对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 温政不管她是真心抗拒,还是假意反抗,他只是闷着头做。 一对在屋内,一对在屋外。一对残次又渴望,一对正常又不正常。 屋内在呜咽,屋外在咬着嘴唇。 都在做同一件事。 如果有人在烧坊一处特殊的视角目睹了全部过程,看到了全景,该是何等旖旎的情景。如果王昂在烧坊,他极有可能看到。 *** 雪夜。 一个人、一个冰洞、一根鱼竿,一盏行灯。 王昂此刻,正在“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个人在湖中凿冰雪钓、夜钓。 有的鱼要夜钓。 王昂用一种自己发明的变色夜光漂用于夜钓鲢鳙,这种浮漂在夜间能发出光芒,帮助他精准掌握鱼儿的动态。 他的收获满满。不仅钓了不少鲢鳙,还钓上了不少星鳗。还有一条石斑鱼。 石斑鱼又忠心耿耿九绘(クエ):在日本九州地区,九绘被称为“アラ”。还有称为“羽太(ハタ)。此外,还有真羽太(七带石斑鱼)、雉羽太(海红斑)、更纱羽太(老鼠斑)、筋(东星斑)、青羽太(青石斑鱼)、赤羽太(赤石斑鱼)等称呼。 星鳗昼伏夜出、喜混浊水、趋暗避光,王昂用的是活体沙蚕作饵料,其蠕动形态与浓烈腥味极易激发星鳗攻击欲。 明天可以给纱希、理惠改善伙食了。 他钓得兴起,浑然忘记了已是深夜。更忘记了危险。而危险总在不经意间来临。 王昂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又被夜风吹散。 有三个人忽然从黑暗中出现。抽着旱烟的那三个人,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 三人下盘沉稳,步伐稳健,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袍,为首一人身材最为魁梧,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冰面上独自垂钓的王昂。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双手都拢在袖中,似乎随时准备抽出藏在里面的兵器。 这是邹学带的手下中,南派长拳中的三人。 王昂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血腥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息。 那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打滚的人才有的味道。 王昂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移动过他的眼睛。只是握着鱼竿的手紧了紧,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那盏摇曳的行灯和冰洞上的变色夜光漂上,仿佛只是在等待下一条鱼的上钩。 有鱼上钩了,这是一条鲢鳙,或者星鳗,还是石斑鱼?钓竿上的鱼已渐渐停止挣扎,死已渐临。 他忽然说:“你们是来杀我的?” “是的。” “你们杀过多少人?” “不少。”领头的人是左边一人:“我们杀的人,正好和你今晚钓的鱼数量一样多?” “一样多的意思是?” “你钓了十一条鲢鳙,六条星鳗。还有一条石斑鱼。”领头的人说:“我们恰好杀过十一个男人,六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孩子。” 王昂说:“你们计算的很准确。” “是的。”领头的人说:“因为我们一直在计算你钓鱼,钓鱼其实是很费体力的,你现在精力已泄,已经不是我们的对手。” 王昂说:“我钓了十八条鱼,你们杀我,岂不是多了一条鱼?” 领头的人笑了:“你鱼竿上不是还有一条挣扎的鱼吗?加上你,正好一样多,不多不少。” 第472章 钓鱼杀 四七二、钓鱼杀 王昂叹了一口气:“你们计算得的确很准确,难怪你们脚步那么轻,却杀气那么重。” 他说:“本来,我想明天请你们吃鱼的。” 他不喜欢说太多的话。他说的话总是包含着很多别的意思。只有心情镇定的人,只有觉得稳操用胜券的人,脚步才会这么轻,表情才会如此稳定,才会如此有信心。 信心,是决胜的关键。 三对一,他已经独坐了大半夜,精力已损耗,已疲惫,已懈怠,他毫无胜算。 死亡的气息已渐渐覆盖这片雪湖。 *** “我认识邹学,了解邹学,为了打败他,我研究了他很久。”王昂告诉她,自己的这个计划的时候,纱希担心地说:“你这样做,是不是很凶险?” “是的。”王昂说:“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他们来此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纱希呵了一口气。 一口冷气。 “邹学和他的手下,个个都是硬手。”王昂说:“他们有十一个人,不能让他们十一个人都来对付我,那样,我才真的一点胜算都没有。” “你打算怎么做?” “把他们分开。” *** 如果你这辈子见过足够多的老人,你就会知道,许多高龄老人在去世前的好几年,其实已经和人间在慢慢脱钩了。 许多老人即使没有任何疾病,也会慢慢老成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和这个世界的交流变少,你会觉得,他们就像从人逐渐退化成一个麻木的,人形的植物,像一棵老树。 好残酷,好真实。 纱希外婆九十岁了,她还活着,甚至并没有完全失能,但纱希感觉,她已经慢慢被遗忘了。 钞希那么爱她。她曾经那么爱她。她们都曾经那么爱她。 但是,但是…… 老仆人已经很老了。老得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许多人和事。 但他却一直记得犬小姐,一直记得荧火。 他还记得,在夏夜,他给荧火捉了许多萤火虫,装在玻璃瓶里,一闪一闪的,然后,萤火打开瓶子,任荧火虫萦绕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奔跑,飞向树林中。 可是,现在他老了。 当他走入城下町的小旅店,福伯、邹学等人都站了起来。小川林禅忙给他腾出了一个位子。 十一个人中,余下的八个人都在。 老仆人也不多话,直接坐到火堆旁。小林加了柴火,火堆上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菜。 这么晚了,这些人为什么还没有入睡? 老仆人来做什么? *** 纱希问王昂:“你打算怎么将他们分开?” “要回答你这个问题,首先要回答另一个问题。”王昂说:“这个问题就是,谁是天守的内应?” 纱希想了想:“天守的人并不多,只有几十个人,要排除并不难。首先可以排除理惠,她还这么小,从未与外界接触,不可能是她。” “是的。”这个理由充分而严谨,王昂认同。 “其次是老仆人,他在我们家族这么多年了,从我祖父开始,一直就是我们的家仆,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做内应。”纱希说:“而且,他的故事已讲了,他该说的都说了。” “那么,就是厨子了。” 纱希摇摇头:“我也不认为是他。他没有背叛的理由,因为他得不到任何好处。他在这里,足以丰衣足食,过好下半辈子。”她的眼中有了杀气:“没有人敢背叛我们家族。” 王昂说:“人性,是经不起诱惑的。” “我知道。” “那么,会是谁呢?” 纱希望着王昂,又变得嫣然而笑:“我总觉得会是你。你的嫌疑最大。” “为什么?” “一、你认识邹学。”纱希说:“天守的人中,唯一可以确认,最早认识邹学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是的。”王昂不得不承认。 纱希说:“而且,你先又不说认识他,后来才承认,难免让人怀疑,邹学是你带来的。” “嗯。”王昂捏着鼻子,点点头。 纱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二、你从中国来日本,历尽艰难,吃了不少苦,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还在怀疑我?”王昂说:“我不是说过原因吗?” “你的原因,我只信一半,另一半是什么?”纱希说:“天守里有内应,是你说的,你怎么知道会有内应?” 王昂苦笑:“我只是推理。” “三、要么真有内应,要么没有内应,只有这两种可能。”纱希缓缓地说:“如果没有内应,你杜撰说有内应,我在想,你的目的会不会是离间呢?” 王昂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因为纱希说的每一条理由,似乎都成立,似乎都指向了他。 最后,纱希昂起头,望着他,眼神复杂,有淡淡的忧伤,她说了最后一个疑问:“你真的爱我吗?” *** 和谁见面,谁就是内应? 老仆人抽着旱烟,不说话,众人圉着火堆,也不说话。气氛凛然而压抑,他们似乎在等什么。 “把他们分开”,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背后却藏着无数的算计与凶险。 唯一的生机,却在这风险中。 *** 雪湖上,王昂的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那根微微弯曲的鱼竿上,仿佛那上面的鱼才是他此刻唯一的关注。 他手里的钓竿忽然挥出,钓丝如绞索般向领头人的脖子上缠了过去。 只要绞索已套上这人的脖子,抽紧,拉直,这个人就是一个死人了。 领头人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笑了:“就这么一招?” 他早有防备,早有破解之法,他的手忽然伸出,就抓钓线。王昂这才看清,他的手戴着一种手套,一种如同铁布一般的手套。 这种手套并不怕钓钩。相反,是克星。 王昂的心沉了下去。 *** 天守里,纱希在刺锈,手忽然被针扎了一下。 她感受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她几乎无法呼吸。 *** 这钓丝也不知是什么制成的,比牛筋还坚韧。从水里拉起来的并不是鱼,而是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 理惠顺着钓丝之力从水洞中冲起,就如同一条跳上岩的美人鱼,在半空中,顺势一刀就砍下了领头人的头。 直到人头落地,另两个人看傻了,还在从袖中掏家伙,王昂手里的钓竿却继续移动,带着一个弧线,钓丝如绞索般向两人的脖子上缠了过去。 抽紧,拉直。两个人的眼睛立刻突起,呼吸骤然停顿。如同两条死鱼。 人死了,腿还在半空中挣扎。 第473章 结束的地方才开始 四七三、结束的地方才开始 夜更深,雪已停,菜在锅里沸动。 老仆人抽完最后一口旱烟,将烟杆在鞋底敲了几下,烟灰散落,他忽然说:“时辰已过,他们不会回来了。” 他慢悠悠地起身,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其余的人都没有说话,都在看着老仆人,直到老仆人出了门,一阵冷风吹进来,福伯混浊的眼睛闪了一下:“结束了?” 良久,邹学伸了一个懒腰:“睡吧,该睡觉了。” 丁一忽然冷冷地说:“南派长拳也不过如此。” “把锅里的菜吃了吧。”小林有点心痛:“浪费了可惜。” 却没有人再吃得下。 *** 王昂和理惠回到了天守,带回了十一条鲢鳙,六条星鳗。还有一条石斑鱼。 纱希一直在灯前刺锈等他。 “明天我们吃鱼。”王昂说:“今晚夜钓的,都是极品的野生好鱼。” 纱希慢慢悠悠地说:“我很期待,实在有点等不及了。” 厨子也坐在房间外的走廊上,展颜:“现在这个时辰,已经是今天了,今天,我会好好做全鱼席给大家品尝。” 王昂说:“记得给邹学送一点去。” 厨子说:“那当然。” 纱希说:“小川那边安排好了吗?” 厨子说:“主人放心,小川一家本就是我们的斥候,他们的任务本就是密探。” 纱希说:“那就好。” 厨子说:“而且,整个城下町都是我们的人,我已经叫他们加派了人手,暗中警戒。” 王昂对厨子和一脸兴奋的理惠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两人“嗨”了一声,鞠躬,退离了走廊,起身,离开。起身前将纸拉门关上。 世界再次安静了下来,两人再次同居一室,心里都是百转千回。 “你问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王昂说:“我在钓鱼的时候想通的。” 纱希低着头:“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想和你做爱。” 纱希赫了一跳:“这就是你的回答?这就是你钓鱼的时候想到的?” “是的。”王昂一本正经地说:“爱一个人,是要做的,要做才有爱,越做越爱。”他说:“在我们中国,有这样一个成语,叫日久生情。” 纱希板着脸,恨恨地说:“你狗日的,一天到晚就想这个。” 王昂有些奇怪:“我不想这个,难道去想老母猪?” 纱希想继续板着脸,却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一双粉拳打在王昂身上:“你不知道今晚我有多担心你吗?” “我知道。”王昂的眼神足以将冰雪融化。 纱希扑直了他怀里:“我要和你做。” 王昂故意问:“做什么?” 纱希的声音低了下来:“做你想做。” “我想做什么?” 纱希不说,王昂非要她亲口说出来。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做爱。” “怎么做?” “就是让你……” “让我什么?” “让你做。” “是不是让我做日本人这三个字中的第一个字?” “嗯。” *** 一切终于复归平静。纱希满足地伏在王昂身上,王昂忽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纱希慵懒地在鼻子里“嗯”了一声。 王昂认真地说:“我爱你。” “我知道。” “我是一条狗。” “一条什么狗?” “狗最灵敏的是什么?是嗅觉。”王昂说:“我已经记住你的味道,我可以像狗一样,追随你到世界的尽头。” 这就是王昂对她的回答。 纱希的表情忽然变了,身体一下僵硬:“你怎么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王昂说:“我看了藏书阁里的一本外国书,叫《呼啸山庄》,里面有这样类似的一句话,我很喜欢。” 纱希说:“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是的。”王昂说:“可是,这才是我想对你说的。” “你听说过有人说过这句话吗?” “没有。” 纱希喃喃地说:“难怪荧火会接纳你,因为你说的是犬神家族的誓言。” 王昂的表情也变了,变得不可置信。 纱希叹了一口气:“也许,这就是天意,也许,我们的缘分真的尽了。” “我不管。”王昂认真地说:“你逃不掉的,因为我是你的狗,我会一直嗅着你的气味,一直跟随着你,直到永远。” 纱希的眼泪却忽然掉了下来。 就如同户隐山上的雪。 *** 这个世界上最卑鄙无耻的名言就是:“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句话彻底否定了良知,契约,道德和信仰,背叛了所有文明,让人走上了极端的自私自利,并为不良之人的一切不讲信用,不讲道义,唯利是图毫无底线的行为提供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但是,彭北秋却非常认可这句话。 他认为,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一定离不开利益。 包括男人与女人之间,亦是如此。如果他没有现在的地位,沈培、长女、普宁娜这几个女人会跟他? 自从有了普宁娜,他去长女、沈培那里就少了许多,普宁娜对性的痴迷,开放,比一般的女人强烈得多。 她青春的身体,对男人有磁铁一般的吸引力。 唐鲁回来报告,陈算光和王景良失踪了,不仅对丹波跟丢了,这两个人也没有了下落。 三个跟踪的人,反而少了两个。 彭北秋猛然意识到事态严重。他在女人身上花的精力太多了,这会分散他在谍战上的精力。这是不可原谅的。 幸好他在上海区说一不二,幸好这些人都不清楚他在女人方面的事,即使知道,也不敢多嘴。 比如,阿宝,一直守口如瓶。 但是,历史从来没有永远的幸好,没有永远的侥幸,没有永远的幸运。 人也如此。 女人也争,见过女校吗?全是女生,可里面的倾轧,争斗,打架比正常学校更狠。为啥,因为没有男性在,没有旁观者,所有的隐忍,表演,矜持统统都没有必要,都可以丢开,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和竞争。 作为圣玛利亚女子教会学校的老师,长女却觉得这是谣传,女校哪里有这么不堪? 这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女人。 彭北秋这几天吃住都在区里,他没有去找任何女人。全区的人,能派遣出去的都派遣出去了。情报科、行动队、侦缉队都全部出动了。 陈算光和王景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474章 一把尺长的杀猪刀 四七四、一把尺长的杀猪刀 陈算光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赤裸裸地倒吊着,在一间厨房里。浇头面的老板正在磨刀,一把尺长的杀猪刀。 “你醒了?”老板一边磨刀,一边痴痴地笑:“在古代,你现在是两脚羊,在现代,你是一头猪,可惜瘦了点。” 陈算光是在一阵刺骨的冷风里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不是疼,是晕,血液全数涌向颅顶,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四肢被粗麻绳死死捆缚,腕骨勒得几乎嵌进肉里。 他的脚踝被牢牢拴在房梁垂下的铁钩上,像一头待宰的牲畜。 这里是一间逼仄昏暗的厨房。 油腻的墙,发黑的灶,案板上散落着面粉与葱花,墙角堆着空面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猪油、酱油、粪便与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他依稀记得,自己吃了一碗浇头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粗粝的磨刀石与刀刃摩擦,发出嚯嚯、刺耳的锐响,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不是切菜的薄刃,而是一把一尺长、宽厚锋利的杀猪刀,刀身泛着冷白的光,被磨得锃亮。 仿佛察觉到他的挣扎,老板缓缓转过身。 脸上挂着一种诡异又满足的笑,嘴角咧开,发出怪异的低笑,像猫玩弄爪下的猎物。 他慢悠悠地放下刀,用手指轻轻拂过刀刃,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陈算光倒悬的身体,那眼神毫不掩饰,像在打量一块待处理的肉。 陈算光喉咙发紧,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四肢百骸,他想喊,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丝丝的气音。 老板依旧笑着,语气平淡,却字字可怕:“猪先现杀,肉才嫩,血要先放,才没有血腥味。”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刀尖轻轻点在陈算光的腰侧,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陈算光瞬间僵住。 老板咂了咂嘴,像是在挑剔食材,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可惜,你这么年轻,却缺少肥膘。” 磨刀声再次响起,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陈算光终于明白,这家深夜开门的浇头面店,从来卖的就不是面。 而他,是下一份浇头。 *** 王景良是被一盆刺骨的冷水当头浇醒的。冰冷的水猛地砸在脸上,激得他浑身剧烈一颤,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被铐在一张凳子上,双腿也被粗绳捆得结结实实,整个人像件物品般被固定在原地,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一盏灯明晃晃地对着他。 光线粗暴地直射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灯泡发出细微的嗡鸣,除此之外,连呼吸声都清晰得可怕。 他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只觉得空气阴冷潮湿,像是一间废弃的仓库,又或是无人问津的地下室。 黑暗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张牙舞爪,藏着看不见的压迫与危险。 冰冷的水还在顺着发梢、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死一般的安静。 混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落在丹波手里了。 强光之下,阴影里,有人正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而等待他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想的下场。 那人站在光影交界处,居高临下,沉默地看着他,周身散发出阴冷逼人的气压,不怒自威,气场慑人。 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凝滞。王景良心头一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里不是闹市,不是人间。 这是让人有来无回的死地。 那人居高临下,语气平淡低沉,却字字带着冷硬锋芒,每一字都透着彻骨寒意。 “王景良,你终于醒了。” 他居然知道王景良的名字。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瞒得住我?” “这里没有旁人,没有求情,没有退路。” “从你被带进来这一刻,你就该清楚,你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光影死寂,冷风刺骨。王景良不说话,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空气静得可怕。 没有怒骂,没有威胁,可这种死寂,比任何酷刑都让人崩溃。 男人声音低沉冷哑:“你以为,你跟踪我,瞒得住我?” 男人正是丹波,他继续施压:“没有人知道这里,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喊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你做过的事,遇过的人,动过的心思,我一清二楚。” “今天把你请过来,只是要你交代,是谁派遣你跟踪我的?是谁泄露了我的行踪?” 王景良只是沉默。 丹波说:“不肯说,也没关系。”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灯光惨白,人影肃杀,四面密闭,无路可逃。落在这囚笼里,王景良连死,都由不得自己。 丹波说:“别咬着牙硬撑,没用。我见过太多嘴硬的人,骨头再硬,到了这里,都得软。你以为扛着是骨气?不过是多受几分活罪。” 他开始动手,力道缓缓落下,不疾不徐,专挑最痛最熬人的地方动手。 温柔得如同情人的手拂过。 王景良却痛得大叫起来。 丹波说:“我不问第二遍。你不肯说,我就一点点磨,熬到你神志散掉,撑到你筋脉俱裂。想死,太便宜你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对你最狠的成全。” 他的眼神阴鸷冷冽,下手越来越重。 “你撑一刻,我便加一分力。等你痛到发抖,哭着求饶,主动开口,那时候,晚不晚,由不得你。这里没有救赎,没有外援,只有我,和你守不住的秘密。” 王景良喉结滚动,嘴唇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 丹波语气平淡,却藏着毁天灭地的狠绝:“再硬的心,再紧的嘴,我都能撬开。我有的是耐心,陪你熬到,彻底崩溃。” 王景良已经痛得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每一丝喘息都显得格外艰难,浑身上下的冷汗不停地冒出,几乎浸透了他的衣衫,仿佛整个身体都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第475章 酷刑之下 四七五、酷刑之下 “骨头碎了,我能给你接,舌头硬着,我能亲手拔。你撑的每一秒,都是自己往地狱里多踏一步。” 他继续动手,力道缓慢却更狠厉,不疾不徐,专挑王景良身上最柔软的地方下手。 不见血腥,却更折磨,是一点点啃噬意志、撕裂理智的钝痛,绵长、刺骨、逃无可逃。 王景良痛得再次大叫。 丹波说:“别硬扛了,在我这儿,硬气一文不值。你以为咬紧牙关,就能守住那些东西?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扛住彻骨的疼,没有人能在绝望里守口如瓶。” 王景良浑身发颤,冷汗浸透衣衫,牙关咬得发碎,却依旧不肯松口。 丹波的语气却越来越温柔:“别用骨气骗自己,这地方,没人扛得住。我不杀你,我只让你生不如死。” “你嘴越硬,痛越钻骨。等你真正怕了,求我开口,我都未必肯听。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磨,慢慢拆,把你一身硬骨,一寸寸碾成泥。 痛到极致,人就诚实了。我不逼你,我只让疼痛替我问。” “你可以死,但不能痛快死。想求个解脱,就把我要的,一字不差吐出来。 别扛了,没人会记得你多硬,只会记得你,最后怎么求饶。” 痛感层层叠加,钻心蚀骨,意识在崩溃边缘摇晃,浑身每一寸都在颤抖求饶。 痛苦与绝望同时席卷,意志濒临崩塌。 王景良却依然咬紧牙关。 丹波眼中不禁露出欣赏之色,因为绝大部分人,都经不起他的酷刑。 他准备换一种刑。一种让人更痛苦、更痉挛、更生不如死的刑。从来没有人在这种刑之下,不开口的。 从来没有。 *** 陈算光像祭品一般,悬空晃荡。 四周寂静得可怕。 灯光昏黄发暗,蒙着一层厚重的油烟,照得整间厨房阴气森森,昏沉如冥府。 灶上的水响亮的咕嘟声,沸水翻滚,裹着油腻与腥气,呛得人窒息。 墙角案板斑驳发黑,是陈年累月洗不净的暗红。 那是血迹。 他提着寒光森冷的屠刀,笑声不大,却阴邪刺骨,让人浑身发冷。他的眼神如同屠夫打量牲口,在找那个地方下手。 陈算光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全身,恐惧从骨髓里疯狂蔓延,连尖叫都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想想嘶吼,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细碎破碎的气音。 刀刃冰凉,轻轻贴在陈算光的肌肤上,所触之处,汗毛根根竖起。 “你就是一头待宰的猪。” 屠刀微微抬起,刀尖轻抵他心口,力道微沉。 老板眯起眼,脸上笑意更浓,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一丝残忍,一丝令人癫狂的玩味:“只可惜,瘦得连做面浇头,都不够分量。” “我开面店三十年”他说:“专挑深夜独行者下手,把人剁成肉沫,混进老汤里,当成招牌浇头卖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排密密麻麻的旧罐子,罐口蒙着布,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混杂着香料与血腥的诡异气息。 他说:“这每罐里藏着一根手指,或是一截耳骨,一段大腿,这是给客人的‘秘制佐料’。” 倒悬的陈算光,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这里只有屠夫,猎物,和一把即将落下的刀。刀锋离胸口只剩一丝呼吸的距离,寒光刺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昏沉的冥府撕开一道血口。 四下骤然死寂。 连老汤咕嘟的声响都仿佛瞬间凝固。 “再见。”老板轻声说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客人吃面。 瞳孔骤然收缩。 然而,刀刃并未如约划破皮肉。 只听“嗤”的一声响,是利刃砍下的脆响。 老板那只扼住刀柄的手腕,突然被一把刀整整齐齐地砍了下来。杀猪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回响。 一把鬼头刀。 老张提着鬼头刀,威风凛凛地出现在面前。 老板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巷子。 他从屠夫变成了被宰的猪。 *** 丹波正要用另一种刑。 这是一种忍术,让男人变成女人的忍术,比男人变成太监还痛苦。太监只是割,这种忍术不仅要割,还要给你安一个东西,让你以后生孩子。 没有比这对男人更残忍的了。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野兽的第六感一样,每当他的安全受到威胁,隐私被人侵犯时,他心里就会有这种感觉,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忽然发现,不知何时他的手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细如发丝的丝线死死勒住! 那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坚韧得可怕,瞬间嵌进了他的皮肉,鲜血顺着丝线边缘迅速渗出。 丹波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他猛地后撤,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那丝线如同附骨之疽,越挣越紧。 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混着油烟混着血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 “谁?!”他嘶吼出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慌失措。 昏暗的灯光下,一道纤细的影子,不知从何处悄然而至。 那是一个身着白色和服的女子,长发如瀑,肌肤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她神情淡漠,眼神却锐利如冰,手指间缠绕着一条连在腰间的极细的、几乎肉眼看不到的丝索,丝索的另一端,正死死勒住丹波的手腕。 用丝索和鱼线其实是一样的。 王昂使用鱼线,还是这个女人教的。 她的出现,没有一丝声响,像一缕孤魂,又像一道划破冥府的寒光。 王景良的瞳孔里,终于映出了一张俏脸。 那是袁文的脸。 能对付丹波忍术的,只有袁文。 等到他看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穿一身雪白的衣裳,无比的美丽中又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秘,使得她看来又像是仙子,又像是幽魂。 袁文没有看他,目光只锁定在眼前的丹波身上。她的手轻轻一收,那根细索便再次收紧,勒得丹波整只手青筋扭曲。 “荧火在哪里?” 袁文问。 第476章 袁文如迷 四七六、袁文如迷 “丹波落在袁文手里,她一定会追问荧火的下落。” 来之前,温政对流星说。流星点点头。 温政说:“不能让袁文知道荧火的下落。不能让她去日本。” 流星说:“那么,我该怎么办?” “杀了他。” “你说的是他,还是她?”流星说:“要杀的,是丹波,还是袁文?” “当然是丹波。” “明白了。”流星慢吞吞地说:“我希望,杀的是她,这样一了百了,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她说:“如果你不方便下手,我可以帮你做这件事。” *** 袁文微微侧身,和服的下摆如流水般滑开,露出腰间那柄叫“兰”的短刀。 丹波想要挣扎,却发现那根细索仿佛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手臂迅速缠绕,每一寸都勒得他知觉尽失。 他惊恐地看向袁文,又看向她的脚下,那里静静地趴着那只秋田犬,眼神冷峻,正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低吼。 秋田犬怎么不认他了? 除了犬之家族,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秋田犬变化如此之大?不认主人,反而认敌人?袁文究竟有什么魔力? 秋田犬是那只一直跟在王景良身后的狗。 它一直都在。 “砰” 的一声枪响,精准地命中了丹波的头部,就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花。 这一枪彻底终结了他的生命。 随后传来的第二声枪响,流星手里的狙击枪在远处一枪打中了王景良的手铐。 一共两枪。 袁文叹了一口气:“流星,我跟你说过要留活口的。” “我放过丹波一次。”她自言自语:“这次,是不是温政让你这么做的?” 没有人回答。因为流星隔得那么远,无法回答。只有获救的王景良惊魂未定地呆立在那里。 “你们以为是细糠,结果是砒霜。”袁文对他说:“你回去吧,告诉彭北秋,以后对付日本人,尤其是忍者,由我来做,你们对付不了的。” 她淡淡地说:“你们不知道忍者的手段有多可怕。今天,你只是遇到了丹波,换作千代,你早就死了。” 王景良忍不住问:“你打算最终如何对付荧火?” “荧火的左臂右膀就是丹波和千代。除去了这两人,她就不足为虑。”袁文说:“这两人那不是她的武器,是她身体的延伸,延伸到那,才能吸取那的养料,打掉这些,吸不到养料,它的本体也会枯萎。” 王景良听得似懂非懂。 *** 不要悲伤 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 你正在寻找的东西 也在寻找你 ——鲁米 当陈算光、王景良回到区里,彭北秋和区里众人是又惊又喜。 两人详细地向彭北秋、陈泊林汇报了事情的经过,还有袁文带的话。对于袁文、老张、流星,对于三人后面的温政,众人嘴上没有说,内心都是极震动的。 陈泊林加重语气说:“吃一堑,长一智,尤其是陈算光,这么大一个活人,这么厉害的一个特工,差点被一个面馆老板宰了,更是要吸取这个教训。” 彭北秋说:“他是报仇太心切,疲劳过度、睡眠不足造成的。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了。” 陈算光惭愧不已。 对于王景良,彭北秋与陈泊林却没有多说什么。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责任在两位领导的安排上。 这就是轻敌。 彭北秋说:“杀了丹波,白瑾的仇报了一半,只余下千代了。” 唐鲁说:“我们会找到她的。” “你正在寻找的东西,也在寻找你。”彭北秋慢慢地说:“她会来找我们的。” *** 羊的狂欢也是狼的盛宴。 “丹波居然会失手。”张充对空信说:“那是因为有袁文插手,对付她,该你出手了。” 空信慢吞吞地说:“你要记得我的条件。” “我当然记得。” “事成之后,袁文要成为我的战利品。” 张充苦笑:“好似我不答应都不行了。” “是的。”空信说:“我说过,我过去、现在、以后都是一个有用的人。” 张充说:“我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对付不了袁文。” 空信忽然笑了,笑得淫邪:“这一点,你放心,除了在你面前,我什么时候失过手?” 张充立刻承认。 空信自信地说:“尤其对女人,老纳还是有心得的。” 张充板着脸:“你并不老,在我面前,不能叫老纳。” “我也并不小。” 张充说:“所以,不能叫小纳,可以叫中纳。” 空信说:“这个可以。” 张充说:“小腐贪财,中腐贪权,大腐贪名。比腐败更可怕的是什么?就是折腾,其实背后的动机也是三种腐败之一或兼有。折腾是权力任性的表现。危害性远大于腐败。” 他说:“我就是要折腾。” 张充忽然拍了拍手:“张保。” 张保立刻出现在他面前。 张充说:“想好怎么折腾没有?” 张保面无表情:“想好了。” “怎么折腾?” “把空信杀了。” 张充笑了:“你就想到这里?” “是的。” “为什么?” 张保说:“因为折腾。”他说:“你不是要我折腾吗?” 张充笑了:“不折腾,是不是就不要杀他?” “是的。” 张充说:“空信,你看,张保都在给你说好话。” 空信只是冷笑。 “我并不认为你是错的,或者你是坏人,我从不以好坏看人。因为我就是一个所谓的坏人。”张充说:“你给我们一个很大的启示,那就是一件事情客观上是好是坏,时间会给出答案,而不要看当时的情形。” 他说:“如果你不够专业,那就求你不要太敬业。” 空主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论专业,你不如袁文。”张充说:“你要打败她,就要用不专业。” 空信若有所思。 “论敬业,你也不如她,因为你没有什么可以敬业的。”张充说:“比如:献身。” 空信无语。 “所以,你要打败袁文,就要用不专业,不敬业。”张充笑了:“你要用无耻。论无耻,没人比得上你” 空信眼前一亮。 第477章 特工信条 四七七、特工信条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人在,天下就在。”张充说:“所以,一个丹波失去,并不可怕,我们的基础并没有变。” 张保忽然说:“变了。” 张充脸色一变:“变了什么?” “时代变了。”张保面无表情:“人心也变了。”他淡淡地说:“我们的对手也变了。” 张充慢慢回味这句话,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张保说:“杀人并不难,难的是诛心。” “我明白了。”张充说:“空信杀袁文不难,难得是得到她的心?” 张保却说:“错了。” 张充不解:“哪里错了?” “错在他本末倒置。”张保淡淡地说:“心都没得到,他更杀不了她这个人。” “那么,我为什么还派遣他去?” “你是让他去送死。”张保说:“主人本就不在乎他的生死。” 空信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 因为张保没有说错。 张保平静地说:“人到晚年才懂得人性铁律:1、夫妻,不送葬;2、亲戚,不共财;3、无钱,莫投亲;4、位卑,莫劝人。” 他说:“还有一样,就是不送死。” 说到死,他说:“1、孔庙里那些圣人,孔子80几代孙,哪个杀身成仁了? 2、司马迁、欧阳修、司马光,哪个杀身成仁了? 3、己所不能强加于人,这就是儒家伪君子们。 4、李大钊、瞿秋白、蔡和森、向警予……这才是从容赴死、杀身成仁,跟儒家一毛钱关系没有。” 张充大笑。 他觉得张保说得对。所以,他认为,中国不会亡国。他的眼界比一般人高得多。 *** “特工最重要的是什么?” “完成任务。” “卧底呢?” “先活下去。” 黎明盯着郑萍:“还有呢?” 郑萍不知道如何回答。 黎明说:“还有,还是活下去。”他说:“你要记住,要先活下去,其他都j是烟云。” 他的脸色铁青:“一个人,在这乱世,活下去,也不容易。” 郑萍记住了他说的话,她认为,他说得是对的。 黎明说:“我小时的邻居是拳师,他告诉徒弟一旦受伤要喝红糖水,实在没有也可渴人尿,但绝对不能喝冷水。小贼小偷被人打第一件事情是找尿喝。” 他说:“你要学会喝尿。” 郑萍恶心得想吐。他却当着她的面,撒了泡尿在杯子里,举杯,对她说:“喝下去。” 郑萍真的喝了下去。 *** 昨天郑萍妈妈盯着黎明看了半天,突然叹气:“闺女,看上你是他的福分。” 郑萍正感动呢,她接着说:“毕竟你这种懒的,也就他能忍。” 郑萍:“???” 她妈又加了一句:“不过也是你的福分,毕竟除了他,也没人眼瞎。” 郑萍无语问苍天。 正在郑萍对黎明看法有所改观的时候,黎明却对郑萍说得很直白:“我们之间不可能有和平。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是暂时相处的敌人。” 他说:“如果有地狱,就让我们一起堕到地狱。” 郑萍感觉,他好像没有说错。他们之间关系的本质,就是如此。 对于潜伏,他说:“没有人能够永远保持打了鸡血的状态,疲惫本就是生命的常态。” 郑萍说:“那么,我要怎么做?” “正常的生活,正常的吃饭,正常的睡觉。”黎明说:“和平常人一样的生活,该干什么干什么。” “就这么简单。” “是的。”黎明说:“简单的东西重复做,就不简单了。”他说:“还有,不要轻易与男人发生性关系,包括女人。” 他仿佛知道她的许多事:“两个人一旦发生过性关系,这对某些男的来讲,就相当于激发了动物的一种本性,一见血就特别兴奋,只要有过这种行为,他往往就欲罢不能。” “比如我认识一个系列强奸犯,他说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你会发现有些男人交往过很多女孩,可他就死追那一个。甚至不惜违法犯罪,也要把这个女孩搞到手。所以女孩子千万不要轻易跟男人睡到一起,那样很危险。” 郑萍问:“你做过中共特工,到过特务处,现在又是调查科的人,你觉得,作特工,什么是最需要谨记的?” 他继续说:“做特工:一、最致命的隐患:内奸。二、最昂贵的误判:轻信和平。三、最冰冷的现实:武器批判。四、最残酷的悖论:胜利幻觉。五、最根本的依靠:自己。” 他总结的五点教训中,“内奸”被排在了首位,凸显了他的忧惧。 郑萍又问:“为什么最冰冷的现实是武器批判?” “因为日本已是工业国,我们还停留在农业时代,我们武器不如人,这才是客观存在的,是无法回避的现实。”黎明叹息说:“其实,特工能起的作用是有限的,最终靠得是将士用命去拼、去填。” 郑萍郑重地点点头:“明白了。” 黎明说:“我们两人以后的任务,只能靠自己。” *** 控制了过去的叙事,控制了当下的言论,他们就控制了未来。 日本人是非常懂这一点的。 1894年,日本发布讨清檄文《开诚忠告十八省之豪杰》,污蔑满清是“塞外蛮族”,谎称要帮汉族“光复”汉地十八省,实则为侵略中国满蒙地区铺路。这是“满蒙非中国论”的滥觞。 日本学者白鸟库吉、矢野仁一等提出“长城以北非中国论”、“满蒙一贯独立论”等谬论,宣称东北、蒙古地区历史上与中原处于对立状态,这些地区“一贯独立,不属于中国领土”。 内藤湖南则提出“唐宋变革论”,将清朝定性为“征服王朝”,强调满族的“异质性”,声称清朝统治是“外来民族对中国的殖民”。这些观点旨在割裂边疆与中原的历史联系,歪曲满蒙民族与中华民族的历史联系。 1922年,京都帝国大学东洋史教授矢野仁一抛出“满蒙藏非支那本来之领土论”,声称中国固有领土仅为“本部十八省”,东北、蒙古、西藏、新疆等边疆地区与中国无关。 这一荒谬论调,经日本战略家石原莞尔加工,演变为“满蒙非汉民族之领土,其关系与日本更为密切”。 这也是“九一八”日本侵华的理论依据。 第478章 力 四七八、扭力 对此,温政作为打入日本内部的人,对日本人这一套,是早有体会,并深恶痛绝。 所以,他才冒险让李玉龙在报纸陆续又发表了不少文章,驳斥这一观点。 李玉龙也向达夫约稿。达夫积极响应。 日本领事馆对这两人恨之入骨。 温政答应平野三天之后的事,他能兑现承诺吗? *** 彭北秋越来越喜欢阿宝。 阿宝有能力,溜须拍马很有一套,这点陈算光等人不得不服。他遵循两条原则:一是老大说的都是对的;二是若有错误,请参照第一条。 行动上,他对老大奉行“三从”:老大出门要跟从,老大训话要服从,老大错了要盲从。 他认准的老大,就是彭北秋。 他不似陈算光那样爱提问题,也不似桌呆那么张扬,他总是沉默。总是躲藏在角落,不动声色地帮彭北秋做事。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 他的口风特别紧。 他做过的事,马上就会忘记,老大做过的事,他更只有三秒的记忆。 彭北秋第一次夜宿普宁娜住处的那一夜,他在对面的街道上守了一夜,保护彭北秋的安全。 对这件事,彭北秋是极满意的。他发现,渐渐已经离不开阿宝这个人了。他去见长女,沈培,也带上了阿宝。 阿宝确实是个宝。 阿宝却一直在暗中调查贺军的死因。他想知道,贺军究竟死在谁的手里?是温政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是一只不死鸟,被战火摧毁,必从灰烬中重生, 他在故宫的留言簿上,看到由德国诗人席勒创作的《孔夫子的箴言》中的诗句:“时间的步伐有三种:未来姗姗而来迟,现在像箭一般飞逝,过去永远静立不动。” 他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也不愿意回忆过去,他也从不和人谈论过去。他只是默默地躲藏在角落,悄悄地舔过去的伤口。 他在积蓄力量。 *** 阿宝其实是盗墓出身的,属于寻龙派。 他的祖上十七代都是盗墓的,到了他这一代,他的堂兄、表兄等都是承继家业,只有他去了侦缉队,并受到贺军赏识,贺军死后,侦缉队归特务处,他才从调查科来到了特务处,继而受到彭北秋重用。 所以,他对彭北秋这位老大死心塌地。 所以,当彭北来带他到将军府上,他一进门,走过几处院落,他就猛然意识到,这座府,其实是一座墓。 当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彭北秋和长女,两人惊得目瞪口呆,继而如梦初醒。 “唐半山,宋湾湾”,汉墓出在山尖尖,商周出在河两岸,春秋战国埋山顶,东汉朝南选山腰,秦汉大墓埋山岭,隋唐宋尸坡下挺。 春秋战国是红土,西汉回填用黄土,东汉回填青膏泥,唐宋墓坑多黑土,商周古墓上面大,春秋战国下面大,以后朝代变化大,宋方唐圆汉匍匐。 唐墓甜,宋墓涩、明清石灰扎嘴子、商周古木腥味重、秦汉朱砂味太冲、春秋战国不用闻、带土就有青膏痕。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山一重关,关门若有八重险,定有王侯埋此间。左手罗盘右手铲,泼天富贵在眼前。 《礼记》中记载:“古也墓而不坟”,古代大墓,有墓无坟,多是土坑墓,天长日久,墓室早已和大地混为一体,地表没有标识,地 下没有建筑,非常难找。 西汉晚期才出现砖坑,汉代以前都是土坑墓,砖坑好找,土坑难寻,因为,砖石墓,探铲下去,如果带出蓝砖,就能确认是有东西,因为,穷人一般都没钱箍墓。 自古以来,墓葬的形式,主要分三种:木椁地宫,砖石地宫,土洞地宫,土坑竖穴墓最为常见,可分为四个等级: 第一级是王公贵族的大墓,有一到四条墓道;第二级是卿大夫的大墓,没有墓道;第三级是有钱人的墓,是无墓道的中型墓;第四级是平民的墓,无墓道的小型墓; 古墓难找,为何会出现十墓九空,因为,盗贼一般都是家族传承,有一套口传秘授的方法,可以总结为四个字:望,闻,问,切。 所谓的望,就是会看山望水,《葬经》有句口诀:“山随水曲抱弯弯,有穴分明在此间,飞蛾就在墓上面,雪花飘过立成盐,雷电交加定有墓,朽木附近你别找,有墓就在山岭间。” 古人的世界观是天人合一,事死如事生,只有风水宝地,才能藏风聚气,聚集天地精华,庇佑子孙。 山环水抱的地方,一般都是青山灵秀,水源充足,生机勃勃,植被茂盛,飞禽走兽繁衍生息,如有大墓,动植物必然表现异常。 地下有墓,地表必定与周围不同,墓中尸首和陪葬品腐化,会随着地气一同蒸发到地表,飞蛾就会随着腐臭的气味,在墓葬上繁殖产卵。 另外,地表的植被也会表现异常,秦皇陵的石榴树,就长得特别好,北方下雪,墓葬地表温度,会略高于周围,积雪更容易融化。因为,修墓时候,墓土回填破坏了土质密度。 北方的水井和红薯窖,冬天地气上浮,下大雪的时候,井盖上面都是落不住雪的,就算是大雪,也会比周围率先融化。 在夏天的雷雨天,古墓中如果陪葬有金银,则更容易引来雷电,高手可以闻雷鞭墓,枯木很多的地方,不会有古墓,这种地方属于绝地,没有生机,没人会选这种地方埋葬祖先的。 其次就是问,走访周围的老农,他们世代居住于此,定会有口口相传的故事。甚至很多村庄的村名,其实都是和古墓有关。 十墓九空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监守自盗,很多村庄的人,本来就是大墓的守陵人后代, 宋明清的大墓,地表都有墓碑石刻,相当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战乱时代,为了活命,他们肯定会盗挖古墓。 《通典》记载:“大唐制,诸葬不得以石为棺椁及石室,其棺椁皆不得雕镂彩画施户牖栏,棺内又不得有金玉珠宝。” 古代墓葬的形制,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不断演化,这也和古代帝王的治国思想有关,汉刘则琢山成穴;唐李首选以山为陵;朱明则强调依山傍水;清朝则讲究山环水抱。 第479章 墓葬 四七九、墓葬 第一阶段是骑龙葬:汉墓出在山尖尖,春秋战国埋山顶;第二阶段是依龙葬:秦汉大墓埋山岭,东汉南朝选山腰;第三阶段是龙脉葬:隋唐宋尸坡下挺,唐半山,宋湾湾。 《礼记》记载:礼祭天子九鼎,诸侯七鼎,卿大夫五,元士三也。 找到古墓,如何断代,那就要依靠:闻和切,用洛阳铲探到墓室,把墓土带上来,根据墓土的气味,观察墓土的颜色,就可以推测大概朝代。 古人追求永生,古墓都需要做防潮防腐处理,春秋战国用红色粘土,西汉用黄沙泥,东汉用青膏泥,宋时期用木炭,明清用石灰。 商周时期大墓,因为是土坑墓,为了防止墓室塌陷,墓室多用松柏等古木构建,搭建黄肠题凑,所以墓土古木味很重。 春秋大墓,主要用青膏泥防腐,青膏泥湿的时候是青色,干的时候是白色,所以又称白膏泥,主要是以景德镇的“高岭土”为最佳。 青膏泥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三氧化二铝、结构紧密且黏性好,具有十分优秀的防腐能力,但是,后来这种泥土越来越少。 秦汉时期,就变成了砖石墓葬,防腐主要是朱砂,墓室墙壁用朱砂绘制大量壁画,经过挥发之后,墓土的朱砂气味特别冲,浓重刺鼻。 到了宋元明清,防腐是在棺木上涂抹蜡,沥青,特殊的胶,石灰粉等,利用石灰的高碱性,改变木材的酸碱度,防止棺木腐烂。 从墓葬的形制,也可以断年代,宋朝的墓葬多为方形,唐朝的墓葬多为圆形,汉朝的墓葬多为匍匐形。 *** 随便修成那种形状,却从来没有人把墓修成住人的府院。 古人即使守墓,都是在墓旁边建房,因为阴阳两隔,睡在墓上,是大忌讳。 如果长女知道,她从小生活在一处墓地上,她还能睡得安稳吗? 唐鲁从风水上看出此地是一处凶宅,却没能看出,这本就是一座大墓。 风水再好,之所以是凶宅,就是因为建在墓上的原因。 寻龙派本就是寻找墓地的高手。 “将军府煞气重,是凶宅。”唐鲁曾对彭北秋说:“你尤其不适合住在那里。这个宅子克主。” 但是,他却没法解释,这个宅子为什么克主。 难怪连安西都没能“看”出来,赵秘书、赵孟全也没能看出来。 阿宝给彭北秋、长女解释:“古人受‘事死如事生’观念的影响,墓地里往往模拟生前居所,设有前室、后室,有的甚至还有耳室,用于放置不同类型的随葬品,功能分区相对明确。” 他说:“此处墓地,就是安全按死者生前的居所完整复制的。” 彭北秋问:“建此墓是在什么时候?” 阿宝说:“时间不长,仅有几十年,就是在建此府邸的时候。” “难怪。”长女喃喃地说。 她环顾着这雕梁画栋的院落,那些精美的廊柱、考究的窗棂,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我说怎么总觉得这府里阴气森森的,晚上睡觉也不踏实,原来如此。”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被这个发现惊得不轻。 彭北秋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几十年前,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将一座墓建成府邸模样?又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阿宝站在一旁:“能有这般财力和权势,绝非寻常人家。而且,将墓建成府邸,要么是为了掩人耳目,守护墓中的秘密;要么这墓本身,就与这府邸的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这府邸的主人,就是这墓的守护者,或者说,是这墓中秘密的知情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这府邸的布局和用料来看,当年建造时必定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绝非仓促而就。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彭北秋说:“你能找到此墓的秘密吗?” “应当可以。”阿宝说:“但是,要给我一些时间。” 彭北秋说:“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从今天起,你就暂时住进将军府,不要出去,直到找出秘密为止。” 阿宝点点头。 彭北秋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副官。我立刻通知陈泊林安排,打报告,走程序,给你晋升少校。” 阿宝原来只是上尉,听闻此言,他双脚一并,心情大振:“感谢区长栽培!” *** 长女私下里问了母亲:“将军府是什么时候修建的?” “大概是几十年前吧。” “我们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大约是三十多年前吧,那时你还没有出生,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将军府已经建好了,但是一直没有人居住。”母亲说:“有一个人在看管这处府邸,就是林伯。” 长女说:“林伯?就是后来我们将军府的管家?” “是的。”母亲有些伤感:“他应当是最了解这处府邸的人,可惜,他已经作古了。听说,死的时候,贫病交加,很是凄凉。” 将军府的之前、之后的一切,随着林伯而去。 彭北秋没有告诉长女,林伯是特务处的人,张司令就是他毒死的。林伯是什么时候被吸收进特务处的?是属于总部,还是彭北秋来之前的原来的上海站?他为什么要对张司令下手?是谁下的命令? 他死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秘密。 *** 金樽已饮尽。 袁文优雅地抬起那双十指纤纤、宛若精心雕琢的兰花玉手,为自己缓缓斟满了一杯色泽温润、犹如凝固时光的琥珀色美酒。 那双手,恰似初春时节最鲜嫩的葱白,细腻修长,光洁无瑕;而她的整个人,则仿佛一株静静绽放的白色山茶花,气质清冷,姿态秀逸。 然而,当她微微启唇时,那唇色却偏偏鲜艳夺目,红润得如同熟透的樱桃,在素雅的基调上点染出一抹惊心动魄的亮色,形成了一种既纯净又鲜活、既含蓄又张扬的独特韵致。 这是一幅多么美的图画。 第480章 鲜血涌出,人就没了。 四八0、鲜血涌出,人就没了。 温政所见到的袁文那双纤细手指并非优雅的兰花,而是仿佛十根锐利而尖长的刀子,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他所见到的红色也并非诱人的樱桃,而是令人心悸的淋漓鲜血。 而他唯一未能察觉的是,他始终没有发现那鲜血究竟是从何处悄然涌出的。 鲜血涌出,人就没了。 比如:井原、比如:丹波。 袁文喜欢品尝红酒,也喜欢家乡日本的清酒。 温政却独喜白酒。 他觉得红酒、清酒都太慢,仿佛喝不醉似的,他喜欢烧刀子的感觉。 袍哥人家,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杀四方。 袁文举杯,浅浅的啜了一口,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才说:“你知不知道这一杯酒已经可以换别人的一年粮食了?” 温政当然知道, 袁文习惯这种奢侈的生活,她的奢侈每个人都知道,因为她从小就是这样生活的,她也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该一直享受这样的生活。 如果温政没有这么大的权势和财力呢? 这个女人会不会离开他? 温政的权势和财力来源于烧坊,来源于袍哥,那才是他的根基。对于这一点,温政很清楚,袁文也很清楚。 上海最有钱的人,有人说是盛宣怀,有人说是周扶九,有人说是哈同、有人说是杜先生,也有人说是孔氏家族。 盛宣怀横跨晚清、民国,被誉为“中国实业之父”、“中国商父”、“中国高等教育之父”。 盛宣怀创造了十一项“中国第一”: 第一个民用股份制企业轮船招商局;第一个电报局中国电报总局;第一个内河小火轮公司;第一家银行中国通商银行;第一条铁路干线京汉铁路;第一个钢铁联合企业汉冶萍公司;第一所高等师范学堂南洋公学;第一个勘矿公司;第一座公共图书馆;第一所近代大学北洋大学堂; 创办了中国红十字会。 周扶九知道的人不多,却是民国初年中国扬州最大盐商、金融家、上海滩地皮大王、上海滩黄金巨子、近代中国实业家,其资产达5000万两白银,富可敌国,是中华民国初期的中国首富。 哈同曾一贫如洗,后远东首富。 温政一直认为犹太民族是全球最优秀的民族之一,其智商之高,令人感叹。 从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到大画家毕加索;从精神领袖耶稣到无产阶级伟大的导师马克思,他们都是犹太人的骄傲,他们的生存能力之强,这在人类史上怕是没有任何一个民族能与其相比。 哈同到底有多富有?按不动产部分计算,他占有上海和杭州等黄金地段的土地数十万亩,各种房产千余幢,上海滩黄金荣也不过是千万富翁,而哈同则是亿万富翁。 两人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哈同花园那可是算是一上传奇了,这是哈同专门为夫人修建的,是上海最豪华的私家园林,占地三百亩,历时六年,按照《红楼梦》中大观园的场景建造。 当时李鸿章着名的丁香别墅也才只有40亩,比起这哈同花园,小巫啦。 杜先生,孔氏家族等等就不再一一例举了。 这些人确实都是一方巨富。 但在这些人下面,还有一些低调却闷头发大财的人。比如:张充,比如:温政。 袁文说:“温政,你实在是个有福气的人,又有权,又有势,又懂得享受,不但英俊潇洒,而且年少多金。” 温政微笑。 袁文特别喜欢干净,屋里越干净的人,往往心越狠。 袁文轻声说道:“像你这样优秀的男人,无论是气质还是才华,都足以让任何一位女性为之倾心、为之着迷。更何况,你身上还藏着一样最了不起的本事。” “什么本事?” “你会骗人,尤其是女人。”袁文叹息着说:“连我这样的女人都被你骗了,还有什么样的女人你骗不到。” 温政说:“我没有骗你的,是你自己来到烧坊的。” 温政以为这样说,她会生气,但是,她真的没有生气,非但不生气,反而好像觉得很愉快的样子。 因为她的表情,被骗的好像不是她,而是温政。 这确实是一件怪事。 这两个人,究竟是谁在骗谁? 袁文说:“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非得要讲出来?” “一个暗杀的故事。”袁文说:“和你们息息相关的故事。” “暗杀?”温政来了兴趣:“什么样的暗杀?为什么和我们相关?” “因为这两次暗杀,本就发生在你们的土地上。” “是两次暗杀?” “是的。” 温政更来了兴趣。 她说:“第一次暗杀,是在哈尔滨火车站。” 这个地名立刻让温政想起了什么:“安重根刺杀日本首相伊藤博文?” “是的。” *** 上海和日本有一个小时的时差。 城下町的小旅店,百物语继续,厨子开始讲他的故事。之所以选择这里,是王昂提出来的,他希望让福伯、邹学等人也听听。 至于为什么,纱希也没有问。 纱希、老仆人、理惠也参加了。旅店大堂坐得满满的。小川弄了一口大锅,烧水,喝茶。 众人围着火堆,厨子慢慢地讲了他的故事: “我其实是朝裔日本人,我出生在日本,但我父亲是朝鲜人。”他忽然对老仆人说:“这个,你应当知道吧?” 老仆人点点头。 “大约二十七年前,那时,我只有十六岁,我去过上海,也去过海参崴,去过哈尔滨。” 老仆人问:“你去做什么?” “当然是学厨艺。那时我已经从大阪的寿司店结束了学徒生涯,西渡中国继续求艺。”厨子说:“我先师从一位中国湘菜师父,后又跟从一位法国大厨学习西餐,就在那时,在上海一座教堂,我认识了一位神父。” 他说:“这位神父是朝鲜族人,叫郭原良,他介绍我认识了安重根。” “安重根”这个重磅名字,立刻在众人中引起了一阵惊呼。王昂都忍不住叫了出来。连小小的理惠也抚胸叫了一声。 福伯、邹学等人也是表情耸动。 唯有纱希平静如初。 第481章 哈尔滨火车站 四八一、哈尔滨火车站 *** 酒又斟满。 袁文浅浅地喝了一口:“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角度来看,伊藤博文是日本民族的英雄。” “他主导了日本由弱变强、与世界接轨的大变革。为东亚政略之雄。” 她说:“当时你们清朝的光绪皇帝也曾经接见过他,想请他做变法的顾问,接见那天,戊戌政变一触即发,第二天,西太后就动手了,可惜,可叹。”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就如同头山满。”温政苦笑说:“1909年伊藤博文精确预测大清崩塌:三年之内,中国将爆发革命。1912年2月大清皇帝宣布逊位。” 袁文说:“伊藤博文其人平生有三爱:一则酷嗜女色,动息起居不离歌妓;一则爱汉诗,多有佳句而平仄不谐;一则好宝刀,多方搜罗流连把玩。爱色一端万人共指,日人呼为好色鬼。” 她说起好色,只是淡淡一笑。 她一直都在看着温政,眼中那种讥诮的笑意,就好像她在看别人时那种眼神一样。 她内心对那时积贫积弱的中国人有偏见,有歧视。 所以,民族要自强。 对中朝韩等国来说,伊藤更是罪大恶极。1894年伊藤发动了中日甲午战争,占领了台湾及澎湖列岛。1904年伊藤发动日俄战争,占领了萨哈林岛、旅顺,使大连成为日租地,并使长春与大连的铁路划归日本。 1905年伊藤成为首任“韩国统监”,将朝鲜变为日本的殖民地,并为进一步与列国瓜分中国而做准备。 伊藤博文不仅是一个狂热的侵略分子,而且同时也是一个谎言家。在中日开战、旅顺屠杀等问题上竭尽颠倒黑白、贼喊捉贼之能事,利用各种无耻手段欺骗世界舆论,粉饰日本的侵略战争。 伊藤博文不仅是在幕后制订重大战略方针的决策者,而且曾两次充任日本政府的和谈代表,通过谈判取得战场上得不到的侵略权益。 1895年4月17日,伊藤博文、陆奥宗光和中国和谈代表李鸿章签订了《马关条约》,在谈及台湾问题时,伊藤博文要求一个月交割,李鸿章认为:“一月之限过促”,要求展限两月,并云:“贵国何必急急?台湾已是口中之物”,伊藤博文回答道:“尚未下咽,饥甚”。 一句话,充分暴露了他和日本帝国主义凶残贪婪的本性。 *** 小川起身,拿壶,给众人倒茶。 厨子喝了一口热茶。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过喉咙,带来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寒气。 厨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遥远的往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几分复杂的神色:“郭神父说,安重根先生正在为一件大事做准备,需要一些可靠的人帮忙。他看我年轻,手脚麻利,又懂些中日两国的语言和习俗,便问我是否愿意出一份力。那时的我,年轻气盛,又深受父亲影响,对日本在朝鲜的所作所为早已心怀不满,听闻是为安重根先生做事,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他说:“后来,我才知道,安重根是要刺杀伊藤博文。” “那一年,大概是1906年1月,安重根成立兴国学校,后又成立了兴民、兴士、敦逸学校。安重根亲任校长。” “可就在这一年3月,伊藤博文正式担任统监一职。所谓统监,就是指统治和监督日本在朝军队总司令。” “第二年,伊藤博文强迫朝鲜的高宗退位,皇太子即位,这就是朝鲜历史上的末代皇帝-:纯宗,伊藤博文成了太师。面上,朝鲜还是纯宗说了算,可实际权力全都集中在伊藤手中。” “当了太上皇后,伊藤博文还不心满意足,五天后的1907年7月24日,他强迫朝鲜与日本签订《丁未七款条约》,条约中朝鲜的司法权由日本掌管,朝鲜军队解散,一律由日军保护朝鲜安全。” “通过这项条约,朝鲜彻底沦为日本的殖民地。并且就算日本在朝鲜本土干了违法乱纪的事,也无所谓,因为司法权在日本人手里。此时朝鲜已经名存实亡。” 朝鲜亡国,则有了后来的“九一八。” 王昂听得头发上指,目眦尽裂,但想到这里是日本腹地,只能暗自隐忍。 纱希看了他一眼。 邹学、丁一等人也是中国人,邹学听得面无表情,丁一却面露愤色,其余上山的几人均有悲色。 厨子继续说:“一周之后,伊藤博文彻底将韩国军队解散掉。接着又颁布了《新闻法》《保安法》等法令,剥夺了朝鲜人民的所有自由。 ” “安重根这时突然意识到:仅仅开启民智是无法救国的。因为教育之事来日方长,可伊藤的压榨侵略速度太快了。没等教育完全落实,朝鲜就已经亡国了。于是1907 年末,安重根毅然放弃教育救国的思想,投入到朝鲜义兵队伍中,拿起武器对抗日本人。” *** 他日相携座中友,倾不尽,杯中酒。 袁文将杯中的残酒一口饮尽,轻轻地放下酒杯,直视着温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其实,我也很敬重安重根,因为他是英雄。” 她说:“其实,你也是。” 温政笑了笑。 “你和安重根一样,都有侠义之风。”袁文用一种又温柔又冷酷的声音说:“所以,你才是我要找的男人。” 她说:“你是为了远大野心而生存的人。” 她没有说错。 两个天天睡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说错? 温政说:“伊藤博文说:朝鲜这个国家几百年以来是被愚蠢的王,和腐败的儒生们所统治的国家,但他们国家的百姓是最令人头疼的,但每当有国难的时候都会发挥奇怪的力量。300年前丰臣秀吉入侵朝鲜的时候也是义军挺身而出。而目前在满洲的义军也是非常让人头疼。” “他只说对了一半。”袁文:“因为你们近代以来,不断失败,所以,对儒家失去了信心。” 第482章 儒生一怒 四八二、儒生一怒 *** 她是清醒的:“安重根就是儒生,他出身名门,本贯是顺兴安氏,他的26世祖是高丽后期的大儒安珦。安重根的祖父安仁寿是朝鲜王朝的镇海县监,父亲安泰勋是一名进士,是金九进攻海州城时的地主武装的首领,他对金九很赏识,认为他是个人才,起了招揽之心,所以才有后来的金九去投靠曾经的敌人安泰勋一事。” 她提到了金九,温政心中一动。 她说:“安重根出生时胸部和肚子上有排列型似北斗七星的7颗黑痣,他的祖父安仁寿给他起名应七(应北斗七星之运而生)。他的父亲后因他在孩童时期性格急躁而给他改名为重根,应七则成为他的字。” 她说:“安家是一个典型的两班家庭。是先有金九去投靠进士安泰勋,结识了安家的少爷安七,安七受了金九的影响,后去刺杀伊藤;金九受安七连坐,逃到上海,组织一帮仁人志士成立临时政府,才有后来的大韩民国。总有先行人,启发后来者,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是也。用伊藤博文之口骂腐败的儒生,但同样把安重根和对金九有恩的安重根的父亲安泰勋也都骂一遍。说儒生不如百姓,是把安家父子归为百姓,当时的百姓有读书人的地位和认知吗?” “金九倒是百姓,但他先拜儒学,学习汉儒经典《资治通鉴》,后入‘东学道’,再归基督教,早就不是百姓了。” “安重根从制定周密计划要暗杀伊藤博文的那一天起,就不再温驯的羔羊教徒,而是拾起儒学的教义,重归儒家门下,最终达到理想。‘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儒家的经典,即儒的精神。” 她说:“安重根是儒生,并且是一个有着大仁大义、孤勇伟行的儒生。”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能有这样的学识和看法,让温政肃然起敬。 她说:“所以,不要小看儒生,孔子也是能提刀的人。” 温政大受感动。 她是圣母,是装着毒酒的圣杯。 温政说:“伊藤博文的保卫非常严,想要刺杀他,是极难的。” “是的。”袁文说:“他身边有宪兵,还有贴身侍卫,那时我们还没有占领东北,还没有特高课,所以,他的安全是由军部负责的。” 她补充说:“我也是大本营训练出来的。” 她的级别极高,加上皇族身份,是可以捅上天的那种。 所以,她随便怎么作,都没有敢管她。 除了温政。 他说:“你要我做什么??” 袁文淡淡地说:“让死了的人,再死一次。” *** 雪下个不停。 仿佛初恋也下个不停。 火堆继续燃起,明亮的火焰在摇曳着,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芒。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火星不时地向上飞舞,如同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火焰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驱散了黑暗和寒冷,也照出了每一个人不同的表情。 邹学的表情越来越狰狞。 王昂记得温政说过的醍醐灌顶的话:“如果你发现一个人又坏又奸又滑。那你放心,往上看他家三辈基本没有好人。坏人的坏,是他骨子里就坏,这叫‘家风’。爹妈是歪的,孩子看世界的第一个模板,就是歪的。” 王昂的表情却越来越平和。 只有坚定信念的人,才有这样的表情。老仆人注意到了。纱希却含泪不语。 厨子却一脸悲怆。 丁一却忽然开口:“你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路人。”厨子说:“我只是一个偶然进入的人,不是核心人物。” 他说:“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们要刺杀伊藤博文,他们并不信任我。” “那时的我,除了一手还算过得去的厨艺,别无所长。郭神父让我做的,不过是些杂事。比如,帮着打探些消息,或是在他们秘密聚会时,在外面望风,再或是,准备些吃食。” “我记得有一次,安重根先生他们在教堂后面的一间小屋开会,我就在外面的巷子口,装作卖小吃的摊贩。那是哈尔滨的冬天,冷得刺骨,我跺着脚,呵着白气,眼睛却不敢离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既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仿佛自己也参与到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里。” 王昂接话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在海参崴。”厨子说:“那时,已经是刺杀开始前期准备了。” 他说:“我因为略懂俄语,就被郭神父派去接应。到了海参崴,见到那位联络人,他才将刺杀伊藤博文的全部计划和盘托出。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之前做的那些看似琐碎的事情,原来都在为这惊天一击做铺垫。说实话,心里既震撼又有些惶恐,震撼的是安重根先生的胆识和决心,惶恐的是自己能否担此重任,不辜负他们的信任。” “在海参崴的那间简陋木屋里,煤油灯的光芒昏黄而摇曳,将联络人严肃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向我解释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从伊藤博文可能的行程路线,到选择下手的具体地点,再到事成之后如何撤离。” “每一个环节都缜密得如同钟表的齿轮,容不得半点差错。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冷。” “尽管窗外的西伯利亚寒风正呼啸着拍打窗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紧张感交织在一起,在我胸中激荡。联络人还告诉我,安重根先生为了这次行动,已经进行了无数次的演练,甚至对自己可能遭遇的各种情况都做了预案。” 他说:“这不仅是一次刺杀,更是向世界宣告我们朝鲜人民不甘被奴役的决心。”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自己所参与的,究竟是怎样一件伟大而危险的事业。在此之前,我只当是为义士们跑跑腿、打打杂,从未想过自己竟也成了这历史洪流中的一颗小小石子,虽然微不足道,却也承载着沉甸甸的意义。” 这一屋子人,身处日本,却毫无顾忌。 纱希没有制止。 王昂感觉很奇怪,因为在日本,言论控制是很严格的。作为家主,她应当是有分寸的。 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第483章 闺蜜出轨了 四八三、闺蜜出轨了 *** 温政和袁文正在小酌,屋里却忽然进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袁文的闺蜜,刚刚离婚。 那个年代,日本女人是极少离婚的。 原因是这个闺蜜出轨了。 袁文跟着闺蜜丈夫去捉奸,在宾馆把人堵了,闺蜜丈夫淡淡的对奸夫说:“要么你给我扇她二十个巴掌,要么我把这事捅给你媳妇。你自己选择吧。” 奸夫选择得很快,想也没想就扇开了,把闺蜜都扇傻了!闺蜜丈夫冷冷地说:“这就是你看上的男人!” 说完转头就走了。 两天后,两人离婚,女人净身出户。再三天后,闺蜜把那奸夫捅了…… 这个闺蜜叫麻美(あさみ)。 袁文给温政讲了这件事,温政认为这个女人可能喝麻了,因为正常的女人怎么会看上那样的奸夫? 还好,她能捅人。 袁文本不想告诉温政这件事的,怕说出来丢人,但是,闺蜜没地方去,暂时住进了烧坊,袁文就安排她住了原来沈培的房间。至于这个“暂时”是多久,连袁文心里都没有底。 拒绝吧,看麻美可怜巴巴的,留下她吧,又觉得不是长久之计。 关键是,温政会怎么看这个女人?又怎么看作为这个女人闺蜜的袁文自己? 成语的新用法:拥有同一个前女友的是同道中人!拥有同一个前男友的是殊路同归。 两个女人拥有同一个前男友的呢? 很久以后,温政才知道,袁文和麻美都曾有同一个前男友,就是影佑。 那时,他才知道,头上戴绿帽子的,早已有之。 麻美一进来就说:“你们两夫妻喝酒怎么不叫我?” 温政忙给她拿酒杯:“喝白酒,还是葡萄酒?” 麻美说:“你这里是酒坊,先品尝一下你做的酒吧。” 麻美眼睛小小的,单眼皮,脸上还有雀斑,个子也不高,就是比较丰满。 实在谈不上一个“美”字。 面对这个形象,温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用想,也知道她的奸夫好不到哪里去。 麻美轻轻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她微笑着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呢?别因为我停下来,请继续吧。” 袁文说:“我们在谈安重根。” 麻美皱了皱眉:“那个刺客?” “是的。” 麻美不解:“那个人有什么好谈的?” “当然有谈的。”温政说:“我现在想知道,安重根是怎么进入戒备森严的火车站的?” “我在军部训练的时候,教官和我们都复盘过这次暗杀。”袁文说:“安重根提前抵达哈尔滨,在俄国人经营的旅馆潜伏,并多次到火车站踩点,熟悉地形及俄国军乐队迎接贵宾的惯例。” “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安重根去哈尔滨,禹德淳、曹道先去蔡家沟(哈尔滨南的一个小站),严仁燮在海参崴,姜甲山到双城子。” “为了刺杀成功,实行两套方案:禹德淳和曹道先先在蔡家沟这个小站动手,如果失手,就由安重根在哈尔滨再行动。” “结果,在蔡家沟火车站,俄国防守太严密,禹德淳和曹道先被牢牢困在地下室内,只能是眼睁睁看着伊藤博文的专列驶过车站。” 温政问:“他们是怎么知道伊藤博文行程的?” 袁文说:“因为日、俄报纸上都进行了报道,68岁的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此行是去会见了俄国的财政大臣戈果甫佐夫。伊藤此行的目的,一是为了与俄国商讨如何瓜分中国东北;二是让俄国谅解并承认日本对朝鲜的管控。安重根通过报纸的消息,与海参崴《大东公报》主编李刚确认后,推算出了伊藤博文来哈尔滨的时间,大约是10月26日上午。” “为什么选择哈尔滨?” “因为如果选择日本或者朝鲜,日本本土、朝鲜的警卫如铁桶,而哈尔滨属于中、日、俄三方角力地带,防御存在天然空档,利用哈尔滨作为俄控区的‘监管缝隙’。” 温政说:“他们选择动手的地方,很适合这次行动。” “是的。”袁文说:“安重根换上旧西服外套、戴鸭舌帽、剪短发,模仿日本侨民,当时俄国宪兵对日本面孔几乎不设防,而对中国人、朝鲜人严格检查。” 温政说:“俄国宪兵把他认成了日本人?” “是的。”袁文说:“10月26日清晨,他夹在日本侨民队伍中进入候车室,因外形与装束高度吻合,俄国宪兵未加盘查。” “就这么简单?” “是的。” 温政说:“难道是因为在这之前,没有日本高层被朝鲜人刺杀的先例。” “是的。”袁文说:“其实在这之前,有过一次,但杀的是美国人。而且是在美国刺杀的,所以,没有引起日本人的重视。” “进入火车站之后,他选择的什么位置?” “他选择站在站台三角形标记处,距伊藤博文下车路线仅约5米,身后有俄国士兵作掩护,进一步降低被识破风险。” 温政说:“这个位置选择的极好,是精准卡位伏击,在这个位置出击,刺杀已经成功了一半,余下的就是等待伊藤博文的出现了。” “对。” “他用的什么武器?” “他携带一支勃朗宁m1900手枪,弹匣有8发子弹。” “只有一支枪?” “是的,杀一个人,一支枪足矣。” “他的枪法如何?” “射技绝伦,能马上射飞燕。” “他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 袁文说:“9:30分,伊藤博文乘坐的专列抵达哈尔滨火车站。俄国财政大臣科科夫佐夫登车迎接,伊藤检阅俄国仪仗队。” 她说:“9:35分,伊藤博文与日本驻哈尔滨领事等人沿站台行进,行至俄国军乐队后方时,安重根从欢迎人群冲出,距目标约5米处掏枪射击。” 她说:“第一枪命中伊藤胸部,第二枪穿透其腹部,第三枪又击中他了。第四枪对准了日本驻哈总领事川上俊彦。随后三枪枪击日方随员。” 她说:“安重根高呼韩语“??????!”(大韩独立万岁!)并挥舞太极旗(旗面有其手印及“大韩国人安重根”字样)。宪兵队一拥而上,将其逮捕。” 第484章 伊藤博文之死 四八四、伊藤博文之死 *** 她继续说:“在这场刺杀中,跟随伊藤博文的南满铁路总裁中村是公受伤较轻,他在逃命时被子弹打在了裤子上,只受了点皮外伤。另一个和他一起逃命的南满铁路的理事田中清次郎被射中了左腿。伊藤博文旁边的日本驻哈尔滨领事川上俊彦,被击中了右胳膊。伊藤博文的秘书森泰二郎,因为离伊藤博文最近,一颗子弹贯穿了腹部。” “一共发射了7发子弹。其中三发打中了伊藤,日本方面的法医检验报告说,第一发子弹从右上膊中央外面射入,进入右胸肋,水平穿通两肺,留在左肺叶中;第2发从右关节后面射入右胸肋,穿通胸腔,留在左肋上;第3发子弹从右上膊中央外面擦过,从上腹中央射入,留在腹肌中。 “医师小山善急忙爬了过来解开伊藤的礼服为其疗伤,但由于三颗子弹全射进了内脏部位,凭借随身携带的简便医疗器械难以将其取出;再加上安重根使用的是高杀伤力的开花子弹,使得内脏出血无法止住。” “伊藤此时痛的已脸色苍白,但依然咬紧牙关,一动不动,任凭医师疗伤。伊藤十几分钟后即告不治身亡。临死前,他还不忘用颤巍巍的语气骂上一句:‘八嘎’。” 她呼了一口气:“这就是整个刺杀经过。” *** 雪仍在飞。 厨子说:“那天,我也在现场,但我没有其他任务,我只是看。” 王昂说:“看,就在这边静静地看?” “是的。”厨子说:“因为安重根说,要我作为目击者,记录这一时刻,并告诉后来人。” 他继续说:“与安重根一起参与行动的禹德淳、曹道先、刘东夏、郑大镐、金成玉等人都纷纷被捕。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他解释说:“因为我在日本出生,一口流利的日语,他们都认为我是日本人。” 他眼中含泪:“所以,我才苟活于世。” 他说:“安重根的行为还感召了更多的朝鲜人为独立自由而刺杀日本侵略者。在安重根义举之前,就已经有田明云、张仁焕追到美国旧金山,杀死了在《乙巳条约》缔结时为虎作伥的前韩国外部顾问、美国人斯蒂芬孙。” “安重根义举之后,这种暗杀行为更多了,伊藤被刺两个月后,韩国头号卖国贼李完用在汉城被李在明刺成重伤;安明根(安重根从弟)后来企图刺杀日本总督寺内正毅未遂;1919年,年过花甲的姜宇奎向日本总督斋藤实丢炸弹;1922年,金益湘在上海外滩新关码头行刺日本陆军大臣田中义一;1926年,宋学先在昌德宫门外刺杀日本人;1932年,李奉昌在东京樱田门行刺日本天皇裕仁未遂,同年4月更是在中国上海发生了虹口公园的爆炸,成为继安重根事件以后最轰动的朝鲜人暗杀日本人的事件。” 王昂听得热血沸腾。 *** “安重根是怎么死的?”温政问。 袁文说:“他本可以不死的。” “为什么?” 袁文说:“因为当时本准备判无期的,后才判的死刑。他母亲在得知他被判死刑后立即派安重根的两个弟弟送去口信说:‘不要卑贱救生,应当遵从大义而死,这才是对母亲的尽孝’。” 温政说:“我也听说,其母劝安重根不要上诉,上诉即是向日本人乞活,力劝其子成仁。让我想起王炎午作《生祭文丞相文》,张贴于文天祥必经的交通路口,促其老师文天祥速死以全大节。”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很符合“孤勇”的悲怆。 安重根为朝鲜半岛的人民,也为中国除掉了共同的敌人。 袁文说:“1910年3月25日,安重根穿着老母亲含着眼泪和无限自豪之下,亲手制作的洁白的韩服,步伐坚定地走上了绞刑架。” 一股热血涌上温政胸口。 当1909年的子弹穿透伊藤博文,也击碎了殖民幻象,安重根的手枪枪管里,塞满朝鲜三千里破碎的山河。 真实行刑仅11秒,快过一滴泪坠地的刹那。 所有反抗侵略者的英雄不朽!! 安重根不朽!!! 1910年3月25日,《大韩每日新报》发表了安重根的告同胞书。这是安重根在旅顺监狱会见从平壤来为他辩护的安秉瓒律师转达的:“为了恢复韩国的独立,维护东洋和平,我在海外风餐露宿三年,壮志未酬竟死在这里。我们二千万兄弟姐妹们,要各自奋发,提高文化,振兴实业,前仆后继,恢复祖国的独立,我便死而无憾。” 安重根枪杀伊藤博文后得到中国人民的大为赞扬。 当时中国的报纸先后多次对此事件发表社论、评论和报道(上海《民吁日报》19篇,《上海时报》13篇,上海《申报》7篇,天津《大公报》25篇,香港《华字日报》25篇)。 1909年10月28日至11月2日,《民吁日报》连续刊载5篇社评,指出暗杀是因为“革命军军兴之难及收效之不易”,因此一些革命者不得不把暗杀作为革命的补充方法。 “今韩人的飞此一弹,安知不足以改变日本政策进行之方针”,但却足以“抵万人之哭诉,千篇之谏书。”“高丽之仇我之仇也,高丽为渡满之长虹,摄辽沈而归三岛,正在此举何意,三韩有人竞起而折其长驱之骥,足虽曰韩人自修其怨,抑其非我之至幸乎,幸哉!”。 英国记者查尔斯·莫利莫在对安重根的庭审报道说:“这一世界性的判决中,胜利者是安重根,他戴着英雄的桂冠离开了法庭。通过他的陈述,伊藤博文成为无耻的独裁者。” 孙中山先生以一首七言绝句高度评价安重根。 功盖三韩名万国, 生无百岁死千秋。 弱国罪人强国相, 纵然易地亦藤侯。 第485章 火依然在燃烧 四八五、火依然在燃烧 *** 火依然在燃烧。 明亮的光芒在黑暗中持续摇曳,散发出温暖而稳定的光辉。 厨子看着跳跃的火光出神,良久方说:“我的故事说完了。” “不。”王昂轻声说:“你的故事没有说完。安重根先生的故事,所有反抗侵略者的英雄的故事,都不会说完。” 厨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与火光同样炽热的光芒。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却坚定:“这火,烧了百年,还在烧!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这火就永远不会熄灭。安重根不朽!那些为了家国、为了尊严挺身而出的英雄们,都不朽!他们的血,他们的魂,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融入了每一个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心中。” 火光噼啪作响,仿佛在为这掷地有声的话语伴奏,将“不朽”二字映照得愈发清晰,烙印在每一个倾听者的灵魂深处。 众人都轻呼了一口气。 纱希似乎有所触动:“你的故事讲完,这里你已经待不下去了。” “是的。”厨子说:“大雪解封之后,我就会下山。” 纱希说:“在日本你也呆不下去了。” “我知道。” “你打算去哪里?” “我打算去上海,去追随金九先生。”厨子说:“那里有大韩民国临时政府。” 理惠说:“你不回来了吗?” 厨子说:“短期内,恐怕回不来了。” 理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与温柔:“我会想你的,真的。” 厨子叹了一口气。 *** 酒再次斟满。 温政说:“你说有两次刺杀。还有一交刺杀是什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袁文说:“周恩来说:‘中日甲午战争后,中朝人民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斗争是本世纪初安重根在哈尔滨刺杀伊藤博文开始的。’” 温政点点头。 袁文说:“还有一次刺杀,就是暗杀宋教仁。” 温政心头一震。 这是直接影响中国国运的一次暗杀。 这次暗杀一直是一个谜。 温政说:“究竟是谁暗杀的?” “嫌疑最大的是袁世凯。”袁文说:“因为他获利最大。” 她说:“先说结论,宋教仁案的背后元凶并不是袁世凯,但此案与袁世凯也脱不了干系。” “事情是洪述祖指使应夔丞干的,背后原因就是为了从袁世凯手里骗钱。刚开始,应夔丞声称可以搞到宋教仁的黑资料,而洪述祖又能与袁世凯搭上线,两人一拍即合。” “两人向袁世凯要价三十万元,袁世凯也同意了,但要求亲眼看到这些材料才会交钱。而应夔丞从一开始就在吹牛,实际上根本拿不出来。” “洪述祖多次催促未果就在电报中暗示应夔丞‘毁宋酬勋位’,最后演变成了一场暗杀。所以说,袁世凯应该并没有下令暗杀宋教仁,但他在这件事上也有所参与。” “1913年,刚刚率领国民党赢得国会大选,正要去找袁世凯共商国是,就在火车站遇刺身亡。” 这就是被称为“国民党之父”的宋教仁的结局。 袁文继续说:“这是个悬案!孙还是袁?到底是谁杀死了国民党之父宋教仁?凶手到底是谁,仍然是个未解之谜。” “宋教仁当时到底是谁的眼中钉?有的说是孙中山,有的说是袁世凯。” “我们不做猜测,但是通过当时诸多细节,或许能找到一些真相。” “当时的宋教仁,年仅32岁。1913年3月20日深夜,他正通过上海北站的检票口。这时突然传来3声枪声,其中一颗打中了宋教仁的右肋,凶手打完枪后,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宋教仁在一片惊慌失措中,被紧急送到医院,可是,抢救两天后,宋教仁还是没救过来。” “宋教仁遇刺,迅速震惊全国。袁世凯马上要求有关方面迅速追查真凶,严格法办。黄兴等人甚至悬赏万元缉凶,沪宁铁路局也追加五千元悬赏。” “可是就在大家以为凶手很难抓到时,仅仅过去了3天,也就是3月23日,就有人主动报案提供线索。” “来人是古董商王阿发,据他交代,在10天前老主顾上海滩大名鼎鼎的黑帮人物应桂馨曾拿一张照片让他杀人,许诺酬劳1000元,他当时拒绝了。” “直到在报纸上看到宋教仁遇刺,王阿发才知道那个老主顾让他杀的人竟然是宋教仁。很快,根据王阿发提供的线索,警方就找到了应桂馨,随后,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刺客武士英。” “在武士英家里,警方还找到了一把六响左轮手枪,枪内剩余子弹与案发现场弹壳完全匹配。” “这一下,铁证如山,警方迅速逮捕相关涉案人员。” “可是在审讯中,疑点却越来越多。” “一开始,武士英承认因为失业,没钱花,所以当应桂馨找到他时,他一口答应。可是,可没过几天武士英突然翻供,声称所有行为都是自己所为,与应桂馨毫无关联。” “这还不算最离奇的,最诡异的是,案件进入预审时,武士英竟然在狱中突然中剧毒死了。” “他的毒哪来的?按说武士英可是重点看管犯人,不应该有机会把毒药运送进去。” “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和武士英暴毙相比,他的主顾应桂馨却大鱼大肉的吃着,甚至还能抽大烟。武士英一死,所有的线索就直接断了,只剩下应桂馨。可就这仅有的线索,最终也被强行按住。”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呢?” “原来,在搜捕应桂馨家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关键证物,应桂馨与内务部秘书洪述祖的密电本及多份函电。” “这一下,案件侦破疑点就转移到袁世凯周围的权力圈子了。 应桂馨究竟何许人也?他曾是同盟会会员,跟随陈其美参加过革命,还担任过孙中山总统府庶务科长,既有帮会背景,又有官方身份。而洪述祖是袁世凯的亲信,时任内务部秘书,深得袁世凯赏识。” “两人的密电往来,虽未直接出现‘刺杀’二字,但字里行间的暗示,足以暴露其勾结痕迹。” 第486章 谁是凶手? 四八六、谁是凶手? *** “更关键的是,洪述祖的上司,正是时任内阁总理兼内务总长的赵秉钧。宋教仁遇刺后,上海法院发出传票,要求赵秉钧、洪述祖出庭对质,可洪述祖直接逃到青岛租界,凭借外国势力庇护逍遥法外; 赵秉钧则以生病为由拒不出庭,彻底逃避司法追责。” “赵秉钧的避而不见,不由得让人更加怀疑这起刺杀事件背后,有袁世凯的影子。” “袁世凯与宋教仁的政治主张截然不同,宋教仁极力鼓吹责任内阁制,主张总统为虚位领袖,实权归于内阁,而这正是袁世凯集权路上的最大障碍。” “国民党在国会大选获胜后,宋教仁组阁已成定局,一旦他上台,赵秉钧的总理之位将被取代,袁世凯的专制统治也会受到制衡。” “真的是眼中钉?” “那么真的是袁世凯想通过杀掉宋教仁来清除绊脚石吗?” 宋教仁临终前交代了四件事: 1,让黄兴发电报给袁世凯,告诉袁世凯他即将殒命。不过不需要袁世凯多挂念,务必继续走完宪政之路。 2,所有的书捐给南京图书馆。 3,自己革命一生,没有太多积蓄,但是家中还有老母亲无依无靠,希望黄兴及诸位朋友可以照顾一二。 4,革命还未完成,诸位同志继续奋斗,继续以救国为己任。 其实从宋的遗言可以看出来,他自己也不相信对他下手的是袁。因为从当时的形势来看,宋算是半个袁的人。 对宋下手,对袁来说太明显了,反而不似他所为。 *** 宋的遗言中,恰恰没有提到一个人:孙。 一个最该提到,却没有提到的人。 温政说:“孙也有嫌疑。” “是的。”袁文说:“1912年8月,宋教仁联合五个党派改组为国民党,出任代理理事长,他凭借出色的政治手腕,在1913年1月的国会选举中,带领国民党拿下众议院269席、参议院123席,以绝对优势获胜。” “按照《临时约法》,国会多数党有权组阁,宋教仁作为国民党核心,很有可能出任内阁总理,掌握国家实权。” “照这一思路,宋教仁的确会对袁世凯的专制统治造成严重威胁,直接让袁世凯从实权大总统沦为虚位元首。” “这是袁世凯绝对无法容忍的。” “在宋教仁刚刚赢得大选,袁世凯就主动邀请宋教仁北上‘共商国是’,刚好宋教仁就在北上的路途中遇刺。” “这其中的策划者,必定能精准掌握宋教仁的行程。” “所以,说袁世凯的嫌疑还是比较大的。” “后来,有人能操控让武士英暴毙狱中,推动洪述祖消失、赵秉钧拒绝出庭对质,以至于让调查无疾而终。” “这些,都必须有强大的权力在背后支持才能办到。” “随着宋教仁的去世,‘二次革命’很快爆发,国民党与袁世凯彻底决裂,这场震动全国的政治血案,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当然也有人说,宋教仁对孙的威胁也很大,但大多大都是无端揣测,没有任何实质根据。” “再回顾当时的血案,就会发现诸多不正常之处,案发当晚,上海北站这样的重要交通枢纽,竟在枪响后看不到一个巡警,以至于让刺客从容逃脱。” “而应桂馨被关押期间,能在狱中抽大烟,美滋滋的享受特权,明显有人暗中庇护。” “武士英中毒身亡后,也没有人彻查毒药是怎么送进去的,看管是如何疏于职守的。而赵秉钧在宋教仁案后被迫辞职,不久后也离奇去世,有人说他是被袁世凯毒死,也有人说他是自杀谢罪,真相同样成谜。” ”由此看来,虽然真凶至今没有侦破,但这绝不是简单地凶杀案,而是民国初年民主与专制的激烈碰撞。” “最后回到那句话:从这个视角看,历史最痛的地方就是:不是外敌,不是袁世凯,是自己人,为了权力,一枪毁掉了中国最接近和平宪政的机会。” 这一枪,打中的不只是宋教仁, 是整整一代中国人的安稳与前途。 *** 袁文喝了口红酒,继续说:“1912年8月13日,在宋教仁的主持下解散了同盟会。同盟会、统一共和党、国民公党、国民共进会、共和实进会联合发布《国民党宣言》,宣布合并为国民党,推选宋教仁为临时主席。因此宋教仁是中国国民党的真正缔造者和创始人。” “其实,宋教仁的被刺。因为当时党首如日中天的时候,宋教仁的议会制大获全胜,要不是抬出所有国民党的大佬说服宋教仁,有可能当时宋教仁成为党首了。” “有可能袁世凯复辟不可能发生,廖仲恺不会被暗杀,蒋介石也不会夺权,陈炯明可能走向政坛。” “是谁杀了宋教仁,这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宋教仁被刺,廖仲恺遇害,黄兴出走。至此,国民党的精英已经消失殆尽。第一党首要求党众绝对服从,‘唯我独尊’。至此,国民党的‘自由民主’已经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儿:‘天下为公’沦为空谈;‘三民主义’更是虚无。” “所以,孙也是极大的获利者。” “所以,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如果是他的话,执行者应当是陈其美。” “公审公堂第六次开庭预审,应桂馨当庭说,3月1日或2日,王阿发带着吴乃文的推荐信到他家里求职。他送走王阿发后,当即吩咐手下人,以后王阿发再来就不要通报接见了。案发之后,王阿发留在应桂馨家里的吴乃文推荐信被搜查出来保存在巡捕房里。” “在宋教仁案的涉案帮凶中,吴乃文是最为关键也最为神秘的一个人。吴乃文既是王阿发与应桂馨认识的介绍人,也是在现场指挥武士英刺杀宋教仁的犯罪嫌疑人之一。” ”而在1911年11月9日上海《申报》刊登的《沪军都督府各部职员表》中,谍报科科长应桂馨手下的三名一等科员中,恰好也有吴乃文的名字。” 第487章 历史的命运 四八七、历史的命运 〈〉〈〉〈〉 “无独有偶,曾经委托王阿发到应桂馨家里登门卖画的拓鲁生,又恰好是为宋教仁送行的国民党要员。” “这一系列的事情,开始让人们怀疑,所有这一切与其说是偶然与巧合,不如说是前沪军都督陈其美及其参谋长黄郛等国民党人士里应外合的精心安排。” 有人说,宋教仁是民国史上最让人惋惜的人,没有之一。不是因为他是天才,不是因为他是英雄,而是因为,他本来可以,让这个国家不走那条最惨的路。 *** 温政听糊涂了,说:“那么究竟谁是真正的凶手?” 袁文说:“袁和孙都不是,他们只是在背后争权,真正的操纵者,是日本。” 温政吃了一惊:“你怎么能如此断言?” “因为执行此次暗杀的人就是我。”袁文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打断中国的宪政,打断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一直是日本的基本国策。” 温政倒吸了一口冷气。 袁文说:“那一年,我九岁,我是第一次执行暗杀任务,在我们日本武士和忍者中,把这叫做‘初阵’。” 温政说:“一个小女孩,不容易引起人们的怀疑。” “是的。”袁文说:“我带着吴妈一起去的,她都不知道我要执行的什么任务。” “武士英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应桂馨、洪述祖、陈其美、赵秉钧这些人都是我们早就收买了的。”袁文说:“武士英只是一个替罪羊。袁世凯和国民党某人其实知情一部分,却都在暗中配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说:“宋教仁最致命的一枪,是我给他献花,他接过花之后,我近距离开的枪,只有一枪,但弹头上涂了毒。” 温政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说:“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个天大的秘密,是想告诉你,日本特工有多可怕,日本这个国家有多可怕。吞并中国,一直是日本的长期国策。” 她说:“因为我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感觉你已经掉进了日本人布的圈套,平野这些人的事,不是你应当卷入的。” 她说:“你千万不要低估猪太郎,这个看着文质彬彬、极有礼貌的人,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是真正玩政治的,影佑、安西、南子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个人可怕。” 她叹了一口气:“你明白了吗?” 袁文的苦心,让温政既感动又警醒。更多的是感到后怕。 他迟迟说不出话来。 袁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释然。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高脚杯,杯壁上的红酒缓缓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如同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但不知道,可能连规避危险的机会都没有。”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郑重:“猪太郎的手段,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些。他擅长利用人心,就像摆弄棋子一样,让每个人都在他预设的轨道上运行,却还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平野他们,不过是他抛出来的诱饵,真正的网,早就悄无声息地撒开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温政说。 袁文放下酒杯,目光直视着他,那眼神锐利而坚定:“离开。尽可能快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旋涡。你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大,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要,你的存在,或许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个小环节,但对于你自己,却是全部。” 她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温政说:“猪太郎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只要他是人,我们总能想得出法子来对付他。” “你错了。”袁文说:“因为他不是人。” 麻美一直在听。 她忽然说:“我是日本人,我了解日本,但它有一个阿喀琉斯之踵。” 温政问:“是什么?” “赌。”她说:“日本是一个敢冒险的民族,以前一直冒险,在实力不行时,也敢不要命去拼命,对朝鲜作战、在中国土地上对俄罗斯作战、甲午海战、都是冒险偷袭,最后还得了大便宜。在民族情绪推动下,日本有可能赌一把,别人可能不行,日本人真的有可能。” 她慢慢地说:“但是,赌,不可能一直都赢的,日本资源有限,不懂见好就收,总有一天会赌输的。” 她说:“一输就全盘皆光。就如同我。” 温政闻此言,对这个女人刮目相看。 麻美苦笑:“我一直在出轨,出到现在,单身一个人了,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与赌有什么区别?” 她问袁文:“我是赌赢了呢?还是赌输了呢?” 袁文微笑。 女人是最喜欢看闺蜜落难的。 *** 民国文人,鸳蝴派泰山北斗极人物平襟亚曾经在一篇文章中给陆小曼起过一个外号叫“五大姐”,五对六,大对小,姐对曼。而且给陆小曼的丈夫徐志摩起了一个外号叫“余心麻”。 被陆小曼和徐志摩两口子告上法庭,要求赔偿。他也给徐盛泰、徐盛章这对奇葩父子送其一副对联: 母爱儿娇,七尺之躯尚抱怀中, 子承父业,方寸之地不得荒芜。 徐盛章收到这副对联,连杀他的心都有。徐盛泰却叫人裱起来,挂在堂前,让方若柳进屋就能看到。 据说,方若柳羞愧不已。 *** 胡同书店。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用错了方法。”温政对李玉龙说:“我们现在已经骑虎难下。” 他说:“你骑过虎吗?” 李玉龙立刻摇头:“没有。但是,我骑过马。” “骑马?我还骑过牛,骑过猪。但骑虎的滋味,我还是第一次尝到。”温政说:“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就似坐过山车一般,却又下不来。” “现在必须骑下去?” “是的。” “不能中途下来?” “不能。” 李玉龙说:“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猛虎什么时候最可怕?” “下山的时候,虎啸山林。” “那么,你就让虎爬山。” 第488章 爬山 四八八、爬山 *** “爬山?”温政笑了:“这确实是一个思路。” “或者下山,在水里,老虎就任你摆布了。” “看来,也不是没有出路。”温政说:“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而已。” “对。” 温政说:“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是让死去的人再死一次。” 李玉龙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让死人出来说话。”温政说:“安重根、宋教仁,两次暗杀都在火车站,我们为什么不能让死人再活一次呢?” “然后再死?” “是的。” “这就是你的重生计划?” “是的。” *** 按英国人书中的描述,1840年代的英国工人联合会,其实就类似于当时中国土地上的青洪帮、漕帮、哥老会、天地会之类的组织,本来是各行各业劳动者为了维护自身权益而私下成立的秘密组织。 英国人的角度真的很独特。 温政不否认,许多组织在后来的发展中逐步的沦入黑帮化、流氓化的境地。 但他从不认为袍哥是黑社会。 王礁也不认为斧头帮是黑社会。斧头帮的全称是“安徽旅沪劳工总会”,是一群劳工组建的工会,是为劳工撑腰的。 杜先生虽然承认自己是黑社会,却让手下人穿长衫,装斯文。 上海鱼龙混杂。 我们没有工业革命,是因为我们没有伽利略,没有笛卡尔,没有奥托·冯·格里克,没有牛顿,没有微积分,没有解析几何。 欧洲出现工业革命,是在物理数学和化学,已经高度发达,才产生的。 以后的工业革命也是这样,比如爱因斯坦,麦克斯韦,特斯拉的出现,你没有数学物理这些自然科学理论的支撑,能有工业革命?瓦特之前牛顿,就已经奠定了三定律,并发明了微积分,我们那时候知道啥叫微分吗? 特权是科技发展最大的障碍,当你可以调动10万人去垒长城,你还会研发吊车吗? 为什么大清近三百年发展不出什么科技?有人这样答:“如果你能在大热天带着全家去避暑山庄,能安排几十个人给你扇扇子,你还会鼓励发明空调吗?” 辛亥革命是没有成功的革命。 1,只打倒了皇帝,并未推翻封建制度的社会基础。 2,袁世凯篡政使未完成革命止步。中国走上了半封建,半殖民地,军阀割据,官僚买办资产阶级共同统治的最黑暗的一段路程。 北平一读者对李玉龙说,与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之类世界名着相比,《红楼梦》不是好小说!并且,在他看来,《红楼梦》排不进世界前十。 李玉龙也是这样认为的。 整部红楼梦中没有一个婴孩诞生。 准确的说,是贾府没有一个新生婴儿诞生,但贾雨村的妾(后扶正)娇杏和香菱各生育了一个儿子(父亲是薛蟠)。这是《红楼梦》唯二的新生儿。另外,薛宝钗肚子还有离家出走的贾宝玉的孩子(遗腹子),故事结束时还没有出生,所以贾府没有一个新生儿。 他觉得这本书根本让人看不起去,不晓得是那个狗日的吹捧的,只要一听人介绍是什么红学家,他就会呕吐,就如同听到南子的名字一样。 这帮人是吃得太饱了。 他焚膏继晷的是《三国演义》、是《金瓶梅》,是《西游记》,是《水浒传》。 还有,他看不懂梵高的画,只感觉丑陋、恶心,精神分裂。 但有些人就爱装。 这种人一般叫专家,或者叫大师。 有位大师对农夫说:“不要养牛,牛肉生产用水量惊人,每公斤牛肉要用掉数千升水。” 农夫说:“那是雨水。” 大师说:“什么?” 农夫说:“这个数字包含了所有落在牧场上的雨水和自然水源,牛群在溪边喝水,无论牧场里有没有牛,雨都会下,水都会流走。” 大师说:“这仍然是水资源消耗问题。” 农夫说:“那我应该阻止雨水落在我的田里吗?当然不能。” 大师说:“种农作物。这样效率更高。” 农夫说:“这是丘陵地区,多数地区的坡度在20度以上,水留不住,没法种庄稼。” 大师说:“可以靠科技……” 农夫说:“让拖拉机爬山?” 大师说:“一定会有解决办法。” 农夫说:“有现成的,它叫牛。” 后来,农夫叫大师为“册拿”,上海弄堂的底层文化里,“册拿”是骂人的话,解释起来就是“侬死塔”,这是老上海话里的粗口表达。 在四川叫“瓜娃子”。在东北就叫“操”。后来进化为“我操”。 遇到大师,没有什么比“我操”更爽的。 *** 为什么高层被打击后没有作鸟兽散? 都不需要看马基雅维利,看看罗马的历史就知道,刺杀了凯撒,后面还有屋大维,只要利益集团还在,他们会一直推选出新的代言人。 对于有自己的经济来源跟兵源来源的军队,古代有一种专有名词,那就是藩镇,藩镇不会因为节帅挂了就做鸟兽散,反倒是为了维护自己利益会自发的推举节帅,甚至是原来节帅没挂,但危害了自己的利益也会自发的推举新的节帅。比如魏博牙兵。 日本人有没有被坑的时候? 还真有。 北洋时代还出了西园大借款这等奇事。 段祺瑞先后八次向日本借款1.45亿日元(价值6000万两白银,作为对比马关条约战败赔偿2亿两白银)。然后老段下台这笔钱就成了烂账。 后续的北洋政府:老段借的钱,你找老段要去。 段祺瑞: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 日本人要不到钱,最后以经办人自杀结束。闹出这么大的坑,经办人一死还留了个好名声。 不得不说这也很日本。 *** 为什么成功的男人大多经不起美色? 很简单,美色根本不会去诱惑那些不成功的人。 其实不成功的他也经不起,只是没人考验他而已。有些话,你反过来一想,立马就想通了。 都说漂亮的女人会骗人,那是因为不漂亮的骗你,你也不信啊。 都说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那是因为运气差的女孩,她根本笑不出来。 都说红颜薄命, 那是因为长得普通的,打一开始就没人关注,薄不薄命谁知道? 第489章 用死人 四八九、用死人 *** 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那是因为没准备的人,就算机会来了他也抓不住,甚至都不知道那是机会。 都说平平淡淡才是真,那多半是因为你根本就没轰轰烈烈过。 有些人说: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你要是真不在意,你为啥还要给别人看呢? 很多大道理,听着高大上,翻译成人话,其实都特别现实。不是话假,是我们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 道理就是简单、朴素。 袁文也是深知这个道理,她美丽,有后台,有家世,有好老公,自己也有本事,下手狠、果断,所以,她才敢作。 不是随便那个女人都有作的资本的。 *** 麻美想做点事,因为她一个人出来,想挣点钱。她其实已经后悔了。她来找温政,看温政在烧坊能不能给她找点事做。 温政正在院子里翻晒着新做的酒曲,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黝黑。听到麻美的话,他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局促和不易察觉的憔悴。温政沉默了片刻,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空酒坛:“烧坊里的活计,可都是力气活,你一个女人家,怕是吃不消。” 麻美连忙摆手:“我不怕吃苦,温老板,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我等着用钱呢。”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温政问她:“你做过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我一直是家庭主妇。” 温政沉吟了一下。 “我颜值高、性格好,商务接待都会,我可以做总裁秘书。” 温政递来一只小茶杯:“你用它,给我倒杯水。” 麻美一倒,水立刻满出来,溅得桌上都是。 温政再递来一只宽大的商务水杯:“用这只,再倒一杯。” 麻美倒完,水稳稳容纳,半点没洒。她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秘书的‘容量’要大?” 温政慢慢摇头,带点意味深长地笑:“我是说,杯太小,无论装什么,也容易溢出来。” 麻美黯然。 温政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外出闯荡的不易,心里微微一动,便说:“那行,你先试试吧。这几日正好要把这些空坛子洗刷干净,你要是能干得了,就先留下。” 麻美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连忙点头:“谢谢温老板!谢谢温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说着,她就拿起旁边的刷子和水桶,蹲下身开始认真地刷起酒坛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只干了半天,她就受不了啦。 袁文看着心痛,数落温政:“你为什么给我闺蜜安排这样的工作?” 温政冷笑:“成功捉奸,不是你带她丈夫去的吗?你就这样对待闺蜜的?” 袁文一时心虚,语塞,说不出话了。 *** 温政用的死人,是两个人,一个是庶务系的小坂正雄、一个是旅券系的福田英夫。 这两个人均死在南子酷刑下。 领事馆也不给两人下结论,因为一旦承认两人清白,整个事情就会反转,那么,平野和和坂谷希一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领事馆就不好追究两人的责任了。 温政去见了小坂正雄、福田英夫的家属,表面是来了解案情,却暗示家属们闹。 因为他给了两人的家属一大笔钱,家属们心怀感激,见他亲自前来慰问,了解情况,不由看到了希望。 她们完全信任温政。 第二天,家属们就召开了记者会,面对日本记者,声泪俱下地披露了情况。老人、妻子、孩子穿着丧服,让人极度同情。 一时舆情哗然。 这就是死人的妙用。有时候,死人的作用超过活人。 本来,神风特战队抢人,大本营已经准备处理人:带头的队长提前退役,平野判禁闭一个月,坂谷希一判刑一年零六个月。 这一下,领事馆反而被动了。 领事馆得找个台阶,具体找什么样的台阶,现在只有猪太郎知道。其实他也不知道,他也在找,所有人都在找。 温政去见了他。 温政承诺平野的第三天,领事馆与司令部协商,不再处理神风特战队队长,平野和坂谷希一关禁闭一个星期,匆匆结案。 至于小坂正雄、福田英夫、小山贞等人均给了一笔封口费。 要求永远不得说出事情的真相。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南子也将扣下的家属们放了。平野和坂谷希一出禁闭之后,通过小坂正雄、福田英夫的家属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人一起连夜赶到烧坊,恭恭敬敬地奉上十根金条,再加一千大洋。 温政这次笑纳了。 为什么他要收呢?因为如果以后猪太郎、影佑知道他介入了这件事,可以用接受了好处,为金钱做事来解释。 而不是别的原因。 这也是温政做事谨慎、高明的地方。 他要为自己留后路。 这也是事先收钱,和事后收钱的区别。事先收钱,叫替人办事,事后收钱,叫谢礼。一是主动,一是被动。 性质不一样。 *** 李玉龙对温政说:“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温政说:“才刚刚开始。因为我要的是日本人的计划。” “你想怎么做?” “平野。他是参与者。”温政说:“我们要在平野身上搞到这个计划。” 李玉龙精神一振。 “这一步最关键,也最难,也最危险。”温政说:“因为我们要对付的是猪太郎。” 他说:“袁文已经提醒我了。她从来没有对一个人如此看重,如此担心。” “你是做酒的,我就用酒做比喻,如果说袁文是装着毒酒的圣杯。”李玉龙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那么,如果你和袁文比较,作为特工,你觉得你们两人谁更厉害一点?” 温政想了想:“如果说,在江湖上叱咤风云,我肯定强过她,但要说特工,我觉得我不如她。” 他说出了真实的想法:“我感觉她在引导我,怎么做特工。” 他的表情简直已经接近“禅”与“道”:“她是一个十分可怕,也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特工。” 第490章 悲剧的宿命 四九0、悲剧的宿命 *** 李玉龙说:“她对你的帮助也很大。” “是的,但是,她的危害极大。”温政想到她刺杀宋教仁对中国的灾难,内心隐隐作痛:“也许,有一天,我不得不亲手除掉她。” “你下得了手?” “很难。”温政叹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了一种无法逃脱的宿命,悲伤地说:“我真的不希望这一天到来。” 这也是卧底的宿命,也是他注定的命运。 *** 一位博士说: “什么是进步?就是以前那些人放屁,我们都说是香的,我们都会去信。而现在他们说什么,我们都觉得他们这是在放屁,这就是进步,而且我觉得这是很大的进步。” 沈培也放屁。 她便秘的时候,脸也涨得通红。 有次恰好被彭北秋看到。 让他大失所望。 这个女人曾是他黑暗中的一点光,哪怕那光里藏着刺。 上海是一个包容的城市,中国人也是包容、善良的民族。上海收留了不少犹太人、白俄人,也有波斯人。 沈培长期浸润商业经营环境,认识了一些波斯人,那里发现了石油,她和彭北秋商量,可不可以去那里投资。 彭北秋有些心动。 他说:“还是让你老公去吧,他在德国,回程正好要经过波斯,他有国际视野,你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每次谈到老唐,彭北秋总觉得怪怪的。 沈培认训一位阿拉伯谢赫群体的人,他的思维与谢赫在思维理念上,与周边几乎完全依赖农牧、石油的想法截然不同。 这个人叫萨义德,他始终保持清醒,他曾直言:“我的祖父骑骆驼,我的父亲骑骆驼,我开奔驰,我的儿子开奔驰,我的孙子将开奔驰,但我的曾孙又得骑骆驼了。” 他的意思是石油总有枯竭的时候,要长远打算。 他的眼光超远。 沈培去过波斯。 当飞机降落的那一刻,机舱里响起了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她转头看去,刚才还穿着吊带裙、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们,正熟练地从包里掏出各种颜色的头巾,将头发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外搭的宽松长风衣也被迅速套上,遮住了原本曼妙的身体曲线。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整个机舱的色彩仿佛被调低了饱和度,从现代都市的霓虹闪烁,瞬间切换到了某种肃穆的黑白默片。 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真正踏上了这片土地。 这里是“神秘的波斯”,是玫瑰、夜莺、细腻画和热情好客的纯真年代。 她在考虑退路。 有钱的女人,总在考虑钱的安全。 她认为,从中国来看,以后只有四川比较安全,从世界范围来看,南美比较安全,当然,美国也比较安全。 欧洲、亚洲都是多事之地。 中东次之。 她到中东的第二周,就经历了一次堪称“社死”的文化碰撞。 那天傍晚,她路过住处附近的一家传统烤饼店。那种饼是在滚烫的小石子上烤出来的,麦香混合着一点点焦糊味,在微凉的空气里特别诱人。 她排在几个裹着黑袍的大妈后面,轮到她,她指了指刚出炉的一张大饼,用生涩的波斯语问:“多少钱?” 满脸胡渣、看起来非常粗犷的胖老板,把热腾腾的饼递给她,右手放在胸口,微微欠身,笑着说了一句她后来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Ghaabeli nadaare.”(这不值一提,意思是您不用付钱)。 作为一个习惯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中国女人,她当时的内心戏是:哇塞!波斯人民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热情好客吗?连买个饼都对外国人免单? 她受宠若惊地用波斯语说了句“谢谢”,心安理得地抱着饼转身就走。 才走出没两步,她就感觉背后的气氛不对。排队的大妈们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我,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还尴尬地停在半空。 幸好队伍里有个懂英语的年轻人快步走上来,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朋友,你得付钱。老板只是在跟你客气。” 她当时的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赶紧掏出钱跑回去塞给老板,连声道歉。老板依然保持着微笑,收下钱,再次把手放在胸口说:“感谢您的光临。” 这就是伊朗社会最底层的运行逻辑之一,也是折磨了无数外国人的终极社交密码: “塔洛夫”(taarof)。 “塔洛夫”很难用一个中文词来准确翻译,它有点像中国人逢年过节推拒红包时的“极限推拉”,但在波斯,这种推拉被无限放大,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毛孔。 你坐出租车,到了目的地,司机大概率会说“不用给钱了,您是我的座上宾”; 你去买地毯,老板会说“这地毯配不上您的高贵,直接拿走吧”; 你去波斯人家里做客,哪怕主人自己已经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也会把家里最好的一块肉端到你面前,并且坚称自己一点都不饿。 一开始,她极其反感这种文化。我觉得这简直就是虚伪,是无效沟通。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买卖就是买卖,明码标价,效率至上;请客就是请客,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为什么非要玩这种猜心思的游戏? 有一天,她向萨义德抱怨了这种让人精疲力尽的社交方式。 萨义德苦笑了一下,对她说:“你觉得这是虚伪,但对我们来说,这是尊严。你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我们的货币贬值成了什么样。在物质极其匮乏、生活极其不确定的情况下,我们普通人还能掌控什么?只有体面。” 他说,很多时候司机说“不要钱”,是因为他觉得直接要钱显得自己像个贪婪的穷人,他需要通过这种仪式感,找回一点作为人的高贵。哪怕最后钱还是一分不少地收进了口袋,但在这个过程中,双方完成了一次“我尊重你,你也尊重我”的确认。 “塔洛夫”就像是一层温柔的润滑剂,或者说是底层人民互相搀扶的拐杖。他们用这种繁琐到近乎荒谬的礼貌,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彼此那点脆弱的自尊心。 第491章 塔洛夫 四九一、塔洛夫 *** 如果说“塔洛夫”只是社交层面上的迷雾,那么波斯人的“双面生活”,则是真正触及这个社会核心逻辑的震撼。 萨义德邀请她去他家吃晚饭。这是沈培第一次真正走进普通波斯人的私密空间。 萨义德的家相对富裕,但从外面看,街道依然是灰扑扑的。高高的围墙,厚重的铁门,窗户上拉着严严实实的厚窗帘,从外面根本透不出一丝光亮。 走在街上,满眼都是穿着黑色罩袍的女人和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沉闷的安静。萨义德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拉着她迅速闪身进去,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反锁。 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客厅门的瞬间,沈培整个人都懵了,仿佛一脚踏入了一个平行宇宙。客厅里灯火通明,音响里正放着节奏感极强的欧美流行乐。 萨义德的妹妹法尔纳兹刚才在街上接她时,还裹着严实的黑色头巾,穿着长风衣;此刻,她已经脱掉了那些厚重的外壳,穿着一件亮片吊带裙,化着极具波斯风情的浓妆,正端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沙发上跟着音乐摇摆。 “来,尝尝我爸爸亲手酿的酒。”法尔纳兹笑着把杯子递给她。 在这里,饮酒是严格违法的,一旦被发现,面临的可能是严厉的鞭刑。但这根本无法阻止人们在紧闭的家门后自己酿酒。甚至有句当地的玩笑话说:“全波斯的地下室都在发酵葡萄。” 那天晚上,他们吃着烤肉,喝着自酿的红酒。 男女混合在一起跳舞、大笑、辩论,气氛热烈得就像在北平的三里屯或者上海的巨鹿路。 酒过三巡,她忍不住问法尔纳兹:“你们每天在外面和在家里完全是两个人,不觉得撕裂吗?不累吗?” 法尔纳兹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她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漆黑寂静的街道,然后转过头看着她:“累啊,怎么可能不累?”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超越她年龄的沧桑:“但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在伊朗,我们有一个概念叫‘Zaher’(外在)和‘baten’(内在)。门外面的那个世界,是属于规矩的、属于审查的,我们在那里扮演他们需要我们扮演的角色;但门里面的这个世界,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是我们灵魂的避难所。”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吊带裙说:“你以为我们在家里穿成这样、偷偷喝酒,只是为了贪图享乐吗?不,这是一种抵抗。当我们无法改变外面的世界时,我们至少要保证自己内心的领地不被完全侵蚀。” 沈培沉默了。 在她的文化背景里,“表里如一”是一种美德,但在这里的特定语境下,“表里不一”却成了人们保全自我、维持理智的唯一方式。 但真实的他们,其实是在这两极之间艰难走钢丝的普通人。他们既不想失去自己的信仰和传统,也不愿被死板的教条扼杀对现代美好生活的向往。 于是,厚重的家门成了一道结界。 门外,是妥协与沉默;门里,是狂欢与自由。这种巨大撕裂感带来的心理内耗是外人难以想象的,这才是这个社会真正的痛点所在。 *** 考察回来之后,沈培对彭北秋说:“我们还是不去那里投资了,把钱换成金条藏起来更踏实。” 彭北秋说:“藏在哪里?” “埋在地里。”沈培说:“我老家有我父母的墓地,我想埋在那里。” 这一下点醒了彭北秋,将军府会不会是这种情况? 他说:“不好。” “为什么?” “树大招风,你想让你父母被掘墓吗?” 沈培想想,也是。天下之大,何处藏身? 彭北秋说:“一时也不急,你让我想想,总会有这样的地方的。” *** 鱼缸里的鱼在动。 沈培喜欢看鱼缸里的鱼慢慢游动。 有时,她会产生一种奇特的联想,感觉自己仿佛也置身于透明的鱼缸之中,周围的一切像水流一样包裹着她。她觉得自己就像鱼缸里的鱼,看似自由,实则困在鱼缸里。 鱼儿轻轻摆动着尾巴,在水中悠悠地游弋。 这似不似她的人生? 她想挣脱,她想自由,所以,她弄钱,所以,她出轨。所以,没有所以。 所以,只是一种借口。 所以,她想去见袁文,哪怕有无数个不让去的理由。 这个周末,彭北秋回南京了,她抱着小丸子来到了烧坊。因为是周末,温政也在家,他和袁文见到沈培,都是又惊又喜。 沈培看到了一个生人。 这个人就是麻美。一个普通又普通、平常又平常的小眼睛女人。 温政已经让她协助老张,作为老张手下,在烧坊为管家之下。温政还是心软,这种性格会为他后来埋下深沉的灾难。 做特工不能心软,尤其对突然出现的女人。 人生没有如果,没有回头路,历史也是如此,可人生与历史的残酷和迷人之处,都在于此。 它只记录高潮,却遗忘了此后漫长的回响。 老张和流星一听说沈培到了,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兴冲冲地迎出门来与她相见。久别重逢,几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他们围在一起,自然而然地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可爱的小丸子身上,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弄着她,欢声笑语顿时充满了整个空间,场面显得格外温馨热闹。 保姆也将温家三个小孩子带出来了,温婷、温玉、温洪夏。袁文给温洪夏取了一个日本名字,叫烧坊三郎。沈鸿才的日本名就叫小丸子。 这样两个前后出生的小男孩,都有了日本名。 两个小男孩出生在初夏和初冬,小丸子比三郎要大几个月。 沈培特意吩咐女仆带来了各式各样的礼物,精心准备了甜美的糖果、高品质的进口奶粉以及一些有趣的玩具。 温玉已经能够摇摇晃晃地走路了,她和温婷都格外喜欢沈培送来的那个毛绒小公主玩具,抱着她们爱不释手。 毕竟,哪个女孩子心里不曾怀揣着一个公主梦呢? 第492章 身边的人最可怕 四九二、身边的人最可怕 *** 麻美是自由的。 她可以随意出入烧坊,袁文也一如既往地将她当作闺蜜。她的工作也轻松,就是抄抄写写,记记账、点点货之类的。 并且她每天都和温政一家人一起用餐。 袁文还经常派人将她的孩子接来,让她和孩子团聚。在孩子面前,袁文等人绝口不提麻美出轨的事。 麻美做事麻利,她上手也快,有时老张太忙,她会独自带人去送酒。这天她带着两名伙计,为一户人家送酒,这户人家要的酒不多,每次送两百斤,却是最好最贵的酒。 这户人家在南市。 主人家收了酒之后,正好到了中午,主人家安排三人吃饭。两位伙计和这家的仆人一起吃,麻美被安排和这家的女眷一起吃午饭。 管家将麻美带到了后院,进了一个房间,却轻轻掩上了门。 屋内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她,一张饭桌上有几个菜。 这个人居然是猪太郎:“他们没有怀疑你吧?” “没有。”麻美苦涩地说:“谁会想到,我会毁灭自己的婚姻,只是为了找个借口长住烧坊里呢?” “带你丈夫去捉奸的,是袁文?” “是的,还有两个闺蜜。” “你做的很好。牺牲也大。”猪太郎实在有些不理解:“你们女人之间究竟什么是闺蜜?” “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好。”麻美恨恨地说:“所以,我也一定要让袁文付出代价。”她的声音如同地狱来的怨鬼:“我会让她的婚姻也破裂如斯,让烧坊不得安宁。” 猪太郎说:“你会做到的。” 这一点,猪太郎完全相信,日本的女特工,是十分擅长这种事情的。 这件事情,连影佑、安西都不知道。 麻美说:“不过,袁文一家对我确实不错,还让我和他们一家子一起吃饭。” “不怕你放毒?” “嗯。”麻美说:“让我四处走动,进出烧坊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任何限制。”她说:“唯一怀疑我的,是一条叫秋白的狗。” 猪太郎请她吃午饭,只有几样精致的小菜。还倒上了酒。 麻美说:“这条狗是一个叫沈培的女人带来的。” 猪太郎说:“烧坊倒也有趣。” “更有趣的是,我发现老张和流星两人很暧昧,应当有一腿。” “何以见得?” 麻美说:“人在饥饿难耐时候,会选择不喜欢的食物。人在寂寞空虚时,会选择不爱的人,所谓‘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就是这个道理。 她说:“女人接近男人,图两样,一个是情绪价值,一个是经济补助。男人接近女人也是图两样,要么图你温柔可人,要么图你的身子。在这乱世,是常见的。” 她说:“老张性子沉稳,平时话不多,对谁都客客气气,唯独对流星,那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上次流星去仓库盘点,不小心从木架子上掉下来的酒坛砸了脚,当时疼得脸都白了,老张二话不说就把她背了回来,那紧张劲儿,比自己受伤还上心。” “还有一次晚上,我起夜,看见老张房间的灯还亮着,窗户没关严,就瞥见流星坐在他床边,两人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流星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老张就那么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动作,啧啧,要不是我亲眼看见,真不敢相信。” “再说了,烧坊里那么多伙计,他俩偏偏总凑在一起,吃饭坐一桌,出活搭一档,连喝水都习惯性地递一个水壶。你说,要不是心里有事儿,一男一女哪用得着这么形影不离?” 猪太郎当然不是来听她八卦的。 但是,他也耐住性子听。麻美说:“但是,流星时不时地会失踪,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出门去了?” “没有。”麻美以特务的直觉:“她就在烧坊里,却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老张也不紧张,也不问。” “袁文呢?” “她现在的心思都在三个孩子的身上,对发生的这些事,视若无睹。”麻美叹了一口气:“女人何尝不是如此,我现在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孩子。” 猪太郎表情一沉:“帝国培训你,就是要让你献身的。” 麻美低下头,声音哽咽:“我知道。只是每次孩子来,笑得那么开心,他们哪里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看着他们天真的眼睛,我真怕自己撑不下去。” 她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似乎点燃了她眼底的某种决绝:“但我不会放弃的。为了天皇,也为了我失去的一切。” 猪太郎看着她,仿佛在评估着这枚棋子的价值与风险。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很好。记住你的使命。流星的失踪,袁文的‘视若无睹’,这里面一定有文章。烧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你要做的,就是像水一样渗透进去,找到那些不为人知的缝隙。” 麻美“嗨”了一声。 她说:“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就是流星失踪的同时,温政也往往失踪了。” 猪太郎眼睛一亮。 “你确定?” “确定。”麻美说:“而且,我在烧坊里无论如何寻找,也找不到这两个人。” “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仿佛烧坊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密道,能将他们悄无声息地隐匿起来。” “有一次,我特别留意了,流星说去后院柴房取点东西,结果我在柴房附近守了快一个时辰,也没见她出来。我偷偷进去看过,柴房里除了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什么人影都没有。” “而那天下午,温政也说去前面账房核对账目,我借口送茶水去账房,里面也是空无一人。你说巧不巧?这两人总是在同一时间‘失踪’,又在差不多的时候一起出现,回来的时候,神色都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总觉得他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惕。” 第493章 鲜花之凋零 四九三、鲜花之凋零 * “非常好。”猪太郎说。 “那个沈培后来经常过来,她和袁文是闺蜜,我和袁文又是闺蜜,所以,我们三人时常一起喝下午茶,一起逛街,一起购物,一起看电影,一起带孩子,后来,沈培给袁文的孩子们买东西,也给我的孩子买同样的一份。袁文亦是如此。” 麻美说:“闺蜜之间的嘴是没有秘密的,袁文告诉我,沈培的老公是驻德国副武官,小丸子的亲生父亲,却是特务处上海区的一把手,彭北秋。” 这已经不是八卦了。 猪太郎感慨:“派遣你打入进去,可能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这是极重要的情报。 这就是彭北秋的软肋。 *** 这个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所谓人生,不过是从一个坑,掉进另一个坑。 麻美有一个同学洁癖非常严重,总觉得自己肠子里有屎,嫌埋汰,每天必须排便一次,每次拉完屎都要清洗一遍肠道,坚持了半年,去年去世了。 麻美有一个很帅的男同学,原生家庭不完美,导致他对女性十分挑剔,他接受不了女性有一点点的嘏疵。 一个女人在宴上席不小心打了个酒嗝,他因此心里非常嫌弃,没跟任何人打个招呼就走掉了。 他跟动物相处,说它们干净纯粹,不像人那么复杂。生活就这样,一天接一天,种花看书,喂食散步。很多人问他不后悔没结婚没孩子,他指指猫狗眼睛,说看它们就够了。感情这块,他没再往前迈。 不是说没机会,总有女人靠近,他总找理由拉开距离。那些小事积累起来,就成了他单身的常态。很多人觉得可惜,他自己倒觉得这样自在。 这个男同学叫凉太。一个承载平衡哲学的名字。它用“凉”的克制感中和“太”的强势感,在命名中完成了一次精妙的文化辩证,被称“犬颜系男神”。 他独自居住在宁波的乡下。 *** 当他忽然出现在烧坊,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因为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如此柔美的男人。 拥有具有穿透力的深邃目光,而他往前的步伐充满着自信。 他是潮湿温暖的记忆,是轻轻飞扬的柔风,就那样苍白地面对他,不会喜悦,也不会悲伤,只会感动,而且是回味无穷的唏嘘感动,像他,则会心存感激。 日本是一个极重视情报的国家,特务机构有许多,有军部的,有外交部的,也有满铁满铁调查部、兴亚院等,还有民间的,比如黑龙会。 凉太属于外交部的特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一个木偶剧团。 这天,是温政的生日。 木偶艺人在那里演出。小小的舞台上,烂漫樱花、飞舞白雪。青粉浅色,包粽腌蒜。 美丽的舞娘跳着脚尖上的舞蹈。漂亮的白颜色纱裙,细腻而纤弱的舞步,像在轻柔的云朵里飞翔。她高高的跃起,轻盈的落地。突然舞娘弄伤了自己的脚,被关在了黑漆漆的盒子里。待到重新出来的时候,变成了绚烂的蝴蝶。 众人深深的沉醉在表演里。而神秘的线偶人却似乎掌控着众人的命运…… 在这个世界我们不乏洞察真理的哲人,也不乏故事讲得惊心动魄的叙述者,然而凉太这位以毕生体验穷究个人生命的导演,他似乎在两者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契合点。 错落有致的杂草花树,野果野菜丛生的林子,老鸨麻雀小黄莺,晚霞,云朵,有时碧蓝高远的天空,黎明将至时变成一线青色,它们全都能激起人们内心里温柔、舒缓、平静、激烈的情感。在自然里,人变得灵性、可爱、质朴。 红日向身后坠,花影席前斜,时间在在寒暑间流转,在漏声中悄逝,也在这重影翩翩里与人擦肩。细密流光织成岁月的锦,裁就古老的衣袍,新绣的裳,为你披挂一身伤逝的柔情。 宗教、联姻、谋杀、奸情、政变、背叛…… 一系列宫闱秘事。为了王权,位高权重的大将军,青梅竹马的枕边人统统被无情拿下。 油画般质感的色彩、构图和华丽的服饰看起来赏心悦目。凉太气场惊人,自然真实的刻画了那种阴郁的霸气和柔美的冰冷。 “他们来了。”温政悄悄对袁文说。 “你怎么感觉到的?” “我也说不清楚,但我就是感觉到了。” 袁文淡淡地说:“我也感觉到了。” 凉太像风一样轻盈,像水一样温柔,像雾一样朦胧,像月一样浪漫,像日一样热情,像海一样宽容,总之一句话: 就没一处像人! 庭院里的一角,阳光流水般的倾泄而下,木瓜青翠,一水的绿,被采摘之后,有乳白色的浆汁,以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形态缓缓地滴落到绿叶的怀抱。 头发梳成一把的他,在微蒙的阳光里走到树下。 看见树下有着小蚂蚁,有个女人歪着头看,竟是入神。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劳作,生火、净菜、洗衣、擦地…… 所有的辛苦都只在那粘在脸上的几绺碎发里。伴随着不绝于耳的蛙声蝉鸣,日子淡然悠闲地度过,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了她的温润柔嫩的青春、不动声色的美丽。宛如那外表质朴的青木瓜,剖开后的里边竟是一瓢满满的粒粒晶莹剔透的种子,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孩提时候的记忆,部分是他过去生命的回顾。 柔和清澈的画面、晶莹清亮有时略带诙谐的音乐,都过于精致,以至埋没了苦难,平息了激情,一切唯美得与现实无关。 他就像一颗蒲公英种子,随风飞扬,风停到哪里,就落在哪里,然而总是无法落地生根。 他就这样来到了烧坊。 他是来还书的。也是带着木偶剧团来表演的。这个剧团是他创建的。 民国时代书是珍贵的,尤其是他借麻美的这本书,是一本孤本。他找到了麻美原来的家,才知道她已经离婚了,然后一路寻到烧坊。因为有人告诉他是温政的生日,他就带了一个木偶剧团过来。 当然,还有那本叫《龙湉》的书。 一个完美而高雅的理由。 他牢记一点:“你必须衣冠楚楚,才能让人信服。” 他面带微笑。 这种微笑,在日本称之为“鲜花之凋零”。 第494章 木瓜青翠,一水的绿 四九四、木瓜青翠,一水的绿 *** 他是猪太郎专门起用的“暗子”,专门用来对付温政、袁文夫妇的。 猪太郎认为,一般的特工根本无法对付这两个人,必须要有一个特别的人,这个人就是凉太。 木偶剧团表演之后,麻美收了书,温政顺便留下他喝酒,就这样认识了。 烧坊最不缺少的,就是酒。 而人生最不缺的,就是相逢。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 因为是温政生日,柯大夫也来了,温政对他说:“最近失去了时间概念,有些事明明只过了一天,却恍若隔世;有些事明明刚刚发生,却忘得一干二净。我们曾经有一种叫醉生梦死的酒,唯一的解药叫豆蔻年华。” 他悲伤地说:“我是不是老了?” “你不是老了。”柯大夫感慨地说:“你是过得太安逸了。” 凉太正好在一旁,他说:“我给自己取了一个中国名字。” 温政来了兴趣:“叫什么?” “张爱平。”凉太说:“就是喜欢平常的日子。” “好名字。”温政由衷地说。 “我不得不来。”张爱平说:“能够认识温政君,是我的荣幸。” 他说得是真话。 温政亦笑了:“我也是。” 袁文却在冷笑。 烧坊更热闹了。温政说:“我感觉眼睛里的血管都要爆了,没想到你带来的木偶剧里喜多岛舞竟然这么出色。” “谢谢。”凉太说:“这是我编剧的。” 柯大夫也不由高看他一眼。 柯大夫以公费生资格毕业于广东公医大学,这是美国在中国创办的一所贵族化的医学专科学校。 所以,他见多识广,也不禁佩服。 *** 雪停了。 王昂说:“他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还不行。”纱希说:“这次雪下得太大,太久,封山的时间要长一些。” 王昂说:“厨子的故事结束之后,百物语停了一段时间,要不要继续下去?” “当然要。” “这次又该谁说故事?” “这次本来该我说了,但理惠想说她的故事。” “我这么小,能经历什么?能有什么故事?”王昂好奇。 纱希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她坚持要说。” “我们总不能防人之口,甚于防川,那就让她说吧。” 王昂说:“我倒想听听她的故事。” 当晚却放的是一部情色电影。 是日本电影。 日本人的审美,存在着矛盾的和谐。一方面是肃穆、贞洁、宁静,黑暗的,就像他们理想的女子,贞淑的,不苟言笑的,不随意抛头露面的,云鬓高鬟,轻移莲步,这种肃穆贞静,与武士道精神是一致的; 另一方面,女子贞淑的后面是妖冶与淫荡,表现在男人的行为上,就是放纵的欲望。 性的欲望,战争的欲望,杀人的欲望,都是放纵。越贞洁越淫荡,越克制肃穆越放纵肆无忌惮。而女人,也在放纵之中,扮演着貌似低贱其实崇高的地位。 里面居然出现了日本不曾有的胡扬林,胡扬林是中国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一道靓丽的风景。人们对胡扬的评价是:“活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 但凡美好的东西,其最终的结局往往令人扼腕叹息。 当女人在影片中赤裸身体,和不同男人的时候,王昂为她感到心碎。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性就好了。”一个朋友曾经这样向王昂说道。说这话的时,他心爱的女人正离他而去。 他只能从那些实实在在的交往中,想象他们的过往。在这部电影中,性,似乎已经成了女人抵御寂寞的唯一方式。 尽管每次之后,她都比从前更空虚更落寞。她内心停不了对爱的追求,却只能用性的方式取而代之,可生理上的欢娱仍然掩盖不了内心的寂寞。 王昂忽然感觉这个女人像流星。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在他的眼中,流星是克制的,是圣洁的,但是,此刻,他真的有这种感觉。 在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当一个人最终离开另一个人,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女人仍然是孤独的,绝望的,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最终,仍然逃不脱飞蛾扑火般的生活。 男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是可怕,他一直徘徊在这个边缘。他手中握住的似乎没有现在,只有过去,可即使过去也是残破不全的。 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人就是不能在一起,非要在相互伤害之后,经过时间的打磨与蹂躏后,才要真正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正如手掌摁在刀刃上,慢慢地,向一个方向划下去。然后,是白色的骨头,是红色的肉。刀子经过的地方,骨头与血肉迅速地分离。 女人神经质的放荡和美丽,窒息了周伟的同时,也在男人的灵魂上烙下永难释去的印记。 他错误地认为女人的放纵是危险和脆弱的符号,后来选择了看上去极为洒脱和成熟的另一个女人作为自己情感和肉体的地下伴侣。 他认为脆弱的女人,却在地球的另一个地方卑微而勇敢地生活着。 二人却相对无语,他们又去开了房间,他从身后帮她脱去外衣,他们仍然不可能再继续发生什么。 同样是叫做男人女人的两个人,心中是同样的一座山,但是心却已经被永远隔开了。 而隔开他们的东西,叫做生活。 女人清纯迷茫的表面之下一股邪劲,眸子乌黑,任性的鼻尖和嘴唇,美貌有股杀伤力。 在影片中就像那个时代一样,稍纵即逝,最后如柳絮一样地飘落了。 这是一部关于时间的电影,时间在影片中,代表着历史,也代表着变迁,时代的流失和生活状况的转变,还有人的激情和灵魂的慢慢堕落和煎熬。 当生命以一种倒退的方式向我们徐徐展示的时候,这种变迁的残忍,时间的残忍就显得更加凛冽。 看完电影,王昂久久走不出来。 纱希却异常的平静,作为日本女人,她是非常理解片中的女人的。 王昂却无法理解。 第495章 孤岛,孤独的是人 四九五、孤岛,孤独的是人 *** 这次放映电影,是在天守上面放映的,没有邀请福伯等人。连城下町的人都没有邀请。比如:小川。 天守的戒备明显加深。 事实上福伯等人住的旅店已经处于一处孤岛,被封闭了。 纱希说:“你觉得这部电影如何?” “不好。”王昂说了实话:“整部电影,就是在痛苦中咀嚼耻辱,在耻辱中无限憧憬,同时又在憧憬中沉沦和灰飞烟灭。” 他不解:“这就是你们日本着名导演拍的着名电影?” “是的。”纱希说:“因为这是我们内心的真实写照。” 王昂忽然说:“我想听你的故事。” 纱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你真的想听?不怕被吓到?” “我不怕。” “我怕。”纱希说:“我怕说出来,你会受不了。” “你在我之前,没有过男人吧?” “没有。”纱希说:“我把身子交给你的时候,你应当清楚的,我还是完璧之身。” “我知道。”王昂释然地说:“那么,我还怕什么?” 就在两人的屋子,纱希点亮了一支蜡烛。 烛光摇曳,一个人说,一个人听。 就在纱希要开始说的时候,王昂却忽然不想听了,他忽然害怕什么?他说:“帮我先泡杯茶吧。” 他居然有些紧张。 他其实想喝酒,酒换酒来茶换茶。 绿柳烟霞,木屋人家。短篱外,几树芳华。荷塘清浅,展露新芽。看天将晚,云俱远,影初斜。 一蓑晚钓,半亩田麻。帘微漾,炉火温茶。身辞故梦,心字无瑕。问旧时人,那些事,可成痂? *** 温政会在深夜离开他的同伴,走进书房,沉浸在孤寂之中,在那里,有一副老花镜,一本书和一壶热茶。 他是王昂心中的兄长,也是心中的父亲,也是大佬馆,更是入党的指路人。 王昂原来并不喜欢喝茶,他喝凉水。 他会在水井边,或者在水缸里淘水喝。咕噜咕噜喝下去。吴妈心疼他,叫他喝开水,他却不听。 他开始喝茶,是他来日本之后。 在这里,茶是道。 武士与茶,是相通的。 《叶隐闻书》归拢归拢就一句话:武士道者,死之谓也。 一位日本女作家的评价非常精道: 武士的追求一句话:“赖活不如好死。” 武士要死就必须死得无悔无恨,如何才能死得无悔无恨呢?很简单,注重日常生活中的“生”即可。 只要每天完满地了结自己的“生”,下一秒钟即便不幸死于非命,是不是也可以走得无悔无恨? 这正是众多日本人吟诵的“花是樱木,人是武士”精神。樱花之所以跟武士道脱不了关系,在于樱花开得非常干脆,完满地了结其一生,才能在落樱时无悔无恨头也不回地随风而散。 《叶隐闻书》说的正是这种精神。 好一个“花是樱花,人是武士”。 “西方古有骑士,华夏昔有侠士,日本旧有武士。三士三道,三种精神,三样境界。然前两者或倏然消散,或远偏江湖,唯武士道绵延不绝,广为流布。由幕藩中堂而城下茶庵,由沙场刀弓而坊间弦歌,逐渐化为一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和国民精神的特质。” 所谓武士道就是“关于死的哲学”。 作为武士,理当为死而死。死的目的就是死的本身。武士道就是要切断对于生的执着心。 “决死而立,把死恭送给对手;有了纯一的死,生才不会无望。”武士求死,当有“狂”的精神:拒绝筹划,反对思想,不问是非,为忠诚或荣誉,决然前行,一往无前。 “隐于叶下,花儿苟延不败,终遇知音,欣然花落有期。”“叶隐”一词由来,源于西行之诗。 诗很美,诗中的“苟延”和“欣然”更是武士精神中十分重要的两种状态。 “樱花之所以跟武士道脱不了关系,在于樱花开得非常干脆,完满地了结其一生,才在落樱时无悔无恨地随风而散。” 在日本人的理想状态中,武士往往是鄙视苟延,而追求完满和欣然的。” 这甚至已经带有一丝唯美的气质的,不过却是血色的。 决然和缓慢,残忍和礼仪,在日本文化中被结合得那样得严丝合缝,不能不说是一种异数,也恰恰是《叶隐闻书》的诡异所在。 后世的日本人,将“武士道”继承发扬了下去。穿着西装、啃着汉堡包的日本人,身上往往都还带着不可磨灭的日本痕迹。 这更加是一种异数。 *** 纱希跪坐,开始泡茶。 她一拿起茶,她的精神气已经全在茶上。 纱希的腰背挺直如松,衣袂垂落,静得像一幅古画。她伸出手,轻扣杯沿,稳稳拿起那只茶杯。 只这一瞬,王昂心头一凛,竟错觉她手中握着的不是瓷杯,是一柄冷刃。 没有杀气,却有比杀气更深沉的东西。 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尽数收束在茶上,眼、手、心、意,全凝聚于一杯之间,静得极深,也锋利得极深。 她抬手整理好茶荷与茶则,每一个动作都循着茶道的章法,不急不躁,仿佛周遭的时光都因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待沸水初沸,她执起茶壶,注水、润器,一气呵成,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周身的气息全然沉静,唯有手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那不是刻意的凌厉,而是全身心投入时,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极致专注与紧绷。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茶杯与茶汤上,再无半分旁骛,周身的精神气尽数凝于茶事之中,连呼吸都与泡茶的节奏融为一体。 瓷杯轻薄,在她手中却似有千钧重量,每一寸握持的力度,每一次手腕的转动,都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仿佛这一杯茶,是她此刻唯一的执念,亦是她全部的锋芒所在。 她静坐在那里,便成了茶席上最摄人的风景。 她将泡好的一杯茶递给王昂:“请慢用。” 这一时光,蜡烛已燃过半。 一支蜡烛,一个故事。 一个独属于她的隐私,一个只能在两个人的时候,讲的故事。 第496章 纱希的故事 四九六、纱希的故事 *** 待王昂喝了一口茶,她才开始缓缓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们家族仿佛被人下了某种赌咒,人丁一直稀少,尤其是直属男丁,连续几代均只有一个人。” 王昂说:“到了张充这一代,亦是如此?” “是的。”纱希说:“而且张充一直没有结婚,我叔叔也一直没有儿子,就将小林和二当成了儿子,一直带在身边。” 王昂说:“你叔叔有女儿吗?” “曾经有一个,夭折了。” “刚才你说,你们家族连续几代直属男丁只有一个人,可是,你有父亲,也有叔叔,上一代也至少有两个男丁啊。” “你没有说错。”纱希说:“可是,我父亲已经死了,叔叔又没有后代,这和只有一个男丁有什么区别吗?这就是对我们家族的赌咒。” 王昂点点头。 “最严重的问题是,张充好像对婚姻不感兴趣,他对女人好像也不感兴趣。”纱希说:“所以,我也着急,不仅眼睁睁地看看着家族消亡,所以,我也想找一个上门女婿,传宗接代。” “我们日本一直有这个传统,叫婿养子。” “历史上日本大家族家产主要是给长子或长女的,次子们就要靠自己。这些大家族次子们往往也受到良好教育,唯有在财产继承上失去了机会,因此这些颇有能力素质也不低的男子会争取做婿养子,去另一个大家族做上门女婿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一些着名的大家族,一定要保证家族生出女性继承人,以备招婿。他们的理念是:自己的儿子再多也是有限,万一个个都不成器家族就毁了,但只要有女儿,招婿养子,可以全社会海选有能力但无遗产的好儿郎入赘,协助管理家族资产,还能生下有自己血统继承自己姓氏的后代。” 纱希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日本婿养子,必须改姓女方家的姓,公开声明孝忠女方家,与自己家断绝关系。如有违反,全社会会把这人当作不守信用之人,这在日本比死还难熬,绝对没他的好。” 王昂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严重?” “嗯。”纱希继续说:“奈良、平安时代的贵族婚俗规定由女方确定婚嫁的‘良辰吉日’,当日男方要到女方家过夜,婚后从妻子家出仕。在幕府时代,一些武士家族的家督制度规定,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将成为一家之主,因而如果女性继承家督,也需要招赘男人进门。” 她说:“日本的招赘婚姻还有自己的地域色彩,如大阪地区的商人世家善于用婚姻提升地位,常倒贴儿子给贫穷但有地位的武士家庭,或者官僚世家入赘,并附送一笔巨大的‘嫁妆’。” “另一方面,当他们看重有商业天赋的年轻男子时,也会开出优惠条件将其招赘入门。三重、岐阜等县一些地方的渔家和养蚕农家传统上以女性为主要劳动力,女儿尤其珍贵,因而男子大多以入赘形式与之结合。” “在相扑界,师傅的女儿嫁给徒弟,并由徒弟继承师傅的名号和道场也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 “日本人更看重“家名”(いえな)延续,只要女婿改姓、效忠家族、生下有岳父血统的外孙(确保四分之一血缘),即视为正统传承。” 纱希之所以解释的这么清楚,就是希望王昂不要以为她是一个滥情的女人。 日本是一个极重男轻女的国家,这却又是日本的传统。 日本是不是一个矛盾体? *** 纱希望慢慢地接着道:“我本来不想接下这副担子的。我本来认为家族的家名,和他们的子孙并没有关系。” 王昂说:“现在呢?” 纱希忽然笑了笑,笑得很伤感,道:“后来我才知道,我既然生下来是家族的人,就得让千年的家族延续下去,我就得挑起这副担子,既不能推诿,也不能逃避。” 王昂说:“所以,你要招婿养子?” “是的。”王昂面上带着沉思之色,缓缓道:“这担子虽重,但却也是种神圣的责任和义务。” 王昂说:“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是谁?” “这个人叫凉太。”纱希陷入了回忆中,不由赞叹地说:“他柔美的就似一个女人,简直风华绝代。” 王昂心里居然有些醋意。 “我自幼习医,他却自幼习剑道与茶道,他说,武士的刀是用来守护,而茶是用来沉淀。” 纱希说:“我一直记得他说的这句话。” “他的刀法如何?” “这么说吧,嵯峨二的刀法修为最高,他已是一个剑道最高级别的剑痴,相田次之,最后才是凉太。” 纱希说:“但是,如果作生死相搏,第一个死的是嵯峨二,其次是相田,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他。” 王昂说:“为什么?” “因为凉太的刀法是阴柔,擅长的是以阴克刚,他的刀法似女人,女人的力气没有男人大,换句话说,就是偷袭,就是没有底线。”纱希说:“极致的刀法,遇到极致的阴柔,你觉得谁的胜算更大?” 王昂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袁文、荧火,你,三人中,谁最厉害?” 纱希想了想:“这个很难说。因为忍术是每一个忍者独有的,见过的人都死了。 ” 她解释说:“袁文、荧火最厉害的忍术虽然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打测一下。” “在我们三人中,袁文应当是最聪明的,但如果再次遇到生死之战的话,第一个可能死的人是她。” 王昂说:“为什么?” “因为在忍者中,聪明并不一定是好事。”纱希说:“有的忍术本就需要装拙。” 王昂说:“袁文不是打败了荧火吗?” “那次是因为荧火痴迷于你的身体,下次就不一样了。” 王昂说:“其次呢?” “其次当然就是荧火,因为她有弱点,居然对你动情。女忍者是不能对一个男人动情的。”纱希说:“忍者是不能有感情的。” 王昂居然没有反驳:“最后能活下来的人,是你?” 第497章 最后能活下来的人 四九七、最后能活下来的人 *** “是的。”纱希说:“因为我有家传的医术,医术不仅能救人,也能杀人。” “你和凉太是怎么认识的?” “是我去找他的。”纱希说:“我听说了他的大名,就动身去找他。” 王昂说:“就如同你来找我一样?” “是的。” 王昂苦笑。 他忽然想起温政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的相遇,看似偶然,实则早已在命运的棋盘上落好了子。” 他看着纱希映在烛光里的侧脸,那轮廓柔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像极了茶道里那只看似温润却能承载滚烫茶汤的瓷杯。 他原本以为纱希对自己的接近,不过是乱世浮萍的相互慰藉,此刻却觉得这“如同”二字背后,藏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纠缠。 凉太,那个风华绝代的剑道与茶道传人,和自己这个来自异国的闯入者,究竟在纱希的生命里,扮演着怎样不同又或许相似的角色? 王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的苦涩、回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极了此刻他心中五味杂陈的滋味。 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 纱希说:“我现在还记得和他的第一次相遇。” 她依稀有些迷茫:“他身边有不少女人,那时,他正在泡茶。他是用茶道走入了我的内心。” “那是在京都一座僻静的古寺茶寮,檐角的铜铃被山风拂过,发出清越的叮当声。庭院里的枯山水,白砂耙出的纹路如同凝固的波浪,几株红枫正当时,叶片像燃烧的火焰。” “他就坐在茶室中央,身着极简的素色和服,腰间系着深色的腰带,姿态端正,仿佛与整个茶寮融为了一体。” “我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茶器上。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拿起茶勺舀取抹茶粉的动作,轻盈得像是在拈起一片飘落的樱花。” “茶筅在碗中快速搅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抹茶粉与热水交融,渐渐泛起一层绵密的绿色泡沫,像秋天湖面新起的薄雾。” “阳光透过障子门的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神情宁静得如同古井无波。那一刻,我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和他手中的那碗茶。” “他没有问我是谁,为何而来,只是静静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温碗、调茶、点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神圣感。” “直到他将那碗抹茶恭敬地捧到我面前,碗沿的温度恰到好处,他才抬眼看我,眼神清澈,像秋天的天空。他说:‘请用茶。’声音温和却有力量。” “我接过茶碗,按照他示范的那样,顺时针转了三圈,然后浅啜一口。那茶初入口时微苦,细细品味,却有一股清甜从舌尖蔓延至心底,仿佛将整个秋天的韵味都含在了嘴里。” “就是那一碗茶,那一个眼神,那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我觉得,这个人,就是我要找的人。他用茶道的静与专注,让我看到了一种超越言语的力量,一种能沉淀所有浮躁的安宁。” “那一刻,他征服了我。” *** 听自己的女人,讲她喜欢的另一个男人,是什么感受? 此刻,王昂就感受到了。 他醋意大发,却又不能说出来。 他只是机械地问:“后来呢?你们在一起了吗?” “是的。” “你们深入到那一步了?” “谈婚论嫁了。”纱希说:“我一心想嫁给他。” “那时我觉得,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什么家族的责任、未来的变数,似乎都不再重要。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我们婚后的生活,他在庭院里练习剑道,我在茶室为他煮茶,夕阳下我们一起擦拭那些古老的茶器,就像京都无数寻常却安稳的夫妻一样。” “我还悄悄去看过几处适合作为新家的宅院,想着要在院子里种上他喜欢的樱花树,等到春天花开,落英缤纷,我们可以在花下对坐品茗。” “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归宿,甚至连家族招婿养子的初衷,都在对他的倾慕中变得模糊起来,只觉得只要是他,一切都顺理成章。” 她说得平静,王昂却听得心潮起伏,越来越紧张、难受。 但是,他却没有打断她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都有独属于她的故事。 他问:“后来呢?” “后来,我准备把自己的身子交给他。”纱希说:“我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 王昂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来天守给我母亲和哥哥提亲的那一晚,我们单独住在一起。”纱希环顾了一下:“就在这间屋子里。” 同样的房间,不一样的男人。 王昂的心如同被一根针刺了一下。虽然知道最终的结果,他还是继续问:“你们做了吗?” “我们什么都做了,亲吻,手的抚摸,就差那一步了。”纱希说:“就在将要做的时候,我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我放了一个屁。” “就在那种时候放屁?” “是的。”纱希有些不好意思:“我实在没忍住。” “后来呢?” “后来,他脸色大变,立刻起身,提起裤子走了。”纱希说:“他有洁癖。” 她叹了一口气:“他连夜下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也再没有见到过他。” 王昂也叹了一口气,说不出是忧伤,还是无奈。是心里隐隐作痛,想大声地叫出来。 烛已烬。 她的故事已尽。 纱希看着他:“听了我的故事,你不会生气吧?” “当然不会,你能坦诚地告诉我,我怎么会生气?”王昂说:“我只是心里有些堵得慌。” 纱希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些,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又投下一片阴影,轻声道:“堵得慌,是因为凉太吗?还是因为我?” 第498章 凉太不凉 四九八、凉太不凉 ***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是怕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茶席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行灯的光映着她略带苍白的脸颊。 她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前已经空了的茶碗边缘,那细腻的瓷质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情,混杂着往事的余温和对眼前人的不确定。 她说:“你其实是在乎我的。” “是的。” “我感受得到。”纱希呼了一口气,像放下了什么:“对你说了,我现在反而放松了下来。我不想有什么事,都瞒着你。” 王昂心里难受、吃醋,却有些感动。 他说:“我也有故事告诉你。” “什么故事?” “百物语一次只讲一个故事,今晚蜡烛已烬,我改天讲给你听。” 纱希咬着嘴唇:“好。” 王昂笑了:“我忽然也想放屁。” “现在?” “对。”王昂大笑说:“我忽然觉得放屁有个好处,就是可以闻臭,我忽然很感激你放的那个屁。” 他真的放了一个响屁。 纱希跳了起来,一个枕头扔了过去:“我日。” *** 深夜,无星无月。 温政慢慢地走出来,走到院子里。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竟似完全没有发觉他的妻子已走到他身旁。她轻轻地依偎着他,在她心目中,天地间此刻都如此幸福宁静。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今天,你说感受到了,你感受到了什么?” “我感受到了危险。”温政说:“就如同在寂静的草丛里,感受到了一条冰冷而致命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蜿蜒着悄悄靠近,甚至能察觉到它那令人心悸的蛇信在黑暗中一伸一缩。” 袁文淡淡地说:“我也感觉到了。” “你说的是麻美?” “是的。” “还有凉太?” “是的。” “以我对日本人的了解,如果他们第一次来,就是在准备;如果他们来第二次,就像是模拟;第三次,就意味着他们会在一两天内发动攻击。” 温政说:“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目前,他们并没有掌握我们的把柄,他们还只是在怀疑。” “怀疑你?” “是的。”温政说:“他们当然不会怀疑你。”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 袁文没有回答,却俯下身,拾起一片落叶。她凝视这片落叶,眼睛里忽然充满了那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 她说:“就因为我是日本人?” “对。” “可是,我现在都有点分不清,我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袁文眼中的悲伤之情更浓:“同时,我是三个中国姓的孩子的母亲。” 她的悲伤不是来源于信任,而是她的身份。 温政淡淡地说:“我在特高课,有时我也分不清,我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我在为日本人做事,还是在为中国人做事?” 这是夫妻二人共同面对的悲情。 他们就如同飘荡的落叶一样,终归要落于土地。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岂非也正如这片落叶一样? 个人的命运,在反抗日本图谋入侵中国的残酷的大时代面前,又是何等的渺小。 就如同一片落叶。 *** 同一个夜,不同的风吹过。 不同的人。 “你不用自卑,你不用与凉太比较。”纱希说:“你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王昂说:“我没有比较,我只是太在意你了。” “你不一样,你阳光、健康,还有藏在骨子里的善良。”纱希说:“我看得到,也感受得到,我不傻,我是医生。”她说:“找到你,是我一生的福气。” 她说:“以后,你多劈柴,你劈柴的样子,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劈腿呢?” “你敢!” “我不敢。”王昂懒洋洋地说:“我劈你。” “劈你个头。”纱希是高知,却经常说粗话:“你个狗日的。” 这种反差反倒让王昂觉得格外真实,少了几分知识分子的刻板,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就像她谈论起茶道时的沉静,与此刻爆粗口时的率真,奇妙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他看着纱希微微泛红的脸颊,或许是因为刚才的争执,或许是别的什么,心里那点因凉太而起的醋意,竟悄然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又过了很久,王昂才缓缓道:“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你的故事。” 他真的感激。 因为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一生并非虚度,所有的经历、苦乐与悲欢,都赋予了他存在的重量。在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出了意义,生命因此变得丰盈而完满。 他爱过,也被人爱过。 这已足够。 这样的人生,他已然完全满足。 他说:“我忽然想……” “想什么?”纱希语笑嫣然:“是不是想那件事?” 王昂板着脸:“不想。” 其实,他是想的。 纱希说:“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想什么,我会看不出来?”她悠然地说:“你要不要嘛。” 王昂说:“不要。” 另一个枕头已经飞了过来,纱希的人也一同飞了过来:“你不要都得要,你逃不掉的。” 王昂已经无法说话了。 他无处可逃。 *** 天涯在哪里?哪里是天涯? 天涯咫尺汝不惜,咫尺天涯不相识。 天守就是王昂的天涯。有纱希的地方,就是他的天,也是他的地,更是他的涯。 他越是想拼命证明什么,就越是想要什么。 王昂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像被猫爪挠过一样,痒痒的,那点刻意压制下去的念头,反而在纱希带着挑衅的里,愈发清晰起来。 他板着的脸,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纱希见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像得逞的小狐狸,扑上来的动作又快又猛,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王昂本就没多少真的抗拒,此刻被她一缠,那点仅剩的“不要”的坚持,瞬间便土崩瓦解,化作了喉咙里一声含糊的闷哼。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纱希柔软的身体带着熟悉的馨香压了下来,像一张温暖而细密的网,将他牢牢捕获。 第499章 捕获 四九九、捕获 烛光在他们纠缠的身影间跳跃,将暧昧的影子投在障子门上,摇摇晃晃,如同此刻他难以平静的心绪。 刚才还在心头萦绕的凉太的影子,此刻已被纱希热烈的气息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近在咫尺的心跳。他想挣扎,却发现四肢早已不听使唤,所有的言语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在了喉咙里。 那吻带着茶的余味,还有一丝女人的蛮横,让他瞬间缴械投降。 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下来,任由纱希在他身上作乱。 纱希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他的衣襟,玉手划过他温热的皮肤,带起一阵战栗。 王昂的呼吸渐渐粗重,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咧开。他猛地翻身,将纱希压在身下,眼中带着一丝戏谑:“你这只小狐狸,胆子越来越大了。” 纱希咯咯地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唇凑了上去:“那你现在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王昂不再言语,只是用行动回答了她。 响起了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将屋内的春光,温柔地包裹起来。 *** “鸳鸯”最早用来比喻兄弟情深,不是夫妻。 老公,在古代其实是对太监的称呼。 古代的“走”是跑的意思,“行”才是走路。 彭北秋一大早就带着陈算光、唐鲁、王景良几人“走”,这里走的意思,是晨跑。 唐副处长就有晨跑的习惯,彭北秋给他做秘书的时候,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陪他晨跑。 一同跑步的,还有郑萍。 只要她到区里,她都会和司机先来接彭北秋,到的早,她就会一起晨跑。 黎明对她说,他们是一对鸳鸯,其实是兄弟,她可以叫他老公,其实是叫他太监。 如果她不习惯,可以叫他苞谷。因为在他老家,满山种的都是苞谷。 郑萍说:“如果不叫包谷呢?” “那就叫曹操的第二个字”黎明说:“操。” 他淡淡地说:“你可以叫我操哥。” 几人沿着江边跑步。 彭北秋之所以约陈算光几人晨跑,是因为经过丹波事件之后,三人的情绪非常低落。 跑步可以让人把负面情绪通过运动消耗掉。 跑了十公里之后,众人都是一身的汗,彭北秋示意大家歇一下,郑萍给每人递了一块毛巾。 她带了水壶,让大家喝水。 众人觉得眼前这位女秘书实在不简单。表面上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个女人,走起路来也轻盈文静,但一路跑下来,她的行囊居然比他们几个人带的东西还要多上不少。 更令人诧异的是,她却始终能一路紧跟着大家的步伐,从未落下分毫,体力与耐力都显得异常出色。 这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坚韧与利落劲儿。 彭北秋内心暗暗赞许。 陈算光说:“谢谢郑萍姐。” 王景良、唐鲁说:“谢谢郑秘书。” 众人休息的地方,是江边的一座亭子。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彭北秋的专车司机远远地开车跟在后面,这里有一段小路轿车开不过来。 郑萍示意一名警卫,从车上取来了早点。 她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在弄堂摊头买的“王老头”锅里的热的葱油饼,为此排了半小时长队。 大饼师傅“先将发酵好了的原料加上油和葱,还得第一步在锅子上烘到一定程度,然复再靠在炉膛,烘的时候,炉子里的火要旺,要使火力向上。而促其实现的,是临时加上一把盐来”。 民国上海市民早晨洗漱、饮用热水,大多要去叫老虎灶的开水摊购买。约自20世纪20年代起,上海城里的老虎灶和大饼油条摊做了邻居,很多地方甚至是同座商铺切分为二,半边支起油锅卖大饼、油条,另一边生火烧水设作老虎灶。 这种“共生”关系,大抵是因为方便。打水顾客在等炉开的片刻,顺手就能买上一副大饼、油条。 郑萍买葱油饼的时候,顺便也给两个水壶加满了开水。 她给陈算光三人,也准备了大饼。 晨跑十公里之后,众人体力消耗了不少,确实饿了,喝着水,吃着葱油饼,无不大快。 亭子,静静立在江畔, 长亭之外,古道蜿蜒,一路伸向远方;芳草萋萋,铺展成一片碧绿的绒毯,仿佛与辽阔天际相接,展现出一种宁静而辽远的自然美感。 众人心旷神怡。 彭北秋忽然问:“为什么古代要午时三刻问斩?” 陈算光说:“是因为那时阳气最盛。” 他解释说:“古人认为杀人是‘阴事’,无论被杀的人是否罪有应得,他的鬼魂总是会来纠缠作出判决的法官、监斩的官员、行刑的刽子手等和他被处死有关的人员。所以在阳气最盛的时候行刑,可以压抑鬼魂不敢出现。此外,午时三刻的时候,人的精力最为低下,此刻处决犯人,犯人也是懵懂欲睡的,脑袋落地的瞬间,也许痛苦会减少很多。” “对。”彭北秋说:“午时三刻不仅是一个时间点,更被认为是阴阳平衡、天地人合一的时刻。在这一时段行刑,也被认为可以顺应自然规律,调和阴阳。” 他说:“这也是秋后问斩。” *** 晨光曦微,万道金光射穿玫瑰红色的彩霞,给江面撒下一层碎金,微波漾动,像是金蛇起舞。 彭北秋心情大好,指着这一景色说:“王景良,此刻正应了你的名字,景良。” 王景良点头称是。 彭北秋对三人说:“现在是早晨,离午时还早,对付张充、荧火、千代,你们还有的是时间。” 三人点点头。 彭北秋说:“不要急,会有机会的,我们会将杀害白瑾的人,秋后问斩的,她们逃不掉的。” 他说:“不管是天涯海角,我们都会找到凶手,为白瑾和她的两个孩子报仇。” 这就是他想对三人说的话。 *** 彭北秋逢年过节都要给南京特务处总部的中层以上干部送礼,根据各人的位置,送的礼物轻重不同,特别重要的人物,比如戴老板、郑副处长,毛主任等,他是亲自去送,有些人刚安排下面的人去送。 第500章 送 五00、送 如果是区里出面,就让陈泊林去送,如果是他私人关系,私人出钱,他就让陈算光、桌呆去送。 陈算光喜欢问问题:“老大,你已经位高权重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彭北秋说:“上海区太重要,想这个位置的人太多,眼红的人也太多,是非也多,我给南京的人送礼,只是防止对我陷害,不求对我帮助!” “为什么还要单独给米秘书、黄秘书送礼?” “因为这两人靠近两位处长,位置太重要,递得上话,谈得上事。”彭北秋说:“米念行还是当年同为秘书时的同事,他是我在总部的信息源。” 陈算光有些担心:“作为总部的中层干部,又是情报科科长的刘馥宅,你为什么唯独没有给他送礼呢?他的位置如此重要,在专业上,远超毛主任,你不怕得罪他吗?” “我本来就已经把他得罪了。我一直在调查他。”彭北秋说:“在总部,留一个敌人,相当于有人帮你洗白,反而有助于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我没有拉帮结派。” 他说:“下面的人结党、结社、结帮,一向是上级心目中的大忌。切记这一点。” 彭北秋还私下悄悄给赵秘书送礼,送得极重。 侍从室秘书众多,赵秘书并不是最关键的一个,排位还靠后,但彭北秋依然看重他的身份。 他相信,有一天,此人会有大用。 赵秘书也越来越欣赏彭北秋。他一度甚至对将军府不太那么在意了,觉得彭北秋以后可以作为他的白手套,帮他搞钱。 他原来从来没有伸手到上海这座城市的情报部门,彭北秋客观上,让他的手伸到了上海。 而且是悄悄进行的,这一点,让他极欣赏。 低调,是他做事的准则。 上海可以看着一个巨型写字楼。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个或者很多个曾经县城、乡下来的“天才”正在燃烧生命力。 你可以把它看成一炷又一炷香。 至于供奉的是谁,谁知道呢! *** 巴斯夏名言。 法国经济学家巴斯夏曾说过这么一段话:“当掠夺成为一个团体的生活方式时,他们迟早会为自己制定一套将掠夺合法化的制度。”看懂了这句话,或许你就能看懂现在很多光怪陆离的现实。 彭北秋经常给阿宝、陈算光、桌呆等几个年轻人说,要明白社会运转的规律。 这一点,至关重要。 他说:“太早成名的,自身的心智阅历跟不上,最后大都会黯然收场。走得远的,大都是脚踏实地的人。” 彭北秋不清楚他们能听懂多少,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慢慢会明白的。 有些事情,急不得。 *** 喘息终于平息。 雪雾像一层静默的帷幕,刚从夜色里褪去。窗外是一片白得晃眼的静穆,天刚蒙蒙亮,连鸡鸣都隔着一层厚雪,显得格外遥远。 枯枝在雪雾中探出朦胧的轮廓,透着一股子肃杀后的清冷。 这一夜,纱希要了王昂三次。 一开始的时候,占据上风的人还是纱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王昂逐渐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和斗志。他不断地发起攻击,每一次出手都充满力量和技巧,让纱希渐渐无法抵挡。 而此时的纱希,则因为长时间的战斗已经变得疲惫不堪。她原本紧绷着的身体也开始松弛下来,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最终,当最后一丝力气从她身上抽离时,纱希整个人瘫倒在榻榻米上,宛如一摊毫无生气的烂泥。 她伏在王昂胸口,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呼吸间带着慵懒的鼻音,像只吃饱后满足的猫。 温柔的爱抚,疯狂的撕碎,如梦如幻的影像,远处传来如泣如诉的三弦琴声。 王昂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透过温热的肌肤传递过来,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合了拍。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发,指腹触到她微烫的额头,她便舒服地蹭了蹭,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你以前……也这样么?”纱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王昂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沙哑:“哪样?” “就是……这么……”纱希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这么厉害。” 王昂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让纱希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你猜。”他卖了个关子,不想在这种时候谈论过去。 纱希却不依,抬起头,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我猜,你肯定是。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想把头埋回去。 王昂却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深邃,像外面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怎么不说了?” “我……我随便说说的。”纱希有些慌乱,她不喜欢王昂这样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一样。 王昂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是,以前是有过。但那都是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认真:“现在,我只有你。” 纱希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知道王昂的话未必全是真的,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她重新伏回他胸口,用脸颊蹭着他健康的皮肤,轻声说:“王昂,我们就这样,一直好不好?” 王昂沉默了。 一直?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奢侈。 他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他是烧坊的王昂,是要背负起很多东西的。 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坚定:“好。” 窗外的雪似乎又下了起来,细小的雪花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两人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刚才的激情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馨而宁静的氛围。王昂闭上眼睛,闻着纱希发间淡淡的清香,连日来的疲惫和烦忧,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他想,或许,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片刻安宁吧。 哪怕只是短暂的,也足以让他回味许久。 第501章 张家 五0一、张家 *** 王昂忽然懒洋洋地说:“你的故事,其实并没有讲完。” 纱希睁大了眼睛:“我的故事不是已经说了吗?难道你还有疑问?” 王昂说:“你刚才说,你们家族仿佛被人下了某种诅咒,连续几代均只有一个男丁?” “是的。”纱希说:“我不是给你解释过了吗?” “但是,你的解释太牵强。”王昂说:“浙江南浔有名的富豪之家,‘四象八牛七十二只小金狗’,张充所在的中国家族在‘四象’中排名第二位。” 他说:“张充在中国的叔叔姓张,对吗?” 纱希承认。 “南浔张家几代,一直都是中国人,所以,你所谓的叔叔,并不是你们的亲叔叔。”王郇说:“这样,你们家族连续几代都是一个男丁,就解释得清了。” 纱希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近代张家,最杰出的人物是张静江。光绪时期,他任一等参赞,随驻法公使孙宝琦出国。赴欧途中,结识孙中山,提供白银3万两为反清革命活动经费。此次法国之行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王昂说:“你叔叔是不是就是张静江?” “是的。” “张静江还是委座的伯乐。”王昂说:“张静江共有12个孩子。前妻姚蕙生了5个女儿,即蕊英、芷英、芸英、荔英、茜英;她们均生在法国,外语基础好,又受生母姚氏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教育,个个都是中西结合的大家闺秀,格外引人注目。” “后来,张静江续弦朱逸民,朱逸民又为他生了五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女儿名叫乃琪、乃恒、乃理、乃琛、乃珣,儿子名叫张乃昌和张乃荣。” 王昂说:“所以,他是有儿子的。” 张充为什么要成为张静江的养子?王昂没有问。张静江有这么多女儿,却没有一个夭折的。尤其前妻生的五个女儿,个个成才,声名鹊起。 王昂又说:“我又问你,凉太的刀法如何?你居然用嵯峨二和相田来对比,那么,你又是如何知道嵯峨二和相田的?如果不深入了解他们,又如何对三人的刀法进行点评的?” 纱希表情渐渐变了。 王昂继续追问:“你为什么对袁文、荧火如此了解,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纱希说:“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王昂说:“我只是简单一点,但我也不傻。” 纱希说:“你想不想继续听我的故事?” “当然想。” “那么。我改天讲给你听。”纱希叹息地说:“我其实并不希望你知道太多。” 王昂说:“这个故事悲伤吗?” “不。” “这个故事残酷吗?” “不。” 王昂好奇:“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纱希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至于它的结局是悲伤,还是残酷,我不知道。” 她说:“也许,只有天知道。”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王昂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怪异,轻声但清晰地说道:“不要问那么多,你也累了,现在该休息了,闭上眼睛睡吧。” 她的双手缓慢地抬起,手中仿佛在空气中捕捉着无形的丝线,口中吟诵着古老而低沉的咒语,一丝若有若无的精神波动开始从她身上弥散开来。 这是一种极其精深的、源自东瀛秘传的催眠类忍术,能够悄然无声地渗透王昂的意识深处。 这一晚,王昂做了又歇,歇了又做,本来就累,很疲惫,渐渐地就睡着了。 *** 王昂经常做同一个梦。 在梦境深处,他走进了一座大山,寻至某个最为隐秘、人迹罕至的山上。 那里竟矗立着一座用纯白巨石精心砌筑而成的宏伟城堡,它悄然隐匿于一片灰白色的嶙峋山岩之间,仿佛与山体浑然一体。 环顾四周,只见悬石高耸、峭壁险峻,其势危如利剑,直指苍穹,令人望而生畏。 大屋的周围,覆盖着近乎终年不化、皑皑不溶的积雪,银装素裹,寒冷彻骨。 同时,四季弥漫着难以消散的浓重雾霭,日夜缠绕着连绵不绝的朦胧云烟,使这一切宛如遗世独立的幻境,静谧而又神秘。 也不知道这座神秘的白石城堡是在什么时候建造的?里面住的是些什么人? 事实上,真正亲眼看见过这栋城堡的人,都已经是死人。 外人无从进入。 多数时间里,这座建筑都仿佛被周围常年萦绕的白云与薄雾所吞没,朦朦胧胧地隐匿在天地之间,只留下一个模糊而神秘的轮廓。 仿佛根本不存在。 建造房屋所用的白色巨石,每一块的重量都极为惊人,而其中最重的石块,其重量甚至可能还要翻上一倍,超乎常人的想象。 面对如此险峻陡峭的山势,人们不禁要问:这些庞然大物究竟是怎样被运送到山顶的?这背后需要动用怎样庞大的人力与物力?即便这些石头就是在附近的山体中开采出来的,单单完成开采、提升与安置的过程,也已是令人听闻、近乎不可思议的壮举。 整座城堡的规模宏伟壮观,结构设计更是精准无比、坚固异常。即便遭遇猛烈的山崩或是日本常见的剧烈地震,它也定然能岿然不动,不会出现任何倾颓危殆的迹象。 从外部望去,城堡的外墙由未经细致打磨的粗犷白石砌成,整体显得雄浑壮观,带着一种古朴乃至笨拙的质感。 然而,一旦进入其内部,那种近乎神话传说般的极致奢侈、华美与精巧的装饰与布局,便豁然展现,其炫目与复杂的程度,远超出任何未亲见者的想象极限。 王昂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他醒来的时候,就看到纯白色的墙,纯白色的屋顶,纯白色的床,纯白色的被子、纯白色的枕头。 还有一位身着洁白无瑕传统和服,姿态优雅的女性静静地站在那里。 白如雪、静如岩,飘逸如风,美如幽灵。 这个女人居然是荧火。 一扇圆门,两个圆窗,一个书柜,一张桌,一张椅,一张床,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荧火眼睛里像有火焰:“你终于醒了。” 王昂说:“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她又静静的看了他半天,才柔柔慢慢的:“你好像已经找到了。” “这是哪里?” 第502章 这是哪里? 五0二、这是哪里? *** “我修行的地方。”她用一种淡淡的又很关切的态度看着这个从远方来的年轻人:“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想来寻找梦里的梦境?” “是的。” “你找我做什么?” 王昂起身,眼里仿佛也有一团火:“和你做爱。” 他不会说情话,但他会说实话。 荧火的脸忽然红了,这是最打动女人的情话。 她忽然笑了。 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绽起的那一朵笑容就像是白雪中忽然绽开的一朵梅花。 看着她的笑,他忽然觉得她好寂寞好寂寞。 “你知道睡了几天吗?” “四天零十一个小时三十六分钟。” 荧火惊讶:“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是我体力的消耗程度告诉我的。我是习武之人,有半睡中打坐的习惯。”王昂说:“我做过乞丐,夜里躺在街边,我的气息也在运行。” “在你们那里,是不是传说中的运气之类的?” “是的。” 王昂的肚子忽然“咕咕咕”地响了起来,他腼腆的笑了笑:“我饿了。” 荧火说:“我差点忘了,你这么久没有进食了。” 她说:“你想吃什么?我们这里什么吃的都有。只要你想得出来的,都会有人给你做。” 王昂说:“我想吃用泡菜和腊肉煮的热汤面。” 荧火摇了摇一下锒铛,立刻有个眉毛极短、两眼不一样大、鼻阔而塌、脸色浑然、面相阴寒诡异、注视之下令人脊背发寒、如鬼附身的黑衣人走了进来。 荧火用一种高贵而冰冷的语气说:“结衣,给这位先生安排用泡菜和腊肉煮的热汤面。” 黑衣人结衣恭恭敬敬地领命而去。 吃完了三大碗热汤面之后,王昂精神大振。 他说:“你猜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荧火的脸又红了:“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王昂先反问:“我说真的,还是说假的?” 荧火说:“说真的”。 “我想睡觉。”王昂说:“现在,就算在一堆马粪上,我都能睡得着。” 荧火说:“你才睡醒,怎么又想睡觉了?” 王昂认真地说:“因为我想睡你。” 荧火恨恨地说:“滚!” *** 柯大夫行医多年,他曾对王昂说:“凡是年纪轻轻就突然猝死的人,性格上往往有一个共同点:好胜心太强。” 他补充说:“一个残忍真相,极度自律,每天锻炼的人,不一定能长寿,但是,极度自私,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操心的人可能长寿。” 王昂问:“那么,你觉得我能活多少年?” “你会长寿。” “为什么?” “你并不好胜,也不自私,按理说前一个理由活得久,后一个理由活不长,是矛盾的,但你有一个独特的地方。”柯大夫解释说:“就是没心没肺。” 他说:“因为你每天都很快乐。” 快乐其实会感染人。 王昂是屎壳郎戴面具——臭不要脸。 一个男人只要在女人面前不要脸,尤其是一个帅气的有点痞的男人,女人一般是无法拒绝的。 所以,王昂是不会滚的。 他却忽然在空中打滚,连续做了十多个后空翻。 荧火惊讶、不解:“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滚吗?”王昂说:“我就滚给你看。” 荧火板着脸,却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你这个狗日的滑头。” 为什么她和纱希一样,都喜欢叫他“狗日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日本人吗? 日本人是不能骂“狗日的”。 因为被谁“日”,也比被狗“日”强。 中国和英语国家骂人的逻辑是差不多的,喜欢往“性”上扯。但日本人骂人的逻辑不太一样,日本人说脏话骂人一般会往一些脏东西、差东西和小东西上扯。 比如我们经常听到的 くそ、ちくしょう、クソタレ这种脏话,日语的本意是人排泄的脏东西和畜生,但翻译成汉语、英语对应的一般就是“草、日、fuck”等意思。 这就是中英与日本的差别,翻译过来却与性有关。 *** 王昂忽然停了下来,笑容渐渐凝固。 荧火说:“你又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我已经有女人了。”王昂说得坦诚:“我不能再和你做爱了。” 荧火垂下头:“她叫什么名字?这么有福气。” 王昂说:“她叫纱希。” 听到这个名字,荧火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她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王昂认真地说:“因为我不想骗你。” 这个世界从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肯为选择负责的人。 王昂拍拍腿,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要往外走。 荧火说:“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当然是回家。”王昂说:“我这就要回家去。” “你的家在哪里?” “在一个天守。” “你找得到回家的路吗?”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王昂说:“但是,我相信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荧火说:“来这里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走出去。” “为什么?” “因为出去的,都成为了死人。”荧火淡淡地说:“只有死人才能出去。” “你出去过没有?” “我当然出去过。” “你为什么能出去?” “因为我是圣女。” 王昂反而笑了:“如果你是圣女,我就是圣男。” 他边说边朝外面走:“再见。” 荧火说:“你不是来找我吗?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王昂叹了一口气:“如果在遇到纱希之前找到你,我就不会走了。” 他的脚步顿了顿,他却没有回头,带着遗憾,带着一丝释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找你,是想弄明白一些事,也或许是心里那份莫名的牵引。现在见到了,有些事好像清晰了,有些事又好像更模糊了。但人总得往前看,不是吗?我已经有了等我的人,也有了要走的路。” 现在,他却不能不走,说话间,他已经走了出去。 荧火却看着他,一点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留下荧火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眼神复杂地望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尘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的风的味道。 那是她男人的味道。 她的眼泪却渐渐流了下来。 第503章 回家的路 五0三、回家的路 *** 王昂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在城堡里转了半天,穿过一个又一个长长的日式走廊,走进一扇又一扇的门,走上一层又一层的楼梯,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城堡比天守起码大十倍以上,实在是太大了,如果要走完,恐怕要走一天。 奇怪的是,这里所有房间的门都是圆的,都没有窗户。 除了刚才王昂睡醒的房间有两个圆窗。 但是头顶却有光线,有阳光。 除了荧火,这里的人全部穿着从头裹到脚的黑色长袍,并且,这里没有一个男人。 一个都没有。 连一头公猪都没有。 这些女人看到王昂,都很好奇,王昂问路,却一个个冷冷地拒绝回答。 王昂总不能抓住一个女人用刑吧。 他站在一个长廊苦笑。 “这鬼地方,比迷宫还绕。”他喃喃自语,摸了摸肚子,刚才那三大碗热汤面的饱腹感此刻已消散大半,只剩下空荡荡的饥饿感和一丝焦躁。 他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两侧的墙壁都是冰冷的白石,与他梦中城堡的材质别无二致,只是少了那份遗世独立的缥缈,多了几分压抑的逼仄。 脚下的木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不安。 他尝试推开一扇又一扇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圆门,有的里面是陈设简单的卧室,铺着榻榻米,叠着整齐的被褥;有的像是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看不懂的日文古籍;还有的则几乎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堆着杂物,积着薄薄一层灰尘。 无论哪一间,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那些身着黑袍的女人,如同沉默的影子,偶尔从他身边飘过,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 王昂甚至怀疑她们是不是真的“人”,或者只是这座巨大城堡里的某种幽灵。 “你好,请多关照!”王昂对着一个刚从他身边走过的黑袍女人喊道:“请问出口怎么走?” 那女人脚步未停,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真是活见鬼了。” 王昂无奈地对自己说,他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墙壁上却没有任何标识,地面也干净得没有一丝脚印。 他想起荧火说的“只有死人才能出去”,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难道他真的要困死在这里?难道他真要栽在这女人堆里? 他甚至连荧火都找不到。 *** 结衣忽然出现在王昂面前。 结衣,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结、纽带”。 她示意王昂跟着她走,她带他来到一个大房间,就在厨房旁边,里面堆满了木柴。 她对王昂说:“圣女说了,如果你把这房间的木柴全部劈了,她就让你回家。” 她递给他一把斧头,对他说:“隔壁就是厨房,你饿了就可以过去吃东西。” 她静悄悄地出去了。 王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柯大夫说他“没心没肺”,或许正是这种特质,让他在绝境中总能找到一丝生机。 他居然笑了笑。 笑,总能让他找到快乐,找到自信。 *** 中国历史上有许多奇葩的女人。 一生以“母仪天下”始,以“淫乱失德、亡国为娼”终,亡国后,带着儿媳在长安开妓院、自诩“为后不如为娼”的北齐胡太后(武成帝高湛之妻、后主高纬之母)一定算一个。 “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更经常派人在路上寻找美少男入宫服侍自己、事后将其处死的贾南风算一个。 有一小吏因俊美而免于被杀,但因突然有华贵衣服而被以为偷窃,最终竟然供出了他曾与贾南风同睡欢乐数日,更获得这些物品。众人听小吏讲完,都明白了这女子就是皇后贾南风,便讪笑着离去了。 还有一个女人,叫刘氏。 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只有一个姓。却因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而名垂青史。 后梁太祖朱温为表恩宠,将宠姬刘氏赐给谋士敬翔为妻。成婚后,刘氏仍出入朱温寝殿侍奉,敬翔十分不满。 刘氏怒骂:“我前夫朱温是皇帝,前前夫时溥是大唐忠臣,前前前夫尚让是宰相,你算什么,也敢嫌弃我。” 就是这句话。 刘氏在汴梁愈发张扬,车马服饰奢华,结交权贵、收受贿赂,排场超宗室亲王。府中下人议论敬翔管不住妻子,他只能闭门谢客,投身朝政麻痹自己。 敬翔对朱温忠心耿耿,即便受此奇耻大辱,仍为后梁殚精竭虑,辅佐朱温父子稳固江山。朱温晚年猜忌诛杀功臣,唯独信任敬翔。朱友珪弑父篡位,敬翔隐忍自保。 梁末帝即位,他依旧尽力挽救后梁。 公元 923 年,后唐攻破汴梁,后梁末帝自刎。同僚纷纷投降,李振劝敬翔归降,敬翔摇头,眼中满是悲凉与坚定。 他长叹:“李振枉为大丈夫!我受朱氏厚恩,辅佐三代君主,国破主亡,岂能苟且偷生侍奉仇敌?” 当夜,这位忍辱负重三十年的谋臣在车坊自缢,守住了乱世文臣的气节。 敬翔智谋无双,定天下于乱世;忠心不二,殉故国于危亡。他的人生因皇权强加的婚姻蒙上屈辱,但他不是懦弱,而是臣子在乱世强权下的无奈;他也不是无能,而是把风骨留给家国,独自咽下屈辱。 敬翔死后,刘氏失去依仗,消失在乱世尘埃。 史上再也没有这个女人的记载。 *** 王昂遇到对手了。 这个对手,就是荧火。 他遇到了一个奇葩的女人。他开始了劈柴的生活。用一种非常奇特非常有效又非常优雅的方式在劈柴。 整个城堡里温度是恒温的,没有风,根本感受不到外面的雪雾。只劈了一会,他就浑身大汗。 他脱下衣服,赤裸上身,继续劈柴。 古铜色的肌肤在头顶光线的映照下,汗珠顺着肌肉的沟壑滚落,砸在干燥的木柴上,瞬间湿了一小块,又很快蒸发。 第504章 雪上之城 五0四、雪上之城 *** 他抡圆了斧头,带着一股技巧,“嘭”的一声,粗壮的原木应声劈成两半,截面光滑,木纤维在断裂处微微翘起。 他干得专注,仿佛这劈柴的动作本身就有一种魔力,能暂时驱散找不到出路的焦躁和对纱希的思念。 累了,他就走到厨房门口,讨碗水喝,有时厨房的黑袍女人会默默地递给他一个饭团,他也不客气,接过来就狼吞虎咽。 吃饱喝足,抹抹嘴,休息一会,继续回到柴房,抡起斧头。 这单调的“嘭嘭”声,成了这座死寂城堡里唯一的活人气息。他不知道劈了多少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也被震得发麻。 但他没有停下,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不仅是为了能回家,也是为了和荧火这个奇葩女人较劲。 越来越多的黑袍女人停下了脚步,看他劈柴。 这些女人似乎没有见过男人。 她们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冷漠,而是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直勾勾地盯着王昂赤裸的上身,看着汗水顺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滑落,看着他每一次挥斧时臂膀爆发出的力量。 她们会惊讶地叫出来。 有的女人会悄悄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有的则会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交头接耳,发出细碎的、听不清内容的低语。 王昂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被这么多女人围观,感觉像是在被当成猴子耍。 他是猴子,也是一只公猴子。 但劈着劈着,他也就习惯了,反正光膀子干活凉快,她们爱看就看吧。 他甚至会故意放慢动作,或者在劈开一根特别难劈的硬木时,惬意地甩甩头发上的汗珠,引来一阵更明显的窃窃私语。 有一次,一个胆子稍大一点的黑袍女人,在他去厨房讨水喝的时候,竟然红着脸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 王昂愣了一下,接过布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咧嘴冲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那女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嗖”地一下就跑没影了,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 从那以后,偶尔会有不同的黑袍女人在他休息时,悄悄放在他身边一些东西,有时是一个苹果,有时是一小袋炒豆子,甚至有一次是一双纳得很厚实的布鞋。 这些与世隔绝的女人,或许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她们从未接触过的生命力。 柴却似乎永远也劈不完。 *** 晚上,结衣带他到他原来睡醒过来的房间。 荧火已经在这里等他了。 她显然精心化了妆,看不到眼角的皱纹,看不出她的年纪。 她让王昂眼前一亮。 她换了一件水蓝色的和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白色樱花纹样,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支镶嵌着珍珠的木簪固定,几缕秀发垂在脸旁,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温婉。 房间里的榻榻米上铺着干净的米白色软垫,矮几上摆放着一壶酒,两个酒杯,几个精致的茶。 王昂有些腼腆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荧火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进来吧,坐。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昂依言走进去,在软垫上跪坐下来。 桌子上的菜,一碟是腌渍的梅子,一碟是炸得金黄的小鱼干,一碟是寿司、一碟是怀石料理、一碗味噌汤。 酒是清酒,盛在小巧的白瓷酒壶里。 “劈了一天柴,辛苦了。”荧火拿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递到他面前:“喝点酒暖暖身子。” 烛光下,荧火的侧脸柔和而朦胧,那双白天里带着几分疏离和神秘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盛满了星光,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荧火笑了:“你不怕酒里有毒?” “怕有什么用?”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微甜,随即又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酒一下肚,王昂的豪气上来了。 “酒怎么样?”荧火轻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很好。”王昂老实回答:“比我以前喝的那些烈酒柔和多了。” 荧火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这是我们这里自己酿的酒,用山泉水和新米,性子温。” 她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浅浅地抿了一口:“你今天劈了不少的柴,吧?” 王昂说:“反正也没事做,多劈点,早点劈完,早点回家。” 提到回家,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黯淡了一下。 荧火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急什么,这里不好吗?有吃有喝,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你。”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又似乎有一丝别的什么。 这个女人在吃醋。 王昂笑了。 荧火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梅子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开胃。”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确实让有些发腻的胃口清爽了不少。 “你为什么要让我劈柴?”王昂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看着荧火的眼睛:“这和我能不能回家,有什么关系?” 荧火迎上他的目光:“你觉得呢?”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 王昂皱起眉头,他猜不透这个女人的心思。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就让我走。” 荧火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风铃在风中轻摇,带着几分狡黠:“你倒是不笨。王昂,你以为这座城堡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王昂说:“你把我困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荧火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说道:“或许,我只是想看看,一个心里有了‘家’的男人,到底有多大的毅力。” 她的目光仿佛能看到他内心最深处:“你对那个叫纱希的女人,很在意?” 第505章 梦中的女人 五0五、梦中的女人 *** 提到纱希,王昂的眼神立刻变了:“是的,我要回去。” “如果我不让你回去呢?”荧火的声音很轻。 王昂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回去。” 荧火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个固执的家伙。” 她重新拿起酒壶,为自己和王昂都斟满了酒:“喝酒吧,别想那么多了。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其他。” 她举起酒杯,对着王昂示意了一下。 王昂终究还是举起了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两人都一口干了。 荧火说:“你还想睡我吗?” “当然。”王昂说:“我是一个男人,你又那么美丽。” 荧火白皙面庞浮起淡淡红晕:“今晚,我就让你睡。” “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睡?” “嗯。”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颤。两人目光一碰,霎时她的脸颊绯红,连脖颈都染得柔暖,慌忙低下头去,嘴唇轻抿,不敢抬眼。 美色当前,谁能不动心? 王昂说:“其实是你想睡我。” “嗯。”她耳尖发烫,连脖颈都泛着柔媚的粉色、温婉又羞怯,娇柔动人。 王昂看得痴了。 无风、无月、人静。 静,比动更勾人。羞,比笑更动心。 王昂的视线开始模糊,荧火在酒里放了什么? 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的荧火渐渐变得模糊、旋转,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荧火轻柔的叹息。 *** 天守、城下町、小川旅店。 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拍打着旅店的纸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兽在黑暗中低吼。 屋檐下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门槛,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白色幕布覆盖,天与地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天守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被严寒统治的土地。 偶尔有积雪从屋顶滑落,“轰”的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突兀,随即又被更大的风雪声吞没。 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 邹学坐在阴暗的角落,悄悄对丁一说:“你发现没有?这几天没有见到王昂。” 丁一说:“是啊,有点奇怪。” 邹学说:“他会不会没有在天守?” “完全可能。”丁一有些狐疑:“这里大雪封山,他能去哪里?” “你和内应联系没有?” “今天一大早我才利用倒粪便的机会,和他见了面,他说,他都五天没有见到王昂了。” “王昂会不会藏起来,闭关练习什么武功?” “有可能。”丁一说:“现在只能这样解释。” 邹学眼中有了杀气:“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可以杀其不备。出其不意。” 旅店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将天守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白色之中。 丁一和邹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残忍的杀气。 *** 王昂又做了一个梦。 带着远山芬芳的稻草香气,使得他很快就进入了一种恍惚缥缈的梦境中。 梦里,荧火睡了他,他也睡了荧火。 他有时也有潜意识,梦中的意识时隐时现,荧火也时隐时现。 他如同正经历着一场惊险刺激的过山车之旅,时而在顶峰感到无限风光与期待,时而又猛然下坠,在谷底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失重与眩晕。 这跌宕起伏的感受反复交替,牢牢地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项活动中,整个人仿佛被浸泡在水中,享受着运动的激情与释放。 他做的畅汗淋漓。 梦里,才敢这般放肆。只有模糊轮廓,每一下都带着梦特有的软,不真切。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平日里所有克制都在梦里崩塌。贴近、相拥、纠缠,呼吸交缠,心跳乱得不成样子,温柔又失控,轻颤着沉溺。 隐秘又放肆的交融。 昏沉、朦胧,分不清是幻境还是念想,只记得体温与触碰,安静又浓烈,隐秘又滚烫。 半梦半醒间,放任、沉沦,不用顾忌,不用遮掩,把所有不敢说的念想,全都交给这场虚幻。 *** 梦总有醒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慢慢清醒,王昂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只剩荒诞的梦境,和挥之不去的沉沦。 被窝尚有女人的余温。 他却猛然发现,自己睡在天守的房间里。 他从床上缓缓坐起身来,随手披上了一件外衣,外面天色早已大亮。 推门而出,晨风微凉,他抬眼望去,就看见纱希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长廊尽头的木地板上,手里捧着一束清晨刚采下的鲜花,一枝一枝认真地插进素净的白瓷花瓶里。 纱希在插花。 *** 丁一对邹学说:“王昂又出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清晨。” 邹学说:“内应怎么说?” “内应说,王昂一大早就从房间出来,一口气吃了十六个饭团,还有七个鸡蛋,一杯牛奶,三只香蕉、两个苹果,还有一整只烤鸭。” “他平时早餐吃这么多吗?” “内应说,他平时的早餐,只有这顿饭的三分之一。” “他是不是饿了?” “是的。” “他怎么会一下子饿得这么凶?他遇到了什么事?” “不知道。”丁一说:“内应说,只有张充在天守的时候,张充才吃过这么多。” “纱希在做什么?” “在插花。” “纱希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 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王昂却感觉做了一场周公之梦。 难道他真的产生了幻觉吗?莫非城堡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脑海中不切实际的幻象,抑或是某个迷离恍惚的梦境? 王昂通过体力的消耗程度,通过气息的运行,推测出他从城堡到天守用了三天零七个小时十一分钟。 他去城堡用了四天零十一个小时三十六分钟。用时要比回来多出一天零四个小时二十五分钟,为什么会多出这些时间呢? 王昂推测,因为一边是上山,一边是下山。 天守去城堡是上山,爬山用时当然要多一点。城堡到天守是下山,当然要轻松许多。 是谁把他抬来抬去的? 他也没有问纱希,因为和荧火睡觉的这种事情,他怎么开得了口? 他劈腿了。 第506章 王的男人 五0六、王的男人 *** “你可以用刺刀架成一个王位,但你不可能在上面坐得太久。” 这是关于王权的一个哲理。 有个故事: 狮子每天都要捕杀七只羚羊。 羚羊家族焦虑无比。 鬣狗说:只要你们来听我的逃生课,保证你不会成为那七只羚羊之一。 羚羊们欣喜若狂交了课时费。可是狮子每天仍然捕杀七只羚羊,有时候还杀八只。 而羚羊家族中上了逃生课的,有的仍被捕杀,没上课的竟也有活下来的。 但焦虑让它们趋之若鹜,它们纷纷叫鬣狗为“鬣神”。鬣狗赚了很多钱,也一点不耽误它进食狮子吃剩下的羚羊尸体。 那一天,鬣狗猝死。马拉卡拉草原上,羚羊家族排着队去悼念鬣狗老师,哭的那个伤心。 它们一点都没意识到:这些年,每一天,家族可没被少吃,只是随机换了一批羚羊被吃而已。羚羊们从不团结,它们终其一生的目标:让家族其他成员去死,自己侥幸活下来。 什么是隐私? 王昂意识到每个人的“隐私部位”是不一样的。 妓女的身体不是隐私,她的真实社会关系:家人、同学、户口、朋友才是。 富人的高消费额不是隐私,经济来源才是。有钱人的个人生活不是隐私,镜头背后的商业运作和利益分配才是。 慈善家的善举不是隐私,财富积累的过程才是。 荧火、纱希的隐私又是什么呢?她们的家族为什么延续了这么上千年? 她们家族是狮子、羚羊,还是鬣狗? 王昂感觉她们真的神秘。 既遥远又近在咫尺,像是一层薄雾,将她们与这个世界温柔地隔开。 *** 李鸿章 1896 年在欧美一共拿到了德、英、俄、法、荷、比等国的最高级别勋章,全部是大十字级 \王室最高级,是晚清中国官员在国际上获得荣誉规格最高、数量最多的一次,史称“五洲钦差,遍受宝星”。 李鸿章在与日本的谈判中,针对日本钦差大臣小村寿太郎的上联“骑奇马,张长弓,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单戈独战”,对出下联“倭人委,袭龙衣,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犯边,合手擒拿”,有力回击了日方的挑衅。 最后,李鸿章签下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 得了那么多勋章,写出了这个下联,于国家、于人民,有意义吗? 满清距离现在这么近,历史也是一团迷雾。 人也是如此。 之前总听别人说“这女人要是想出轨,连上个厕所的时间都能出轨”,总以为是瞎说八道的话。 但是,自从麻美来了之后,温政信了。 麻美才来烧坊不久,就已经有了三个情人,一个是弄堂摊头“王老头”葱油饼,王老头的儿子王继烈,一个是巷子口理发的赵师傅,一个是补鞋的鞋匠刘二。 温政无语。 他是又好气又好笑。 但是,他对袁文、流星、老张和袍哥弟兄们说:“麻美在烧坊住可以,随便她住多久都行,但是,她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奸夫,一个都不允许踏入烧坊半步。” 袁文也是这个意思。 老张就更不用说了:“真是的,阿猫、阿狗都在找,凭什么?” 流星却讪讪地笑了笑,脸却红了。 温政是非常理解流星,心里却又隐隐作痛。流星对他的感情,他又何尝不知道。 流星是非常渴望爱情的。 她内心深处一直怀着对感情的热切期盼,仿佛那是一场尚未到来的甘霖,能滋润她日渐干涸的心灵。 她不仅向往着爱情所能带来的甜蜜与温暖,更渴望着那种深刻的情感联结,以及那种能够让生命焕然一新的悸动。 她是人,一个女人。 真正的强大,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心怀恐惧却依然前行。真正的善良,不是无知的天真,而是明知黑暗仍选择光明。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知道不做什么。 真正的爱情,不是寻找完美的人,而是学会用不完美的眼光看待不完美的人。 流星最开始发自内心的喜欢的人却是温政。 那时,流星是温政名义上的第二任妻子,也是他的交通员,那时,她才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两人假扮夫妻却无夫妻之实。 她看着温政一步步接近袁文,看着他们结婚生子。 流星在这里原来的身份,叫“太太”。 爱而不得,才是她的意能平。生命中所有的灿烂,终将用寂寞来偿还。 *** 最让女人没有抵抗力的男人,就是那种长得, 干净清爽,帅气,看着特顺眼的,眉眼干净,不油光满面,也不会胡子拉碴不打理。 头发剪得利落,指甲修得干净,身上没有怪味,穿的衣服不用多贵,只要合身整洁,不邋里邋遢。 他不是完全靠颜值取胜,是骨子里的清爽劲让人舒服,说话不油嘴滑舌,做事稳稳当当,答应的事准能兑现 遇事有担当,不会推卸责任,也不会斤斤计较。 对人温和有礼,懂得换位思考,不会只顾自己感受,跟他相处不用费心思防备,也不用猜来猜去。 那种踏实又舒心的感觉,才最让女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温政毫无疑问,就是这位的人。 老张不修边幅,邋遢,断手,无论那方面,都是不能与温政相比的,流星有时候会想,为什么那晚在厨房,她没有拒绝老张? 难道是因为她太寂寞? 抑或是后来听到了温政的脚步声? *** “仇恨是毒药,喝下去的人总以为死的是别人。” 陈泊林对陈算光说,他希望自己从天津站带来的唯一的一个人,要振作起来。 他说:“你以后不要为了追凶太执着,太大意了,这次如果不是烧坊的人救你,你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了。” 他说:“这种低级错误,千万不能再犯。” 陈算光点点头。 他只有杀死凶手,才能与自己和解。 “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陈泊林说。“就像当年的满清,就像现在的军阀割据,这是历史的周期。这次刚好轮到我们。” 第507章 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 五0七、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 *** 现在的陈泊林信奉一句话: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他拍了拍陈算光的肩膀说:“泰坦尼克沉没的时候,你能做的无非是尽量有尊严地沉下去。” 陈算光又点点头。 陈泊林说:“这件事急不得,需要有长期的打算,真正的长期主义,是慢慢打磨、稳步跟踪。慢不是拖延,是沉淀;快不是效率,是浮躁。” 陈算光恨恨地说:“自从有了仇恨,一口气上五楼不喘气的。” 陈泊林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也没有理由,再对陈算光说什么。 *** 王昂凝视着纱希专注插花的侧影,她的手指纤细,动作轻柔,仿佛每一枝花的摆放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那束鲜花色彩淡雅,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与这肃杀的雪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了荧火,那个热情似火、狡黠又带着一丝脆弱的女人,她们就像冰与火,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了谜团。 她们两人各自的家族,究竟是凭借什么,能在这风云变幻的世间延续千年? 这绝不是单凭运气就能做到的。 王昂推测,她们的家族或许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忍术,一种足以让她们在历史的洪流中屹立不倒的力量。 这秘密,会是她们的隐私吗?是某种独特的技艺?一份隐藏的财富?还是一种特殊的血脉传承? 他又想到了那个关于狮子、羚羊和鬣狗的故事。 她们的家族会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狮子吗?以绝对的力量和智慧统治着自己的领域,让其他势力不敢轻易觊觎。还是说,她们是那群看似柔弱,却总能在危机中找到生机,依靠某种逃生般的生存智慧延续下来的羚羊? 又或者,她们是像鬣狗一样,以一种更隐秘、更巧妙的方式,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从中渔利,维持着家族的存续? 荧火的主动与直接,纱希的平静与淡然,都让他觉得这两个家族的行事风格绝非单一。 *** 王昂走过去坐在纱希身边,看她插花。 纱希说:“你醒了?” “嗯。” “吃了早饭没有?” “吃了。”王昂腼腆地笑了笑:“我现在吃得比张充还多。” 雪后初霁,铅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开,天空竟放晴了,透出一种洁净明亮的浅蓝色。 温柔的阳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覆着薄雪的大地上,也轻轻落在人的肩头,那光线柔和而温暖,晒得人浑身都暖洋洋的,仿佛连心里的寒意都被悄然驱散了几分。 王昂忽然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皮痒了?” “我想劈柴。”王昂说:“我又有几天没有劈柴了。” 一个人插花,一个人劈柴。一个安静,一个有力。 两人各做各的事。 老仆人在阴影中远远地看着两人,直到厨子走到他身边,才惊觉。 厨子说:“我有几天没有见到王昂了。” “他在房间里。”老仆人说:“你没见他从房间里走出来吗?” “我当然看到了。”厨子说:“我是说,这几天送到他房间里的食物少了许多,相当于没有他吃的量。” “这几天是谁送的饭?” “原来是一个女仆,这几天是理惠。” “为什么会是理惠?” “是纱希小姐安排的。” “理惠见到王昂了没有?” “没有。”厨子说:“每次送过去,纱希都让理惠放在房间门外。” “她没有进屋?” “没有。”厨子肯定地说:“一次都没有。” *** 蜡烛重新燃起。 这是一支新蜡烛。一支新蜡烛,一个新故事。 晚上,理惠独自一人来到王昂、纱希的房间,要讲她的故事。 王昂惊讶,一个小女孩,能有什么故事? 她说,我们后山,有一间竹舍,四周都用竹子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养鸡场。 下雪的时候,就将鸡赶入鸡舍,春夏秋则将鸡放养在这片竹篱中。 王昂说:“我知道这个地方,我还帮你那里送过柴。” 这个地方,属于厨子和几个仆人打理,理惠也帮着喂鸡。有时候晚了,她就住在竹舍里。 王昂说:“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理惠说:“不过,慢慢地就习惯了。” 那里更是远离尘嚣,独居于这深山之中,每日耕织读书,伴着松风竹影,倒也清净。 只是漫漫长冬,寒夜孤寂,唯有窗外落雪声,与她作伴。 她说:“那夜雪下得极紧,,我正坐在灯下缝补棉衣,忽闻院门外传来细碎的呜咽声,似是小兽的哀鸣。我心下不忍,掌灯推门而出,雪光映着夜色,只见门槛边蜷着一只白狐。” “那狐通身雪白,无一丝杂色,毛发被雪水打湿,贴在纤细的身躯上,左前爪渗着血丝,许是被猎人的陷阱所伤,一双琉璃般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理惠,满是怯弱与哀求,全然不似山野精怪的疏离,反倒像个迷途的孩童。” 她说:“狐狸要偷吃鸡,她之所以夜里要住在竹舍,就是为了防狐狸。” “所以,城下町的猎人们都要杀狐狸。” 她说:“我俯身,轻轻将她抱入怀中,狐身温热,却不住地发抖,我连忙将它带进屋,放在暖炉旁,又取来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它包扎伤口。白狐乖顺极了,任由我摆弄,只是偶尔发出一声轻哼,脑袋轻轻蹭着我的手腕,似是在道谢。” 王昂说:“我也救过一只雪狐。” 理惠说:“我知道,但却不是这一只。” 她继续说:“我给它取名雪团,自此,冷清的竹舍,便多了一抹灵动的白色。” “白日里,我喂鸡,雪团便蜷在我脚边,晒着太阳,偶尔起身,围着我打转,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我的衣袖,或是叼来落在地上的花瓣,放在我掌心。” “傍晚,我临窗读书,雪团便趴在窗台上,琉璃般的眸子望着窗外的山林,安静得像一幅画。她通人性,从不乱碰屋内的物件,我在天守做饭时,她便守在灶边,我静坐时,她相伴左右,成了我最贴心的陪伴。” 第508章 白狐 五0八、白狐 *** “山中岁月,因这只白狐,变得温柔起来。我不再觉得孤寂,我会对着雪团说话,说童话故事,说山间趣事,说心底的思念与怅然,雪团似乎都能听懂,总会用头轻轻蹭我的手心,发出软糯的轻鸣,安抚我的心绪。” “有人说,深山之中的白狐,皆是有灵性的精怪,恐会惑人。可我从不信,我只知,雪团是落难时与她相遇的生灵,是寒夜里陪她取暖的伙伴,她眼中的澄澈与温柔,从无半分恶意。” “春去秋来,雪团的伤早已痊愈,身形也愈发灵动,一身白毛愈发蓬松,跑起来时,像一团随风滚动的雪,轻盈又绝美。她时常会进山,却从不会走远,日暮时分,定会衔着野果、山菌归来,放在我遥面前,像是在回报我的照料。” “那日,我进山采野菜,不慎失足滑下山坡,脚踝肿得老高,寸步难行。山间暮色渐浓,寒风四起,我心中慌乱,却又无力起身。就在此时,一道白影飞快奔来,是雪团。她围着我急得打转,不停用头蹭我的腿,随即转身,朝着山林深处跑去,不多时,竟领着附近的猎户寻来。” 猎户将理惠送回竹舍,望着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白狐,连连惊叹:“这白狐通人性,竟是来报恩的啊。” 他说:“我差点杀了她。” 理惠说:“你为什么听从了她?” “因为她眼中的泪水和哀求。” *** 理惠眨了眨灵动的眼睛:“我说完了。” 王昂说:“这么短的故事,蜡烛才只燃烧了三分之一。” 理惠说:“那天,我轻抚着雪团柔软的白毛,心中暖意翻涌。” 她认真地说:“我从不是白狐的救赎,白狐又何尝不是我的救赎。在这无人问津的深山,是这只纯白的灵狐,驱散了我的孤独,用最纯粹的陪伴,给了我最温暖的慰藉。” “春看山花烂漫,夏听蝉鸣阵阵,秋赏满山红叶,冬伴落雪无声。山间的风,吹过竹舍,带着白狐轻软的呼吸。” “世人说白狐是妖异,可对于我而言,她是这世间最纯净的生灵,跨越了人与兽的界限。” 这深山竹舍,因一人一狐,便有了家的温度,有了岁月静好的模样,成了世间最温柔的羁绊,岁岁年年,永不离散。 理惠对王昂说:“你见过这只雪团没有?” 王昂想起了那只雪狐:“我不知道,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 ” 理惠说:“后来,她离开了。我再也没有见过雪团了。” “她怎么离开的?” “忽然就离开了,没有任何征兆。” 理惠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有不似小姑娘年纪的平静,她淡淡地说:“本来我很难受,但是猎户告诉我,她长大了,发情了。” 她说:“猎户还说,人有人的人生,狐有狐的狐生,这是两个世界,不用勉强。 ” 纱希一直在静静地听,她的眼中却含了泪。 她和王昂又何尝不是两个世界的人。 *** 黑格尔说过一句话,那就是“奴仆眼中无英雄”。 这是一句极深刻的话,奴仆因为长期在身边的缘故,主人的一言一行都会看在眼里。 时间久了,在奴仆眼中主人不仅是凡人,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其实很多所谓的大人物,自身也很水。 不要去造神,要对权威祛魅。你最终会发现,大佬虽然很牛,但也有不少是假的 很多人在面对那些社会地位比自己高、财富比自己厚、或者是名头响彻云霄的“大佬”时,往往会不自觉地挺直脊梁,甚至在内心深处把自己放低到一个卑微的尘埃里。 你以为他们拥有某种点石成金的法术,你以为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藏着宇宙的真理,甚至你以为他们连上厕所的时间都在思考人类的命运。 这种全方位的“造神”,其实是你给自己戴上的一副精神枷锁。 想告诉你一个很残酷,但同时也让你瞬间解脱的真相:绝大多数你眼中的“大人物”,其实自身也很水,他们和你一样,充满了时代的局限、认知的盲区,以及各种难以启齿的平庸。 所谓的权威,很多时候不过是概率的幸运儿。他们恰好在那个风口上,恰好在那波红利里,恰好掌握了某种解释权。于是,时代的洪流把他们推到了高位,给他们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身。 这时候,如果你去祛魅,去剥开那些华丽的标签,你会发现里面的内核往往空洞得令人发指。 权威之所以成为权威,是因为大众需要一个可以寄托崇拜的客体。 人们害怕无序,害怕这个世界是随机且混乱的,所以必须要造出一些“神”来。我们赋予他们无所不能的形象,赋予他们看透未来的双眼,以此来缓解我们内心的不安全感。 可事实上,那些坐在高位上的大佬,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时,流露出的惶恐并不比你少,甚至因为身处高位,他们的贪婪与恐惧会被成倍地放大。 大佬虽然很牛,但那份“牛”往往是特定环境下的产物,而非一种永恒的超能力。 很多时候,你觉得他们深不可测,其实只是因为他们深谙“信息差”和“话语权”的玩法。他们用一套你听不懂的黑话,构建起一道认知的围墙。你在墙外看他们,觉得那是智慧的殿堂;等你有朝一日翻过那堵墙,或者自己也站在了那个高度,你会惊讶地发现,原来他们每天讨论的、忧虑的,和你家隔壁王大爷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不要去神化任何人,因为一旦你开始神化,你就失去了平视世界的权利。 当你对权威祛魅之后,你才能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你会发现,那些所谓的成功路径,往往充满了不可复制的偶然。如果让那些大佬在今天的环境下白手起家,绝大多数人大概率会直接折戟沉沙。 承认大佬“很水”,并不是为了让你去愤世嫉俗,或者去否定一切努力。相反,这是为了让你找回自己的主体性。 你会意识到,既然他们也是肉体凡胎,既然他们也会犯错,既然他们也有虚伪和软弱的一面,那么你所面临的那些困境,你所拥有的那些理想,就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什么永远正确的导师。 第509章 图腾 所谓的“大佬”,不过是比你早出发一会儿,或者比你多了一份运气,亦或是比你更擅长表演。他们可以作为你参考的标本,但绝对不该成为你膜拜的图腾。 当你不再仰望,你的脊椎才会真正挺拔。 大佬的“假”,其实是对你的一种变相提醒:别把人生的指挥权交给别人。 去独立思考,去亲手试错,去直接触摸那个真实的、粗糙的、甚至有些荒诞的世界。你会发现,当你不再试图从权威那里寻求标准答案时,你自己的答案反而会浮现出来。 在这个众神走下神坛的时代,最好的修行,就是承认大家的平庸。 别再被那些光鲜亮丽的头衔唬住了,别再被那些包装精美的逻辑洗脑了。你要看的,不是他们说了什么,而是他们在利益面前如何选择,在危机面前如何自处。 一旦你看透了这一点,你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权威的崩塌,才是你真正成长的开始。 你会发现,那个曾经让你望而生畏的、高不可攀的顶峰,其实并没有什么稀薄的空气,只有一群和你一样,边走边喘、边骂边爬的普通人。 去祛魅吧,去打破那些虚假的幻影。 当你能以一种平和、戏谑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目光去看待那些“大人物”时,你就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人。因为那一刻,你终于不再是谁的信徒,你终于成了你自己的王。 *** 闺蜜之间亦是如此,不过,更多了几分分享秘密,几分一致对外,也多了几分“见不得你比我过得好。” 麻美对袁文说:“喜欢一个男人就直接把他约出来,别整那些拐弯抹角的,直接把他摁在墙上,上去就亲。他要是喜欢你,这事儿就顺理成章。他要是不喜欢,反正就是喜欢的人,你也不亏。” 袁文昨晚做了一个羞于出口的梦。 半夜她梦到一个男人用力抱着我,由于男人太很用力了,让她想挣脱,于是她使劲挣扎,结果媚骨越挣扎,男人抱得越紧,梦里还很清晰这个男人是谁。 在挣扎过中,她意识终于清醒了一点,发现是温政正用力抱着我,吓得她一身冷汗。 特别奇怪,梦里怎么会是别人抱着我? 这个人是王昂。 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她渐渐意识到,荧火的“胎动”并没有结束,她的忍术施行在那幅画里。 可是,那幅浮世绘此时在张充手里。 她该怎么办? *** 将军府依然是个迷团。 阿宝在将军府住了一段时间了,却依然没有看出最终的所以然。 彭北秋叫他不要急,继续回区里去上班,长时间没有到区里,也不好解释。 彭北秋说:“将军府的布局,你要牢记于心,回去慢慢消化,慢慢思考,有时间又过来住一下。” “区长放心,府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处花草、每一个转角,每一个走廊,我都记在脑海中了。” 阿宝凭借着脑海中的回忆,仔细地将整个将军府的地形和结构都画在了一张纸上,勾勒出了一张详尽的草图。随后,他找到了家族中最擅长盗墓、经验最为丰富的堂兄,希望能从他那里获得一些建议。 然而,堂兄仔细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有什么宝藏,这让他感到非常意外。 阿宝的父母也没有看出来。 他的父母是老来得子,他的父亲说:“我们是江湖中人,思考问题总有江湖上的局限,有一位祖师爷,你们可以去找他。” 他说:“这位祖师爷不仅精通易经,还精通历史,年轻时还去西方学习圣经,也许,只有他能看出来。” 于是,堂兄带着阿宝前往寻龙派,拜访了那位仍在世的祖师爷,希望这位经验丰富、学冠中外的老前辈能够指点迷津。 当他们来到祖师爷的居所时,发现这位前辈已经卧病在床,身体状况非常虚弱,明显已经时日无多。 祖师爷看着不像江湖中人,倒似一位大学教授,他看着这张草图,混浊的眼睛却忽然回光返照般亮了起来。 他看了许久。 他颤巍巍地说:“把我扶起来。” 两人忙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他又说:“把烟枪给我拿过来。” 祖父爷抽了两口烟泡,蜡黄的脸色有了些许精神气,他缓缓地说:“谁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阿宝说:“是西方?” “不是。” 祖师爷学识渊博:“我们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西方。而是我们自己,是利益集团的无限扩张和垄断,是门阀,是宗族,是‘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是历史周期律,与此相比,西方根本不算什么。” “我们最大的挑战和最终极的任务,乃是‘不堕轮回’,一直都是。” 青烟袅袅中,他说:“这个府邸确实是个墓。” 阿宝、堂兄两人都看出来了。 “这座墓改变了阴阳,是一座轮回墓。”祖师爷捏着鸦片烟枪,枯瘦如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之间,他说:“要找出这座府邸的秘密,就要找出里面的故事。” “这里面有故事?” “是的。”祖师爷说:“一个关于轮回的故事。” *** 这一生, 是上一世的亏欠。 下一世, 是这一世的执念。 生生死死,兜兜转转,爱恨未断,恩怨难散。 初见是重逢,别离是归期, 眼前人,皆是旧人。 繁华落尽是苍凉,情深到头是沧桑。 善有归途,恶有归宿,般因果,皆在轮回。 走过人间千百遍, 只为一人,再赴尘缘。 缘深缘浅,起起落落, 逃不过,宿命轮回。 若有来生, 不问繁华,不问对错, 只愿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只求余生安稳,再无劫难。 袁文喃喃地念着,在佛前虔诚地祈祷。温政说“你也信佛?” “我信。”袁文说:“我信姻缘,信因果,信轮回。” 温政也信。 他信姻缘,信因果,却不太信轮回。他只信今生。 夫妻二人是来静安寺求佛。两人是从后门走的,没有带上麻美,也没有带上孩子们。 两人从静安寺出来,就去了胡同书店,问了李玉龙那幅画的情况。袁文也没有抱怨,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惊讶的表情。 这反而让温政担心了起来。 知妻莫若夫,他担心袁文又起了去日本的念头。他的担心是非常准确的,袁文真的起了这个念头。 这是她的因果,也是她的轮回。 第510章 不屈的、不可驯服的 *** 从1901年起,斯在革命圈子里被叫作“科巴”。但很少有人想过这个名字的含义。这个词可以译为“不屈的、不可驯服的”。而在1912年,科巴决定改名为“斯大林”。 这位革命者想强调,他“如钢铁铸就”。顺便说一句,当时很多党的活动家都会给自己取响亮的化名,所以“斯大林”这个名字更像是惯例,而非例外。 斯为了给列筹集革命经费,他抢过银行,劫过火车,收资本家保护费。 所以他一生之中,九次进监狱,六次流放五次逃跑。 高加索悍匪,说的就是那个时期的斯。 斯反复讲述一个关于打猎的冷笑话:“我在冬天看到树上有24只鹧鸪,但只带了12发子弹。于是先打死12只,回去拿子弹后再来打死剩下的12只。” 这个笑话看似荒诞,但结合斯多疑的性格,被解读为对“绝对控制”的隐喻。 听者常因恐惧而“汗流浃背”,甚至有人当场昏厥 。 有人很有勇气的询问了一句:“难道那些鸟不会跑吗?” 斯只是淡淡的回复:“不会的,那些鸟很傻。” 此话没有得到佐证。 *** 一位激进的“革命者”的所谓名言: “如果你在革命中因杀人而感到痛苦,你就不适合革命”。 “仇恨是斗争的核心” “革命事业不需要专家,需要的是忠诚 ”。 张充把这几句话说给空信听,他先吹吹见,其实,很多时候的所谓谣言,都是有意识地吹吹风,看有什么反应,摸摸底,再决定后面怎么做。 他说:“革命,就是要革我们富人的命。” 他说:“温政两夫妻确实强大,但我们就是要把两人分开,一分开,我们就能分别击破。” 空信有些疑惑:“能分开吗?” 他说:“当年大约60人同意一起刺杀凯撒大帝,但凯撒身上只有23刀。说明凡团队作业都会有大把人在摸鱼,古往今来皆如此。更何况夫妻。” 他对空信说:“袁文,你来对付,记得要活的。” “当然要活的。”空信色迷迷地笑:“她可是我吃屎吃来的,我当然要她活生生地属于我。” 张充看着挂着的浮世绘:“这就是袁文的死穴。” 空信已经急不可耐了。 张充说:“张保。” 张保早已经在他面前。张充说:“我们来对付温政。” 张保说:“要死的,还是活的?” “死活都行。”张充淡淡地说:“无所谓。” 张保一向只执行,从不问原因,这次他却问:“主人为什么非要置温政于死地呢?” 张充淡淡地说:“我喜欢看他死,总可以了吧?” 他说:“因为他总坏我的事。” 他说:“狂犬病潜伏期有二十年,我与他打交道了三年,还可以潜伏17年。本可以不那么急的。” 张充说:“但是,罐子该摇动了。” *** 有两样东西很稀缺: 一是智商,二是人性。 如果非要对比的话,缺人性比缺智商更严重些。 一个人的智商如果不足,人性也许可以帮他兜底,但这人若是缺乏人性, 那什么都不能给他兜底了,兜不住…… 世间鸦雀,多以墨色裹身,栖于寒枝,啼于暮色,是寻常烟火里最不起眼的生灵,带着几分苍凉与世俗,融入天地间的灰调。 可白鸦不同,它是鸦群里的异数,是墨色洪流中奔涌而出的一抹纯白,以极致的反差,撞碎了世人对乌鸦的固有认知,也活成了独属于自己的传奇。 温政的代号,就是乌鸦。 他是平常的乌鸦,也是乌鸦中的白鸦。 从五代到晚清,为何总在矫枉过正中轮回?因为五代用血泪证明:武人不可信;宋朝用319年屈辱证明:文人也不能全信;明朝设锦衣卫、东厂监控文臣武将,结果却是宦官专权,厂卫横行;清朝以八旗为根基,却因满汉隔阂与军事保守,在列强炮舰下跪地求和。 温政不信轮回,他信制度。 他有信仰。 *** “一把手”和“二把手”名为同事,但经常分属不同派系,相互之间明争暗斗的现象很多。 比如南京特务处总部,戴老板毫无疑问是委座的人,但郑副处长是黄埔军校第二期步兵科,后进入苏联莫斯科中国劳动大学。资历比戴老板高得多,两人表面一团和气,郑副处长却也并不服气。 委座对他的信任和对戴老板是不相上下的,但在使用方面却和对戴老板略有不同。 郑副处长曾任委座的侍从副官。 他与复兴社骨干贺衷寒、邓文仪、康泽、胡宗南、桂永清、刘健群、曾扩情、酆悌、滕杰、萧赞育、梁千乔、杜心如等人名声在外,合称十三太保。 这里面没有戴老板。 他假装失业到武汉,利用他和李宗义(李宗仁之弟,人称二总)的同学关系四处活动,离间桂系部队,收买拉拢桂系将领,搜集情报,蒋桂战争爆发,委座通过他顺利收买桂系将领李明瑞、杨腾辉服从中央,桂系很快失败。 他亲自出马,化装成为由南洋回国的华侨资本家,侦察为日军收买的前北洋军阀陆军上将衔张敬尧的活动,等到把张敬尧的情况弄清楚以后,便派华北区行动组组长白世维带领行动员黄泅钦等人,在六国饭店将张敬尧击毙。 “闽变”发生,他利用特工获取了有关“福建人民政府”的大量情报,甚至得到了十九路军内部联络密电码,使委座在调兵平息“闽变”过程中能够轻易得手,连戴老板也不得不称赞他有“制敌先机”之明。 他很早就认识了在天津时的陈泊林。 他看重陈泊林,有意收为心腹,陈泊林也投桃报李,积极向郑副处长靠拢,两人私下交往日渐频繁。 上海区的派系形成了。 自然有风声传到彭北秋耳朵里。他的处境反而很微妙,说他是戴老板的人吧,那是肯定的,但是,他又给唐副处长做过秘书,深刻地打上了唐副处长的烙印。 第511章 风声 无论他如何分割,别人始终都将他看成唐副处长的人。 而唐副处长远在德国,鞭长莫及,在国内的影响已经几近于无。对他几乎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当然,如果老唐愿意的话。 下面的人,无形中也在站队。比如,桌呆就是郑副处长推荐的人,他该倒向哪方? 平时还没有问题,但是,一旦遇到需要明确站队的时候,在上海区,他属于谁的派系? 桌呆、陈算光都是彭北秋一手提上来的,但是,如果郑副处长支持陈泊林,桌呆如何站队?陈算光又是陈泊林从天津带来的,关键时候,他又如何站队? 如果有一天,陈算光知道了彭北秋对白瑾曾经做过的事,他又该如何面对? 出来混的,始终要还的。 这就是因果。 外来的阿宝反而成了彭北秋唯一信任的心腹。因为阿宝没有其他人可以投靠。 彭北秋对阿宝的信任与日俱增。 *** 金圣叹是17世纪的一个大怪杰,现人普遍认为他的出名是因为评点《水浒传》等"才子书",但他在晚明的名气,更主要是源于他的灵媒身份。 28岁那年,他给当时执文坛牛耳的钱谦益举行扶乩降神仪式,彻底征服了钱谦益。他请求钱为他"作传一首,以耀后世"。钱诚恳地照做了,通过这个方式,他打进了当时的主流文化圈,并博得大名。 委座会客,客人说话,他不说;汪精卫会课,客人说一半,他说一半;胡汉民会客,客不说,他说;而孙科以脾气大着称,会客时两不说话。 胡汉民说:因为他是孙中山先生的儿子,因此有革命脾气;因为他在外国长大,因此有洋人脾气;因为他是独子,因此有大少爷脾气;有时只发一种脾气,有时候两种,有点时候三种一起发。 彭北秋会客,往往客客气气,然后一针见血。 他会见的客,是抓来的共党。 李队长抓来的,其实是一些进步教授、学生。李队长、王兴发对彭北秋忠心耿耿,总务部、机要室由于是陈泊林分管,明显倒向了那边。 彭北秋不表态吧,上面有看法,表态吧,内心又过不去。他就让李队长、陈算光、桌呆全权处理。 但是,他却没有放权给陈泊林。 这就是分寸。 他说:“有一件事我们永远不要说,就是‘如果’,因为发生了的事,没有如果,没有发生的事,更没有如果。” 他说:“没有如果,只有发生。” 王朝创立开始都是紧密小集团开始。 1、西汉是沛县圈子为核心。 2、东汉核心是南阳集团。 3、唐朝是关陇军事集团,是个鲜卑和汉族共同组成。 4、宋朝是河东军事集团,是沙陀和汉族组成。 5、明朝是安徽圈子。 6、清朝是女真与明朝辽东军事集团密切组成,辽东共同体。到了三藩之乱,这个共同体才结束,康熙后悔过急处理三藩丢了部分统治基础。 新的上海区是由彭北秋一手创建的,陈泊林也是他推荐的,所以,彭北秋并没有马上对付陈泊林的打算,他只是适当限制一下陈泊林的权力即可。 总体来说,陈泊林还是很配合、识大局的。彭北秋担心的是未来。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楚? 那个朝代建立之后,没有经过权力更替?没有经过腥风血雨? 权力的争夺永无止境。 *** 陈泊林对陈算光说:“如果你不太会识人,请记住:优质的人一脸买相,劣质的人一脸卖相。” 陈算光说:“那么,中间的人呢?” “看我们区长的面相。”陈泊林说话越来越直接了。 细思极恐。 季羡林曾说过: 影响我一生的四句话,分别是: 陈寅恪所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胡适所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梁漱溟所言:“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 马寅初所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影响陈泊林一生的只有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是从草莽出来的,这也是他对陈算光说的话。 *** 卡尔森向赫卡比询问了一段《圣经》经文,其中记载:上帝向亚伯拉罕承诺,他的后裔将获得“从埃及河直到幼发拉底大河之地,就是基尼人、基尼洗人、甲摩尼人、赫人、比利洗人、利乏音人、亚摩利人、迦南人、革迦撒人、耶布斯人之地”。 卡尔森指出,按现代地理,这片区域“基本上包括整个中东”,包括以色列、约旦、叙利亚、黎巴嫩,以及沙特阿拉伯和伊拉克的大部分地区。 赫卡比回答:“我不确定会到那么远,但会是一大片土地。”他继续说:“以色列是上帝通过亚伯拉罕赐给他所拣选子民的土地。这是一个民族、一个地方和一个目的。” 日本人看到的应许之地,是中国。 日本插花.都属东方插花的范畴.它是以线条的变化为主.将人的思想转嫁在插花之中,表现出东方人的细腻、富于内涵的特点。 这就是日本人的性格。 他们想插到中国。 *** 除了夫妻以外,男女关系有一个铁的定律: 那就是不管当初是因为权力、地位、才能、外貌、感情等认识你的女人,最终都会败在金钱面前,无一例外。 男人如果不肯为她花钱,什么关系都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沈培对袁文说:“你老公帅气,多金,又有势力,又肯为你花钱,你要好好珍惜。” 她又说:“麻美不值得是你的闺蜜。” 她说:“她会害了你。” 袁文不信:“她有什么本事,能害我?” 沈培说:“害你的人不一定要有本事,只要她起心。” 她说:“只要她想,就一定能害你。” *** 有上海金融专家估过杜月笙财富在6-7亿大洋之间,按当时的钱来算,可以买30-35万套北京四合院。 说明一点,三鑫公司年收入年收入占到国民政府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而三鑫公司只是众多公司中的一个。 第512章 青帮、斧头帮 杜月笙不仅管理的是人数达80万人的整个青帮,而且垄断了中国许多行业,黄赌毒军火不说,光是煤炭,面粉,纺织,长江下游所有码头,战略物资钨砂,烟草,银行,渔业,城市公用事业的交通,水电,证券交易所等等等,不是一般的富豪能比的。 也不是斧头帮能比的。 但是,杜此人却最忌讳斧头帮。因为斧头帮有斧头。 赵匡胤是被赵光义谋杀的吗? 赵大有个好习惯,碰到刺头下属会将他带到僻静处沟通,说不通就把随身带的小斧头给下属让对方砍死自己,之后下属都会臣服谢罪,从此不再闹事。此手段屡试不爽,直到遇到赵二。 斧头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真的能杀人。 这也是斧头帮帮主王礁给外界的印象。 他对部下说了最有哲理的一句话: “当说谎者明知道你已经不再相信他,却还是在谎话连篇,这时候的谎言就不再是欺骗,而是蔑视与侮辱。他知道你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就算对你说谎,你也不敢把谎话戳穿。” 部下问:“那么,我们怎么办?” “你就用斧头问候他。”王礁说:“你给他一斧头,他就不会说谎了。” 因为人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他评价上一任帮主刘冠说:“在他的一生中,在他以身入局的任何领域里,他所有的失败,都是同一种失败,他所有的成功,其实也都是同一种成功”。 部下不解。 “我们很尊重前任帮主,但是原来我们只会用斧头。”华克之帮着解释说:“我们不能只会用斧头。” 部下问:“还要用什么?” “拳头。” “那不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华克之说:“因为斧头一出手,就会致人死命,而拳头可以让人受到教训,却不一定死人。” 部下有点明白了。 “除了拳头之外,还要枕头。”华克之说:“你喜不喜欢女人?” 部下忙点头。 “这就对了。”华克之说:“枕头之外,我们还要舌头。” 部下又糊涂了。 华克之说:“舌头就是舆论。我们是安徽旅沪劳工总会,可是,外面的人却只知道有斧头帮。这是对我们最大的误解。” 他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们要好好用用舌头。” 王礁大笑:“那有这么多解释,用好斧头就行。有斧在手,天下我有。” *** 猪太郎也有一句格言:“恐惧会让邻居家的哑巴为你唱赞歌。” 他斯斯文文地补充说:“杀人群中最正直最无辜最善良的人具有最大的震撼力。” 麻美不由点点头,尽管她内心充满恐惧。 猪太郎非常有风度,他对又来送酒的麻美说:“你不要因为与袁文是闺蜜就心怀不安,你要放下一切,完成对烧坊的监视。” 麻美说:“即便毁灭烧坊也在所不惜?” “是的。” “你本来就没打算让温政活下来?” “是的。” “包括袁文和她的三个孩子?” “是的。” 猪太郎回答的异常平静,他说的时候,甚至礼貌地对麻美鞠躬。 麻美却不寒而栗。 *** 西安有条着名的古玩一条街:化觉巷,小巷子里布满卖古玩的小店铺、鼻烟壶、玉器、化妆、老锁、瓷器、头饰等等。 王昂曾经跟随温政去过这条街,他看上了一只天然翡翠手镯,就花了一个的薪水买了下来,送给了母亲,母亲让他一直带在身边辟邪。 他将这只手镯送给了纱希。他说:“我本来打算用来娶媳妇的。” 纱希开心得几乎掉泪。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上涌,不是难过,是太开心、太珍重,欢喜得快要溢出来。 王昂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问:“你不喜欢?” 纱希连忙摇头,眼泪终于轻轻掉下来。她抬头望着他,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认定。 王昂给她戴上那只古朴温润的天然翡翠手镯,一句话没说,却已胜过万千承诺。 这一只小小的玉镯,装着他的过往、他一年的薪水、他的孝心、他全部的温柔。 从此,只属于她。 当晚,王昂睡得很沉,不知道睡了多久,又梦到了那座城堡,城堡里的女人抢那只手镯。 王昂抗拒,她却死死拿住镯子不放,腕骨在烛光下泛着青白。 王昂想夺回,可一触到那冰凉的腕骨,他的手竟如灼烧般缩回。烛火忽然爆裂,青烟袅袅升腾,化作母亲鬓角的白发、纱希眼中的微光、还有眼前的女人。 他猛然惊醒。 然后他就看到纯白色的墙,纯白色的屋顶,纯白色的床,纯白色的被子、纯白色的枕头。 一扇圆门,两个圆窗,一个书柜,一张桌,一张椅,一张床,一个男人。 却没有女人。 他居然又来到了城堡,又来到了他的房间。 他又睡了四天零十一个小时三十六分钟。他起身,摸了摸墙,确认这不是梦幻。 门忽然开了,结衣走了进来。 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她带着三个黑袍女人,每个女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用泡菜和腊肉煮的热汤面。 三碗,不多不少。 等到王昂一口气吃完这三碗热汤面,结衣才说:“圣女说,让你休息一会儿。” “她人呢?” “正在做仪式。” “我能去看看吗?” “现在还不行。”结衣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永远留在这里。” “那就算了。”王昂想都没想就说:“我可不想永远留在这个毫无生气的鬼地方。” 结衣看着他,忽然说:“我们都希望你留下来。” “你说的‘我们’是谁?” “我们这里的所有人。”结衣说:“我们这里从来没有男人来过,我们对男人的印象都是从书中得来的。” 她认真地说:“书上说男人高大、勇猛,像山一样可靠,也有的书中说男人伪善、猥琐、像蛆一样在地上嚅动。也说男人会为了争夺地盘和资源而互相残杀,像狼一样凶狠。” “直到你来了,我们才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男人。” 第513章 有泳池吗 王昂笑了笑:“我有什么不同吗?” “你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你会劈柴,会问路,会因为一个梦而惊醒,你勇猛,也有温柔。” 说到勇猛两个字的时候,结衣脸红红的。 她说:“所以,城堡里的姐妹们,还有圣女,都觉得你留下来,或许能让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时间好像凝固了,几百年来都是我们这一代又一代的女人,按照古老的规矩生活,从来没有过变化。” “你就像一阵意外吹来的风,让平静的湖面起了涟漪。我们好奇,也有些期待,你留下来,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王昂不晓得该说什么。 中日专家对山东临淄地区的与弥生人时代一致的古人墓地进行了考察,收集了古人的基因,发现山东临淄古人与古朝鲜人和古日本弥生人的常染色体属于一个聚集群。 说明古日本弥生人来自于中国山东黄河下游地区。 中日两国一衣带水,也一衣带血。 结衣,真的能连结吗? 上次来的时候,荧火曾经问他:“你爱我吗?” 王昂没有回答,人最笨的时候总想问清楚爱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爱纱希。 那份爱,是他在动荡乱世里唯一的安稳与牵挂,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光。 纱希的笑容,她收到手镯时眼中的星光,都深深烙印在他温柔的心底,让他在这座诡异的城堡里,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的渴望。 渴望回到那个有她的世界。 而荧火的火焰,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记忆里。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对荧火的感觉,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对这座封闭城堡里女性命运的叹息,但那绝不是爱。爱,他已经给了纱希,毫无保留。 他对结衣说:“我想出去走走。” 这次,结衣没有阻拦:“你想去哪里?” “我想游泳。” *** 这本来是王昂为难城堡的一个话题,在这冰天雪地,怎么会有游泳的地方? 没想到结衣真的带他来到一个巨大的游泳池。这里的水是恒温的,是从山底的温泉抽上来的。 白色的泳池,泛着温润的光泽,水面上氤氲着薄薄的热气。 池边散落着几块铺着兽皮的石凳,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木质凉亭,亭内点着一盏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油灯。 王昂站在池边,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奇迹”,一时有些失语。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句随口的托词,没想到这座看似古老封闭的城堡里,竟藏着这样一处温暖宜人的所在。结衣站在他身侧,轻声解释道:“这里是我们的圣泉,水温常年保持在适宜的温度,不仅可以洗涤身体,据说还有安神静气的功效。”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昂,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游泳的男人。” 王昂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水汽和一种不知名的花香,让人心神一振。 他褪去厚重的外衣,只留下贴身的衣物,试探着将脚伸进水中。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他的脚踝,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寒气和疲惫。 他缓缓步入池中,温热的泉水没过腰际,舒适得让他几乎要哼出声来。 他开始游泳。 他的双臂用力划开波浪,双腿沉稳蹬水,身体在水面下流畅起伏,换气时只露出半截轮廓。水花被劈开,又在身后合拢,四周只剩水流声与均匀的呼吸。 他不问方向,只顾向前,所有烦躁与沉重都被水压淹没,只剩纯粹的舒展与自由。 整个人沉在水里,又猛然浮起,像一尾跃起的大鱼,无拘无束。 他畅快得想大声叫出来。 结衣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池边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王昂的身影。 这是王昂来天守和城堡之后,第一次游泳。 在码头扛包的时候,他有时也和工友一起下海游泳,在日本海游泳。 一个女人忽然跃入水中,水花四起。 女人双臂轻划,身姿舒展,长发在水里散开,如柔缓的水草,似一缕幽蓝的烟。时而浮起,时而轻潜,安静又松弛,整个人轻盈如美人鱼。 优雅,自在。 这个女人居然没有穿泳衣,仿佛一团火。浮在水面,动得像一团阳光,热烈、孤寂又绝美。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荧火。 她很快游到王昂身边,一把抱住他。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带着池水的湿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本能地想挣脱,荧火却抱得更紧,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声音带着水的湿意,急切地响起:“王昂,你终于来了,我想死你了。” 王昂心神一荡,幸好他水性好,不停地踩水才不至于沉下去。 “王昂,你还是不肯留下来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哀求。 她全身赤裸。 王昂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微微地颤抖。 他想起了纱希,想起了那个在等待他的女人,那只古朴的翡翠手镯此刻仿佛还在她的手腕上留下温润的触感。 他定了定神,轻轻推开荧火,看着她在水中仰起的脸庞,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和固执。 “荧火。”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有我必须回去的理由。” 荧火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楚:“是为了那个叫纱希的女人,对吗?你送她的那只手镯,很漂亮。” 王昂心中一惊,她怎么会知道手镯的事?他不解地看着荧火。荧火却没有解释,只是重新潜入水中,像一条灵活的鱼,在他身边游弋,时而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臂,留下冰凉的触感。 “这里不好吗?”她在水中仰望着他,却能用忍者的水中传音:“有温暖的泉水,有我,还有结衣她们。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永远平静地生活。” 王昂摇了摇头:“这里的平静,是与世隔绝的平静,不是我想要的。我习惯了外面的风雨,习惯了有牵挂的生活。” 荧火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池子里的水汽似乎更浓了,模糊了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一个猛子扎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王昂在水中,有些发愣。刚才荧火的拥抱,她的眼神,她的话语,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圈圈涟漪。他不知道荧火此刻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那句“我知道了”背后,藏着怎样的情绪。 结衣依旧站在池边的阴影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目光更加哀艳了。 王昂忽然沉入了水底。 第514章 冰与火 五一四、冰与火 *** 他只觉得一股力量将自己向下拖拽,荧火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窒息。 水下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透过水面折射下来的微光,以及荧火那双在朦胧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与温热,也能感觉到她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双手在水中胡乱挥舞,却被荧火缠得更紧。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微微张开的唇,以及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渴望,有偏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水涌入王昂的口鼻,呛得他肺部一阵刺痛,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他不明白,这个看似清冷如月光的女人,为何在水中会变得如此炽热而具有侵略性。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荧火忽然松开了手,然后用力将他向上一推。 王昂的头猛地探出水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淌,视线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黑。 他抹了一把脸,看向身边的荧火。 她的水性居然比他好太多。 她也漂浮在水面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项间,几缕水珠顺着她精致的锁骨滑落。她的眼神恢复了些许平日的落寞,但嘴角却有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感觉如何?”她开口,声音带着水汽,有些沙哑,却又异常动听。 王昂还在咳嗽,说不出话,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荧火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说:“这圣泉的水,能洗涤一切,包括不该有的念想。”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昂,然后轻轻拨开水面,向池边游去。她的背影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有些缥缈,王昂看着她赤条条地走上池岸,水珠从她白皙的肌肤上滚落,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刚才水下的窒息感和荧火那灼热的拥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感官里。他原本只想借游泳来暂时逃离这座压抑的城堡,却没想到会陷入另一种困境。 他忽然感觉这里就似囚徒。 他就是新来的那一个。 这座城堡里的女人们,究竟过着怎样一种生活?她们从何而来?又为何要将自己封闭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而这个神秘的圣女,刚才在进行着怎样的仪式? 无数的疑问如同水中的涟漪,在他心头扩散开来。 他也游到池边。 荧火却消失了。忽然就在池边的一扇门后消失了。 *** 缘客几年,忽然而已。 袁文忽然觉得,自己只是烧坊的过客。 她整理了一只小皮箱,里面放了派司、两根金条,一些法币、日元,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常用药,还有一把枪、一把匕首。 她随时可以启程。 可是,她能放下温政,还有三个孩子吗? *** 博陵人崔慎思,在唐朝贞元中期,中了举人,在京城没有住宅,曾经租别人一空隙院子居住。房东另住一院,没有男人,只有个神秘的女房东,偷看也有些姿色。 她只有两个婢女。 崔慎思让她们传话,想娶少妇为妻。妇人说:“我非仕人,与君不敌,不可为他时恨也。” 他又想把她收为妾,她同意了。就是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 崔慎思就收她为妾。二年多,对崔慎思的需用,妇人从未有不满意的神色。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 几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他关窗放帘睡觉,到了半夜,那妇人却找不到了。他很惊慌,怀疑妇人与别人通奸,他愤怒至极,在堂前走来走去,犹豫不决。当时月色微明,忽见她从房上下来,身扎白腰带,右手拿匕首,左手提一人头。 说她父亲早年被郡守无辜杀害,她进城去报仇,已等好几年没得手,今大仇已报,不可久留,请在此告别。 于是整理一下衣服,拿着用灰布口袋装着的人头,对他说:“我有幸能够给你做了二年妾,而且还有一子。房子和两个婢女都是我自己置办的,都赠送给你,以便养育孩子。” 说完告别而走,跳墙越脊而去,他惊魂未定。 一会儿,她又返回,说:“刚要走,忘了给孩子喂奶。”进入室内,好久才出来,说:“孩子已经喂完了,我要走了。” 很久,崔慎思奇怪没听到孩子的哭声,进屋一看,孩子已被她杀死。杀死自己的孩子,是为了断绝思念之情。 所以,人们说:“杀其子者,以绝其念也,古之侠莫能过焉。” 日本与西方都有类似的故事。可那都是怨恨,报复丈夫的不忠。 比如西方《美狄亚》、日本《东海道四谷怪谈》作为一道的辅助。 美狄亚是科奇斯岛的公主,她爱上了到岛上寻找金羊毛的王子伊阿宋。为了帮助伊阿宋取得金羊毛,美狄亚背叛了父亲,用法术帮助伊阿宋盗走了金羊毛,又在逃亡过程中杀死了追捕的弟弟。 而后美狄亚和伊阿宋生活多年,生下了两个儿子,但伊阿宋却为更高利益选择背叛美狄亚。 愤怒之下,美狄亚杀死了丈夫的新欢和自己的两个孩子,又使伊阿宋自杀身亡。 温政却对袁文和孩子们都很好。他全身心地对待家人。 小皮箱已经准备好,就放在梳妆台下。温政也注意到了这个小皮箱。 他的心猛然被抽了一下。 *** 赌场有个规矩,如果一个赌徒到了卖老婆的地步,那么他还没有彻底疯掉,可以接着千他。要是他卖儿子了,那就是基本疯了,或者不打算活了,就不能搞了。 一个正常的男人,你要让他排次序,自己的命大概率排在儿子的命后面。 你也不要抬杠,你没有你体会不到,有了孩子就知道啦。 每个人的“隐私部位”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需求是不一样的。 袁文的隐私是什么呢?她有什么瞒着温政? 她会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第515章 荧火与纱希 五一五、荧火与纱希 *** 劈柴、劈腿。 王昂又过起了一边劈柴,一边劈腿的生活。 他白天在城堡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开裂,木屑飞溅,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心中的郁结与烦躁都随着这重复的动作倾泻出去。 围观的女人越来越多。 结衣问他:“你为什么柴劈得那么好?” 王昂说:“你听说过‘轮扁斫轮’这个成语吗?” 结衣摇摇头。 王昂说:“其实它讲的是一个特别扎心、特别真实的道理。轮扁斫轮(出自《庄子·天道》)。故事很简单: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下面有个老木匠在砍木头做车轮。 木匠突然停下来说:您读的都是没用的糟粕。 桓公很生气,木匠就解释:我做车轮几十年,慢了松垮,快了卡死,只有不快不慢、刚刚好才最耐用。 这个分寸、手感、火候,我心里明白,手上会做,可我就是没法用话教给我儿子,也没法写在书上。 所以木匠说:能写进书里、说出口的,都是死道理;真正值钱、真正厉害的本事,是活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齐桓公叹服。” 结衣觉得有道理。她也挽起袖子去劈柴。 荧火时而热情似火,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他,说一些意有所指的话;时而又清冷如冰,远远地看着他劈柴,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而到了晚上,她就会来到王昂的房间,赶也赶不走。 她要和王昂睡。 *** “同是一个人,没有了感情,便简直觉得像别个人的样子。” “荒废的屋子上爬满了蔓草,而蓬草又长长地丛生,月华明亮,普照其上。” “风摇苦竹的黄昏。夜里也万事烦心。天刚亮就醒了。山里的雪。每月二十六、七,坐着不动彻夜交谈;天亮时向外一看,若有若无,冷冷清清的残月挂在山头近处。” “优美的事是,瘦长的潇洒的贵公子穿着直衣的身段。可爱的童女,特地不穿那裙子,只穿了一件开缝很多的汗衫,挂着香袋,带子拖得长长的,在勾栏旁边,用扇子障着脸站着的样子。年轻美貌的女人,将夏天的帷帐的下端搭在帐竿上,穿着白绫单衣,外罩二蓝的薄罗衣,在那里习字。薄纸的本子,用村浓染的丝线,很好看的装订了的。长出嫩芽的柳条上,缚着用青草薄纸上所写的书简。” 袁文在看《枕草子》,这是一些出自里面的经典句子。 她很喜欢。 她喜欢苦竹的黄昏,喜欢冷清清的残月。 她喜欢没有感情的人,而这些人在她心中占据着生命一样的重要,比如:温政,比如,孩子们。 没有感情,但却重如泰山,是不是很矛盾? 重如泰山,又怎么会没有感情? *** 纱希也在看: “桃花初绽,柳树亦欣欣然可赏。” “前途无望,却一味地老老实实、厮守着虚幻的幸福而安然度日的女人,使人感到心中郁闷,理应予以鄙视。” “春天黎明很美。逐渐发白的山头,天色微明。” “积雪未深,淡淡地飘着雪花的时候,最有情调。又有时候,雪积得挺厚的黄昏,在靠外的房间里,跟志趣相合的朋友二、三人,中间摆一具火盆取暖,闲谈种种之闻,不觉得天已暗下,这边厢也没有点火,却由于四周雪光皑皑,白茫茫一片。漫不经心地用火箸搅动着炭灰,深深地谈心,其情其境,委实妙极。而冬季寒夜里,与情人共眠,同听钟声,仿佛从什么深深的底层响起,也十分有意思。至若鸡鸣,先是,将啄端埋在翅膀中啼鸣,故觉其遥远。” “往事令人依恋者,如纸玩偶的道具青红或淡紫的布条儿皱巴巴地夹在旧书里怀念的人儿写的旧书信,却偶尔在淅淅沥沥下着雨心情纠结时找着枯萎的葵叶,去夏用过的扇子,月明之夜心旷神怡者晚间醒来,喝一口清凉的水。” “一春曙为最春,曙为最。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细云轻飘其上。夏则夜。有月的时候自不待言,无月的暗夜,也有群萤交飞。” “有时候觉得世间纷纷扰扰,一刻也活不下去,恨不得管他是什么地方,找个处所隐居起来算了却忽然得到,譬如说普通的纸,纯白清爽的,又有好笔,真至于陆奥纸等,便又不觉得想回来:这么说,还是活着的好呀。” 她也很喜欢。 她喜欢这样的雪,这样的清晨,这样有王昂的日子。 还是活着好,但前提是,要有喜欢的人。 如果没有喜欢的在身边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 荧火喜欢的是人,是活生生的男人。 她要的是合卺之欢。 渣男的核心竞争力,就是“不负责”,王昂却做不到,因为他不是渣男。 但是,他却欲拒还迎。 “你狗日的,做不做?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还装逼。”荧火催促:“快点,又不要你负责。” 王昂说:“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唐僧的故事。”王昂说:“唐僧被妖怪抓进洞穴,妖怪问:和尚,我明明是人形,你凭什么说我是妖怪?!” “唐僧说:在如此肮脏恶臭之地,你仍然能过得风生水起,岁月静好,多半不会是个人……” 荧火品出味道不对:“你说我是妖怪。”她的粉拳直接招呼到王昂身上:“我日。” 王昂说:“为什么西游记中,男妖怪只想吃唐僧肉,而女妖只想和唐僧成亲?” “因为唐僧长得帅。” 王昂摇摇头:“鱼肉和鱼籽哪个更有营养?” “当然是鱼籽。” “女妖要的就是鱼籽。” “嗯。” 王昂叹了一口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你哪里失火了?”荧火脸红扑扑的:“我才火大,快点帮我灭火。” “你的火我灭不了。”王昂说:“你去找别人。” 荧火恨恨地说:“这里除了你,没有别的男人。快点,快点。” 王昂不慌不忙:“我不行。” “为什么?” “我有别的女人。” “我不在意。” 第516章 谁是她? “可是,我在意。”王昂说:“记得一袍哥大哥曾经对我说过,在老婆面前千万别说实话,要不然这辈子注定要打光棍,如果被老婆抓住把柄了,千万别承认,如果实捶了,就说只干了这一次。”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很老实的。他们都叫我王老实。” 荧火扑哧一声笑了:“你哪里老实了?” “我现在的手就很老实。” 荧火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现在,你可以不老实了。” “我真的要不老实了。” “嗯。”荧火呢喃。 王昂叹息:“一个人的性欲比寿命短几年,一个人的食欲比寿命短几天,一个人的荣誉呢?只比寿命长几秒。你要我死吗?” 荧火咬着嘴唇:“我就是要你死。我要杀死你。” 王昂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美女,王昂也不能。 *** 黄昏,城下町,小川旅店。 长久的大雪封山,众人开始烦躁不安起来。 邹学对丁一说:“你发现没有?这几天王昂又不见了。” 丁一说:“我早注意到了。”他看了看四周,其他人要么在窃窃私语,要么在大口喝酒。 邹学说:“内应怎么说?” “他也几天没有见到邹学了。”丁一说:“而且他说,厨房都少做了一个人的饭。少做的饭量,恰好就是王昂平时的饭量。” “这么说,王昂没有在天守?” “是的。”丁一冷笑:“人是铁,饭是钢,一个人总不能连续几天不吃饭的。” 邹学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不能再等了。”他看看窗外的天色:“今晚我们就动手。” *** 潮起潮落。 激情像潮水一样涌来。 一场铺天盖地的浪潮,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奔涌而来。在情感最炽烈的时刻,它如潮水涨起,漫过心灵的堤岸;而当高潮退去,又像潮水自然回落,留下平静的滩涂和悠长的回响。 这是一种极致的沉沦。 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滚烫的纠缠里。 王昂能清晰地感受到荧火发丝的柔软,肌肤的温热,以及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雪松香与女儿家特有的甜腻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 之前所有的猜忌、防备、江湖险恶,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越来越近的心跳。 他觉得自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哪怕这个港湾,曾让他心生疑窦。 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他怀里,是她主动伸出的手臂,是她不再冰冷的眼神。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仿佛这短暂的温存,就是他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唯一武器,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荧火滩成了一团泥。 意乱情迷中,王昂看着她,忽然叫了一声:“纱希”。 荧火的笑容渐渐凝结在脸上,在这种时候叫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有那个女人受得了? 这是公然的失误,还是变相的羞辱? 王昂却认真地说:“你就是纱希。” “荧火”却怔了怔,咬着嘴唇,良久方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习惯,你们两人有一些共同的习惯,比如:咬嘴唇,抿嘴。”王昂笑了笑:“你们都叫我‘狗日的’,或者说‘我日’,或者是‘滚’。” 他淡淡地说:“你们都爱说,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说:“如果你就是纱希,你忽然出现在早纪的旅店,就说得通了。” 他叹息:“你该戴上我给你买的手镯的。” “荧火”的眼神变了。 夜空中那一点荧火悄然飘动着,它的光芒越来越柔和,逐渐扩散出一圈温暖的光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轻轻牵引。 就在那闪烁的微光中,荧火的轮廓开始模糊,渐渐浮现出更为具体的形态。 像是披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又像是被温柔的气息包裹。渐渐地,这团光晕中显露出纱希的模样,她仿佛从梦境中醒来,静静地呈现在那里,眼神清澈而明亮。 荧火渐渐幻化成了纱希。 “你虽然努力扮演另一个人,但你们两人的侧脸极其相似。”王昂说:“还有,你赤裸全身地走上泳池,我如果连自己的妻子身体都看不出,岂不是眼睛瞎了?” 纱希的声音变了:“你说谁是你妻子?” “是的,你就是我的妻子。” “可是,我们还没有拜过堂。” “那些只是仪式,在我心目中,你早就是我的妻子。”王昂坏笑:“我们刚才不是又有了夫妻之实吗?” 纱希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像是被炭火熏过一般,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王昂,手却在触碰到他胸膛的那一刻软了下来。 烛光将她眼底的羞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照得分明。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细若蚊蚋:“可是,我出身名门,讲究的就是一个明媒正娶,三媒六聘,拜堂成亲,才算名正言顺。我纱希,不能就这么……” 她的话语有些哽咽,带着几分少女的固执与对名分的看重。 这些日子以来,她与王昂之间的情愫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从最初的引遇到后来的相识,再到此刻的肌肤相亲,她的心早已遗落在这个时而坏痞、时而正经的男人身上。 只是,那传统的观念如同无形的枷锁,让她无法完全释怀。王昂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与自己对视。 他的眼神认真,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纱希,名分会有的,拜堂也会有的。等我们离开这里,等这一切风波平息,我王昂必定用八抬大轿娶你过门,风风光光地让你做我的妻子。但现在,在我心里,你就是唯一。这一点,从未改变。” 他的话语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淌入纱希的心田,让她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 她看着王昂眼中的真诚,那份执拗的坚持终于开始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有羞涩,有期待,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王昂悠然地说:“你知道,你和荧火还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 “还有什么?” “就是寂寞。” 第517章 刻在骨子里的寂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间谍永不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8章 利用混乱,更主动制造混乱 “为什么?” “因为这本就是一个游戏。”王昂说:“后来,我想,谁是内应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派遣邹学这些人上山的?这个人才是关键。” 纱希说:“我们家族延续上千年,仇敌多。” “被你们杀的也多。”王昂笑了笑:“因为冬日太寂寞,因为你们兄妹在玩人。没有什么比玩人更有趣,更能打发大雪封山的日子了。” 他继续说:“每年,张充都会让福伯带人上山,专门挑选亡命徒,这些人即使消失,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这些人收了重金,还以为是来灭门的,其实,要灭的,是他们。” 纱希瞪着美丽的眼睛:“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钓鱼的时候想到的。”王昂淡淡地说:“一个人独钓寒江雪,在寂静中,在寒冷中,会想明白很多事情的。” 纱希说不出话了。 王昂说:“理惠兴奋的样子,说明她是渴望参与的,而且应当不是第一次了。” 他说:“玩人,是你们从小的游戏。” 他说:“富二代既不要经商也不要从政,经商容易败家,从政容易灭族,最好的过法是每个月勤勤恳恳收房租,知道每一次收钱并不容易。不然再多钱也很容易败光,进入富不过三代的死循环。如果手上太多钱就会想花,就会认为自己非常厉害,是人中龙凤,然后以投资的名义花光钱。” “所以,你们家族一直鼓励玩人,既可以培训如犬一样的凶狠,又不用去投资别的。” 纱希怔怔地看着他,恨恨地说:“你狗日的,扮猪吃老虎,早就洞察了却不动声色,难怪有人说:穷小子乍富,最是凉薄!” “我不凉薄。”王昂说:“我只是不傻。” 他说:“凉薄是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是明明可以伸手拉一把却冷眼旁观。” 他说:“我不做那样的事。” “但我也不会蠢到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不会傻到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这世道,人心险恶,江湖复杂,我若不多个心眼,早就成了别人刀下的冤魂,坟头的野草都长了三尺高了。我只是懂得保护自己,懂得在这乱局里活下去,这有错吗?” 纱希平静地说:“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看错了你,我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 “好字!” 张充看着一幅宋徽宗笔力遒劲、线条细瘦的瘦金体,由衷地赞叹。 这是张家祖传的藏宝。 但是他祖父却不这样认为。 他说:“字如其人,徽宗写字喜欢纤细飘逸,可见其人本性轻佻,非深谋远虑之人,确实不是帝王之才。” 整个大宋最不幸的预言: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这是当时的大宋首辅章惇面对太后提出的建议说出的话,而这个端王就是后来的宋徽宗赵佶。 哲宗死的时候,哲宗同母弟简王有赵似,或按长幼立申王赵佖,但曾布他们最终联合太后促成赵佶上台。所谓的旧党还把章惇打上奸臣的帽子,最终促使变法派新党全面下野。 结果,大宋获得了整个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耻辱: 靖康之耻! 张充的祖父一向认为,学医可以传家,可以悬壶济世,而不是书法、不是花鸟画。 *** 张充又在吃东西。 这次他吃的是一只烤得里香外嫩的乳猪。 他大快朵颐:“空信,你觉得我似不似一头猪?” “是的。”空信同情地看着他:“你不仅是头猪,而且是一头正在吃烤乳猪的猪。” 张充苦笑:“我有错吗?” “你没有错,错在你太能吃了。”空信说:“下次,你就只能吃自己了。” 张充以为自己疯了:“空信,我觉得自己得了精神分裂,因为我想的是一套,说的是一套,而做的又是另一套。 空信说:“就目前的环境而言,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 王昂说:“你错在哪里?” 纱希说:“错的是我明明看透了这游戏的虚妄,却还是忍不住在你的真诚里动了心;错的是我一边用家族的规矩筑起高墙,一边又贪恋你眼底的星火,在理智与情感的拉扯里进退失据。” 她湿润的眼角一片朦胧:“我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用冷漠做铠甲,却偏偏被你这颗看似粗糙的心,撞开了一道裂缝。你说得对,这世道人心险恶,可我却差点因为那点可笑的名分执念,让你独自面对那些明枪暗箭。” “王昂,若这次能平安度过,我纱希……”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不要什么八抬大轿,也不在乎什么三媒六聘,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做个无名无分的伴,我也认了。” 她说:“我只要你。” 王昂说:“不管你是荧火,还是纱希?” “是的。” 王昂淡淡地说:“我也是。” 他说:“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和你做爱。”王昂认真地说:“直到永远。” “我草!” “你要草我?” 纱希不说话,已经如八爪鱼一般缠了上来。 王昂喃喃地说:“我要死了。” *** 意大利哲学家维柯在《新科学》中最早把人类的文化史划分为巨人时代、英雄时代和世俗时代。 在民国这个时代,无论国内还是国外,都出现了巨人时代的现象。 正在欧洲那边发生的事情,再次验证两三千年以前巨人时代的现象。 《尚书》有句话,3000年没有过时:“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这是军事家仲虺写给君王的政治备忘录。 它的意思并不复杂:强者取天下必乘乱,等对手走向衰亡时,要确立压倒性优势;故意侮辱失败方首领。把推亡者当成巩固新秩序的手段。 3000年后,大国正在用同一套逻辑,在世界做同样的事情。 外界普遍以为,“乱而取之”是被动的,等待混乱来临,然后进场捡便宜。 这个理解没有错,但并不完整。 张充对空信说:“真正强大的行为者,不仅利用混乱,更主动制造混乱。” 空信在听。 第519章 雪在烧 两人难得一起上桌吃饭。 乳猪吃了之后,进入正餐,两人吃的的家常晚宴,是山东菜: 四碟儿小菜:一碟十香瓜茄、一碟甜孜孜五方豆豉、一碟香喷喷的橘酱、一碟红馥馥的糟笋; 四大碗下饭菜:一碗大燎羊头、一碗卤炖的炙鸭、一碗黄芽菜并馄饨鸡蛋汤、一碗山药脍的红肉圆子。 张充面前是一盏上新白米饭,空信面前是一碗香喷喷软稻粳米粥。 张充喜欢白米饭。 每一口都能感受到那份柔软香糯。 他说:“有一个理论叫‘疯子理论’,就是要让别人认为你是疯子。” 空信停下吃饭的筷子,看着他就似看一个疯子。 张充说:“发明这个理论,是一个国王,他曾对幕僚说,他要让对手相信自己是个不可预测的人,随时可能失控。这就是被后人称为的‘疯子理论’。” 他说:“混乱,不是等来的。混乱,是造出来的。” 他吃了一口白米饭:“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你吗?因为你就是我用来制造混乱的。” 他叹息说:“我实在舍不得你。” 这是对空信最高的评价。 空信不知道该开心呢?还是悲哀?他吃了一口粥。 张充继续说:“1919年,协约国在巴黎郊外签下《凡尔赛和约》,它让德国割地赔款、军队解散、国家蒙羞。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彻底的胜利。” “现在人们看到了,那份条约孵化出了阿道夫·希特勒。” “德国正在重整军备,欧洲正在走向战争。” “经济学家凯恩斯在条约签署后立刻出走,写下《和约的经济后果》,预言这份条约迟早会引爆新的战争。” “他的判断正在被历史精确验证。” “亡而侮之,是三段论中最危险的一步。侮之有边界:剥夺威胁能力,可以;国家性羞辱,不行。当一个失败者被逼得没有尊严可言,他就会在绝望中寻找复仇者。” 他说:“我在日本长大,我太了解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现在表面看起来强大,但中国迟早会来复仇的。” “所以,中国人说: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这也是张充对未来的预言。 这个胖子,贪吃贪睡贪财,却眼光独特、毒辣、精准。 *** 雪之花,雪在烧。 为什么雪会烧?厨子一直没想明白这件事。 厨子收拾完最后一个厨具,掩盖了炭火,身心放松了下来。 厨房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教堂,是厨子自己布置的,没有神父,没有传教,只有一个十字架,一本圣经。 厨子每晚都会在这里祈祷。 这里是他的精神家园。 圣经是日文的,里面有许多汉字,日本是保留中华文华最完整的国家之一。 官方文书、书法、传统店名仍大量使用正体汉字。汉籍与汉学:《论语》《史记》《文选》等经典长期是贵族必修。 日本保存了不少中国已散佚的唐宋版本。 郭原良神父说,去汉字化是精神殖民的陷阱。 神父当时指着台本上那些空洞的朝鲜语词汇,说年轻人现在用的词像塑料花,看着鲜艳,一捏就碎。 因为七成的根被抽走了。 他把《论语》和莎士比亚摆在一起,说中国人读两千多年前的句子还能懂个大概,英国人看四百年前的剧本已经像看天书。 他说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换土,把长了几百年的老根刨掉,再填上些轻飘飘的东西。 最怕的不是别人来拆你的房子,而是告诉你,这房子不是你的。 文字就是根,一个文明的根。 *** 在弥漫着油烟气息的厨房旁边,鬓角微白的厨子,停下了手中忙碌的动作。 他来到十字架前,抚着圣经,轻轻地低下头,双唇微动,用旁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向着冥冥之中默默地进行了一场虔诚的祈祷。 厨子在心里默默祷告。 大雪一停,他亦准备下山了,经此一去,何日才能再回此地? 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他有几分伤感,他最舍不得的是理惠,他没有家庭,没有儿女,早将理惠视着自己的女儿。 他忽然停止了祷告。 一个影子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股杀气慢慢沉浸而来。 厨子的脊背瞬间绷紧,扶着圣经的手却不动如山。 来人的武功实在太高,从来没有人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静静地出现他的身后。 他的后背、他的整个人已经杀气的笼罩之中。 他没有回头。他已无法回头! 回头就是死! *** “每年大雪封山的游戏今年进行到第几次了?”张充忽然问空信。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将空信问住了。空信思考了一会说:“这个游戏,自从有了天守,就开始了。” “从我祖父开始?” “还要早。”空信说:“可能与阿位伯人的《一千零一夜》差不多。” “没有具体的时间?” “没有。”空信摇摇头:“我仔细查看了藏书阁的书,没有找到这件事情的确切日期。” “这是历史的迷雾?” “对。”空信抚了一下光头:“比如,与犬神家族最相近的,就是西方吸血鬼和狼人的传说。” 张充停下了手中的刀叉:“我们家族,习惯用刀叉,有时,我都觉得自己有西方人的血统,或者是习惯。” 空信却用筷子,他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此刻他就似一位饱学的高僧,他说:“根据《圣经》记载,该隐是亚当与夏娃的长子,因嫉妒杀害弟弟亚伯,受到上帝诅咒,成为‘永生不死的嗜血怪物’,被视作吸血鬼的起源。这一说法在西方文化中影响深远,部分传说认为该隐的后代延续了吸血特性。” 他说:“在早期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古希伯来文明、古罗马文明等的神话传说中,都有吸食人类精气的魔鬼。” 张充请教,却故意装得冷淡的说:“那么,狼人呢?” 空信说:“在希腊神话中,狼人被称为Lycanthrope,源自Lykos(狼)和Anthropos(人)。相传,阿卡迪亚的国王莱卡翁因招待不周得罪了宙斯,被诅咒变为狼。” 张充怔了怔,这也太遥远了。 第520章 犬、诅咒 空信说:“我考据过,日本神话中也有犬。主要用于诅咒对手。” 张充呼了一口气:“难怪有人说,犬神家族是被诅咒过的。” “对。”空信说:“供奉犬神的家庭会遭到其他人的排斥,且后代不善加供奉,犬神的诅咒会反落到自己身上。” “祭祀犬神的人家必须在每年的3月3日、5月5日、9月9日、12月24日举行犬神祭。犬神血统家的人如果感情达到极点,犬神会附在对方身上,导致对方发高烧、产生幻觉甚至精神失常。” 张充说:“所以,我们才生活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 “是的。” “所以,我们要选圣女进行犬神祭?” “是的。” “所以,圣女是不能有感情的?” “是的。” “圣女如果有了感情呢?” “会诅咒失疯。” “圣女失身了呢?” “会最终被献祭。” “我妹妹是不是圣女?她是不是有了感情?” “是的。” “她与王昂发生了交配?” “是的。”空信说:“所以,纱希会被献祭给犬神,那么她永远也无法获得你们家族的财产。这些财富将由你一人继承。” 他淡淡地说:“这一切正是你所想要的结果。” 他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问完了。”张充继续吃。 他大快朵颐。 *** 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 天守与城下町分成了两个世界。 老仆人佝偻着身子,一手提着那盏光线昏黄的老旧行灯,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扶住冰冷的石壁,在天守阁城垣幽深的长廊上,留下了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他已经太老了。 老得已经快忘记了他是谁。 除了年轻时在幕府的时光,他几乎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守着这座城,守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和秘密。 月光映照着他苍老的脸庞,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和无尽的沉默。 行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又随着他的移动而扭曲、破碎,仿佛连这影子都不堪重负,随时会消散在这寂静的雪夜里。 他停在一扇小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城下町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风雪在无声地呼啸。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然后继续拖着脚步,走向长廊的尽头,走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他耳朵已经有些聋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听到一个轻微的脚步声正跟在他的身后。 脚步声极其轻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韵律,像是一种巧妙的点缀,又仿佛蜻蜓掠过水面时那跳跃般的灵动节奏。 丁一就用这种步伐轻灵地出没。 他手里有枪,怀里有刀。 他已经五十七天没有杀过人了。 一股灼热的暖流自他心底悄然涌现,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形的火焰包裹,令他的眼眸也因这层热度而渐渐染上赤红。 他要杀人的时候,身体内部便会先一步有所反应,那股熟悉的热意从胸膛深处悄然升腾,像是沉睡的火山突然苏醒,炽热而汹涌。这种感觉既带着几分难耐的焦躁,又隐含一丝难以言说的嗜血般的兴奋。 他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在他的眼中,老仆人已经是死人。 *** 空信对张充说:“这次雪山封路的杀戮与往年不一样。” 张充对新事物非常有兴趣,他居然停下了刀叉:“有什么不一样,快说。” 空信平静地说:“我已经八次行刺杀你,对吧,我还有两次机会了。” “是啊。”张充精神大振:“你要好好把握,不要让我失望。我说过,我会给你充分的机会,让你公平地利用所有的一切手段。让你穷尽所有。我甚至可以把刀递给你。” 空信说:“我知道,所以,我将第九次行刺,加入到了今年天守的大雪之中,我给这次大雪封山之杀取了个名字,叫杨桐。” 空信解释:“杨桐本为一种山茶科灌木,又名榊木,是常青树,其叶甚香,古名贤木,日本自古以来植于神社域内。” “很有诗意的名字。”张充笑着说:“一边是杀戮,一边是诗情,你个和尚,倒也有几分乐趣。” 空信说:“杨桐的核心就是犬神祭,现在是不是犬神祭的日子?” “是的。” “所以,作为圣女的纱希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就不会在天守,而在山顶上的城堡。” “对。” 空信说:“如果王昂也去了城堡呢?天守的力量是不是已经不足为虑?” “好像是的。”张充说:“城堡是不允许男人进入的,连我都不行,王昂能去吗?” “当然不能。问题是纱希有小聪明,她有个身份叫荧火。”空信说:“她以为用荧火与纱希的身份切换,就可以瞒天过海。” 他叹了一口气:“你们兄妹都喜欢玩人,都有小聪明,都觉得其他人都是玩物。” 张充半信半疑:“纱希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爱情。” 空信忽然一脸端庄,爱情两个字从一个淫僧口里说出来,连他也不敢亵渎这两个字。 是的,爱情。 有人会相信爱情。 这世间最古老而永恒的话题。总有一些人,会执着地选择相信爱情的力量,愿意去坚守、去付出、去憧憬。 所以,男人吟道:“从来晓别催人泪,今日秋空特地愁。” 女人勉强答道: “寻常秋别愁无限, 添得虫声愁更浓。”他斋宫的答诗由侍女长代作:“若教天神知此事,应先质问负心人。” *** 张充说:“王昂会是负心人吗?” “至少现在不是。”空信说:“但是,纱希不敢赌,她害怕失去。所以,她既想将王昂带到城堡,又想在天守生儿育女。” 他说:“她想要孩子。” 孩子两个字,大大地震动了张充,因为他自身的原因,他一直没有后人,家族的传承,他是有责任的。 王昂、纱希有了孩子,他是希望的、盼望的。 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忽然想让纱希和王昂活下来。他忽然想当舅舅。 “已经迟了。”空信早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你曾对我说:当敌人犯错时,千万不要打扰他。” 第521章 喜欢谁?这是一个问题 五二一、喜欢谁?这是一个问题 *** 爱,是要做的。 纱希感激地说:“你太能做了。” 日本女人会感激给她带来快乐的男人。中国女人好像没有这个习惯。 这是一个好习惯。 说话的时候,她的鼻腔里却已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山间冷雪与某种淡淡脂粉混合的气息。 这气息王昂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勾勒出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他却没有闭眼,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我们睡吧。” 他却的没有一点睡意。往常做了爱做的事之后,他会疲惫地几乎马上睡去。 今晚,这是不是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纱希也没有一点睡意。她的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她有心事。 “您还不睡?”王昂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尾音处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片刻后,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雪夜的寒意:“我想起来坐坐。” 她缓缓起身,烛光摇曳下,映出纱希那张美丽却略显苍白的脸。她的眼神复杂,有探究,有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王昂却说:“你在害怕。” “我害怕什么?” “你害怕失去。失去老仆人、失去厨子、失去理惠,失去……”王昂叹息:“唯独你不害怕,失去自己。” 纱希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底最柔软也最隐秘的痛处。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失去自己?我早就没有自己了。从我被选为圣女的那一刻起,‘纱希’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用于祭祀的容器。” 她忽然侧过脸,直视着王昂的眼睛,那双曾盛满星辰大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你,是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让我觉得这具躯壳里还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现在你告诉我,我害怕失去自己?我连失去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一丝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我害怕的是,这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温度,会像指间的沙,转瞬即逝。我害怕天一亮,雪一停,你就会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在这茫茫风雪里。我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王昂轻轻地抱着她。 他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纱希说:“天一亮就走,趁着雪刚停,路还好走些。”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王昂说:“我走不了。雪还在封山,也无法走。”他说:“我害怕,是因为有了你,其实,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就无所畏惧。” 他说:“我早就与自己的处境和解了。” 纱希说:“你已经无所畏惧?” “是的。” “你已经不再害怕?” “是的。” 她说:“那么,我们还可以搏一搏。” “怎么搏?”王昂说:“我们离天守那么远,如何去?” 纱希沉默了。 *** 空信吃了一个红肉圆子,他笑了:“即便王昂、纱希想回援天守,已经来不及了。” 张充的样子反而成了卡在那里的仆人:“是的。” 空信自信心爆棚:“杨桐的关键就在这里,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守毁灭。” 张充好心地提醒他:“天守毁灭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空信痴痴地笑:“杨桐分三步,天守之后就是城堡,城堡之后,就是你。” 张充惊讶:“还有我?” “这本就是为你准备的。”空信又吃了卤炖的炙鸭:“我不会马上杀了你,我会让你天天给我做炙鸭。”他笑得很愉快:“然后,把你烤了吃。” 张充非常愿意。他吓了一跳:“你这么有把握?” “当然。”空信说:“为了这件事,我筹备了许久,我做梦都在想怎么杀你。” 张充拍手,大笑。 空信懵了:“你还笑得出来?” “我不笑,难道要哭?”张充说:“这里都是我的人,你想怎么杀我?” “你的人?”空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用筷子指了指周围: “你看看这屋子里,除了我和你,还有谁?张保被你打发去巡夜,仆人们早就被我用一碗加了料的味增汤放倒了,连门口那个看似忠心耿耿的守卫,此刻恐怕正抱着柱子睡得人事不省。你所谓的‘你的人’,现在还能剩下几个?”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你以为这偌大的宅子,真的还在你的掌控之中吗?你以为那些世代侍奉犬神家族的仆人,就真的对你忠心不二?他们怕的,从来都不是你张充,而是犬神的诅咒,是家族的规矩。如今诅咒将临,规矩已乱,你觉得他们还会站在你这边?” 张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仿佛空信说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疯话: “空信啊空信,你还是太天真。你以为凭这些小伎俩就能动摇我的根基?你以为那些下人们的忠诚是那么容易被收买的?不错,仆人或许老了,或许贪嘴,守卫或许嗜睡,但你别忘了,这里真正的力量,从来都不是这些人。”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犬神家族能传承这么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诅咒和规矩。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是外人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撼动的。你以为你筹备了许久,就能算无遗策?你以为你了解这座宅子的每一个角落?太可笑了。” “哦?”空信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我倒要听听,你所谓的‘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是什么?难不成你还能召唤犬神不成?” “召唤犬神?”张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再次大笑起来:“犬神?如果我真的召唤出来了呢?” 空信的脸色变了。 他对张充太了解了。 第522章 你是喜欢荧火,还是喜欢纱希 *** “你是喜欢荧火,还是喜欢纱希?” 纱希问王昂。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 王昂沉默片刻。在这位心思缜密的小姐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迎着纱希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坦然:“我在山上待得太久了。有些债,也该去还了。” “什么债?” “情债。”王昂说:“我欠荧火的,欠钞希的情债。”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王昂没有说,我爱你,也爱荧火,他说:“我发现了三个反常的地方。” 纱希惊讶了。 “第一个反常之处,第一个就是日期,太神祭的日期。”王昂说:“这个日期是公开的吧?” “对。” “那么,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日期,让我来到城堡?”王昂说:“这个日期对犬神家族是公开的,那么,对手也知道这个日期?” “对。” “第二个反常之处,就是你违背了常识。”王昂说:“既然你知道邹学这些人来者不善,为什么你还如此笃定?反其道而行之?” 纱希说:“因为,我没有办法。” “你有办法。”王昂说:“这就是第三个反常之处,既然你们每年都在玩人,往常的游戏,你们都玩腻了,你们为什么不玩一把大的?” 纱希沉默了。 王昂看着纱希那双交织着期待与不安的眸子,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细碎的光芒,也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一个在上海的江湖漂泊多年,早已习惯了隐藏心事的年轻男人。 他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心事。 “荧火。”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像一团火。可以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 他说:“而你像山间的溪流,清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韧劲。你会为了一个承诺,在雪地里等上三天三夜,会为了一句戏言,跋山涉水去寻一株传说中的草药。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轻松,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可以纵马江湖的少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像是透过纱希,看到了另一个同样鲜活的身影。 “而荧火。”他轻轻叹了口气:“她是犬神家族的圣女,是笼中的金丝雀,却又偏偏有着一颗不甘被束缚的心。她聪明、敏感,像一首需要细细品味的和歌,初读只觉火热,再读便知其中藏着百转千回的愁绪与倔强。她让我觉得心疼。”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额前的一缕秀发。 “我无法说更喜欢哪一个。荧火是我的第一次,是我生命岁月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热烈而明亮;而你,纱希,是我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时,意外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激起了我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她们都是我生命里无法抹去的印记。” “印记?”纱希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双原本明亮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所以,在你心里,我和荧火,终究是一样的,都只是‘印记’?” 王昂看着她,眼神坦诚而无奈:“我知道这个答案你或许不满意。但我不能骗你。情债二字,说来简单,偿还起来,却千头万绪。我欠荧火的,是这乱世之中,一份不该有的心动与牵绊,;欠你的,是患难与共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天亮之后,无论雪是否停,路是否好走,我都会先去天守阁。有些事,必须了断;有些人,必须面对。至于你和荧火,我会给你们,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纱希说:“我和你一起去。” 王昂叹息:“我怕已经太迟了。” *** “那么我就想请教你几件事了。”空信说:“我没有去过城堡,如果公开了一个男人去城堡的事,王昂到了那里之后有没有机会逃出去?” 张充回答说:“大概没有。” 空信的态度开始高傲:“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去过城堡?” “对。”张充说:“天守的许多贵客,通常都是非常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如果我把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说出来,都会在江湖中引起一场很不小的动乱。他们都没能去过。” “他们中有没有人试图去?” “有。” “他们有没有人能到达城堡?” “没有。”张充微笑:“连一个都没有。” 空信说:“如果一个男人真的进去了,是不是也出不来?” “好像是的。” “如果出来了呢?” “犬神家族会蒙羞,这是奇耻大辱,整个犬神家族会与这个男人为敌,会杀了这个男人。” 空信长呼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 *** 王昂对纱希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就是自己反对自己。” 纱希听懵了。 王昂说:“如果我想死呢?是不是能够死得了?” 纱希笑了:“你个狗东西,你一定要相信我,死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越想要死的人,往往都越死不了。” 她的笑容更温和:“如果我要你在城堡里待三年七月零一十三天,我绝不会让你少活一个时辰。” “你保证?” “当然。”纱希脸上又露出了独有的那种优雅的微笑:“你死不了的。” 王昂说:“我在最高潮的时候,是不是说我要死了?” “是的。” “那么,我真的要死了。”王昂说:“死人是不是能进来?” “是的。” “死人是不是也能出去?比如安葬?” “是的。” “从天守到城堡,从城堡到天守,我进来,我出去,你是不是用棺材把我抬进来,又抬出去的?” 纱希看着他:“是的。” . “难怪每次我感觉都在做梦。”王昂叹息:“死人是不是总感觉在梦里?” “好像是的。” *** 张充说:“我确实曾对你说:当敌人犯错时,千万不要打扰他。这句话,今天我依然要原封不动地送给你。” “你什么意思?”空信怔了怔:“你认为我在犯错?” “对。” 第523章 杀戮 张充说:“什么犬啊、神啊、鬼啊,那不过是先祖们为了吓唬外人,也为了约束族人编造出来的东西罢了。真正能保护我们家族的,是实力,是智慧,是这千百年来积累下来的财富和人脉。” 张充说:“你以为纱希真的只是因为她是圣女,需要去参加犬神祭?你以为我任由你在我面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真的是因为我愚蠢?”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空信,你太急于求成了。” 他说:“你只看到了眼前的一点利益,却忽略了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掌控一切?你错了,杀了我,只会让你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这座宅子,天守阁,城堡,甚至整个犬神家族的势力,都不是你一个小小的淫僧能够驾驭的。” 空信的脸色变了,终于沉了下来,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念经一般。 筷子与刀叉。其实是两种文化。 很多人以为中西矛盾是中国和欧美的矛盾。实际是整个东亚筷子文化对叉子文化的主要矛盾。 这种矛盾是深层次的。 与其说中国会崛起。不如说阻止筷子文化圈回到世界中心的位置。 现在就差一个临界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张充,你很会说话,也很会给自己找借口。但你说的这些,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现在,已经很危险。你的人,已经靠不住;你的财富,已经带不走;你的智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笑话。杨桐计划,一旦启动,就不会停止。你笑吧,尽情地笑吧,因为你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张充笑了,在这种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 而且笑得很猥琐。 空信心里反而没有底了。 张充忽然叫了一声:“张保。” *** “邹学是一个很贪婪,也很小心的人。”王昂说:“一点小利益是打不动他的。” 纱希说:“福伯给他讲,天守有数不尽的财富。” “还有女人?” “对。” “邹学他们是不是要动手了?” “是的。” “我了解邹学,如果我是他,我就会选择犬神祭的日子。”王昂说:“今夜是一个杀人的好日子。” 纱希表情有细微的紧张,说:“要么天守的人被杀,要么被杀的是邹学一众人。” “你们玩得也太大了。” “嗯。”纱希叹了一口气:“天守与世隔绝,我们太寂寞了。” 王昂慢慢地说:“你不了解邹学,这次,你们赢不了的。” 他说:“更何况,他们还有影子,还有白鸦。” *** 张保没有出现。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张充又叫了一声,张保仍然没有出现。张充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 空信笑了:“论武功,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太胖了。你胖得连逃都逃不掉。” 张充苦着脸。 空信很享受这种本来应当属于张充的猫捉老鼠的快感,现在反过来了,属于他了,所以,他要慢慢享受。 他看着张充,故意说:“我叫他们完事后,把纱希的衣服脱了,赤条条地送过来。我预计要大雪解封后,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张充说:“用不了那么久,这场雪很快就会解封了。” 空信计算:“从日本坐轮船到上海,快的话三天就能到,慢的话一周足够了。” “不用这么麻烦。”张充贴心地说:“你可以让他们坐飞机,一天就到了。” 空信拍手叫好。 张充说:“你如果等不及的话,你还可以坐飞机先过去。” “太好了。”空信说:“我真的等不及了。” 张充关切地说:“不过,要不要先把今天的东西吃完,我怕你噎着了。” 空信明显一怔、身体前倾、表情僵住:“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烂主意?” “没有。”张充说:“我只是在关心你。” 空信狐疑地说:“你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体贴、关心过下属。” “嗯。”张充笑得很诚恳:“你不一样,因为你能让我紧张,好多年没有人让我紧张了。” 空信厉声说:“说一千,道一万,我随时可以让你死。你耍不出什么花招!” “你试试?”张充冷冷地说:“你真以为武功超过我?” 空信明显信心弱了一下。 *** 五个人,分两组,一组两个人,一组三个人。 他们步子轻盈,一组已经摸到了暗哨的位置,这个位置就在城垣上的一处石头上。 暗哨就躲在这里,只要有人从这里经过,会立刻触发他的出击。 他整个人就似一块石头,已经与城垣融合在一起。 内应说:“这个暗哨设立在城垣上第十八块石头,你们对着这块石头下手就行。” 他补充说:“从西侧的杂役通道摸过去,那里是守卫最松懈的地方。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死的就是你们。” 两人用的是短刃,一左一右,刺向了暗哨。刀已捅进,势已去尽,暗哨却一动不动。 捅进去的并不是人,而是稻草人。 两人暗叫不好,分头速退,他们在半空中,忽然间就变成了惨呼。是两声惨呼,听起来却像一声惨呼。 因为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叫出声的。 他们退到了第十七块石头与第十九块石头,这两块石头中,忽然刺出了两把短刃,刺入了屁股后面的缝隙里。 若是一个人的身体,被一截锋利而冰冷的短刀刀锋,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深深刺入,那股钻心噬骨的剧痛将会达到怎样骇人的地步? 这种痛楚之猛烈,恐怕远远超出了常人可以揣度的边界,任何未曾亲身经历的人,其想象都难以触及那种痛苦的真实半分。 那不仅仅是血肉被锐器撕裂的尖锐刺痛,更伴随着一种生命被强行侵入、内部平衡被瞬间粉碎的深层战栗与绝望,其剧烈与复杂程度,绝非寻常的感知或他人的简单推想所能企及和描绘。 所以,他们才叫得那么惨。 于是鲜血就忽然从刀锋出没处花雨般洒了出来。 第524章 箭楼 *** 三个人从东侧的箭楼攀上去,如同三只在夜色中的蜘蛛。 就在这时,箭楼忽然发出“蓬”的一响,在深沉无边的黑暗里,只听得阵阵劲风穿透虚空之声,自空中猛烈袭来; 那风声尖锐凄厉,犹如万千鬼魅在深夜里绝望哀嚎,一声声仿佛从幽冥地府深处挣扎而出,一边哭叫一边在空中狂舞而来,也不知究竟是要攫取哪一个不幸者的魂魄,直叫人心中发寒。 每一阵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都像死神的呼吸,径直朝他们的方向奔袭而去。 那声音迅疾如电,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牢牢锁定了他们的身影。 倘若这当真是来自幽冥的厉鬼前来索命,那它所针对的、所要勾走的魂魄,无疑正是他们几人。 可那并非鬼怪,而是一支支疾射而来的利箭;但纵然没有幽冥的阴森,这实实在在的箭矢却同样凌厉致命,足以在一瞬间夺走人的性命。 三人瞬间被射成了马蜂窝。 *** “开始了?” “已经开始了。” 结衣伏在门外,正在向纱希讲述天守一战的情况。城堡与天守相距遥远,她又是怎么知道那边的情况的?而且那么及时。 难道是飞鸽传书? 王昂问:“用箭?” “是的。”结衣的答复却很明确:“用的不是普通的弓箭,是雕翎箭,弓箭手都是擅射连珠的人,别人射出一箭时,他们已射出三箭!” 她说:“射箭和狙击枪一样,完全凭感觉,瞄一眼大概就能感觉风向以及调整力度,感觉上来了,意念在哪,箭头就落在哪。都是靠海量的子弹和箭头喂出来的,还有就是天赋,这是无法通过练习获得的。” 她说:“箭楼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关。” 她又补充:“弓箭手的雕翎箭射出的时候,机关也同时启动,所以,这一组三人逃无可逃,弓弦齐响,浑身被射成了刺猬。” 王昂说:“下一个,是不是该丁一了?” 纱希淡淡地说:“不,是影子。” *** 厨子没有回头。 一个深暗模糊的影子,宛如凭空凝结的夜色一般,悄无声息地、没有任何预兆地,蓦然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影子缓慢蠕动。 一股冰冷、凌厉、如有实质的杀意,如同潮水般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渐渐浸润、包裹了整个狭小的空间,让空气都仿佛为之凝滞。 厨子那宽厚的脊背肌肉,在感知到这股致命威胁的刹那,不由自主地骤然绷紧,每一根神经都拉到了极限,进入了最原始的戒备状态。 他那双布满老茧、此刻正稳稳扶着厚重圣经的手,却依旧纹丝不动,沉静得如同山岳的基石,仿佛与那紧绷的身体分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厨子过往所有的经历与警觉中,从未有过任何人,能够在他全神贯注之际,如此了无痕迹、如此寂静无声地侵入到他身后如此致命的距离,而不被他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与动静。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极具压迫感的宣告。 他的整个人已经完全被杀气笼罩之中。 *** “影子出现了?” “是的。”结衣说:“影子已经恢复了。” 王昂说:“厨子是不是很危险?” “是的。” “他有没有机会?” “没有,一点都没有。”纱希解释说:“他一动,就是死。” 王昂说:“理惠是不是一般情况下,与厨子在一起?” “是的。” “厨房里的灶头,有案板。有存放食物的柜子,这些地方都可以藏人,理惠一个小姑娘,是极容易藏身的。” 纱希摇摇头:“你算错了。” “哪里错了?” “因为影子也会这样想。” 王昂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水缸,厨房里还有水缸,理惠一定是藏在水缸之中。” 纱希摇摇头:“水下已经用过一次了,不会再用第二次了。” 王昂狐疑。 *** 天守吃饭的人很多,厨房当然很大,锅灶当然也很大。 炭火已经覆灭。 影子的注意力全部在厨子身上。厨子用自己的后背,吸引了影子的注意力。 这就是死地。死中向生。 厨房里要做饭,要炒菜,当然光线要好一点,而且要稳定一点,所以,厨房里挂着一个比较大的灯笼。 灯笼是从中国购买的,用一种透明的桑皮纸糊成的,高高地挂在屋顶,轻飘飘的随风飘动。 灯笼是透明的。 即便真的存在一个如传说中精灵般的人,拥有某种神奇的本领,能够随意将自己的身体缩小变形,顺利地把自己塞进一个灯笼里。 然而,从外面望去,那灯笼本身以及里面隐约透出的轮廓和光影,依旧是清晰可见的。 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藏在里面。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影子的眼光扫过灶头、柜子、水缸,却根本没有留意这个采光好的透明的灯笼。 灯笼采用极为精妙且充满神秘色彩的独特工艺所制作的桑皮纸,在其复杂细致的制造过程中,不仅严格遵循古老技法,甚至还特意融入了些许颇为稀有珍贵的水银元素,从而使纸张的内部构造形成一种极其特殊而微妙的物理结构; 这种纸张最令人称奇的特性在于,从纸张外部完全无法窥探到内部的任何景象与动态,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然而若身处纸张内部,却能够毫无阻碍地、清晰地观察到外界发生的一切动静与细微变化。 有一种技艺超凡的忍者,通过长期严苛的修炼,掌握了将身体机能开发到极致的秘法,仅凭单单一根手指的力量,就能支撑起全身重量,将自己稳稳地悬挂在一个极其狭窄、几乎难以容纳正常人体的微小空间之内。 这种能力源自一种独特而深邃的修炼法门,通过它,忍者能够有意识地控制并压缩自身的肌肉与骨骼结构,将其收缩调整至普通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状态,从而实现这种近乎违背常理的隐匿与支撑。 这就是理惠的忍术。 所以,当影子扑向厨子后背的时候, 灯笼里已经有人破纸而出,刀光闪动,动如电击,在刀光一闪间割破了影子的咽喉。 影子也有咽喉。 蓝色的血从咽喉喷出,如同一朵朵蓝色的妖魂。 第525章 除了悲凉, *** “等等。”王昂说:“你说,影子有咽喉我也认了,但是,影子的血是蓝色的?” 结衣说:“是的。” “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纱希说:“我们忍术的神秘莫测本就不是外人所能了解的。” “这么说,影子真的死了?” “是的。” *** 长廊的尽头,是更深的黑暗。 没有灯,没有风。只有悲凉,只有寂寞。 纱希问:“丁一跟着老仆人进了长廊?” 结衣说:“是的,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子的。” 她说:“根据我们的资料,丁一是上山的人中,轻功最好的一个。他的飞云提纵术和燕子飞云三绝手,都是江湖公认为第一流的。” 她带着微笑说:“令人想不到的是,落入陷阱的人,居然是他。” 王昂说:“长廊的尽头是什么?” “是黑暗。” “从有光亮的地方走入黑暗,眼睛是不是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 “是的。”结衣说:“轻功好的人,夜行也好,根据我们的计算,丁一要适应这片黑暗,需要0.5秒。” 王昂说:“0.5秒,极短暂的时间,也就是眼睛眨半下的时间。但是,这点时间,已足够老仆人出手了。” “对。”结衣说:“老仆人已经在黑暗中等他了。” 王昂说:“老仆人的忍术是什么?” 这次是纱希来回答:“他用的不是忍术,是刀。”她补充说:“老仆人的刀法,绝对不输于任何一个剑宗。” 王昂有了兴趣:“老仆人与嵯峨二、相田、凉太相比,谁的刀法最高?” “这要看怎么比较。”纱希说:“老仆人年岁已高,精力、体力肯定不如这三人,但他胜在经验丰厚。” 王昂说:“对敌之中,经验有时胜过剑术。” “是的。” “长廊是半开的场合。高度、空间有限,尽头正好是伏击的好地方。”王昂说:“老仆人选择这个地方,是有深意的。” *** 丁一迟疑了一下,脚步轻轻地停了一下。 就似秒针卡顿了一下。 这一迟疑,他就听到了城垣传来的惨叫,几乎同时,箭楼的箭矢穿透声,厨房的刀光割喉声,也几乎同时传来。 一切精确的如同钟表。 老仆人的刀已经从黑暗中划了出来。 刀光如电。 丁一的迟疑救了他。城垣的惨叫声一起,他立刻冲天窜起。半空中变幻了七种姿势,躲过了刀光,躯壳如一条滑的泥鳅,从长廊滑了出去,几个起落,已不见踪影。 老仆人刀势已尽,已无力追赶一个轻功如此高的人。 *** 纱希挑眉:“丁一跑了?” 结衣说:“对。” 纱希说:“以他的轻功,逃出了天守,我们有没有人能追上?” “没有。” 王昂说:“这大雪封山,他能不能逃下山。” “不能。”结衣说:“如果能下山,天守的人早就下山了。” “这么说,还有机会围捕他?” “是的。” *** “张保。”张充叫了一声。 这次张保立刻出现在他面前。 张充微笑说:“这次,我和他商量好,叫三声,他才出现。” 张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主人。” 空信的神情骤然间发生了剧变,原本还显镇定的面容此刻已毫无血色,如同一张被抽空了灵魂的纸,惨白得令人心惊。 张保如同结衣一样,如同一个旁观者,说了天守发生的事。 他与天守又是如何保持即时联系的?难道又是飞鸽传书?或者秘密的电台?电报?专用的电话? 张充说:“下一个,是不是该邹学了?” “是的。” “你去告诉天守。”张充说:“带上所有人,把丁一给我找出来。记住,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他顿了顿,补充道:“雪地里,脚印是藏不住的。但也别太大意,丁一不是省油的灯,他的轻功你刚才也说了。” 张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是,主人。属下明白。”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信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眼神复杂。他隐隐有些不忿,觉得张充似乎总能掌控局面。 张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过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觉得我多此一举?” 空信冷哼一声:“你的人,你自己说了算。我只关心,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快了。”张充的目光有些苍茫:“等处理完这些杂事,我们就能走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随你。” 他说:“我们要去对付温政了。” ***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信却不敢动,他忽然觉得张充这个人的城府、武功可能深不可测。这个人,心思深沉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他忽然感觉没有一点把握。他忽然感觉到悲哀,他连奋起一击的勇气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丑。 也许,他永远也杀不了眼前这个大胖子。 他只有一次机会了。 正在吃着,商家就送来了时鲜:一盒鲜乌菱、一盒鲜荸荠、四尾活的大鲥鱼、一盒枇杷果。 张充大喜欢,立刻吩咐厨师,做一个鲥鱼宴: 先放了四碟菜果,然后又放了四碟案鲜:红邓邓的泰州鸭蛋,曲弯弯王瓜拌辽东金虾,香喷喷油炸的烧骨,秃肥肥干蒸的劈晒鸡。 第二道,又是四碗嗄饭,即佐餐菜肴:一瓯儿滤蒸的烧鸭,一瓯儿水晶膀蹄,一瓯儿白炸猪肉,一瓯儿炮炒的腰子。 最后才是里外青花白地磁盘,盛着一盘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 这里的厨师仿佛随时待命。 张充继续吃,空信却已经吃不下了。一个人如果似他现在这样的情绪低落,恐怕也难进餐。 张充说:“天天劝说你下场,但你就是不下场,现在好了,你动手了,却又失手,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于是就有了张充那一句名言:“你会把所有的错误选项都选一遍,才会选择那个正确的选项!” 他说:“你的问题是,你根本不知道正确的选项在哪里。” 第526章 个球不落地 他说:“1890年俾斯麦被迫去职,德国的下一位首相列奥·冯·卡普里维抱怨说,俾斯麦可以同时让5个球不落地,而他自己让2个球不落地都难以做到。” 他说:“你却连让1个球不落地都难以做到。” 空信黯然。 张充说:“你只有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他叹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空信心中那层紧绷的伪装,让他一直强撑的冷漠瞬间瓦解。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失去我?你会在乎失去我吗?在你眼里,我或许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张充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胖脸上,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真诚,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平静。 灯光照在张充肥胖的脸上,竟显得有些柔和。 张充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一方素帕擦了擦嘴角,缓缓说道:“棋子?空信,你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我了。这盘棋,少了你,便不完整了。” 他顿了顿:“我需要你,因为你让我紧张,让我成长。”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似乎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空信沉默着,心中五味杂陈,他想反驳,想冷笑,却发现那些尖锐的话语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张充说的是实话,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主仆或盟友关系,更像是在这冰冷江湖中相互取暖,又相互算计的共生体。 一种奇怪的混合体。 “玩人”并不仅仅是一个游戏,而是犬神家族训练后人的一种残酷的方式。 “玩人”需要对手强大,越强大越有效。 要么活下来,要么被杀。 而活下来的后代,会具有狼狗一样的凶猛、冷酷。 这才是犬神! *** 王昂问:“邹学在做什么?” 结衣回答说:“他在睡觉,就在小川旅店呼呼大睡。” “他没有动静?” “没有,一点都没有。” “福伯、小川没有动手?” “没有,他们不能动手。”这次是纱希回答:“我们家族与西方一些贵族一样,有一种宾客权力。” 她解释:“这是一种神圣的权利,宾客权利的基本内容为:当宾客来到主人的屋檐下做客,接受了主人提供的面包和食盐,宾客权利即生效;在此后的做客期间,双方均不得加害对方。” 她说:“我们给邹学一行人提供了住宿和食物,所以,他们不动手,我们就不能动手。” “违反宾客权利会触犯神圣的条律,为诸神所不容。也不为犬神家族所容。” “与之对应,表示否认或结束宾客权利也有相应的惯例。 第一,领主将出鞘的剑横放在膝盖上,表示他否认宾客权利,这已成为维斯特洛的传统习俗。 ” “第二,当宾客离开时,主人有时会送给对方‘宾客礼物’,这意味着神圣的宾客权利到此结束;同时,宾客也会向主人赠送‘宾客礼物’以表达对对方提供食物和住所的感激之情。 王昂说:“有没有违反的?” “有。”纱希说:“维斯特洛历史上有名的践踏宾客权利的事件有三次:传说中长夜堡的鼠厨师,血色婚礼和卡斯特堡垒兵变。” 她说:“违反的人结局都不好,都会受到诸神与犬神的诅咒。” 她说:“所以,我们要遵守这个宾客权利。” 她说:“所以,邹学睡觉,我们不能去打扰他。” 王昂说:“明白了。” *** 为什么说中国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国家?又为什么中国会失去领先地位,没有将整个世界变为其殖民地?郑和下西洋和哥伦布航海为何带来不同结局?未来中国能否重拾领先地位? 一位人类学家贾雷德·戴蒙德在讨论东方大国时,说“早期统一为什么反而可能成为长期劣势”。 他的论点相当反直觉:因为地理上容易统一,所以一旦某个统治者做出错误决策,如明朝禁海,整个文明就被一刀切地锁定在错误路径上; 而欧洲因为地理上无法统一,哥伦布被葡萄牙拒绝后可以去找西班牙,政治竞争保证了总有某个国家愿意资助冒险。 欧洲的分裂是它的“保险机制”,东方大国的统一是它的“单点故障”。 他说:这个国家,并非一个根浅门微的新兴国家,而是一个不断追忆帝国历史荣光,同时又努力想在现代文明体系中赢得尊重的国度。 温政认为,我家老祖宗曾经治水,曾经移山,曾经尝白草,为了这一土一尘,一代又一代人流血保护这片土地,辛苦流汗的改造着这片土地。 这才有今天的大好河山。 看到如此壮丽富饶的万里江山后瞬间明白为何中国古代的先贤们如此执着于维护统一,答案就是留给子孙后代的这份版图遗产,道理很简单概括为一句话就是:集中力量可以办大事。 历史上的其它强权固然也曾经辉煌过,但能够保住如此丰厚遗产的也确实唯有中国一家!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睁眼看世界,多与外国有智慧的人交流,听听他们的观点,是有好处的。 所以,当万茶洋行董事长戴克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来到烧坊拜访温政,让温政惊讶之余,还有些不经意的喜出望外。 戴克表面身份是商人,其实他是“cId”。 他是是上海工部局罪案侦查总部主任,是英国在华秘密情报机构的领导人。 戴克是独自一个人来的。 没有预约,没有人引见,就这么突然而至。 他对温政在日本领事馆庆典当天的临场处置,印象极其深刻,从那时候起,他就有了发展温政为双面间谍的想法。 他带来了一本英国书作为伴手礼,是爱·摩·福斯特所着1908年版的《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这本小说,写的是爱与不爱间的犹疑。 他在这段时间,深入地收集了温政夫妻的资料。英国人做情报是很细致,很有一手的。 第527章 双重间谍 这本书用丝绸包裹着,就这么送给了袁文。 温政将戴克请进了书房。 袁文亲自给戴克制作了一杯咖啡,嫣然一笑:“谢谢你的书”,然后退了出去,出去的时候,掩上了门。 她预感到戴克有十分重要的事。 等喝了一口咖啡,抽了几口雪茄,温政说:“今天天气不错,什么风把戴克先生吹来的?” 戴克笑了笑:“当然是西风。” 他是西方人,所以,他说自己是西风,英式冷幽默。 戴克已经接管了马兰兰的案子,兰普逊和警察署只是协助了。他开门见山:“我来这里,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请说。” “马兰兰在我手里。”戴克说:“马兰兰现在是在我们和调查科共同的掌控之下。我是说得上话的。” 营救马兰兰的事,毫无进展,让温政心里一直非常郁闷。马兰兰是温政心中的软肋,戴克此刻抛出这个话题,无疑是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要害。 温政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壁与杯碟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略显沉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看向戴克,试图从对方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读出些什么,但戴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莫测的微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温政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问道:“戴克先生,你想要什么?”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英国人绝不会平白无故地抛出这样的“筹码”,他们所求的,必然是自己难以轻易交付的东西。 戴克说:“作为交换,你要向我提供情报。” 事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办了。一旦答应,温政就成为了他的情报人员。 就是双重间谍。 温政曾经让刘君册带去了十根大黄鱼,送给了戴克,就是为了营救马兰兰。 戴克笑纳了。 他也不傻,Jb娱乐城的后台老板是温政,刘君册是那里的总经理,他当然是温政的人。 刘君册也没有这样雄厚的财力。而且,送礼,也不说出所要的请托。 只是“寻个方便。” 戴克清楚,这是温政的态度。但是,温政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他为什么又不直接出面?个中的分寸、目的,耐人寻味。 所以,戴克对温政进行了长时间的调查。 温政忽然又谈到了天气:“英国那边的气候如何?” “很冷。” 温政说:“我们川渝人骨子有三大基本基因,乱世打仗,盛世打工,没事打牌。” 温政笑着说:“I love days when my only problem is tea or coffee?我希望我的生活只存在一个难题:喝茶还是喝咖啡?” 他笑了:“可是,袁文并没有问你,她直接给你泡了咖啡。” “谢谢。”戴克说:“我很喜欢。” 温政说:“我喜欢喝茶,也不拒绝咖啡。” 他伸出手,与戴克握了一下:“我希望听到马兰兰夫妻的好消息。”戴克微笑。在英国人的意识中,握手就是成交。 温政说:“happy has five letters.pizza has five letters.there is no coincidence.‘幸福’有五个字母。‘披萨’也有五个字母。这绝不是巧合。” 戴克说:“是的。我们相遇,绝对不是巧合。” 温政说:“我为日本人办事,如果日本人知道我与你合作,怎么办?” 戴克说了一个笑话: 一个小女孩非常不喜欢狗狂叫的样子。 “没有关系。”一位先生说:“不用害怕,你知道这条谚语吗:‘吠狗不咬人。’” 小女孩说:“啊,我是知道,可是狗也知道吗?” 戴克说:“你在意狗吗?” 温政笑了:“我不在意,我只在意狗的主人。” *** 马兰兰夫妻关押了这么长时间,对于蔡子坚来说,已经没有太多的价值了。 不久,经过英国租界当局出面,马兰兰夫妻被释放。温政与流星均如释重负。温政立刻安排马兰兰夫妻带着孩子出国。 与英国情报情报机构获得联系,是这一事件的一个意外转变。 戴克已经给了温政交易的筹码。 以后,就看温政的回报了。 大英帝国既是问题的一部分,对许多国家而言,仍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 英国在租界依然举足轻重。 戴克说得很直接:“你们现在不是我们的主要目标了,因为我们从你们捞不到什么钱。” 他对温政说:“我们以后,是合伙人。” 晚上,流星向王庸发报,汇报了马兰兰获释,说明了戴克的情况,立刻获得了上级的批准。 回的电文只有四个字:“知悉,同意。” *** 蔡子坚敏锐地察觉到了马兰兰背后不寻常的交易。 他与黎明分析:“会不会是间谍之间的交换?” 黎明说:“被捕后想要被换回去,至少要满足3个条件:1、设法让自己人知道,你没有叛变。2、设法让自己人知道,你还有价值。3、祈祷自己人手里有对应的筹码而且愿意交换。” 他说:“马兰兰三条都符合。” “但是。”黎明继续说:“近期没有听到英国人与别的情报组织双方交换被捕间谍的事。” 蔡子坚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这里面大有文章。” “会不会对方开出了别的条件?” “完全可能。” “会不会是彭北秋?” 黎明说:“我没有得到彭北秋这方面的情报。” 蔡子坚狐疑:“那会是谁呢?能让工部局亲自出面。” 黎明说:“科学家爱因斯坦和默剧演员卓别林之间有过这样一段对话。爱因斯坦:‘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就是哪怕你一句话都没说,大家都看懂你的表演在表达什么。’卓别林:‘你更厉害!全世界都欣赏你,虽然他们一点都看不懂你在表达什么。’” 他说:“如果用爱因斯坦的口,说卓别林的话,你会怎么说?” 蔡子坚想了想说:“我懂你。” 第528章 用卓别林的口,说爱因斯坦的话 “反过来,如果用卓别林的口,说爱因斯坦的话,你会怎么说?” 蔡子坚又想了想,这次想的时间长一点,他说:“我不懂你。” “这就对了。”黎明说:“能与英国人做交易,能让戴克先生出面的人,一定是懂他的人。” “你的意思是同行?” “是的。” “都是做情报的?” “是的。”黎明说:“间谍可以交换,情报也同样可以交换,只要筹码足够大,足够多。” “如果不是特务处,难道是日本人?” “不会。”黎明说:“日本人一向反共,不会去营救一个共产国际的人。” “难道是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下属的国家政治保卫局(GpU)?” “完全可能。”黎明毕竟了解国家政治保卫局的前身契卡,他说:“但是,共产国际与苏联情报人员鞭长莫及,在上海一定有人替代他们出面。” “中共?” “是的,是中共的潜伏人员。”黎明不愧是黎明,不愧是中共投降人员,他太了解中共情报机构了,他说:“而且,这个人的能量极大,能左右事态的发展。” 他说:“这个人极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代号‘乌鸦’的中共顶级特工。” 蔡子坚眼睛忽然有了光。 *** 讲一个玄学的事。 流星说她做梦,梦到她过世几年的母亲,非得让流星跟她走,流星心里特别明白不能跟着去,可是在梦里身体自己往外走,由不得自己,这时候流星听见鸡鸣声和狗嗷嗷地叫,然后,她的母亲一下就走了。 流星就醒了,一看时间半夜差两分钟三点钟,外面烧坊养的大白公鸡和两只狗嗷嗷地叫,烧坊里的鸡从来不会半夜三点打鸣,狗更不会疯了一样嗷嗷地叫。 她如果跟着母亲走了,她就真的走了。 流星怅然若失。 在深夜里,她的思潮久久不能走出来。 她去找柯大夫,柯大夫给她开了一些药,柯大夫说:“恢复精力最快的方法,就是每天晚上坚持,在空闲时放空自己。” “什么都不想,舒舒服服地躺着放松,闭目养神、深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每天睡觉前,都不要胡思乱想。” 最后,柯大夫说:“找个男人把婚结了吧。再生几个孩子,你就什么也不想了。” *** 陈算光却不想再追女生了。 除了对白瑾的思念,还有就是不敢。 唐鲁问他:“你为什么不敢?” 他说:“因为现在追女生就像上坟,她就躺在里面一动不动,还不停地吃我的贡品,我给多少她吃多少,吃完后一擦嘴跟我说:你上错坟了。” 他说:“还嫌弃我的贡品难吃,配不上她的神位。” 唐鲁想想,他笑了笑。 吕不韦验证了:带儿子的女人,不能睡。张居正验证了:帮别人养儿子,就没有好下场。多儿衮验证了:别人的儿子,就算你放弃整个江山,照样养不熟。 他们三个:一个是顶级的商人;一个是顶级的文臣;一个是顶级的武将; 唐鲁想了想,也真是。 陈算光对唐鲁说:“其实,我们的祖上都是贵族,都是大户,都是有钱人。” 看着唐鲁似信非信,他解释说:“在乱世,首先死的是谁?是老百姓。” “中国权威机构,对中国人进行检测,结果是,现有中国人,绝大多数,都是夏商周贵族,秦皇汉武,唐宋元明清等等皇室官宦的后裔,真正的老百姓,就是那句话:富不过三代而贫,穷不过五代而绝……” 唐鲁又想想,无语。 这话倒也形象,追女生追得如此卑微,连贡品都被嫌弃,确实像极了上错坟的窘境。 他拍了拍陈算光的肩膀:“行了,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天下好姑娘多的是。你这比喻虽糙,但也不至于把所有女生都比作那高高在上、挑剔贡品的神位吧?” 陈算光却只是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自嘲:“唐鲁,你不懂。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捧着一颗真心,小心翼翼地递上去,对方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还嫌你的心不够新鲜,不够分量。久而久之,谁还敢再轻易付出呢?” 唐鲁默然。 陈算光心里还惦记着白瑾,那份求而不得的失落,或许才是让他对追求女生这件事如此畏惧的真正原因。 他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劝说,只是陪着陈算光沉默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 *** 陈泊林做事,更像传说中的河南老中医,“专治不服”: ——先下猛药,再谈调理。 陈泊林提醒陈算光,如果相亲,千万不要带桌呆,因为这种混血儿没有底线,没有什么兄弟之情。 桌呆什么都好,就是见到那个女人都会流口水,包括兄弟的女人,包括并不限于男人。 这次他又和一个有夫之夫搞上了。 有夫之夫的意思,就是这都是男人,同性。 一时闹得沸沸扬扬,陈泊林一气之下,将他派遣去了西安办案,眼不见心不烦,至于什么时候回来,那是未知。 没有给出任何理由。这就是关键所在。 彭北秋想起老唐对他说的:“在危机期间,如果有人被无故撤职或者调离,那么原因本身就是危机。” 他却乐得见此发展。 他不干预,手下有矛盾,是他所乐见的。上级就怕手下团结一致对付他。 分而治之,永远是拿捏属下最有效的手段。 王兴发上午坐电梯,三面明亮有镜子,蓦然发现自己头发稀疏,眼袋凸显,法令纹扎眼。 这两年,他变了许多。 这让他一瞬间伤感不已。 他来告诉彭北秋:“马兰兰被释放了。” “我知道。”马兰兰一事一直是彭北秋的心病,他当然一直在关注。 “马兰兰夫妻与孩子立刻被人安排出国了,从监狱直接到机场。” “去了哪里?” “新加坡。” 彭北秋说:“事情起于新加坡,终于新加坡,有意思。” “全程都是英国人安排的,租界警察署与调查科都没有插上手。”王兴发说:“包括到新加坡之后,都是英国人全程在保护。” 彭北秋沉吟:“之后呢?” “之后,马兰兰一家去了波兰。马兰兰是波兰人。” 第529章 乌鸦。又是乌鸦 五二九、乌鸦。又是乌鸦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这一局,他败给了调查科。已经没有再翻身的机会了。 王兴发说:“我们还有机会。内线情报显示,调查科正在查中共的潜伏人员。” “谁?” “乌鸦。” 听到这个代号,彭北秋心跳立刻加速,眼睛立刻亮了,闪着炽热的光芒。 他想到了黎明,想到了那个笔记本。 黎明在笔记本里的第二页写的两个字:乌鸦。 他对王兴发说:“你带着情报科去调查戴克在马兰兰获释之前,他与谁见了面。我希望得到他见面的每一个人的名单,而其中很可能就有乌鸦。” *** “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并造成了可怕的后果,但你们就是拿我没办法。” “可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人能阻止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空信没有接话,只是眼神更加阴冷。他知道,张充的话,似笑非笑间,大有深意。 在他的“玩人”调教下,张充已经成为了一个极可怕的人。 空信自认是坏人,坏得不能再坏的人,但是坏人往往喜欢教育你做好人,在张充小时候,空信就教育他,要做好人。 张保不一样。 对于字母都认不全的张保来说,这种情况,难免也是一种“煎熬”。他不思考,他只执行。 如果张充让他杀任何一个人,他会立刻去执行,包括杀空信。 包括杀死他自己。 他是张充的一条狗,叫他咬谁就咬谁,首先当然是犬性上来了,咬习惯了。 张充经常对张保说的一句话就是:“杀人其实是一种习惯,习惯了慢慢就好了。” 他淡淡地说:“狗咬人也是。” *** 唐鲁狠下心,给陈算光说了一个故事来开导他,作为兄弟也是拼了,唐鲁说,这不是八卦,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他先让陈算光对天发誓,不能对任何人说。等陈算光发过誓,他才说: “其实,我认识丈母娘比认识我对象时间早。” “那年,我还在读书,在上大学的时候好像是大二,因为和我当时的女朋友分手了,情绪就很失落。” “后来去旅游,路上认识了一个48岁的女人,身材和长相都不错。和她保持了半年的性关系,后来分了。” “在特务处工作后找了一个女朋友,感觉各方面都挺好的,于是见了家长,结果一见家长就懵了。我女朋友的妈妈就是当年和我保持关系的女人。” “我们两人就心照不宣地装作不认识,后来那个女人偷偷和我说,如果我真的喜欢她的女儿就处下去,之前的事就烂在肚子里。现在这我和女朋友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一岁了。” 他看着陈算光说:“所以,我希望你振作起来,开始新的生活。” 陈算光眼神怪怪地看着他:“你的故事,是不是没有说完。” 唐鲁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我太了解你了。”陈算光笑了:“继续说。” “在我媳妇坐月子期间,我没忍住,与她又好上了。” “现在呢?你们还没有断吧。” “已经没法断了。” 陈算光说:“我听说,你媳妇又怀上二胎了。” “嗯。”唐鲁低着头:“她也有了。” 陈算光吃了一惊:“是你?” “嗯。”唐鲁说:“我媳妇的父亲去世的早。” 陈算光担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们都生下来。”唐鲁腼腆地说。 “你媳妇知道吗?” “还不知道。”唐鲁说:“我有两个方案,一个方案是对媳妇实话实说,然后继续生活。” “取得你媳妇的原谅?” “是的。” “你媳妇会原谅你吗?” “难说,我没有把握,有一点风险。”唐鲁诚意满满地说:“所以,第二个方案,就让你迎娶我的老婆的母亲。“ “你想得出来。” ”这样大家都没事,你还得到了一个媳妇,还带肚子里孩子的。” 陈算光气笑了:“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当然是。” “你就是这样对待兄长的?” “嗯,我们是好兄弟嘛。” 陈算光怒极反笑,一时连杀他的心都有。他叹了一口气,故意板着脸说:“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唐鲁立刻承认。 陈算光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丈母娘…………同意吗?” “她……。同意了。” 后为,唐鲁的丈母娘形容说,这种安排“就像是给猪涂口红一样”在粉饰太平,实际结果可能毫无价值,是“一场闹剧”。 但是,她说:“她愿意。” *** 王景良是一个很不容易亲近的人,每次见面总是似笑非笑,瘪着嘴,话不多。他不太关心其他人的事,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隔着一层纱。 但他是陈算光的兄弟。 三人中他的年纪最大,但他和唐鲁都是陈算光的“小弟”。 所以,他也关心陈算光。 这个周天,一下班,他就在门口堵住陈算光,强行将他拉走车,说要带他去相亲。 王景良居然将他拉进了一家寺庙。 一座宋式寺庙、几条石子路、一片原生草皮,近乎 “空无一物”。 这个寺院居然是宋代的。 原为北宋宫廷建筑,宋仁宗亲赐寺名,历史上因藏有宫廷秘阁书籍而闻名,后毁于战乱。 寺所在的兰亭,正是王羲之挥就《兰亭集序》的地方。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宋代审美本就崇尚极简:宋画山水,以留白造空灵,虚实相生;宋瓷极品如汝窑,以素为美,不尚繁缛;宋代文人,更以 “雅” 为尚,追求 “无一点俗气”。 陈算光一看这个地方就很喜欢。 他狐疑:“这种地方,怎么能相亲?”他说:“不会是自在庵的尼姑吧。” “怎么会。”王景良说:“你进去就知道了。” 里面有一禅室,陈设极简,一张旧木桌,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竹石图,笔意疏朗。 禅室中央燃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散发出清冽而沉静的香气。一个穿着素色棉麻衣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临窗而坐,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第530章 禅室相亲 五三0、禅室相亲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陈算光只觉眼前一亮。 这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目清丽,眼神澄澈,带着一种与这古寺氛围相得益彰的宁静气质,并非他想象中那般世俗或刻意。 她起身微微颔首,声音轻柔:“王大哥,您来了。” 王景良点点头,侧身介绍道:“这位是陈算光,我常跟你提起的兄弟。算光,这位是施姑娘。” 两人算是认识了。 施姑娘说:“我这里只有山泉水,两位喝吗? ” 王景良忙说:“当然。” 施姑娘收起书,三人坐到蒲团上,施姑娘给两人倒了山泉水,用粗碗盛水:“请慢喝。” 她笑了,笑起来满盈如月:“这里的水管够,两位不要客气。” 陈算光真的口渴了,一饮而尽。山泉水清冽,他大为畅快,说:“好水,再来一碗。” 施姑娘浅浅一笑,又为他添满了碗。 王景良看着陈算光一口气喝下第二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开口道:“施姑娘,算光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带他来你这儿清静清静,沾沾你的灵气。” 施姑娘闻言,目光转向陈算光,眼神温和,带着几分探寻,却并无唐突之意。她轻声道:“世间烦扰,多由心起。这山泉水虽清,却也只能解一时之渴;这古寺虽静,若心不静,亦是枉然。陈先生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算光被她问得一怔,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相亲,却没想到这施姑娘竟如此直接,又如此通透。 他张了张嘴,想如往常般用玩笑话带过,却在接触到她澄澈目光的瞬间,将那些敷衍的话咽了回去。 施姑娘低声道:“你这心结,如同盘根错节的老树,想拔,却不知从何下手。” 施姑娘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桌上。 王景良也识趣地端起碗,小口啜饮着泉水,将谈话空间留给两人。禅室里一时只有沉香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施姑娘:“你的情况,王大哥已经给我说了。你带枪没有?” “枪?”陈算光怔了怔:“当然。” 禅室一面有墙,有三面是空的,其中两面有一点装饰的木栅,一面是完全空的。 施姑娘指着远处院中的一个突起的枯石:“那块枯石上有一个小石头,你能打中吗?” 陈算光目测距离有一百步,他摇摇头:“我带的盒子炮,弹道距离没有那么远。” 施姑娘有些失望。 “不过。我可以试一下。”陈算光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粗碗:“可以一用吗?” “当然可以。” 陈算光起身,拿起碗,目测了一下风向、风速,将碗用力地掷了出去。 碗以一个弧线飞了过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轨迹,带着破风的轻响。 眼看碗的力道已尽,离枯石仍有一段距离,施姑娘又有些失望。陈算光拔枪、射击。一气呵成,一枪打中了半空中的碗,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粗碗碎裂开来,其中的一片碎片飞去,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枯石上那块小小的突起。 而那块小石头也应声滚落,掉进了石下的草丛里。 这一枪是极难的。 他利用碗的碎片,延长了枪弹的距离,而碎片又要能恰好击中小石头,这份枪法,计算、准确,已非常人可比。 施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手:“陈先生好臂力,枪也好准头。” 王景良也不禁惊叹,他自忖,如果距离适当,他可以击中小石头,但如此借力,他也办不到。 陈算光放下枪,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掷,也将心中积郁的些许烦闷一同抛了出去。他走回蒲团坐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山泉水,只觉得此刻的水,比刚才更加清冽甘甜。 施姑娘说:“我有两个儿子。” 陈算光有些惊讶。 他看了王景良一眼,有些责怪,王景良却装作没看见。 “我与你一样,也有血海深仇。”施姑娘双眼盯着陈算光,说出了她的目的:“如果你成为了我的男人,你要帮我报仇。” 这才是她的条件。 *** 陈算光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山泉水的清冽似乎也没能让他立刻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他看着施姑娘,她的眼神依旧澄澈,却在此刻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刚才那句“我有两个儿子”并非简单的陈述,而是揭开了她平静外表下深藏的过往。 他能感受到那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份带着血腥味的请求。 这让他原本因刚才那一掷而稍显轻松的心情,瞬间又沉了下去,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了。 他问:“你丈夫去世了吗?” “没有。” “你离婚了?” “没有。”施姑娘说:“我只是带着两个儿子离开了他。” “你就这样相亲?” “是的。” 陈算光忽然觉得遇到了一个独特的女人:“你为什么选择寺庙相亲?” “因为我在筛选。”施姑娘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原生草皮,阳光正透过竹梢在草叶上跳跃:“寺庙清净,能滤掉许多世俗的浮躁。来这里的人,要么是真心寻求安宁,要么是带着某种特别的目的。” 她说:“我需要一个能沉下心、有勇有谋,并且愿意为一份承诺赌上些什么的人。” “这禅室的沉香、这山泉水、这窗外的景致,都是筛子。能在这里坐得住、听得进、看得明白的,至少心性不会太差。刚才你那一枪,更是试金石。寻常男子,要么被我的条件吓跑,要么只会空口许诺,而你,用行动证明了你的能力和决断力。”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陈算光,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在这古寺里,远离尘嚣,人更容易看清自己的内心,也更容易分辨他人的真伪。我要找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丈夫,而是一个能与我并肩面对过去、甚至不惜踏入险境的伙伴。这里,比任何酒肆茶馆都更适合做这样的筛选。” 陈算光迎着她的目光:“你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第531章 施姑娘施施然地笑了 施姑娘施施然地笑了。她吟诵了一句诗:“翘首望明月,拔剑问青天。” “这是你写的?” “是的。” 她起身,走到案前,挥笔写下了这样一句诗: 十年磨剑伸正义,一颗痴心家国恩。 写毕,她觉得意犹未尽,继续写下:被俘牺牲无公理,暴尸悬首灭人伦。痛亲谁识儿心苦,誓报父仇不顾身。 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笔锋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苍凉与决绝。陈算光深受触动,能写出这样句子的人,心中定有丘壑,也必有未能释怀的执念。 这是一个外表柔性,却豪情万丈的女人。 她写完,将笔搁在笔洗旁,转身看向陈算光,目光沉静如水:“王大哥说你近来心绪不宁,我便猜,或许你也是那个‘拔剑问青天’的人。” 她走到他面前,字字清晰:“我不问你愿不愿意,是因为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遇到值得的事,不需要别人问。你心里,自有答案。” 这是陈算光近来听到的最有哲理的话。 *** 禅室外,几只麻雀正蹦跳着啄食昆虫。 “孩子都还小,一个五岁,一个刚满三岁。”施姑娘平静地说:“我带着孩子在这寺里借住,平日里帮着寺里抄抄经,打理打理菜园,倒也清静。” 说到孩子,她眼中泛起一层温润的光,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世道不太平,孩子们跟着我,总怕受委屈。” 陈算光忽然说:“我想听听你的遭遇,我想听听你要报什么仇?” 施姑娘开诚公布地说:“我原名叫施谷兰,安徽桐城人。但自小便跟随家人在山东济南生活。生父是革命先烈施从云,后过继给其弟施从滨。 我自小便深受父亲施从滨宠爱,对父亲感情非常深。” “施从云,施从滨,我听过这两个名字。”陈算光喃喃地说。 王景良说:“施从云是滦州起义的义士,民国14年,国民政府追赠为上将衔,在中央公园为他铸造铜像,永志纪念。并于滦州为起义烈士树碑建塔。” 他说:“施从滨也是北洋老人了。” *** 民国北洋时期军阀混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杀将官! 翻开民国历史就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只要军阀战败宣布下野,就没有性命之忧,将官被俘虏,如果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也会平安无事。 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玩的潜规则呢?与民国初期的社会环境有很大关系。 众所周知,民国的军阀几乎全部出自北洋,无论什么奉系、皖系、直系,大家都是北洋六镇的战友,只要愿意找,总能找出点同学、朋友、亲属、老乡、老上司、老部下关系,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出来混,总要讲点情面,不然以后见了熟人都不好意思说。 再者说了,军阀混战,为的都是利益,既然是利益,得到就可以了,何必斩尽杀绝,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天你杀了别人,改天说不定就是一个阵营的战友,人在什么话都好说,人杀了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民国时期仗打了不少,很少听说有高级将领阵亡或者被杀(郭松龄除外)。 比如:1920年北洋军阀交火,一边带队的是曲同丰,另一边是他的学生吴佩孚。 结果吴佩孚抄了曲同丰的司令部,冲进去:“报告老师,你被俘了。” 然后吴佩孚带老师,去曹锟那里献刀。 曹锟说:“很荣幸接受献刀,将军作战勇猛,深为钦佩,特将佩刀归还。” 于是大家坐下来饭局,叙旧,喝酒。 那时的仗是这样打的。 *** 1925年,直奉战争爆发,孙传芳在推出吴佩孚这个十四省联军总司令以后,率军北上,直指山东,打了奉系军阀一个措手不及。 时任奉军第二军军长,前敌总指挥的施从滨奉山东督办张宗昌的命令,前去拦截孙传芳。 施从滨时年已经六十岁了,早年入吴长庆的部队,后跟随袁世凯入北洋新军,宣统元年授陆军少将加中将衔,从资历上说,施从滨算是北洋的老人,不说孙传芳,就是孙传芳的老领导王占元,见了施从滨也的行后辈礼 10月,孙传芳以浙闽苏皖赣五省联军总司令名义,兵分五路出兵攻打上海,奉浙战争爆发。 张宗昌大老粗一个,但对北洋出身的施从滨还是很器重的,不仅委以重任,还把手下能征善战的白俄兵交给他指挥。 白俄兵是张宗昌的一大法宝,老张早年在俄国混过,认识不少当地人,十月革命后,这些俄国浪人流落中国,被张宗昌收编,由于黄发碧眼,长相奇特,加之作战勇敢,凶猛残暴,几乎是人见人怕,战斗力远超散兵游勇一般的北洋军。 但施从滨却在皖北固镇被孙传芳打的大败,逃命过程中,其所乘坐的装甲车翻倒,施从滨被孙传芳部谢鸿勋俘虏。 抓获施从滨的谢鸿勋是孙传芳麾下的一员悍将,出自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对北洋老前辈还是挺客气的,将其押送走之前特别写了份报告给孙传芳,请求优待施从滨。 但孙传芳却不打算刀下留情,施从滨被押送过来的时候,他正躺在炕上抽大烟,施从滨对他行了军礼,喊了一声“大帅。” 但孙躺在烟床上动都没动,就说了一句:“施老,你好,你不是来当安徽督办么?你马上去上任吧!” 施从滨就这么被拉出去处死了。 最狠的是,施从滨并非被枪杀,而是被斩决,已经民国多年了,孙传芳重拾晚清的刑罚,不仅如此,还将施从滨的头颅悬挂在蚌埠车站示众,并暴尸三日。 这就太过了、太狠了。 孙传芳的做法引起了众多将士的不满,毕竟大家都是熟人,何必做的如此决绝。以后大家要是被别人俘虏了,哪还有活路? 坊间传闻,孙传芳当时打的顺风顺水,有些得意忘形,根本没有把这事当回事,加之战前他多次联系施从滨劝降遭到拒绝,恼羞成怒之下,杀人泄愤。 第532章 世间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 孙传芳下令斩杀施从滨后,其幕僚谏言:“我们打内战,对待俘虏,不宜杀戮,不如把施押送南京监禁。” 但孙传芳根本不听,拍着桌子大喊:“你我要是被他们俘虏,还不是被杀吗!” 杨文恺又劝孙冷静考虑,不可操之过急。并言道:“杀也可以,何必今夜,明天再问一次,杀也不迟。” 孙声色俱厉地说:“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呢?” 施从滨当夜被杀! 最终,尸首被施剑翘三叔冒充同乡名义收殓到桐城安葬。 父亲被杀消息传到施家之后,全家悲痛不已。 施姑娘说:“那年,我20岁,内心是异常悲愤,当即立誓不报此仇,枉为人女!” 那誓言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在她心中刻下深深的血痕。父亲的惨死,头颅高悬示众的屈辱,孙传芳那冷漠而残忍的嘴脸,日夜在她脑海中翻腾,化作蚀骨的恨意。 她不再是那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施谷兰,从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只剩下一个目标: 复仇。 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舍弃一切,包括女子的温婉与娇弱,包括曾经憧憬的安稳生活。她开始暗中留意与孙传芳相关的一切信息,像一匹蛰伏的孤狼,耐心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昔日书法下流淌的风花雪月,也渐渐被一股肃杀之气所取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复仇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灵魂,也磨砺着她的意志。 她知道,前路必定布满荆棘,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但那句“不报此仇,枉为人女”的誓言,早已融入她的血脉,成为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 但是,当时孙传芳是赫赫有名、举足轻重的大军阀,而施剑翘只是一个裹足女子,要想复仇谈何容易? 当时的施家弟妹都十分年幼,于是施剑翘便伸张正义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堂兄施中诚身上。 施中诚是施姑娘大舅之子,自小父母双亡,后是被施从滨抚养长大,并领入仕途。 当时刚被提拔为团长的施中诚面对养父之死,也是十分愤慨,并在施从滨灵堂起誓,要为其复仇。 但是随着施中诚官位越来越高,胆子也变得越来越小。 在被任命为烟台警备司令后,开始担心施姑娘的复仇要求,会影响自己的官运,于是写信劝她放弃复仇。 施姑娘接到堂兄信件之后,内心悲愤不已,越发为父亲施从滨的在天之灵感到不值。 于是,愤而回信,毅然断绝兄妹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这第一次的报仇希望,便这样破灭了。 在施从滨遇害三周年的忌日,大仇未报的施姑娘在父亲灵前痛哭流涕。 她的悲痛惊动了前来借宿的同乡施靖公。 他是山西军阀阎锡山部的谍报股长,也是堂兄施中诚的军校同学,以往也十分仰慕遇害的施从滨。 施靖公对于施姑娘的报仇之志十分同情,随即大义凛然表示将承担报仇之事。 施姑娘被其感动,遂以身相许,并随夫迁居太原。 但是,直到施靖公被提拔为旅长,报仇之事还是一拖再拖,后来甚至绝口不提。 在最后一次要求丈夫为父报仇遭拒后,施姑娘果断与其一刀两断。 自己带着两个儿子离开施靖公,返回娘家。 回到娘家之后,有感于十年报仇两次寄望他人,终空付心血,让父亲惨死至今,大仇仍未得报。 每每想到此处,施姑娘便悲从心来。 于是愤而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施剑翘”。同时将两个儿子的名字由“大利”“二利”,分别改为“佥刃”和“羽尧”,组合起来也是“剑翘”。 自此,施剑翘发誓要靠自己手刃仇人,再也不寄望于别人。 世间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 为了实现报仇目标,回到娘家之后,施姑娘第一件事就是做了放足手术,解放自己的被裹的双脚。 同时,再次拾起手枪,每日练习起父亲教给她的枪法,她要用枪手刃仇人。 这就是她的经历。 也是她的志向。 *** 听了她的叙述,陈算光大为感动。 一个女子,在乱世中被生生逼成了执剑人,两次寄望他人,两次心碎决绝,最终将自己的名字、孩子的名字都刻进复仇的誓言里。 这份坚韧与刚烈,让他这个在谍战中摸爬滚打的汉子也不禁肃然起敬。 他看着施姑娘平静却难掩坚毅的脸庞,忽然明白了她为何要选择在寺庙相亲,为何要设下那样的“筛子”。 ——她要找的,不仅是伙伴,更是一把能与她共同劈开黑暗的剑。 施姑娘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我在这寺中学文识字,也学佛法。佛法说,怨憎会苦,求不得亦苦。我花了九年时间,才慢慢明白,沉溺于仇恨,其实是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执着于得不到,更是画地为牢,困住的只有自己。” 她顿了顿,看向陈算光:“陈先生,你求而不得的,真的是那个人吗?还是求而不得本身带来的不甘与执念?” 陈算光沉默了,施姑娘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剖开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内心。 他以为自己放不下的是白瑾,是那份被轻视的真心,但此刻想来,或许更多的是不甘心,是那份付出后颗粒无收的挫败感。 是没有报仇的不甘。 施姑娘见他不语,也不催促:“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是必须得到的。就像这山泉水,今天你喝了,明天它依旧流淌,不为谁而停留,也不为谁而改变。你若觉得甘甜,便记取这份甘甜;若觉得寡淡,也无需强求。心若放宽了,处处都是坦途。” 成年人的勇敢,不是无坚不摧,而是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前行。 陈算光拿起碗,再次将碗里的山泉水一饮而尽。 *** 陈算光有个朋友在精神病院工作。 有次他问她:“精神病能治好吗?” 她一秒钟都没想,回答说:“治不好。” 他喜欢刨根问底儿,跟着问:“一个治好的人都没有?” 第533章 精神病能治好吗 她没直接接话,低头擦了擦手里的水杯,给他讲了个她管的老患者的事儿。 那患者叫张阿姨,在院里住了快三十年了。 刚进来那年,她儿子出车祸没了,她当场就晕了过去,醒过来就不认人了。 平时张阿姨跟正常人没两样。 她会帮护士叠病房的被子,边角都捋得整整齐齐。会给新来的小患者剪指甲,剪得圆溜溜的还会磨两下。 去年她女儿想接她回家试试,跟医院签了一大堆协议,才把她接走。 头两个月一切都好,张阿姨每天去菜市场买菜,还帮女儿带外孙。 结果到了她儿子忌日那天,女儿下班回家,看见满地都是碎碗片。张阿姨坐在地上哭,嘴里一直喊着儿子的名字,谁拉都拉不动。 没办法,女儿又把她送回了医院。 朋友说,张阿姨吃控制得特别好,平时跟人聊天、打牌,都没问题。 可只要碰到跟儿子有关的事儿,立刻就“犯病”。 还有个小伙子,二十岁的时候进来的。 那时候他考研失利,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又跟他分手,直接崩溃了。 住了两年,看起来跟正常人完全一样,出院后找了国际贸易的工作,还谈了个女朋友。 去年公司裁员,他被裁了。 当天下午,他自己打了辆车回医院,跟护士说“还是这儿踏实”。 陈算光听完半天没说话。 原来不是治不好,是他们心里的那道坎儿,根本没法儿用物填平。 所谓的控制,不过是把那些痛苦暂时压在心底。只要生活给点小的暗示或者挫折,那些痛苦就会立刻跑出来。 后来陈算光去医院看朋友,正好碰见张阿姨在织围巾。 她看见他,还笑着递了个剥好的橘子给他。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们不是病人,只是一群没力气跨过伤痛的人。 有人说:“以前总觉得精神病是能彻底根治的病,现在才懂,有些伤口一辈子都不会愈合,能好好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陈算光决心帮助施姑娘,也帮助自己,走出那片海。 *** 沙俄1849年的战略失误,使俄罗斯人战斗了近两个世纪 沙俄在1849年的一项重大战略失误,使俄罗斯人战斗了近两个世纪,并且至今仍深陷战争泥潭。 这项战略失误被俄罗斯人认为是:近代史上俄国最大的战略败笔。 甚至连沙皇尼古拉一世服毒自尽前也曾说:“波兰国王扬·索别斯基是最愚蠢的君王,因为他拯救维也纳脱离了奥斯曼土耳其人的手;而我则是俄罗斯君王中最愚蠢的,因为我帮助奥地利人镇压了匈牙利起义。” 他这句话的前半段意思是:1683年波兰出兵帮助维也纳打败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结果100多年后维也纳恩将仇报,联合沙俄和普鲁士把波兰给瓜分了。 而后半句话的意思则是1849年沙俄出兵帮助奥地利镇压了匈牙利地区起义,结果1854年奥地利人恩将仇报,在克里米亚战争进入僵持阶段时,奥地利临阵倒戈背叛了沙俄。导致沙俄全线崩溃兵败如山倒。丧失了控制黑海出海口的机会,自此沙俄从欧洲宪兵的神坛位置跌落下来,再也没有爬上去。 奥地利之所以要这么做,主要是怕沙俄在黑海和巴尔干地区一家独大,威胁到自己的利益。 历史不容假设,然而不妨碍俄罗斯人经常在后悔中推导:如果1849年沙俄没有出兵帮助奥地利镇压匈牙利起义。那么克里米亚战争爆发时,奥地利这个国家早就四分五裂不复存在了。自然也就不会威胁到沙俄的军事后方。 如果沙俄打赢了克里米亚战争,其版图范围 沙俄将把全部兵力投入克里米亚战场,是有可能拿下黑海出海口的,从而以加强版欧洲宪兵的角色主导欧洲更长时间。退一万步讲,即使拿不下黑海出海口,沙俄也不会败得那么惨,损兵折将高达50多万,还割让了大片土地。沙俄将保存大部分实力,以弱化版欧洲宪兵身份,继续影响欧洲。 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奥地利,那么第一次世界大战也就不会轻易爆发。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直接发起方就是改革后的奥地利:奥匈帝国。 当时的奥匈帝国听信了德国的空头支票承诺,主动向沙俄的军事盟友塞尔维亚宣战,将沙俄拖进了一战泥潭,进而导致沙俄亡国改朝换代。 如果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巨变,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十月革命,其历史走向也不会是后来这个样子。 这个话题,是流亡沙俄贵族争论的焦点之一。 别洛佐沃斯基养好了伤,回到了酒吧,沙龙又重新开放,作家列宾在做服务员,更多的时间不是端茶倒酒,而是和一群人争论。 他和瓦连京经常针锋相对,别洛佐沃斯基却不再介入,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他变得沉默,不愿意多说话。 其他人或附和、或者争论、或者驳斥。 彭北秋也饶有兴趣地旁听。 瓦连京说了一个观点,就是俄罗斯的国运与英国息息相关。 16世纪是西班牙人的时代,17世纪是荷兰人的时代,18世纪是英法两强并存的时代,19世纪是英国一家独大的时代。 1801年,保罗一世在圣彼得堡的寝宫里死于一场惨烈的暗杀。当俄罗斯人发现贵族手中的匕首上沾满英国情报的影子时,这两个大国两百年的血海深仇便拉开了序幕。 在莫斯科的政治辞典里,美国是“对手”,德国是“旧敌”,法国是“革命”,而英国,则是那个从未停止在背后捅刀子的“永恒阴谋家”。 在俄罗斯战略家的复眼视角下,伦敦才是那个藏在幕后、操纵欧洲大陆平衡的终极棋手。 从十九世纪克里米亚战争的海洋封锁,到中亚荒原上那场名为“大博弈”的百年对峙,英国的核心逻辑只有一条:只要俄罗斯想走向深海,伦敦就必须给大门焊死。 这种骨子里的不信任,早已穿透了意识形态的迷雾。 第534章 骨子里的不信任 列宁上台时,英国情报机构在克里姆林宫外筹划刺杀;当曾经作为“伦敦格勒”的洗钱避风港瞬间变成收割俄流亡资产的断头台,俄罗斯人终于确认:这个对手从没变过,它不想要你的钱,它要的是你彻底倒下。 地理是文明的宿命,而博弈是强者的本能。英国以“离岸平衡手”自居,绝不容许欧亚大陆出现一个不可控的霸权;俄罗斯则视英国为阻碍其复兴的顽固钉子。 这不是一时一地的意气之争,而是跨越世纪的地缘绞杀。在国际政治的牌局里,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对垒,而是那种深入骨髓、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战略敌意。 对俄罗斯而言,只要英国不放弃海洋霸权,这场漫长的对抗就永远没有终点。 透了历史的伏笔,你就会明白:没有突如其来的决裂,只有蓄谋已久的清算。所谓的和平,往往只是下一次博弈开始前的中场休息。 英国对俄罗斯的本质核心问题只有一个:“死了的俄罗斯才是好俄罗斯”。 这根本不是什么体制与政治形态的较量,完全是英国容不得欧洲的强大,它所坚持的就是国际社会的“丛林法则”。 除了列宾,彭北秋等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深以为然。 彭北秋也参与了进来,他讲了个笑话: 1861 年汉口开埠后,江边盖起一片洋楼。 那时传教士卖肥皂,水兵打架得赔钱。 美国学者罗威廉在英国外交部档案里翻到个笑话:1865年,英国水兵和俄国水兵在“花楼街”为了抢妓女打了起来,清朝地方官装看不到,最后还是汉口商会会长出面摆平。 这就是英俄两国水兵大战。 众人哄笑。 彭北秋谈到了文学: 莎士比亚主要是编的戏剧。托尔斯泰主要主要是写书。莎士比亚是欧洲挣脱神教黑暗统治的文艺复兴。随后是卢梭、伏尔泰的法国启蒙,英国的拜伦、雪莱的诗的浪漫主义。 也来了俄罗斯文学之父:普希金。 到了托尔斯泰,已经是19世纪晚期了。不久,十月革命就爆发了。 小说创作和戏曲创作方式是不一样的,但都是相通的。 这次,连列宾都没有反驳。 *** 因为别洛佐沃斯基的回归,普宁娜却没有原来经营酒吧那么大的压力了。 她有更多的时间与彭北秋在一起。 彭北秋给她买了一套房子,就是她原来租住的地方,正好房东要卖房子,普宁娜与彭北秋商量要不要搬走,或者继续租住,彭北秋却给她买了下来。 这个房子比长女在学校的宿舍阁楼好多了,但又远远比不上沈培的别墅,更无法与宏伟的将军府相比。 这间房子成为了他与普宁娜的爱巢。 奇怪的是,彭北秋常常想起和长女一起在阁楼的日子。 在床上、沙发上、地板上、浴室里,种种不远的往事,长女是全身心地呈献的,是真心爱他的。 普宁娜善于做烘焙,她给彭北秋做面包,蛋糕,彭北管渐渐习惯了黄油、鱼子酱,习惯了伏特加。 普宁娜也陪他喝酒,后来,他才渐渐感觉,其实是他在陪她,因为普宁娜的酒量惊人。 彭北秋陪得吃力,他喝不过普宁娜。 他终于领教了俄罗斯女人的酒与性,他沉迷于这青春的身体。两人如胶似漆。 有个案子,彭北秋需要去一趟无锡,他带上了普宁娜,一个车、一个司机,还有阿宝,一行四人悄悄到了梁溪。 刚住下来,就有人敲门。 来的是无锡站站长黄嘉树,一个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 名字取自《楚辞·九章·橘颂》中“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将橘树称为“嘉树”,赋予了橘树美好、值得赞美的寓意。 一开门,黄嘉树恭恭敬敬站在门口:“区长,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彭北秋有些诧异,因为此行没有通知任何人。难道有人泄密?知情也只有司机与阿宝,他连郑萍都没有带,她也不知情。 黄嘉树何等精明的人,当即解释:“金匮地界,轿车并不多,来的更少,区长的座车一进锡城,就有眼线看了车牌,报上来,我们马上就知道了。” 彭北秋内心也不由暗自赞许,这恰好说明无锡站的情报工作卓有成效。 无锡站属于上海区的下辖站,有了区长的行踪,当然极重视,他们以车定人,黄嘉树带几名弟兄一路远远跟来,见区长入住了“六间房”酒店四楼,还带了一个外国女人,黄嘉树不敢怠慢,让弟兄们在楼下警戒,独自一人上楼来了。 彭北秋笑了:“嘉树,有心了,请里面坐。” 黄嘉树却没有进来的意思,他看向一旁的阿宝,阿宝轻轻颔首,他才侧身进了房间。 彭北秋住的是酒店最好的房间,是套房。 两人坐下,阿宝上茶,黄嘉树注意到里面房间有人在洗澡,当下说:“区长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移步站里。” 彭北秋摆摆手:“不用了,旅途劳累,先休息吧。” *** 这个案子很神秘。 夜晚约六七点,无锡城内清宁巷一家名叫新洋房的客店,来了三个男子,要一间三个人住的客房,住一晚,需僻静些。 店主见这三人装束,一人穿崭新的青布衣,两人穿灰色的旧布衣,穿青布衣者脸色沉重,似有满腹心事,一灰衣男子称他为大哥,另一灰衣男子称他为老弟。 店主将三人引入到二楼靠河的一间僻静客房,灰衣男子掏出8块大洋,店主道:“住一晚不用这么多钱。” 灰衣男子道:“除房钱外,余下的钱上一桌酒菜,酒菜由店主安排就行,花不掉也不用退回。反正选最好的菜上上来。” 店主听了心中又喜又疑惑,虽不明白这三个出手大方的客人的来历,仍殷勤招待,先叫店小二温了三壶上等黄酒和花生米、青鱼干、盐水虾等冷菜送上去,接着就是老母鸡汤、糟扣肉、红烧鳝筒、清蒸白鱼、香酥鸭、四喜面筋、炒三鲜等热菜一一端上。 第535章 帮规 借着上菜的机会,店主注意到,青衣男子面部表情始终忧色忡忡,两名灰衣男子或为他夹菜,或为他倒酒,对他十分殷勤,三人之间并无太多对话,待菜上齐之后,一名灰衣男子命店主将房门关上,没有呼叫不要擅入。 店主允诺,将房门关闭,按理,三人喝酒总是有声音,房内却静得出奇,从门缝内望去,三人交谈不多,声音很小,听不清楚,两灰衣男子依然很殷勤地不断给青衣男子夹菜、劝酒。 店主疑惑,隔段时间就从门缝里向内张望,如此到差不多九点,只听一灰衣男子大声道:“时辰到”。 青衣男子闻言,颤抖地说了声:“诺!” 灰衣男子立即起身,俯身在青衣男子耳边,好像是在耳语,片刻,只见青衣男子突然两腿一伸,一动不动。 店主见状,吓了一跳,连忙闪到一边,一会儿,房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人在前,另一人背负着青衣男子。 两人都对店主说:“醉了!” 边说边下楼出店,店主不敢多问,目送他们走远后立即上楼收拾碗筷,只见桌上有一个红纸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两块大洋。 三人明明说住一晚,却又不住离开,给的8块大洋也还有剩余,离店时还另给2元钱,这钱用红纸包好,又好像是烧利市去晦气的费用,难道青衣男子离开时已经死了? 店主疑惑,不知道怎么回事,想了想,客人既留了钱,就烧利市吧。 第二天,店主在客店门上、墙上贴了几张“百无禁忌”的纸片,购了锡箔等在客店门口焚烧,这件稀奇事也在附近街巷传开了。 有一个经常走南闯北贩卖江南草席等土产的男子,见多识广,他说:“这是江湖上的某一帮派对帮内犯规者按规矩执行死刑,面色难看的青衣男子必定是犯规者,在执行时辰到之前,令任意吃喝,最后用细而长的一把尖刀,在耳后软穴处刺入,这种死刑叫做‘蜜蜂进洞’,刀抽出,立即以浸了酒的棉花塞住伤口,受刑者立时身死,而伤口没有一点血迹,然后假装死者喝醉了酒,被背着离开。” 在别人家客店里死了人,给店家带来晦气,所以就留下钱做烧利市的费用了。 店主听了,才豁然开朗。 这个案子属于江湖中事,应当由警察过问,特务处没有必要介入。但是,这个店主没几天也离奇死了。 无病无灾无毒,突然就死了。 这个店主叫沈肃,一个平平常常,毫不引人注意的名字。可是,他还有一个名字,叫沈啸安。 就是那个最近在金融圈很活跃的投机商,与不少日本人有生意往来。 沈啸安下落不明,他为什么出现在无锡一个酒店? 吴文清一个报人,怎么会和沈啸安扯上关系,他的死亡与沈啸安有关联吗? 黄嘉树也很奇怪,区长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还专门亲自来一趟无锡? 他是不是以此为理由,带这个外国女人出来度假? 他不敢问。 *** 区长驾临,无锡站安排了一个饭局。饭局是由副站长黄兵定的,在无月楼。 无锡站有一个有趣的地方,两位站长都姓黄,所以,特务处开玩笑地叫这里为“黄”站。 有河流经过的地方,就能孕育一个繁华的城市。塞纳河孕育了巴黎,泰晤士河孕育了伦敦,苏州河孕育了上海……她们都被称为城市的“母亲河”。 如果要为无锡找这么一条“母亲河”,恐怕没有比梁溪河更适合了。 无月楼就在梁溪河畔。 这里有英式的齐眉居,法式的天香楼和美式建筑春晖楼,无月楼却是典型的中式建筑。它的前身叫蠡园,与范蠡、西施有关。 吃饭前,在雅间包房,彭北秋坐在沙发上,听取了无锡站两位站长的汇报。 就在一行到达无月楼的功夫,黄兵已经将案子接手,并获得了进展,他说:“这个案子很奇怪,上海华界的探长包伟都从上海赶路来了。” “哦?”彭北秋来了兴趣。 黄兵说:“沈啸安化名沈肃,是新洋房客店的店主,他在这里的产业极多,那里的半条街都是他的产业。” 他继续说:“但是,这并不是主要的,他的主要业务是金融。 ” 彭北秋问:“沈啸安是怎么死的?” “就在床上睡觉,就再也没有起来。”黄兵说:“法医解剖,没有发现疑点,比如中毒之类的。” “包伟怎么说?有没有什么发现?” “他从上海带来的名法医,查验之下,倾向于猝死。就是脑梗,脑溢血。” 这就进入了死胡同。 黄嘉树过来,笑着说:“凉菜已经上了,区长,干脆我们边吃边聊吧。” 彭北秋笑着点点头。 于是,几人移驾饭局。普宁娜已经坐在那里了,她很聪明,彭北秋几人谈论事情的时候,她没有掺和。 彭北秋自然坐了主席位,黄嘉树、黄兵依次坐在他的右边,他的左边坐的是普宁娜、阿宝。无锡站的几个在家的中层都过来了,他们坐在圆桌的其他位置。 黄嘉树作为地主,首先站立敬酒,发表了欢迎词。 彭北秋等他说完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今天我来无锡,只是看看弟兄们,大家随意一点。” 他举杯:“来,弟兄们先干一杯。” 众人均喝了,普宁娜也一饮而尽,无锡众人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中国的酒文化历来不同于外国。古代的粮食珍贵,普通民众不可能经常喝酒的,引领风潮的应是巨子、雅人、士大夫之流,以饮酒作乐为娱乐活动之一。 那时作乐也无非酒色财气。商贾酒桌谈生意拉拢关系;士大夫酒桌增进联络;雅士酒桌吟诗作对,以酒为筹。 小商人以酒为引,觥筹交错间抱上了巨商;士大夫以酒为引,攀上了高官;雅士文人以酒为引,以诗文为乐,交往了文坛巨匠。 当然,也会同时存在诸如亲朋挚友、贩夫走卒们,或欢聚小酌,或划拳斗酒,慢慢的形成了各个阶层的酒文化。 随后,黄兵也起来敬酒。 第536章 中国历史上最优秀的间谍是谁? 众人依据官职,座次,一一敬酒。等无锡站的众人敬过酒之后,普宁娜也给大家敬酒,她换了一个大杯,大约倒了半斤:“我干了。” 她一仰头,一口喝了。 众人纷纷叫好。 黄嘉树内心也很诧异,一是普宁娜这么年轻,这么美丽,他还头一次看到如此青春活力的俄国女人,二是她的酒量如此之高,又如此豪性。 他暗忖,彭北秋是一个做事谨慎的人,他为什么要带她出行呢?如果是公事,这是很容易授人以柄的。 彭北秋却一脸淡定。 阿宝作为少校副官,作为客人,也作为上级来宾,最后一个敬酒。他说:“请多关照。” 说话得体,举止有礼,获得了众人的好感。 无锡也产洒。 他们喝的是陆右丰白酒,是源自江苏无锡的百年白酒品牌,为陆右丰酱园槽坊,始建于清同治三年(1864年),具有悠久的历史。 这种酒,色清透、留香长、浓香醇厚、上口绵柔。 有点像泸州老窖的口感。 1、如果一个人年纪很大,却很幼稚,主要原因是“没求过人”! 2、只要你求过人,就会瞬间成长,慢慢成熟起来。 3、求人如吞三尺剑,靠人如上九重天,经历多了,自然就懂了。 所以,没求过人的,不懂这些利害关系,而求过人的,却是普宁娜,一个贵族,因为家国巨变走到这里,内心是委屈的,是不甘的。 所以,她才看上彭北秋的背景。 当然,她也喜欢这个男人。 *** 烧坊。 老树下、一灯、一茶几,一壶咖啡,两个杯子,两张椅子上坐着一男、一女。 这次是袁文问温政:“中国历史上最优秀的间谍是谁?” 温政想了想:“当代间谍,大都无名,不好说。也说不准。” 袁文点点头。 “如果说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间谍,已知的人中,我认为是张骞。” “那位汉朝出使西域的外交官?” “是的。” 温政说:“外交官其实就是间谍的另一种身份,就是特工的另一种说法。” 袁文承认。 温政说:“这是一个远超你所说的日本间谍的人物,甚至可以说,前无来者,后无可追。” 袁文却不信了,在她心目中,当然最优秀的间谍,非日本人莫属。怎么可能是中国人? *** 张骞富有开拓和冒险精神,建元二年(前139年),奉汉武帝之命,由甘父做向导,率领一百多人出使西域,元狩四年(前119年),再次出使西域,打通了汉朝通往西域的南北道路,即赫赫有名的丝绸之路。 汉武帝以军功封其为博望侯。史学家司马迁称赞张骞出使西域为“凿空”,意思是“开通大道”。 温政说:“我们顺着张骞这条线,把历史上最核心、最不敢写的内幕一次性说透,我们直接把张骞出使被掩盖的真正内幕扒到底。” “他根本不是简单‘出使’,而是汉朝对整个亚欧草原帝国的一次战略总侦察。” “这一趟,直接让汉武帝看清了:匈奴的老家在哪、世界有多大、仗该怎么打。为什么张骞回来之后,汉武帝突然就敢跟匈奴全面决战、敢打到世界尽头?” “他被扣的地方,不是简单边境,而是匈奴核心统治区、单于庭周边。十几年里,他以俘虏身份,亲眼摸清。” “因为张骞带回来的不是‘友好访问记录’,而是匈奴帝国的完整军事机密:匈奴的根在哪、软肋在哪、退路在哪、极限在哪。” “张骞真正捅破的秘密:匈奴不是北方蛮夷,是横跨亚欧的超级帝国。” “在张骞之前,汉朝对匈奴的认知是:北边一群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打跑就没了。” “张骞用十几年卧底与万里逃亡,亲眼确认:匈奴东到辽东,西到咸海、乌拉尔,中间是完整的草原高速,西域三十六国全是它的附庸、兵源、粮仓。” “匈奴有完整朝廷、等级、常备军、后方基地, 左贤王管东,右贤王管西(西域),日逐王、僮仆都尉专门统治西域。” “西域是匈奴命门。匈奴的龙脉不在漠北,而在西域、阴山,乌拉尔一线。” “这等于告诉汉朝:你面对的不是流寇,是和罗马同体量的世界帝国。” “漠北只是前线,西域与乌拉尔山南才是人口、牲畜、王族聚集地。阴山是匈奴的精神圣地、祭天中心。楼兰、盐泽(咸海)是西部国门。” “草原通道的真实走向:从蒙古高原一路向西,无险可守、一路平坦,直通大宛、康居、月氏,再往西还有巨湖、大山、远方大国。” “汉武帝第一次知道:世界是连通的所以汉武帝瞬间明白:光打漠北没用,必须断西域、夺阴山、锁楼兰,才能把匈奴彻底腰斩。” “匈奴的后勤与繁衍基地:匈奴真正的粮仓、马场、人口核心区,不在漠南,而在西方西域、水草更肥美的地带,得出终极战略:要灭匈奴,必断西域右臂。” “这才是张骞‘凿空’的真正含义:凿开的不是沙漠小路,是匈奴的整个洲际版图。” “这就是后来:通西域、夺河西、联乌孙、破楼兰、直捣龙城的全部战略来源。” “灭顶情报:匈奴是有退路的,向西,一直退到欧洲。张骞走到大月氏、康居、奄蔡的时候,已经清楚:草原一路向西没有尽头,匈奴打输了可以一直退,退到里海、黑海、欧洲。” “张骞逃跑后,为什么不直接回国?因为他的目标根本不是串门,而是必须摸到匈奴西翼最深处。他的逃亡路线是:横穿蒙古高原西部、北疆、大宛、康居、大月氏。” “一路走到了咸海附近、乌拉尔山以南。这里才是:大月氏新王庭,匈奴西部总后方,草原通道的真正收口。他在这里待了一年多,把乌孙、康居、大宛、奄蔡、楼兰的底细全摸透:兵力多少、跟匈奴关系如何、是否可拉拢、地形、道路、水源。” “换句话说:张骞一个人,完成了后世一个参谋部都做不到的洲际侦察。” 第537章 张骞一个人,完成了后世一个参谋部都做不到的洲际侦察。 五三七、张骞一个人,完成了后世一个参谋部都做不到的洲际侦察。 *** “所以汉朝的战略从击败变成:必须把兵锋压到亚欧分界,把通道锁死,不让匈奴有卷土重来的基地。这也是为什么汉军一定要打到极限远,不是好战,是不留后患。” “张骞回来,等于给汉武帝交了一张完整的亚欧大陆作战地图。史书轻描淡写说‘具言其地形所有’。” “汉武帝拿到这张图,才真正开始布局洲际战争。没有张骞,汉朝就是瞎子北伐;有了张骞,汉朝是精准斩首、千里合围。” “不然汉武帝不可能做出以下决策:1. 必须打通河西走廊。2. 必须控制北疆草原。3. 必须联合乌孙。4. 必须伐大宛。5. 必须把战线推到西域最西端。” “所以,霍去病西出,打通河西。汉军进入北疆,控制草原东入口。结盟乌孙,控制西域中段,伐大宛,震慑西域西段,最终合围匈奴,逼其西迁。” “这不是边境战争,是一套完整的包围亚欧帝国的顶层设计。” *** 温政讲得荡气回肠,袁文也听得心潮起伏。 袁文问:“为什么后世要把张骞路线挪去南疆沙漠?” 温政说:“因为一旦承认:张骞走到咸海、乌拉尔附近,匈奴是亚欧帝国,汉朝是洲际争霸,那儒家那套:中原为中心、四夷皆小邦 就彻底站不住脚。” “所以必须:把西域缩成新疆,把大宛挪到中亚东南角,把张骞路线塞进沙漠绿洲,把一场世界霸权之战,改成平定边疆小国。” “张骞出使,是人类史上第一次,东方文明对整个亚欧大陆腹地的系统性勘探。” “他走的路:长安、蒙古高原、北疆、哈萨克、咸海沿岸。就在张骞到达中亚各国1100多年后,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的双脚,才踏上中国的土地;而西班牙探险家哥伦布开往东方的船队,在张骞出使西域1300多年之后,才从西班牙的巴罗斯港,扬帆启程。他的格局是大陆级,不是海洋级。” “他一个人,完成了:间谍任务、地理大发现、战略结盟、帝国情报网搭建,称之为华夏第一战略特工,毫不为过。” “我们今天看到的历史,是被强行向东压缩了三千公里的安全版。真实的大汉,是一个西抵欧亚分界、与罗马东西并立的世界级帝国。” “张骞凿空的不是西域,是中原文明看向整个世界的眼睛。” 温政慢慢地说:“梁启超说他是坚韧磊落奇男子,世界史开幕第一人。你觉得张骞与你所说的那些日本特工相比,有丝毫逊色吗?谁更伟大呢?” 袁文扶着胸口,长叹了一口气。 她内心不得不承认,张骞远比她说的那些日本间谍伟大。 一个能比肩哥伦布的人,日本有吗? 还真没有。 *** 酒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黄嘉树起身进了卫生间。 他正在洗手的时候,黄兵也来了,黄兵一边洗手,一边意有所指地说:“区长这次带个女人出来公干,不怕人说闲话吗?” “他这是故意的。”黄嘉树说:“区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就是太完美。太完美其实也并不是好事。” 他说:“自从郑副处长与陈泊林副区长走近之后,区里的派系已经很明显,这个时候,区长亲自来无锡,为这样一件不起眼的案子,他的目的是什么?” 黄兵说:“来看我们下面的情况,来试探我们的站队。” “是的。” 黄嘉树说:“如果他直接下来指手划脚,那样太明显,他这样来到无锡,反而容易拉近他与我们的距离。” 他继续说:“至于闲话,戴老板不也喜欢带女特务出来到处走走吗?” “区长其实是在模仿戴老板?” “是的。”黄嘉树说:“区长是在变相地向戴老板表忠心,投其所好。”他笑了:“如果这时候,有人以区长带女人出行来打小报告,相当于也是在打戴老板的小报告,会惹怒戴老板的。” “打小报告的人岂不暴露了?” “是的。” 有男服务员递上毛巾,黄嘉树接过,擦手,对黄兵说:“我们现在不要急于站队,先观察,沉住气。” 黄兵笑了:“你真的是一个老油条。” 黄嘉树闻言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将毛巾递还给服务员:“在特务处混,不油条一点,怕是骨头都被啃得渣都不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子里黄兵略带年轻气盛的脸:“你以为彭区长带普宁娜来,仅仅是为了模仿戴老板,引蛇出洞?” 黄兵一愣:“难道不是?” “是,也不全是。”黄嘉树转过身,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彭区长是什么人?那是从刀光剑影里爬出来的,心思比谁都缜密。他带普宁娜,一来,确实如我刚才所说,是做给某些人看的,也是做给戴老板看的;二来,这俄国女人,恐怕也不是个简单角色。你没见她喝酒那股子劲儿?寻常的花瓶,能有这等气度?” 黄兵回想起普宁娜举杯一饮而尽时的干脆利落,以及她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她也懂这些门道?” “懂不懂门道不好说,但至少,她是彭区长信得过的人,甚至可能是他手里的一张牌。” 黄嘉树说:“无锡这潭水,看似平静,底下早就暗流涌动了。郑副处长和陈副区长那边,动作频频,区长这次亲自下来,既是安抚,也是敲打,更是要看看,谁是真心为他做事,谁又在暗中搞鬼。我们啊,就当这是场戏,好好看着,别轻易下场,更别站错了队。” 他拍了拍黄兵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走吧,外面还等着我们呢。酒还没喝完呢。” 说完,率先推开门,走回了喧闹的宴会,留下黄兵一个人在卫生间里,细细品味着这番话。 第538章 没有不散的宴席 ***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酒宴,普宁娜正在与人划拳。她居然连赢了几次,彭北秋宠溺地看着她,大笑。 一个白俄贵族女人,中文说得嘎嘎的,而且居然会划拳,众人无不喜欢。 她偶尔还软软地骂两句,说一句俏皮的脏话,被骂的人却暗中欢喜无限,几乎痴了。 这就是普宁娜烘托气氛的作用。 这也是美丽女人的好处。不信,你换个丑女人试试? 陈泊林有江湖气,很得下面的人喜欢,相比较而言,彭北秋比较谨慎,说话斟词酌句,城府深得多。 黄嘉树呢,书生气重一点,黄兵呢,气盛一点。 但黄嘉树与黄兵都服彭北秋。 为什么呢?因为彭北秋舍得给利益,舍得给钱,舍得给他们争福利。这一点,作为上级,极其重要。 特务处其实也如同官场,说白了,就是一个利益场所,你不给下面的人足够的好处,谁愿意跟你? 酒足饭饱之后,两个站长亲自送彭北秋一行回到“六间房”酒店楼上房间,方才握手告别。 回到房间,彭北秋也乏了。 他去洗澡,打开沐浴,在浴缸里放满了水,女子在外面褪去衣衫,如解去一身尘霜与束缚。 浴室里却忽然进来了一个滚烫的身体。 喝了酒的普宁娜主动向他索取。 彭北秋搂住她,手抚摸着她光滑的背:“刚才在酒桌上,你跟那些家伙周旋得不错啊。” 普宁娜仰头吻他:“替你这个区长挡酒拉关系,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不是吗?” 彭北秋已经说不出话来。 暖雾层层叠叠,将整间浴室笼得朦胧柔和。 她全然赤裸,无一丝衣衫牵绊,完完整整地融在氤氲水汽里。素白躯体,肌理细腻柔和,身形清挺又窈窕,干净得像初生月色。 彭北秋把她抱入浴缸。 浴室放着一小碟晒干的玫瑰花瓣,他捻起几瓣,撒入水中,淡浅的花香混着热气,一点点漫入鼻中。 普宁娜平日里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开,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 她闭上眼,将身子又往热水里沉了沉,任由暖意浸透每一寸肌肤。 彭北秋缓缓抬手,掬起一捧热水,从普宁娜的肩头缓缓淋下,水珠顺着脖颈、脊背滑落,融入桶中,带走她最后一丝紧绷。 他伸手拿起搭在桶边的素色锦帕,帮她洗。 醉酒的女人,绵软、慵懒。 他细细擦拭她的颈侧、肩背。动作缓慢又安静。 乌黑长发大半垂落缸沿,发梢浸在水里,随细微的水波轻轻晃动。温热的水流顺着线条柔和的背脊缓缓淌下,混着淡淡的花红香。 屋内暖意融融。 一寸寸洁净,一寸寸松弛。每一寸擦拭都让她有回应。 她的肌肤宛若上好的羊脂美玉,由内而外透着一层温润柔和。彭北秋沉迷于这年轻的身体。 两具身体,两个有趣的灵魂。 又是一场翻云覆雨。 *** “杨桐是不是结束了?” “没有。”空信对张充说:“才刚刚开始。” 张充说:“福伯带的人不是已经被打败了吗?” “你只说对了一部分。”空信说:“邹学还在旅店,丁一也并没有死。” “这两个人能掀起什么波浪?” “他们也许不能,可是内应能?” “真的有内应?” “本来没有,可是,花的钱多了,就有了。”空信笑了:“你不是说,贪婪是人的本性吗?你说得每句话,我都记得。” 张充来了兴致,凡是与人性考验相关的,他都有兴致:“哦,内应是谁?” “我当然不会告诉你。”空信解释:“我们既然玩这样的生死游戏,当然要做的真一点。杨桐本就是一种常青树,我当然希望做的久一点。” 张充忙不叠地点头。 “内应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两个,甚至天守的下人都可能是。”空信说:“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张充听得两眼放光。 空信说:“我给你说过,杨桐分三步,天守之后就是城堡,城堡之后,就是你。” 张充眨眨眼:“我记得。” 空信说:“前面两步其实是可以忽略的,我所做的一切,其实是为了你。” “谢谢。”张充诚恳地感谢说。 空信说:“所以,第九次游戏还没有结束。” “当然。”张充说:“请继续。”他笑了笑:“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空信说:“杨桐的核心就是杀了你。这才是结局。” 张充很期待。 空信说:“我们这次的游戏就是毁灭。哪怕是同归于尽。” 张充好心地提醒他:“第九次已经是毁灭了,如果有第十次呢?岂不是没有更进一步的了?” “没有第十次。”空信自信心爆棚:“杨桐的关键就是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一起毁灭。” “你自己毁灭了也在所不惜?” “是的。”空信恨恨地说:“因为我要让尝到失败的滋味。” 日本读懂中国人的本性,就像中国也读懂了日本人的本性一样,张充是熟悉中、日两国的人,他对空信的理解当然更深刻。 空信对他是“恨”。 恨之入骨的恨。 空信死死盯着张充:“我这一生,从踏入这摊浑水开始,就没想过全身而退。赢了,我要站在最高处,看那些曾经轻视我、践踏我的人匍匐在脚下;输了,那就一起下地狱,谁也别想好过!尤其是你,张充,你以为你看透了一切?你不过是我棋盘上最关键,也最让我厌恶的一颗棋子!我要亲手毁掉你,连同你所珍视的一切,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绝望,什么叫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多年的愤懑与不甘: “失败的滋味?我早就尝够了!现在,轮到你了!这场游戏,我输不起,也不会输!要么你死,要么我们一起灰飞烟灭!” 他在诅咒。 他诅咒这个家族,诅咒每一个人。 空信这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让张充心中掠过一丝寒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第539章 怨恨与执念 空信口中的“成功”,并不仅仅是游戏层面的输赢,那背后是积压了太久的怨恨与执念,或许是对某个他无法战胜的对手,或许是对某种他无力改变的命运。 空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仿佛只有将一切都拖入毁灭的深渊,才能让他扭曲的内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张充甚至能想象出空信此刻的内心的波动,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映照着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的的决心。 这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让这场名为“杨桐”的游戏,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赢家,只有一片狼藉的结局。 为什么张充会如此兴奋? 那是长期与世隔绝带来的病态。 那是寂寞。 *** 如果说荧火是火,纱希是冰,其实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女人。 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寂寞。她们爱的是同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就是王昂。 她们都把第一次给了他。一个女人,怎么会有两个第一次? 王昂不敢想这个问题。 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他又被催眠,回到了天守。好像纱希随时可以将他催眠。 满天朝霞已现,太阳已如火焰般升起。 他醒来,又看到纱希在走廊插花。大雪封山的日子,怎么会有花?难道是从城堡的花圃运过来的? 他喜欢看她专注的样子。 每一次修剪、每一次整理、每一次搭配,她细腻的心思、独特的审美。 还有她那线条分明的精致侧脸,小巧的鼻梁如同一座秀丽的小山峰,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饱满而柔软的嘴唇轻轻抿着,下颌线的轮廓清晰流畅,仿佛艺术家精心雕琢的作品; 长而浓密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轻轻覆盖着眼眸,将目光引向远方;耳廓的曲线柔和而自然,秀发不经意地垂落,更增添了几分慵懒与迷人的风情;整个侧影在柔和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动人,仿佛一幅静谧而充满故事感的古典肖像画,令人不禁驻足凝望。 王昂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她似乎不满意。 女人最美的时候,是她专注的样子。 花瓶,瓶身细长,很普通的样子,但是通体纯白,有素净之美。宛如一个素影白衣的姑娘,婷婷袅袅地站在那里。 花枝在瓶中,带着极疏落而萧然的情致。 纱希也带着疏落而萧然的表情。 王昂拾起地上的一段枯枝,将枯枝随随便便投入了花瓶,在纱希不以为然的目光中,枯枝却忽然仿佛有了生命,让一簇花都鲜活了起来。 纱希惊讶地看着花瓶:“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怎么让枯枝有了生命力?” “不是枯枝,是春天快来了。” 王昂说:“这就是盈溢,一枝落而万物生。” *** 一大早,黄嘉树就来到彭北秋住的地方,陪他吃早餐。 黄嘉树说:“黄兵带人去现场了,听说包伟这边没有进展,今天一早,温政夫妻都来了。” “哦?”彭北秋一下来了警觉:“他们来做什么?” “据说,他们对这个案子有兴趣。区长,要不要我们马上赶过去?” “不用,黄兵已经去了。”彭北秋没有着急,他沉得住气:“我们慢慢吃。” 他却叫阿宝:“你先过去看看。” 阿宝立刻答应而去。彭北秋把他叫住:“带两个馒头路上吃。” 普宁娜此刻仍在楼上的房间里安然沉睡,对于年轻人而言,在闲暇的早晨多享受一些睡眠,实在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昨晚释放太多。她太疯狂。 就让她再睡一会儿吧,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催促或责备的。 她本来就不是来做事的。 彭北秋对黄嘉树说:“女人嘛,爱赖床。” 黄嘉树只是陪笑不语。 彭北秋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说:“我有一个朋友,是医院院长,他玩女人,玩女下属,被玩的女人如果院长许诺的事情打折扣,不满意。没有被玩的女人因为得不到晋升,不满意。男人因为玩不到女人,不满意。” 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天怒人怨的院长怎么才不受到惩罚?” 这个问题把黄嘉树问住了。 彭北秋说:“因为他的上级领导和他是同道中人,接受他送来的女人。” 他说:“我给院长说:第一、兔子不能吃窝边草。第二、草也未见得是好草。第三、吃一两个还可以,不能都吃,要留点给别的男人。” 黄嘉树说:“我也有位朋友,女的,做卖药,她告诉我的亲身经历。” “她在门诊给一个医生讲产品,医生顺手就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然后还有进一步向上摸的意思。她制止住医生后说了一句:主任,我们公司给我的工资只能允许摸到这儿了。” 彭北秋听完笑喷。 黄嘉树:“我找女人有二个原则:第一、有老公的不碰,咱不干那缺德事。第二、没老公的我也不碰,别人不要的我也不要。” “那你要找什么女人?” “就是我老婆。” 彭北秋问:“有什么事是你过了很多年突然明白的?” 黄嘉树想了想:“还真有。” “说说看。” 黄嘉树说:“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了复旦的一个师姐。她比我大三岁,我大一,她大四。平时关系不错,偶尔一起吃饭聊天。” “她拥有令人心动的美貌,同时还是年级里名列前茅的顶尖学霸,这样的她,光芒四射,令人心生敬仰。” “我对她自然有着深深的好感和由衷的欣赏,这份感觉纯澈而遥远。在我心里,从未有过其他非分的遐想,因为我深知自己与她的差距。” “她就像是天边最璀璨的星辰,明亮而遥远,我只能静静地站在远处,带着纯粹的仰慕远远凝望,从不敢奢望靠近。” “后来有一天,她说想去周庄散散心,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答应了。路上慢慢聊起来,才知道她出来散心,是因为刚和男朋友分手。男生要去美国留学,她原本不想出国,对方就提了分手。” 第540章 因为爱而不得 “那时我正年轻,才满十七岁,对于世事还所知甚少。面对她倾诉的话语,我心里一片茫然,不懂得如何去回应,只能搜肠刮肚,说出几句笨拙而无力的话来安慰她。” “到周庄已经是傍晚。随便找了家小旅馆,开了两间房。放好东西,出去吃饭。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那晚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月光,月光是那种清澈而纯净的银白色,轻柔地倾泻在平静的河面上。水波细密地荡漾着,将那片完整的银辉揉碎,化作万千闪烁的粼光,它们随着涟漪晃晃悠悠地荡漾开来,又悄无声息地铺洒在岸边湿润的青石板路上。” “整个小镇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安宁之中,几乎听不到其他游人的声响,仿佛万物都已安睡。” “唯有我们两个人,沿着蜿蜒的河道,步履缓慢地并肩而行。夜色中的空气带着河水特有的凉润气息,轻轻拂过面颊。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浸染,泛着一层幽微而柔和的光泽,仿佛自带一层薄薄的釉彩。” “我们之间具体交谈了什么,如今已经不太能清晰记起,大约都是一些轻盈而散漫的絮语,又或者,在许多时刻,我们只是共享着一份无需打破的静谧与默契。” “记忆里最鲜明的,是她的影子始终伴在我的身旁,被皎洁的月光投射在地上,拉得悠长。两道影子随着步伐徐徐移动,时而短暂地交叠在一处,仿佛相依,时而又随着路面的起伏或转向,悄然分开,各自伸展。” “回到旅馆,她说一起到她房间坐坐。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没椅子,我们就并排坐在床沿上。” “后来,她轻声说着:有点冷,声音带着些许细微的颤抖,然后轻轻地缩进了被窝里,将被子拉起来盖住了自己。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眼神里流露出温暖的关切,温柔地叮嘱我,让我也快点进被窝里,一同抵御寒冷。” “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羞怯,就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我笨拙地回答道,没关系的,我真的不冷。于是,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彭北秋有点不信,说:“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是的。”黄嘉树说:“这件事,我真正反应过来,已经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 “我已经结了婚,有了自己的生活。某个平常的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夜晚,周庄的月光,那条石板路,还有她让 我进被窝时说的话。那一瞬间,才明白过来。” “如果当时没有那么木讷,如果稍微懂一点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会不会成为我的初恋女友,甚至妻子?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后来慢慢想通了。十七岁的我,面对那样一个女神,是不敢有任何妄念的。那不是木讷,而是一个少年面对心中女神时,最本能的敬畏。如果真的懂了什么,或许那个夜晚反而不会那么让人怀念。” 彭北秋说:“你遗憾吗?” 黄嘉树说:“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太多遗憾。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那个江南小镇的河边,那个我只能远远看着的人,曾经愿意让我陪她走一段路,让我陪她一起看电视。这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我妻子是我师妹,她是16岁上的大学。原来那个年代低龄上大学的还不少,这几年倒是很少见了。” “说起大学时候招姐姐型喜欢,其实不止周庄那一次。还有一回,是大四的时候,参加课外活动认识了一位同学的姐姐。” “她比我年长约六至七岁,容貌在人群中不算惊艳,属于中等偏上之姿,然而身材却格外引人注目,极其丰腴饱满,曲线分明。我们初次交谈便觉得十分投缘,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逐渐深入交流后,更发现彼此竟有不少共同的兴趣与爱好,连平日喜欢阅读的书籍类型都颇为相似。” “她提到家中收藏了许多书本,并热情表示随时欢迎我去借阅。于是,我便时常前往她的住处,一边挑选心仪的读物,一边享受与她共度的轻松时光。” “她当时已经结婚了,老公在外地,没有孩子。” “有一次我去还书,她一进门就把留声机开起来,然后把灯全关了,说陪我跳支舞。我一下子就傻掉了真不明白她的意思。” “就这么木讷地站着,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仿佛任何言语都已不合时宜。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伸手将屋里的灯打开了。一室亮光倾泻而下,却未能驱散那一阵难言的沉默,气氛一时间尴尬得简直让人无所适从。” “后来,我们彼此就再也没再联系过。也是隔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多年以后,我才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醒悟过来,总算明白了她当时那欲言又止的举动,究竟藏着怎样一番含义。”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你该去找老中医的 。” 黄嘉树说:“其实经历过16到22岁的男人都懂,那个年龄段 是一个男性一生中最有活力的时候,不存在任何缺乏相关能力的可能性。” “当时之所以手足无措,除了面对心中女神的仰慕让自己乱 了方寸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心里始终觉得,得先成为男女朋友才能有亲密的举动。大概是我这个人太死板、太木讷了吧,从来都习惯循序渐进。” “什么样的关系做什么样的事,从没想过要一下子跳过去,从零直接跨到终局。”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却对这个部下有了几分敬意。 这次早餐谈话之后,彭北秋开始重用黄嘉树。 人与人之间,是需要交流的,是需要谈话的,尤其是在这种比较放松随意的时候。 *** 吃过早餐,彭北秋看了一下表,对黄嘉树说:“我就不去现场了,温政一会一定会来拜访我。” 第541章 一个看守 他看到黄嘉树一脸疑惑,他解释说:“你知道温政这个人吗?” “听说过。”黄嘉树发自内心地崇敬:“他可是上海滩的风云人物。” “温政既然插手这个案子,说明我对这件事情的直觉没有错,这也是我来的原因。”彭北秋说:“温政看过现场之后,一定会来找我交流的。” 他说:“嘉树,中午你安排一桌菜,找个安静的地方,不要太远,我请温政夫妻吃饭,你和黄兵参加。” “好的。” “费用由上海区出,阿宝回去报账。” “那怎么行?来到我的地盘,当然由我们来出。”黄嘉树急了,他忙说:“无锡是一个繁花似锦的地方,无锡站的收入还不错的。” 彭北秋笑了笑,没有再坚持。 他说:“我先上去了,十分钟之后,你让人送早餐到我的房间里。” “好的。” *** 鲁迅的挚友内山完造回忆中的鲁迅,可以让人看到“横眉冷对”的另一面。 1. 爱笑,不是微笑,而是哈哈大笑; 2. 也会轻信谣言,当时江浙沪一带流行吃一种可以补身体的虫子,鲁迅也曾养过两只; 3. 也有顾虑,比如存款还有多少,比如与人打笔仗会得罪多少人、损失多少钱; 4. 在病重时焦虑“我的病怎么样了?怎么好像不起作用?” 胡适,一生谁都不怕,就怕老婆。 但胡适并不讳言这点,甚至还有一套理论依据:凡是丈夫怕老婆的国家,都是民主、自由的国家;凡是老婆怕丈夫的国家,都是独裁、集权的国家。 一男子到寺庙:“大师,英国是否有几千万人吃不饱?” 大师:“施主,你要明白你爷爷说的没衣服穿和你老婆说的没衣服穿不是一回事。” 这位大师就是二蛋。 他在找彭北秋,却没找到,急得团团转。 他有什么急事? 他去找杨刚,才听说杨刚与包伟去无锡了,说是有一个什么案子。 二蛋为什么要找彭北秋呢? *** “一个看守反复踢一个年轻男子的下面,那人后来死了。”一个女人说:“那些尖叫声我至今还能听到。我会做关于他们的噩梦。” 这个看守就是黄嘉树。 一个在他口中尊重女性的人,却反复踢一个年轻男子的下面。 幸好现在他已经不是看守了,他是站长,踢人这种事,已经不用他亲自上场了。 他被指私下推崇马基维利的权谋术。据传他对这个女人曾提到,统治者“与其受人爱戴,不如被人畏惧”。 他曾经去抓一个人。 是黑夜中去的,听到枪声,要抓的那个人坐起来,说的大概是这个意思:“黄嘉树终于来了。” 语气不像惊慌,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一直知道会来的东西。 黄嘉树花了一年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藏身的那个地方,距离特务处无锡站直线距离只有一公里半。出卖他的,是那个人妻子晾出去的一排衣服。 那一排有老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的衣服,恰好和他家的人口一致。 那个人就是沈啸安。那时候,他叫沈肃,严肃的肃。 黄嘉树敲开了门,沈啸安靠在床头,手里还夹着半根烟,燃着的红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他没起身,就那样看着黄嘉树,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好像早在半年前就料到今天。 黄嘉树站在门口,借着巷口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张比通缉令上瘦了好几圈的脸,忽然开口说:“我知道你没跑,你舍不得走。” 沈啸安笑了笑,弹了弹烟灰说:“我走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我本来就是本地人,往哪跑都是客,不如就在家待着。” 黄嘉树没说话,挥手让身后的人进去拿人。沈啸安穿衣服的时候很平静,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问:“我老婆昨天晒衣服,你就认出来了?” 黄嘉树点头。 沈啸安叹了口气:“我跟她说,这阵子别晒我衣服,她不听,说不晒会发霉。” 说完他自己笑了,黄嘉树也跟着笑了一下,感觉他笑得比沈啸安还难看。 把人押出去的时候,沈啸安走在前面,黄嘉树跟在后面,刚走到巷子口,沈啸安忽然停下来,回头说:“黄站长,我求你一件事,我那小儿子才五岁,别吓着他,他今天发烧,在家睡着呢。” 黄嘉树点头,让押人的兄弟脚步轻一点。 后来到了站里,审问的时候,沈啸安什么都不说,不管问什么,他都闭着嘴,连名字都不肯说。 第二天,他居然就被释放了。 现在,沈啸安已经死了,黄嘉树抓住过他,这件事,为什么黄嘉树没有对彭北秋说? 那个女人对黄嘉树说:“对任何让人们扭曲真相的动机,无论出发点是好是坏,都是个坏主意。” 这个女人也姓黄,原来叫黄色,后来她觉得这个名字不好,改名叫黄河。 她是无锡站情报科的科长。 *** 货币其实是一场战争,至少是为战争作准备: 1、罗斯福表面上把自己标榜成廉洁清正的普通人民的拯救者,实际上和国际银行家有密切的关系。 2、在凯恩斯和银行家的支持下,罗斯福废除了金本位制度。 3、华尔街是纳粹德国最大的资金来源,帮助希特勒用迅速完成经济复苏和大规模战争准备。 沈啸安是操纵金融市场的人。 风铃的声音,并不一定只有在有风的时候才能听见。 有时候,也是一种警铃。 风铃的声音,也不一定是风铃发出来的。对温政来说,他已经听到了远方传来的警铃。 他站在沈啸安的尸体前,仿佛又听到了这种声音。他对在现场的黄兵说:“快带我去见彭北秋。” 他严肃地说:“越快越好。” 温政夫妇见到彭北秋的时候,刚好是午饭时间,一同来的还有探长包伟、杨刚。 黄嘉树安排的午餐在温政住的“六间房”酒店。 由于人多,换到了最大的包间,这个包间,就叫“六间房”,众人坐了一个大桌子,大家的心思却都没有在吃上面。。 黄兵、黄河也参加了。 第542章 诱灵操虫 首先发言的却是袁文,她说:“沈啸安死于一种日本忍术,叫诱灵操虫。” 面对众人的哗然,她解释说:“这种忍术,就是役使所有的昆虫类动物。会此类忍术的人,就是千代。” “当施行忍术时,她发出的那份奇异的讯息如波纹般无声荡漾开来,它能够在一瞬间穿透距离的阻隔,触及那些远超人类五感所能捕捉的细微频率,精准地唤醒那些深深栖息于静谧森林深处的斑斓蝴蝶,仿佛对它们施予了一个无声而庄严的召唤。” “于是,这些大自然的精灵便会纷纷响应,成群结队地从幽暗的林间翩然飞出,如同一片片活着的、色彩流动的云霞,前来助阵。这般景象,如此超凡脱俗,与其称之为寻常可见的忍术,不如说它是一种完全超越了传统忍术范畴的、充满了无尽想象力与梦幻色彩的奇妙幻术。” 彭北秋问了一个问题:“蝴蝶会杀人吗?” “当然可以。”袁文说:“诱灵操虫的符印除了召唤蝴蝶,还可以驱虫。” “什么虫?” “我检查了沈啸安的尸体,千代用的是接吻虫。” “接吻的虫?” “是的。”袁文说:“接吻虫虽然名字挺好听,但是它实际上相当有毒。它与人如同接吻,吸血之后会在伤口留下粪便,粪便中会有寄生虫最终进入人的血液中,让人体免疫系统被破坏。” 她补充说:“由于是瞬间破坏免疫力,所以,人们看不出来。” 包伟带的法医也在,他说:“免疫力被破坏,但也不一定会立刻死亡,沈啸安是突然死亡的。” “你说得对,所以,千代用了第二种虫,叫舌蝇。” 袁文说:“舌蝇主要生活在非洲地区,同样喜欢吸血,在吸血的过程中会传染锥虫病,这种病是是相当致命的,而且是无声无息无形无症的,所以,你们才没有看出来。” “难怪。”法医喃喃地说:“沈啸安居然死在虫子手里。” 黄河忽然站了起来,黄嘉树忙介绍说:“这是我们站情报科科长黄河。” 黄河说:“我们曾经抓住过沈啸安。” 彭北秋眼光扫了一下黄嘉树:“你在早上为什么不说?” 黄嘉树苦笑。 黄河替他解释说:“因为我们刚抓到了人,南京的电话就来了,郑副处长亲自下令不得审问,立刻放人。我们拖了一晚,郑副处长的电话又来了,我们只好将人放了。” 彭北秋诧异:“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没有汇报?” 黄嘉树说:“电话是我接的,郑副处长在电话中叮嘱,此事不得外传,不能让特务处总部及上海区知道。” 所以,他不敢说。 这就是站队,他一说,就站到了郑副处长的对立面。 而此刻,他让黄河说出来,而不是自己说出来,相当于公事公办,让黄河不痒不痛地背锅。 沈啸安死了,这件事已经不能再瞒下去了。 彭北秋说:“有没有审讯记录?” 黄嘉树说:“没有。” “当时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他在给日本人做事,他是一个经济汉奸。”黄嘉树说:“他的危害极大。” 彭北秋脸色微变,有客人在场,他不便发作,也不能发作。他强忍住没有让不满的情绪流露出来,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失态的举动。 他内心却是极不舒服的。 这样大的事,他堂堂一个区长,下属站却没有上报,这把他置于何地? 可是,郑副处长为什么要下令放人呢? 其实,他没有知道还好一点,他一旦知晓了这件事,如果戴老板知道了质问他,他岂不又成了黄嘉树此刻的局面?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啊。 黄嘉树当时不说,反而起了保护他的作用。 黄兵忙出来打圆场:“菜都凉了,大家吃菜,吃菜。” 彭北秋收缓了一下心情,忙举起酒杯,给温政敬酒。 酒宴才正式开始。 温政看出彭北秋神色不对,笑着说:“彭兄别着急,事情一层一层理清楚,总会水落石出的,既然当年郑副处长亲自发话放人,黄站长当时不过是依令行事,也怪不得他。” 彭北秋顺着台阶缓了神色,举杯示意:“让温兄见笑了,来,我们先动筷子,边吃边聊。” 众人纷纷举杯,包间里尴尬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下来。 酒过三巡,温政放下酒杯,开口说起了沈啸安死前的反常。 他先说的却是吴文清:“报界大佬吴文清,在酒后与一名女子投宿薇阁旅馆,但吴文清却突然暴毙身亡。死得很离奇。” 他说:“包伟当时接手了这个案子。” 包伟简单将这个情况说了一下。 他说:“现场被清理过,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吴文清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静安寺路,沈啸安。” 他说:“我们去静安寺路查了一下,沈啸安已经失踪了。” 他说:“沈啸安死前,两名叫花子、月子的女特工进过他的房间。”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温政。温政说:“不错,这两名女特工是我在特二课的手下,但我并没有下达过这样的命令。” 就在几天前,沈啸安托人给温政送了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一句话:“钱要变废纸,虫要爬出来,我命危在旦夕。” 温政从怀里取出信,展示给大家。 彭北秋说:“这么说沈啸安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甚至知道自己命不久也。” 黄嘉树听到这里,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开口接话:“沈啸安被我们放出去之后,就跟消失了一样,我们站里只安排了人远远盯着,从来没靠近过,真不知道他还联系过温先生。” 黄河也跟着补充,说情报科整理过沈啸安的关系网,确实从来没记录过他和温政有直接往来。 袁文忽然开口问黄河:“你刚才说,当时郑副处长放人之后,你们就再也没碰过这个案子?” 黄河点头:“上面压着,我们只能把卷宗封了,站里没人敢再查。” 袁文皱了皱眉,没再追问,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了包间门口的风铃。那风铃是酒店挂的,风一吹,叮铃一声轻响,落在所有人耳朵里,都莫名带出了几分寒意。 第543章 复盘 *** 这顿美餐吃成了工作餐,没有人在意上了多少道菜,喝了多少美酒。 温政、彭北秋等人一起复盘整个事件。 黄河以情报人员的直觉说:“沈啸安是做金融投机的,他的死和金融有关,与日本人有关。” 这一结论,众人均赞同。 下午,黄嘉树安排彭北秋、温政几人游览了无锡太湖鼋头渚。 太湖风光,融淡雅清秀与雄奇壮阔于一体,碧水辽阔,烟波浩淼,峰峦隐现,气象万千。 鼋头渚地区还有王心如在1927年建的太湖别墅;1928年陈仲言建的;1931年郑明山建的;以及何缉伍和蔡缄三的退庐。 委座在这里也有私家园林。 鼋头渚建于几年前。中堂书有天然画图额,两旁槛联山横马迹,渚峙鼋头,尽纳湖光开绿野;雨卷珠帘,云拂画栋。离此循山向左,登飞云阁,劲松楼。 众人登上山顶,舒天阁巍峨耸峙,登阁远眺,鸟瞰整个太湖山水。无不感到心情一振。 众人或步行盘桓于花径,或赤足涉水于低滩,或乘船弄涛湖面,坐礁凝思,登楼品茗,领略太湖山水之美,最后乘船渡湖,一探太湖仙岛灵秀、神幻之妙。 下山之余,众人进了“广福庵”,此为“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一处。 彭北秋笑道:“幸好二蛋没有在这里开庵,不然才真的是大煞风景。” 二蛋却正在全世界地找他。 袁文却在一处墓前坐了半晌,听风,看花,惆怅。 温政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彭北秋看到一句话:“商鞅之法的根本逻辑是注定导致王朝周期率的,因为他们的设置里,民众力量和国家权力是根本对立的。” 正如:《商君书·弱民》篇: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意思就是:百姓弱,国家就强,百姓强,国家就弱。 一句西学为用中学为体背了洋务运动失败的锅,但是,洋务运动失败的根本,绝不在于“中学”,“中学”只是个幌子,爱新觉罗江山既要不变色(拒绝宪政),又要代代传(君主制)才是不可调和的矛盾,结果落个既没又没的下场。 对此,彭北秋是深有感触。 晚饭后,温政夫妻、包伟等人纷纷告辞。彭北秋多住了一晚,第二天他去了站里,看望了站里的同志。当然,没有带普宁娜去。 他从暗访,变成了明访。 既然站里都知道他来了,他当然要做这个姿态。在站里,他用加密电话跟郑副长处汇报了这件事。 听到沈啸安突然死了,电话那头,郑副处长明显顿了一下。 彭北秋却绝口不提郑副处长干预的事。 他懂得分寸。 有些话不一定说出来,懂得都懂。 ***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所罗门王 一个组织内部之间的攘权夺利,明争暗斗,拉帮结派,甚至倾轧、排挤、暗中使绊子,古已有之。 一句话,都是为了权力,为了利益。 甚至为了女人。 有的事到这也就要终止了,也不能往下深究了,如同上厕所擦屁股只擦表面不能往里头抠,越抠屎越多。 沈啸安就是面招魂幡,它飘得有多高底下的撑杆就有多长,幡嘛随时可以换的,只要撑杆还在,三两年后涛声依旧。 郑副处长就是那根撑杆。 所以,彭北秋经常建议阿宝、陈算光、桌呆等人: “看书,大量地看书,尽快。不要看普通文学,看政治、历史、人物自传,特别是历史,人类几千年历史,遇见的事本质大都一样。” “你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你在书里看过,遇到事情,你就不会心智慌乱,就会找到对付的办法。” 他不知道,这些年轻人听懂了没有。 他说:“这个世界只有三个天下。” “这三个天下,是东方、西方、南方?” “不是。”彭北秋说:“这三个天下就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天下乌鸦一般黑。” *** 在欧洲,罗马基本是个“传说”。 大家嘴上都说自己是正统继承人,实际上谁也没见过活着的罗马。神罗、俄国、意大利……排队领号,个个都说“我才是亲生的”。 但到了东亚、南亚、东南亚这边,罗马不仅没死,还天天上班,从不请假。只不过这个“罗马”改了个名叫中华。 汉唐明清,一脉相承,礼仪衣冠、科举制度、汉字佛经,活脱脱一个“永不落幕的罗马版”。 “我们是中华。”彭北秋对这些年轻人说:“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 彭北秋离开无锡前的那个晚上,黄河只身来到了他住的房间。黄河带来了一份礼物,这份礼物就是她本人。 她对彭北秋说:“我原来名字叫黄色,但我并不色。” 彭北秋说:“黄河这个名字取得好,大气。” 她看了看房间里正在卸妆的普宁娜说:“我长得不漂亮,区长也不缺少女人,但我很有用。” “有用”两个字吸引了彭北秋,她说:“我也没有多少积蓄,也没有多少钱送你,无锡的土特产,站里为你准备了许多,包括司机、副官都有一份。我也不必再送了。” 彭北秋说:“你想要什么?” 黄河说:“我想去上海,我总觉得无锡这个地方做情报,局限太多,远不及上海的惊心动魄。” “有这个想法是好的。”彭北秋沉吟:“黄嘉树知道吗?” 黄河摇摇头:“他不知道,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双手呈递给彭北秋一份卷宗:“我给楼下警戒的特工说,我给你送沈啸安的卷宗。” 彭北秋确实对无锡站提出了这个要求。 黄河说:“区长晚上慢慢看,明天一早,站里会有人来取。” “好。”彭北秋说:“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我能给区长的,就是忠诚,我会用一生的忠诚来回报你。”黄河慢吞吞地说:“在特务处,忠诚是很难见的。” 第544章 交易与忠诚 “在上海区,你想去那个部门?” “我习惯做情报,当然也希望继续做情报。”黄河说:“我听到一点风声,区里准备给情报科王兴发科长安排一个副职。” 这个副科长的等级,相当于无锡站副站长黄兵的职务,黄河相当于升职了。 黄河是非常适合这个位置的,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将无锡站的情报工作做的很好。 沈啸安一案就是证明。 区里许多人对王兴发的情报工作有意见,加上他失踪过的事,彭北秋也是有想法的,特务处最重要的就是情报,其次是行动。所以,加强情报是上海区下一阶段的重点。 他笑了笑:“你很有勇气。” “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黄河说:“我是死马当活马医。” “你是活马。” “谢谢区长夸奖。” “你要记得你今晚说的话。” “区长,我会终生不忘。” 彭北秋起身,与她握手:“成交。” *** 黄河走后,普宁娜撇撇嘴,说:“你这就答应了?不是太便宜她了?她什么礼物也没有送啊,小气。” 果然,也许有点绝对,天下的情妇都一样喜欢钱。 彭北秋拿出了一件白裙子:“这是黄兵送给你的,半米布料就一百块大洋。” 普宁娜咋舌:“这么贵重啊。” “是的。”彭北秋说:“这料子叫‘浮光锦’,桑蚕丝里揉进金银线,用古法织的。人一走动,光就在裙子上跑,根本不是衣服,是流动的月光。” 普宁娜试衣,转圈。 灯光下金银丝随着裙摆旋转折射出细碎的光,果然像把一整片揉碎的月色都缝在了布料上,普宁娜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眼睛里都闪着光。嘴却依旧不饶人:“黄兵一送就是重礼,黄河呢?哼。” 彭北秋说:“黄副站长倒是会做人,难怪能在无锡站站得这么稳,连黄嘉树都拿他没办法。” 彭北秋开始看卷宗,一厚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情报铺在了桌面上,从沈啸安最早和日本人接触的记录,到他经手的每一笔资金往来,甚至连当年他被抓之后,郑副处长那两通催人的电话内容,黄河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了一张小条纸里。 没有结论,只有资料。 彭北秋翻了两页,忍不住啧了一声,黄河这女人,果然心细如发,藏了这么多久,居然把东西捂得这么严实,等着今天送上门来。 他点了点卷宗最末尾那页记着资金流向的纸,说:“这个数字,沈啸安帮日本人套购了快一小半的法币储备,怪不得他说‘钱要变废纸’,原来他说的是这个事,这根本就是日本人要破坏法币信用的大阴谋啊。” 这才是黄河给他的结论。 彭北秋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暗忖:沈啸安死了,那这笔钱,现在落到谁手里了? 普宁娜又娇羞地来让他看新裙子合身不?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其实,当你有足够的财力,足够的文化,足够的内涵,足够的底蕴,你就不用天天把家底穿或带在身上了。” 他问普宁娜:“有没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普宁娜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彭北秋给她讲了《金瓶梅》里面送礼的一个小故事: 来保进京给蔡太师送生辰纲,临行前西门庆塞给他一张洒金笺,写了三行字:“小厮是门,管家是路,太师是佛。见门先叩,上路留钱,见佛只拜,不言语。” 到了京城,果然步步是坎。 第一关,门房小厮。 见来保抬着箱子,眼皮懒懒地一翻,语气冷淡而疏远,拖着长音道:“今日太师正值斋戒期,静心礼佛,概不见外客。” 来保却是不慌不忙,神色自若,只见他手腕一抖,袖中便悄无声息地滑出一个锦绣制成的锦囊,双手奉上。 那锦囊里头,端端正正放着两锭足色的雪花纹银,银光温润,旁边还附着一张印有清河县标记的“王招宣府特供”香药。 小厮先是伸手接过,掂了掂银子的分量,传来沉甸甸的实在感;复又拿起那香药凑到鼻尖,深深一嗅,一股清雅沁人的药香混合着名贵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脸上的冰霜之色这才稍稍融化,缓和了些许,语气也添了三分活络:“罢了,看你倒是个心诚的。我且替你跑一趟,去寻翟管家通传一声。可他见不见你,那就得看你的机缘和翟管家的心情了。” 第二关,管家翟谦。 这位爷端着盖碗茶:“来保啊,太师这几日为边关粮饷烦心,寻常寿礼怕是不合时宜。” 来保躬身,又奉上个扁匣。 翟谦打开,是十二张盐引,抬头空着,只用朱砂画了朵极小莲花。 翟谦眼皮一跳,这是扬州最紧俏的新盐引,那莲花是西门庆与盐政衙门约好的暗记。 他合上盖子,咳嗽一声:“倒是有件烦心事,太师书房那架古琴缺根‘冰弦’,听说扬州有位老师傅能修?” 来保心领神会:“巧了,那老师傅正是小的舅公,已随船到通州,明日便请来府上。” 彭北秋对普宁娜说:“这两关,是不是金钱开路?” “对啊。” “可是,在蔡太师那里就不行了。” “他又是靠什么呢?” “一封信。” 第三关,蔡太师。 终于得见,来保只将礼单高举过顶,跪地不语。蔡太师扫了一眼,单上列着“辽东老参十斤,东珠二十颗,宋版《礼记》一部”,都是雅物,但不算出奇。 他正要挥手,却见来保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帛书,仍跪着呈上。 蔡太师展开,瞳孔微缩。 那是他早年外放时,写给座师的一封暗呈的密信,其中有些“不合时宜”的议论。 那是他的亲笔,是他的笔迹,无法推脱的。 这信本该早已销毁。 一旦传出去,会给政敌授人以柄。 来保这才开口,声音平稳:“家主人说,此乃‘故纸’,收着徒惹尘埃。特命小的带来,请太师‘一并焚化,以绝火患’。” 蔡太师盯着那信,良久,忽然笑了:“西门庆有心了。回去告诉他,他的孝心,老夫记下了。” 说罢,亲手将信在烛火上烧了。 来保退出,冷汗才透重衣。 他想起西门庆的交待:“送礼的最高境界,不是送他想要的,是送他‘必须收下,且不敢声张’的。” 第545章 真爱王八 *** 普宁娜惊叹:“送礼还有这么多学问啊。” “是的。” 彭北秋说:“黄嘉树准备了土特产,用的是公款,他是代表无锡站送的,如果陈泊林下来视察,他送的应当也差不多。” “这说明什么?说明黄嘉树是中立的,他并不想现在这个时候站队。” “黄兵给你送重礼,他年轻,想在上层找靠山,他找的就是我。” “而今晚,我收到的最重要的礼物,就是黄河送的。” “她送的不是金钱,而是投靠,是后半生的命运,这份礼才是最重的,虽然不是‘必须收下,且不敢声张’的,但也正是我想要的。” “王兴发做情报工作,有重大失误和责任,比如:上一次的上海站团灭,又比如:刺杀张敬之的失误,白白牺牲了那么多同志,郑萍都差点搭进去了。” “但是,他对我忠诚,我又暂时不想换他,所以,给他配备一名助手就是一直以来的想法。” “我考察过许多人,黄河确实是最佳人选。但我不着急,因为情报科副科长这个位置上,一定要用自己人。” “这也是我来无锡的原因之一。” *** 这一夜,彭北秋有点吃不消了,他想歇息一下。。 普宁娜在房间里待了一天,却精力无处释放,又年轻,当然要缠着他。 她喜欢开着灯,长女喜欢关着灯,沈培无所谓,文莉只是被动应付。 有人说:“关了灯,女人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纯粹是胡说八道,无论男人和女人,开着灯能分辨出来,关了灯也一样能感觉到不同。 开灯证明两个人对自己都有信心,双方都很爱对方。 如果有一方非要关灯,要么是真的害羞,要么就是对自己真的没信心。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她是真的不想在这时候,看到你那张让他讨厌的脸。 普宁娜想看着他的脸。 她笑靥如花,用流利的汉语说:“我们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 她在床上,就叫彭北秋为“王八”。 她说,这是真爱。 *** “老子一生好色,唯独对你起了杀心!” 相田恨恨地对刘琴婷说,刘琴婷根本不甩他,因为她的靠山回来了。 老唐回来了。 他从德国回来了,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德国顾问团。团长叫法尔肯豪森。 当时为什么要聘用德国军事顾问团,而不是英法等其他列强的军事顾问团?德国顾问团都有哪些过人之处?“一二八”事变后,德国军事顾问团都给了国府哪些改革建议? “大革命”后,国民政府虽然名义上统一了全国。但当时国军编制混乱、装备落后、训练低下,派系林立,战斗力极弱。 国民政府想打造一支现代化、正规化、能打胜仗的,为抗日准备的军队。 而德国是一战陆军强国,参谋体系、训练制度、战术思想世界一流,是当时最适合拿来“抄作业”的对象。 国民党政府也试图聘请英、美、日、法等列强顾问,但这些国家往往要求附带政治、经济、领土条件,甚至干涉中国主权。因此不在国府考虑范围内。 而德国一战战败,在华无殖民地、无特权,只卖军火、只做军事指导,主权风险最小。德国顾问也不干涉内政、不搞租界、不索要特权。 中德两国相互需要,是能合作的坚实基础。德国急需中国的原料,中国急需德国的军火与技术。 中国缺:武器、军工设备、工业技术。德国缺:钨、锑、锰、桐油、大豆等战略物资。 蒋本人也极度推崇德军模式,欣赏德军的纪律、服从、高效、集权,与他追求的强势中央军理念高度一致。 德国军事顾问团成员,并不是德国国内“边角料”,而是德国军界的精英。以前三任总顾问为例: 1. 马克斯·鲍尔,首任总顾问。 一战后德国总参谋部核心,炮兵与总体战专家,擅长:军队顶层设计、精兵路线、军工与后勤体系 2. 乔治·佛采尔:第二任总顾问,一·二八事变中国军队重要参与者和指挥者。 战实战派参谋长、战术大师,擅长:野战指挥、步炮协同、防御战术、部队整训。 3. 汉斯·冯·塞克特,第三任,“德国国防军之父”。 德国陆军重建者,世界级军制大师。 德国“落榜美术生”公开称其为“老师”,这在德军将领中绝无仅有。“美术生”认为:“他从废墟中重建了德国陆军,是我们今天一切军事成就的根基”、“塞克特的建军思想,是德国陆军的圣经。” 擅长:军队制度、建军思想、军官团建设、战略格局 与老唐一起来中国的,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是第四任总顾问。 德国上将,日军研究专家、防御战与国防工程权威,擅长:对日战略、持久战、要塞构筑、大国防规划。 在对德外交顾问厉麟似等人的推动下,中国对德械师的装备、训练开始加速了。 中国在与时间赛跑。 对一个国家、民族落后的痛苦体味最深的,莫过于它的军队。 *** 七年战争就可以看作世界大战的雏形。 1756至1763年的七年战争对理解世界战争形态具有启示意义。该战争主战场在欧洲,一方为英国与普鲁士,另一方为法国与奥地利。由于英法拥有全球性殖民帝国,战火遂蔓延至多个大洲。 那同样是一个各国纷纷诉诸武力以彰显国威的时代。 此战之后,英国成为海上霸主,法国进一步受到削弱,俄国加强了欧洲强国的地位,普鲁士在德意志的特殊地位得到巩固。 1914年7月28日-1918年11月11日的世界战争之后,并没有解决德国的问题,日本的侵略野心也在膨胀,苏联在快速工业化,正常人都能看出新的世界大战正在来临。 中国急需武装自己。 当时的形势对中国十分不利,日军128骑占领承德,600人进攻沈阳,一万人占领东北,只有西班牙人征服汤加帝国可与之媲美。 此人每逢大事必糊涂! 第546章 纱希的名字,就是希望。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虎父生犬子,竖子误中华。 祸害中华最烈者以此獠为甚! 1931年9.18东北军入关,大帅购买的美国坦克二手生产线拱手相让。美国的m1917坦克也就是法国Ft-17改进型,奉天军械厂每月3辆。还有民生汽车生产线,造就了丰田(奉天)。当时的丰田在天津只是个纺织机配件作坊,跟汽车产业毫不相干。 此人是中华民族近百年最大败家子。 1931年9月18号晚上11点,裕仁接到关东军关于“柳条湖事件”的电报,他就回了四个字:“便宜行事”,那之后三个月,东北就没了,日本国内的报纸把关东军吹上了天,裕仁在自己的“生物学研究所”里,看着一排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满洲蝴蝶标本,第一次写下“中国似乎比想象更脆弱”。 *** 雪停了。封山解除了。 深山的春天来得迟,终于还是来了。 历经漫长的等待之后,春意还是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蔓延开来,带来了希望与生机。 是的,希望。纱希的名字,就是希望。 阳光温暖、大地复苏,笑容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脸上,孩子们出来在城下町的空地里欢闹,又是一年春耕时。 山下的物资又送了上来,猎人们将特产、野味、毛皮打包,准备送下山去交换,福伯、邹学就随着猎人们一起下山。 领队的是小川。 这一次,还多了一个人,厨子。 他特意来向王昂、纱希辞行。他一去,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离别总让人伤感,可是,没有离别,又怎来相聚? 王昂说:“邹学就这样走了?” “是的,这是他的宾客权利。”纱希说:“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把他护送到山下,一直到离开我们家族的土地。” “丁一呢?” “一直没有消息。”纱希说:“我们派遣了许多人去追,都没有找到此人。” 厨子说:“那时风雪太大,早吹没了他的脚印,再嗅觉灵敏的狼狗,也迷失了方向。” “连你都不能?” “是的。”厨子严肃地说:“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是极渺小的,丁一没有补结,没有住所、没有热食,在野外是无法生存的。” 王昂说:“是不是可以这么说,他已经死了?” “是的。” 纱希说:“每年雪山都有人失踪,有的失踪的人几年后才偶然找到,找到时已经是干尸了。” 她叹息说:“日本多地震、多海啸,我们这里又多山,多暴雪,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但是,叙述的时候,她却很平静。 厨子说:“我要去还债了。” “债?”纱希挑眉:“你欠谁的债?是欠我祖父的收留之恩,还是理惠欠你的养育之情?” “都是,也都不是。”厨子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漫天的飞雪,“我欠的,是一个承诺,一个对故人的承诺。当年若不是他,我早已是刀下亡魂,更不会有机会在这山上安身立命,看着理惠长大。” 纱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厨子口中的“故人”定非寻常,但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这座山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理惠她……”厨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担忧:“她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不懂,被我们这些大人的游戏裹挟着,我怕她将来……” “你放心。”纱希轻声说:“理惠是我纱希家族的人,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让她受委屈。你走之后,我会好好待她,教她分辨是非,让她远离这些肮脏的算计。” 厨子看着纱希平静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不舍与暖意。他知道纱希言出必行。 “多谢大小姐。”他深深鞠了一躬:“理惠就拜托您了。” 纱希别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有些难过:“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就走,趁着春刚至,路还好走些。再过一段时间,春雪解冻,道路湿滑,还没有那么好走。” “你去向理惠辞行吧。”纱希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今天我还没有见到她。” 厨子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纱希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理解,有祝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受:“再见,大小姐,你们多保重。” 他说:“有王昂在这里,我就放心了,即使丁一九死而生,他也绝对不是王昂的对手。” 这一别,或许就是永恒。 *** 张充有不少收藏的字画。 张大千的水墨写意、高士山水立轴,倪瓒的清秀山水画、吕俊卿的字、郑板桥的竹子,项圣谟的清泉图,张之万、陈绍钊合执团扇等等。 但是他最珍视的,却是画着袁文相似相貌女人的浮世绘。 他在画室,问空信:“一切就结束了?” 空信淡淡地说:“邹学、丁一仍在,怎么能说‘就结束了?’” “我希望你给我一个出其不意。” “我会的。”空信笑了:“它已经来了。” 张充遇到麻烦了。 井田、板本、龙大的失踪,引起了日本警视厅的重视,他们派遣专人来上海领事馆寻人。 张充说:“你没有向警视厅举报吧?” “你说呢?” “我的事,你都有份,你都有参与,你也跑不掉。”张充瞳孔猛然收缩:“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是的。”空信笑得很愉快,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你做的事情太多了,我随便拿一件就可以置你于死地的。” 他说:“你会死得很难看的。” *** 张充的祖父不仅是名医,也是一位美食家,他曾经回忆过一件事。 60年前他在江南的一个小镇,错过了饭点,就在一家临河而建的小饭寮里,一个人吃了一条两斤重的鳜鱼,然后还喝了两斤黄酒。 他一辈子吃喝无数,许多的美食,就是他发明的,是美食家这行的祖师爷,但是过了60年,他还记得那条就加点葱花黄酒清蒸鳜鱼,那两斤黄酒。 他说,原因就是青山隐隐水迢迢,江南秋尽草未凋的情调。这就是高品位的人,物我合一的吃饭境界。 第547章 会有反噬的 五四七、会有反噬的 现在的人吃饭,弄个土豪金包厢,弄个做作的国风雅间,弄个茅台摆桌子上,这不叫会吃,这叫暴发户。 吃鱼不配烈酒,吃饭复得自然。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张充忽然想起这件事,是因为祖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叮嘱他美食要顺其自然,人也一样,不要强求,更不要强迫一个人。 他说,会有反噬的。 空信的反噬终于来了。 *** 猪太郎单独召见了温政,让他去处理龙大等三名警视厅人员失踪一事。 温政有些惊讶:“这么重大的事,又是太君大人之间的事情,由影佑武官来处理最好。” “我也考虑过,当然由他主导,但具体由你来经办我才放心。”猪太郎说:“你处理领事馆泄密案有功,有经验。” 温政领命,正要离开办公室到,猪太郎对他说:“抓住张充,就是小林和二,不要审问,直接秘密处死。” “为什么?” “因为他背景太复杂,牵涉的人太多。” 温政行礼:“嗨。” *** 温政立刻点齐特二课的全部人员,倾巢出动,直扑张充的大宅。 特二课的铁鞋踏过石板路,动静不大却带着逼人的寒气,沿街的住户早早关了门窗,谁都知道这些穿黑制服的人上门,从来没好事。 张宅的门房刚探出头想问话,就被人按在了墙上,枪口直直顶在了后腰上。 特二课的人分做四队,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搜过去,连后花园的假山洞都没有放过。 茶几上的茶微温。 温政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张大千山水,总觉得哪里不对,张充这样的人,怎么会安安静静在家等着人来抓? 没多久,搜房的队员回来报告,整座宅子翻遍了,除了几个女仆,只找到一箱子没来得及带走的信件、资料,张充本人不见了。 井田、板本、龙大等人也不见踪影。 温政皱起眉,迈步走到那间画室,一眼就看见了桌案上摊开的浮世绘,显然人离开没太久。他看了看神似袁文的画,转头对下属说:“搜附近的码头与车站,他肯定跑不远。” 张充为什么没有带走这幅他最为珍视的浮世绘? 难道他在等着温政拿回去? 那一箱子的信件、资料,温政只初看了一下,就出了一身冷汗,上面全是张充向日本国内大佬行贿的资料,以及与这些人之间往来的信件。 其中还有猪太郎本人的。 难怪猪太郎没有让影佑、南子来抓张充。温政亲自将这个箱子封存,回到领事馆亲手交给了猪太郎。 没有让其他人看到这些东西。 猪太郎极满意。 他忽然也开始纠结,是将温政毁灭还是继续重用?温政上次在庆典宴会上的惊艳表现,让他记忆犹新。 毁灭温政与一个交易有关,甚至与张充有关。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不能回头。 *** 彭北秋刚回到区里,二蛋就找上门来了。二蛋买的徐盛泰营造厂的股票这几天波动异常,他暗查之下,发现有人在收购徐盛泰营造厂的股票,收购的人,就是沈啸安。 彭北秋心里一震,他将去无锡的事情给陈泊林简单说了一下,然后与陈泊林商量,立刻将黄河借调上来,给王兴发作助手,全权处理沈啸安一案。 成立了以彭北秋为组长,陈泊林为副组长的专案组。 组员为王兴发、黄河、李队长及黄嘉树、黄兵两位无锡站正副站长。 具体牵头的人,就是黄河。 之所以是借调,是因为彭北秋不想让黄河上升的太顺利,要给她设一个坎,让她努力又惶恐。 这就是用人的技巧。 借调,如果做的不好,人可以退回去,专案组可以解散,职务也可以代理,比如:“代科长”,这一个代字,与正式任命是有差距的。副职主持工作,与正职也是有差距的。 *** 袁文问沈培:“曾经有一渣女,后来遇到喜欢的男人收心了”。她问的是:“这句话的意思用文言文应该怎么说?” 沈培一时没忍住,把林奴儿的原诗说了出来:“昔日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嫩枝条。如今写入丹青里,不许东风再动摇。” 这是林奴儿在扇面上题写的。她是唐伯虎的师姐,但比他大了24岁。 旧时指妓院。这里借指那些嫖客。 她在这首诗里,以自喻,过去任君攀折,现在她是画中的新柳,谁也碰不了她,什么风也动摇不了她了。 袁文听完挺感慨的,一是汉语的语言多美啊,哪怕是在讲不那么美的欲望与利益时也会那么美。。 二是自由的选择多难啊,她不在章台不在丹青,东风也罢肃杀也罢,都奈何于我,老娘想静就静想摇就摇。 她感慨,她怎能只存于故纸堆而非鲜活在唇齿间啊。 袁文与沈培顾影自怜。 对于袁文来说,是离舍,对于沈培来说,是出轨,吃得下却排不出,是便秘;爱上了却放不下,变成执念;痛苦咽下却不说,终成内伤。 彭北秋一回到上海,晚上就来到了沈培的别墅。 一见面,他就对沈培说:“把你手里的股票全部卖掉,不要问为什么。” 沈培有些不解。她手里的股票正涨得好好的,怎么舍得?彭北秋严肃地说:“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风暴要来了。” 沈培说:“你有什么内幕消息?” “现在我还不能说。”彭北秋摇摇头:“你照做就行了。” 沈培看着他紧绷的表情,知道这件事不同寻常,当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明天一开盘我就全部抛出去。全都清仓,一张股票都不留。” 刚走到门口,彭北秋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补充了一句:“不光是你手里的,通知你认识的所有持有徐盛泰营造厂股票的熟人,都清仓。” 说完。他说匆忙离开,无论任沈培如何挽留,他也执意要走。 因为,老唐回来了。 第548章 护身符 *** “美国的爸爸是谁?” “当然是英国,美国本就脱胎于英国,他们同为盎格鲁撒克逊人,同样的还有加拿大、新西兰。” “美国的国父是谁?” “当然是华盛顿。” “不是,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六,没有法国的帮助,美国是很难独立的。自由女神像也是法国赠送的。” “是的。” “同样的,普鲁士亲爹就是彼得三世。普鲁士在‘七年战争’中一败涂地,腓特烈二世绝望到几乎要自杀。新继位的沙皇彼得三世不顾俄罗斯的利益,执意调转枪头,公开支持普鲁士,不仅结束了‘七年战争’,还把吞并的东普鲁士土地全部还给了腓特烈二世。这才有了新生的普鲁士。” “这,还真的是。 ” “日本的养父又是谁呢?” “是英国。英国与日本同为岛国,同为海洋国家,正因为有英国的支持,日本才在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中取胜。” “为什么现在两国的矛盾日渐突出呢?” “因为英国是世界大国,是世界秩序的制定者,维护者,受益者,日本、德国的扩张,势必挑战英国的利益。” 所以,温政非常重视对英国的情报。 戴克帮助释放了马兰兰,他自然要投桃报李,他去见了戴克,将日本人在暗中操纵金融市场,金融市场即将雪崩的情报告诉了他。 戴克倒是没怎么惊讶,他早从其他渠道得到了一些风声,只是没想到日本人动作这么快,手笔这么大。 温政的情报毫无疑问更准确。 他笑着对温政说:“我会把这个消息转达给相关的朋友,让他们早做准备。温政先生,你这次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们不会忘记你的人情。” 他让人上茶。 温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大家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只是希望将来你也能在关键时刻,拉兄弟一把。” 戴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表态:“只要你不做损害我们利益的事,我们英国上海情报人员,永远是你可靠的朋友。” 他说:“日本人到底想引发多大的乱子?” 温政淡淡地说:“乱子?这世道,本就是乱的。日本人的野心,难道戴克先生还看不出来吗?” “当然看得出,我们也有情报,我们只是顺势而为。” “顺谁的势?”温政逼近一步:“日本人的势?” 空气骤然凝固。 “当然不是。”戴克眯起眼,极有风度地说:“有些事,不必说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当前沪上的局势,温政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回去盯着搜捕张充的事,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他也不希望有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出门的时候,温政抬头看了一眼租界飘扬的米字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 初春的上海,风还带着料峭的冷意,吹得温政的衣领猎猎翻动。 他拢了拢衣襟,不紧不慢地沿江边走着。 黄浦江的水不再是深冬那般凛冽,泛着淡青的波光,载着往来的轮船与乌篷船,缓缓淌过这座中西交融的城。 江风卷着微润的水汽,拂过外滩林立的欧式建筑,罗马柱上还凝着晨露,尖顶钟楼的时针,不紧不慢地敲醒了上海滩的春日晨光。 租界的街道上,有轨电车叮当作响,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溅起细碎的风。 行道树抽了新芽,嫩黄浅绿的枝桠斜斜探着,衬着路旁洋房的红瓦白墙,也衬着街边橱窗里琳琅的洋货。 穿旗袍的女子挽着竹编手袋,裙摆拂过微凉的石板路,绫罗料子被春风吹得轻扬,鬓边别着的一枝白玉兰,是沪上初春最清隽的点缀。她们步履款款,或是走进街角的咖啡馆,或是驻足于绸缎庄的橱窗前,一颦一笑,皆是旧时光里独有的温婉风情。 温政拐进深处的石库门里弄,又是另一番人间烟火。 弄堂口的老槐树,绽出星星点点的新绿,墙根下的青苔,被春雨润得鲜润。 妇人拎着竹篮,在巷口的菜摊前挑拣带着露水的春笋、荠菜,沪上人家的春日滋味,便在这一篮鲜蔬里慢慢酝酿。煤炉上炖着汤,水汽氤氲着漫过雕花窗棂,与弄堂里飘来的栀子花香、皂角香缠在一起,是最踏实的市井暖意。 外滩的喧嚣,与里弄的静谧相映成趣。 百货公司的招牌在春风里晃动,洋行里的职员身着笔挺西装,步履匆匆;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青团的艾草香、梅花糕的甜香,混着咖啡的醇厚、烟草的淡味,在空气里交织。报童挥舞着报纸,清脆的吆喝声穿过人流,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斑驳的墙面、行人的肩头,给这座沉浮于时代浪潮中的城,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芒。 一半是洋场的繁华摩登,一半是市井的烟火温柔;寒意在渐退,生机在萌发,新旧思潮碰撞,烟火与诗意共生。春风拂过浦江两岸,吹醒了满城花木,也吹起了一段藏在旧时光里的,温柔又怅惘的沪上往事。 温政又来到了胡同书店。 上海有七处胡同书店,这里是其中之一。 李玉龙被转移到了这里。 他在七个书店中转移,如果不是事先温政给胡同打了电话,他也不清楚李玉龙在哪一家书店。 胡同在电话中说了一个数字:“4”。这里就是第四家店。 这个胡同书店不是前店后院,而是三层阁,下面是店,上面办公,阁楼住人。 准确而言,是两层加一阁楼, 温政就在二楼与李玉龙见了面,楼下守店放风的,是胡同的妻子。她还负责给李玉龙做饭。 李玉龙到那家胡同书店,她就到那家胡同书店。 温政带来了几封信交给了李玉龙,这是他从张充那一箱子书信、资料中抽出来的,因为是张充的箱子,猪太郎并不清楚,里面究竟放了多少书信。 他说:“你把这些信好好保存,这是以后对付猪太郎的利器。” “为什么放在我这里?” “因为如果有一天,万一你被南子抓住了,她就会得到这些信,然后,你就说,这些信还有副件在别人手里,如果你出事,别人就会公开出来。” 温政说:“这是你的护身符。” 第549章 他希望你乱,乱中出错 五四九、他希望你乱,乱中出错 他说:“我并没有把抽出来的所有信给你,我还留下了一封信的原件,上面有一个人的手迹。” 他没有说出这个人是谁。 李玉龙说:“你是怎么得到的?” “当然是张充故意留给猪太郎的,这是一个警告。”温政说:“张充的背景之深厚,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猪太郎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只是隐隐感觉他在设下陷阱,但我还没有看清陷阱在哪里。” “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温政说:“有个军事理论家说过一句反常识的话:‘被攻击时,别去做敌人希望你做的事。’我在想,猪太郎希望我做什么呢?” “他希望你乱,乱中出错。” “是的。” “他希望你露出马脚,暴露身份。” “是的。” “他希望你出卖同志,希望你背叛。” “是的。” “为什么调查科徐主任重用叛徒?因为叛徒背叛过,没有退路,反而让人放心。” “你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你就背叛一次,这样猪太郎就对你放心了。”李玉龙说:“猪太郎所做的一切,其实就是对你不放心。” “比如?” 李玉龙淡淡地说:“比如,你把我交给他。” “好主意。”温政喃喃地说:“这真是一个好主意。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主意了。” *** 北齐神武帝高欢的美貌史书认证:“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 除了目有精光这一条,凉太其他的都符合。 他的眼中经常充满淡淡的忧郁。 中国这片土地,不知道为什么,女人喜欢这种书生气质,这种带着女性阴柔的男性。 日本女人喜欢的也是这种阴翳之美,物哀之味。 其实就装逼。 凉太都符合这种审美。 史书上除了高欢“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后面还有一句:“深沉有大度,轻财重士,广结士人,为豪侠所宗。” 这一点更是凉太所没有的,他喜欢独处。 颜值其实是非常有用的,比如娄昭君是北魏真定侯娄提的孙女,赠司徒娄内干之女。娄昭君少时聪明,很多豪族大家都想聘娶她,但她没有同意。 当看到在城上服役的高欢后,很是吃惊,说:“此人就是我的丈夫。” 于是打发婢女向高欢通告心意,并且多次赠送私财,好让他来家行订婚之礼,父母不得已就同意。 高欢已有澄清天下之志,荡尽家产用来结交英雄豪杰,娄昭君经常参与密谋秘策。高欢受封渤海王后,娄昭君成为渤海王妃,内室之事全由她决断处理。 凉太来到上海后,独自居住在一处寺庙中。 这处寺庙忽然来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女施主,还带着刀枪。这个女人就是从兰亭宋寺庙过来的施姑娘。 为什么施姑娘住寺庙呢? 因为赵传芳信佛、缘佛,经常去寺庙。她希望有一天能遇到他。 施姑娘看到了凉太却波澜不惊,因为她不喜欢这种柔美的男人,她喜欢的是有英雄气的男人。 她本人就有英雄气。 凉太很惊讶,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正眼都不瞧他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一身豪气。 他反而对施姑娘有了兴趣。 这是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 男生长得帅有多大优势?麻美有一女同学看上一帅哥,倒贴追到手。结婚前就抓小三,结婚后大着肚子抓小三,现在孩子都读书了。还在抓小三,问她为啥不离婚。 她说与其找个丑的膈应人,还不如找个帅的抓小三。 把麻美乐的不行。有没有可能,她不是喜欢帅哥,她就是喜欢抓小三? 也可能是抓小三抓出成就感了! 天天和小三斗智斗勇,且每个小三都不一样,主角都能战而胜之。 这比天天无所事事强多了,还有什么比胜利的快感更令人愉悦呢? 不过,感觉男方也没多喜欢三们,被抓了也就无所谓地分了。 所以女方也不是很痛苦,生气地打跑小三就胜利。 仿佛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游戏,大家乐此不疲沉浸其中,有一天没小三可抓了,说不定还挺无聊的。 你们认为呢? 麻美对袁文说:凉太有洁癖,不然,她十几岁就早嫁给他了。 这天是麻美的生日,一早烧坊门口就来了三个人:一个是弄堂摊头“王老头”葱油饼的儿子王继烈,他带了一袋油饼,一个是巷子口理发的赵师傅,他说是来帮麻美理新发型的,一个是补鞋的鞋匠刘二,他带来了一双补好的鞋子,说是麻美的。 这是她的三个新情人。 老张与门卫拦着,不让进奸夫。其实这也不算奸夫,麻美是单身。 袁文肚子都气笑痛了,弯着腰在那里笑。麻美却坦然接受,她说:“是泡屎我都吃了。老娘认了。” 袁文反而对她刮目相看。 等麻美收了油饼,穿了鞋,理好了发型,袁文、沈培给她庆生。她们还叫了流星,就四个女人,在Jb娱乐城办了一桌。 *** 包房里留着半开的窗,江风钻进来,掀动桌角的香槟色桌布,冰桶里镇着的红酒,留声机转着旧唱片,柔曼的西洋舞曲慢悠悠绕着房梁转。 四个女人脱了平日里拘着人的外套,只穿贴身的旗袍,敞敞亮亮坐着,拿起酒杯就碰,不拘什么规矩,喊着闹着要麻美吹蜡烛许愿。 麻美拿着银叉子切奶油蛋糕,奶油沾到鬓角,流星笑着伸手帮她擦掉,笑她今天收了三个新情人,不知道许的什么愿,要不要分大家一块沾沾艳福。 麻美咬着叉子斜眼笑,说我能许什么愿,不过是希望今年抓小三的早点完成,剩下的日子多享几天清闲福。 袁文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挨着她坐下笑,说你这日子过得比谁都热闹,怕是真闲下来你反倒要浑身发痒。 麻美一拍大腿,说还是你懂我,这上海城什么都好,就是太平静了,不找点事儿做,那不是活活闷死我。 几个人笑作一团,酒杯撞得叮铃哐啷,留声机的曲子换了一支更轻快的,窗外霓虹闪着暧昧的光,把满屋子的笑声裹在春风里,全进了上海滩这烟火里。 麻美忽然哭了。 第550章 婆娑 麻美离婚的时候,她前夫全程沉默,一言不发,可作为闺蜜,她却对袁文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配的是她的离婚证。 第二句:轻舟已过万重山。配的是她的近照。 第三句: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说的时候配了一桌美食。 袁文听了,也没有给她赞许,虽然她是袁文的好闺蜜,但是袁文总觉得很奇怪,难道离婚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吗? 此刻,麻美一哭泣,几个女人也跟着哭泣。 她们大声抽泣。 她们这是怎么了? *** 温政兴冲冲提着生日蛋糕来的时候,几个女人都醉了。他只好带人,将四个女人送回烧坊。 回到烧坊,温政间老妈子打来热水给几个姑娘醒酒,自己靠在客厅的八仙桌旁,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麻美醒得最早,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喊温政,喊他给她倒杯醒酒水。 温政应了声,起身去厨房焖了一壶柠蜂蜜水,端上来的时候,麻美正对着镜子扯松了歪掉的旗袍盘扣,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眼尾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她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你说我这是不是贱,好好的生日宴,哭个什么劲儿。” 温政说:“人心里攒了太多零碎的委屈,借着酒劲儿哭出来反倒干净,总比闷在心里烂掉强。” 麻美说:“谢谢你们收留我。我没有家了。” 说到伤心处,她又要哭,温政赶紧退了出去。沈培今晚与袁文住在一起。 温政就在客房住。 他故意不关门,开着灯,几次看到老张想去流星房间,经过的时候讪讪地退了回去。 一夜无话。 *** 张充是极难找的,因为他有极多的房产、厂房,甚至还有银行、钱庄、当铺、码头,还有精神病医院、监狱。随便一个地方就可以躲藏。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租界。 日本人在虹口几乎可以无法无天,在华界也几乎可以横冲直闯,但是在租界,只能施压。 英、美、法等国有法外治权,日本人也没有办法。 所以,人一躲进租界,日本人几乎就没有办法,因为西方讲的是自由,是避难,是证据,是人权。 其实就是强权。 比如:1904年阴历10月10日是慈禧太后的70岁生日。为此,清宫上下举行了极为隆重的“万寿庆典”。 就在此时,因“苏报案”被捕入狱的章太炎,却满怀悲愤之情,在上海“西牢”内写下了这样一副对联: 今日到南苑,明日到北海,何日再到古长安?叹黎民膏血全枯,只为一人歌有庆。 五十割琉球,六十割台湾,而今又割东三省!痛赤县邦圻益蹙,每逢万寿祝疆无。 章太炎先生,以犀利的语言,淋漓尽致地揭露和讽刺了慈禧穷奢极欲的生活,和她君临朝政40多年给中华民族带来的巨大灾难和不幸。 他骂:这个狗日的妖婆。 清廷通缉他,但因为他躲在租界而作罢,望“租界之洋”而兴叹。 温政也一时束手无策。 *** 王昂说:“你的胸比原来大了点。” 纱希幽幽地说:“还不是你摸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关于凉太的:“为什么我说在那种关头,放屁这件事,你没有反驳,或者怀疑?” “和蠢人交流,你会发现,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反驳。”王昂笑了:“我并不蠢。” 她咬着嘴唇:“你信了?” “信你个鬼。你和荧火,我都不知道该信哪个。”王昂说:“不过,太过于离谱以至于肯定是真的,因为编不出来这么离谱的。” 纱希眼神怪怪地看着他:“你才是个鬼!” 王昂喃喃地说:“我自己怎么没有发现?” *** 王昂带着天守的人春耕。 耕地、播种、插秧,农时误不得。纱希也带着女仆们给大家做饭,送饭。在田埂边与众人一起吃饭。 仆人们都觉得奇怪,小姐居然也做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不过,纱希很快乐。 劳动让人快乐,人一忙起来就充实,就不会寂寞,就不会胡思乱想,更不会想那些阴谋诡计。 小川带着下山交换的猎人们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了盐、衣物、鞋子、药品等等。 福伯、邹学、厨子没有回来。 不过,王昂却制止了猎人们这个时候去打猎,他说,春天正是动物交配、怀孕的季节,不要去打扰她们,要尊重大自然,尊重森林,尊重这一片山。 老猎人们首先支持他的看法。 人老了,自然懂得敬畏。 春耕进行中,纱希已经叫老仆人准备巡视领地了。天守一年要巡视两次,一次是春天,主要是看各佃户需要什么帮忙的,比如:种子之类的,一次是秋季,是去收租。 王昂还是第一次跟着去巡视。这次老仆人带路,纱希、王昂、理惠,还有三个带枪的猎户,一行七人下了山。 到半山,换乘马,半山的人早准备了马匹、种子、路上的食物、水、毛毯、药品等等。 理惠兴奋得很,一路唱着歌。她唱的是《多摩川》、《鸟羽の恋塚》、《五条桥》等曲子。开始她一个人唱,后来,大家都被感染,加入了进来。 马蹄踏着山径上的青草,哒哒声响顺着风飘得老远,漫山的新绿把人的衣角都染得发嫩,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新芽和泥土的清香气。 王昂骑在一匹棕马上,走在纱希身侧,看着风把纱希的和服裙摆吹得贴住小腿,乌发被风拂起几缕扫过肩头,忽然就伸出手,替她把吹乱的头发别回耳后。 纱希微笑,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没有说话,只有歌声裹着风,漫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老仆人走在最前头,一路指着沿途的山坳林场说,这一片是前年新栽的杉树苗,那一片是佃户们种的茶园,今年雨水足,雾气大,估摸能收不少明前茶。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才到第一个佃户村,村里的老村长早带着人候在村口,见了纱希连忙上来行礼,捧着新晒的笋干和腌肉往这边送,说今年开春一切都好,就等着秋天多交租子谢主子照拂。 第551章 纱希的柔情 纱希笑着接过,叫人把带来的稻种和应急的药包分下去,又仔细问了谁家的屋顶漏了雨,谁家的孩子闹了病,一一记下来叫老仆人安排修整、送药,半点没有小姐的架子。 她就是医生,她立刻给生病的孩子们看病。 看着她专注地给孩子们看病的样子,王昂也许就在那一刹那,不可救药地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女人。 很多年以后,他都记得那一刹那。 晚饭就坐在老村长家的土院子里吃,糙米饭就着鲜笋炖鸡汤,香气飘得半个村子都能闻见,理惠捧着碗蹲在门槛上,边吃边说比城里的料理还香,惹得一院子人都笑。 夜里就借住在村民腾出来的空屋里,王昂躺在稻草铺的榻榻米上,听着院外虫鸣,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柴草香,忽然伸手揽过身边的纱希,在她耳边低声说:“这样过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纱希与他一起裹着毛毯,往他怀里缩了缩,轻声说:“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王昂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窗外的月亮爬上山头,银光落了一床,把两个人的影子软软叠在一起。 两人在动。 纱希说:“理惠在旁边。” 王昂说:“他睡着了。” “这个小姑娘,鬼精的很。”纱希说:“她在装睡。” 王昂无语。 *** 在去第二个佃户村的路上,一名佃户飞奔而来,大声说,他家里的妻子难产,请小姐快点去看看。 纱希二话没说,带着药箱,与王昂先行策马飞奔。 到了地方才发现,产妇已经痛得几乎脱力,家里人急得团团转,接生婆也满头大汗说:“孩子胎位不正,怕是要一尸两命。” 纱希用酒精立刻洗了手,这家人早已经备好开水,她把所有器具都烫过消毒,又让王昂在外头帮着稳住家属,自己关着门在里头帮着接生。 王昂守在院子门口,听着里头产妇一声声痛呼,手心全都是汗,直到半个时辰过去,日头都挂到了正中,忽然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传出来,紧接着纱希掀着门帘出来,脸上带着汗,笑着说:“生了,是个带把的大小子,母子平安。” 一家人喜极而泣,扑通一声就给纱希跪下来磕头,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纱希赶紧扶起来,又嘱咐了坐月子和喂孩子的注意事项,留下一些补身子的红糖和干药,才歇了口气。 这一路走下来,大大小小的村落访过,王昂看纱希给人看病,帮着调解邻里地界的纠纷,给孤寡老人留钱粮,每件事都办得妥帖周正,心里的那份踏实越来越满足。 他来日本飘来荡去,从来没有过这样安稳的感觉,好像这漫山的风,脚下的土地,身边的人,全都是自己的。 他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 *** 委座也炒过股票,而且他有小散户思维。 1920-1921年,已经33岁-34岁的老蒋,孙中山陈炯明天天叫他去广东任职,他还沉迷在上海炒股,嫖娼,被内幕割了后他大骂交易所,内幕的人都不是东西,天天亏的在日记中嗷嗷叫,在背后说好哥们坏话。 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9月27日唤~往访静公议公司事,途中见色心动,茶会一次。 这位静公,就是张静江。 张充在中国名义上的父亲。委座发迹前,有两个贵人,一个是陈其美,一个就是张静江。 陈其美是蒋的白月光,风流果决、杀伐凌厉,江湖加革命气魄(蒋一辈子模仿陈其美),陈是湖州人,蒋来自奉化溪口,陈大蒋9岁,在日本留学一见如故,陈一眼看中他“狠、敢干、听话”,1908年介绍蒋加入同盟会。 1912年陈命蒋暗杀光复会领袖陶成章(因权力冲突),蒋执行。二次革命失败,两人与黄郛三人结拜兄弟。 陈又推荐金主张静江给蒋。 1916.5.18,陈其美在上海被袁世凯暗杀,陈尸三日,没人敢碰,怕袁报复。只有蒋敢去收尸,蒋后来重用陈的侄子陈果夫、陈立夫。 而黄郛是绍兴人,后蒋上位,成为他的心腹忠臣,1928年济南惨案,1933年《塘沽协定》,替蒋背锅,最后替蒋下地狱,带着屈辱与孤独,在上海肝癌病逝。 *** 9月29日往会秀贞,此媛天真、我殊无意。 今日遇闵六,幸明日起程赴粤,不然又将堕落矣。 意思是炒股亏了, 然后想找美色弥补, 结果美色也不对胃口, 还是赴粤公干去, 不能继续堕落了。 所以这下闭环了,你看蒋后面打仗,前期局面好的时候不敢重兵加仓,后面局势烂了反而投重兵死扛,他当了委员长还是那点小散户思维。 舍不得割肉。 *** 股市有涨就有跌,有大泡泡就有崩盘之时。股市“大起大落”近百年中屡见不鲜。晚清民国就有三次股市大崩溃。 早在19世纪60年代,洋行股票就开始在上海问世。之后,在洋务运动的驱动下,第一只华商股票:轮船招商局于1872年底开始交易。接下来,江南制造局、开平煤矿等现代工业企业、矿业企业相继发行股票。 正如1882年9月2日的《申报》所评论的:“今华人之购股票者,则不问该公司之美恶,及可以获利与否,但有一公司新创、纠集股份,则无论如何,竞往附股。” 就是说根本也不管你公司是干什么的,是蒸蒸日上还是面临倒闭,总之你敢发我就敢买。 于是,大起大落的刺激来了。 1883年10月,对矿业股票的过分投机导致中国迎来了历史上第一次现代意义上的金融危机。当时矿业股票暴跌,形同废纸。于是股市崩盘,股民血本无归。 1910年爆发的橡皮股票风潮,让早期的中国股民再次体验到股票不可爱的一面。 所谓橡皮,是当时上海人对橡胶的称呼。 第552章 拓殖 1903年,英国人麦边在上海组织了一家蓝格志(橡胶产地名)拓殖公司,吹嘘其经营范围包括开辟橡胶园、挖石油、采伐木材等,然后开始招股,但虚假宣传了五六年却没什么业务。 到1909年,因为世界性的橡胶涨价,外国开发成功的橡胶园企业主和投资人大获其利,于是购买橡胶股票的中国人逐渐增多。 麦边和其他橡胶公司就利用这一时机疯狂抬价,由原本约60两的股面值抬升到1450余两。 然后一众冒险家佯言回国,一去不回,股票价格遂一落千丈。 当时媒体是这样批评此事的,说“可异者市中尚有不知橡胶为何物者”,就是说很多炒股的人根本连什么是橡胶都不知道,照样炒。 第三次是在1921年,当时在北平和上海都成立了股票交易所。尤其是1920年7月的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成立仅半年间,就盈利20万元,让人以为开交易所赚钱容易,是发家致富奔小康的捷径。 到1921年9月,上海有交易所70家,其后开交易所更是像如今开淘宝店一样容易,11月份上海就新增38家。 当时在交易所,布、麻、火柴、麻袋、烟、酒、沙土、水泥,什么都可以交易,市场一片兴旺。交易所、信托公司相互利用,哄抬股价。加上一战结束,外资再次涌入,和国内游资一道,不问缘由,盲目跟风,一起进入股票交易市场,没人去做实业。 1921年9月,银钱业从资金安全考虑,开始紧缩银根,收回贷款,投机者措手不及,破产者十之八九。 然后,连锁反应开始,和前两次一样。 史称“信交风潮”。 *** 当黄河给大家解释的时候,彭北秋听成了“性交风潮。” 他暗骂了一声自己。 专案组的成员均在。人人都绷着脸在看资料,等着黄河把“信交风潮”讲完。彭北秋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手里的卷宗,把刚才那点离谱的听错给掩过去,耳朵忍不住悄悄发了热。 黄河讲得认真,翻着手里的情报,接着往下说这次信交风潮里牵扯出来的各方势力,哪些是日本人掺了股的投机信托,哪些又和张充的资产盘根错节,说得条理分明,没半分多余的话。 彭北秋定了定神,也跟着把心思拉回案子上,拿起笔把关键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心里直骂自己刚才走了神,怎么偏偏就听成了那四个字。 黄河说:“所谓的经济危机,本质上就是人性和政治危机,不过是用经济的层面表现出来;真正的经济危机就是分配不均的结果但凡经济不行,就是分配体系的失衡,当达到一个节点,你会发现一个极其可笑的现象:利益分配时,只属于少数人,美其名曰是能力强,如果爆雷就是所谓的经济危机,代价就是全社会买单,这就是利润私人化,风险社会化。” 黄河拿起沈啸安的卷宗说:“沈啸安在收购多家企业的股票。帮日本人套购了快一小半的法币储备,怪不得他说‘钱要变废纸’。” 她说:“日本人是多管齐下,时机一到,会抛股票,同时清空法币,破坏中国金融体系。” 她说:“沈啸安死了,那这些法币,那些股票,现在落到谁手里了?谁就是这次事情的主谋,谁就有最大的灭口嫌疑。” 她说:“我们调查到,沈啸安本就是白手套,这些法币,那些股票,都归集到了一个人的帐户。” 彭北秋说:“这个人是谁?” “赵安。” “赵安,没听说过?” “这是一个日本人,他的日本名字叫安西,是个瞎子。表面上是安西公馆的主人,实际上是领事馆影佑的顾问,也是参谋。” “这么说,是领事馆在背后操纵?” “是的。” 分析得有理有据,彭北秋带头鼓掌。 众人也一起鼓掌,掌声落定,会议室里立刻掀起了低声的议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赵安”这个名字上,谁也没想到兜兜转转,幕后的线头居然牵到了日本领事馆头上。 彭北秋说:“立刻监视安西。” 黄河说:“我们已经做了。” 她合上手里的卷宗说:“不过我们查到,他名下藏着的股票和法币,最近有几笔异动,有人在偷偷往外抛售小额股票,似乎是在分批套现。” 她说:“我认为,这是在测试,测试股票的流通性。” 彭北秋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说:“那就是说赵安还在活动!我们顺着抛售的线索往下查,肯定能摸到他的尾巴!” 陈泊林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开:“安西是瞎子,深居简出这么多年,手底下的人藏得肯定深,我们千万不能大意。” 黄河把钢笔别回领口,笑着接过话:“放心,我们派去盯梢的人都是老手,安西公馆一草一木的动静都记着呢,只要他那边有半点异动,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说话间,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行动队的小吴探进头来,手里捏着一张刚送到的便条,语气带着点急:“区长,黄姐,刚从盯梢点送过来的消息,昨天经手那笔小额抛售的钱庄伙计,今天一早提着包袱出了城,往松江方向去了。” 黄河点了点头,把整理好的线索分到各个组员手里:“大伙分头行动,记住,盯紧了所有经手股票交易的交易所、钱庄、银行,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要等他把所有底细都露出来,再一网打尽。” 组员们齐声应下,各自拿着整理好的材料起身离开会议室,脚步都放得轻而急,显然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尽快把这条线索啃下来。会议室里很快就只剩彭北秋、黄河。 彭北秋问:“你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黄河认真地说:“我需要金钱,大量的金钱,这是金融战,必须要有资金。” 彭北秋沉吟:“区里没有这么大的资金,连总部都没有。我个人倒是可以出一些,但远远不够。” “区长可以去找一个人,获得他的帮助。” “谁?” “温政,温先生。” 第553章 往事并不如烟 *** 彭北秋想起了一段温政祖父温老爷的往事。 现在距离那一个清凉的四月黄昏,已经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了。 彭北秋那时候还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揣着半袋干粮去投考黄埔军校,路过温家烧坊巷口的时候,正好遇上站在自家宅院门口,提着洒水壶给院墙上的蔷薇浇水的温老爷,看见他站在风里张望,还笑着递了一块凉糕给他。 那时候温老爷就已经是沪上数得着的袍哥巨子,却半点没有财阀的架子,握着一杯茶就能和他这个穷学生聊一下午时局,说国家要想站得起来,金融万万不能乱,说日后若是有需要,他万死不辞。 这么多年过去,温家的蔷薇开了谢了十几轮,彭北秋从学生变成了区长,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可只要提起温家,他脑子里还是会想起那天蔷薇花香裹着风,吹得人头发都发轻的样子。 他对着黄河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你说得对,我亲自去一趟温家,找温政先生谈谈。” *** 民国时,地理学家白眉初在其《 中华民国省区全志》一书中 ,在比较各省民性后下结论说 :“满洲粗豁 ,直隶沉郁,山西平和,秦陇迟钝,江浙柔糜,江西平庸,武汉狡猾,四川狭隘,广东激烈,云南质素,至于湖南则多刚正。” 粗豁,粗旷豁达之意;质素,质朴朴素之意。 温政却不认为四川狭隘,他认为川人从来不负国。 他为自己是川人而自豪。 比如:钓鱼城军民在守将王坚、张珏的率领下,历经大小战斗200余次,抵御了蒙(元)倾国之师,创造了坚持抗战36年的奇迹,并击伤蒙哥大汗(元宪宗),使其因伤重而亡。 他相信,未来的抗日战争,川渝是大后方。 *** 温家宅子依然在卖酒。 还在原来的巷角,只是院墙上的蔷薇换了新的品种,开得比当年更加热闹,粉白的花苞垂着,风一吹就蹭过青灰色的砖墙,落一地淡淡的香气。 彭北秋记得第一次来见温政,还带着沈培。 两人却仿佛认识了很久,仿佛在那里见过对方。 他忽然想起了那枚闭眼的袁大头,温政见到那枚袁大头的时候,眼神忽然变了,变得说不出的崇敬,就好像一个信徒,见到某种圣物一样。 他有信心。 看门的还认得彭北秋,远远看见他的车过来,一路小跑着开了门,弓着腰笑着说:“区长稀客,我家先生一早就在书房等着了。” “他知道我要来?” “是的。” 彭北秋跟着门人进了宅院,廊下挂着当年温老爷留下的鸟笼,画眉扑棱着翅膀叫了一声,惊得廊下盆栽里的花瓣落了他一肩。 温政已经站在书房门口等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和当年的温老爷有七分相像。 看见他进来,笑着伸手引他落座,亲自给倒了一杯今年新出的碧螺春:“彭区长今天过来,肯定不是来喝茶叙旧的,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彭北秋也不绕弯子,端着茶开门见山把日本人操纵股市、意图破坏金融的事说了,末了才开口提需要资金托底的请求。 沈啸安的案子,温政是清楚的。 对于领事馆的介入,他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温政握着茶杯的手没半分晃动,听完只是微微颔首,沉默片刻才开口:“祖父当年说过,国家要是乱了,我们这些做袍哥的、有点钱的,手里的钱就是废纸,这话我记到现在。” 他放下茶杯,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股权证和一本支票簿,提笔刷刷签了字,推到彭北秋面前:“我把温家名下大半的不动产都抵押了,这些钱加上流动股本,都给你调去托市,不够的话,我再去联络沪上其他几个愿意出头的行主,他们当年都受过我祖父的恩惠,多半愿意给这个面子。” 他说:“我还可以去联络杜先生,让他一起出手。” 他说:“只是,我不希望领事馆知道我在帮你们,这件事,你要保密。” “我会的。” 温政提醒:“安西这个人,你要小心,他非常的狡猾,有心计。你别看他是瞎子,他心里看得比很多人都清楚。” “我们会小心的。” “他的背后是影佑,我推测,猪太郎是总推手,因为单是领事馆,拿不出如此多的资金,后面是日本人的大战略、大手笔。极可能是大本营策划的。” 他说:“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谁?” “张充,他有这个财力。” 彭北秋看着那墨迹还没干的支票,站起来握着温政的手:“温先生,这份人情,我替千千万万的百姓记下来了。” 温政笑着摆了摆手,把窗推开,让蔷薇香吹进来:“我只盼着这件事过去,往后沪上的孩子,还能像我祖父当年那样,站在巷口闻着蔷薇花香,不用担惊受怕过日子,就够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彭北秋把股权证和支票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和温政握了握手转身出了书房,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黄河的车停在老地方等他,看见他出来,摇下车窗冲他点了点头。 彭北秋拉开车门坐进去,摸了摸贴身衣袋里硬邦邦的纸页,对着黄河说:“成了,钱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等收网了。” “这么简单?” “是的。” 黄河惊讶:“他没有一点推脱?” “没有,一点都没有。” “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是的。”彭北秋说:“一笔足以撬动金融市场的巨款。” “他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你?” “是的。” 黄河说:“区长真的有面子。” 彭北秋摇摇头:“在真金白银面前,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说:“温政骨子里是爱这个国家的,所以,我不相信他会做汉奸。” “那么,他为什么要去特高课?” 彭北秋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叹了一口气:“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们要对付他。” 黄河黯然。 第554章 感受不到爱意 *** 人生第一课,不要对短暂陪伴你的人执念太深。 人生第二课,不要对放弃你的人心怀期待。 人生第三课,不要卑微的去求本就不属于你的爱。 人生第四课,不要再继续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 人生第五课,爱人先爱已,感受不到爱意的时候,你就果断离开。 沈培就在学这人生五课。她用自己的经历在学。没有什么比身体更诚实的了。 她感觉到了彭北秋的刻意疏远。 彭北秋不敢再找她。 老唐这次回来,被任命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第六组少将组长,主管军事情报。 他的地位已经在特务处与调查科之上。 他现在不叫他副处长,不叫唐副书记,不叫唐副武官,不再是副的,而是唐组长。 一个小小的组长。 在戴老板的眼里,他与委座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因为他对委座的忠心是忠贞不渝的,山可破,水会枯,他的忠诚苍天可鉴。 可惜,对于委座而言,忠诚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他是不会看着你一家独大的,把握平衡之道,一直都是他的手腕,所以,才有调查科,才有郑副处长。 当特务处势力起来的时候,委座就缺乏安全感,必须得用一个人,制衡一下戴老板与调查科徐主任。 这个人就是老唐。 老蒋的军事能力一塌糊涂,但是呢,他在政坛上玩手段的能力,确实一流。 情报部门,是老蒋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亦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权力构成里面,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环节。 在情报系统,特务处和调查科之间本来可以互相制衡,可惜,调查科的老大陈果夫、陈立夫,这两兄弟的情报能力赶不上戴老板,也就导致特务处在军队情报系统当中,逐渐打出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种失衡的局面,是老蒋所不希望看到的。 既然陈家两兄弟能力不行,那老蒋就不得不亲自下场,来控制一下即将失衡的场面了。 不得不说,老蒋的手腕确实有一套,他对付戴老板的这一套方法,也适合咱们在职场上借鉴一下。 老蒋的手段也很简单,你戴老板不是在情报系统一家独大嘛,那我就构建情报信息来源的多元化。 于是,他把多个部门都纳入了情报系统,譬如:国际问题研究所、宪兵司令部等,甚至于连缉私署这种专门负责缉私业务的部门,都被拉了进来。 这只是第一步,而且,那些核心、重要的情报,自然不能让这众多的部门和人员都知道,这就得需要实行第二步了。 第二步就是提拔老唐为侍从室六组的组长,专门负责重要的情报工作,并且,一些重要的情报,他可以绕过戴老板,直接和老蒋对接。 这两步走完,特务处一家独大的局面,也迅速被瓦解了。 当然,这并没有结束,老蒋还有第三步,也是关键的一步。 不久之后,唐纵被同时任命为特务处的总帮办,名义上是辅助戴老板的工作,实际上是老蒋空降到戴老板身边的一个眼线,也可以说是给戴老板上了一个“紧箍咒”。 到此,针对特务处一家独大的布局才算彻底完成,布局完成后,老唐和他的第六组,在情报系统当中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说是老蒋的御林军,也不为过。 有人问唐组长:“特务处是不是现在情报机构中的佼佼者?” 这询问绝了,直接就给了唐组长两个答案选择,要么“是”,要么“不是”。 如果老唐回答“是”,那就代表特务处没事,在情报机构里的地位仍旧不可撼动;如果得到“不是”这个答案,那这些特务们,下一步就是赶紧跳槽,去找下家了。 如果你是老唐,对方抛出来的这个选择题,你会如何作答呢? 老唐这个人精的回答: “仅从军事情报而言,特务处是佼佼者,但是在其他方面,这就不一定了,比如在党政情报这方面,调查科的实力就要强一些,二厅在情报分析方面的能力也突出。” 老唐这话的意思有两层:一是,你们甭瞎打听,特务处未来是好是坏,我说了不算;二是,每个情报机构的地位都是平等的,特务处别居功自傲,一家独大是不利的。 当然,老唐的这番话自然也逃不过戴老板的耳朵,他从这番话当中,嗅出了危机意识,那就是自己目前的处境堪忧,有些功高盖主的嫌疑了。 自古“功高盖主”就是一个很忌讳的事,一旦陷入这个境地,是很危险的事。 *** 为什么男人出轨,女人会选择原谅,而女人出轨,男人却非要离婚?这是个司空见惯的问题,有人用粗糙的话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男人出轨,好比是自己家的钥匙打开了别人家的门,即便是别人家换了锁,钥匙留着也没影响。女人出轨,好比是别人家的钥匙打开了自己家的门,那锁肯定没法再用了。 还有个更粗野的解释,男人出轨,好比吐了一口痰,女人出轨,好比吸了口痰,哪个更恶心? 还有一说:男人出轨,好比一双筷子往不同的汤碗里夹菜。女人出轨,好比一个汤碗被不同的筷子往里夹菜。 不得不服,果然高手在民间。 说个真实的故事。 赵师傅和他年轻貌美的妻子开了个缝衣店。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帅哥买了布料来店里裁做衣服。赵师傅不在店里,就由其妻为他量体尺寸,难免有互相触碰,结果两人就好上了,赵师傅一直都不知道。大概两个月后,二人竟私奔了。 一星期后,小伙子的长相甜美的妻子小郭,就找到赵师傅的缝衣店,意思是要向赵师傅讨个说法。 结果一见赵师傅痛哭流涕,痛不欲生。反而使她同病相怜,由然而生。 不但打消了起诉老赵的念头,反而搬过来和赵师傅同住了。他俩经营裁缝店,生意兴隆。 赵师傅和小伙子互换老婆的故事,一时传为美谈。 老唐却选择了原谅。 沈培也继续陪在他身边,陪他应酬,他也喜欢小丸子,视如己出。沈培先感到羞愧,后来竟然慢慢习以为常了。 老唐果然不是一般人。 委座选人,不得不说,很独特。 第555章 他们在哪儿? *** 古代有个官员,因为没有儿子,一直心里犯愁。可妻子死活不准他纳妾,他也没办法。 侄子听了后说:小事一桩,我来办。 第二天,侄子带了一帮工来到官员家,又是量地,又是看房,忙的热火朝天。官员妻子问他干什么。 侄子笑着说:反正叔叔没儿子,这家产以后都是我的。我先来规划一下,到时候西边给婶子你留个房间,你就放心吧。 妻子听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回头马上给丈夫张罗纳妾的事。 老唐有这个心事。 沈培一直在敛财,她与老唐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有孩子。所以,老唐希望有一个孩子来继承沈培的财产。 他了解西方,西方的人喜欢收养子,就是为了承继之事。 小丸子真的很可爱。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 关键是,他并没有打击报复彭北秋,他从来不提这件事。在他的世界里,好像这件事并没有发生,好像已以过去了。 他对沈培说:“你已经害死了我的一任秘书了,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在当今 这样一个乱世当中,我们去咀嚼苦难,不是要消费苦难。” 他全身心投入到了组建德械师的工作中。 他说:“这是我一生做的最重要的事。儿女情长,在这件事情面前,根本不是事。” *** 当我们谈论外星人时,总是习惯抬头望向深空,问:“他们在哪儿?”,但也许我们问错了方向,我们不应该只问“在哪里”,更应该问“在何时”。 王昂喜欢仰望天空。 他有许多幻想。 他去帮佃户们维补漏水,维修房子,种地,对了,他做的最多的,就是帮他们劈柴。 大家都喜欢他。发自内心的那种。 理惠看着他,总是笑。纱希看着他,是绷不住的爱意,连老仆人看着他,都说:“有纱希祖父的济世之风。只是,一个医人,一个劈柴。” 有句话,以前不信,直到真在饭局上撞见过一次。有人说,看一个女人怎么样,别盯脸,盯她吃饭。 王昂累了,与纱希就随便在一处地方吃饭,有时是柴火旁边,有时是田边,有时是井上,有时甚至就和一群佃户一起。 他看着纱希吃,纱希也看着他吃。 直到他说:“我想吃了你。” 纱希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里拿着的半块麦饼差点掉在地上,她抿着嘴抬眼瞪他,眼里却遮不住的软意:“胡说什么疯话,也不怕被旁人听见。” 王昂却没笑,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是认真的,我想吃了你,想把你揉进我骨头里,一辈子都不分开。” 纱希的眼泪差一下点就掉了下来,她吸着鼻子点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好,我给你吃,你什么时候要,都给你。” 王昂笑了。坏笑。 *** “我怀孕了。” “真的?” “嗯,我是医生,当然清楚,已经有三个月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纱希慢吞吞地说:“我只是现在才确认,要不要告诉你。” 王昂开心地想跳起来。 他不停地在空中翻滚,就如同在荧火面前一样。他忽然停了下来。纱希说:“怎么了?” 王昂讪讪地说:“我把你当荧火了。” 这次,纱希没有骂“狗日的”,她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说:“你是爱荧火多一点,还是爱纱希多一点?” 王昂怔怔地看着她。 他却无法回答,因为在他心目中,早将两人合二为一。为什么要撕裂呢? 他说:“怀孕会呕吐,你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我可能没有孕期体质。”纱希说:“这次出来,一直忙着给大家看病,可能把这事忘记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出来两个多月了。 犬神家族的领地太大,中途老仆人还专门分开,带人去另一个地方巡视。 她说:“这段日子,我们走了十多个个村落,我给大家看了不少病,熬草药、接骨疹,整天脚不沾地地忙,孕吐那点反应早就被折腾没影了,要不是这阵子总贪睡吃不下干硬的麦饼,我还没往这上面想呢。” 王昂伸手轻轻抚上她还平整的小腹,小心翼翼的轻颤,这是他和纱希的孩子,是这片土地上新的生命,他抬头看向远处层叠的青绿色山林,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吹过来。 他忽然红了眼眶。 他从小在烧坊长大,现在,他有妻子有孩子了,有一个完整的家了。纱希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笑着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湿意,打趣他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王昂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他认真地说:“等咱们回去,就办婚礼,我要明媒正大娶你,让所有村子的人都来喝咱们的喜酒。” 纱希含泪答应了。 她破涕而笑。 *** 他说,并不知道这本小册子会被印刷,它的原稿理应与其行李在东京的中国学会俱乐部;他说,并不想推翻朝廷,只想成为第二个卢梭;他还说,已觉这本书的思想是错误的,现在他的兴趣在社会主义。 这是1903年12月初的上海公共租界会审,苏报案的第三次审讯,章炳麟、邹容再度出庭受审。 在历史书中,这一桩案件早已被视作重要的时代转折点。邹容的《革命军》是革命话语的正式确认。 它的内容是种种流行思想的最佳汇聚。 它推崇社会达尔文主义下的种族思想,他相信黄白二种主宰地球,而满人所属的通古斯族压抑了汉人。 他还攻击曾国藩、左宗棠所谓的中兴一代,不过“屠戮同胞,为满洲人忠顺奴隶”,他更倡导人权观:“各人不可夺之权利,皆由天授。生命、自由,及一切利益之事,皆属天赋之权利。 不得侵犯自由,如言论、思想、出版等事”;它还倡导一种政治革命:“日持其弊端暴政相继方形,举一国之民,悉措诸专制政体之下,则人民起而颠覆之”。 第556章 生命的到来 尤为重要的是,它如此公开的赞颂革命,“伟大绝伦之一目的,曰革命。巍巍哉!革命也。皇皇哉!革命也”,如此赤裸裸的号召仇杀满人,“诛绝五百万有奇披毛戴角之满洲种”。 章炳麟,就是那位骂慈禧为妖婆的章太炎,不仅为此作序,还在另一篇文章中称光绪皇帝:“载湉小丑,不辨菽麦”。 如果按照后来的标准,这正是不折不扣的仇恨演说。 写作这本小册子的邹容不过18岁,其在狱中的离世,更为之增添了悲壮色彩。他几乎即刻就获得了一种永生地位,一种青春、牺牲、革命交织的魅力。 在后来的上海,一块巨大墓碑,彰显着这个青年穿越历史的力量,他年轻,却有千钧之力。 这力量虚幻又具体。 一篇两万字的小册子,被印刷了上百万册之多,在东京、上海、广州到檀香山、新加坡、纽约,凡有华人处,就有它的存在。 鲁迅日后回忆晚清的革命文学:“倘说影响,则别的千言万语,大概都抵不上浅近直接的‘革命军中马前卒’邹容所作的《革命军》”。 当阅读到庭审记录时,邹容的形象却有了新感受。 当然,经过近半年的牢狱生涯,这自辩值得理解;它也折射出这个青年变动的思想,倘若历史可以假设,邹容并未逝于狱中,未来仍有漫长的路要走,他很可能真的否定少作,甚至走上相反的思想道路。 死亡定格了他,也简化了他。 他所代表那股激进主义作风,与其说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不如说是时代风潮的产物,其个人性、才能恰与之相契,爆发出巨大力量。但这一切并非必然,充满随机。 邹容是达夫的偶像。 达夫也用自己的笔在书写。 蔡子坚说:“不管你写的如何,总归是青春,总归是呐喊。” 他感到,离乌鸦已经很近了。 但是,他们没有戴克先生去见某一个人的信息。戴克是独自去见的。蔡子坚内心是希望某一个人与他见面的。 这个“某一个人”就是乌鸦。 但是,哪怕确切知道了两人的会面,谈话的内容呢? 无从知晓。 蔡子坚问黎明:“你觉得乌鸦会是谁?” “我不知道。” “你猜一猜?” “我猜不到。”黎明说:“如果乌鸦能够让人猜到,他就不是乌鸦了。” 两人在墙角抽烟。 蔡子坚笑了,他掏出一根火柴,在磷面上慢悠悠划着,橘色的火苗跳起来,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慢慢飘散开,混在巷口的雾气里。 “你说得对,真要是能随便猜到,这乌鸦潜伏这么多年,早该翻船了。”他把火柴杆扔在脚边的阴沟里,用鞋尖碾了碾:“可这事偏就奇了,这么多年,从贺军委员开始,我们这边动过多少手脚,对方总能先一步得到消息,我们的人刚摸到边,人家就销声匿迹,不是内部出了这么一号角色,哪儿能这么顺风顺水?” 黎明靠在斑驳的砖墙上,他也点上一支烟: “特务处也在查,还有鲸落,从戴老板到下面的小组长,哪一个没被怀疑过?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反而死了好几个弟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甚至听过有人说,鲸落根本就不在我们所知的情报系统里,他在更上面。” 这话一说,蔡子坚夹着烟的手顿了顿,烟灰簌簌掉在他中山装上,他却没在意,只是眯起了眼:“更上面?那可就太吓人了。” 他伸脚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对面的电线杆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话说回来,越是这样,越说明乌鸦藏得深,我们越是不能急。这颗钉子埋了这么久,早晚有要露出来的一天,我们只要等着,等着他自己动。” “等?”黎明皱起眉:“我们已经等了快几年了,再等下去,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事。” 蔡子坚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墙根的青苔上,残余的烟火把墨绿色的青苔烫出一个小小的焦黑印子。 “不等也得等,现在我们手里的线索太少。”他拍了拍黎明的肩膀:“你记住,乌鸦越是藏得稳,就越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来咬我们一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网张开,安安静静等他撞进来。”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贺军是怎么死的?” “那个专门拔钉子的人?” “是的。” “那个以鬼计多端和能够把浣熊拷打到承认自己是兔子的人?” “是的。” 黎明说:“贺军曾是国民政府上海市党部常务委员、挂名上海市公安局督察员、又任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长兼军法处长。他死得太蹊跷了。” 蔡子坚补充说:“侦缉队长后来是一个女人,叫邬文静。” “这个女人后来去哪里?” “杨永泰看上她了,把她召进了南昌行营,在江西剿共呢。” “杨永泰,委座的首席智囊?号称毒诸葛的人?” “是的。” “能让杨永泰看上的人,绝非寻常之辈。”黎明说:“如果这个女人当时仍在上海,侦缉队还在调查科手里,特务处也夺不去。” 蔡子坚感慨:“是啊。” 他说:“你曾是中共特科,以你的眼光看,乌鸦会是谁?” 黎明说:“要了解中共特科,就要了解苏联契卡,人们往往因为这个音译的名字而忘了契卡真正的全称:全俄肃清反革命及怠工非常委员会。” “‘怠工’和‘反革命’一直是同等力度的打击对象。” “1917 十月革命后,旧政府官员、职员、工程师、教师等大量拒绝为新政权工作、故意停工、不办事、暗中破坏生产和交通,当时叫 怠工 。” “为什么名字里要写‘怠工’?因为当时最头疼的两大敌人: 一是反革命:白军、保皇派、政党反对派、外国间谍。二是怠工破坏:政府瘫痪、工厂停工、铁路停运、粮食运不出去,直接威胁政权生存。 “契卡最初的任务就两条:肃清反革命, 打击怠工与破坏。” 他说:“我估计,乌鸦可能没有受过契卡的训练。” “为什么?” “因为训练都是分批去的,但受过训练的人,没有人见过乌鸦,连我都没有。” 第557章 天守的婚礼 “你是说,这个人并不是专业的间谍?” “是的。”黎明说:“但是,这个人有极高的武功、极好的枪法、极好的心理素质、极精算的谋略、极强大的头脑、极高的智慧、还有极大的勇气,才有成为顶级特工的素质。” “你一连用了七个‘极’字。”蔡子坚说:“你从来没有这么极高地评价一个人。” “是的,这个人可能是天生的卧底。” 蔡子坚叹了一口气:“我们会抓住他的。” 黎明说:“乌鸦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人,因为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位置,普通的条件,作为卧底是没有意义的。” “是的。”蔡子坚说:“普通人是得不到核心情报的。” 黎明说:“戴克去见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对。” “这个人的地位很高,甚至拥有巨大的权力或者财富,甚至两者都拥有。同时还有七个‘极’字来形容的人,上海滩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多。” 黎明慢慢地说:“用十个手指都数得出来。这个人是不是呼之欲出了?” 蔡子坚的眼睛亮了。 *** 天守的婚礼,盛大而隆重。 摆了一百多桌的流水席,山下的佃户都来了。 王昂穿着簇新的藏青长袍,站在天守阁的台阶上,牵着一身白色和服的纱希,接受所有人的道贺。 纱希戴着白色的帽子,只露出一个美丽的脸庞,显得十分的圣洁。王昂后来问了宫司,才知道这个白帽的确切名称,叫“角隐”,大概的意思,是“做了人家的媳妇,就要循规蹈矩,不要抛露头角”。 红绸从阁顶一直垂到台阶下,风一吹,满堂的红都晃起来,晃得人眼睛发暖。 王昂喜欢红色,这是按他的要求准备的。 日本人结婚是白色、黑色。 部分w 要去神社。 随着日本的西化,也有去教堂的。 许多人以为日本是一个信奉佛教的国家,其实不然,日本应该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只求诸神保佑的实利主义国家。这一点与中国极其相似。 日本人的一生几乎是走这么一条“宗教道”:出生时去神社,结婚时跑教会,死了葬在佛寺里。 纱希的婚礼却有神社的存在。 她的神,犬神。 婚礼的第一个仪式名为“清心”,只见那位身着华丽服饰的宫司手持一张用洁白纸张精心制作而成的“祓”,轻柔地在新郎与新娘头顶上方来回挥动数次,仿佛要借此驱散新人们心中所有的纷扰与杂念,让他们能够全心全意、虔诚无比地侍奉神明。 紧接着,便是新郎与新娘向着神只深深鞠下一躬,表示敬意与尊崇之情。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场婚礼并没有选择前往城堡举办——毕竟那座宏伟壮观的建筑里既不存在神社这样庄严肃穆之地,亦未曾摆放过任何一尊神像。正因如此,这里所谓的神只便显得空灵而神秘莫测,宛如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物般令人心生敬畏。 随后开始举行向神只敬献稻米以及香醇美酒等祭品之仪式:负责主持整场婚礼的宫司先生站于高台之上,声情并茂且抑扬顿挫地高声诵读起那份被称之为“奉告书”的重要文件来;其内容大致是向诸神禀告道今日有一对佳偶在此隆重举行盛大婚典,并恳请上苍庇佑此二人恩恩爱爱直至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待到读完之后,一群身姿婀娜、面容姣好的巫女们迈着轻盈优雅步伐走上前来,手捧玉液琼浆递予新婚燕尔二位新人饮用. 此举意在通过共同饮下这交杯酒以昭示双方从此正式缔结连理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关系!待得饮酒完毕后,新郎与新娘携手并肩一同宣读早已准备妥当的结婚誓约书,郑重其事地向上苍立誓表明自己愿与另一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无论未来道路如何崎岖坎坷都定要相依相伴不离不弃共度漫漫人生路…… 最后,这对新婚佳人缓缓步出巍峨庄严的正殿之外,转身直面那座充满圣洁气息的鸟居,静静地聆听并欣赏由诸位宫司当场演奏的美妙绝伦的雅乐之声,同时还能亲眼目睹这些专业人士正在露天舞台之上精彩演绎着一场别开生面的“龙王神舞”呢! 最后就是吃席。 这是王昂一再要求的,用了中餐。 老仆人抱着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过来,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说这是老爷生前就埋在树下的好酒,就等着今天开坛给少爷少奶奶贺喜。 王昂接过酒坛,拍开泥封,醇香的酒气一下子漫开,他先给纱希倒了小半碗,又给自己满上一碗,朝着四周团团作揖,高声说今天多谢各位乡亲来捧场,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 底下的仆人们、猎人们、佃户们哄然应着,碗筷碰得叮当响,祝福声一波接着一波往台上飘。 纱希靠在王昂身边,手轻轻护着小腹,嘴角的笑就没落下来过,阳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连发丝都透着软乎乎的暖意。 王昂低头看她,又看向台下热热闹闹的人群,忽然想起当初在烧坊当袍哥的时候,从来不敢想自己能有这么一天,有爱人,有孩子,有一整个村子接一整个村子的人们的祝福,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他悄悄握紧了纱希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回应,一切都刚刚好,像这坛开了封的好酒,醇厚又香甜,漫在心里,一辈子都散不去。 两人被送进了新房。 红烛被点起,跳动的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糊着白纸的木门上,晃得温柔又安稳。 纱希坐在铺着中式红锦被的床沿,轻轻摸着被面的绣纹,一室喜气。 王昂关上门,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心里涨得满满的。 他轻声说:“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安稳过日子,再也不出去颠沛了,等孩子生下来,我教他打猎,你教他识字,我们一家人守着这片山林,一辈子都不分开。” 纱希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烛泪顺着红烛杆慢慢滑下来,凝在烛座上,像把此刻的暖意都牢牢冻住,再也不会散了。 张充没有赶来,却备上了一份重礼。 *** 跟王昂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看着纯纯的,跟她多说两句话都脸红,她还担心他在感情里太木讷,啥都不懂。 结果后来她才发现,这人在某些事上,简直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什么细节把控、分寸拿捏,比她这个学医的女人都懂,每次都能精准戳中她的点。 她揪着问他:“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学习?” 他一脸无辜:“哪用学那些?喜欢你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师,我这都是发自内心的本能操作。” 得,这话一说,她不仅没气了,当晚还主动给了他更多“无师自通”的机会。 良久,平静之后。 “往后。”纱希认真地对王昂说:“你不能背叛我,更不能抛弃我。” 王昂说:“当然,我不会那么做。” “你在犬神面前发誓。” 第558章 最长情的告白 “我发誓。”王昂本想诅咒发誓,违背了全家死绝之类的,想想在新婚之夜,还是算了。 况且,他们已经是一家人。 他在心里,却暗暗发誓,要善待她。 纱希说:“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我会杀了你。” 女人爱说这句话,王昂笑了笑,并没有往心里去。 但女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不寒而栗:“我不仅会杀你,我还会亲手杀死我们的孩子。” 王昂吓了一跳。 女人淡淡地说:“我还会把你的那个东西割下来,像阿部定一样,,给他施行咒语,。这样,你就仿佛一直在我身边。” 王昂第一次,对这个女人感到由内而外再由外到里、由下而上再由上而下的恐惧。 他背脊发冷。 这就是新婚之夜,纱希对王昂说的话。 *** 阿部定生于东京都千代田区神田多町。她出生在一个富裕家庭,但早在她10岁的时候便从家里阿姑阿婆们的交谈中知道了男女之事,并在她15岁到朋友家玩的时候和朋友哥哥的同学初试了云雨之情。 初尝禁果的滋味对于阿部来说很痛苦,在之后的两天里。但这似乎是打开了阿部对自己身体认知的魔匣之门。 在不久的日子里她周围邻居的男人们就地成为她的第一批情人群。父亲在一怒之下说出了:“你那么喜欢男人,干脆去当娼妇算了。” 18岁的阿部倒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离开了父母,开始闯荡男人的世界。 那一年,雪后银装素裹的东京,天空依旧阴沉着,在这个隐晦的日子,日本近代历史上唯一的一次军事政变在一群激进的“皇道派”少壮军官的策动下震动了这个岛国。 这一年,刚满32岁(当时日本是按照虚岁)的阿部定已经离家出门,独立生活14年了。 这些年里,她辗转了横滨、大坂、名古屋、神户,在这些大城市里做过女招待、高级妓女并且还身为人妾。 在这个世界里阿部如鱼得水,她是在从一家妓院顺利出逃后,来到东京。在这里,她当起了饭馆的女招待。 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个卖鳗鱼饭的吉田家老板,石田吉臧是附近闻名的好色。 两个人自然是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而这最终导致了“阿部定事件”的发生。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私奔了,住进了小旅店,大部分的时间据说都消磨在旁若无人、肆无忌惮的男欢女爱上。 偶尔,阿部定也要出门,为的是见她的老主人,身为人妾的那个丈夫,日语词汇中写作主人可用作丈夫的含义,但日语中没有歧视含义,从他那儿拿到钱后,再兴冲冲地奔回旅店,奔向已经急不可耐的吉臧身边。 仿佛除此以外世间再没有需要他们留恋的一样,忘情恣意。 极度相互拥有的奢望把这两个宿命的野鸳鸯推上了终极的悬崖。 ,但是忘情的阿部定。” 阿部定认真地听从了吉臧的建议,转天出门去买回了尖刃菜刀。,在吉藏睡着的时候,阿部定用腰带绞死了吉臧后 , 割去了她最心爱的吉臧的一部分,带在身上离去了。 临走前她在吉臧的身上、腿上用尖刃刻下了,“吉和定两个人”,“定”。 她并不想逃避什么,她的离去是因为她和那个老主人还有个约会。 很快的,警察就捉住了阿部定,并很快的找到了吉臧身体上缺失的那部分。 阿部定很认真地解释道:“我不想让那些整理仪容的人摆弄他的‘宝贝’,它只属于我。” 当一种文明在彬彬有礼的表象下,积压了太多不可言说的暗涌时,它的缝隙处必然会开出危险而奇崛的花朵。 *** 民国时,中国就有了足球。 那时的中国足球队曾经多次完爆日本队,9次夺得远东运动会足球比赛冠军,欧洲列强也对中国足球刮目相看,德国元首希特勒亲自接见过他们。 后来…… 王昂对纱希说了一个誓言:“如果中国足球队有一天得了世界杯冠军,他们就分手。” 王昂有一天做梦,梦到了上帝。 他问:“日本人什么时候会得到世界杯足球冠军。” 上帝说:“大约一百年。” 他又问:“朝鲜半岛什么时候得到世界杯冠军?” 上帝说:“大约两百年。” 他再问:“中国足球队什么时候能得到世界杯冠军?” 上帝忽然哭了:“我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王昂说了之后,纱希感动得一塌糊涂,心里暖暖的。因为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长情的告白。 没有之一。 *** 委座一生只饮白开水,不沾烟酒茶,源于多重原因。早年受张静江“多饮白水胜药”影响;青年因患病并影响婚姻而立誓戒烟酒茶以自律;与宋美龄结婚后又受西式养生观念强化此习惯。 北伐时因饮茶失眠险误战事,自此禁茶。加之体质虚弱、肠胃不适,白水最为稳妥。 该习惯贯穿一生,成为其严格自律的体现。 白开水只喝白开水。 因为白开水是最不容易下毒的,只要稍有一点异样,他就能品出来。 那天,郑萍用枪对着他,他的枪也在下面对准了郑萍。 他是可以杀了郑萍的。 他的经验、冷酷、判断是远超过郑萍的。郑萍一走,他立刻离开了教堂,住进了他提前用化名租的六处房间之一。 他租得有别墅,也有平房,里弄,甚至还有一农舍。他不停地变化身份,不停地住不同的地方。 有时,他是贵公子,有时,他是一报人,有时,他只是一个农民。 直到他坚信,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 每次端着白瓷杯喝凉白开的时候,他的身体都还是绷着的,一刻也没放松过警惕。 他就这样躲在角落里活着,看着外面城头变幻大王旗,看着昔日的故人一个个或是风光退场,或是凄惨落幕,他关起院门,把所有的风雨都隔在了墙外,只有杯里的白开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陪着他走到了到了没人再记得他原来的名字。 他还是无法忘记林辛夷。 那是他的爱情,也是他的痛苦。 他没有朋友,不是落魄了才没有朋友,而是落魄了才发现,原来真的没有朋友。 他只有回忆,只有杀戮。 第559章 巷子一个又一个 *** 人活着就两件事,让肉体健康,让灵魂自由。成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旅程,也是唯一值得的旅程。 ——卡夫卡 郑萍有自由的灵魂。她独自在走自己的旅程。 她利用彭北秋外出无锡的这段时间,满上海寻找白开水。 首先,她判断,白开水没有离开上海。因为白开水成长于此,读书于此,熟悉上海,他有很多种理由留在上海。 如果要潜伏下来,没有比上海这样的超大城市更好的了。 小城市其实并不适合潜伏。试想,你忽然来到一个小城市,周围的人都不认识你,他们是熟人,是亲戚,是同学,而你是一个陌生人,你会不会显得鹤立鸡群?你的一举一动会不会被所有人盯上? 这些城方只适合偶尔躲藏。 其次,以白开水的性格,他是闲不住的。他是那种喜欢热闹却没有朋友的人。 他会出来做事。 他并不是富裕之家,他的积蓄会花光的,他要出来挣钱的。 他在上海盘根错节的弄堂巷陌里藏得住身份,却藏不住要吃饭活下去的需求,只要他还在挣钱做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 郑萍顺着白开水留下的旧关系,一点点摸查近来新冒出来的生意人、教书先生、小报记者,甚至是租界里给洋人做杂工的外地人,凡是符合白开水年纪、口音特征的,她都悄悄去蹲点看过。 她不像别的抓通缉的人那样横冲直撞,她太了解白开水了,知道他警惕得像荒原上孤狼,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立刻挪窝,从此再找不到踪迹。 所以她每次都只远远站着,隔着熙攘的人流看一眼,确认不是他,就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再去下一个地方。 口袋里的干粮换了一轮又一轮,却连白开水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但她没急,她知道白开水就在这里,就在某一扇关着的院门后面,端着他的白瓷杯喝凉白开,等着她找过来。 他们之间早就结下了不死不休的缘分,他躲不掉,她也不会停。 *** 郑萍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 若隐若现,她四周察看,却又人流涌动,不知是谁。她故意走进一条寂静的长巷,走到大半的时候,她猛然回头,长巷却空无一人。 风在吹。 巷子里的风着梧桐叶擦着墙根打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贴在墙后屏住了呼吸。 郑萍的手悄悄摸向了腰后,那把勃朗宁已经顶开了枪套,冰凉的金属硌着她的腰,让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慢慢往后退,后背贴住冰凉的砖墙,眼睛扫过长巷两侧爬满青苔的院墙,高墙的缺口里只伸出几枝探头探脑的夹竹桃,粉白的花朵晃得人眼睛发慌。 她没有拔枪,反而扯了扯身上的蓝布旗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就像只是一个普通来走亲戚的女先生,从容地转过身子,一步步朝着巷口走出去。 皮鞋敲着青石板,一声一声,敲得她自己的心跳都跟着合起了拍子,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一直黏着她的后背,像毒蛇的信子,凉飕飕的。 出了巷口就是熙熙攘攘的大马路,电车叮铃铃地从眼前晃过去,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那道视线忽然就消失了。 郑萍拐进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握着话筒喘了好半天,才缓过那口气。 她有点想不明白,是自己找白开水的动作引来了别的眼线?还是白开水发现了她,故意跟着她?又或者,这根本就是白开水布下的引子,就等着她先沉不住气跳出来? 会不会是黎明? 她对着玻璃理了理衣领,看见玻璃里自己的脸,眼神还是淡定的,没有慌。 不管是谁,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不可能回头。 她定了定神,从包里摸出粉盒补了补口红,把鬓发抿得服服帖帖,走出电话亭就汇入了人流,像一滴水融进黄浦江里,再也看不出痕迹。 当晚她没有回彭北秋给她安排的公寓,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锁好门之后才把腰后的勃朗宁摸出来,压在了枕头底下。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闪进来,一会红一会绿,照得墙纸上的水纹样忽明忽暗,她睁着眼躺了一整夜,听见远处海关大钟敲了十二下,又敲了一下,直到天蒙蒙亮才眯了一会。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按原定的路线去查访,只是走路的时候多留了十分心,眼角的余光始终扫着身后的人流,她倒要看看,这条尾巴到底能跟她多久。 *** 巷子一个又一个。 一条幽深狭窄的小巷紧连着另一条小巷,它们曲折蜿蜒,仿佛迷宫一般延伸。 跟踪郑萍的人,就是白开水。 郑萍一找他,他就感应到了。 就像他们在庐山受训时,他就能隔着大半个操场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一样,这种感应是刻在骨头里的,就算隔着无数的人流和院墙,他还是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她的到来。 他躲在租界一处弄堂的二楼窗边,看着她穿着蓝布旗袍拐过街角,背影依旧是当年那个敢提着炸弹闯张府的模样,腰杆挺得笔直,连走路的步幅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却没动,就那样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他太清楚郑萍的性子了,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找到他,不死不休。 他看着她一天天在这一片区域摸查,看着她远远蹲在对面的茶摊,安静看着进出的人,看着她明明累得眼底都泛了青,却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下走,他夜里躺在床上,枕着郑萍很多年前留给他的一块丝帕,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躲了这么久,防了这么久,每天都把弦绷得像要断的弓,可当真的看见这个女人出现在他的地界,他绷了多年的那根弦,反而有点松了。 他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看着她发现不对劲,故意往僻静巷子里引,看着她背贴着墙,手悄悄摸向腰后,看着她强装镇定一步步走出巷子,汇入人流。 第560章 出卖她 他站在巷口的梧桐树后面,看着她慌乱地躲进电话亭,嘴角不自觉笑了,那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有了笑的念头。 她走进了小旅馆,锁好了门,他就站在街对面的烟摊边上,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拿在手里却没抽,他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熄了灯,站了大半夜。 他知道,该来了,该做个了断了,躲了这么久,也够了。 *** 白开水也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 这个人是谁? 但绝对不是郑萍。 郑萍已经在明处找他,对方藏在郑萍背后,在盯他。白开水一边跟着郑萍摸她身后的尾巴,一边防着这条尾巴咬过来。 但是,他却无法对这个人进行反跟踪。 显然,这个人的跟踪水平,似乎在他与郑萍之上。他忽然想起了林辛夷,她就有这个水平。他与郑萍所学的许多技巧,还是她传授的。 她是三人小组的核心。 但是,她已经牺牲了。她不可能重生。因为他亲眼看到她牺牲在自己面前! 而出卖她的,正是白开水。 *** 世界上最臭的地方,不是厕所,也不是大型养产厂的化粪池,更不是街边的臭豆腐…… 而是陶馥记营造厂的男员工宿舍。那宿舍门一开,扑鼻而来的味道就是埃及的木乃伊也会被臭活。蚊子闻到了也会被熏的掉下来。牵一头牛进去,也会被熏吐。 郑萍经过的时候,被一双手猛然从后面捂住嘴,拉进了宿舍。 一进去,那人就用脚踢关了门。 郑萍一时恐惧的头皮发麻。恐惧战胜了气味。 “不要出声”,后面的人放开了她,低声说。 听到声音,郑萍放松了下来。 那是黎明的声音。郑萍转过身,就看到了脸色阴沉的黎明。 黎明冷冷地盯着她:“你不想活了?” 郑萍回过神来,被熏得几乎要呕吐。黎明却仿佛毫不在意:“你连这点气味都受不了,你还敢跟踪白开水?” 郑萍定了定神,捂住鼻子低声说:“我找我的,关你什么事?你怎么也来了?” 黎明往门后一靠:“彭北秋知道吗?” “他不知道。” 黎明声音压得更低:“日本人早就盯上白开水了,不止我们,日本人的眼线也在找他,你一个人瞎闯,早晚把命丢在这儿,还会坏了整个大局。” “日本人也在找他?” “是的。”黎明冷笑一声:“林辛夷牺牲时,除了你,只有他一个人活着,除了他出卖,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郑萍听完,沉默着往门口靠了一步,背抵着门板开口:“事情没查清楚,不能就这么定他的罪。我要找到他,亲口问清楚。” 黎明挑眉,语气带着点嘲讽:“你不会还对他动了心吧?特工不是谈情说爱的。” 他说:“你到底是来找白开水复仇,还是来提醒他的?” 郑萍没有说话。 黎明叹了一口气:“你会害死我的。” *** 这里的气味郑萍实在顶不住,黎明拽着她的胳膊,从后门又溜了出去,绕到巷口才停下,她对着墙好一阵喘,才把肺里那股混着汗臭脚臭烟味的浊气吐干净。 郑萍说:“日本人找他做什么?” 黎明点了根烟,吸了一大口才开口:“据说,白开水手里拿着一样日本人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白开水保命的东西。”黎明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郑萍怔了怔,因为她第一次听到,黎明也不知道是什么,那么,就是真的不知道是什么。 “你就是一根筋,当年林辛夷看上你就是看上你这根筋,可现在这根筋会要你的命。”黎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日本人的探子已经摸到这片了,昨天我就看见两个穿和服的女人在茶摊那边晃,你以为她们是来喝茶的?” “那又怎么样?”郑萍说:“我只要找到白开水,问清楚话,就算死在这儿,我也认了。” 黎明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长长吐了一口烟圈,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 有一次,黎明问彭北秋:“你为什么将郑萍和我绑定在一起?” “因为你们的差异太明显,你太阴沉,容易让人起戒心。”彭北秋说:“你也不要担心,郑萍会成长的,现在让她吃点苦头,总比被日本人打进来之后,再让她磨练好得多。” 黎明说:“你认为日本人很快就会打进来?” “是的。” “大概是多久?” “不超过三年。” *** 彭北秋是做情报的,当然有他独立的判断。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出自《孟子?尽心》,用白话理解,就是智者要远离危险之地。这句话包含两重深意:其一,防患于未然,预先觉察潜在危局,提前采取防范之策;其二,一旦发现身处险境,必须迅速离开,不可因留恋一时之利而葬送自身。 这不仅是避险的技巧,更是洞察时势的大智慧。中国传统文化历来强调“知几其神乎”,能在天下未乱之前看清局势、提前抽身者,才是真正的智者。 有的人能够观察到未来,看到未来。 比如,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说大清气数已尽的赵烈文,究竟看到了什么 赵烈文当年说出“大清不出五十年必亡”这句话时,太平天国刚刚平定,洋务运动正轰轰烈烈地展开,满朝上下沉浸在“同治中兴”的幻象中。 曾国藩在两江总督任上收到了大量从京城传来的消息:都门气象甚恶,明火执仗之案时出,市肆乞丐成群,妇女亦裸身无裤。用现代话翻译一下: 首都治安崩了,街上到处都是乞丐,连女人都没裤子穿。一个朝廷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撑多久? 精通易学的赵烈文听完,冷静地给出推算:“异日之祸,必先根本颠仆,而后方州无主,人自为政,殆不出五十年矣!” 这句话不是算命,是一个在权力中枢工作多年的人,把大清这棵大树的烂根一条条扒给你看。赵烈文的依据是什么? 他看到的,是制度层面的根本崩坏。 第561章 崩坏 清朝以马上得天下,立国靠的是八旗兵制和满汉联合统治。可到了晚清,八旗早已腐化得不像样,太平军一打过来,绿营兵望风而逃,真正扛事的只有曾国藩、李鸿章临时拉起来的团练武装。 朝廷真正依赖的是地方实力派,而不是中央朝廷本身,这种结构性的悖论恰是致命隐患。赵烈文日记中还详细记录了湘军刚攻克金陵时,入城清军大肆烧杀掳掠的惨状。 曾国藩听罢沉默了许久,之后又问了一句:“会不会像东晋、南宋一样南迁偏安?” 赵烈文断然回答:“恐怕是直接完蛋,未必能像东晋、南宋一样偏安江南。” 曾国藩接着辩驳说:“本朝君德尚正,或许不至于此。” 赵烈文直言:“君德正,但国势隆盛之时士大夫食君之禄报君之恩已很多;本朝创业太易、诛戮太重,天道难知,后君之德泽不足以保住江山。” 这场对话之后,曾国藩连着多日找赵烈文深谈,试图反驳。但越谈越无力,最后说出了那句绝望至极的话:“吾日夜望死,忧见宗祏之陨。” 他的意思是,我最担心的就是活着见到江山覆灭,宁愿早点死。 44年后,预言成真。 赵烈文说这话时才35岁,曾国藩正值声望顶峰,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中兴重臣的荣光,而是一具已经腐烂了骨架的巨人。 *** 穿越风花雪月的民国,翻开湮没在历史长卷的过往记忆,一个接一个活色生香的民国佳人向我们款款走来。 民国,是一个才女佳人辈出的年代。 因为林徽因、陆小曼、张爱玲、杨绛、冰心、阮玲玉、孟小冬等奇女子的光芒太过耀眼,让人们很容易忽视其他传奇女子,余美颜就是其中一个。 她写了一本《摩登情书》的小说,里面记录了她和和男人们的情感纠葛,据说,短短四年时间,和她发生过关系的男人多达三千多人,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其实,就是作。 陆小曼、张爱玲这些人都作。她们中最清醒的是“人间四月天”的林徽因。所以,陆小曼对第二任丈夫徐志摩说:“你可以跟任何女人交往,唯独林徽因不行!” 袁文也作。 为什么这些人会作呢?因为美丽,因为才华,因为出众,因为恃才,因为傲物。因为她们都是传奇。 这是不是一个悖论? *** 夫妻之间难免也会争吵。 袁文的潜意识很厉害,不吵架的时候晚上睡在一起,温政一扯她,她就会像一床带水的棉被一样吸附在他身上。吵架了扯她,她会像一个少林寺武僧一样躺如松树、纹丝不动像尸僵了一样。 那天晚上又吵了一架,为了什么破事温政都记不清了,反正睡前谁都没理谁。 灯一关,俩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至少二十公分的楚河汉界。温政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听着她那边也没传来平时那种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也在装睡。 熬到凌晨两点多,温政实在憋不住了。 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他寻思着主动示个好,这事儿就翻篇了。于是他翻过身,伸手去扯她的肩膀,想着把她掰过来搂着。 一扯,没扯动。 温政以为她故意的,又加了点劲儿,掰着她肩膀往他这边拽。 她整个人硬得跟块砧板似的,直挺挺躺在那边,纹丝不动。他胳膊都酸了,她愣是连一毫米都没往他这边挪。 温政趴起来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呼吸平稳,看着像睡着了,但那个状态太奇怪了,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两手贴着裤缝,跟站岗的兵似的,就差没在脑门上刻着“禁止触碰”四个大字。 他当时又气又好笑,心想行吧,你硬是吧,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也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继续熬。 又熬了大概半小时,他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没收回来。忽然,他感觉手下那块肌肉抖了一下,紧接着,就跟过了电似的,她那绷了半天的劲儿“唰”一下就全卸了。 还没等温政反应过来,她整个人跟个没骨头的猫一样,往后一缩,后背严丝合缝地贴进他怀里,脑袋拱了拱,找到个舒服的位置,腿也搭上来,把他夹得紧紧的。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温政就像被一床刚从洗衣盆里捞出来的厚棉被给裹住了,又湿又沉又热乎。 他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发上,闻着洗发水味儿,心里那点气早就没了。刚准备闭眼睡觉,她忽然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嗓子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你刚才是不是掰我了?” 他说:“掰了,你没动。” 她说:“我不知道啊,我梦见我是一块铁,你在那边拿个大扳手拧我,我咬着牙憋着劲儿,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就为了不让你拧动。” 温政愣了一下,没忍住乐出了声。 袁文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对着他,眼睛还没全睁开,迷迷糊糊又补了一句:“后来你放弃了,我那块铁就化了,化成水了,你一把我就全捞走了。” 说完,她眼皮一耷拉,又睡过去了。 温政搂着她,半天没睡着,就感觉这事儿挺神。 她睡着时候的那个状态,简直就是心里那点小情绪的身体反应,一分一毫都不带掺假的。吵了架,心里有气,身体就自动防御,硬得跟少林武僧似的;气消了,不用嘴上说,身体就化成水往你身上贴。 后来温政学聪明了,再吵架,晚上睡觉不急着去扯她了。就等着,等她那个“武僧”状态绷不住了,自己化成“水”往他这边淌。有时候等半小时,有时候等一小时,但从来没落空过。 有一回她化成水之后,趴他胸口嘟囔:“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自个儿贴过来呢?” 温政说:“没有,我也睡着了。” 袁文掐了他一下,没用力。 温政心想,这潜意识厉害的不光是她,我也学会了。学会了等她,也学会了在她绷成一块铁的时候,不拿大扳手硬拧了。 第562章 袁文、袁文、袁文 *** 两人感情日深,已经渐渐从爱情变成了亲情。 可是现在距离那一个清凉的四月黄昏,已经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了,袁文很久没再像那样,化成水贴在他胸口跟他说话了。 巷口卖豆浆的摊子换了新老板,楼下那棵他俩一起种的无花果树,今年结的果子掉了一地,都没人捡。 温政有时候下班回来,摸一摸玄关的换鞋凳,上面落的灰都薄了一层,才想起,她已经走了快半年了。 他其实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些藏在争吵缝隙里的冷战,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早就在他俩中间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只是那时候他还攥着那点老经验,等着她像从前那样,自己化成水淌过来,可这次,他等了半年,那道口子越来越宽,连她的味道都快散干净了。 她是在一个清晨忽然走的。 枕头下的那把叫“兰”的短刀,换成了两个存折,是存在汇丰银行和日本横滨正金银行的美元。 这是一笔巨款。 金条在卧室柜子里,这些都是她留给孩子们的。 没有留言,没有对任何人说,就在那一个清晨,她提着那个小皮箱,静静地走了出去,就如同她从来没有来过。 *** 这一年,由中国共产党提出,经宋庆龄、何香凝、李杜等1779人签名,发表了《中国人民对日作战的基本纲领》,呼吁中华民族武装自卫,把日本帝国主义驱逐出中国。中华民族武装自卫委员会总会在上海成立。 这一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央主力红军为摆脱国民党军队的包围追击,被迫实行战略性转移,退出中央根据地,进行长征,北上抗日。 这是温政的至暗时刻。 他不仅失去了袁文的身影,与组织也失去了联系。 他孤独地潜伏。 *** 袁文走的那晚,温政对着那两个存折坐了一整夜,他摸着存折,也没摸出半句她留下的话。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她来的那个雨夜。 那天是惊蛰,万物萌动,风雨如晦,蛰虫惊而出走。 豆大的雨滴沿着屋檐落下,在地面石板上溅起一个个水花。隆隆的雷声中,间或有几道闪电,隆隆的雷声中,间或有几道闪电,照亮了“筱记永盛烧坊”的牌匾,然后又隐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个脸色苍白、身上带血的女人从深不可测的雨夜中,鬼魅一样地冲了进来。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他多么希望她没有来过。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存折叠好,放进了保险柜里。 巷口吹过来的风,很冷。 他忽然想起她趴在他胸口说,自己化成了水,被他一把捞走,原来那时候的水,早已经悄悄流走了,他才明白过来,有些水,流走了就再也捞不回来了。 他对着空出来的半边床铺出神,床还留着当初她化成水贴过来时,那种软乎乎的温度。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巷口新老板的豆浆香飘进来,还是熟悉的甜香,可他闻着,只觉得空得慌。 他起身拉开窗帘,阳光落进来。 他终究还是没等到她那股化了的水淌回来,就像他终究没等到,那个太平的四月黄昏再回来。 日子还得往下过,潜伏的路还得接着走,他把那点念想折好,藏进了保险柜最深处,跟那两个存折放在一起,系紧领扣,推开门融进了清晨的雾气里。 他也试着去找她。 猪太郎、影佑均很惊讶,他们都不知道袁文去了哪里。 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如同她没有来的那么突然。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 洋枪队的队长,英国人查理·乔治·戈登,回国前,赠言二十条给李鸿章,他说,现在中国会外语的人不受重视,这些人应该得到比会中国话的洋人更多的机会。 中国要学会自强,否则洋人也帮不上忙。 中国一日以北京为首都,则一日不可与外国轻开战端,因为北京离入海口太近,中国没有海防,洋军可长驱直入。 戈登用3条建言,着重提醒清政府要加强对香港和澳门的重视程度,不要因为已被别国租借,就将其弃之如敝屣。 中国需要设立电报,整顿海防,建立自己的水师,在他的建议中,最令人目惊心的一条是,中国有不能战而好为主战之义者,旨当斩首,这是对朝中大臣“好空谈、尚清流”作风的回答,他最后说,中国人民耐劳易使,果能教练,当可转弱为强。 李鸿章当时没想到,这些建议和预言,日后竟然被自己一一实践和体会到了。 其中最为核心的观点,是赠言的第5条,“中国必为自强之计,否则洋人不能相助整顿一切,务须逐渐兴办。” 这是一条总的目标和纲领,中国要摆脱危机,必须要自立、要自强,必须摆脱对洋人的依赖。 对于戈登提出的这个目标,大清的开明人士其实已经着手在做,方法是“师夷长技以制夷”,这也是往后三十年中国“洋务运动”的滥觞。 在外交方面,戈登建议日后中国与外国商议条约,最好是在中国进行。理由是如果中国官员跑到国外和人家谈判,容易受人蒙骗,导致中国吃亏。 这条建议,应该说还是比较切中要害。比如后来完颜崇厚在俄国订《里瓦几亚条约》,李鸿章赴日签《马关条约》、赴俄签《中俄密约》,都是吃了客场作战的亏,导致了很多不必要的损失。 第563章 戈登的另一面 另外,戈登还建议中国与外国商议条约时,要多用书面文字,少用口头语言;在签约之前,先将条款透露给其他国家,如果条约中暗藏陷阱,别国也会帮助指出。 英国素以外交手段卓越而闻名,而当时中国外交官的外交水平,连英国的一名军官都比不上,更别想能在谈判桌上有什么作为了。 在清朝以前,中国所受的主要外来威胁是北方的游牧民族,在北京建都尚有长城关隘缓冲。但近代以来,海军成为主要作战力量,北京离天津大沽口过近,无险可守,两次鸦片战争的失败,已是明证。 后来甲午中日战争和八国联军侵华,清政府的过早投降,也是因为外敌太过容易威胁到京畿的缘故。 尤其八国联军侵华,最重要的一条原因,就是慈禧乱政。 所以,才有了东南互保。 让人不胜唏嘘。 *** 彭北秋回看这段历史,再看看现在的时局,深感忧心。 老唐回来,没有见他,他也不好意思去见老上级。但是,老唐关于德械师的推进,他是非常认同,在上海是积极配合的。 守住上海的金融,也是一种抗日。 他在温政、杜先生的配合下,在金融市场,抵制了日本人妄图扰乱上海证券市场与法币市场的阴谋。 戴老板、郑副处长对这一事件评价极高。 因为他们意识到,情报作战,并不仅仅局限于军事、政治等等方面,还应当包括金融,包括货币战争。 他们还让彭北秋、黄河专程回南京,听取汇报。 黄河借调的事情,也改为正式调遣,任命。她名正言顺地成为了上海区情报科副科长。 彭北秋对两位上司说:“金融战才刚刚开始。” 郑副处长说:“何以见得?” “因为日本人的筹码并没有减少,他们只是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只是抵制住了,并没有获得胜利。”彭北秋说:“金融战会持续下去,很可能贯穿始终。” 郑副处长点点头:“你的判断我认同,只是现在南京这边,对金融战的重视还远远不够,不少人还觉得这只是商人之间的利益争夺,跟抗日救国挂不上边。” 彭北秋说:“日本人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一步步渗透,他们抢我们的煤矿、占我们的铁路,最后就是要把法币冲垮,把整个中国的经济命脉捏在他们手里。到那时候,不用开枪开炮,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戴老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你说的这些,我记下来,会跟上面反应。你回上海之后,盯紧日租界的几家银行,有任何异动,立刻报过来。需要什么配合,直接跟郑副处长说,我们这边给你兜着。” “好的。” 彭北秋起身敬礼。 *** 南京最美的时候,就是深秋。 这是六朝松影与斑斓叶色交织的诗行。 当梧桐褪去盛夏浓绿,银杏、红枫、乌桕次第染遍街巷与山林,这座古城便褪去了都市的喧嚣,将千年文脉藏在层林尽染的光影里,成了独一份的清冽与厚重。 办完公事,彭北秋回到了家。 第二天,他请了个假,带孩子们去明孝陵游玩、凭吊。一同去的还有副官阿宝、秘书郑萍,以及黄河。开了两辆轿车。 一辆是区里他的专车,一辆是毛主任安排的。 彭北秋其实是可以不请假的,但是他来总部办事,他自然要向总部报备一下,同时,他也向区里说了一下,方便有急事找他。 明孝陵位于南京市玄武区,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和皇后的合葬陵墓,也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的古代帝王陵墓之一。 整座明孝陵依山而建,坐北朝南,巧妙融合自然山水与人文建筑,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发挥到极致。其整体布局分为神道与陵寝主体两大部分,规制一改唐宋帝陵旧制,开创了全新的陵寝格局,对后世影响深远。 神道作为陵寝的前导部分,摒弃了以往笔直的形制,依山势蜿蜒曲折,形似北斗七星,暗含古人“魂归北斗”的信仰。 彭北秋一家人从下马坊出发,经大金门、四方城,便步入神道核心。四方城为神功圣德碑楼,内置明成祖朱棣为父亲朱元璋所立的石碑,碑文长达2746字,详尽记述了朱元璋一生的丰功伟绩。 陵寝主体建筑遵循“前朝后寝”的宫殿格局,严格依照中轴线对称分布,从文武方门进入,依次为碑殿、享殿、方城、明楼、宝顶,规制严谨,气势磅礴。 南京深秋的顶流,当属明孝陵的石象路。这“最美600米”藏着六朝古都的沉静与热烈。 12对石象石马静立神道两侧,银杏的金、枫香的红、乌桕的橙,在秋霜里交织成流动的画卷 。 柔和阳光穿透叶隙,落叶铺成金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石象轮廓在斑驳光影里若隐若现,仿佛每一片落叶都在轻诉六百年工匠的凿刻回响 。 彭北秋与文莉立于神道,以石象与落叶为背景,郑萍给两人低角度仰拍,定格了一张古风相片,让历史与秋光在此刻重叠。 一双儿女欢快地跑着。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顺道去栖霞山。 若说石象路是精致的秋韵画卷,栖霞山便是燃烧的秋日诗行。作为中国四大赏枫胜地之一,十月下旬的栖霞山,千亩枫林被霜风染成深红、橘红、玫红,漫山遍野的红焰翻涌如浪,将“第一金陵明秀山”衬得气势磅礴 。 栖霞古寺的红墙黛瓦嵌在红叶间,明镜湖雾散氤氲时,红叶倒映湖面,红墙、碧水、红焰构成绝美的层次。 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踏在落叶与历史之上,始皇临江处俯瞰长江秋波,太虚亭远眺红枫云海,秋意从眼底漫到心底 。 一行人就在栖霞山脚吃的饭。 阿宝离开明孝陵之后一直没有说话,他从明孝陵的布局上与将军府对比,感受到了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所以然。 彭北秋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急,慢慢来,有一天你会想出来的,我相信你。” 阿宝点点头,若有所思。 第564章 有一天你会想出来的 *** 真实的人生很多时候只有更狗血。 温政就有这种感受。他时常坐在烧坊里的大树下发呆,孩子们问:“妈妈哪里去了?”他只是说:“她回老家了,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个“很快”他也不知道是多久。 他想去日本找她,可是,孩子们谁来照顾?他发电报给日本的老丈人,回电是袁文根本没有回日本父母的家,他们均不知道她的情况,他们比温政还着急。 温政能找到一个如此精明绝情的特工吗?即便找到了,她能跟他回来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温政的老婆跑了”很快就传遍了上海滩的江湖,并且很快就传成了“温政的老婆跟一个男人跑了。” 而且说得是有鼻子的眼睛,仿佛是亲眼看到的。说的人津津有味,听得人也是津津有味。 后来异化成了“温政的老婆跟三个男人跑了”,“袁文早就出轨了,据说奸夫比她还年轻。” 温政活成了一个别人眼中的笑话。 本以为是神话,结果却成了笑话。 连南子看他都是一脸的同情。南子从来没有同情过谁,这还是第一次。 温政唯有沉默。 麻美公开挑逗他,他拒绝了,并且说:“如果有下次,请离开烧坊。” 老张与流星公开住到了一起。 温政不知道该祝福,还是该吃醋。他继续沉默,也不干预。 他的心痛得如刀绞。 但是,外面的人看他,他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连流星都感觉他变得冷酷,变得可怕。 花子、月子想陪他,他都拒绝了。 只有温政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空了一块,那一块被袁文带走,化成水渗进了泥土里,再也长不出东西来。 他照常开门做生意,收保护费,照常去特二课,对接情报,夜里对着空了半边的床,对着那点残留的软温度,一遍一遍摸那把她留下的铜钥匙,钥匙磨得发亮,还是没等来开门的人。 她留下了存折,留下了黄金,留下了钥匙,留下了他和孩子们,留下了所有的记忆与美好。 如此的绝决。 彭北秋从南京回来,来看过他一次,没劝什么,只是陪他喝了两瓶烧坊自酿的高粱酒,临走留了一句话:“为了孩子们,好好活,活着,就还有希望。” 温政点点头,把酒杯碰得叮当响,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眼睛发涩,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他已没有泪。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淞沪的风声越来越紧张,日本人的刺刀,已经快顶到上海的城门了。 *** 贫穷不是人民的敌人,使人民贫穷的才是人民的敌人。 所谓的经济危机,本质上就是人性和政治危机,不过是用经济的层面表现出来; 真正的经济危机就是分配不均的结果,但凡经济不行,就是分配体系的失衡,当达到一个节点,你会发现一个极其可笑的现象: 利益分配时,只属于少数人,美其名曰是能力强,如果爆雷就是所谓的经济危机,代价就是全社会买单,这就是利润私人化,风险社会化。 “我们连共同的利益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共同的敌人?或许,你才是我们的敌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空信明显不自信。 张充笑了:“我们现在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怎么没有共同的利益?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温政。” 空信依然很奇怪:“温政并没有做威胁我们的事,你怎么那么在意他?” 张充也不解释。 他懒得跟他解释。 据说一个拿过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撂下过一句话:“要是让人随便走,那人往哪儿扎堆,哪儿就是文明的方向。” 话音刚落,就有人指着公共厕所门口的长队,扯着嘴角问:“这也是文明的方向?” 一句话把人噎死。 有些人是没法解释的。 张充现在住的地方,在法租界,日本人是奈何不了他的。只是他极少外出,主要是他太胖,不愿意运动。 袁文已经离开了温政,原来他还有点忌讳袁文,现在,他终于可以放手对付温政了。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人。 南子也是这样想的,斧头帮有些人也是这样想的,江湖上争地盘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温政的仇人都是这么想的。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袍哥人家,打打杀杀,难免会树敌,温政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仇敌。 今天是朋友,明天就可能是敌人。 英雄无泪,唯有血。 *** 袁文走了,笨牛却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西装,拿着花与戒指,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差点没认出来。 他在四川安顿好了家人,是特意回来,向流星求婚的。 当他看到流星与老张挽着出来的时候,眼神黯淡了下来,内心无比失落。 温政非常惊讶,又很欣喜:“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你会英语?” 笨牛腼腆地说:“我一直没有跟你说,我叫晏森” “晏森,那位王爷?” “是的。” *** 一重烟雨,一位朝臣的影子缓缓浮现。半生沧桑,半生富贵与迷惘交错其中,琼楼玉宇的荣宠早已难以挽留,断壁残垣在秋风里絮絮低诉。 此文为晚清最后一位铁帽子王爷晏森的人生旧事与影像。晏森原是清廷世袭铁帽子王爷之一,因祖辈克勤郡王在清初立下赫赫战功,后裔便一直享有铁帽子王爷的名号与功勋。 克勤郡王的铁帽子世袭一共传了十三代,直至晏森这一代,家道却走到了穷途。 铁帽子王的后代在大清灭亡之后一个比一个抽象,大多数是吃喝嫖赌甚至还违法犯罪,末代睿亲王甚至直接盗自家的祖坟,像克勤郡王晏森那样靠拉黄包车的并不多见。 失去清廷赡养后,晏森不仅败光祖上的家产,甚至卖掉北平的祖宅以抵债,跌落至街巷间的车夫行列。 可别小瞧落魄王爷晏森拉黄包车,晏森因为会几国语言,甚至能拉外国游客,外国人给的钱也多,挣得大概是普通黄包车夫的好几倍。 据说晏森为人忠厚仗义,整日与市井混在一起不设提防。穷困时无利可图,自然没有人对他有什么歹意。 后来,他从北平来到了上海,化名笨牛。 第565章 笨牛回来了,他原来是王爷 五六五、笨牛回来了,他原来是王爷 晏森沦为街头车夫的消息曾传入满洲国皇帝溥仪的耳朵。溥仪对他昔日堂堂王爷的落魄深感痛惜,但被溥仪召到新京得到一箱子赏赐后就相当于要了他的命,带着钱返回北平的晏森失踪了。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有钱了。 他要回来娶流星。 他强忍着悲伤,却咧着嘴笑了:“原来我穷,没有勇气。” 他怀念与流星一起看天上流星的夜晚。从那时起,他此生的念头,就是要娶她。 流星红了眼眶,背过身抹了把泪。 老张握着她的手,向前半步对着晏森伸出了手:“你小子,原来是王爷,我跟流星马上就要结婚了。” 晏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抬手握住老张的手,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好,好啊,郎才女貌,般配。” 他把手里攥了一路的戒指塞进裤兜,那束沾了一路风尘的花,还是递了过来:“祝你们新婚快乐,一辈子安稳幸福。” 温政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拍了拍笨牛的肩:“走吧,里面坐,今儿我做东,咱们喝几杯。” 笨牛点点头,跟着几个人进了烧坊内宅,坐下来的时候,还不忘对着流星由衷地笑了笑:“我在四川就听说你在这里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流星端起茶杯,递到他面前,声音轻轻的:“谢谢你,笨牛……不,晏森先生,谢谢你还记得我。” “你还是叫我笨牛吧。”笨牛接过茶杯,一口喝干了,茶味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极了他这半辈子的滋味,起起落落,原来心心念念的东西,真的抵不过命运错落。 他放下茶杯:“没事,我就是回来了个心愿,现在,我也就踏实了。接下来我本打算回北平,开个小饭馆,安稳过日子。” 他说:“其实,想来想去,我觉得自己还是最适合拉黄包车。” 他旱算了一笔账:“进口品牌的黄包车车,100大洋一辆,国产品牌车,50~75大洋一辆,国产组装车,35~45银元一辆。我想买一百辆国产的,建一个黄包车队。” “好主意。”温政说:“可以叫王爷车行。” 笨牛说:“这个名字好,可是,我早就不是什么王爷了。” 说罢,不由感慨不已。 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 温政说:“你不用去北平,留在上海法租界吧,杜先生可以帮助你,你以后可以继续帮我做事。” 笨牛想了想,答应了。 当晚,温政与笨牛大醉。 流星醉没有醉,笨牛不知道,温政也不知道,只是她房间里的灯亮了一夜。 *** 黄河回了一次无锡。她去办理移交与正式调职。 黄嘉树特意以站里的名义,给她办了个欢送会。很隆重,站里能来的人都来了。 在酒会上,黄嘉树端着酒杯,来到黄河面前,对她说:“你以后就是上级了,有句话,我想赠送给你。” 黄河说:“站长请说。” 黄嘉树说:“你看我是不是一直中立?” “是的。” “我看《资治通鉴》有个体会,在命运的关键时刻,不要等,别犹豫,不要试图两头下注。这是大哥的心得。” 看到黄河似懂非懂,他解释说: “你一定读过一封信《报任安书》。司马迁写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那句话,就出自这封信。” “有意思的是,后人把这封信读了两千年,研究了两千年,关注点全在司马迁身上:他的痛苦、他的屈辱、他为什么宁愿受宫刑也要活下去。” “但几乎没人问过: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收信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答案是,腰斩。” “任安被腰斩了。就在司马迁写完这封信之后不久。” “腰斩这种刑罚,我多说一句。人从中间被砍成两截,但不会立刻死,因为上半身的脏器还在工作。据说会清醒地挣扎很长时间。这是汉代最残酷的死刑之一,只有大逆不道的人才会享受这种待遇。” “任安到底干了什么?” “答案会让你意外:他什么都没干。” “然后他就死了。” “这件事发生在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汉武帝在位第四十八个年头,这位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的皇帝,已经六十六岁了。” “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子刘据起兵,在长安城内和朝廷军队打了五天五夜的巷战,最后兵败自杀。” “史书管这件事叫巫蛊之祸”。 “先得说清楚背景。巫蛊是一种诅咒术,用木偶人扎针,据说可以害死仇人。汉武帝晚年疑神疑鬼,觉得有人用巫蛊诅咒自己。一个叫江充的酷吏受命查案,一路查到了太子宫里。” “太子刘据慌了。” “他慌的原因,《资治通鉴》记得很清楚:太子问少傅石德怎么办,石德说了一段话:前丞相父子、两公主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 “石德还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直接把太子推向深渊:可矫节以收捕充等。” “你可以假传圣旨,把江充他们抓起来杀掉。” “太子最后真的这么做了。他动手杀了江充,同时调集了长安城内能调集的所有兵力,关闭城门,宣布江充谋反,开始和朝廷对抗。” “任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场的。” “他当时的职务叫护北军使者,通俗点说,就是皇帝派到北军里的监军。北军是西汉京师最重要的军事力量,驻扎在长安城北,战斗力最强,装备最好。谁能调动北军,谁就能控制长安。” 太子起兵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任安了。 “《资治通鉴》的记载非常简洁: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 “总共二十九个字。太子站在北军大门外,把符节交给任安,命令他出兵。任安接过了符节,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进了军营,把门关上了。” “从此再也没出来。” “这八个字:‘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就是任安的全部‘罪行’”。 他说:“换成你,你怎么选?” 黄河沉吟:“我会选择帮太子。” 第566章 不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五六六、不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黄嘉树说:“任安选了中立。” “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这是最蠢的选择。但我们必须承认,在当时那个信息条件下,这可能是‘看起来最安全’的选择。” “人在极端恐惧和压力下会怎么做?心理学有个术语叫决策瘫痪。当所有选项都可能致命的时候,大脑会停止决策,进入一种冻结状态。任安的闭门不出,可能不是深思熟虑的中立策略,而是一个被吓懵的人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 “有时候不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而且往往是最差的那种。” 黄河若有所思。 黄嘉树说:“任安接过符节了。” “这个动作很重要。‘拜受节’,不是拒绝受节。” “从汉代的法律逻辑来看,接过符节本身就已经构成了某种程度的从逆。” “太子最后输了。五天巷战之后,太子兵败出逃,不久自杀。” “汉武帝清算了所有相关人员。” “任安的判决书只有一句话:‘任安坐受太子节,怀二心,腰斩。’” “怀二心”。 “这三个字很有意思。” “在中国历史上,中立从来都是最危险的选择。” “这个规律从巫蛊之祸开始,一直延续了两千年。东汉末年,在外戚和宦官的斗争中保持中立的士大夫,最后大部分被两边清洗。唐代的牛李党争,不站队的人往往最先被贬。宋代的新旧党争,不表态的官员最后哪边都不讨好。明代的东林党案更不用说了,魏忠贤眼里,不跟我的就是反对我的。” “为什么中立这么危险?” “因为权力的本质是非此即彼的。它不承认中间地带。你要么是我的人,要么是敌人的人。你说你两边都不是,那你就是两边的敌人。” “任安首鼠两端,不作为,死路一条。” 黄河点点头。 黄嘉树说:“任安想在皇帝和太子之间找一个安全的中间位置。他以为关上门就能置身事外。但他不明白的是,在那场权力的终极对决中,根本不存在‘事外’这个地方。” “你以为你在旁观,其实你早已入局。你以为你没有选择,其实不选就是最坏的选择。” “还有一个人,可以和任安对照着看。” “这个人就是丙吉。” “丙吉在巫蛊之祸中是廷尉狱的小吏,负责看守监狱。太子刘据兵败之后,他的家人也被抓起来了,其中包括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太子的孙子。” “汉武帝后来又一次大发雷霆,下令把监狱里所有囚犯全部处死。丙吉做了什么?他关闭了监狱的大门,顶着圣旨不让人进来杀人,说:皇曾孙在此,他人无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 “丙吉也是闭门不出。但他是为了保护一个皇室血脉,顶着杀头的风险对抗皇帝的命令。” “最后那个婴儿活下来了。十八年之后,那个婴儿当了皇帝,就是汉宣帝。丙吉被封侯,善终。” 黄嘉树说:“我给你讲这些,是想提醒你,彭北秋提拔了你,你就是他的人,不管你以后如何解释,别人都会这么认为。” “是的。” “所以,你以后与区长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关键时刻,你不能背叛他。” “我明白。”黄河真心受教。 黄嘉树看着与几个女特工打情骂俏的黄兵说:“我听说,黄兵向区长的洋女人送了重礼。” “这你也知道?” “你也不看看我们是做什么的。”黄嘉树说:“黄兵这个人,脑子不太聪明,但他有个长处,就是他从来不怕把事儿做绝。” 这是黄嘉树站长,对副职的评价。 “但是。”黄嘉树淡淡地说:“以后,背叛区长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 东京,大本营。 一份来自上海的加密电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大人物们的手都在颤抖。 “八嘎!” 随着一声暴喝,电报被狠狠拍在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上。 赵安,也就是安西,此刻的脸色比桌布还要惨白。他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安西君。”坐在主位上的老者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就是你保证的金融闪电战?三千万法币的储备金,像泥牛入海一样消失,换回来的只有一堆废纸股票?” 安西猛地抬起头,死鱼般的眼睛一动不动,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疯狂的光芒。他右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刀柄,声音嘶哑:“阁下,这是耻辱!我请求切腹,以谢天皇!” “住手!”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影佑那双冰冷的手死死扣住了安西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安西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怎么也拔不出那把象征武士精神的短刀。 “放开我!影佑,你敢阻拦我为天皇尽忠?”安西怒吼,唾沫星子飞溅。 影佑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直到老者挥了挥手,他才松开手,退回到阴影中。 “尽忠?”老者冷笑一声:“死是最简单的逃避。安西,你现在的命不属于自己,属于帝国的‘金百合计划’。中国人既然想玩,那就让他玩个够。这一局输了,不代表下一局。” 安西颓然倒在地上,握着刀柄的手松了,最终,他只能咬碎了牙,将那满腔的屈辱和怨毒咽进肚子里。 *** 日本人损失惨重。 他们在高位购买的股票,一泻千里,下跌不止,而在法币上的抛售,却被彭北秋全数低位吸纳,货币市场空前稳定。 安西想切腹,如果不是影佑死死拦住,他就要为天皇尽忠了。 彭北秋一战成名,名声大噪。 整个上海滩的金融圈都震动了,没人想到这位区长这么硬气,几手操作就把日本人扰乱金融的布局给破了,安西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一时半会儿再也不敢在股票、货币市场上轻举妄动。 第567章 初战金融 *** 汇丰银行顶层的落地窗前,彭北秋手里摇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看着窗外黄浦江上来往的船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对沙逊爵士和一群银行行长、证券经理说:“谢谢你们的合作,多亏了你们出手协助。” 众人都在笑。 “区长,东京那边传来消息。”副官阿宝推门而入,脸上难掩兴奋,悄悄地俯身对彭北秋说:“安西那个疯子想切腹,被影佑拦下来了。” “意料之中。”彭北秋抿了一口酒:“日本人最看重面子,让他死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活着,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金融堡垒如何崩塌。” “这一仗打得真漂亮!”沙逊爵士忍不住赞叹:“咱们在股市上做空,却在黑市上狂吸法币,把安西的底裤都给扒了。现在整个上海滩的金融圈都在传,说咱们特务处出了个金融鬼才。” 彭北秋淡淡地说:“名声是把双刃剑。这一战虽然赢了,但也把咱们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安西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恐怕就是真正的腥风血雨了。” 彭北秋借着这股声势,坐稳了区长的位置,整个特务处上海区的下属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人心也跟着稳了下来。 黄河办完调职手续回来,正式到区里上任,一切都顺理成章,好像早就注定了似的。 老唐回来之后,沈培回归了家庭。老唐有时也住刘琴婷那里,当然,他带着护卫。 他也加强了刘琴婷的保护。 彭北秋有时也回将军府住。每次他都会带着阿宝,他希望,阿宝最终能发现将军府不为人知的秘密。 长女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彭北秋出入,打理起居,甚至跟着府里的老佣人学做父亲生前爱吃的小菜,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彭北秋身边的女人。 这天傍晚,彭北秋处理完区里的公事回来,坐在花园的石桌边看文件,长女端着切好的水果过来放在桌上,忽然开口轻声说:“明天就是我父亲的忌日,我和母亲打算去墓地扫墓。” 彭北秋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温和:“需要我安排人手和车辆吗?墓园那边最近不太太平,多几个人跟着也安全些。” 长女摇摇头:“不用麻烦了,母亲说人多了反而惹眼,我们自己去就好,家里本来也留了一下个司机。” 彭北秋点点头,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随时开口。明天我给约了人,你父亲的忌日,我本该和你们一起去祭拜的。” 长女轻声道:“父亲泉下有知,也会感念你的。” *** 晚上躺在床头,长女给彭北秋讲了一些学生的趣事。 她说:“学生喜欢给老师取外号。” “说来听听。” “有老师姓彭,与你一个姓,秃头,中间头发掉光了,边上还有,学生起外号叫‘周围有’,然后开家长会,家长叫他周老师。” 彭北秋笑了。 长女说:“彭老师生气了,后来学生们又叫‘中央不长’,又叫台湾岛,蛮形象的。” “呵呵,官衔有点大了。” “学校有个老师冬天戴个耳罩,像课本上的鲁班,然后被取名鲁班老子。” 彭北秋莞尔。 长女说:“一个化学老师叫石发青,学生取的外号叫‘尿发费’。语文老师胖,被起外号:‘大地瓜’,刚好语文课代表,特别瘦,所以叫‘地瓜干’。” 彭北秋微笑。 长女说:“我们学校的校长出来进去的时候带着个红色的帽子,然后办公室的同事给起了个‘小红帽’。”. 彭北秋见过这个小红帽校长,觉得很贴切。 长女说:“学校有一对老师情侣,女的一米五几,男的一米九几,我们给两人取的外号叫‘一又二分之一’,学生们给两人取的叫‘高低柜’。” 她说:“我教的班上,有个男同学长的有点像原始人,有一次上 课他在发呆没听到老师提问,我特别生气就说了一句 :同学你在干什么?!然后我们班另一个男同学特别大声的回答说:他在进化。” 彭北秋大笑。 她说:“有一对小班的父子,爸爸:我没有钱了。孩子:那我们去买点钱吧。” 童言无忌。 彭北秋说:“你知道吴稚晖这个人吗?” “知道啊。听说过的,大师啊。” 吴稚晖从不避讳私密话题,还结合生活阅历,编了一段流传至今的“房事顺口溜”,用无锡话念起来朗朗上口,直白又通透,顺口溜内容很实在:年轻人“血气方刚,切忌连连”;二十四五岁“不宜天天”;三十岁以上要“一五一十”,隔五天一次;四十出头好比“教堂会面”,每周一次;五十之后像“进佛殿”烧香,半月一次;六十在望如同“付房钱”,一月一次;六十岁以上“好比拜年”,一年一次;七十左右便可“解甲归田”,彻底休息。 彭北秋这次去无锡,就听黄兵讲了这个故事,黄兵还用无锡话说了出来,所以,这次彭北秋以模仿无锡话讲给长女的,长女嗔了一下道:“你们男人,就爱想房事。” “你不喜欢吗?” 长女红着脸:“那么,你又属于什么呢?” 彭北秋说:“我现在是一五一十。但是在你身上,是不宜天天,切忌连连。” 长女的脸更红了。 彭北秋笑着把她揽进怀里,手顺着她的后脊慢慢往下滑,低声在她耳边说:“我想要你。” 长女伏在他胸口,不说话。 彭北秋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手已经解开了她睡衣的盘扣,暖黄的台灯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窗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来,一室的暧昧。 这一次彭北秋做了许久。 让长女惊喜连连。 *** 人的身体,有哪些精妙之处? 1、喉咙,这就保证了你吃得进去的东西,基本上也拉得出来,反之亦然。 陈算光觉得这个反之亦然有问题,因为怎么可能反起来? 比如:先拉后吃? 第568章 认识自己的身体 2、经常磨损的地方会长茧,有了茧可以对抗磨损。当你不磨损的时候,茧会自然消褪。 3、当听到猛然的撞击声时,眼睛会闭上,这就自然保护了你的眼睛。 4、当有异物进入舌根,会触发呕吐反应,这保护了你吃入异物。 5、当婴儿长出牙齿后,会引发乳母不适,从而自然断奶。 6、当皮肤受刺激时,会触发发痒,发痒会触发抓挠, 而抓挠有利于清除刺激物。 7、当异物入眼时,会触发流泪,这会清洗你的眼部,起到了保护作用。 陈算光对施姑娘进行了系统的训练,就如同当初陈泊林训练他一样。 训练的地点就在禅院。 他让施姑娘首先要认识自己的身体。 他说:“女人的身体,就是武器的一部分,甚至是最致命的一部分。” “我自然清楚得很。” 施姑娘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而笃定,接着说道:“特别是在与男人周旋较量时,身体与无形的手段和心计,远比世上任何有形的刀枪剑戟都要锋利、都要有效得多。” 陈算光认同。 话至此处,施姑娘眼中原本沉静的眸光忽然流转,渐渐荡开一层意味复杂的涟漪,那是一种混合着了然、轻蔑与洞彻世情的讥诮笑意,淡淡的,却锐利如针。 “如果一个女人倘若沦落到必须依靠真刀真剑去对付一个男人。” 她略顿了一顿:“那么这个女人,恐怕不单是容貌上乏善可陈,丑得令人不忍直视,更必定在智慧上愚不可及,蠢得无可救药。” 她淡淡地说:“这道理,就和一个总是盲目自信,以为仅凭金钱就能打动并征服所有女性的男人一样,其愚钝的程度,简直如出一辙,不分轩轾。” 陈算光说:“你好像很了解自己。” “我一直都很了解自己,而且尽力要让自己了解自己。”施姑娘说:“因为一个女人如果不了解自己,在这乱世,如何报仇?” 陈算光说:“我想看看你的身体。” “就在这里?” “是的。” “就现在?” “是的。” 施姑娘穿着一袭素衣,她说:“我不会自己脱衣,除非你有办法让我脱下来。” “办法当然有,而且让你无法拒绝。” 陈算光说:“有一个着名的脱衣的阳谋:土耳其国父凯末尔想让女人不再穿戴罩袍。” “结果老百姓根本不听他的,罩袍是伊斯兰国家的传统习俗,你越不让穿,人家越叛逆,越要穿。” “于是,这哥们想了个阳谋。” “他立法规定,所有妓女必须穿戴罩袍,否则重罚,普通良家妇女自愿穿戴,不作限制。” “这下好,罩袍成了妓女的代名词了,为了怕别人误会,所有人都不穿了。” “自然,没有任何一个妓女,因为不穿罩袍而受罚。” “一个从未执行过的法律,就让根深蒂固的习俗得到改变。” “好计谋。”施姑娘说:“不过,你又有什么方法,让我心甘情愿地脱衣呢?” *** 这是个问题。 当陈算光把这个问题抛给王景良的时候,王景良被问住了。 “如果是我。”王景良说:“我会说,你不脱,我就转身要走了。” “这个对施姑娘好像没有效果。”陈算光说:“她不怕你走,你走了正好遂了她的意,她本来就没打算顺着你的意思来。” 王景良说:“那我就直接告诉她,脱衣是训练的必须流程,不做就没法接着练下去,她要报仇,就得按规矩来。” “她也不会跟你硬杠,她只会笑着跟你说,那你就别教了好了,大不了我自己找办法报仇,反正我找你本来也只是借你的地方训练,你不教,我不勉强。” 陈算光说:“她太懂怎么拿住别人的软肋了,她知道我已经接了她的仇,不可能半路上把她扔出去。”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我这不是在问你吗?” **… 施姑娘依旧倚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却又有一丝不容侵犯的妩媚。她手里把玩着一缕垂下的发丝,嘴角似笑非笑,那双剪水秋般的瞳影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仿佛在看一个无计可施的孩童。 陈算光自己也清楚,施姑娘太通透,拿话激她、用强逼她都只会适得其反,她早就把一切都想在了前头。 她敢说让你想办法让她脱,就做好了所有应对你招数的准备,你哪怕玩出花来,她也能不动声色地接回去,最后站在原地笑看你着急。 “施姑娘,你想要报仇,这没错。”陈算光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能在我这里训练,是因为我接了你的仇,这是一份契约。而契约,是建立在互信和履约的基础上的。” 施姑娘轻笑一声:“陈先生,你不必跟我讲大道理。我当然知道这是契约,但我也没说不履约啊,我只是不想那么快脱衣服而已。” “如果是为了报仇,些许羞涩,似乎不该成为阻碍。”。 “陈先生此言差矣。”施姑娘眼波流转:“我虽然想要报仇,但我也不是没有尊严的物件。你让我脱,我就脱,那我成什么了?再说了,我这身子,可不是谁想看都能看的。” 陈算光却并不恼,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施姑娘,你错了。我让你脱衣,并非是为了看你的身子,而是为了帮你。” “帮我?”施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借口,未免也太蹩脚了些。” “你可知道,你体内有一股阴寒之气,积郁已久,若不及时疏导,不仅会影响你后续的训练进度,更会在你报仇的关键时刻,成为你的致命破绽。” 陈算光神色肃然,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施姑娘的五脏六腑。 施姑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怎么知道?” “我叫算光,是算命先生,什么都能算出来,自然知道。” 陈算光淡淡说道:“那股阴寒之气,源于你早年的一次变故,对不对?每逢阴雨天,你的后背便会隐隐作痛,仿佛有冰块贴在那里,让你冷得彻骨。” 其实,这一切是陈算光私下里调查的。 他专门去了施姑娘的老家,还见到了她的堂兄施中诚与原来的丈夫施靖公。 现在,他对这个女人的了解,不在任何人之下。 第569章 身躯微微颤抖 施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死死盯着陈算光,嘴唇微微颤抖:“你真的算出来的?” “不仅如此。” 陈算光继续说道:“你之所以迟迟不肯脱衣,除了羞涩之外,是不是也因为那股阴寒之气,让你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厌恶和恐惧?你觉得那是你的软肋,是你不愿面对的过去。” 施姑娘的身躯微微颤抖,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但眼中的防备和嘲讽已经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不安。 陈算光缓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柔和了几分:“施姑娘,脱衣,并非是为了羞辱你,而是为了让你正视自己的身体,正视自己的软肋。只有当你不再逃避,不再畏惧,将那股阴寒之气彻底化解,你才能真正地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在报仇的路上,走得更远,更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便是我让你脱衣的真正用意。你若信我,便按我说的做。你若不信,那我也无能为力,只能任由那股阴寒之气,最终毁了你。” 禅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施姑娘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她的手紧紧拉着衣角。显然,陈算光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真的能帮我化解那股阴寒之气?” “我不能保证,但我可以一试。”陈算光郑重地说道:“前提是你必须完全信任我,配合我。” 施姑娘看着他,目光在陈算光坚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她轻声说道:“我信你一次。” 说完,她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衣襟的第一颗扣子。 陈算光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施姑娘,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就在施姑娘解开第二颗扣子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陈算光,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狡黠笑容。 “你刚才说,我是为了报仇,才来这里训练的。”施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是来找你的?” “王景良是你表哥?” “是的。” “既然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陈算光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直视施姑娘:“那我们便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刚才说,女人的身体就是最致命的武器,这话没错,但很多女人都只懂用身体勾人,不懂怎么用身体藏自己。我要你认清自己的身体,不只是让你知道哪里能用来勾人,更是让你知道哪里是破绽,哪里藏得住刀。” 陈算光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不需要你脱给我看,我只要你自己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把自己看一遍,摸一遍,记住每一寸皮肤的触感,每一块骨头的形状,知道自己哪里敏感,哪里结实,遇到不同的人,该用哪一面对着他。” 施姑娘显然心动了。 *** “赵传芳身边警卫众多,你是近不了他身边的。” “嗯。” “你要刺杀他,首先就要解决如何靠近他。” “是的。” “靠近你的敌人,是计划的关键。” “我该如何做?” “利用你的身体。” 施姑娘脸红了:“你的意思是?” “把你自己献给他。”陈算光说:“献给你的仇人。” 施姑娘的身体颤了一下: “没有别的法子?” 陈算光叹了一口气:“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施姑娘咬着嘴唇,似乎在下某种决心。 “赵传芳生性多疑,即便你要把自己献给他,也不一定能做到。”陈算光说:“要让一个不缺少女人的军阀接纳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听说他有十八房姨太太?” “是的。” “听说他外面的女人多得自己都记不住?” “是的。” 施姑娘沉默了。 “从现在起,你要隐姓埋名,与过去彻底告别,甚至包括你的两个儿子。这是你的软肋。不要让敌人发现你的软肋。” 陈算光拿出几个证件交给她:“我给你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白瑾。” “白瑾?” “是的。”陈算光说:“这是我死去妻子的名字。” 施姑娘喃喃地说:“这个名字真好听。” “这个名字带着血。”陈算光说:“你的新身份是一位寡居的寡妇。” “嗯。” “我给你的定位是小康之家、小家碧玉。太富的人家,我们没有那个财力,也装不出来,也容易引人关注、容易被人盯上,唯有芸芸众生的中产之家,比较符合你的身份与气质。” “好的。” “你丈夫早逝,你从南方逃难而来,孤身一人,投奔远房亲戚却无功而返,目前独居于禅院。”陈算光说:“这样的身份,难以调查你的过往,也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明白了。” “你的气质清冷干净,又带着几分寡妇的楚楚可怜,最容易勾起男人的保护欲,也最容易让赵传芳放下戒心。接下来,你要学着打扮,学着说话,学着怎么在不动声色间,让男人对你动心,又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这其中的分寸,你要自己慢慢悟。” 施姑娘点点头,目光慢慢沉定下来:“我记住了,从今天起,我就是白瑾。” “赵传芳每个月都会来这附近的茶社喝茶,会会本地的士绅,接下来几个月,你每天都去那里坐一坐,不用刻意做什么,只需要让他偶尔能看见你就行。” “我知道了。”施姑娘先前那点脆弱早已经收了起来,只剩下与她年龄不符的坚毅:“那我去了之后,什么时候动手?” “不用急。”陈算光摇头:“你要等,等他来找你,等他主动把你接到身边去,只有他心甘情愿把你放在身边,你才有出手的机会。冒进只会坏了大事,这条命,你得攒着留到最后用。” “我不在乎。” “我在乎。”陈算光说:“暗杀不是本事,暗杀之后全身而退才是本事。” 他忽然想起了温政,想起了刺杀张敬之,他隐隐觉得温政的谋略、头脑,似乎还在彭北秋之上。 他忽然想带施姑娘去见见温政。 但是,他的身份太低,温政这样的大人物,会见他吗? 第570章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 中国近代史上,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人,如流星一般璀璨夺目,让人仰望。 如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个人就是梁启超,他是首次提出“中华民族”概念的人。中国所有民族,都是中华民族。 这一点非常好。 徐志摩与陆小曼结婚,请梁启超出席证婚。梁启超反对他们“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之间的恋情,也规劝过徐志摩;碍于徐志摩之父和胡适的情面,梁启超答应出席证婚。 但在婚礼上梁启超却对徐志摩、陆小曼用情不专厉声训斥,滔滔不绝,使满堂宾客瞠目结舌。 徐志摩不得不哀求:“先生,给学生留点脸面吧。” 其实梁启超也有婚外苦恋。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底,梁启超应康有为之请,赴美国檀香山办理保皇会事宜。 一日,檀香山一位加入保皇派的侨商设家宴招待梁启超,引来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纠葛。 梁启超进入何家大院,出迎的除主人外还有一年轻女子。 她是侨商的女儿,叫何蕙珍,芳龄二十,从小接受西方教育,16岁便任学校教师,于今已有4年,英文极好,因有西洋人参加宴会,由她做梁启超的翻译。 多年来,除了妻子李氏外,他还没有与一个女子这样接近过。席将罢,何小姐又将她在报上替梁启超辩护的文章原稿拿来给他看,并说:“这是我代先生笔战起草的英文中译稿,请先生惠存并予指教。” 接过何小姐的手稿,梁启超吃了一惊,他多日的疑惑顿时冰释。这期间,他陆续写了24首情诗,以记述对何蕙珍的赞美、思念和无奈之情,其中有一首这样写道:“颇愧年来负盛名,天涯到处有逢迎;识荆说项寻常事,第一知己总让卿。” 梁启超最终以理智锁住情感,结束了这场苦恋。 后来,在梁启超任民国司法总长时,何蕙珍又从檀岛来北京,欲与之结秦晋之好。 但梁启超只在总长的客厅里招待何蕙珍,她只好悻悻而返。他的妻子病逝后,何蕙珍也从檀岛赶来,但梁启超仍然婉辞。 梁启超的这一做法,对何蕙珍来说似乎有点薄情,以至何蕙珍的表姐夫、《京报》编辑梁秋水也责备梁启超: “连一顿饭也不留她吃”。 *** 梁启超号任公,又号饮冰室主人。 有一年他到广州拜见两广总督张之洞。梁启超锐意改良,对张之洞寄予极大的期望。 张之洞拿着投刺(拜贴),见落款为“愚弟梁启超顿首”,大不高兴,于是出联刁难:“披一品衣,抱九仙骨,狂生无礼称愚弟。” 这上联高傲无礼,且拒人于千里之外。 梁启超则气度不凡,坦然对出下联,请来人回送张之洞。联文是:“行千里路,读万卷书,侠士有志傲王侯。” 对答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文字高雅硬朗,气势慑人。张之洞一看,马上出衙迎接,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后来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一次梁启超到江夏拜访他。 张之洞再次出联:“四水江第一,四时夏第二,先生居江夏,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上联既包含四水(指古代江、河、淮、济四水),长江排首位,又总括四季春、夏、秋、冬,夏排第二。接着提出了“谁是第一,谁是第二?”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 梁启超才思敏捷,略加思索即对出下联:“三教儒在先,三才人在后,小子本儒人,何敢在先,何敢在后。” 张之洞吟读再三,不禁叹息说:“此书生真乃天下奇才也!” *** 梁启超自比浔阳江头琵琶妇。 在白居易的笔下,琵琶妇的飘零,也正是自己命运的折射。而对于1904年末的梁启超,他想如琵琶妇一样,追忆朝鲜的命运,其与中国的关联。 日俄战争,正令朝鲜失去最后的半独立性。 在这一剧变中,中国束手无策,也正是无能的中央帝国的最佳象征。借由朝鲜的命运,梁启超不仅看到了中国失落的权威,它无力保护昔日的藩国,还有沦为相似命运的可能。 “于其词气于其称谓间,穆然想见上国之位置之威信”,阅读李鸿章20年前给朝鲜的外交公函,梁启超发出这样的公函。 在1884年的甲申之变后,中国对于朝鲜的控制反而加强了,袁世凯变成了监国式的存在。梁将之称为朝鲜为中日两国之朝鲜。 但这一局面在1894年被打破,中国的影响力骤然消失,但俄国势力突然涌入,梁称之为日俄两国之朝鲜。日俄战争之后,梁感到朝鲜的亡国时代开始了。 梁的论调在中国读书人中激起广泛共鸣。他们在这哀叹中却很少思考朝鲜人的感受。他们的确拒绝日本的统治,但中国的影响一定是他们想要的吗? “自来清国之自以为属国,诚万无之耻,亦不无因此而国无振作之望。此是第一拟撇退羁绊,特立为独全自主之国”,在1883年至1884年间访问日本时,金玉均这样致信日本政治家后藤象次郎。 作为朝鲜最重要的维新者,金玉均想摆脱中国,以日本为楷模推动朝鲜改革。 他们这个群体被称作开化派,以区别亲中的保守派。 当中法战争在1884年10月爆发后,这些开化派们看到了新机会。他们期待中国的失败,并趁此摆脱这个常年的宗主国。 11月29日,金玉均对高宗与闵妃密陈,这是独立最佳时机。12月4日夜,在日本使馆的帮助下,金玉均发动政变,杀死六名亲华大臣,并将高宗与闵妃置于开化派的保护下。 在随后宣布的十四条政纲中,有一条即是废除对华的朝贡。 政变只持续了三天,袁世凯控制了局面,金玉均流亡日本。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是梁启超的先声,都试图寻求外力改变故国。 第571章 历史的视角 但金更为悲剧,他很快就对日本幻灭,在流亡中,他仍上书高宗:“今为朝鲜谋,清国本不足恃,而日本亦然也……他国占领清国之安南、琉球,清国尚不敢试一言之抵抗,却云将使我邦高枕安卧,实为可笑之事。日本自前年以来不知何等思考,一时热心于我邦之国事,而自一变(甲申之变)之后,忽然而弃此不顾之模样,亦不足云恃也”。 他试图重新与中国建立联系,达成朝中日的新联盟。 这也是天真的计划,1894年,他被暗杀于上海,并成为甲午战争的导火索之一。 若他活着,能听到梁启超的感叹,想必会生出另一种不屑。这也是梁启超之后几代读书人的矛盾,他们耿耿于中国屈辱与失落,却常忘记自己也给周边世界带来如此多的阴影。 这就是历史的视角不同之处。 *** 一个周末,陈算光带着施姑娘来烧坊拜访温政,施姑娘也对这位袍哥充满了好奇。 不巧,温政带着孩子们、几个保姆、多个手下出去给孩子们买新衣去了。他有时间,就陪陪孩子们。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陈算光留下了一张纸条。 陈算光留下的纸条很长,说是纸条,不如说是一封长信。他在信中详尽写了施姑娘有情况,希望得到温政的帮助。 他们怅怅而归。 和两人一同去的,还有王景良,他没有见到袁文,那个从丹波手里救过他命的人。 那个身着白色和服的女子,长发如瀑,肌肤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那个神情淡淡的,眼神却忽而锐利如冰、忽而柔情似水的女人。 那个有着猫瞳一样的女人。 *** 赵传芳被“梦奸”了。 爱情文学作家木木说:“你要是在饭桌上跟人说,我是个作家,对方大概会用一种看稀奇物种的眼神打量你,然后再问一句:能挣钱吗?这话问得扎心,但也实在。” 她说:“如果男人经常给一个女人花钱,和这个的女人何时进入肉体关系是一个不容回避的重大课题,如果觅不到合适的机会跨越这道防线,那么男女的关系将始终如两条平行线,得不到进一步的加深。” 她说:“香港有一个富豪,就是娶一个生一个,然后觉得没趣了,就离婚再娶一个,漂亮的他都娶,婚姻都很短。他就是可能觉得都是花瓶吧,他随时可以换,就没有一个可以让他停住,他都八十几了吧,快九十了都还在娶,反正他这种都有婚前协议的,你分不到他钱,他珠宝都是借给你戴的。” 听完让人唏嘘。 这位富豪拥有无数财富,却拥有不了一段长久的婚姻。他以为用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婚姻。可再漂亮的花瓶,看久了也会腻;再名贵的珠宝,终究是借的。 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他的人。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把婚姻当成了交易:我用钱买你的青春美貌,你替我生儿育女。 赵传芳不一样,他是见一个娶一个。 他一共娶了十八个。 据说还在准备娶第十九房。 他名声极差,绰号“混世魔王”、“三不知将军”、“五毒大将军”、 “狗肉将军”、“长腿将军”、“赵三多”等。 他被称为“三不知将军”,其中一个就是不知道自己外面有多少女人,他随身带着的女人就有好多个,据说是“八国联军”,有日本、韩国、俄国等好几个国家的,并且走到哪带到哪。 而且每到一地都喜欢去逛窑子。 他还曾地对手下人说:“共产共妻,共妻当然是好的,你睡不到的女人和别人睡就没错。” 这种话恐怕也只有他能说出口了。 但是有人告他“梦奸”还是第一次。 南京街头曾呈现出一幅荒诞的图景:一队队衣着光鲜的游行队伍高举着新生活运动的标语,踏着锃亮的皮鞋招摇过市。 委座的巨幅画像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而就在几步之遥的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对这场盛大的表演无动于衷。荷枪实弹的军警警惕地巡视着,生怕有人破坏这场精心策划的盛会。 这场被称为新生活运动的闹剧,实则是委座为巩固统治而导演的一出政治秀。 宣称要做到“二年禁毒,六年禁烟”。 所以,这个茶社,就叫新生活。 一个女人在新生活茶社见过赵传芳之后,晚上做梦,梦到与赵传芳发生了那个关系。 女人就告他“梦奸”。 这真的是正在倡导的“新生活运动”,“新”的让人掉下巴。 所以,当他躺在茶社内阁吸鸦片的时候,听到这件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头都大了。 过去,都是他用权势、用金钱去威逼女人,但有女人觉得他长得“帅”,居然在梦里梦到他,却还是第一次。 没有男人不喜欢有女人喜欢自己的。哪怕是一个丑得令人发指的军阀。 这一下子引起了他对这个女人极大的兴趣。 这个女人就是施姑娘。 *** 施姑娘喜欢蓝色,喜欢蓝色的天,蓝色的海,蓝色的球拍,蓝色的信纸,还有蓝色的长衣。 陈算光曾忍不住问她为什么? 她答:“蓝色代表从容,飘逸,纯净,深情,还有一丝淡淡的忧郁,我喜欢这些感觉,你呢?” 陈算光笑了:“可我总觉得太扎眼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长衣上,悠悠地补充了一个词:“轻浮。” 施姑娘一点也不轻浮。 这个“梦奸”的主意并不是她出的,而且她是明确反对的。这个主意也不是陈算光出的,他觉得掉价,丢人。 这个主意是二蛋出的。 二蛋觉得这样有新意,够猛烈,剑走偏锋,出其不意,能立刻引起赵传芳的注意。 这确实做到了。 事情是这样的,王景良虽然引荐了陈算光,但又担心陈算光出事,他向彭北秋汇报了施姑娘的事。 彭北秋思考再三,决定让二蛋帮他们。 他认为对付赵传芳这样的军阀,需要二蛋这样的仁波切,一物降一物,一人克一人。 蛋哥出马,一蛋顶俩。 他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不愧是“自在庵”的创始人。 第572章 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五七二、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 中国有句老话,叫升米恩,斗米仇。 还有一句话,叫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但军阀的利益计算,是单边的、短视的、零和的。 他们不理解,或者假装不理解:国家、人民的耐心有限,信任一旦透支,难以重建。 彼时有的军阀,孤立无援、四面楚歌,曾经的“背刺”,正在变成后来的“孤立”。 比如:“北洋三杰”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后来担任各省督军或巡阅使的李纯、曹锟、吴佩孚、王占元、陈光远、段芝贵、倪嗣冲、陆建章、张怀芝、张敬尧、田中玉、卢永祥、齐燮元等等。就连闹复辟的张勋,几乎莫不如此。 上台、兵败、下野。 一个接一个,城头变幻大王旗。均抵不过时代席卷的洪流。时间见证了一切,时间也给出了答案。 1920年代,共产国际的代表鲍罗廷曾说:“任何一个中国的土匪,只要他能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军阀,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招买到够多的归国留学生来为他组织一个政府。” *** 寺庙、禅室。 近乎空无一物。 陈算光对施姑娘说:“你要靠近赵传芳这个人物,更要了解他。” “是的。” “赵传芳这个人物,有复杂性。” 陈算光说:“他出生的那天是上元节,又称灯节,而民间有‘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这一说法,因此给他起了个小名叫灯官。” “孙传芳毕业东京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为第六期生,步兵中尉冈村宁次任中国留学生的区队长。这一点很重要。” 他说:“据传闻,九一八事变后,赵传芳隐居天津佛堂,拒绝w他的同学冈村宁次邀请其做华北伪政府主席的要求,拒绝与日本人合作。” 听到这里,施姑娘神色一变。 王景良、唐鲁两人这天也在场,王景良补充说:“北洋不少军阀下野之后,都拒绝与日本人合作,不作汉奸。比如段祺瑞、曹锟、吴佩孚等人,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守住了底线的。” 赵早期原配太太是,相貌出众,身材迷人,二人感情极好,他每逢回到家里,首先要与太太热烈拥抱,这在今天看来都十分难得,赵的性情在这一时期也最为稳定。 但后来在原配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小姨子勾引诱惑下以妻妹为妾,原配脾气暴躁,从此家中吵闹不断,还报复性的与别人通奸,赵在家呆不下去了,经常借故外出,多日不归。 看来赵从前还是个爱家的男人,后来演变为风流成性“处处为家”还是有原因的。 他在外面的女人多是青楼女人,双方各有所求,后大多要求分手,他也大都慨然允准。 他的十一姨太据说奇丑无比,两人没同过房,当初死活要嫁给他的。说在她27岁的那年,赵因公务路过她家,其父提出将他嫁不出去的老闺女嫁给赵,赵一见就跑,坚决回绝。 他本以为此事已了,不曾想丑姑娘的父亲和刘备一样诚恳执着,赶着大车三送女儿,连遭拒绝后竟将女儿丢下就走,还声称赵与其女同过夜,赵无奈,只好将其纳为十一姨太,但坚决不与之同房。 他十四姨太也不咋地,满脸的痘痘,故也不为其所喜欢,二人也未同过房,不知赵为啥娶她。 他年纪最小的姨太为着名评剧演员朱凤,被赵纳为十八姨太时年仅14岁。同房夜,朱凤面对一米八五的赵,吓得钻进了床底下,但怎能逃脱赵的魔爪。 赵传芳外面的女人无数,有据可考说得出来龙去脉的有24人,这么多人除非很长时间在一起,否则估计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安置这些女人都是随便寻一处房子,过后就忘也再也不去光顾,她们没有生活来源,只好回妓院重操旧业。 一些好事的嫖客去妓院嫖妓时就大叫:“走,睡赵传芳的老婆去。” 成为一时笑谈! *** 人群中我发现了你 回头却看不见你 抓不住的是风 爱不到的是你 缘起,万般皆是你。缘灭,你是那万般,在红尘中遇见你,从此红尘无你。 如果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和你相遇,那么就让该发生的瞬间出现,哪怕相遇,那怕注定离别。 我与你一起完成一首缠绵的诗。 再慢慢的老去…… 温政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唯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唯有自渡。 他醉酒,他在半夜中宿醉。 窗外的风卷起桐树叶,呜呜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他睁着通红的眼,对着空落落的屋梁端起酒碗,一口闷下去,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烧得他想起也是这样的夜晚。 袁文站在老槐树下,笑着跟他说,等你办完了事,我们就去海边看蓝色的浪。 如今海还是那片海,风还是当年的风,站在约定地方的人,早就没了踪迹。 他醉倒在凉冷的地上,迷迷糊糊间好像又摸到那柔软的女人,闻到女人发梢淡淡的皂角香,刚伸出手,一切就又散在了风里。 流星心痛地看着他。 *** “你为什么不把袁文留下来?” “怎么留?把她捆起来,用一条铁链子拴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心都不在了,能留住吗?”温政说:“以她的武功、以她的智谋,以她的身份,她真的要走,烧坊的人,谁能撞拦得住?” “是的。” “我们连一个沈培都拦不住,何况是她?” “其实你是有办法的。只是你不愿意用而已。”流星淡淡地说:“因为你要成全她。” 温政的心里在发疼,他沉默了好半天,才低低笑了一下,那笑声裹着酒气,显得说不出的寂寞、苦涩:“成全?我哪有那么大方。我只是不舍得,不舍得把她变成笼里的鸟,池里的鱼,她生来就是要往风里去的。” 第573章 痛、酒与烟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浸湿了胸前:“我这烧坊太小,装不下她的海。” 流星沉默着站在他身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满地酒坛子上,歪歪扭扭的。 过了好久,流星才轻轻开口:“那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等着?等着她回来?” 温政把空酒碗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他看着窗外那轮缺了一块的月亮,淡淡地说:“不等还能怎么办?我就在这儿守着,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个烧坊,万一哪天她走累了,想回头了,还能找着地方歇脚。” 他说:“就如同她突然地来,突然地离开。” 他的眼中忽然有了泪水。 流星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腰抬起旁边的酒坛,给他重新倒了一碗。 酒香气漫开来,混着烧坊里经年累月沉下来的粮香,像极了那年袁文刚来时,坐在院子里看温政翻晒高粱酒曲的味道。 酒液满上来,晃碎了碗里的月影,温政盯着那晃荡的银辉看了许久,才低声开口:“我总想着,她那天走得急,许是连干粮都没带够,哪天回来,还能喝上一口热烧酒,吃一口热饭。” 流星喃喃地说:“喝吧,醉了就当她从来没有来过。” 她的眼中忽然也有了泪光。 *** 岳母带着家乡的活土鸡、鸡蛋、自己种的菜,回南京来看彭北秋、文莉,还有外孙、外孙女。 在城里,她就住这里,有时几个月,有时半个月。她有时候也回老家。 这段时间,她回去的频繁了些。 故土难离,她还是喜欢那里的老宅子,还有地里的蔬菜。邻居大都是亲戚,她不在的时候,就帮她打理院子,种菜。 和她一起进城的,还有她的侄女。 彭北秋进院的时候,正好听到她与文莉在唠嗑,她说:“农村男女通奸的事比上海、南京这些大城市还严重。” 她和文莉说家里农村这个女的去勾引那个男的,那个女的又去和哪个男的,好多男女互相勾搭。 说得文莉脸一阵红,一阵白。 偶尔若有所思,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岳母唠唠叨叨地说:“我不告诉你具体是哪个人,如果你去说给别人听,别人又会来骂我,所以说知道是这种事就行了,没必要知道具体是谁。” 文莉点头称是。 岳母说:“穷地方是没有树的。” 她说:“老家农村的一些人找各种办法把附近山坡上的树全砍了。在真正光明正大砍树之前,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已经用了剥树皮,水泥封根,浇浓盐水等各种方法想要杀死那些树,只为了保护他们的房子。” “现在树彻底没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也已经没了,只有房子还在,但是也没人租住了,留下来一个既没人又没树的村子。” 她叹息:“这是什么世道啊。” 看到彭北秋进来,她高兴地说:“回来了。” 彭北秋答应一声,文莉忙起身接过他的公文包,帮他脱下外套,给他打了一盆水洗脸。 岳母曾经给两人不止一次说过一个故事: 她侄女嫁过去的一个小山村,来了父女俩。父亲三十多岁,闺女五六岁。父亲个高,咋看咋长得像个和尚,大言语没有的,问他姓啥?姓柳,都称他柳和尚,他闺女就叫柳柳了。 柳和尚没地方住,心善的穷人把自家的瓜棚整了整,叫他住。 柳和尚先是三庄两庄打个短工、看个青、喂个牲口、时不时地还帮着谁家少亡个小媳妇守个灵。 时间久了,都混熟了,心善的穷人把种不了的边角地边、不能耕的石头窝也送给他种。 柳和尚说句不好听的话,见谁都夹着尾巴似的,点头哈腰,笑,大言语没有。他还会针灸,穷人谁个腰疼腿疼的都喊他针一针。他有应必求,很乐意。 大家都更喜欢他。 十年八年的过去了。柳和尚把人家给他的瓜棚盖成了一大间土坯草房。女儿柳柳长成了大闺女,随她爹个高。 一家有女百家求。有个地主叫徐思江,刚死了老婆,托了媒人找到柳和尚,想叫柳柳做填房。 另一个喂种驴种羊的活阎王三十多岁了,也托人去找柳和尚,想娶柳柳做媳妇。 这个人因再倔的牲口他都能打怕了,所以叫活阎王。 柳和尚问女儿,嫁哪家?都不嫁! 两家不罢手,托了媒人三番五次踏破了柳家的门槛,软硬啥话说尽! 一连几日,柳和尚屋门不开。媒人、村人们推开了他的屋门。人去屋空,一沙缸的粮食还在,锅碗瓢盆等东西还在,走了,很怱忙。 母亲说,村人们至今还会念叨曾经有个柳和尚、柳柳。 他住过的那个地方叫和尚屋。 岳母对她的侄女说:“叫他们进来吧。” 侄女去厨房叫了一声,从厨房出来了一对父女。 岳母的侄女,也就是文莉的表姐说:“这就是柳和尚和他的女儿柳柳。” 男的又高又瘦,头发短,看着似一个还俗的和尚。但双目收敛,偶有精光。 柳柳却让人眼前一亮。 她挎着个竹篮,穿着一身朴素的白底蓝碎花小褂,一条白色的布裤子,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轻巧而简单的盘起来,两鬓的碎发随意地拢在耳后,颇有些淳朴安俭的味道。 她那红润润的圆脸蛋,像溢满浆汁的苹果。 竹篮里是她亲手缝制的几双布鞋子。她羞涩地将布鞋递给文莉,那是她送的礼物。 礼物很简单,却实在。 文莉的表姐说:“他们想请表妹夫帮他柳和尚找个事做,顺便给柳柳寻个好人家。” 彭北秋还没有开口,文莉已经一口答应了。 显然,在彭北秋没回来之前,文莉就已经见过两人了。 彭北秋笑着放下擦脸巾,接过话来:“既然是老家来的亲戚,帮忙自然是应当的。正好我这边行动队刚空出一个打杂的位置,柳师傅懂些手艺,性子又沉稳,先去那边凑活干着,回头有合适的再调整。柳小姐的亲事也不急,先在城里住下,慢慢挑总能碰着合适的。” 第574章 柳柳 五七四、柳柳 柳和尚一听,赶紧拉着柳柳给彭北秋鞠躬道谢,话依旧不多,只一个劲重复“谢谢彭长官,谢谢太太”,腰弯得很低,还是那份夹着尾巴做人的样子。 文莉连忙上前,笑着拉柳柳坐,又叫人去厨房添几个菜,留父女俩在家里吃饭。 饭桌上岳母絮絮叨叨给两人讲城里的规矩,说彭北秋这里虽是官家,却没那么多讲究,只要踏实做事,不会亏待了他们,柳柳低着头乖乖地应着,手里握着筷子,却不吃菜。 时不时抬眼偷偷看一下坐在主位的彭北秋,又赶紧低下头,脸颊红得更厉害,像熟透了的樱桃。 彭北秋只当是小姑娘初到大城市腼腆,也没放在心上,只温和地问了几句柳和尚以前的经历,柳和尚都一一谨慎地回答了,没露出半分不妥。 私下里,彭北秋却命令阿宝:“你去调查一下柳和尚的底细。你个人全身透着古怪。” 阿宝得了命令没声张,当天就换了便衣,顺着文莉表姐老家来的方向去摸柳和尚的底。 柳和尚这些年在小山村里藏得深,往来又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庄稼人,查起来倒不难,只是翻来覆去,也只摸得到他落脚之后的日子,往前的出身半点儿都摸不清,只知道他当年是一路逃难过来的,随身就只带了几岁的柳柳。 阿宝回来复命。 彭北秋皱着眉头说:“没来头就是最大的不对,你盯紧点,别出什么岔子。”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柳和尚做事踏实手脚勤快,送水送饭,行动队上上下下都夸他能干,柳柳则留在家里帮着文莉打理家务,针线活做得好,手脚又麻利,把家里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岳母都越看越喜欢,常说要赶紧给她寻个好婆家。 柳柳听了也只红着脸笑,从不插嘴,只是往后给彭北秋送茶递东西的时候,头埋得更低了。 彭北秋慢慢也放下了戒心,只当是自己多心,柳和尚本来就是逃难出来的,没个清楚出身也正常。 那个乱世的年代,这种情况多的是。 直到这天他周末回来,刚进院门就看见柳柳蹲在石榴树下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肩膀上的蓝碎花小褂都湿了一大片。 他赶紧停住脚,问她怎么了,柳柳听见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抹了眼泪站起来,低着头说没什么,只是被蚊虫叮了痒,挠得难受。 话没说完,后院传来岳母的声音,喊柳柳过去摘菜,柳柳应了一声,福了个身就赶紧走了,彭北秋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心里莫名动了一下,没往心里去,转身进了屋。 *** 高俅是《水浒传》中的第一奸臣,他溜须拍马不学无术,无恶不作陷害忠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就是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历史上的高俅果真如此吗?我们翻开《宋史》,发现了一个令人疑惑之处:《宋史》中竟然没有高俅的传记,不论是正面人物,还是佞幸、奸臣的传中都没有他,只是在其他人的传中偶尔提到他的名字。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信息,高俅可能并非像小说中描绘的那样卑鄙,地位也没有那么显赫。 高俅原本是苏轼的小吏,为人乖巧,擅长抄抄写写,不仅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有一定的诗词歌赋的功底;且会使枪弄棒,有一定的武功基础,而高超的蹴鞠技术只不过是他多项旁骛的杂学之一。 后来苏轼将他推荐给朋友小王都太尉王诜,王诜是当时端王赵佶的姑父,这个端王即是后来的宋徽宗。 后来高俅阴差阳错在端王踢球时被端王发现,擅长于踢球的高俅也慢慢成为端王亲信。 他只是一个幸臣。 高俅出身极低,一生顺风顺水做到太尉,1126年病死了,享风光大葬,同一年,蔡京被流放,童贯被斩首,第二年就是靖康之变。 死得正是时候,没有看到国破家亡的惨状。 高俅不仅没有列入六贼,史书甚至评价他大节不亏。 高俅发迹后,把原来的狐朋狗友,地痞流氓都召集到一块喝了顿酒!当众宣布,以前的高二哥没有了!可有个不睁眼的转天在街上看见他又喊高二哥!差点没被打死! 这就叫世上再无高二哥,你与他已经不是一只笼子里的鸡了! 这才是最正常的,正确的操作! 历史上真实的高俅其实是个颇念旧情的人,据说他发迹后,对老主人苏轼一家照顾颇周,《挥麈录》中是这样说的:“然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恤甚勤。” 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彭北秋发迹之后,尤其是做了上海区区长之后,找他办事的亲朋络绎不绝。 他也不是哪个人都帮。 他看人,也择人。 温政不一样,他是袍哥,只要是袍哥来找他,只要到了烧坊,他都会让下面的人管饭,还赠送路费。 远一点的,路费给的是银元,也就是大洋,俗称袁大头。 辛亥革命(1911年)之后,法币改革(1935年)之前,银元是中国的法定货币,这一时期,称为银元时代。 所以,当袍哥大爷是要有钱的,是要有实力的。所以,他登高一呼,会响者云集。所以,他才成为上海滩的一方人物。 这是他的那一片江湖。 *** 文莉的大哥49岁去世,一家人都瞒着岳母,直到岳母70岁生日那天,一家人都到齐了,岳母忽然问她:“你大哥是不是已经走了?” 她赶紧说大哥有事忙来不了,岳母却是摆了摆手:“你们就别瞒着我了,你大哥已经回来看我好几次了……” 岳母喜欢喂鸡。 不仅在老家喂,在彭北秋的院子里也喂。原来喂的,加上乡下带来的,有二十多只鸡了,老太太说:“有了这些母鸡,一家人就有蛋吃。” 尤其是两个外孙、外孙女每天早上每人两个煮鸡蛋,雷打不动。家里有个老人,其实也是挺好的。 第575章 官家 五七五、官家 她的侄女也在彭北秋家里住了一阵,陪老太太说说话,自己也开开眼界。 文莉表姐见到这里有保姆、有警卫,彭北秋出入有副官,有秘书,有轿车,有司机,不由咋舌:“这也太气派了。” 这也是她想象中,有权有势、当官的人应当有的生活。 她去过北平,明太祖在南京建的故宫,史称明故宫。北京的故宫满清的味道太多,但是,她弄不明白,南京的水塘为什么只能叫玄武湖,莫愁湖,紫霞湖。 而北平的水塘都叫海,前海,后海,什刹海。 她认为,其实就是农村的水塘。 两个孩子在屋子、院子里疯闹。她说:“表妹夫,为啥小孩子整天疯玩,从来不喊累呀?” 彭北秋笑了:“那还不简单,小孩天生精力旺,不知疲倦,压根就不会觉得累!” 她说:“表妹夫你说错啦!小孩其实也会累,只是体重轻、肌肉负担小,代谢恢复快。再加上心思单纯只顾着玩,不会像大人一样胡思乱想放大疲惫,所以看着永远精力满满。” 岳母老家种葡萄,她把自己地里种的葡萄在女婿家做酒,她将葡萄酒过滤了,把过滤出来的葡萄皮拿去喂鸡,鸡吃了倒了一片。 弄得岳母半夜起来上厕所以为鸡都不行了,就赶紧烧水,凌晨两点多开始杀鸡,叫醒了文莉、表姐、柳柳帮忙,二十几只鸡,杀着杀着,天亮了,剩下的两只鸡醒了…… 一家人吃了两个月的鸡。 *** 彭北秋小时候抓阄,偏偏抓住了胭脂水粉,这是他与众多女人纠葛的开始。 小时候,小姨总爱拽着他去女澡堂洗澡。记得那时候总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跑去问门口守门阿姨:“阿姨,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来女澡堂了?” 阿姨头都没抬,回了句:“等你想来的时候啊,你就不能来了。” 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 多年后回头一想,他对那位阿姨肃然起了敬,这就是位深藏不露的哲学家啊。 *** 这天,是施姑娘的生日,陈算光与王景良,一起出钱买了一块蛋糕。但是关于如何切这块蛋糕,如何分配,两人却没有主意。 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放心谁。 施姑娘说:“你们两个自私鬼,你们要如何公平地切这一块蛋糕呢?” 陈算光说:“要不你来监督?” 施姑娘说:“你们不用请我来监督,更不用请一位圣人来监督。因为监督的人也可能有私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四个字:你切,我选。” 这真的有效。 陈算光不由若有所悟。 王景良却抚掌大笑。 有人研究得出结论:“所有权力最终都会落到坏人手里”。施姑娘的观点是:“不是所有权力落在坏人手里,而是权力培养了一堆又一堆坏人。” “所以,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就这么简单。 她对两人说:“你们看纳粹德国,运用的权力的第一性原理,它并不是武力镇压,而是思想控制;思想控制的第一性原理,并不是让你简单去歌颂、去反对,而是指着一个从未存在的东西,反复训练你:看,它是事实。” 最后,她说:“这样下去,欧洲的战火不远了。” 西方为什么富有扩张性,不理解中国的保守?在西方历史上,割地赔款其实是常事。 本质上,就是海盗文明不理解农耕文明战争的残酷性。西方人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中国人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双方对于战争的认识和希望借由战争达成的目的都有本质上的不同,因此往往是鸡同鸭讲。 西方的异类,是俄罗斯。 沙俄与东方的日本,是近代对中国伤害最大的两个国家。 *** “开始了?” “开始了。”空信对张充说:“一切都已经开始了。” “一旦开始,就是你死我活?” “是的。” “一旦发动,就不能回头?” “是的。”空信说:“不仅不能回头,还必须要有人死才行。” “死的会是温政?” “当然。” “不会是你?” “怎么会?我还要留着第十次谋杀你。”空信叹了一口气:“让我死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把针对温政的计划叫什么?” “杨桐。” “杨桐不是分三步吗?天守之后就是城堡,城堡之后,就是我,怎么扯上温政了?” “因为我要对付的其实是你,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必须要引入外力。”空信说:“这个外力,就是温政。” “所以,第九次刺杀我,还没有结束?” “是的。” *** 日本警视厅派遣来上海督察龙大、井田、板本失踪一案的高级警督叫事中龙阳。 这个姓极少见。 他居然不催温政事情的进展。他是个园林迷,他的家族在京都修了上百年的园林,他是抱着拜祖师爷的心态,让温政带他去看园林。他说日本庭院的根在中国。 温正一听,心里挺骄傲的。心想,在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里,那是真牛。 一个警督喜欢中国的园林,这是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其实也不奇怪,就比如白居易的诗在日本广为流传一样。 温政带他去了留园。 两人进了留园的门,走了那条七百米的连廊。 事中龙阳突然停了下来。他蹲在地上,盯着铺砖看了半天,又抬头瞅瞅长廊两侧的花窗。 突然用那不流利的中文问温政:“温桑,这条廊子的地砖纹样,你有没有注意过?” 温政还真没有注意过。 他低头一看,不就是碎石子和砖头拼的花纹吗?他说:“挺好看的。” 事中龙阳直摇头说:“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你仔细看,这走廊前半段铺的是冰裂纹,碎冰一样不规则,走到中间就变成了海棠纹,再往后走,又成了佛教的万字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温政疑惑:“不知道。” 第576章 日奸与汉奸 五七六、日奸 事中龙阳告诉他:“因为地砖的纹样,和你脚下的节奏是完全配合的,前段你刚进来,好奇心最强,脚步快,所以用不规则的冰裂纹,让你眼睛往下看,脚步自然就慢下来了。” “中段,你已经被窗外的景色所吸引,海棠纹圆润柔和,不抢视线,后段你要出去了,万字纹庄重收束,帮你把情绪给稳稳收住。” 事中龙阳感慨地说:“我们日本学习了中国园林接近1000年,最后才学会的一件事情,就是这地面不是用来走的,是用来控制人的呼吸和脚步的。” 温政一时愣在那里,脸上笑着,心里堵得慌。 这留园他来过不下十次,长廊走了十遍不止,却从来没有低头看过那个地砖。 人家一个日本人第一次来,蹲下看了三分钟,看出了他十年的盲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催你吗?” “不知道。” “因为这个案子如同这个长廊一样,你才刚刚进来。”事中龙阳说盯着他:“你在掌控节奏。” “是的。”温政说:“我们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法租界。” “张充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对。”温政说:“你也知道,在租界,我们的权力是很小的。” “你打算怎么做?” “让他动手,让他出来。” “以你作饵?” “是的。” 事中龙阳叹息:“难怪大本营的森村对你的评价这么高。” *** 事中龙阳走到一面白墙前又停了下来,墙前种了一棵老梅树,树干歪歪斜斜,枝条伸出去像一只只的手。 他问温政:“你觉得这棵树是死的,还是活的?” 温政说:“当然是活的,冬天还开花呢。我还看到过花开的样子,很美。”他说:“在雪中,简直美极了。” 事中龙阳却说:“我不是问这个,你看,这面白墙是纸,这棵老梅是笔,早上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影子投在墙上,是一幅画,中午太阳到了头顶,影子缩短消失,画就没有了,下午阳光从西边来,影子又出现了,但方向反了,是另一幅画。” 他说:“中国人用一棵树,一面墙,做了一件西方人永远做不到的事,西方人画画是定格的,是写实的,画完就不动了,中国人是用光影在作画,这画是活的。一天变三次,一年变四季。” 温政站在那里愣了半分钟,他去过这面墙不知道多少次,只觉得好看,但白墙是纸,梅树是笔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想过。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不是没见过美,是见了美却读不懂。 就像一个人天天从一幅绝世名画前走过,却以为那只是一张装饰画。 事中龙阳说:“猪太郎告诉我,领事馆里有内奸,这个内奸如同影子,明明存在,却又见不到。” 他眼中有一根针:“作为特二课课长,你认为谁会是影子呢?” “我不知道。” “没有一点线索?” “没有。”温政说:“整个领事馆,连翻译都是日本人,只有我一个中国人,所以,我的嫌疑是最大的。” 事中龙阳笑了笑。 事中龙阳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把温政按在地上摩擦。他问:“那个石林小院,为什么四面种的树全部一样,东边竹子,南边芭蕉,西边梧桐,北边松树,为什么不统一种一样的,多整齐啊?” 温政还是说:“不知道。” 事中龙阳说:“因为竹子是听风的,芭蕉是听雨的,梧桐是听秋的,松树是听雪的,四个方向对应四季。” “春天春风吹竹子,竹子沙沙响,夏天雨打芭蕉哒哒响,秋天梧桐落叶簌簌响,冬天松枝压雪咔嚓响,你坐园子中间不用动,一年四季的声音自己来找你,中国园林不只是看的,还是听的。” 他说:“这件事,日本人花了600年才学明白。” 他又盯着温政:“内奸一定不是你。” “为什么?” “因为这个‘内’字。”事中龙阳说:“你们的内奸,叫汉奸,法国人的内奸,叫法奸,英国人的内奸,叫英奸,你是中国人,不能叫日奸,所以,你不是内奸。” 温政笑了笑,他第一次听到“奸”还有这么多分法。 事中龙阳认真地说:“如果你有异心,也只能称为卧底。”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一处池塘,小桥流水。 事中龙阳又问:“为什么你们中国的园林里的水从来不是直的?全是弯弯曲曲。” “为了自然好看吧。” “不全对,中国古人讲究三个字:曲、活、静,水要曲,曲则深,深则幽,水要活,有进有出,流得很慢,但有生气,水要静,静则能硬,平静得像面镜子,天光云影倒映里面,一个园子变成两个,虚实相生,一份空间卖了两份钱,这三个字,那一个是随便来的,这全是千年来的经验沉淀。”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你们中国人最让我心疼的,就是你们有全世界最好的东西,自己却不知道,我们家族修了上百年的庭院,父亲临终叮嘱我,一定要来苏州看源头,我来看懂了,可你们自己呢?你们住在源头上面,天天经过,却读不懂。” 温政汗颜。 出了留园。事中龙阳露出了微笑:“你不是卧底。” “为什么?” “因为你连‘底’都不知道,你怎么卧?” 温政没有说话,因为他确实没有读懂,地砖纹样没看过,白墙光影没想过,四时的声音没琢磨过,他以为去过就是懂了,其实去过和看懂之间,差了一个时光的距离。 他去了领事馆,可是,他真的读懂了日本人吗? 他又该如何卧底呢? 他忽然觉得这个能当上督察的日本人,不简单。 他出了一身冷汗。 *** 猪太郎问过事中龙阳:“你觉得温政这个人物怎么样?” “他在守拙。” “他不会是装傻吧?” “不会。”事中龙阳说得很肯定:“装傻,我们看得出来。”他解释说:“守拙,就是他不懂就不懂,不装。” 第577章 守拙 五七七、守拙 猪太郎点点头。 “你们外交官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把那些正确的废话,说得像掏心窝子的真理。能把那种训练了上万次的从容,演得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事中龙阳说:“连我都不得不佩服。” 猪太郎笑了。 他说得倒真是的。 事中龙阳说:“温政对付小林和二的思路是对的。小林背后的势力太大,别说是他,连我们都惹不起。” 猪太郎说:“所以,我才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他。让他背锅。” “可惜他不上当。” “嗯。” “他只要等小林自己出来,剩下的烂摊子自然有人去收拾,他不用沾手,也不用背锅,进退都有余地,这步棋走得很漂亮。” 猪太郎沉吟:“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就按他说的办,让他接着当饵,等着空信动手。”事中龙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们只需要盯着温政,看看空信什么时候找上门来就好。毕竟他说得没错,在法租界,我们插不进去手,急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真逼急了,对我们也没好处,慢慢来,才走得稳。” “警视厅那边没有催你吗?” “当然催了,可是,他们也知道,小林和二身后有大人物。大家都是做做样子,交差了事。”事中龙阳说:“我严重怀疑,警视厅的高层都被小林收买了。” 猪太郎当然清楚。 *** 出了留园,温政与事中龙阳两人都饿了。随便找了街边的一个看着生意最好、人最多的小馆子坐了下来。 菜是事中龙阳点的,他点了一份松鼠鳜鱼、一份碧螺虾仁、一份苏式卤鸭、一份叫花鸡。 叫花鸡的主要原料是嫩母鸡,并增添了多种调味辅料,采用荷叶包裹,最后用铝箔纸将鸡包装两层,外表可能不太显眼,但是味道确实让人惊艳,外面荷叶清香渗入和鸡香融在一起,入口皮脆肉嫩,连骨头都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汤是鲃肺汤。 鲃肺汤鱼肝肥嫩,浮于汤面,鱼肉细腻,汤清味美,是夏秋季节的时菜。 此时正值深秋。 因为靠近留园,时有游人,这个小馆子,这些菜居然都有,让事中龙阳颇有些意外。 温政做酒的,当然懂酒,他点了桂花酒。 他对事中龙阳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今日我们就当作少年一游吧。” 事中龙阳点头称是。 他显然对中国文化极有研究,他吟诵了出来:“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居然沉浸良久,感慨不已。 菜陆续上来,菜点得多,两人慢慢吃。 喝了一口酒之后,事中龙阳说:“这个酒确实不错,这酒液呈淡黄色,香气浓郁,滋味醇厚,微甜而甘。” 温政说:“是的,这是在酿好的酒中,以桂花浸泡酿造而成的。” 两人大口开吃。 事中龙阳忽然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我日本名字的由来吗?” “愿闻其祥。” “我的名字与房事有关。” “房事?就是那个吗?” “嗯。”事中龙阳说:“与你们中国有关,你们历史上着名的男宠,你知道几个?” “男宠?”温政大笑:“难道你说得是龙阳泣鱼的龙阳君”?” “对,就是他。” “你的名字就因此而来?” “是的。” 龙阳君是战国魏王宠男,“龙阳之好”的起源。温政故意叹口气:“你也好这一口?” “我不喜欢,但是我喜欢研究。”事中龙阳说:“第二个是嫪毐:秦始皇生母赵姬男宠,叛乱后被车裂。第三个是董贤:西汉汉哀帝宠臣,“断袖之癖”源于此,第四个是董偃:馆陶公主面首,据传‘主人翁’、‘戴绿帽’典出于此。” “第五个是李奕:北魏冯太后宠臣,被献文帝诛杀。第六个是籍孺:汉高帝刘邦男宠,史称‘佞幸’。第八个是慕容冲:前燕皇子国破成苻坚男宠,反叛称帝后被部下所杀。第九个是韩子高:南北朝陈国将军,陈文帝男宠,民间称‘男皇后’。第十个是邓通:汉文帝男宠,曾赐铜山富可敌国,景帝即位后收回财产,饿死街头。第十一个是薛怀义:武则天男宠,火烧明堂后被处决。” 温政听得入了迷:“想不到你对这些颇有研究。” 事中龙阳说:“这也是你们中国历史的迷人之处。” “这些人物的结局都不好啊。” “是的。” “但是,龙阳君可能结局是最好的,龙阳君最后的下落成了一个大谜,至今还没有解决。龙阳君自然不是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是的。” “据说他的剑术非常高超,他多次保护魏王的安全。” “嗯。” “他还是一名外交大使。他经常代表魏国出使其他国家,龙阳君的每一项任务都能很好地完成。谁不喜欢这样一个有才华和外表的人?” “对。” “他是魏国的大臣,但他先后受到三位君主的青睐、宠爱。” “嗯。” “有人说龙阳君被秦始皇带进后宫,也有人说龙阳君流浪江湖,甚至有人说他死于战争。” “是的。” “龙阳君当时没有死。他不卖色像。他是当时魏国最好的剑客之一,对政治有很大的见解。他不像其他男宠那样死去。魏王死后,他在朝鲜也有很大的地位。直到秦灭六国,他开始隐藏,他很可能也是隐入江湖了。” “是的,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事中龙阳说:“因为我还活着,因为我叫事中龙阳。” 温政叹服。 他有两个没想到,一没想到这个日本人学识如此渊博,二没想到这个日本人对面首如此感兴趣,这是变态还是猎奇? 他不知道。 但是,他对这个日本人有了浑厚的兴趣。 第578章 龙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间谍永不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9章 秋水般的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间谍永不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0章 在战乱中,其实西方人和我们是一样的。 而且当时因为被包围,巴黎黑市中甚至有卖马肉和狗肉,而生活较为贫困的巴黎市民看着也和京师乞丐差不多,面容不整、衣衫褴褛、身上有跳蚤虱子等等。 “亦有卖马肉、 狗肉者。甚至下等人不面,不整容,衣衫褴褛,多生虱蚤,更有以唾沫和烟而吸者。女子则首如飞蓬,小则坐于涂炭。如是则洋人之笑华人不洁者,其亦未之深思耶? ” 而普军还在巴黎城外设置炮兵阵地,放置上百门火炮日夜炮轰城内。 “城外西南山顶德筑大炮台十二,放大钢炮一百二十门,昼夜齐发,以攻炮台与城。兼放开化地h六十于城内,大半落于思安江之南岸,击死养济院中之病人无数。又一炮子落于女学院,幼女伤老六死者五,其血肉飞粘四壁,惨不忍言。又轰天主堂数座, 死男老划蚁名。” 而法国给普军的赔款,足足有50亿金法郎,而法国直接发行公债,瞬间就从民间贷款了20亿元,更是让张德彝震惊为之咋舌。 “闻法国欲贷二百万万方,是日竟得五百万万方。中有巨商罗柴者,一人欲得百二十五张票,每票八十方,共合一万方。按官借数,则为一万二千五百方,数年偿清,计利必多得数千方也。若数日后票价增长,则每张可多卖五方或十方;倘皆卖去,则可赚六百二十五方,或一千二百五十方。如是,虽官项迟偿,亦于己无碍矣。 ” 张德彝还吐槽巴黎公社运动法国女子比男人还骁勇: “由楼下解去叛勇一千八百人。妇女有百馀名,虽被赭衣,而气象轩昂,无一毫袅娜态。” 法国女人不简单。 *** “施姑娘脱衣服了吗?” “没有。” “你没有办法吗?” “办法当然有,可是我没有用。” “你们是在谈恋爱啊,我是你的介绍人啊。” “我知道。”陈算光对王景良说:“可是,我不能对女人用强。我不会强迫一个女人。” “你要她自愿脱?” “是的。” “可是,她要靠近赵传芳,心理这一关一定要过。” “我知道。” “不能有抵触,不能抗拒,不能有情绪。” “我知道。”陈算光叹息:“我们要给她一点时间。” 毕竟施姑娘从小生长在安稳家境,从未接触过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活,要她突破心理防线去接近敏感多疑的赵传芳,本就是强人所难。 有些事情,急不得。 王景良闻言也沉默下来,过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急了。那就再等等,只是这赵传芳最近活动频繁,据说已经在跟北边的日本人暗通款曲,我们留给施姑娘的时间,其实不多了。” 陈算光说:“其实,只要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行动。” 两人在禅室谈话的时候,施姑娘正在远处给植物浇水。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庭院里的光影斑驳陆离,几株修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细碎的影子。 而在那竹影深处,花圃旁,一个身影正在那里忙碌。 那就是施姑娘。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素面绸衫,领口与袖缘滚着极细的淡青色边,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烟霞色的宫绦,随着微风轻轻拂动,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半绾,几缕碎发垂在耳鬓,衬得她侧脸愈发白皙,神情专注而宁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手中提着一只古朴的铜壶,壶身泛着岁月的光泽。 只见她微微倾身,手腕轻转,清澈的水流便如银线般细细落下,不急不缓,慢慢地注入一株兰草的根部。 她的动作极有韵律,仿佛不是在浇水,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植物其实也是有生命的。” 这是施姑娘对两人说过的话。陈算光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说:“施姑娘不应当在这里长住。” “为什么?” “因为长期浸润在寺庙、禅室,会让她渐渐有了佛性,会让她渐渐没有了杀气。” “这样不利于她报仇?” “是的。”陈算光说:“杀气是她唯一的凭仗,也是她复仇的利刃。若这利刃生了锈,钝了锋芒,她便只是这庭院里的一株草木,任人宰割。” 旅姑娘神情专注而宁静,唇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唯有眼前的草木值得倾注所有温柔。 那一瞬间,她全身仿佛有了光。 她有了佛性。 陈算光看得一时出神,看得痴了。 “其实这也不一定是坏事,她也许会开悟,会放下。这世间,放下比拿起更难,也更需要智慧。”王景良说:“你说呢?” 陈算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施姑娘。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施姑娘很美。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美。 不是她舞刀弄枪、满身戾气时的惊心动魄,也不是她筹谋划策、冷血无情时的摄人心魄,而是一种近乎虚幻的、宁静的美。 她微微侧着头,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仿佛她不是这尘世中人,而是从画中走出的女人。 她手中的铜壶倾倒出一道细细的水线,她的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看着她,心中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惶恐。 他害怕这宁静会真的将她吞噬,害怕她眼中的那份温柔会取代所有的仇恨与杀意。他害怕她真的会放下,会开悟,会成为一个与世无争的普通人。 因为那样,她就不再是那个他认识的、需要他守护的施姑娘了。她会变得柔软,变得脆弱,变得不再需要他。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他从那片刻的恍惚中清醒过来,重新找回了那份熟悉的冷硬。 王景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陈算光心中有一道坎,一道只有他自己能跨过去的坎。 白瑾的死,一直是陈算光心中的坎。 他要为她和孩子复仇! 第581章 凉太放局 施姑娘似乎浇完了最后一株花草,直起身来,轻轻舒展了一下腰肢。她转过头,目光穿过斑驳的竹影,远远地望向禅室的方向。她的目光清澈,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陈算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心中莫名一紧。 他不能再让她在这里待下去了。 这寺庙的宁静,这禅室的檀香,对她来说,是毒药,也是解药。而他,不能让她“解”了。 他必须带她走。 必须让她重新拾起那份杀气,那份仇恨。哪怕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毁掉眼前这幅宁静而美丽的画面。 他也必须要走。 再待下去,他也会变成施姑娘。 *** 一本书里有一段关于云南阉牛的描述: 兽医拿锤将牛的阴囊一锤,牛就慢慢跪了下去。那些牛挨了锤之后,先是疼得发狂,挣扎、吼叫、流血; 过几天它就老实了,不再发情,也不乱跑,眼睛里的光彩慢慢消失,变得温顺、沉默,只要给草吃,就安安静静的站着,它们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头牛。 人在年轻时,总是充满了激情,荷尔蒙驱使什么事都敢干,后来逐渐被社会约束、毒打,慢慢地很多事情不再去做,克制自己,分散自己注意力,发展自己的爱好,寄情于物,最后欲望就一点一点消失。 偶尔也挣扎一下,可是徒劳、毫无用处,平添积累哀嚎! 于是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所以,生活就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欲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只剩下一个躯壳。 陈算光不希望自己变成那一头阉牛。 *** “性欲就是真正的爱情。”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凉太正远远地看着施姑娘。他在寺庙里的居士住的楼上,坐在长廊上看书。 这是书里耐人寻味的一段话。 他是跟着施姑娘来的。他就似一位游方的居士,丝毫不引起人的注意。 他喜欢独处。 喜欢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发呆。 他的居室总是一尘不染。 干净得令人发指。 爱到极致,是要杀人的。为了爱,他可以去杀人。 施姑娘去新生活茶社喝过几次茶,成功地引起了赵传芳的注意,然后,她又回到了兰亭的寺庙。 主意依然是二蛋出的,他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他说:“你就是要让他偷不着。让他心猿意马,急而不得。” 这次,施姑娘愉快地采纳了。 *** 凉太了解“性”。 太多人高估了精神属性,对性欲太低估了。 人就是一动物。 会发情,会叫春,会吸引异性,会荷尔蒙爆发。 实际上人发情也不容易,需要对方符合你的审美。从年龄、相貌、身材、情绪等各方面满足你的基因底层需求。 这样的发情对象在人群中其实并不多,不信你在大街上走一走,你看能有几个人让你真正发情。 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一个男人爱上女人,一开始不是被女人的才华吸引、性格吸引,涵养吸引,而是被这个女人的容貌吸引,身材吸引,气质吸引。 说的直白一点,男人能够对这个女人发情,他才会千方百计的接触这个女人,从而爱屋及乌,喜欢这个女人的精神气质,以及相关的一切。 不信你去大街上走一走,从你身边经过的女人千千万万,真正能够让你发情的女人,只有那些皮肤容貌身材都不错的女人。 很多男人一辈子都在寻找那个对的人,却往往忽略了身体最真实的反应。 如果你对一个人没有生理性的喜欢,无论你们三观如何相合,生活如何同频,气质如何一致,兴趣如何相投,你们都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 更不可能对对方产生喜欢的感觉。 为什么艺术作品里的美好爱情总是发生在才子佳人身上?其实才子不止有才华,也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帅哥。 帅哥配美女,一见倾心。而如果一个人长得很丑,别人是不可能对你产生爱情的。 太多人高估了精神属性,对性欲太低估了。 很多年轻人找对象的时候,特别在乎所谓的感觉,总说着要找一个有感觉的人。 这个感觉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生理欲望。当你对这个人能够产生强烈的生理欲望,你就愿意跟他在一起,巴不得一天24个小时都长相厮守。 如果你对这个人一点欲望都没有,根本就没有跟他在一起过日子的兴趣。这样的人走进婚姻,注定是一场悲剧。 所以真正的爱情从来都不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而是灵与肉的完美共振。 超脱了性欲谈爱情无非是自讨苦吃,自我欺骗。 *** 凉太有了征服施姑娘的意识。 他要占有她。 他也注意到了禅房里的陈算光、王景良。他不动声色,轻轻翻动着书页,只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本来就是为了施姑娘来的,这两个人在谋划什么,与他无关,他也不想掺和。 他只要安安静静看着施姑娘就够了,只要能日日看见她的身影,闻见她身上带着兰草香的风,他就满足了。 可方才陈算光两人那番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他读的是两人的唇语。 陈算光说的没错,施姑娘本来就是来复仇的,她不该在这里泡得没了棱角,没了杀气。可他看着竹影里那个安安静静浇水的身影,心中却生出一丝不一样的念头来 如果她真的能在这里放下一切,做一个浇花种草的普通人,是不是也挺好的? 他笑了笑,把这荒唐的念头挥出去。 施姑娘的血里带着仇,那仇刻在骨头里,不是这一院子的花香就能冲散的。 他合上书,站起身,扶着长廊的木栏杆,远远望去。 施姑娘已经往禅室走去,风拂起她鬓边的秀发,那身影轻得像一片云。 凉太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看她的时候就生了根,那根就是扎在欲望里的。 他就是对她发了情,就是想要她,想要碰她,想要完完全全拥有她,这份欲望烧着他,支撑着他一路追到这里,支撑着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哪怕是杀人,哪怕是死。 如果没有这份从骨头里冒出来的欲望,他怎么会心甘情愿追在她身后,做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影子? 他看着她的倩影,下腹隐隐升起一阵熟悉的热意。 第582章 “落花”一样的男人。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了下去。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等。等她报了仇,等她了了心事,他总会等到那一天的。 *** 陈算光与王景良也注意到了来凉太。注意到了这个“落花”一样的男人。 凉太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 这一点,他无法改变。 他也不想改变。 有的人会化装,比如化装成一个乞丐,他是永远不会这样做的,因为他有洁癖。 他容不得一丝脏乱,容不得一丝不洁。 他永远穿得干净平整,袖口领口没有半分褶皱,皮鞋永远擦得锃亮,哪怕只是在寺庙里暂住,也日日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像一株长在深山里的冷杉,干净又挺拔,站在那里就自带疏离的气场。 “这个男人,来路不对。”王景良端着茶碗:“他盯着施姑娘,眼神不对。” 陈算光嗯了一声,目光顺着窗缝追着那道靠在长廊栏杆上的身影,眉头轻轻一皱:“我知道,从他跟着进庙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他的脚步轻,气息稳,不是普通人。” “要做掉他吗?”王景良说。 “先不急。”陈算光摇了摇头:“他没有动手,也没有碍着我们的事,只是远远看着,我们没必要先动手。说不定,他只是跟我们一样,被施姑娘吸引过来的而已。” 话这么说,陈算光的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警惕。 他看着那个男人站在阳光下,那副干净出尘的模样,和此刻安静的庭院居然奇异地融在了一起,可他骨子里那股藏不住的欲望,却像冰下的火,隔着老远都能烫到人。 陈算光太懂那股欲望了,就像他自己心里藏着的那团火,烧得人坐不住,烧得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个男人,对施姑娘,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 *** 凉太忽然下楼,慢慢地走到禅室,对施姑娘三人说:“我叫凉太,凉水的凉,太阳的太,意思就是太阳下的一杯凉水,我是日本人。” 他说:“我给自己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张爱平。就是喜欢平常的日子。” 这是他的自我介绍。 他说:“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能在太阳下面喝到凉水。” 听到这个有趣的介绍,三人都笑了,都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他们都喜欢有趣的人。 施姑娘说:“凉太先生,来这里可是求佛?” 凉太的目光落在她露在衣袖外的那截手腕上,那手腕细白,衬着青釉茶碗越发光洁动人,他喉结又动了动,很快移开目光,语气平和:“我不是来求佛,我是来找人。” 这话一出,陈算光放在桌下的手瞬间绷紧,王景良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掩住眸底的光亮。 施姑娘却只是浅浅弯了弯唇角:“哦?那凉太先生找到了吗?” 凉太笑了,他的笑容干净,像廊下晒过太阳的白棉,可那双眼睛里的欲望却藏不住,明明白白落在施姑娘脸上:“找到了,我一进来,就找到了。” “你找的是我?” “是的。” “我何德何能,能劳动凉太先生专程找过来。” “你值得。我找了你很久,从上海到苏州,从苏州到这里,一路走过来,就是为了找你。” 陈算光说:“凉太先生找我们施姑娘,到底有什么贵干?” 凉太并不看他,视线依旧在施姑娘身上,语气淡淡:“我想请施姑娘陪我去山下走走,山下开了一片野花,开得正好。” 陈算光气笑了:“她不去。” “她必须去。”凉太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为什么?” 凉太傲然说:“因为我是凉太,我看上的人,没有一个敢不从的。” “狂妄!”陈算光与王景良对视一眼,双双暴喝出手。 陈算光一掌直取凉太面门,掌风凌厉,带着风雷之声;王景良则身形一闪,绕至凉太身后,一记扫堂腿势大力沉,封锁退路。 两人配合默契,显然是早就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凉太却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就在陈算光的手掌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瞬间,凉太微微侧头,那凌厉的一掌便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他甚至没有看身后的王景良,只是随意地抬起右脚,向后轻轻一跺。 “砰!”一声闷响,王景良那势在必得的扫堂腿像是踢在了一堵铁墙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数步,脸色瞬间煞白。 陈算光一击落空,正欲变招,却见凉太那双原本含笑的眼睛骤然转冷。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袭来,陈算光只觉得胸口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整个人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凉太缓步绕过他,走到姑娘面前。 施姑娘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陈算光和王景良的身手,在特务处年轻一代中,也算得上好手,可在这看似文弱的凉太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 “走吧。”凉太伸出手,手干净得仿佛刚才震退王景良的人不是他:“野花不等人。” 施姑娘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惊,她说:“我们打个赌。” “什么赌?” “这座寺庙后面有一处悬崖,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跳下去?” 凉太吓了一跳:“跳崖?你没有病吧?” “没有,我很正常。” “为什么要跳崖?” “因为我不想活了,可以吗?”施姑娘说:“有人陪着一起跳,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凉太冷冷地说:“我不杀你,只因为你还不配让我出手,但你不能叫我去跳崖。” 他干脆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施姑娘也坐了下来,坐在他对面。她说:“我们打个赌,你自己会去跳崖。你信不信?” 凉太当然不信。一个女人能在他面前耍什么花招? 施姑娘的手垂下,在他坐着的这个蒲团边缘上轻轻扳动了一个按钮。 凉太原本坐着的蒲团忽然毫无征兆地快速旋转起来,同时,蒲团下方那片看似坚固的地板也随之向旁侧移开,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 一眨眼的工夫, 凉太整个人便失去支撑,直直向下坠落。 他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一声充满绝望与恐惧的尖叫声已破口而出,那叫声凄厉至极,甚至比面对死亡本身还要惊惶。 因为在身体下坠的那一刹那,借着洞口透下的幽微光线,他已瞥见地穴深处那令人寒毛倒竖、魂魄欲散的情形。 他所看到的远比死更可怕。 第583章 看到了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间谍永不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4章 天人合一 他认真地对温政说:“这就是你们中国古人特别牛的地方。” “西方的宗教建筑把神请到地上来,哥特教堂用高耸的尖顶模拟天堂,让光从彩色玻璃透下来,告诉你神就在这屋子里,你跪下来吧。” “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不请神下来,中国人把人送上去,你从南门进,地势一寸寸抬高,你走过丹陛桥,身体不知不觉抬高四米,你登上圜丘坛三层,最后一步踩上那块天心石。” “你站在露天之下,头顶是完整的天空,四周没有任何的遮挡。” “你是整个建筑里,唯一站在天空之下的那个人。” “那一刻,皇帝不是在一座建筑里祭天,他就站在天上。” “马论斯说,他研究宗教建筑三十年,这种做法,全世界只有中国人想到了。” “他后来跟我说了一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天坛北方呈圆形,南方为方形,寓意天圆地方,整座建筑从外墙的形状,屋顶的颜色,台基的层数、石板的数量、柱子的位置,全部在表达同一件事。” “天圆地方,天人合一。” 温政听得肃然。 *** 事中龙阳继续说:“人站在天地之间渺小而虔诚,他说,中国人把一套宇宙观,变成了一座建筑,让人走进去,用身体感受它。” “这不是一座那座,是一个哲学装置。” 这就是马论斯,同时也是事中龙阳的结论。 事中龙阳说:“温桑,你去过天坛,你以前站在天心石上,往上抬头看过天吗?” 温政笑了笑:“还真没有,下次我去,一定要看看天。” 事中龙阳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温政觉得脸有点发烫。 在对中国园林、中国古建筑的研究上,他还不如一个日本人。 “我曾经想在日本仿建一座天坛,以我们的实力,天坛的建筑我们可以一点不差地重建一个,但是,对天坛里面的古树,我们这毫无办法了。” 事中龙阳说:“天坛一共有在册的古树3562株,最高树龄是600多年,因为祭天要营造一个肃穆的氛围,天坛周围都是古树。” “站到坛上,我就是最高点,其他的就是天际线。” “我看不到任何其他外围的建筑。古树的重要性就在这里,无可替代。” “你让我去哪里弄这些古树去日本?” 温政深表感慨,骄傲在心里油然而生。 事中龙阳说:“日本的神社不是这样的,我们靠的是仪式,不是建筑本身。” “你们中国人用几何学,造了一场与天的对话。在这里,你找不到寝宫,找不到御花园,找不到任何给人歇息的地方,这里没有一寸地是给人建设的。” “你们用四倍于故宫的面积,给天留下了这片地。” “所以,天坛是独一无二的。” *** 老唐是个异类。 戴老板曾感叹:“老唐过去是我的部下,现在爬到我的头上做了上司。” 老唐在国民党官场上,确是一个异类。他没有染上烟、酒、嫖、赌一类的嗜好,也没有染上自骄自恃,难处难合一类的毛病。 老唐为人相对清廉自持、处事圆融周全,品性远超同期特务处同僚. 但是,他却纵容沈培捞钱。 彭北秋在他身边的时候,除了刘琴婷,也没有发现他在外面还有女人。 老唐能得到国民党上下各方面的好评,连 cc 派的二陈和陈诚都没少称许他。 陈布雷的也对他给予盛赞,并将家事托付给了他。 他也有缺点,就是太书生本色了、信奉规则秩序,缺乏戴老板的狠戾专断、毛主任的钻营阴狠,同时,不愿结党私斗、不搞权力排他性扩张。 他虽获各派好感,却无绝对嫡系势力(除了彭北秋)与杀伐决断的野心,只能是各方制衡的缓冲人物。 这也注定了唐纵德望有余、权位上限受限,成为当时清流型官僚在丛林化权力体系中的润滑,映照出畸形权场对君子人格的天然排挤。 所以,当年他离开特务处去德国的那一段时间,彭北秋当时的处境是非常艰难的。 因为老唐没有绝对的嫡系。一句话,没有一帮弟兄,下面没有人。众人拾柴火焰高,有人坐轿子,还得有人抬轿子。 直到彭北秋成为了区长。 所以,彭北秋极力培植下面的嫡系力量,黄河就是其中之一。苏州站的站长李海峰也是其中之一。 *** 但这一切并不影响老唐的高升,这也是官场的微妙之处。 因为他没有威胁。 一个没有威胁的人,往往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从彭北秋再次帮沈培打理生意开始,他的仕途事实上再次与老唐高度捆绑,他再次担任了老唐的部分秘书的角色。 彭北秋事情多,区里要他掌舵,他也忙不过来,所以,他让郑萍帮着打理沈培的生意。 郑萍进入了老唐、沈培的视线。 她却一直在悄悄关注着温政。 *** “关注你的人很多。”事中龙阳对温政说:“许多人都在盯着你,等你犯错。” 温政对自己的处境,当然心知肚明,温政诚恳地向他请教:“我该怎么办?” 事中龙阳说:“其实,你们历史已经写的很清楚了。” “愿闻其详。” “就是养寇自重。” 温政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要怎么做?” 事中龙阳说:“学明朝的李成梁,他一直没有剿灭努尔哈赤。狡兔死、走狗烹,养寇自重,我们要辩证的看这个问题。李成梁一看张居正戚继光这种大神都陨落了,心里难免不变化。” 事中龙阳说:“他为了自保,开始结党营私,对女真围而不剿,放任其壮大。” “这就是养寇自重。” 温政说:“李成梁晚年和努尔哈赤私交颇深,努尔哈赤在其庇护下,力量一天天壮大,等到他统一女真各部,羽翼丰满时,公然起兵反抗明朝。可以这么说,努尔哈赤能在辽东崛起,李成梁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的。” 第585章 养寇自重 温政摇摇头:“可是,寇不可怜,掳不可驯,为了平衡利益而养寇自重者,是千古罪人。” 事中龙阳不以为然地说:“明朝如果没有问题。再有十个努尔哈赤也成不了事。明朝内部出了问题。没有努尔哈赤也会有其他人覆灭明朝。” 温政陷入了深思。 这个日本人的眼光确实不一般。 “你要先好好活。”事中龙阳说:“任何忽视个体血肉温度,企图将人完全工具化的体系,无论披着多么华丽的外衣,其内核都蕴藏着导致自我毁灭的裂痕。真正的忠诚,或许必须包含对真实人性的最后敬畏。” 温政一时无语。 “我是来监督捉拿张充的,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事中龙阳说:“但是,张充知道得太多,我们不能把他一下子杀死。” 温政说:“有许多人想将他灭口?” “是的。” “他活着对谁有好处?” “对你有好处。”事中龙阳说:“日本人不得不一直重用你。” “对你呢?你不是失职吗?你的上面不责怪吗?” “他们不敢。”事中龙阳说:“相反,如果张充死了,我会是什么结局?” “你知道了不少内幕,他们会将你灭口。” “是的。” “说不定,还会将我灭口。” “是的。”事中龙阳说:“这不是说不定,是他们一定会做的。这就是我们这行的残酷之处。” 温政背脊不由发冷:“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指点。” 事中龙阳笑了笑,笑得像一个看破所有的历史教授。 温政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事中龙阳平静地说:“因为我们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帮你就是在帮我。” “所以,我们要让张充活着?” “是的。”事中龙阳笑了:“他活得越好,我们也活得越好。” 温政展颜:“我希望,他能吃能睡,不要减肥,活成三百斤的样子。” “他会的。” “张充并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是的。” *** 一个历史碎片: 袁世凯搞善后大借款,六国银行请辜鸿铭任翻译。 辜临去时说了一句名言:“所谓的银行家,就是晴天千方百计把伞借给你,雨天又凶霸霸地把伞收回去的那种人!” 此语被当成英国谚语收入了英国《大不列颠辞典》。 确实经典。 事中龙阳谈到这次上海的金融动荡,他却说起了菜: 他问:“你们国家的国宴为什么要以淮扬菜为主?” 这个问题,温政确实没有想过。 事中龙阳说:“可以用排除法。” “怎么样排除?” “国宴菜的几个最基本要素: 第一,不能让贵宾自己吐骨头。所以粤菜,浙菜淘汰。 第二,不能让贵宾打喷嚏流鼻涕。所以川菜,湘菜淘汰。 第三,不能做下水,而且卖相要好。所以鲁菜,徽菜淘汰。 第四,食材要以常见牛羊猪禽类为主。所以闽菜淘汰。 国宴以淮扬菜为主,是因为它唯一同时做到:不辣、无骨、干净、常见、雅致、容错率高,完美匹配外交场合的‘安全、体面、普适、有文化’的四大刚需。” 温政点点头:“这与金融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事中龙阳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和做菜差不多,金融也一样,就是不折腾。” “不折腾?”温政慢慢回味这三个字。 事中龙阳说:“治国就是休生养息,就是不折腾,国家稳定了,经济稳定了,金融也就稳定了。” “你说得对。”温政由衷地说。 事中龙阳说:“我们谈了国事,再谈谈家事。” 温政心中咯噔一下。 事中龙阳说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事:“你想知道袁文去了哪里吗?” 温政呼吸几乎停顿。他做梦都想知道。 可是,事中龙阳怎么会知道? “我并不知道。”事中龙阳说:“但是,我是高阶警察,我可以帮你推理。” “请说。”温政声音有些颤抖。 事中龙阳忽然笑了:“你要先请我喝酒。” 温政立刻答应了。 *** 许多人认为一战各国中最弱的是俄国,也有人认为最弱的是土耳其,可事实上最弱的是意大利。 俄国虽然打不过德国,却屡次硬吃奥地利,几乎把奥军打崩盘了。土耳其虽然虽然也打不过俄国,却在加里波利战役中重创了英法,怎么说也是一大亮点。 奥地利要同时对付俄国、南斯拉夫、意大利,虽然打不过俄国,却只用用很少一部分兵力就把意大利打得满地找牙,在卡波雷托战役、阿夏戈战役,伊松佐河战役中把意大利按在地上摩擦,要不是俄国发起了勃鲁西洛夫攻势击败奥军,意大利连威尼斯都保不住了。 意大利出黑手党。 意大利人打架很厉害,无论是战俘营里的互殴还是街头结伙干架,从来不怵对手,意大利军队的装备也不错,可是打起仗来就是战无不败,这种本事也不知是怎么练成的。 一战时,德国与意大利是敌人。 德国是同盟国,意大利是协约国。 意大利一开始是同盟国国家,但在战争爆发后快一年的1915年4月时,突然倒戈,和协约国签订了《伦敦条约》并对奥匈帝国宣战。 德国派间谍去意大利,一上岸就被抓,对此德国情报机构百思不得其解,意大利打仗如此拉胯,早已不是当年的罗马勇猛,但是反间谍为什么如此强大? 战后德国人问意大利人。 答曰:“德国人穿衣服很没有品位,一上岸就认出来了。” 所以,品位很重要。 *** 男人要是追求女人,其实就九个字:长亭外,古道边,芳草天。 你品,你细品。 事中龙阳是一个有品位的人,当然要喝有品位的酒。这样的酒,烧坊才有,所以,温政将事中龙阳请到了烧坊。 他开了一坛百年的老窖酒,就为了事中龙阳说出袁文的去处。 温政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瓷酒盅倒满琥珀色的酒液,酒香顺着风漫了满院。 只有他们两人对饮,几杯酒下肚,事中龙阳连赞:“好酒,好菜!” 他说:“如果到了世界末日,是留下100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还是留下100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第586章 武大 温政想了想:“从人类繁衍的逻辑。留下100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一年可生100人;留下100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年也只能生一个。” 他说:“当然以留下100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为好。” “是的。”事中龙阳点点头:“你说得对。” 温政有些奇怪,事中龙阳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事中龙阳说:“你们中国有话,叫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 温政笑了笑:“打了半天一个枣也没打下来。” 事中龙阳说:“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即便没有枣,打下来一只虫子也是肉。” 他喝了一口酒。 他说:“武大这个词,你会想到什么?” 温政说:“我会想到武汉大学” “确实,武汉大学的前身自强学堂在1893年成立。是中国历史悠久的高等教育机构之一。”事中龙阳说:“当时湖广总督张之洞向清朝光绪帝上奏《设立自强学堂片》,并获得批准,自强学堂正式创办。” 他说:“但是,武大这个词却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武大郎。” “这个词与我有关吗?” “当然有关。” 温政一股热血上涌,但是,他极力克制自己,表面却平静如山:“为什么?” “因为袁文。” *** 事中龙阳说慢吞吞地:“有个女人对我说:我喜欢你,但是我也喜欢钱,一定要夺我所爱。那我只能舍你保财了。” “说到底就是对有钱的谈爱,没钱的跟他谈态度,谈钱,现在女的不都这样,绝大多数。” “冷若冰霜只是针对穷人,见了富豪,全是小绵羊。” 他对温政说:“按理说,你这么富有,袁文不应当离开你。”他问:“她离开的时候,带走你们的钱没有?” “没有。”温政说:“只带了一些随身的东西,存款、黄金都没有带走。” “这说明什么?” 见温政没有回话,事中龙阳说:“说明她不是图你的钱。” “是的。” “按理说,她这种情况,她会回来的,但是,我反而认为她不会回来了。” 温政心里一紧:“为什么?” “因为她走的绝决。”事中龙阳说:“她留下的钱,是留给孩子们未来的,她已经没有牵挂。” 温政又说不出话了。 “她留下首饰没有?” “没有。”温政说:“她的首饰随身带走了。” “她带着钥匙没有?” “一把钥匙都没有带走。” “这就对了,她要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温政心里早有这个判断,但是,此刻由一个日本人亲口给他说出来,他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他拿着的酒盅晃了晃。 事中龙阳同情地看着他。 温政仰头把酒干了,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压不住心口发闷的刺痛,隔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那么,袁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是你们夫妻的事,我当然不清楚。”事中龙阳说:“但是,我可以从我的角度,给你一个参考。” 他说:“这就要回到前面我提出的问题,袁文去哪里了?” 事中龙阳放下筷子,拿起酒壶给温政满上,酒线稳稳落进盅里,不偏不倚。 “她去了哪里?” “日本。” “她为什么要去日本?” “因为她是直接受军部,受大本营训练、指挥的日本国内最顶尖特工之一。” “她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日本的家人也不知道。”事中龙阳说:“特工的事情,怎么会让外人知道?” “她会去找荧火吗?”这才是温政最揪心的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温政沉默片刻:“影佑能指挥她吗?” “不能,连猪太郎都不能。”事中龙阳说:“所以,从领事馆,从你们特高课,你是得不到她的消息的。” 温政低声问:“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事中龙阳用一种充满同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结论就是,不管她去做什么,她都不会回来了。” 结论很残酷,但却真实。 袁文出身高贵,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烧坊太小,容不下她的真身。 她既然离开,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 院子里的风卷着酒香打了个旋,落在墙根的菊花瓣上,竟落得悄无声息。 温政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他原来想过一万种结局,哪怕袁文是受了胁迫离开,哪怕她已经落入敌手遭遇不测,都比这个答案轻松一点。 她是主动走的,走得干干净净,没有留半分转圜的余地,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有。 “所以你之前问我,武大郎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事中龙阳端着酒盅抿了一口:“武大郎娶了潘金莲,潘金莲配西门庆,放在你们这儿,不就是漂亮女人嫌丈夫窝囊,要去攀高枝的老故事?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想想,她在这里,她是温太太,安稳富足,什么都有,可她偏要走,不是这里装不下她,是你留不住她。” 这些话似一根针刺痛了温政。 他想挤出一点笑意,却只扯得脸颊发僵,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劲冲得眼眶发涩。 他忽然想哭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已经只剩一片沉静的死灰,他已心如死水:“所以,你的意思是,袁文就是潘金莲,我是窝囊的武大郎,她早早就找好了她的西门庆?” 事中龙阳放下酒盅,说:“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这件事的逻辑,和这个老故事是通的。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你温政的温家烧坊,她有她要去的地方,有她要找的人。” 温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她有她要找的人。” *** 风又吹过来,吹落了一瓣菊花,落在温政的酒盅里,黄灿灿的一朵浮在酒面上。 温政看着那瓣菊花,轻声说:“我明白了。” “我早该想到的。”他低声说:“从她走的那天起,我就该想到的。” 这些年,他不是没起过疑心,只是不肯信,不肯信那个陪他生儿育女、同他走过无数惊涛骇浪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人。 他忽然潸然泪下。 他端起酒盅:“来,我们干一盅!” 事中龙阳尽兴而归。 是夜,温政大醉。 第587章 大醉、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间谍永不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8章 孔子的画像 五八八、孔子的画像 伏尔泰在《风俗论》里写过这样一句话:当你以哲学家身份去了解这个世界时,你首先把目光朝向东方,东方是一切艺术的摇篮,东方给了西方一切。 他还在《哲学辞典》中称孔子为传授古代法律的贤明官吏,把儒学视为一种理想的自然神论,没有宗教迷信,也没有狂热教条,只讲道德和秩序。 对当时正在跟教会激烈斗争的启蒙思想家来说,孔子真的是神一般的人物。 而且美国大法院门楣上的孔子形象,选用的是他担任鲁国司寇时期的造型,司寇相当于古代的大法官,而现在经常看到的孔子像是行教像,更偏向他作为大儒的身份。 这说明美国人在选择孔子形象时,是认真做过功课的。 需要注意的是,最高法院里面,审判厅的南墙上,还有一条长达12米的大理石浮雕,雕刻着历史上伟大的立法者群像。 而在这条浮雕上,也有孔子。 也就是说,不仅大楼外面刻着孔子,法庭里也有孔子。 孔子的雕像一直在那里。因为那不只是一位中国先贤的雕像,也是美国人自己对世界文明秩序的一种认知: 自己的法律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来自人类共同的智慧积淀,而中华文明是这份积淀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申报》登载了这件事,撰稿的是李玉龙。 看到报纸上这条消息,温政深感自豪。 *** 他振作了起来。 经过那一夜之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收起了沉湎旧情的颓丧,重新拾起了烧坊的生意,也重新扛起了这个家。 除了周末,每日,他几乎天不亮就起身打理作坊里的大小事务,然后去特二课,傍晚回来陪孩子们吃饭讲故事,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独自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一丛菊花坐很久,却再也没有流过一滴泪,也再也没有过醉后失态的呢喃。 他把那份失去的牵挂折好,安安稳稳放进了心底最偏的角落,依旧做那个扛着家往前走的温政。 只是偶尔拿起酒盅,手会顿那么一瞬,再很快恢复如常,继续过他该过的日子。 家国的脉络,那些个人的悲欢,到最后都揉进了日复一日的烟火里,成了刻在骨头里,说不清道不尽的印记,支撑着他一步步稳稳地走下去。 他很感激事中龙阳。 因为这个日本人,点醒了他。 遇到了错的人怎么办? 那就重新规划路线,人生最大的内耗就是把时间花在后悔上,要重新出发及时止损,你可以回头看,但不能回头走,因为人生如开车,不能逆行。 逆行全责。 *** “听君一席话,就知道你没读过什么书。” 二蛋笑着对杨刚说。杨刚作为警察,是反诈骗的。但是,他却被骗了。 足足被骗了一千大洋。 但是,他却不敢说。 这是他做警察,对下面管辖区的商铺连哄带吓弄来的。他的梦想就是暴富。 他说:“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别人问你了呢,总不能当场愣在原地。” 他认为自己是很稀缺的男人,因为有女作家木木喜欢他,木木对他说:“男人就像食堂的菜,虽然难吃,但去晚了,竟然还没有了。” 杨刚被骗,其实是有迹可寻的。 在报考警察之前,他做过导游。 他带了60个人的团,刚走了10分钟,团里只剩下16个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16个游客没有一个是导游原来的团员。 最绝的是,他自己都差点走丢了。 二蛋看着他,今天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有些道理是想不通的。有些人也不能给他讲道理。” 比如杨刚,二蛋说:“你不要相信天上掉馅饼, 真的掉下来你也抢不过狗的” 张保就是这样的一条狗。 他已经开始出手。 骗杨刚的,居然是一个和尚。张充的反击,来得异常偏门。 当陈算光对二蛋说:“凉太已经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二蛋只是笑了笑:“你见到尸体没有?” “没有。” “那么,你凭什么说,他已经死了?” 陈算光半信半疑。 “你太小看凉太了。他如果这么容易死在你们手里,他就不是凉太了。”二蛋淡淡地说:“你们三个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陈算光不服。 二蛋说:“你叫施姑娘去看看,能不能见到凉太的尸体?” 果然,洞穴里没有。 施姑娘亲眼见到凉太掉下去的,她想不通。 二蛋叹息:“凭你们几个人,就想刺杀赵传芳,是不是太儿戏了?” 真不知道温政与彭北秋是怎么想的。 二蛋说:“如果不是彭老大叫我帮你们,我连看都懒得看你们一眼。” *** 接触人性阴暗面较多的是哪些职业? 杨刚:每天出的警,接到的各种报案,都把人性的阴暗面掰碎了揉开了给你看,强迫你天天看。 民国时期的诈骗团伙被称为“翻戏党”。 翻戏党是一帮流氓、地痞、帮会分子纠合在一起的流氓团伙,他们针对不同对象,投其所好,妙施手段,巧设骗局,使人中其圈套而不自觉,被骗之后却无处投诉。他们的诈骗手法通常包括: 前手由一些外表十分体面的党羽出面找对象(多为巨商富贾、公子少爷),用各种头子投其所好,与之建立感情,使人堕入圈套,成为空子(读为控子)。 后手另有一批人马,打扮豪华,腰缠万贯,在阔公馆内豪赌,由前手邀约空子前来参赌,务必先让其尝到甜头,然后使用假赌具,使空子带款亲自动手。 翻戏党担心被骗的对象太多,容易出事,便找有头面的人出面找空子,用软硬兼施手段,迫使就范,不敢提被骗之事。 这个主要是赌。 杨刚遇到的不一样。 他遇到的是和二蛋一样的一个和尚。对方让他做善事。这个善事,不是念经,而是捣鼓。 他跟一个同学去苏大找国中同学玩,这苏大的家伙交了个女朋友,练舞蹈的,中午吃完饭,喝得有点多。 他醒来去找同学,看到了一辈子难忘的一幕,看到同学他女朋友站立 侧身标准的一字马。 第589章 我恨的人,也没了 而他同学正在疯狂地做着。 在那里,他遇到了空信。 *** 杨刚曾问一位105岁老人的长寿秘诀。 这位105岁的农村老人说:“我爱的人没了,我恨的人,也没了。甚至给我看病的大夫,也没了。只有我孤独的活着。” 他说:“人活得太久,其实没有什么意思。” “所以,要及时行乐。” 杨刚记住了,所以,当空信要他及时行乐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就答应了。 空信叫他修“合欢宗”。 叫他捣鼓。 他从而沦陷。 那一千大洋还是他主动给的。 *** 二蛋经常要开坛讲经,也要专门回答信徒们的疑惑,这是布道的一种。 有疑惑的信徒很多。 这天,在一个不大不小范围的布道中,有信徒首先发问:“牛逼的人与傻逼的人有什么区别?” “牛逼的人觉得自己过去好傻逼,傻逼的人一直觉得自己很牛逼。” “我出身寒门,我吃什么好呢?” 二蛋笑了:“建议你吃海鲜,寒性食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你可以多吃,因为你出身寒门,你不怕。” “我伤害过一个人,我可以跟他说对不起吗?” “你的想法是好的,不过,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配的上没关系。” 一信徒问:“如何才能快速继承我男人的遗产?” 二蛋看着这个信徒:“我问一下子,你男人有多少遗产?多得让你动了杀心?大概有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啊。”二蛋说:“那纯就是想杀啊,跟遗产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笑了:“你想了多少种方法了?” “十七种。” “你想用哪一种?” “百草枯。或者砒霜。” “你是不是把你男人当武大郎了?” “是的。” “那么我去告诉武松。” 众人哄笑。 一信徒问:“和女朋友接吻的时候,她假牙总掉我嘴里,我怎么办?” 二蛋笑了:“假牙是不是金牙?” “对。” “我怀疑你在炫富。” 一信徒问:“我已经结婚了,前女友请我出去吃饭,需要注意什么?” 二蛋说:“注意别让你媳妇抓着你。” 有一信徒问:“肾虚有什么表现?” “肾虚就是心虚。”二蛋说:“肾虚的主要表现,就是到处问别人。” 一信徒问:“大师,你是做什么的?” 二蛋被这个问题弄笑了:“这你都不知道,你不是白来了?”他反问:“你又是做什么的?” 信徒老老实实地说:“杀猪的。” 二蛋笑着看着一群人,叹了口气说:“那么,我就是专门杀杀猪的。俗称杀猪盘。” 一信徒说:“二蛋大师,我一个人没吃饭来的,你布完道之后,能请我吃个饭吗?” 二蛋说:“我也是一个人来的。我也没吃饭,要不,你请我?” 信徒怔住了。 另一个女信徒又问:“我先生有十一个前女友,但他从来都不提,怎么能让他开口?” 二蛋说:“你有病啊?” “没有。” “这十一个前女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就说你婚后处理的,那是另外一说。婚前的跟你没关系。”二蛋说:“你不要打听,因为男人找的女人,一般情况下,一个比一个差,或许,你是最差的那一个。” 前面杀猪的又来抢问:“猪肾虚怎么办呢?” 二蛋笑了:“你要记住,猪肾虚都比你强。” 众人大笑。 *** 布道成了欢乐的海洋。 正谈论间,彭野猪带了一个人进来,这个人就是虱子。 虱子是王兴发的一个线人。这个线人外号虽不雅,却是个极机灵的人物。 他的本名早已被人遗忘。 只因他身上总似藏着无数秘密,又神出鬼没如虱子般难以捉摸,便得了这么个绰号。 彭野猪向二蛋示意,二蛋暂时停止了布道。 他下了坛,将彭野猪与虱子带到一偏僻处,问两人什么情况? 虱子是来找二蛋的。 这个过程有点复杂,他是王兴发的线人,他当然是先告诉了王兴发,滋事体大,王兴发不敢怠慢,立刻向彭北秋汇报,彭北秋听了之后,沉吟片刻,让虱子去找二蛋,并通知彭野猪将虱子带到二蛋面前。 转了一个大圈子。 虱子说:“我看到了一个男人。” 二蛋笑了,今天这是怎么了,遇到一个男人,也这么神神秘秘的?直到虱子说:“这个男人长得像不似男人。” “是似男人的男人?” “对。”虱子说:“容貌酷似女子、气质雌雄难辨。” 二蛋说:“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庆丰楼”。 *** 庆丰楼并不是一座酒楼,而是一座花楼。花楼的意思,是这里有许多姑娘,是自在庵最大的竞争对手。 世上有一种人,最容易看错。远看是佳人,近看,仍是佳人。 唯独细看筋骨,才知是个男人。 他立在人群里,穿着一身“诘襟”,就是日本男学生的青年装,有点似中山装。 眉眼温柔婉约,背影清逸俊秀,远远看去便是一位气质绝尘的翩翩佳人穿着“学兰”女扮男装。 庆丰楼的人们无不侧目低语,皆叹世间竟有如此清丽绝俗的女子。 有人低叹,哪来的绝色女子。有人窃语,身段清绝,气质绝尘。 他听得见,却从不在意。 这人肤色极白,不是脂粉养出来的嫩,是常年不见烈日、不见烟火的冷白,干净得近乎寡淡。 他的眉不扬,不粗,不似寻常江湖汉子那般刀劈斧凿。是远山黛,细、长、软,轻轻一落,便压尽人间俗色。 瞳色清浅,看人时没有锋芒,也没有戾气,只像一潭深水,无风无浪。长睫覆落,影子薄薄一层,落在眼下,竟有几分闺中人的温婉。 鼻秀,唇薄,唇色偏淡。 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姑娘们无不争相趋近、讨欢。 连一向不喜男色的虱子都看呆了。 *** “他叫什么名字?” “我清楚地记得他的名字,因为有一位姑娘问他名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虱子说:“他叫凉太。” 他补充说:“凉水的凉,太阳的太。” 二蛋喃喃地说:“该来的,终归要来了。” “他住在哪里?” “就在庆丰楼。” 第590章 该来的,终归要来了 *** 二蛋回去继续登坛布道,信徒们虔诚地等着他。 他一回去,就有一位叫吴波的女信徒举起了手:“蛋哥大师,我有个疑问。” “请说。” “我是平胸,但是我骄傲,我为国家省布料。” “其实也不省,你垫得比省得多。” 另一个等了许久的女信徒说:“我没谈过恋爱,想问一下初恋是用来练手的吗?” “恋你个头。”二蛋说:“单身才是用来练手的。所以,叫单身狗。” 前面那个杀猪的又抢问:“给我一个女人,我能创造一个民族吗?” “当然可以。”二蛋说:“我想给你一头母猪。这样猪的价格还能下来点。” 一个信徒不甘心地问:“我这么穷,咋还胖了呢?” “这还用问,吃穷得呗。你不吃能穷吗?” 一个长得像伏地魔的男信徒问:“怎么才能变成渣男?” 这个问题引起下面笑声一片。 二蛋笑着回答:“其实啊,很多男人以为,变渣男我就花心呗,那差远了,渣男你起码得好看,你不好看,谁让你渣啊?你啥也碰不着。你得先好看,然后再学会怎么安排时间。” 他对这个信徒说:“你可以出去吓人,但不能出去渣。” 这个男信徒继续问:“你会选择喜欢的人,还是选择富婆?” “我喜欢我喜欢的人是个富婆。”二蛋说:“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是,财富是转瞬即逝的,所以,一定要珍惜。” 这个信徒再问:“男生上卫生间都不洗手吗?” “你说了个‘都’字。说明已经总结了好久,说明你是没有洗的。” 引来台下的女信徒一阵谑笑。 二蛋继续说:“反正我是洗手的。” 他说:“洗手这件事,其实取决于旁边有没有人。还要看你手上有没有尿。” 又一信徒问:“为什么男人有了外遇,但对老婆还是很好?” “我觉得,首先,你还是爱老婆的,你还是希望有这个老婆,因为如果没有这个老婆,偷的快感就没有了。对吧,你没有老婆,那还叫外遇吗? ” 二蛋说:“这也侧面反映了一个数学问题,三角形是最稳定的。” “老天会惩罚出轨的人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老天不是人。好与坏都是人定的标准,老天没有这个标准。” “为什么事业成功的人,婚姻往往不好?” “因为妻、财、子、禄、寿,从来就不圆满。我们看有人的很圆满,每一项都很好,但是,走的早啊。” “发现另一半出轨,该怎么办?” “为什么一定要办?” “不解决吗?” “对另一半的所谓的爱情,是基于执念的抓取,你要做的是把这个抓取放了。放下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另一个信徒问:“出轨只是为了新鲜感吗?” “出轨跟新鲜感没关系,什么是新鲜感?老人有新感觉,才叫新鲜感,那叫依依不舍,新人给你新的感觉,那叫偷,那叫冒险,那叫刺激。” 二蛋说:“但是,你依然会变成老人的。” 一信徒问:“为什么涝的涝死,旱的旱死,为什么我没有女人?” “因为你不会游泳。” “结婚以后,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如果用逻辑学说的话,就是信任。”二蛋说:“但是,我觉得,结婚后两个人在一起,要想保持关系稳定,最重要的是,你们要当这个婚没结过。” 他笑了:“没有结过的婚才最好的。” 他最后托陈算光给施姑娘带了一句话:“没有成功的刺杀,才是最好的。” *** 自从住进了精神病院,张充感觉自己精神好多了。 他就住在自家的精神病院里。 他在这里住的极舒适、极习惯。因为在这里他可以一个人自言自语,他一度甚至怀疑自己真的有精神病。 抑郁症本就是他们家族的遗传。在那种一年雪天要封山两、三个月的地方,不抑郁才奇怪。 他每天搬个藤椅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往来的精神病人,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至少要正常一点。 因为,他感觉自己在这里,还是一个所谓的“人”。 这里不需要应付不必要的应酬,也不需要听那些生意场上的虚情假意,张充竟慢慢把之前绷断的那根弦,一点一点接了回来。 他居然非常适应。 有人说“在权力面前,财富连坐下来的份都没有”。但是,当你富可敌国,且可以在几国投资的时候,你就可以收买权力。 张充靠在藤椅上,眼睛望着院门口那棵金黄的银杏树,慢悠悠地想,钱这东西,说穿了也没意思,赚再多,买不来命,也买不来心里那点踏实,现在这样躲进自己的精神病院里当精神病人,反倒比天天在外面刀光剑影舒服多了。 他没有想到,空信的反击,首先对付的居然是杨刚。 他问空信:“为什么你要去找那个小警察?在那样的人身上,不是浪费时间吗?” 空信蹲在他身边,就像一条守护的狗,他说:“杨刚后面是探长包伟,包伟后面就是温政。” “你不可以直接对付温政吗?” “不行,难道要我杀上门去?”空信啃着根骨头:“那里一条长街都是袍哥,井原不是全军覆没,死得很惨吗?” 张充说:“我知道这件事。” 空信说:“这里都是精神病人。这些人随时都可能发病,可能杀人。” 张充说:“是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袭击你?” “他们不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空信说:“精神病人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张充笑了:“你们有见过几个精神病人去袭击青年壮汉的?所谓精神病人,基本上都是去袭击老幼病残孕的,而且,居然他们还知道拿着刀去袭击别人。” “这就对了。”空信说:“我不是精神病人,除非我真的疯了,才会与温政硬来。” 张充这次点了点头。 “杨桐的精妙,就在于让人意想不到。”空信有些得意:“对付温政,这也是杨桐计划的一部分。” “你打算怎么做?” 第591章 杨桐计划 五九一、杨桐计划 *** “我已经在做了。”空信说:“你要相信我,对付你我没有把握,因为你是我训练出来的,你太了解我了,但是,对付外人,你看我什么时候失过手?” 张充想想,还真的是。 “可是,如果我真的只有这么一点本事,我岂不是太让你失望了?”空信说:“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张充很期待。 空信说:“你要的是温政,我要的是袁文。” 他淡淡地说:“我会找到袁文的。” 他说:“这是留给我的惊喜。” *** “他们已经来了。”温政对流星说。 “谁来了?” “张充。” “他们开始动手了?” “是的。”温政说:“我感觉得到,我也有情报来源。” 流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重新振作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爱的那么深,现在依然意难平的男人。 她在等温政下一步的计划。 温政却说:“你和我去一趟南京。” “去哪里做什么?” “去总统府。” *** 南京总统府建筑群占地面积约为5万余平方米,既有中国古代传统的江南园林,也有近代西风东渐时期的建筑遗存。 其历史可追溯到明初的归德侯府和汉王府,清代被辟为江宁织造署、两江总督署等,清康熙乾隆南巡均以此为行宫。 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后,在此基础上扩建为天王府,屡废屡建,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此宣誓就职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辟为大总统府,后来又为南京国民政府总统府。 温政是收到老唐的电话赶来的。 他并不认识老唐。 但他知道这个人,他曾经委托斧头帮帮主王礁,在轮船上保护过从德国回来的老唐。 老唐并不知道这件事。 隐隐约约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彭北秋与刘琴婷。 老唐找他做什么?有什么急事吗? *** 总统府的安检异常严格。 经过三道安检,温政才被人带到老唐的办公地点。流星却不被允许进入。 约好的下午三点,老唐准时在办公室见了温政。 老唐请温政坐下,奉了茶,然后也不费话,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推到温政面前。 这是一份德国报纸。 老唐说:“我在德国做过副武官,那边的报纸上,如果上面登载有关于日本方面的重要消息,大使馆都会给我寄来报纸,这是最新的。” 温政看不懂德文。 但是,他看得懂图片,他看到文中的配图,呼吸一下停顿,脑中一片空白。 因为图片上的一个女人,居然就是袁文。 报纸上的配图一共是四个人,两男两女。 老唐给他翻译:“左边的一男一女,是德国宣传部长戈培尔与他的夫人,右边的一男一女,女的是原节子,站在原节子旁边那位男的,是白桦派代表人物之一、作家武者小路实笃的兄长,现在日本驻德大使馆武官武者小路公共子爵。” 报纸的标题是:日德同盟。 老唐指着配图上的原节子说:“这个女人你认识吧?” 这个女人就是他日思夜想,让他肝肠寸断的袁文。那种刻在骨血里的记忆,烧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图片上的袁文,一脸温婉。 老唐在德国的时候,家里发生的一切,他是了如指掌的,他当然也有自己的情报系统。 他知道温政的夫人袁文与沈培是闺蜜。 他是做情报的人,对于袁文这个人的背景,当然是了解的。他的档案里,就存有袁文的相片。 关键是,他认识原节子。 他拿出一张相片给温政看:“这个人才是原节子。”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美女。 老唐说:“原节子是日本女演员,刚崭露头角,外界知道的人不多,况且,外国人看我们亚洲人,都觉得差不多。他们分不清那些是中国人,日本人、朝鲜人。” 他解释说:“我们看洋人也会觉得他们长得差不多。” 温政说:“你是说,袁文冒充了原节子这个人,去了德国?” “是的。” “她去做什么?” “阻止我们获得德械师的装备。”老唐严肃地说:“德械师的组建,是我们建军的重中之重,事关未来的对日作战,事关民族未来的存亡,无论如何评价都不为过。” 温政背心出了冷汗。 “我在德国的时候,武者小路公共子爵就是我们的对手。”老唐说:“日本人派出了袁文这样一位最顶尖的特工,远赴德国,就是为了打乱我们的计划。” 阻止中国军队现代化,是日本全面侵华前的既定目标。 武者小路的家庭背景相当显赫。 这个家族世代以和歌为业,第二代实影甚至因为和歌而受到灵元天皇的重视,被授予从一位准大臣的官位。 武者小路公共的父亲武者小路实世不仅是一位子爵,还曾在明治四年(1871)加入岩仓具视的遣欧使节团,在柏林学习法律三年。 回国后,实世参与了日本铁路公司的创立,并为上野至青森间的铁路铺设工作做出了贡献。 作为长子,武者小路公共子爵继承了爵位,他的弟弟武者小路实笃是日本着名的作家。 他的主要作品有《荒野》、《お目出たき人》、《世间知らず》 、《他的妹妹》(その妹)、《友情》、《或る男》、《爱欲》、《わしも知らない》、《母与子》(母と子)、《棘まで美し》等等。 老唐说:“据说,袁文的家族在德川幕府时代,还曾与武者小路家族联姻,两人还沾亲。” 他指着报纸说:“你看,袁文与武者小路公共子爵,找到了德国宣传部长戈培尔与他的夫人,戈培尔是希特勒的忠诚信徒,是德国宣传机器的鼓动者,在德国影响极大。” 老唐说:“我们要尽快派遣人去德国,阻止袁文的行动。”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冷峻,一字一句地对温政说: “我们找的人,就是你。” 第592章 我们找的人,就是你 温政心里其实猜到了几分,他慢慢地说:“我只是一个江湖人。” “但是,你是袁文的丈夫,你是最适合这项工作的。” “你知道。”温政慢吞吞地说:“我在为日本人做事。” “我当然知道,我们秘密调查了你许久,你一直地暗中帮助中国人。”老唐说:“比如,斧头帮帮主王礁,就不是彭北秋能指挥动的,我们判断,是你在影响王礁。” 他说:“是你让王礁保护我的。” 温政沉默。 老唐说:“你一直在暗中帮助彭北秋。” 温政继续沉默,良久,他才说:“你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是中国人。因为你在长街一战,大杀四方。”老唐说:“还因为你在‘一˙二八’淞沪抗战的时候,支持十九路军。” 他说:“你做的一切,我们看在眼里。我看人不会错的。” 他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这里面是武者小路公共子爵及日本、德国其他方面的资料,你要记熟于心。” 温政是见过大世面的,他是我党特工,在为日本人做事,也在为英国人传情报,现在又在为国军做事,他岂不成了多面间谍? 应当算几面间谍呢?三面,还是四面? 如果不算我党,他就是三面间谍,如果算上,他就是四面特工,但不是间谍,他对其余三家,才是间谍。 他叹了一口气说:“我还没有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而且也必须答应。”老唐说:“因为这是为了我们的民族,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 温政看着那份摊开的德国报纸,照片上袁文的眉眼依旧是他刻在心上的模样,只是那一身剪裁精致的洋装,衬得她陌生又遥远。 她依然那么美丽。 他良久才抬起头,目光里翻涌着久未平息的波澜,有旧情,更有家国。 他拿起桌上那份档案袋,沉声道:“我答应你。” 老唐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几分,伸出手和他紧紧一握:“我等你回来复命。此去凶险,万事小心,所有费用和接应我们都已经安排妥当,你有任何需求,随时可以通过我们的联络点发报回来。” 他仔细给温政讲了联络的方法。 就是一串数字。 温政默默记在心里。 老唐交给温政一枚戒指:“戴上这个,关键时刻会救你的命。” 他给过彭北秋一枚闭眼的袁大头,却给了温政一枚戒指。 初见那枚戒指时,金光很淡,落在金色弧面上,亮得克制,不刺眼。 它很简单,没有繁复雕花,没有璀璨碎钻,只是一圈素金,磨得温润,边缘被时光抚得平滑。 就像一段感情,干净、赤诚、不带半点功利,纯粹得只想套住眼前人,岁岁年年,朝夕不离。 温政接过戒指,没觉得这枚戒指有什么异常。 他把档案袋收进怀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颔首道:“我知道了。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日本人的阴谋得逞。”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住脚回头:“流星在外面等我,我们回去收拾一下,后天动身。” 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和流星一起走出总统府,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映出一份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从未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是如此重大。 *** 公元前483年,雅典公民大会通过地米斯托克利的提案,将劳里昂银矿的新发收入用于建造200艘三层桨战舰。 这一决策的军事意义众所周知。 ——萨拉米斯海战扭转了第二次希波战争的战局。 雅典政治家地米斯托克利率领的希腊城邦组成的联合舰队与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薛西斯一世麾下的波斯海军于公元前480年进行了一场海战。 兵力处于劣势的希腊联军将波斯舰队诱入科林斯地峡东部的萨龙湾内的萨拉米斯岛与希腊本土阿提卡地区之间狭窄的海峡中,一举取得决定性胜利,成为第二次希波战争的战略转折点。 希腊舰队仅以损失40艘战舰的代价,是取得了击沉波斯战舰200艘,俘获50艘的的辉煌战绩。波斯舰队人员伤亡数万,战舰的残骸和溺毙的士兵被海潮冲到萨拉米斯岛对岸的一处海湾里,在几公里长的海滩上堆积如山。 夕阳中,薛西斯扯下战袍、钻进战马拉的大车,离开观战地。残存的波斯海军不敢营救落水官兵,也逃离战场。 三层桨战舰功不可没。 而满清的慈禧挪用海军军费修园子,造成十年时间北洋水师没有购得一条新船,终致甲午惨败。 李鸿章、丁汝昌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李鸿章的消极避战责任最大。 丁汝昌的指挥无方责任次之。 就算是上峰不让你出海迎战,但是没说不让你近海防卫啊!作为基地最高军事主官,教条的执行命令,不知灵活变通。最终酿成了威海卫军港被端了老巢。 给中华民族带来巨大的灾难。 所以,购买德国武器,训练、组建更多的德械师,是1930年代,国军的首要目标。 温政完全知道这个重要性。 所以,他才没有丝毫犹豫,答应了下来。 *** “我要去柏林。” “你要去那个遥远的国家做什么?” “去寻找我的妻子。” “有袁文的线索了?” “是的。” “你来找我。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需要你们英国在柏林的情报人员协助。”温政说:“没有你们的协助,在那个地方,我们是施展不开的。” 温政来到工部局,找到戴克,提出了他的请求。 除了上海,中国没有商业城市,中国历史上的城市都是政治中心,而非商业中心。 在当时的中国,最好的选择是做官,而非从商。 政府官员地位高,自由裁量权又大,所以腐败的机会多。就社会地位而言,在士农工商中,商人地位最低,还不如农民,其商业利益又得不到有效保护,资产很容易被剥夺。 总而言之,政府官员的综合报酬远大于商人的综合报酬,结果是“学而优则仕”。 第593章 英国情报机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间谍永不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温政听 温政拿起信封放进包里,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戴克和他握了握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一直佩服你们中国人,越是危难的时候,越能拿出豁出去的胆量。祝你一路顺风,希望能在上海等到你回来的消息。” “谢谢。” “我知道你很有钱,尽量多带钱,钱在哪里都有用,在柏林,钱是最好的敲门砖。”戴克说:“有人骂资本,难道被权力控制就更好吗?权力可以让你义务劳动,资本最少还得给你一点钱。” 温政听进去了。 *** 为什么曹操最喜欢许褚? 有一次,许褚把惹曹操生气了,曹操说你去监军那领50军棍。过了一会,许褚抱着一捆军棍往回走。 荀彧看见了问,你抱这玩意干啥? 许褚疑惑不解的的摇摇头说,我哪知道?主公让我去监军那儿领50军棍,我看也就是我,换别人都抱不了这么多。 这就是许褚的聪明之处。 这叫偷换概念,也是装傻之后的人情世故。 *** 知道当初清军入关打到山东有多震惊吗?! 尚且不说其他内情啥的,来,就最简单的几个字:“大明宣大总督加兵部尚书衔卢象升在河北巨鹿战死”。 对地理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都说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王朝的生命,大明坐拥燕山防线却形同虚设,清军居然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搞得好像是宋朝319年似的。 实际上,宋军抗辽、抗西夏、抗金、抗蒙也抗了几十年,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是打得有来有回,比猪明强多了。 都骂宋军拉胯,宋军可没完蛋到内线作战把后勤搞崩。 即便是进入热兵器时代,实力差距更大的长城抗日,国军也利用燕山防线组织长城抗战坚守长城各关隘近四个月迟滞日军进攻。 崇祯二年的时候,毛文龙被袁崇焕传矫诏杀了。四年开始,毛文龙部下孔有德、耿精忠陆续兵变,六年,这些人都叛逃到鞑贼那边去了。 为什么后面总打山东,因为这帮人以前就是山东的明军。难怪有人说,明末三大祸首:袁崇焕,洪承畴和吴三桂。 没了毛文龙的水军,满清无后顾之忧,能够全力向关内掠劫,不然哪里敢来这么多人,老家会被端了! *** 历史上,当一个王朝出现经济危机,失去民心之时,统治者为了摆脱经济困境,维护其统治,不得不进行社会变革。 然而,当变革后经济开始好转,民间的聪明才智被激活、民众自主权利意识日益增强之时,统治者便开始恐惧了:他们怕失去对民众的控制,怕损害他们已有的特殊利益。 于是,他们便利用社会变革中出现的问题,以继续变革的新词汇让变革停滞下来,或者采取新措施把社会变革引导到另一条道路上去。 中国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很多。如宋朝的“王安石变法”、清朝的“洋务运动”和“百日维新”,结局莫不如此,回归原来的老路上去。 *** 德国的前身是普鲁士。 德意志第一帝国始于926年奥托一世加冕称帝,结束于1806年被拿破仑一世逼迫弗朗茨二世放弃帝号。 通常称为是神圣罗马帝国。 德意志第二帝国指的是普法战争之后实现统一的德国,1871年1月18日,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法国凡尔赛宫正式即位为德意志帝国皇帝,终结于一战末期的1918年10月29日德国十一月革命,皇帝威廉二世被迫退位。 德意志第三帝国指的是纳粹党统治下的德国,始于1933年1月30日希特勒被任命为德国总理。 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就是第三帝国。 希特勒将自己认为是中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第一帝国)和普法战争后以普鲁士为中心的德意志帝国(第二帝国)的继承人,故称他建立的“新德国”为第三帝国。 *** 村里的老人都懂一个道理: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时,一定会先把院子里的狗拴紧,免得它乱叫,甚至咬到人。 很多时候,不是狗突然变乖了,而是主人知道,这会该管住它了。 张充正准备把空信这条狗拴住,就看到温政走进精神病医院的大院来了。 他惊讶得合不上嘴。 他在减肥。 他对空信说:“日餐是中餐加工前的样子,韩餐是中餐吃剩下的样子,印餐是中餐消化后的样子。西餐是中餐没做熟的样子” 他现在吃西餐。 这个地方也特别适合减肥,尤其是看到温政进来的时候。 他有几个地方不解:第一、温政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第二,他又是怎么进来的?第三,他来做什么?第四,为什么他一个人就敢进来?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张充与空信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温政说:“你们是不是想对付我?” 两人均不由自主地点头。 “我也受命要抓你们。” “你抓啊。” “我要抓住你们,早就抓了。”温政说:“我要去柏林。” 张充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也要去。” “我为什么要去?在这里好好的,我有病啊。” “因为你不去,我没有理由去。”温政说:“因为你躲藏去了柏林,我正好去柏林抓你。你知道,我在特高课,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我是不能离开的那么远,那么久的。”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你是张充。” 这个理由张充好像很认同,但是,他还是没忍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温政淡淡地说:“因为我们好像都有病。” 他说:“正常人是不会来这里的。” 这个理由,张充与空信都觉得很对,很充分。两人实在想不出还有比这个理由更能说服人的了。 三个人好像都不太正常。 以至于温政出来之后,连流星都觉得自己也不正常了。她是不是被感染了? 她问:“空信没有咬你?” “没有。” “张充也没有咬你?” “没有。” “张充为什么要答应你?” “因为他需要我活着,我也需要他活着。我们彼此需要,就这么简单。”温政说:“就如同张充与空信,他们两人也是彼此需要。” 流星没太听懂。 她不明白:“你为什么一个人就敢进去?” “因为我太了解张充,我们都是同一类的人。”温政说:“他是从日本人变成中国人,我是从中国人,代入日本人。我们都在为身份折磨、焦虑、反省。” 流星无语,她喃喃地说:“与你在一起,我是不是有神经病?” “没有。”温政淡淡地说:“但是,也快了。” 他说:“我们都快了。” 第595章 成长是一个不断祛魅的过程 历史死得最窝囊名人: 1. 晋景公 春秋雄主,如厕失足跌入粪坑溺亡,千古独一份,憋屈至极。 2. 齐桓公 春秋五霸之首,晚年被奸臣软禁,宫中断粮活活饿死,尸身生蛆无人管。 3. 司马曜 打赢淝水之战稳江山,酒后戏言惹宠妃,深夜被捂死在床上,事后无人追责。 4. 赵武灵王 推行胡服骑射威震天下,遭亲子兵变囚禁,困宫三月饿到啃树皮惨死。 5. 张飞 蜀汉万人敌猛将,暴怒打骂部下,熟睡时被手下刺杀,首级被献敌营。 你觉得谁死得最憋屈?还有比他们更惨的吗? 这就是祛魅。 *** 成长是一个不断祛魅的过程 仰慕一个作家,读遍他所有作品。后来读到他的日记,发现他也自卑、也拧巴、也为了稿费焦虑。 那一刻,没觉得失望,反而松了口气。原来大家都是人。 这就是成长:一点一点拆掉心里的神坛,把别人请下来的同时,把自己扶上去。 爱因斯坦年轻时,把牛顿奉为真理。后来他发现,牛顿的理论在微观世界不够用了。 他没有沮丧,而是推开了另一扇门。 他说:“为了惩罚我对权威的蔑视,命运把我自己变成了权威。 他没停在崇拜里,他选择往前走。 苏轼年轻时,觉得考中进士、当大官就是全部。 后来被贬了一次又一次,才明白:功名靠不住,唯有读过的书、写过的诗、帮过的人,才是自己的。 他在海南岛上教人读书,写下“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把贬官的地方,活成了自己的勋章。 祛魅不是幻灭,是把别人身上的光,照清自己的路。 王昂就是这样在成长。 *** 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我前女友跟我在一起之前就非常好看,然后跟我谈了一年半时间,这中间又非常不好看,结果我们分手了。 前几天碰到她,她又变得非常好看,甚至比跟我在一起之前还好看,这是个什么情况? 温政就遇到了这个情况。 老唐将那张德国报纸送给了他,他将袁文的图片单独剪下来,放在钱包里。 袁文在上面,笑意嫣然,光彩照人,似乎比以前更美了。 他拿给流星看,流星都看呆了。 她自愧不如。 *** 永远不要相信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站得越高,越不真实。 唐太宗曾问大臣许敬宗:“满朝称你贤能,为何仍有非议?” 许敬宗答:“春雨贵如油,农人喜其润土,行人厌其路滑;秋月明如镜,佳人乐其皎洁,盗贼恨其光亮。天地尚不能尽如人意,何况凡人。臣只求尽心奉公,无愧本心。” 温政问流星:“你是不是有压力?” “是的。” “我们做的许多事,也许有一天,外面的人会骂我们是汉奸。”温政说:“我们但求无愧本心。” “因为你在特高课?” “是的。” “别人以为你是在抓捕张充,而他们根本不知道张充是日本人,他们还以为你在为日本人做事?” “是的。” “而且是跨国追捕?” “是的。” “而且是日本人也会把你作为典型,大肆宣传你为他们做事?” “是的。” *** “孤独是福报吗?” “是大福报。” “怎么说?” “孤独就意味着你没有跟太多的人有纠缠与牵扯,也就是说,你业力轻。” 温政好像看到什么都没感觉了,也不想应酬了,更不想交朋友,只想一个人,喝茶,旅行,独处,一个人慢慢欣赏风景,一个人慢慢释怀。 他要自度。 温政刚认识流星的时候,是在北平,她还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那天, 风是干的,卷着胡同口落尽的槐叶。 整座老城都浸在一种沉滞、肃杀的寂静里,北洋余韵未散,风雨暗涌,街头巷尾藏着数不尽的暗流与博弈。 琉璃厂街口的老茶馆是个鱼龙混杂的地界,官差、探子、商贩、文人往来不绝,人人脸上都挂着几分谨慎的麻木。 温政坐在靠窗最偏的座位上,半隐在褪色的蓝布帘后。 他穿一身熨帖平整的深灰长衫,袖口干净无垢,面前是一杯微凉的清茶。 整个人如一尊沉静的石像,气息内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堂内众人。 茶馆里人声嘈杂,烟气袅袅,老旧木桌积着薄浅茶渍,伙计的吆喝、客人的低语交织成市井喧嚣,却半点扰不乱温政的心神。 他的目光淡漠扫过往来人影,皆是庸碌寻常、面目模糊,直到木门被秋风轻轻推开的那一刻。 日光顺着门缝斜切进来,劈开满堂浑浊烟气,也落在了推门而入的少女身上。 流星就是这时走进温政视线里的。 她是极标准的新式民国女大学生模样,一身素净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长度及膝,剪裁简约大方,没有半分多余的绣花缀饰,洗得微微泛浅,却干净挺括,透着书卷清气。 袖口是温婉的倒大袖,行动间不掩身姿利落,脚下一双黑色搭扣皮鞋,步履轻稳,不似旧式女子的细碎扭捏。 一头乌黑的齐耳短发梳得整齐利落,额前碎发被秋风拂得微扬,褪去了旧式闺阁女子的柔媚怯懦,添了新时代女子的爽朗通透。 光线落在她白皙的侧脸,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一双眼眸清亮通透,像未被北平尘雾沾染过的秋水,亮得纯粹,也静得坚定。 这是温政从未见过的气质。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温政混迹权谋江湖日久,见惯了两种女子: 或是深宅大院里温婉柔顺、拘于礼教的闺秀,或是风月场中刻意逢迎、眉眼藏媚的红尘女子,亦有乱世里被迫世故、满身戒备的世俗妇人。 可眼前的流星,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模样。 她是学生模样。 她身上有书斋养出的干净文雅,读过新学,见过新知,眼底盛着鲜活的藏着对世道、对理想的热忱与笃定,没有世故算计,没有怯懦依附,是挣脱了封建桎梏、真正向着天光生长的新式灵魂。 可这份澄澈里,又偏偏藏着一丝不肯弯折的倔强,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从容踏入鱼龙混杂的茶馆,不见半分局促不安。 一瞬初见,惊破沉暗岁月。 第596章 乱世长夜 原本冰封沉寂的乱世长夜,好像真的在这一刻,骤然迎来了一束转瞬即逝,却足以铭记一生的光。 就如同天空中的一道流星。 温政永远也记得,那一天,从外面进来的流星。 *** 温政出神地想着往事,出神地看着流星。 流星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脸红了:“你老是盯着人家看什么?” 温政叹息:“你其实是个很善良很勇敢很漂亮的女人,你应当有一个好的归宿。” 流星转过头。 “这次从柏林回来,你就把婚结了吧。”温政说:“我帮你证婚。” 流星与老张只是同居,两人并没有结婚,笨牛对两人说的:“祝你们新婚快乐”,流星只是懒得解释而已。 流星身子颤了一下。 她的心已死。 她咬着唇,沉默了好半天,才低低开口:“我从来没想过嫁别人。” 温政说:“胡说什么,女孩子总要嫁人的。” 她转过脸来,眼睛亮得惊人:“我跟着你走到现在,从北平到东北,再到上海,什么刀光剑影没见过,哪还有心思嫁什么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字却咬得很稳:“我要的归宿,从来不是什么安稳的婚契,是能跟你一起,把该做的事做完,哪一天真的撑不住了,死也死在一块儿。” 她胸前起伏,渐渐地有一点水雾出现在眼中,泪水却硬是没落下来:“我爱的是你,我是组织上派遣给你的第二任妻子。” 她心目中,一直将自己当作“妻子”。 哪怕是假扮的。 温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别过脸,不敢再看流星眼睛光:“我是个行走在暗夜里的人,身边从来都是刀光剑影,哪天横死在哪条街头都不奇怪,给不了你安稳,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归宿。” 流星却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握住他的手,温政浑身一震。 她的声音还是轻的:“我从走进那间茶馆开始,就跟着你走在了白色恐怖的黑夜里,早就不是什么需要躲在温室里的女学生了。你走你的路,我就走你旁边的路,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哪需要你给什么安稳。” 温政闻得她发间干净的皂角香,和当年初见时一模一样。 风吹过来,带着巷口梧桐树的气息,和北平初见那年的秋风,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耽误了你。” 流星忽然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得清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落在他的衣襟上:“我心甘情愿的。” 温政没有再说话。 他欠流星的太多了。 *** 老北平天桥的算命摊前曾经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 官问刑,富问灾,平头百姓问发财。 穷问富,富问路,有福有路问劫数。 短短二十八字,勾勒出一幅社会阶层的浮世绘。 这不是迷信,而是一面照妖镜,照见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与渴望。 有人评价黄兵:“才华撑不起野心,一问张嘴只剩个洞。” 这是黄嘉树私下的评价,如果有人问他,他是不会承认的。作为副站长,黄兵虽然做事不靠谱,但钻营确实是一把好手。 他听说了彭北秋在委座侍从室的事情,明白攀上大树了,就在这个周末,屁颠屁颠地和夫人一起来到了彭北秋在南京的家,说是顺便来看看。 他的夫人卞招娣样子一般,有点娇小。 当然带来了重礼。 卞招娣进门就叫文莉:“大姐”。黄兵叫彭北秋从“区长”秒成了“老大”。 当然,黄天绝口不提那个俄罗斯女人。 彭北秋很受用。 两个年轻人这么黏人,文莉也乐兹兹地接受了。她也想当然地认为,丈夫当了官,有人送礼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这确实也是民国当时官场的真实写照。 作为副官,阿宝也在,黄天与他刻意攀谈,称兄道弟。彭北秋留黄兵夫妇吃饭。 加上岳母、文莉的表姐,柳和尚和他的女儿柳柳。两个孩子,坐了一大桌子。 有的地方,女的是不能上桌的,彭北秋是黄埔学生,接受的是新思想,早没有这么多陋习。 大家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黄兵向柳柳敬酒的时候,她脸上冷不丁地绽出了笑意,满脸绯红,像一朵醉了的芍药花。 她喝了一点点。 岳母、表姐认真地委托卞招娣帮柳柳寻一户好人家,卞招娣答应了。 柳和尚特别能喝。无论喝了多少酒,均面不改色。这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眼睛越喝越亮。 彭北秋隐隐觉得此人不简单。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往? 酒席上,柳和尚说了一个故事。就是《东周列国志》上的一个故事。 晋国开国功臣魏犨,有一个小妾,长得很漂亮,魏犨很喜欢,魏犨经常跟他的儿子魏颗说,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们要把这个小妾好好地嫁出去! 后来魏犨病重,在弥留之际跟儿子魏颗说,等我死后,要把这个小妾杀了陪葬! 魏犨死后,魏犨的家人要杀小妾陪葬,魏颗坚决不从,说“孝子从治命,不从乱命”,说“父亲清醒的时候总说要好好对待这个小妾,要杀她陪葬是病糊涂时说的,不能从命”,后来把这个小妾嫁了! 多年以后,魏颗随军出征跟秦国打仗,遇到秦国大将杜回,差点儿被杜回杀了,危急时刻杜回的马腿突然被草缠住了,魏颗就擒住了杜回,立了大功! 晚上得了一梦,梦中有个老人告诉魏颗,他是那个小妾的父亲,感念魏颗“曲父意救小妾”的恩德,特地结草缠住杜回,报答魏颗。 这就是“结草衔环”的故事! 柳和尚说这个故事,其实是在向彭北秋表明他的态度。 彭北秋收到了这个信息。 在未来,柳和尚会起什么作用?他会甘于平庸吗? 日子就这样如湖水涟漪一般,在阳光下泛起波光粼粼,缓缓向前流淌,一切都会过去的…… 好的,坏的。 一切都会来的,也会过去的。 第597章 告别、告别 *** 过不去的是温政。 他与事中龙阳告别。事中龙阳笑了笑:“你真的要去?” “是的。” “我也要去。”事中龙阳说:“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你也要去?” “我不去,怎么跟国内交待?” “明白了。” 温政心里有件事,一直想跟事中龙阳说:“我曾去过日本京都。” 他解释说:“我去受训。” “在京都唐招提寺,有个老头,一直鬼鬼祟祟跟在我后面。我以为是导游想拉客,没有搭理。他一路跟到茶室门口。” “我脱鞋的时候,他突然拿了几幅卷轴,拍在我面前,我抬头一看,老头满脸通红,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说,我研习王羲之六十年,想请你帮我看几幅字。” “当时我很奇怪,他怎么看出来我是中国人?又是怎么知道我略知书法一二。” “到这我才知道,这老头叫佐藤。” 听到这里,事中龙阳惊讶地叫出声来:“这可是我们日本的大书法家啊。” 温政继续说:“我乐了,中国人看中国字,那还不是门清。他先展开他手写的一幅《兰亭序》,暮春之初,群贤毕至,曲水流觞,笔势飘逸。” “我说,这我熟,天下第一行书,文人雅集,风流千古,曲水流觞多美。” “佐藤摇了摇头,他说,不是雅集,是写命,42人在这天聚会,写完这篇帖子,有人被杀,有人饿死,王羲之自己没过几年也死了,这不是风流,是告别。” “你看,死生亦大矣,这几个字,笔峰是硬的,他在害怕,你看终期于尽,墨色突然变重,那是他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你们中国人只记住曲水流觞,没记住终期于尽。” “你们把一篇遗书,当成了派对邀请函。” 温政说:“我当时坐在那条走廊里,脸上笑着,心里堵得慌,我看了无数次《兰亭序》,只觉得真飘逸,从没想过那飘逸里藏着恐惧。” 他长叹一声。 “然后,佐藤展开第二幅字帖,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满纸涂改,墨色狼藉,像一张写废的草稿。” “我说,天下第二行书,可惜太乱太潦草,大部分人看不懂,佐藤看着我,眼神忽然变了,他说,这不是墨,是血。” “你仔细看涂改的地方,那是手在抖,是哭到写不下去了,父陷子死,巢倾卵覆,你看这八个字,纸都快被戳破了。” “颜真卿写这篇的时候,他侄子刚刚被叛军砍了头,头颅挂在城墙上,他每写一个字,都是在给侄子招魂。” “日本人把它当国宝供奉在庙里,我们看得懂那涂改里的哭声。你们中国人呢,你们嫌它不干净,嫌它不够漂亮,你们的心是铁打的吗?” “我手心发凉,我看了那么多次《祭侄文稿》,只学得笔法苍劲,从没想过,那苍劲是悲凉。”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中国书法,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风不是风,是穿过绢素的一千年前的一声叹息。墨不是墨,是那个时代的人,不敢直说的话。” “可你们中国人呢,你们把王羲之当字帖临,临了一辈子,不知道在临什么。” “日本人把王羲之当神拜,中国人把王羲之当作业教,你们有全世界最深的笔墨传统,但你们自己不知道。你们却连永字八法,是那八法都答不上来。” 温政说:“那天从唐招提寺出来,佐藤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在想,他说,你们中国人最让我心痛的一件事,就是你们有全世界最好的书法传统,但你们自己不知道。” “我们日本人研究了几十年,才摸到一点门道。可你们呢?你们握着毛笔长大,却只会说,这字真漂亮。” “有句话说得准,现在很多人穷,穷的不是物质,也不是文化,而是审美。” 温政感慨万分。 事中龙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佐藤先生这话,说得狠,却没说错。我们日本从明治维新开始,就有人一边学西方,一边抱着汉学的根不放,他研究中国书法六十年,自然比很多丢了根的中国人看得透。” 他说:“我们没有废除汉字,对于传统文化,我们一直保留着。” 温政点点头:“我这次来找你,除了要去柏林,还有一件事,就是想问你,佐藤托人带信给我,说他整理了全套中国古代碑帖拓本,想找机会送回中国,问我要不要,我那时候忙着,没敢应下来,现在想想,这事……” 事中龙阳说:“这事我来做。” 他说:“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慢慢来柏林。” 温政说:“好。” *** 温政去见了笨牛。 笨牛的王爷车行已经开业了,由于有杜先生在法租界的协助,加上笨牛为人仗义,加入者众,一切都很顺利。 上海法租界是近代中国四个法租界中开辟最早、面积最大、也最繁荣的一个,另外三个分别是天津法租界、汉口法租界和广州法租界(沙面)。 英桐之所以在中国被称为法国梧桐,也因为其是由法国人首次引入中国并种植于上海法租界内。 上海公共租界的行政体制与上海法租界完全不同,上海法租界是法兰西殖民帝国的一部分,受法国驻印度支那总督的支配,而上海公共租界是当地外国侨民的地方自治体,并不直接受任何外国领事,甚至是英国领事的管理。 公共租界是工部局在管理。 至于香港,英国原本看中的是舟山,但这威胁到清政府东南财富基地江浙,死活不肯,才退而求次选了香港。 在那个年代,不论是清末还是民国时期,香港啥都不是,不要说与当时的上海滩比,广州都不把它放在眼里。 *** 法租界最高机构是公董局,杜先生是唯一的一个华人董事。影响力巨大。 王爷车行就在毕勋路,温政到的时候,苯牛正在忙事情,他站在一旁等了一阵。 趁这个时间,他打量了一下车行。 第598章 市井百态、悲欢离合 不算气派的门面,没有精致的牌匾,青砖砌墙、木板为门,屋檐低矮,经年被车马尘土熏得暗沉。 车行门前摆着两排整齐的黄包车,黑亮的木车架打磨得光滑温润,黑色帆布车棚洗得干净利落,暗红色的坐垫磨出薄薄的包浆,车辕两端缠着耐磨的粗麻绳,每一处细节,都是笨牛的用心。 寻常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街巷的凉意,车行便已然苏醒。管事的掌柜掀开厚重的布帘,清点车辆、核对号牌, 拆开上海滩的街巷肌理,最鲜活、最喧嚣、最贴近烟火人间的,从来不是洋房的琉璃灯火,也不是公馆的丝竹管弦,而是遍布街头巷尾的一座座黄包车行。 青石板路碾着晨昏,木轮轱辘轧着岁月,数以万计的黄包车,载着民国的市井百态、悲欢离合,在乱世风尘里缓缓穿行,成了那个时代市井印记。 等笨牛忙过了,亲自给温政倒茶,手忙脚乱:“地方小,请多担待。” “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你。” 温政是来关心一下的,同时也是来告别的。 他带着流星一起来的,聊了几句之后,他借故先出去了,他要让流星告别。 这是一个告别的季节。 告别总令人伤感,乱世中的一别,什么时候还能再重逢?转身之后,人海浮沉,下次相见遥遥无期。 或许,便是一生。 *** 公董局总董府邸,位于毕勋路79号,离王爷车行不远,是一座法国后期文艺复兴式风格的建筑。 温政约了杜先生在这里见面。他是来与杜先生告别的。他有一些事,要杜先生帮他办,他要交待。 就如同交待后事一般慎重。 这是他留下的重要一步棋子。杜先生也没有问什么理由,爽快地答应了。 他相信温政。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韩非子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孟子 温政离开之后,杜先生对管家万林说:“温政这个人,在不远的将来,必将大放异彩。” 杜先生还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万林忍不住问:“温先生找老板有何事。” 杜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眼中忽然满是悲凉。 *** 当晚,温政召集了老张、八爷、刘君册、小六指、柯大夫等骨干在烧坊开会,告诉大家,他与流星要离开一段时间,至于要离开多久,他也不知道。 当然,离开的原因,要去的地点,他没有说。 他的表情严肃而郑重。 他在向大家告别。 此去柏林,能不能活着回来,他心里没底。能不能见到袁文,能不能破镜重圆,鸳梦重温,他也没有底。 这是事关国运的谍战,是你死我活的谍战。 是温政此生所要经历的最残酷的谍战。 他只带了流星一人去。 他安排人将温婷、温玉、温洪夏三个孩子送回蜀地老家,委托原配王雯丽照看。 烧坊三郎已经跌跌撞撞地会走路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温政给王雯丽写了封信,信中,他写道: 吾妻雯丽亲启: 展信安。 今夜秋意浸骨。案头一盏油灯摇摇欲坠,映得纸上字迹潦草,望你莫怪。 乱世浮沉,家国倾覆,我辈男儿,别无选择。惟心中最愧、最放不下的,便是家中你与稚子。 自我离家,聚少离多,家中大小琐事,皆压你一身。我平日身在上海,不能伴你左右,不能护你安稳,不能亲眼看着蜀地孩儿一日日长大,每念及此,满心愧疚。 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待战事平息,便归乡耕田,陪你晨昏,伴孩儿嬉戏。 可如今战火蔓延,山河破碎,遍地狼烟,方知乱世之中,安稳二字,最是奢侈。 我此去前路茫茫,生死难料。没有人能许我平安归期。 若我有幸活着归来,定卸甲归田,余生寸步不离,补偿你这些年所有的辛苦等待,好好教养孩儿,守得一家烟火安稳。 可倘若战事凶险,命不由己,你万万不可为我悲恸沉沦。 家中一切,从此便托付于你。 上海的三个孩儿尚幼,懵懂无知,往后岁月,劳你独自拉扯。不必教他记恨乱世,只愿你教他正直善良、踏实安稳。 待他长大,男儿从军征战,便是我此生最大心愿。 你素来温柔坚韧,隐忍和善。 往后家中风雨,无人替你遮挡,你务必好好照顾自己。三餐温热,四季添衣,莫要过度操劳,夜夜少添泪痕。 我不在身侧,无人为你分忧解难,无人替你扛起琐碎烟火,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为自己,更为孩儿们好好活着。 不必日日盼我归期,不必夜夜为我祈福。乱世别离,本是寻常。你只需安好,孩儿无恙,我便无半分牵挂,无惧生死。 家中旧物,好好留存。待孩儿长大,你可慢慢告知他,他的父亲,曾生逢乱世,为护家国安宁、为护千万百姓安稳,义无反顾奔赴不一样的战场。 此生虽未能伴他们成长,却从未负家国,亦从未负初心。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千言万语,终只剩一句:万般托付,妻儿安好,便是世间圆满。 从此山高路远,烽火漫漫。 山河依旧,故人难寻,所有匆匆一别,皆是一生经年。 惟愿山河无恙,岁月清平,你与孩儿,岁岁平安,岁岁长宁。 夫 温政 手书 民国乱世秋夜 *** 未雨之鸟,戚于飘摇。 温政没有与彭北秋告别,这是老唐要求的。 老唐说:“在你去柏林之前,不要与特务处或者调查科扯上关系,你与这些人都不要有联系。” 他说:“如果你死在柏林,与国民政府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我们也不会承认有。因为我们要维持与德国的良好关系,不能让日本人抓住任何把柄。” 温政说:“我的尸体呢?” “没有人帮你收尸,你的尸体会很快火化。”老唐眼中满是悲哀:“也许,时机成熟会给你立个碑,但碑上可能只有一个化名。” “我注定是无名的?” “是的。” “这就是我替你做事的回报?” “是的。” “这就是我的宿命?” “是的。” “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是的。”老唐说:“所以,你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 老唐却叹息。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他的眼中,满是无穷的悲伤。 第599章 无穷的悲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间谍永不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0章 两人会假扮夫妻 结婚证书上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然后是两人的姓名、介绍人凌继舜、俞水亭,证婚人卢善案。 一套完整的资料。 他将资料拿了出来,交给流星带在身上,当晚,流星最后一次向组织发报。 却没有收到回电。 温政问:“组织收到了吗?” “不知道。”流星摇了摇头:“电报是发出去了,王庸正在长征途中,一路激战,走走停停,不知道他们收到了没有。” 温政深为担忧。 流星说:“如果在行军途中,大概率收不到。” 温政与组织失联了。 *** “我原以为他没有说话的自由,没想到,他连不说话的自由都没有。” 这就是彼时狂热的纳粹德国。 德国柏林,号称欧洲间谍之都。 第二天,温政与流星登上了去柏林的军机,云层压得极低,绿色的军机身穿过层层雾霭,机舱内的光线昏沉又凝滞。 引擎的嗡鸣绵绵不绝,压得人心底微微发沉,同机的还有一位叫黄厚卿的买办。 这一名身着西式西装、领口系着规整领带的中年男人。 他递给温政一张名片。名片上是万茶洋行,这个公司的董事长就是戴克。 温政会心地笑了笑。 英国人出手,果然不凡。 黄厚卿眉眼圆滑,举止间带着混迹中外商道多年的精明世故,一举一动都透着八面玲珑的生意人习气。 黄厚卿抬手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侧身凑近温政,姿态谦和却不失分寸。 “温先生,久仰大名。” 温政将名片收起,妥帖收进西装内袋:“黄先生,久仰。” 黄厚卿说:“在柏林,若是有商事往来,或是遇事需要搭个门路,尽可以凭这张名片寻我。” 他说:“戴克先生让我问候你。” *** 黄厚卿是戴克手下的情报人员之一,选择他,戴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黄厚卿是中国人,又在长期在德国经商买办,精通德语,可以给温政提供便利。 其次,戴克动用的是个人的力量,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用驻德国的英国情报站。 *** 买办阶层财雄势大。 买办亦称“康白度”。所谓买办,就是洋人在中国雇佣的本地职员。 “买办”一词,明代专指对宫廷供应用品的商人;清初专指为居住广东商馆,比如:十三行的外商采买人或管事人。 当时广州十三行有四大行商,分别叫潘有度,卢观恒,伍秉鉴,叶上林,这哥们四个号称广州四大富豪,他们的年收入比国家总收入还多,货真价实的是富可敌国。 十三行不仅能挣钱,而且还有爱国人士。 1840年鸦片战争一爆发,伍秉签号召十三行一起给清廷捐钱充当军费,同时他们以停工威胁英国人让他们退兵,这些举动取得了一些效果。 不少清军的战舰,大炮还有海防设施都是十三行出资修的,而且英国人考虑到自己在广州的利益,没有选择在这动手转而北上。 当时有位广州官员就说之所以英国人会绕开广东,跟十三行的努力有直接关系。 鸦片战争后,废止公行制度,外商乃选当地中国商人代理买卖,沿称买办。 日本的大企业,除三井之外,三菱洋行也聘有华人买办,横滨正金银行也有华人买办,这些买办,既非总经理、经理,又不是协理、襄理,而是一个独立性质的华人总管。 因为洋商雇用中国人,从不登报招请,都是由买办世袭,或向亲友之间找来的,不过他要负保证人之责,而且兼理庶务,一切装修、文具和杂物,都由他去办,所以称做买办。 在日本洋行中,日本高级职员到行办公,一定要室内的华籍女职员深深地对他们鞠躬,还要奉上一杯香茗,但是对买办就没有这种礼遇,可是做了几年买办之后,必然可以买汽车,住洋房,声势浩大,称为买办阶级。 在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前,买办类似于杂役,主要负责为洋人商船上岸采买食物和日用品。由于买办会简单的外语,慢慢发展到处理一些经商的杂事。 随着中国殖民地化加深,买办的工作也越来越多,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在全盛时期,买办已经负责洋人同中国人的所有交易。 买办不再是单打独斗,往往开办自己的公司,雇佣职员做副买办、市场调查、买卖、会计、关税、仓库、杂务的工作,并负责管理中国雇工。 大买办的财富普遍超过10万两,不然公司也就无法运行。 名义上买办是洋人的雇员,享受每年1000两白银的年薪。实际上。买办的收入远远高于年薪,他们可以在洋人和中国商人的交易中提成2%,因此赚取了巨大的财富。在1860年代,天津的买办,每销出一箱鸦片即可取得5两银。 不过,买办并不算是真正独立商人,他本质上是洋人的雇员。如果洋人不让买办负责自己的生意,买办也就无法生存。可以这么说,买办相当于洋人建立的中国子公司,双方有依附关系。 到清末时期,随着中国几乎成为殖民地,买办数量也非常惊人,广东、浙江、江苏等地买办超过2万人。一流的买办作为中间人,赚取了大量的利润,成为中国的富商阶层。 进入民国以后,买办基本都转而成为民国最早的商人阶层,也是中国工业化的先驱者。 他们多从事航运、钱庄、电讯、矿业、典当、保险业、铁路、纺织业等,成为中国的实业家。 买办的作用是双面的,积极面是促进了中国商业发展,促进了中外各方面的交流,负面则是往往成为洋人的爪牙。 第601章 买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间谍永不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2章 飞走的鸽子只有别人喂不饱的时候才会回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间谍永不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