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她一心只想上位》
第1章 双双重生
“大小姐?”
一道熟悉的女声钻入耳中。
明皎从令人窒息的剧痛中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侯府的闺房,目光对上一张清秀的瓜子脸。
“紫苏?”明皎喃喃唤道,一时失神。
她的大丫鬟紫苏不是死了吗?!
紫苏含笑禀道:“诚王妃来了,侯爷请您去燕誉厅。”
“大小姐,太好了,侯爷既然允您出院子,应是解了您的禁足。”
“奴婢就知道,侯爷与您是亲父女,哪有隔夜仇……”
紫苏后头的话,明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脑中一阵嗡鸣。
她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左手,一时怔怔。
葱白般的手指,白白嫩嫩,完美无瑕,再没有那道贯穿掌心的可怖伤疤。
她明明已经死了,与萧云庭同归于尽。
可再睁眼,她竟然重生了!
回到了四年前。
她是景川侯府的嫡长女,父亲是景川侯,祖母出身“五姓七望”之家,大姑母是诚王妃,外人都认为她是天之骄女,然而,她在侯府过得并不如意。
在她五岁时,二姑父家被贬西北,二姑母将独女托付给了父亲,自此侯府中便多了一个体弱多病的表妹白卿儿。
祖母、父亲与长兄总说表妹可怜,把万千宠爱都给了表妹。就连她的未婚夫萧云庭也爱慕表妹,将她视作白月光。
二选一,她永远是被抛下的那个。
明皎记得,现在应是熙和十九年的春天。
三月初六是诚王太妃的寿宴。表妹白卿儿在诚王府的后花园意外落湖,险些溺水,幸而萧云庭及时赶到,跃入湖中,救起了白卿儿。
当白卿儿落水时,后花园的水阁中只有三人。所有人都认定是明皎推了白卿儿下水,斥她恶毒,心胸狭隘。
而她,百口莫辩。
连她的父亲也不信她,回府后罚她在祠堂跪了半天,又令她禁足自省,不得外出。
直到次日,诚王妃登门,她才被父亲派人唤去了燕誉厅……
见明皎失魂落魄的样子,紫苏提议道:“大小姐,奴婢伺候您换身衣裳,重新梳个头,再去前头吧。”
“王妃今日定是来正式向大小姐提亲的,奴婢恭喜大小姐……”
阖府皆知,诚王世子萧云庭是明皎的表兄,也是她的未婚夫,早在她六岁时,就由老侯爷与诚王做主,定下这桩婚约。
上个月明皎及笄时,两家就说好,定了三月初七由萧家正式来侯府提亲。
对于这一天,明皎一直满怀期待。
期待越大,失望也越大——
“不是。”
明皎气息不稳地闭了闭眼,艰声道:“大姑母应是为了表妹的事来的。”
“不必更衣了,你随我一起去燕誉厅。”
说着,明皎掀帘,疾步走了出去。
紫苏一愣。
大小姐素来看重诚王妃,若是平日,定要好好梳妆打扮一番以示郑重,可今天大小姐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紫苏有些担心地追了出去,见明皎停在檐下对着一个圆脸小丫鬟吩咐了几句,那小丫鬟脆生生应了,拎着裙裾就跑了。
春风和煦,桃杏舒红。
景川侯府巍峨恢弘,一路上雕梁画柱,青砖黛瓦,尽显富贵本色。
明皎熟门熟路地往前走着,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侯府外院。
晨曦下,前方的燕誉厅巍峨气派,金漆匾额熠熠生辉。
明皎望着燕誉厅,眼底一片寒凉。
往事历历在目。
前世,她也与紫苏一般,以为诚王妃今日到访是替萧云庭向她提亲。
而现实狠狠地泼了她一桶冷水。
诚王妃说,萧云庭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落水的白卿儿,虽是事急从权,可两人肌肤相亲,终究坏了她的清白,事已至此,不如让萧云庭肩祧两房,娶了白卿儿为他早夭的二弟承继香火。
以后,明皎是长房世子妃,白卿儿是二房平妻,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不失为一则佳话。
诚王府还真是打了一手如意算盘。
“卿儿,你放心,等你过门,与皎姐儿一样都是阿庭的正妻,以妯娌相称,都是我的儿媳。”
“姨母自小疼你,以后也会把你当亲女儿疼的。”
诚王妃熟悉的声音自厅内飘出,语气十分真挚。
明皎也曾信过这位贤名在外的大姑母,直到她嫁入诚王府后,吃了一次次闷亏,打落牙齿活血吞,她才知道什么叫有其母必有其子。
她将他们当成亲人,可他们只是想吸干她身上的血肉。萧家人全是一丘之貉!
明皎正要迈上石阶,却听另一道娇娇柔柔的女音紧接着响起:“姨母,卿儿自幼失恃,得姨母的怜爱,是卿儿之幸。”
“卿儿定会与表姐一起好好孝顺姨母。”
低缓的女声中难掩娇羞之意。
厅外的明皎闻言身形一顿,望着厅内那一袭水红衣裙的少女。
芳华少女娇美绝俗,宛如那淡雅宜人的青莲,风致天然,气质温雅。
正是她那受万人宠爱的表妹白卿儿。
明皎的眼中满是惊愕。
上一世的今日,白卿儿分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诚王妃让萧云庭兼祧两房的提议。
今生,却不一样了。
刹那间,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明皎的脑海。
难道说,白卿儿先她一步重生了?!
明皎放下裙裾,停在了正厅前的石阶前,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表姐?”
这时,厅内的白卿儿也看到了她,低呼出声。
景川侯与诚王妃闻声朝明皎望来,皆是眉眼含笑,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明皎飞快地掩住了眼底的异色,惊愕的表情恰到好处。
对上白卿儿视线的瞬间,她没有错过对方那复杂的眼神,那是傲慢、轻蔑与嫉妒,还透着丝野心。
与平日里那个娇柔无害、善解人意的白卿儿,判若两人。
果然,白卿儿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来了一回!
第2章 救兵来了
“皎姐儿,快过来给你姑母见礼。”
在景川侯的催促下,明皎不急不缓地朝厅内走去,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白卿儿。
上一世,因为白卿儿反对,诚王妃再也没提过“兼祧两房”的事。
次日诚王父子还为此登门致歉,信誓旦旦地说这是诚王妃一人的主意。
前世的明皎被猪油蒙了心,听萧云庭一番诅咒发誓,想着两人青梅竹马的情分,还真信了他别无二心。
两人的婚事顺利进行,她于今夏嫁进了诚王府,彼时十里红妆,人人羡煞。
三拜礼成之后,萧云庭便远赴西北战场,独留她在京城苦苦等待。
那些年,她为他孝顺公婆,为太妃侍疾,为他拿嫁妆补贴王府的亏空,还为他在后方筹集军粮草药……
熙和二十三年,萧云庭凯旋归朝,被皇帝下旨封为睿郡王,一时意气风发,与他一起回京的还有珠胎暗结的白卿儿。
萧云庭扬言要娶白卿儿为侧妃。
明皎不愿,回侯府找父兄,说她决议与萧云庭和离,希望他们为她主持公道。
可长兄反而觉得她心胸狭隘,功利心又重,没有容人之量,也难怪不得夫婿欢心,说白卿儿比她温柔体贴,讨人喜欢。
父亲说,明家没有和离妇,若是她敢和离,他就送她去静心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省得给侯府丢人……
那些狠厉无情的诛心之言犹在耳边,明皎双目通红,胸膛微微起伏。
她强自按捺着情绪,直走到厅堂中央。
既没有理会景川侯,也没有给诚王妃行礼,她直视着白卿儿的眼眸说:
“表妹,方才你与姑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真的想好了?”
白卿儿被明皎逼人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一想到表兄萧云庭,她心头一阵滚烫。
上一世,她断然回绝了诚王妃,之后嫁进了谢府。
好景不长,新婚不过两月,夫君暴毙,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受尽婆母的磋磨。
七月的一个夜晚,萧云庭悄悄从边关来京城找她,告诉她,他爱的只有她一人。
直到那日,白卿儿才知道萧云庭是这世间最爱她的人。
可就因为她嫁过人,诚王妃不同意让她过门,她只能忍辱给萧云庭当了外室,整整三年,直至萧云庭功成名就……
蒙上天垂怜,她竟重生回了十五岁那年。
这一次,她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不会再辜负萧云庭的真心!
“我想好了。”白卿儿坚定地答道。
她愿意暂时与明皎共侍一夫。
反正萧云庭心里根本没有明皎,更没有碰过她——明皎不过是空得一个诚王世子妃的虚名。
就算明皎是侯府嫡长女又如何,还不是样样都不如自己!
白卿儿用一种夹杂着怜悯与轻蔑的眼神看着明皎。
明皎轻叹了口气:“表妹,兼祧并娶,两房妻室两头大,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根据朝廷的律法,一夫只能娶一妻,其余为妾。”
“表妹,你是白氏嫡女,白氏是书香门第,清贵人家,你真打算当个媵妾?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趋炎附势,传出去辱了你白氏门楣吗?!”
“……”白卿儿表情一僵,小脸上闪现狐疑之色,上下打量着明皎。
明皎说的话与前世截然不同,莫非她也……
厅内的景川侯与诚王妃俱是沉下了脸。
空气一冷。
察觉到白卿儿审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明皎并不在意,看向了上首的景川侯,义正辞严道:“爹,贫苦人家为了生计,不得已卖儿卖女,也没有一家姐妹嫁给同一人的道理。”
“我不同意!”明皎斩钉截铁道。
“逆女,你胡说什么?!”景川侯暴喝一声,一掌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婚姻大事还由不得你做主!”
这逆女简直目无尊长,与她那生母一样性子强势跋扈,着实不讨喜。
“爹,妹妹说的没错。”
反驳景川侯的是一个中气十足男声,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厅堂外。
背对着大门的明皎几不可见地扯了下嘴角,心道:他总算是来了!
整个侯府之中,最怜惜白卿儿的人当属她这位大哥了!
世子明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不敢苟同地看着景川侯与诚王妃,“您和姑母怎么能逼迫表妹给人做妾呢!”
兄妹俩左一个“妾”,右一个“妾”,像利箭般刺痛了白卿儿。
“……”白卿儿眼底浮现一层淡淡的水光,楚楚可怜,看得明遇心怜不已。
诚王妃面黑如锅底,一手攥紧了帕子。
这若是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他们诚王府在逼良为妾呢。
诚王妃耐着性子讲道理:“阿遇,昨日阿庭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卿儿从湖中救起,这件事怕是已在京中传扬开去,多少有碍卿儿的名节。”
“让阿庭兼祧两房,一并娶了卿儿,也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
“我知道委屈了卿儿……”
明遇不快地打断了她:“姑母既知委屈了表妹,就不该提出这种建议!”
他目露怜惜地看着白卿儿,柔声道:“表妹,你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强迫你。”
“就算谢家的婚事不成,你也不必委屈自己给别人当妾的。”
这段日子,侯夫人正在为白卿儿与谢家大公子相看亲事,谢家对白卿儿十分满意,前日就寻了大师为两人合八字。
眼看表妹的婚事定下,明遇本已死心,但刚才,当他听说萧云庭想娶表妹当平妻时,再也按捺不住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将表妹永远留在侯府,他定会怜她一生!
明遇眼底燃起炙热的火苗,上首的景川侯看得分明,只觉肝胆俱颤。
看着各怀心思的父子俩,明皎心中嘲讽地一笑。
在她受到委屈时,大哥又何曾这般义愤填膺地挺身为她出头?
她掌心冰凉,对景川侯说:“爹,表妹自幼失恃,已是可怜,万不能在婚事上再委屈了表妹。”
“表哥与卿儿郎才女貌,正是良配。”
“我愿意成人之美,与表哥退亲。这镯子物归原主!”
明皎语出惊人,但表情与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她解下了腕上的翡翠镯子,将它放在了诚王妃手边的茶几上。
这是当年她与萧云庭定亲时,两家交换的信物。
满堂寂然。
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明皎。
阖府皆知,明皎自小爱慕萧云庭,两人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分深厚。
她竟然会主动提出与王府退亲?!
连白卿儿都怔住了,心中惊疑不定。
她这位表姐与她一样重生了?
亦或者,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自己,导致表姐今生做出了不同的抉择?!
第3章 不欢而散
“这怎么可以?!不能退亲。”
诚王妃急声反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皎这丫头刚才说什么?!
她吃错药了吗?竟要与阿庭退亲?
诚王妃觉得无比荒谬。
她的儿子是亲王世子,文武双全,京中不知有多少贵女想要嫁给他。
若非他是宗室子弟,就连驸马爷都当得!
白卿儿虽是她的外甥女,可终究姓“白”,不姓“明”。
白家如今无权无势,根本不能给王府提供任何助力,当个平妻也就罢了,她哪有资格成为未来的世子妃!!
一旁的白卿儿编贝玉齿狠狠咬着下唇。
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她深知姨母打心底里看不上她……
四年——她得忍四年。
待熙和二十三年,萧云庭会大败北狄,被皇帝封为睿郡王,名扬天下。
那时,她就会是郡王妃了,再无人敢看轻她,她也不需再看人脸色。
白卿儿眼底掠过一抹异彩,咬牙忍耐着。
短暂的失态后,诚王妃飞快地调整了表情。
她看着明皎又道:“皎姐儿,你与阿庭的亲事是你祖父在世时定下的,两家早就交换了信物,怎能轻言退亲?”
“再说了,京中各府皆知你与阿庭定亲的事,这时退亲,必会有损你的名声。”
“你还小,不懂这其中的厉害。”
言下之意是,一旦退亲,明皎绝不可能找到一门与诚王府相提并论的好亲事,只会成为京中的笑柄。
明皎丝毫没有动容,“姑母,我与表哥并无私情,也从无任何逾越之举,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又怎会有损我的名声?”
“……”诚王妃一噎:这丫头是在暗指儿子与白卿儿不清白,早有私情吗?
诚王妃脸色发青,她心底里其实不喜明皎。
这个侄女性子张扬骄纵,掐尖要强,连她这个姑母都难以辖制,绝非世家佳媳之选。
但转念一想,侄女坐拥金山银山,等两家结亲后,这万贯家财便是属于儿子的,她又压住了火气。
昨晚,王爷向她提出了让儿子兼祧两房的主意,那会儿诚王妃没多想,此时不免怀疑是儿子在背后撺掇他父王。
儿子也是昏了头,他若早与卿儿有私,为何不先与她通个气?
诚王妃真恨不得即刻回王府,质问儿子一番。
明皎点到为止,又将目光投向了景川侯,“爹,您说是不是?”
景川侯这才回过神来,眼神明暗不定。
他方知长子竟对卿儿存着这种心思……得赶紧将卿儿嫁出去,断了长子的心思。
这才是当务之急。
在心里飞快地衡量着利弊,景川侯幽幽叹道:“皎姐儿,你一片拳拳爱妹之心,为父明白了,就依你之言。”
以白卿儿的出身,本不够格成为诚王世子妃,也正是因此,他适才没有反对萧云庭兼祧两房,想着有王妃与外甥在,卿儿嫁过去不至于受委屈。
如今长女愿意把这门亲事让出,也算是弥补了这十几年对卿儿的亏欠……
“大哥,你怎么也跟着皎姐儿胡来!”下首的诚王妃厉声道,失态地从圈椅上站起。
疯了!
诚王妃觉得大哥与侄女真的是疯了。
她不想继续这场荒唐的闹剧,声音又拔高了两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皎姐儿只是一时意气之言,我就当没听到。”
“兼祧两房的事,我也不会再提。”
“大哥,今日我就先告辞了。”
哪怕萧、明两府的婚事告吹,她也不会允许白卿儿成为她的长媳。
不等景川侯回应,诚王妃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蕙!”景川侯想唤住诚王妃。
却听明皎慢条斯理地吩咐管事嬷嬷:“李嬷嬷,你送送王妃。”
守在廊下的青衣老妇迟疑地看了一眼景川侯,见他没反对,便依言去送客。
白卿儿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望着诚王妃渐行渐远。
燕誉厅内,一阵安静。
“爹,强扭的瓜不甜,”世子明遇率先打破了沉寂,“既然大姑母不愿意,何必强求呢……”
“住嘴!”景川侯截断了长子的话,额角一阵阵的抽痛,“你表妹的亲事,没你说话的份!”
“你姑母只是一时没想明白。明儿,我就去诚王府,我会好好‘劝’她的。”
看着长子脸上那昭然若揭的小心思,景川侯只觉得脑壳疼,心里打定了主意:卿儿与萧云庭的亲事势在必行。
他又望向了另一边的明皎。
“皎姐儿,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大姑母方才有一句话没说错,婚姻大事,不能儿戏。”
“你真的想清楚了?”
明皎一派坦然地与景川侯对视,“爹,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的眼里揉不下‘沙子’。”
“既然表哥与卿儿情投意合,那我何必枉做小人,不如成全了他们。只盼她与表哥‘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既然白卿儿这么想进诚王府这个狼窟,那自己就成全她!
但愿这一世,她能在那个杀人不见血的诚王府活下来,全须全尾地活到四年后……
明皎抚了抚光滑无瑕的左手。
掌心明明没了那道贯穿掌心的伤疤,可她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一箭穿掌的痛楚。
白卿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急急反驳:“表姐,你误会了!”
“我与庭表哥一直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她说得信誓旦旦,明皎差点没笑出声来。
上一世,在诚王妃离开后,白卿儿也曾诅咒发誓说,她与萧云庭绝无私情,别说平妻,她此生绝不会与人为妾。
彼时,明皎还真被白卿儿那副“问心无愧”的面孔给蒙蔽了,真信了她的鬼话。
眼底划过冷笑,明皎没有直接回应白卿儿。
而是看向了明遇,似笑非笑地问:“大哥,你信吗?”
“……”明遇眼神阴鸷地握紧了拳头。
景川侯的脸色又是一变。
第4章 黄雀在后
明遇深吸了一口气,才问白卿儿:
“卿儿,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答应姑母‘兼祧两房’的提议?”
这句话问出口的同时,明遇心底泛起无边的苦涩。
答案呼之欲出——
表妹与萧云庭怕是郎有情、妾有意吧。
白卿儿面色一白,受伤地咬唇,“表哥,连你也怀疑我?”
“阿遇,够了!”景川侯霍地起身,脸色铁青地怒斥长子,“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竟然往你表妹身上泼脏水!”
“你表妹素来端庄乖巧,怎么可能与人有私情!”
“阿遇,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还不给你表妹道歉!”
明皎在一旁冷眼旁观。
自小,她就时常因为表妹被父亲训斥,被长兄指责,他们总让她无条件地爱护表妹,谦让表妹。
前世,她会为此心痛,会愤懑,对父兄的偏心无法理解,恨不得剖心掏肺倾诉她的委屈。
但现在,她只觉得这一切既可笑又可悲。
“……”明遇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心知他可以反对白卿儿给萧云庭当妾,却不能阻拦她成为诚王世子妃。
他没有道歉,深深地凝视了白卿儿一眼,便往厅外走,身后传来景川侯不快的吼声:“逆子,你要去哪儿?!”
明遇充耳不闻地往外走着,整个人心事重重,头也不回。
他一走,明皎也不留了:“爹,我先告退了。”
也不等景川侯回应,明皎便迈出了燕誉厅的大门。
紫苏与一个圆脸小丫鬟就候在廊下,随明皎离开了。
“大小姐,”小丫鬟凑在明皎耳边说,“奴婢方才是在外仪门拦下世子爷的。奴婢找门房打听过了,世子爷是要去醉月楼和李三公子喝酒。”
明皎点点头,吩咐道:“你去让门房备马车,我也要去一趟醉月楼。”
小丫鬟立刻领命而去。
兄妹俩走了,留下景川侯如鲠在喉。
“冤孽!真是冤孽!”景川侯又坐了回去,额角青筋乱跳。
白卿儿忙为他端茶,柔声劝:“舅舅,您别气坏了身子。”
“表哥表姐只是一时误会了我……”
“还是你这孩子贴心。”景川侯面色稍缓,叹道,“这些年委屈你了,舅舅一定会补偿你的。”
“你放心。”
“舅舅别这么说,您一向最疼我。”白卿儿柔声说,“卿儿又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卿儿只是担心表姐……”
她不安地揉了揉帕子。
“你担心她作甚!”景川侯没好气地说,“她的主意大着呢。”
“你这表姐就是被她外祖家给惯坏了!这性子无法无天的!”
白卿儿目光微沉,再次朝厅外望去。
她得想办法试一试明皎到底是不是和她一样重生了……
此刻,燕誉厅外空荡荡的,一只喜鹊振翅自树梢擦过,枝叶轻轻摇曳。
明皎在外仪门处上了一辆青篷马车。
车夫挥着马鞭驱车驶出了侯府大门,一路疾驰。
“小姐,您为什么要偷偷跟着大少爷?”紫苏忍不住问。
明皎心不在焉地说:“李三公子不是什么好人。”
李三公子是京中有名的纨绔,紫苏还以为小姐是怕世子爷被那些浪荡子带坏了,心口发堵。
世子爷真真亲疏不分,自家小姐这么好,可世子爷从来偏爱表小姐,对于自己的亲妹妹反而不闻不问……侯爷也是一样。
紫苏为明皎不平,愤愤道:“世子爷未免也太偏心表小姐了。”
“明明小姐您才是他的亲妹妹!”
亲妹妹?明皎牵动嘴角,凉凉地笑了。
她才不是他的亲妹妹。
十八年前,她的生母楚氏与二叔祖父家的三堂婶在同一天生产,三堂婶偷天换日,将两个男婴调了包。
从此,明遇成了侯府嫡长子,风光无限。
而她的亲哥哥在三堂叔家受尽磋磨。
上一世,她直到死前不久,才从白卿儿口中知晓了这个秘密……
明皎感觉心口沉甸甸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一手撩起窗帘,透过窗口看着马车外。
京城还是记忆中的那个京城,富庶繁华,车水马龙,一派热闹喧阗的景象。
马车又穿过七八条街道,来到了城西的丰台街。
不过一炷香功夫,老天爷便翻了脸。
层层乌云遮蔽天空,天色骤然间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阵阵雷鸣声。
望着前方的醉月楼,明皎改口吩咐车夫:“老张头,我们去清茗茶馆。”
赶车的老张头应了一声,将马车停在了醉月楼的对面。
明皎扶着紫苏的手下了马车。
走到茶馆门口时,她有些心神不宁地回头朝正对面的醉月楼望去,瞥见一道略显眼熟的清瘦背影。
难道是“他”?!
明皎差点没冲到对面去,但终究按下那股冲动。
她转回头,正要迈入茶馆,大堂内恰在这时探出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
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穿一件靛青道袍,粉雕玉琢,头顶扎了个冲天小鬏鬏,漂亮得像观音座前的善财童子。
小道童急着出门,但被迎面而来的明皎吓了一跳,脚下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脚,一个踉跄,差点没滚出来……
“小心。”
明皎眼明手快地去扶小道童的右臂。
几乎同时——
从光线昏暗的茶馆内伸出了一只好看的男性手掌。
修长如玉笋的手指线条分明,骨节清晰,一把捏住了小道童的左肩。
明皎抬起头,正对上站在门槛后的紫衣青年。
门槛内外的两人恰好四目相对。
突然,一道耀眼的闪电自天空劈下,把茶馆一楼的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眼前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弱冠青年。
一袭碧落色的锦袍映衬着他肤白如玉,形貌昳丽,清冷矜贵如月下竹影。
优美的凤眸明亮深邃,眼型修长,眼尾微微上翘,眉眼精致无瑕,宛如一幅瑰丽的画卷。
他的容貌过于俊美,反而令人觉得高不可攀,难以亲近。
明皎仿佛被闪电击中般,瞳孔猛缩。
她认识他。
或者说,她认识多年后那个权柄滔天的谢珩。
此刻的谢珩略显单薄,气质清冷又雅致,与后来那个阴戾如水的燕王气质迥异,但明皎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谢珩是燕国公谢慎的庶幼子,三年前春闱的探花郎。
金銮殿上,皇帝曾当着满朝文武亲口赞他:“怀瑾握瑜兮,君子如珩*。”
那时的谢珩才十六岁,风光无限,惊艳了整个京城。
之后,谢珩被皇帝外放豫州,当了一个小小的县令……
谢珩凭借科举一鸣惊人,本该走文臣的路子,但谁也不曾想,燕国公府在短短数年间天翻地覆。
两年后,也就是熙和二十一年——
燕国公与世子谢琅先后陨落,爵位由身为庶子的谢珩承继。
再后来,谢珩在西北拥兵自重,成了坐拥半壁江山的藩王,皇帝下旨封其为燕王。
满朝文武对谢珩皆是畏大于敬,世人更是疑心他弑兄弑父,得位不正。
曾有刚正不阿的御史口喊着“奸佞当道”、“乱臣贼子”,在金銮殿上撞柱而亡……
怦怦!
明皎的心脏克制不住地在胸腔内狂跳起来。
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喃喃念叨着:谢珩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还在豫州了吗?
明皎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怔住。
? ?*“怀瑾握瑜兮,君子如珩(héng)”出自《楚辞·九章·怀沙》
第5章 谢珩斩马
待那小道童站稳,谢珩就松了手。
小道童小脸也白了,后怕地拍拍胸脯,连连抱拳拱手:
“多谢两位善信。”
明皎这才回过神来,也放开了那小道童,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自认没露出异状,殊不知她那一瞬的失态已被谢珩看在了眼里。
青年眸底掠过一抹幽芒,俊美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她认出他了?!
“阿迟!”
街对面,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紧张的声音,引得明皎身子微微一僵。
一个十七八岁身形清瘦,气质斯文的青衣学子快步走到了明皎身边,躬身将小团子从地上抱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斥道:“我不是让你在茶馆里‘乖乖’等我吗?”
名叫“阿迟”的小道童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石青色钱袋,无辜地为自己辩解:“你忘了带钱袋,我是想给你送过去……”
“哥,你快放我下来。”
小道童觉得被人这样抱着太丢人了,拍拍他哥的上臂,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青衣学子在小团子的脸颊上捏了一把,这才慢吞吞地把小不点放回地上。
明皎怔怔看着兄友弟恭的二人,瞳孔翕动了一下。
心神恍惚间,就听另一道僵硬的男声钻入耳中:
“皎姐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遇也从街对面的醉月楼走了过来,难掩惊讶地看着明皎。
“……”明皎的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在极短的时间内,思绪飞转,想通了很多事。
她施施然地转身面向锦衣华服的明遇,若无其事地说:“来茶馆,自然是为了喝茶。”
“大哥,你是约了远堂哥喝酒吗?”
堂兄弟两人站在一起,气质迥异。
一个是侯府世子,富贵逼人;一个是清贫学子,端方持重。
紫苏看着后者,轻轻地“啊”一声。
这才认出了眼生的青衣学子——原来是二老太爷家的明远公子,在明氏族里行四,与世子爷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二老太爷是老侯爷的庶弟,自十五年前与侯府分家后,举家老小搬去了青州老家。
紫苏这些年随主子们回老家祭祖时,见过这位四公子几面。
不等明遇回话,明皎又看向了另一边的明远。
“远堂哥,你和小阿迟既来了京城,怎么不来侯府?”
她微微地笑着。
宽大的袖子遮掩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
明远淡淡一笑,唤了明皎在族中的排行:“五堂妹,我来京城参加会试。”
“这些天寄居道观备考,打算等会试后,再去侯府拜访。”
他没说他曾去过一趟侯府,只是被门房当打秋风的穷亲戚,给打发了。
明皎又道:“远堂哥,道观简陋,你要潜心备考,怕是多有不便,我看你还是到侯府住吧。”
“不妥!”两道声线不同的男声几乎同时说。
明遇的声音比明远还要激动,高亢。
明皎与明远都望向了明遇。
两双漆黑的桃花眼深邃,幽静,看不出情绪。
这一瞬,明遇又想起了无数次午夜梦回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仿佛在这里唯有他是外人。
明遇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急急补救:“阿远,侯府人多口杂,又是我与皎姐儿的继母当家,我担心你会受委屈,反而不能潜心备考……”
“轰隆隆!”
这时,又是一阵沉重的雷声炸响天际。
闪电划过天际,在明遇的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捕捉到明遇表情中的失态,明皎冷笑连连,嘲讽不已:果然!明遇早就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
“哗哗哗……”
天空顷刻间下起了倾盆大雨。
斜飞的雨水随风飘了过来,打湿了门槛,也湿了明皎的绣花鞋面。
暴雨如注,丰台街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天际的雷鸣交织。
街道上的行人慌忙朝两边避让。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群在雨中纵马疾驰的身影也逐渐清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嘶鸣着,四蹄如飞。
马背上的蓝衣青年摇摇欲坠地伏在马颈上,双手死死攥紧缰绳,仿佛随时会被甩下马。
在他身后,一队侍卫策马狂追,另有七八个衙差模样的人冒雨飞奔。
“殿下,再坚持一下!”一声嘶哑的吼叫穿透雨幕,格外刺耳。
檐下的明遇和明远听得真切,脸色骤变。
“殿下?”
被明远护在身后的小道童好奇地探出头,用胖乎乎的馒头手拍拍明远的小臂,“哥,能够被称为‘殿下’的人必是皇子皇孙吧?”
略显亢奋的声音像小猫一样奶声奶气。
“……”明远不置可否,又把那不安分的团子按回了身后。
没一会儿,那匹失控的惊马便飞驰到了两三丈开外。
“那是二皇子殿下。”明遇一边说,一边走下石阶,眼底闪过炽热的光芒。
若是他能救下二皇子,那可是大功一件!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
“远堂哥,”明皎冷不丁地攥住明远袖子一角,另一手指向雨中失控的黑马,“那匹马的耳上是不是扎了一根针?”
明远与明迟都凝神望向雨幕中狂奔的黑马。
就在此时,明遇已冲入滂沱大雨中,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人马相遇,惊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大的铁蹄在明遇面前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踏下……
生死攸关之时,一道银光撕裂雨幕。
剑光闪过,热血喷涌四溅。
街道两边惊叫四起。
明远赶紧捂住了小团子的眼睛,不让他看这血腥的一幕。
“殿下!”
后方的侍卫们撕心裂肺地高喊。
黑马的头颅应声而落,滚烫的鲜血从断头处喷溅在明遇脸上、胸口。
沉重的马躯轰然倒地,连带马背上的二皇子也狼狈跌落,泥水飞溅。
那颗马首在血泊中滚动,怒睁的双眼死不瞑目。
浓重的血腥味在风雨中弥漫开来。
众人目瞪口呆。
茶馆檐下,明皎掩饰不住惊色,目光发直地望着雨幕中那道颀长飘逸的身影——谢珩左手撑着桐油伞,右手的长剑犹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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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行刺?意外?
谢珩右腕轻旋,甩了个剑花。
任由滂沱的雨水冲刷掉剑身上沾染的几星殷红,才将剑收回鞘中。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
伞下的谢珩通身上下没沾上一点水渍,纤尘不染。
与周遭这一地的狼藉形成鲜明对比。
“哥,你干嘛捂我的眼睛?!”被捂住双眼的小道童想要掰开明远的手。
明远反而将小家伙的眼睛捂得更牢了,一边翻旧账:“小心夜里又做噩梦,吓得哭醒,还非要把我弄醒。”
“我……我才没有吓哭!”小道童羞得跳脚,小脸涨红。
明皎怔怔看着二人,默默地松开了捏着明远袖口的那只手,心头复杂。
她移开视线,不经意间对上雨幕中谢珩那双深邃的凤眼。
他在看她?
没等她有所反应,谢珩已经迅速移开视线,表情淡漠地望向另一边。
“吁——”
后方追着二皇子而来的侍卫们也纷纷勒住缰绳,利落翻身下马。
“二殿下,您没事吧?”
侍卫长亲自去搀扶摔在地上的二皇子,冷汗与雨水在他脸上横流,暗自庆幸:
幸好二皇子安然无恙,否则他怕是人头不保。
“小伤而已。”二皇子胡乱地用袖口擦了把脸。
他身上的湖蓝锦袍早就被雨水浸透,袍子上溅满了泥点与几点鲜红的血渍。
雨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几缕湿发凌乱地黏在额角颈边,手肘与手背上多了数道刺眼的擦伤。
侍卫长的面色霎那间变了:“殿下,您的手……”
见二皇子受伤,周围那些侍卫目光如刀地扫向了立于街道中央的罪魁祸首。
乌青伞面遮住了青年半边的面孔,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大胆狂徒,”一名方脸侍卫对着谢珩厉声斥道,“你不顾二皇子殿下的安危,贸然斩杀御马,害得殿下受伤,该当何罪?!”
“还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后果自负。”
侍卫们纷纷拔刀,将谢珩团团围了起来,杀气腾腾,仿佛随时会让谢珩血溅当场。
“若是我不呢?”谢珩反问,嗓音清清冷冷。
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撑着桐油伞朝这些侍卫走近了几步,瞧着闲庭信步,却自有威压,眼底尽是寒意。
那一地的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染红了半条街,让他看着仿佛漫步于血河之上。
“不知死活!”侍卫长冷哼了一声,下令道,“还不速速拿下他!”
侍卫长的眼神略有几分阴鸷。
今天二皇子因惊马负伤,他们对皇帝必须有所交代。
而眼前这个愣头青,就是最好的替死鬼!
“谢珩?”
一道惊喜的男声恰在此时响起,“你是谢珩!”
明远闻声,惊愕地看向雨中的谢珩,“谢探花?”
二皇子一把推开侍卫,快步走到了谢珩跟前,脸上惊疑不定。
三年前,谢珩就被皇帝外放去了豫州,照理说,他应该一个月后才会回京述职,他怎么会提前回京了?!
压下心头的疑惑,二皇子笑容随和地说:“阿珩,幸亏有你及时相助!”
“殿下多礼了。”谢珩淡淡道。
伞沿落下的水珠串成帘子,在两人之间划出清晰的界限。
即便是站在皇子跟前,谢珩依然不卑不亢。
“……”侍卫长以及一众侍卫的面色又变了变,手上的佩刀一一垂了下去。
今日暴雨,视野受阻,桐油伞又挡住了对方半边脸,他们方才没看清此人的容貌。
此刻,他们定睛细看,便觉得这俊美如画的青年很是眼熟。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正是那个三年前的探花郎,燕国公的幼子谢珩。
二皇子的母妃是宫里的钟贵妃,贵妃是老燕国公的养女,自小在燕国公府长大,谢家等于就是她的娘家,她的助力。
钟贵妃母子能在太后与皇后的眼皮子底下,在后宫站稳脚跟,便是靠着燕国公府。
别说二皇子今天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就是折了一条腿,贵妃也不敢计较,甚至还会劝皇帝重赏谢珩。
“殿下,臣砍了您的马,改日请家父再赔您一匹汗血宝马。”谢珩黑不见底的眸子转了转,语气平静。
可听在侍卫长耳中,只觉满是揶揄嘲讽之意。
“阿珩,你太客气了,不过是一匹马罢了,何足挂齿。”二皇子勉强挤出笑容,犹有几分惊魂未定,低头看向地上那鲜血淋漓的马尸。
这匹马是陪了他几年的爱马,他心里不免有些心疼。
谢珩修长凤目微微低垂,目光也落在马尸上,“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行刺二皇子,还是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实在胆大包天。”
“谢大人,”侍卫长面色愈发难看,忙不迭道,“这也未必是行刺,许是这马受了惊……”
“也难怪家父说,上十二卫这些年大不如前。”谢珩轻轻扫了侍卫长一眼。
侍卫长陡然感到一股不动声色的威压,心底一紧,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侍卫们又气又恼,咬紧了牙关。
他谢珩不过一个七品芝麻官,在这遍地是公侯的京城,不足为惧,可他们却不得不忌惮他背后的燕国公。
“明小姐真是目光如炬。”谢珩的眸子徐徐转动,视线锁定了茶馆门口的少女。
“这马耳上扎的钢针细如发丝,也没逃过小姐的眼睛,令谢某佩服。”
“谢探花谬赞了。”明皎落落大方地说道,并不躲避谢珩审视的目光。
眸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奇异光亮。
周围一阵骚动。
二皇子、明遇以及一众侍卫忙去看石阶旁的那颗马首。
“真的有一根针!”一个侍卫脱口道。
那血淋淋的马首上,右耳边赫然扎着一枚粗长的钢针,闪着冰冷的寒光。
也就是说——
的确有人意图行刺二皇子!
气氛陡然一凝。
凌乱的脚步声渐近,一队身披蓑衣的衙差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侍卫长沉着脸对着领头的衙差说:“钱班头,你去跟京兆尹说,让他派人在这一带仔细搜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行刺殿下的刺客缉拿归案!”
“是,程大人。”钱班头急忙领命,只觉头皮发麻。
二皇子在京城被刺客行刺,负责京城治安的京兆尹难辞其咎,怕是会被皇帝问罪……
钱班头不敢轻慢,对着随行的衙差们下了一连串指示。
这时,谢珩朝二皇子走近了两步,又道:“殿下,那刺客行刺殿下未遂,怕是会再起歹心。依臣之见,殿下还是尽快回宫吧。”
“明世子。”
说着,谢珩又看向了不远处满身血污、眼神阴鸷的明遇,“此事事关重大,劳烦世子随谢某一起进宫面圣,也做个见证。”
第7章 命数改变
明遇抬手擦了把脸上的血污,露出豪爽的笑容。
“那是自然。”
“谢探花,我与舍妹交代几句,就即刻随你们进宫。”
明遇绕过那尸首分离的马尸,大步走到明皎跟前,道:“皎姐儿,我打算让阿远暂居到城西云锣胡同的别院备考。”
“我要进宫一趟,你代我好好招待他和小阿迟。”
“大哥你去吧。”明皎含笑应下,“这里有我呢。”
她总觉得如芒在背,似乎雨幕中有一道审视的目光在打量着她,脊背微微僵硬,强忍着没有回头。
很快,有侍卫借来了马车,恭请二皇子上了马车。
明遇则随谢珩一起上了另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朝着皇宫那边驶去,留下两名侍卫以及几个衙差守着地上的马尸。
随着马车远去,街道上又恢复了平静。
明皎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知何时,雷声停了,雨势渐渐小了下来,淅淅沥沥。
明皎吩咐车夫将马车赶了过来,对着明远兄弟俩说:“远堂哥,上车吧,我送你和阿迟回道观。”
明远本想婉拒,却听明皎又道:“后天就是会试了吧?我早些送你们回去,堂哥也可以安心备考。”
明远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微微颔首:“那就劳烦堂妹了。”
他的左手依然捂着小道童的眼,抱着他先上了马车。
明皎紧随其后。
在上车的那一瞬,她回首朝地上双目怒张的马首看了一眼。
马首上的眼珠通红似血染,结合方才马匹发狂的症状,这很可能是血蝎草导致的。
前世,二皇子惊马的事被皇帝定性为一桩意外,一批御马监的内侍被处死。
此案草草了之。
但真相没有那么简单。
皇子夺嫡最是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了问鼎帝位,总是伴随着腥风血雨。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明皎眼神微闪,掀开帘子上了马车,就听那小团子奶声奶气道:
“哥,你脸上有血,我给你擦擦。”
小团子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用帕子擦掉了明远眉心沾染的一点血。
“咦?”小团子微微睁大眼,仔细地端详了明远一番,瞳孔一亮。
他激动地抚掌:“哥,太好了!”
“我看你这几天印堂发黑,一脸霉运缠身之相,真怕你这回会缺胳膊断腿……”
“太好了!你这一劫总算化解了!”
小道童神神叨叨地说了一通,一副“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的样子。
明皎在二人的对面坐下,心绪还有些紊乱。
前世的今日,明遇也来了醉月楼。
黄昏时,大雨滂沱,小厮来侯府传讯说,二皇子惊马,明遇恰好救下了二皇子,不慎折了手臂。
事后,明遇因为救驾有功,得了皇帝的嘉奖,却只字未提明远在这场意外中被疯马踩断了腿,还因此错过了会试。
等三个月后,明皎在无量观偶遇明远时,明远成了个瘸子,性情大变。
根据本朝律例,身有残疾者,不得参加科举。
上一世,那是她最后一见明远。
后来,她只断断续续地听人提起明远在老家开了间私塾,教书育人,此后再也没来过京城。
直到她死前不久,才知道原来明远才是她的同胞兄长,明遇只是一个假货。
他偷走了原本属于大哥的人生!
看着与她相距不到三尺的明远,明皎喉头泛腥,纤长手指攥紧帕子,用力得青筋毕现。
“堂姐,你是不是吓到了?要不要我给你收收惊?”
注意到她眼圈微微发红,小团子凑了过来,将一方帕子强塞到了她手里。
他以为明皎是被方才血腥惊险的一幕吓到了,转头抱怨他哥:“哥,你刚才应该把堂姐的眼睛捂起来才对。”
“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不怕的!”
小团子雄赳赳地挺了挺小胸膛,逗得明皎莞尔一笑。
“我没事,只是方才被风迷了眼。”明皎笑眯眯地与小家伙搭话,“阿迟,你还会看相?”
“嗯!我不仅会看相,还会算卦呢!”小团子得意洋洋地昂起了下巴,从怀里掏出一个龟壳。
“要我给你算一卦吗?卦金只要两……”
“堂妹,你别理他。”明远打断了小家伙的话。
他捏住明迟的后衣领,像拎奶狗般把小财迷提溜了回去,“他看相算卦只是刚入门,三脚猫功夫,只一半准。”
意思是,明迟算卦一半靠猜,一半靠蒙,端看运气。
明皎解下了腰间的一枚小巧精致的碧玉蝉,递给小道童,戏谑道:“那你给我一张收惊符吧,这是课金。”
小明迟眼睛一亮,美滋滋地收下了,说了一声“承惠”,又从他的荷包里掏啊掏的,掏出了一道符箓,递给明皎。
“堂姐,你别怕。”
“我观你面相,是否极泰来、富贵长寿之相,那等子魑魅魍魉近不了你的身。”
明皎微笑着拱手:“承你吉言。”
小家伙“嘿嘿”地笑,偷偷去瞟他哥的脸色,生怕他哥不让他收这玉蝉。
明远瞧出弟弟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这玉佩是你堂姐给你的见面礼。你就收着吧。”
他这个傻弟弟啊,竟真以为明皎受了惊吓。
依他看,他这位堂妹无论洞察力,还是胆识,都不同凡响,远超她的长兄明遇。
“谢谢堂姐。”小明迟反复把玩起那枚精致的玉佩。
只觉这玉蝉雕得栩栩如生,越看越喜欢。
马车驶过七八条街,就在车夫“吁”的一声中停下。
紫苏在外头喊道:“无量观到了。”
马车里的明远挑开窗帘,朝外面看了一眼。
雨已经停了,道观独有的檀香随风飘了过来。
明远眸色幽深,眯了眯眼。
他好像从来没提过他暂居的道观是无量观。
压下心头的狐疑,明远若无其事地对着明皎拱了拱手:“堂妹,劳你相送。”
“等会试结束,我再去侯府拜访。”
明皎犹豫地抿唇,提醒了他一句:“远堂哥,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小心点,这两天安心备考。”
明远点了点头,与明迟一起下了马车。
跟着紫苏钻进马车,招呼了车夫一声后,马车又继续往前驶去。
“大小姐,”紫苏把压抑许久的疑惑问出了口,“世子爷不是让您把远少爷领去云锣胡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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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鱼与熊掌
几丝春雨簌簌飘来,透过马车的窗口,落在明皎的面颊上。
明皎遥遥望着道观门口的明远兄弟俩发呆。
直到马车转弯,她才放下了窗帘。
她轻声说:“后天就是会试,一动不如一静。”
“堂哥在无量观已经住惯了,若是再换个地方,万一水土不服,岂非不美?”
紫苏一边给小姐斟茶,一边心想:“水土不服”是可以这么用的吗?
明皎执起茶杯,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泛着涟漪的茶水。
她很想尽快与她的亲兄长相认,可是,后天就是三年一度的会试了。
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便是为了从春闱中脱颖而出,登庙堂之高。
前世的今天,大哥被疯马踩断了腿,从此与会试无缘。
这一世,她定要将他平平安安地送入贡院,不能让任何事乱了他的心神。
会试要考九天,这段日子足够她做好万全的准备。
明皎慵懒地倚在板壁上,慢慢地喝着茶水。
半个时辰后,马车载着她与紫苏回到了侯府。
在外仪门下了车,就见守在不远处的一个翠衣丫鬟快步迎了上来。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翠衣丫鬟屈膝对着明皎福了一礼,“太夫人让奴婢请您过去慈安堂。”
太夫人是景川侯之母,也是明皎的祖母。
明皎垂眸看了眼裙边沾染的血迹,微微蹙眉,下一瞬,就听一道年轻意气的声音自大门方向传来:
“阿皎,留步!”
明皎身子微僵,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诚王世子萧云庭。
紫苏凑在明皎耳边说:“小姐,是世子殿下来了。”
明皎慢慢转过身,东南方向,一个着玄色飞鱼服的青年骑着高头大马从东角门而来,在六五步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了她跟前。
雨后初霁,阳光破云而出,洒在青年身上。
目似朗星,鼻如悬胆,长身玉立。
天生就带着一股子天之骄子的高高在上,气质矜贵又傲慢。
“可否借一步说话?”萧云庭指向了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只是这么看着他,明皎心底的憎恶与不甘便如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眼角泛红。
她恨不得再杀萧云庭一次。
注意到她双目微红,萧云庭眼底掠过一抹自得之色:
果然!明皎自小心悦他,她对他没那么容易忘情的。
“退亲”不过是她掣肘他的一种手段。
但明皎没有动,“有什么话,表哥直说就是。”
侯府人多口杂,很难藏得住秘密,这才不到半天,大小姐要与萧云庭退亲的消息已传遍了阖府。
此刻,侯府的门房以及婆子们纷纷朝二人探头探脑,投以好奇的目光。
萧云庭眉头紧锁,徐徐环视四周。
举手投足间,释放出一股凛冽的气势。
他是亲王世子,又是侯府的表少爷,在这府中素有威仪,只一眼扫过去,那些下人们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的小厮听枫涎着脸赔笑,招呼紫苏与那翠衣丫鬟往后退了十来步。
“阿皎,”萧云庭不想让人看了笑话,低声斥道,“你闹够了没有?”
今早母妃来侯府为他提亲时,他满怀期待,以为他终于能得偿所愿地娶到他最心爱之人。
没想到母妃却是一脸怒意地返回了王府,说卿儿没资格当他的世子妃,让他别再惦记卿儿,还质问他是否与卿儿私相授受,无媒苟合……
他哪里能听得心爱之人受辱。
他告诉母妃,他虽然爱慕卿儿,但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越。
他找母妃身边的蒋嬷嬷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明皎不同意他兼祧两房,要退亲,还决然地退还了两家定亲的信物。
萧云庭压着心头的不快,耐下性子又说:“我信你不是故意推卿儿下水,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让卿儿过门……”
“卿儿一直把你当亲姐姐般敬重,她不是拈酸吃醋之人;我也会待你们……一视同仁。”
萧云庭自认诚意十足。
明皎听着只觉可笑。
如果是上一世的自己,只会反复地告诉他,白卿儿落水与她无关,恨不得剖腹自证。
可如今的她完全不在意萧云庭的看法了。
明皎的眼里尽是冷意,“表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已经允我退亲,退婚书明天就会送到王府,从此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还要去见祖母。”
她正要转身离开,萧云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别闹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分。
“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就非要耍小性子,闹得我母妃与大舅舅都下不来台,这样你就痛快了?”
明皎是他的表妹,十年前就与他定下娃娃亲,他自小就知道,这个表妹会是他未来的妻子。
即便他不喜她那掐尖要强的性子,他也从没想过她会与他退亲,另嫁他人。
再说了,整个京城的显贵之家都知道她是他的未婚妻,两家一旦退亲,势必损及她的名声,还有谁肯娶她?
明皎眼底一寒,冷不丁地出脚,一脚狠狠朝萧云庭踹去。
“……”萧云庭猝不及防,被踹中了右小腿胫骨,闷哼了一声,俊逸的面庞有一瞬间的扭曲。
明皎趁机甩开了萧云庭的手,明艳的小脸上表情淡漠,“表哥,男女授受不亲。”
“明皎!”萧云庭连名带姓地直呼她的名字,风度全无地喊道,“除了我,你还能嫁给谁?!”
她一个姑娘家,竟然对他动粗!!
像她这样恣意妄为的女子,还有哪个男子敢娶她?!
萧云庭眸光阴鸷地瞪着明皎,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好几道身影闻声而来。
“表弟,慎言!”
刚回府的明遇从另一辆马车上探出头,神情冷肃。
“我爹已经同意将卿儿表妹许配给你,你为何还要来纠缠舍妹?”明遇不客气地对着萧云庭斥道,“你若是决议娶舍妹,就不该觊觎卿儿表妹。”
“表弟,你别太贪心了!”
另一道高昂的女音立刻附和:“世子爷说的是。”
“这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世子夫人常氏从内院的方向款款走来。
她身后的白卿儿微咬下唇,有些受伤地看着萧云庭,脑中轰鸣。
因为前世的经历,她一直全心全意地相信萧云庭心中没有明皎,只爱她一人。
可现在,她动摇了……
是不是只有得不到的人……才是最好的?
第9章 有借有还
“卿儿!”
萧云庭目光灼灼地看着白卿儿,“你别误会,听我解释……”
萧云庭心里着急,想跟她倾述衷肠,但又有种无从解释起的无力。
父王与母妃已经表了态,绝对不会同意他娶卿儿为世子妃——卿儿最多只能当他的平妻。
“表哥,你不必说了。”白卿儿眨了下眼,眸泛水光,似有万般委屈,千般神伤。
“我明白,你与表姐才是天生一对。”
少女的嗓音温软。
那委屈求全的样子看得萧云庭心头一荡,怜惜不已。
相比明皎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美,白卿儿的长相不算惊艳,她的美就像一株温润秀致的玉兰,清新脱俗,温柔可人。
一言一行都会激发他的保护欲。
“卿儿,你别这么说!”萧云庭情不自禁地迈步朝白卿儿走去,可被明皎踹了一脚的右腿还在作痛,步履不太自然。
“萧云庭,够了!”明遇厉声喝道,眼底掠过一抹浓烈的嫉妒。
他从马车里一跃而下,拦住萧云庭的前路,“请回吧。”
“皎姐儿说的没错,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关于两家的亲事,你让姑父与姑母来。”
“你说的,都不算。”
最后六个字,近乎一字一顿。
常氏此刻才看到明遇身上的袍子染着血,吓到了。
“血?”她脸色煞白地低呼,“世子爷,你受伤了?”
“快!快传府医!”
常氏只觉一阵晕眩感瞬间袭来,脚下虚软,幸好被白卿儿及时扶住,低呼了声“表嫂小心”。
“不是我的血。”明遇忙道,“这是马血。”
常氏一愣:“马血?”
明遇道:“下午,我在丰台街偶遇二皇子殿下惊马,本想救驾,但谢探花先出手了,一剑斩杀了殿下的坐骑,救下了二殿下。”
“我身上的马血就是那时候溅上的。”
“谢探花疑心二殿下被人行刺,就让我一起进宫面圣做个见证。”
听明遇解释了一番,常氏神情稍缓。
“……”白卿儿却是震惊地瞪大了眼。
那秀雅的面庞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她确信,上一世,在丰台街救下二皇子的人分明是表兄明遇。
明遇还因此伤了左臂,不能参加今年的武举,但皇帝念他救二皇子有功,赏了他一个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差事。
白卿儿微启樱唇:“表哥……”
“表哥,你说的谢探花,难道是谢珩?”萧云庭的声音恰好压过了她的。
“就是谢珩。”明遇点了点头。
“……”白卿儿倒抽了一口冷气,俏脸发白。
她原来疑心明皎重生,现在看来,与她一样重生的人是谢珩!
可他为什么要赶来京城救二皇子呢?
上一世,亲手杀了贵妃与二皇子的人明明就是谢珩!
白卿儿一时心乱如麻,心底深处甚至隐隐升起一丝恐惧与不安。
她以后得小心行事才行,万一被嗜杀成性的谢珩发现她也是重生之人的话……
白卿儿不由打了个寒颤。
萧云庭没有注意白卿儿的异状,神情凝重。
二皇子被行刺,谢珩没有上奏朝廷就偷偷从豫州回京……
这两件事怕是会在明天的早朝上掀起轩然大波。
他得回去和父王商议一下。
萧云庭深吸一口气,对着明遇拱了拱手:“表哥,那我先告辞了。”
他深深地又望了白卿儿一眼,咽下千言万语。
今天的时机不太好,他改日再与卿儿解释,卿儿这般善解人意,会体恤他的难处。
“回王府。”萧云庭对着小厮使了个手势。
小厮听枫立刻牵着主子的坐骑走了过来,萧云庭接过缰绳,动作潇洒地翻身上马……
“且慢。”明皎朝他走了半步,唤住了他。
马背上的萧云庭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明皎,眸底闪过一抹自得。
他就知道明皎是在威胁他,不可能真与他退亲!
“阿皎,我有急事要回府见父王……”
话还没说完,就被明皎打断:“表哥,这匹汗血宝马是你去岁借走的,该还了吧?”
此话一出,周遭的侯府下人看向萧云庭的眼神都变了。
下人们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世子殿下的这匹马是大小姐的?”
“我记得,这匹马好像是去年三月从侯府领走的。”
“这是借的?我以为是大小姐赠与世子殿下的呢。”
“……”
“这堂堂王府世子借了东西,竟然不还?”
最后的这一道男声略显尖利,尤为刺耳。
“……”萧云庭唇畔的笑意登时消失。
明遇、常氏以及白卿儿也都想了起来。
去岁三月,萧云庭随御驾春猎,找明皎借了这匹千金难求的汗血宝马。
他凭借一身过人的骑射本事,在那一次的春猎中大放异彩,拿下魁首,还得了皇帝嘉奖。
皇帝赞说:良驹配英雄,宝弓依良将。
春猎结束后,萧云庭的这匹汗血宝马也出了名,各府男儿皆知他有匹名为“疾风”的宝马。
这匹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坐骑。
看着萧云庭铁青的脸庞,明皎心中冷笑: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既想和他的白月光厮守,又舍不得她能给予的好处。
她微微撇了下嘴角,又道:“你我既要退亲,还是避嫌得好,免得别人以为我们藕断丝连。”
萧云庭怎么也没想到明皎竟会当着侯府下人的面找他讨马,分明是要把他的脸面踩着脚下践踏!
这侯府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萧云庭又仓促地下了马,动作僵硬。
他强行挽尊:“你想划清界限,本世子成全你。”
“你的马,物归原主!”
明皎含笑牵过了马,道:“这些年表哥送我的东西,我都会收拾出来,让人一并送去王府。”
“对了,劳烦表哥把上月借去赏玩的三幅古画也送回来。”
萧云庭脸色愈发难看,“你放心,本世子还不至于强占你几幅画!”
丢下这句后,他纵身上了小厮的马,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明皎看也不看萧云庭,给疾风喂了一颗糖,又抚了抚它修长的颈项。
疾风是舅父送她的宝马,上一世,为了护主战死沙场。
像萧云庭那样的卑鄙小人,不配骑疾风这等忠烈神勇的良驹!
明遇怔怔地望着萧云庭离开的背影,片刻后,目光才转回到明皎身上。
用训诫的口吻说:“皎姐儿,过刚易折,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与云庭就算退了亲,也终究是表兄妹。”
“打断骨头连着筋。”
方才明皎索马之举,说得好听,是爱憎分明,是谨慎避嫌;说得难听,就是不念一点旧情。
也难怪爹爹总说她性子不好,不如表妹宽和!
想着,明遇心底忍不住浮现一个念头:
若是有朝一日,他的身世曝光,那么,站在这里被明皎羞辱的那个人是不是就轮到自己?
第10章 姊妹换亲
“大哥说的有理。”
明皎平静地看着明遇阴鸷的眼眸,“但大哥别忘了,庭表哥马上要娶表妹。”
“俗话说:女怕夫弟,男怕妻妹。”
“我痴长表妹半岁,还是与表妹的夫君避嫌得好。”
说着,明皎故意转头问白卿儿,“再者,表妹应该也不希望庭表哥日日骑着我的马吧?”
“……”白卿儿一时语结,觉得她无论点头或者否认都不妥。
看在明遇的眼里,就是“默认”。
表妹与萧云庭果然是彼此倾慕,私下定了情吧?
明遇心中妒火焚烧,表情又沉了三分。
“算了,不说这事了。”明遇摆摆手,话锋一转,“皎姐儿,你可将阿远和阿迟安顿好了?”
明皎淡淡道:“远堂哥不愿搬去云锣胡同,说他这两日要静心备考,等会试后就来侯府拜会祖母和爹爹。”
“哎,罢了罢了。”明遇摇头又叹气,“阿远的性子还是那般固执,就随他去吧。”
“我先回观潮轩沐浴更衣,晚些再去给祖母请安。”
丢下这句后,明遇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妹妹,”常氏对着明皎浅浅一笑,“我与表妹正要去祖母那里,我们一道去慈安堂吧。”
明皎微笑着应了。
雨后的空气中夹杂着花草的芬芳,清新宜人。
通往慈安堂的这一路,常氏与明皎说说笑笑,唯有白卿儿魂不守舍,一会儿想谢珩,一会儿又想萧云庭,两世的记忆在她脑海中交叉闪现。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慈安堂,三人鱼贯进了东次间。
头发花白的老妇穿了件檀色仙鹤纹刻丝褙子,端坐在紫檀雕夔龙纹罗汉床上,气质雍容。
姑嫂三人纷纷给太夫人屈膝见了礼。
“坐下说话吧。”太夫人一边说,一边慢慢捻动着手中的乌木佛珠手串。
面无表情地打量了明皎一番,眼神中藏着一丝不快。
方才发生在侯府大门口的事,她都已经听丫鬟禀了。
她这个大孙女啊,不仅锱铢必较,而且短视,为了一匹马就让云庭下不来台,也得罪了诚王府,简直愚蠢!
这人生何止眼前的痛快,将来有的这丫头后悔的!
哎,许是这两个孩子有缘无分。
太夫人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世子夫人常氏身上,“静怡,你可取来了画像?”
“把画像拿给皎姐儿看看。”
“取来了。”常氏笑容满面地从大丫鬟手里接过一卷画,走到明皎身边。
她动作轻巧地将画卷展开,热络地笑了:“妹妹,你快看这画上的人……”
画卷上,风拂垂柳,一个十五六岁的蓝衣公子端坐于柳树下,优雅地双手抚琴。
清俊的年轻公子浓眉大眼,鼻尖一点黑痣,为他添了一份得天独厚的清致。
也是那一点鼻尖痣,让明皎一眼认出了此人——
谢思,谢珩的侄子,也是白卿儿上一世的短命夫君。
明皎不露声色地朝坐在右手边的白卿儿瞥了一眼。
她心中有数,却是故作疑惑地问:“大嫂,这画上之人是谁?”
“祖母,您这是何意?”
太夫人也不兜圈子,打开天窗说亮话:“皎姐儿,你既已决心与云庭退亲,那就得尽快再定下一门亲事。”
“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你也得为你下头的几个妹妹考虑。”
“这画上之人是燕国公府的谢大公子。”
“国公府与侯府门当户对,谢思乃英烈之后,也不算辱没了你。”
“你意下如何?”
就坐在明皎身边的白卿儿忍不住探头,也看向了常氏手里的那幅画,心头微有荡漾。
谢思是燕国公嫡长子谢瑜之子。
谢瑜是先世子,十八岁战死沙场,留下一双妻儿。
彼时谢思才三岁,难当大任,便由皇帝做主,下旨封了燕国公嫡次子谢琅为新世子,镇守西北。
谢琅也没有辜负皇帝的期待,为大景朝立下了赫赫战功,坐稳了世子之位。
但谢瑜之妻,谢家大太太一直心怀不满,她希望谢思能子承父业,建功立业,将原本属于长房的爵位夺回。
偏谢思根本不是这块材料,上一世死在了十六岁生辰那个月……
明皎的视线在心神恍惚的白卿儿身上轻轻扫过,不动声色。
心道:祖母怕是被白卿儿当枪使了。
白卿儿疑心她重生,才会撺掇祖母,以此法来试探她。
明皎想了想,正色问:“祖母,婚姻大事是两家结秦晋之好,不知谢家那边是何意?”
常氏抢着说道:“妹妹,你是我景川侯府的嫡长女,谢家那边对你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的好妹妹,嫂嫂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退了一次亲,这外头的人不明所以,指不定怎么嚼你舌根呢。”
“今时不同往日,你可别学那戏文里的小姐心比天高,到头来命比纸薄,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可吃。”
“你听嫂嫂的,尽快定下一门名声好、家世好的亲事才是正理。”
常氏心中有种诡异的亢奋。
她这小姑子出身比她好,还有个身为王世子的未婚夫,一向眼高于顶,全然不敬她这长嫂。
一夕之间,小姑子的好亲事没了,就如同九天仙女落了凡尘。
俗话说,妻以夫为贵。谢家固然是尊贵的国公府,但谢思不是世孙,不过一介白身,给不了小姑子诰命。
等小姑子嫁人后,就只能仰望她了。
而白卿儿没有得力的娘家,就算嫁入诚王府,也得仰仗侯府给她撑腰。
这两门亲的确该换一换。
换了才妙!
常氏努力压了压快要翘起的嘴角。
上首的太夫人蹙了蹙眉,眼角睃了常氏一眼,拇指轻轻摩挲着其中一颗佛珠。
她这长孙媳出身武将门第,一向口无遮拦,言语粗鄙,但这一次,她没说错。
明皎的亲事得尽快定下,事情拖得越久,越是会有外人疑心这侯府的小姐是否有不为人知的隐疾,才会被退了亲。
只会带累她几个妹妹的名声。
太夫人轻咳一声:“皎姐儿,谢家那边你不必担心,你只需回答祖母,你愿不愿意?”
明皎目光微微一闪。
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祖母,我想见一见谢思。”她温温柔柔地笑,“可好?”
第11章 宏图大志
大景朝不流行盲婚哑嫁,两家结亲前,一般都会安排男女两方相看一番。
明皎的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那是应当的。”太夫人爽快地应了。
她原本还担心大孙女心高气傲,非要嫁一个不比萧云庭差的夫婿,只为与卿儿较劲。
太夫人松了口气,吩咐常氏道:“静怡,你明儿亲自去趟燕国公府。”
“相看的事越快越好,免得节外生枝。”
“这件事就交给我。”常氏笑吟吟地应下,亲热地对明皎说,“妹妹,我见过谢家大公子,他是个好的。”
常氏一边说,一边将谢思的画像交给了紫苏。
白卿儿收回视线,默默地垂眸。
谢思的确是个好人,她与他也曾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刻。
但是,一个软弱的好人有时候比恶人还可怕……
相比之下,愿意为她与双亲抗争的萧云庭就显得难能可贵起来。
“大嫂,不着急。”明皎慢条斯理地说,“我与庭表哥当年定亲时交换的信物还没退呢。”
“我若是明儿就火急火燎地另觅亲事,岂不是让人以为我见异思迁?”
是这个理。太夫人微微点头:“你且宽心,我心中有数,会与你父亲说的。”
见大孙女今日格外顺从听话,太夫人心里颇为满意,脸上也有了笑容。
“皎姐儿,今儿你就留在这里陪祖母用晚膳。”
明皎欠了欠身,却是道:“祖母,我下午出门,身上不慎沾染了些血腥味,我先回蘅芜斋换身衣裳。”
一向吃斋念佛的太夫人登时露出嫌恶的表情,摆摆手:“去吧。”
“孙女告退。”明皎屈膝福了福。
常氏心里惦记着夫君,见正事说完了,也紧接着告退。
姑嫂俩退出了东次间。
身后的门帘掉下的那一瞬,明皎听到白卿儿在里头说:“外祖母,我方才听遇表哥说,二叔祖父家的明远表哥来了京城参加今科春闱。”
随即是太夫人不快的冷哼声:“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方嬷嬷,可曾收到过老家的书信?”
方嬷嬷恭敬地答:“回太夫人,不曾。”
太夫人冷冷道:“这一家子老的少的,全都不懂规矩!”
“也难怪……都是小娘养的!”
门帘外的明皎步伐一顿,藏在袖中的双手用力地攥了攥,很快就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东次间内的仆妇见太夫人动怒,皆是敛气屏息。
“外祖母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动怒,”白卿儿细声细气地说,“不值当的。”
她体贴地将一盅茶送至太夫人手中,顺势在她老人家身边坐下。
太夫人喝了两口茶,神色稍缓。
放下茶盅后,她轻轻拍了拍白卿儿的手,“还是你贴心,不似你表姐……性子有些左。”
“不说别的,你大姨母脾气傲,真与你表姐做了婆媳,怕是针尖对麦芒,迟早闹得家宅不宁。”
白卿儿亲昵地依偎在太夫人温暖的怀里,小心藏住自己的表情,低声说:“外祖母……大姨母她是不是更喜欢表姐?”
“怎么会?!”太夫人心疼地看着外孙女,轻轻叹气。
心下了然,外孙女这是担心诚王夫妇不肯退亲。
知女莫若母。
太夫人心里明白长女明蕙并非舍不得明皎,而是舍不得明皎她生母留下的嫁妆——那可是江南楚家一半的家业。
可这话她又不能明说……
太夫人一手顺着外孙女乌黑的长发,笃定道:“你大姨母自小最疼你了!”
老妇的声音慈祥又温和,却安抚不了白卿儿的心。
想到前世诚王妃给与的羞辱,白卿儿眼底掠过一抹阴鸷,一闪而逝。
她抬起头来,说:“外祖母,我前几天收到了我爹从西北寄来的信……我祖父就要起复了!”
现在的她寄人篱下,身份不够,所以诚王与大姨母看不上她……
前世,白老太爷起复的消息直到下月才传来京城,彼时已经晚了,她早与谢思定亲。
她后来才知道,谢大夫人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正是因为谢家提早得了这消息。
“真的?”太夫人眼睛一亮。
白卿儿微咬下唇:“爹爹说这件事事关重大,让我别外传,我只与外祖母说。”
“你做的对。”太夫人又拍了拍白卿儿的背,“我会让你大舅舅去打探一下。”
白卿儿动了动,把脸埋住,安静地俯在外祖母膝上。
片刻后,方嬷嬷从慈安堂出来,步履匆匆地朝着侯府外院去了。
……
“大小姐,方嬷嬷请侯爷去了慈安堂。”
“侯爷在慈安堂待了一炷香才出来,刚令人备了马车。”
一个小丫鬟来到蘅芜斋的净房外,恭敬地对着里边禀。
隔着一道屏风,白气缭绕,水汽蒸腾。
水声此起彼伏。
少女玲珑的身段模模糊糊地映在屏风上,影影绰绰。
“继续让人盯着表小姐那边。”少女的声音懒洋洋的。
小丫鬟应声退出。
紫苏正在服侍明皎沐浴,小声嘀咕:“大小姐,表小姐自己看不上谢大公子,却硬要塞给您,定是不怀好意……居心叵测!”
明皎整个人都浸泡在浴桶里,只露出头部与肩膀。
温热的水温柔地抚摸着浑身各处,重生后的疲惫开始慢慢消融。
她慢腾腾地洗了把脸,“这件事我自有章程。”
点点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小脸淌下,落在她精致的锁骨上,映得她肤如凝脂。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朦胧的水汽中异常明亮。
说话间,她的另一个大丫鬟半夏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大小姐,世子殿下送的那些东西都收拾好了,共两大箱子。”
“奴婢列了张单子,您可要过目?”
“不必。”明皎摆了摆手,对紫苏说,“我教你的那些……都记住了?”
“记住了!”紫苏脆生生地说,“大小姐放心,这事奴婢与阿嫂定办得妥妥当当!”
屏风边的半夏微咬下唇,犹犹豫豫地说:“大小姐,您……您真的要与世子殿下退亲吗?”
“您与殿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明皎缓缓转头,看向半夏。
半夏是外祖母给她的丫鬟,前世,作为陪嫁丫鬟随她嫁到了诚王府。
她对半夏信重有加,为她弟弟脱了奴籍,换来的却是半夏的背叛。
直到半夏通风报信,将她出卖给了白卿儿,她才知原来半夏是有大志向的人——
一心想着给萧云庭做妾。
第12章 一支银簪
明皎觉得喉咙里似乎吞进了一只苍蝇,一股作呕感涌上。
“能有什么误会?”她语气微冷,意味深长道,“不过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上一世的她有眼无珠,只会一昧施恩,连身边的下人早就离了心也浑然不觉。
半夏靠近明皎,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小姐,您与世子殿下那可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情分,哪是说散就散的!”
“再说了,老太太一向喜欢世子殿下,要是知道小姐与世子殿下退亲,定会很失望。”
“小姐,这门亲事可是夫人生前定下的……”
抬出楚老太太与先侯夫人楚氏,是半夏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明皎半偏过脸,淡淡道:“半夏,你若是不舍得这门亲事,我可以送你去服侍表小姐。”
这句话等于是在质问,半夏是不是想去伺候萧云庭?
“大小姐,奴婢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半夏瞪大眼,吓得身子一矮,屈膝福了下去,“奴婢只想服侍大小姐。”
半夏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这才短短半天功夫,小姐竟似变得她不再认识。
紫苏暗暗摇头,适时地出声提醒:“小姐,水快凉了,该起身了。”
随着“哗”的水声,明皎自浴桶里起了身,由紫苏伺候着换上一身雪白中衣,回到内室。
明皎在梳妆台上坐下,紫苏用干净的白巾替她一点点绞干头发。
铜镜中,清晰地映照出一张不施粉黛的小脸。
湿漉漉的长发如瀑布般散下来,浓密的乌发衬得她的面庞格外小巧。
雪肤花貌,朱唇皓齿,眸光熠熠,比春光更是明媚舒展。
“小姐,奴婢给您梳头。”半夏不着痕迹地挤开了紫苏,拿着一把桃木梳动作轻柔地给明皎梳头。
她小心翼翼地透过镜子观察着明皎,见她没反对,心中一松。
半夏的手比紫苏巧,尤其梳头、做绒花绢花的手艺极好,又嘴甜,上一世远比紫苏更得明皎的心。
半夏娴熟地给明皎反绾了个弯月髻,笑吟吟地赞道:
“小姐,您可真好看。”
说着,半夏从梳妆匣子里挑了一支镶红珊瑚珠蝶戏双花鎏金发钗,在明皎的鬓角比划了一番。
“小姐觉得这支发钗怎么样?”
“奴婢给您戴上可好?”
几缕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晕,照得那精致的鎏金发钗流光溢彩。
站在几步外的紫苏看着这支发钗,蹙了蹙眉头。
刚要开口,就听明皎道:“我倒是觉得这支发钗很适合你。”
“半夏,我给你簪上。”
明皎拿过半夏手里的那支金钗,对着她使了个手势。
半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连忙低头躬身,将脸凑到了明皎手边,眼底露出贪婪之色。
这支金钗可是内造之物。
下一瞬,下巴感到金属独有的寒意,接着就是一阵锐痛。
半夏小脸发白,立刻意识到是那支金钗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冰冷尖锐的钗尖陷进少女柔弱娇嫩的肌肤,就像是一把匕首抵在她的命门上。
半夏终于意识到小姐的不对劲,脚底升起一股寒气,开始惊慌。
“奴婢错了。”
“小姐饶了奴婢吧。”
半夏又是认错,又是求饶。
“你可知你错在哪里?”明皎问。
钗尖又陷进半夏的肌肤一分。
半夏惶惶不安地眨眼。
她不知。
“这支金钗是世子殿下送给小姐的,”紫苏在一旁代她说,“小姐让你把世子殿下赠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你为何留下这支发钗?”
半夏眼神游移,不敢与明皎对视。
她留下这支发钗并非疏漏,是有私心的,希望小姐睹物思人,与世子殿下和好如初。
她也并非毫无准备,狡辩道:“这支宝钗是正月里宫里赏给王妃的,世子殿下只是代为转交,府里也不止小姐有,其他几位小姐以及表小姐都有……”
“奴婢一时忘了……不,是奴婢疏忽了。”
半夏一咬牙,屈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感觉那尖锐的钗尖划过脖颈。
“还有呢?”明皎又问,随手将那支金钗抛在梳妆台上。
跪在地上的半夏恰与梳妆台平视,眼角余光看到那钗尖上沾着一点刺眼的红。
她下意识地摸了把脖颈,指腹上立即多了一抹殷红的血渍,俏脸更白。
“奴……奴婢不知。”她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微颤。
这一次连紫苏都糊涂了。
明皎慢腾腾地抬起手,将半夏发髻上戴的那支并蒂莲银簪拔了下来。
簪头堆着一对小巧的并蒂莲,银丝拧花制成的花叶,错落有致,以莲子米大小的珍珠作为花蕊。
乍一看,不起眼,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支银簪的工艺极其精湛——
不该出现在一个丫鬟的头上。
明皎把玩着这支银簪,“说!这支银簪是谁赏你的?”
“半夏,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事不过三。”
明皎好心地提醒她。
半夏看着那支并蒂莲银簪,瞳孔猛然一缩。
即便她极力掩饰,藏在她内心深处的不安还是从她脸上显露出来。
她捏了捏拳,犹豫好一会儿,眼神闪烁地说:“是……奴婢上月买的。”
明皎微微叹气:“这支银簪出自一家名叫‘翠云斋’的首饰铺,像这么支发簪至少二十两银子。”
紫苏目瞪口呆:她的月例才一两银子。这么支银簪居然要二十两?!怎么不去抢啊!!
明皎慢条斯理地说:“翠云斋在江南颇有名气,但京城只年初开了第一家分行。”
“每一件翠云斋卖的首饰都刻有一个代表‘翠云斋’的云纹印记,还可以送去翠云斋保养维修。”
“只要我把这支银簪送去翠云斋,自会有掌柜告诉我,是何年何月何日何人买走的。”
“你信不信?”
随着明皎这一字字一句句,半夏的额角肉眼可见地渗出冷汗,身子簌簌发抖。
半晌没说话。
明皎的耐心耗尽,吩咐紫苏:“掌嘴!”
紫苏大步上前,抬起手。
“啪!”
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在半夏的脸上。
“我再问你一次,谁送你的这支银簪?”明皎清冷的女音不轻不重。
小脸上笑意清浅,却又气势凛然。
第13章 狗咬狗呀
半夏被抽得两耳嗡鸣,左脸上立刻多了一枚鲜红掌印,鬓边的头发也乱了。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明皎。
小姐对她素来看重,连句重话都很少说,这还是她第一次被罚。
紫苏藏了藏发红的右手,道:“半夏,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这么贵的簪子,你怎么可能舍得买!”
“这簪子必是来路不正,所以你才藏着掖着不肯说。”
“要么是别人‘送’的,要么就是偷来的……”
“没有!我没有偷!”半夏急急否认。
言下之意是,这支银簪的确是别人送的。
见半夏不肯招,明皎将那支银簪交给了紫苏,交代她:“你拿这支簪子去一趟翠云斋。”
“让人把半夏拖出去,掌嘴五十!”
这下,半夏是真怕了,不敢再隐瞒,“小姐饶命。”
“是……是世子爷。”
她的声音低若蚊吟。
内室里,静了一静,连窗外的风似乎也停止了。
“世子爷?”紫苏脱口惊呼。
连明皎也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我大哥?”
生怕大小姐不信,半夏又强调了一遍:“真的是世子爷。”
“上个月初六的晚上,奴婢在小花园的凝翠水阁偶遇世子爷,世子爷听奴婢说起小姐那日身子有些不适,叮嘱奴婢好生服侍大小姐……”
说话时,半夏的眼珠左右转了转,声音偶尔飘忽。
明皎心里有了五六分把握:半夏说的怕是半真半假,她定然有所隐瞒。
她眸中一闪,吩咐紫苏:“大哥这会儿应该在慈安堂,你拿着这支银簪去问问大哥,这可是他赏予半夏的?”
“是,奴婢这就去。”紫苏屈膝福了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夕阳西下,余晖映照天际。
在慈安堂外等了一盏茶,紫苏才被一个小丫鬟领进了东次间。
明遇、常氏以及白卿儿三人正围着太夫人说话,一副祖慈孙孝的景象。
随着紫苏走近,众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
明遇起初表情慵懒,下一瞬,看到了紫苏手里的那支并蹄莲银簪,目光微沉。
紫苏行了礼后,便转身朝向了明遇。
“世子爷,大小姐让奴婢拿这支簪子过来……想世子爷看看这簪子可是您上个月赏赐给半夏的?”
紫苏完全不敢抬头看明遇,将那支银簪奉上。
就算她低着头,也能感觉到空气在瞬间变得压抑,似要凝固般。
太夫人嘴角一紧,猛地捏住手里的佛珠串。
“给我看看!”常氏的脸都青了,一把从紫苏手里将那支银簪夺了过来,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目光落在簪尾的云纹印记上。
“这是‘翠云斋’的首饰。”她咬牙切齿地说。
此言一出,常氏的大丫鬟情不自禁地朝主子发髻上插的那支赤金缠丝凤凰衔珠钗看去。
她记得这支发钗是世子爷上个月送主子的,也出自翠云斋。
“好你个明遇!”常氏咬牙切齿地瞪着明遇,“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竟然连妹妹的丫鬟也勾搭!!”
“你别胡说八道!”明遇登时涨红了脸,狼狈地否认,“我与那什么半夏清清白白……”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去看白卿儿,不想让表妹误会了他。
然而,白卿儿正垂着眼,根本没看这边。
“清清白白?”常氏气笑了,狠狠将那支银簪朝明遇砸了过去,“你敢说,我都不敢信!”
“够了!”太夫人一掌重重地拍在茶几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俩倒先吵起来,成何体统!”
不想被下人看了笑话,太夫人硬声道:“方嬷嬷,你走一趟蘅芜斋,把那个半夏带来慈安堂。”
方嬷嬷恭声领命,带着紫苏赶紧出去了。
春日的余晖有些短,当她们来到蘅芜斋时,只余黄昏的最后一抹红霞。
明皎悠闲地坐在窗边,一手拿着本书册,垂眸翻着。
一缕霞光落在她的面孔上,让她明晰分明的五官变得柔和起来。
形貌狼狈的半夏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左脸上的五指印鲜红又清晰。
旁边放着两个红漆木箱子。
“大小姐,”方嬷嬷笑呵呵地施了个半礼,“太夫人命老奴来领半夏这丫头过去。”
目光扫过半夏时,带着一丝半是轻蔑、半是同情的情绪。
这半夏真是蠢不可及,居然敢勾搭世子爷,也不想想,世子爷怎么可能收用妹妹的丫鬟!
别说世子夫人不同意,侯爷与太夫人也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明皎微微一笑,从书册中抬了抬眼,随口问:“那簪子可是大哥赏的?”
方嬷嬷尴尬地笑了笑,只是说:“老奴不知。”
明皎也不为难她,挥了挥手:“把人带走吧。”
半夏失魂落魄地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惶惶不安。
方嬷嬷使了个手势。
她带来的两个婆子手脚麻利地将半夏从地上拖了起来。
在一院子丫鬟婆子惊疑不定不定的目光中,半夏被带走了。
紫苏送走方嬷嬷,又带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圆脸妇人进来。
明皎放下书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时候差不多了,爹应该已经到诚王府了。”
“何大顺家的,你也过去吧。”
“大小姐放心。”何大顺家的一脸爽利地拍拍胸脯,“这两箱东西一定给您顺顺当当地送到诚王府。”
明皎微笑着叮嘱:“记住,最重要的是拿回那个玉扳指。”
“奴婢记住了,一定会办妥。”
宛如立下军令状般,何大顺家的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
如同明皎所猜测的那般,景川侯此刻已经到了诚王府里,见到了诚王父子。
唯有诚王妃不在。
“舅兄,”诚王长吁短叹地说,“‘兼祧两房’的事都是阿蕙自作主张,你不要与她计较。”
“这件事的确是阿蕙做得不妥当,也难怪阿皎生气。”
“改日本王与阿皎好好说。”
诚王将姿态摆得很低,可景川侯心里门清:这不过是一个人扮黑脸,一个人唱白脸罢了。
“兼祧两房”这么大的事,诚王怎么可能不知道!
景川侯一咬牙,从袖袋里拿出了那枚翡翠镯子,道:“我们两家不是外人,本侯就不绕圈子了。”
“今天本侯是正式来退亲的。”
第14章 归还信物
一帘之隔后,诚王妃就躲在里间,将外头景川侯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诚王妃霍地起身,差点没冲出去与景川侯对峙,但终究按捺住了。
她狠狠地抓着茶几一角,又坐了下去,竖着耳朵,继续听。
透过门帘,前头诚王的声音有些遥远:“舅兄,何至于要退亲呢!”
“阿庭与阿皎自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一般。”
景川侯轻咳一声,含笑道:“王爷放心,你我两家是姻亲,阿庭是本侯的亲外甥,今日就算他与皎姐儿退亲,也不会影响你我两家的情谊。”
“阿庭与皎姐儿有缘无分。”
“卿儿是个好的,也是你我自小看着她长大的,与阿庭一向投缘……”
一想到白卿儿,萧云庭的眼中燃起一抹炽热,双眸变得异常明亮。
景川侯唇角勾了勾,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也是男人,懂男人的心。
相比他那个好强的长女,卿儿温柔体贴,是朵解语花,自是更招人喜欢。
诚王表情沉了沉,打断了景川侯的话:“舅兄,孩子们不懂事,一时闹脾气,我们做长辈的,可不能纵着他们胡来。”
“婚姻大事非儿戏,是结两姓之好。”
区区白家还不够资格与他诚王府结两姓之好。
就算儿子再喜欢白卿儿,白卿儿也只能做个妾。
景川侯握了握拳,想起了太夫人告诉他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矮胖的青衣婆子步履匆匆地迈进了厅堂,行礼禀道:“王爷,侯府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要求见王爷与侯爷。”
诚王只以为是太夫人派了人过来,颔首:“把人带过来吧。”
很快,那青衣婆子就领着圆脸妇人来了,随她们过来的还有两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子。
景川侯只觉得圆脸妇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
何大顺家的团团地福了一圈,口齿伶俐地对萧云庭说:“世子殿下,我家大小姐一言九鼎,已经把从前世子殿下送的东西都整理好了。”
“还请世子殿下清点。”
她将一张清单奉到了萧云庭跟前。
她带来的两个婆子立刻将两个箱子打开,里头的首饰、字画、摆件等便一目了然。
萧云庭的视线落在那两个箱子上,剑眉深深地皱了起来。
见萧云庭不说话,何大顺家的干脆扯着嗓门对着单子念了起来:
“镶红珊瑚珠蝶戏双花鎏金发钗一支。”
“字画五幅。”
“‘福星高照’端砚一方。”
“珊瑚雕双凤花篮摆件一个。”
“……”
“够了!”萧云庭一把夺过那张清单,重重地放在一边的茶几上,硬声说,“不必清点了。”
“本世子信得过……你家大小姐。”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
直到此刻,他被明皎踹了一脚的小腿胫骨还在作痛。
何大顺家的圆脸上的笑容深了一分,手一摊,“世子殿下,我家大小姐嘱咐奴婢务必要将她赠与殿下的东西带回去。”
“世子殿下若是一时不得空,奴婢可以等的。”
“……”萧云庭的脸又黑了三分,想起了爱驹疾风。
这个明皎真是不依不饶,欺人太甚!
萧云庭转头吩咐小厮:“听枫,你速速去收拾!”
“殿下……”听枫欲言又止地咽了下口水。
过去这十来年,明大小姐或赠或借给世子殿下的东西可不少,甚至有一些被世子殿下转赠了出去,怕是一时难以收拾齐整。
眼看局面失控,诚王头疼地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他板着脸,厉声道:“阿庭,本王让你去侯府给阿皎道歉,你就是这样给阿皎道歉的吗?”
这姑娘家大多吃软不吃硬,他让儿子去侯府哄哄明皎,儿子倒好,反而把局面闹得更僵了!
“父王!”萧云庭扬声说,“我与她解释过了,是她不依不饶,无理取闹!!”
“孽障!还不是你有错在先!”诚王冷冷地斥道。
若非这孽障昏了头,在众目睽睽下将白卿儿从湖中救起,两人有了肌肤之亲,他与明皎的婚事何至于起了波折。
萧云庭的俊脸瞬间涨得通红。
在侯府的下人跟前被父王训斥,让他倍感耻辱。
心中憋屈:这侯府的下人定会将这些话学给明皎听,明皎指不定如何得意呢!
她真当他萧云庭非她不娶吗?!
就在这时,通往里间的那道门帘突然被人从里头打起。
诚王妃像一阵疾风似的飘了进来,满面怒容。
她在里间忍了又忍,此刻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诚王的话:“王爷,强摘的花不香!”
“既然阿皎心意已决,执意退亲,我诚王府又何必强人所难!”
儿子是她的心头肉,也是她的骄傲,自小,她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
现在却因为明皎让儿子遭此奇耻大辱,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像明皎这样的搅家精,真要过了门,恐怕日日闹,天天作,必会闹得阖府家宅不宁。
京城这么多贵女,她还可以给儿子挑个更好的!
将来悔之莫及的人只会是明皎!
“大哥,这是当年阿皎她娘给王府的信物!”诚王妃将一枚羊脂白玉云纹玉扳指拍在了茶几上,昂然抬起了下巴。
她咬字清晰地断然道:“就依大哥所言,退亲吧!”
尘埃落定。
上首的诚王无力地闭了闭眼,肩膀垂了下来。
万贯家财就因为这母子俩一时意气与王府失之交臂……
何大顺家的眼睛一亮,眼明手快地将那枚玉扳指拿了过来。
“这是先侯夫人的遗物,奴婢会将玉扳指亲手奉给大小姐的。”
何大顺家的乐得笑开了花,心想:成了!大小姐特意交代了,最重要的便是这枚玉扳指。
她笑呵呵地说:“世子殿下,不知我家大小姐的东西……”
“三天。”萧云庭打断了她,吐出两个字。
何大顺家的见好就收,“那奴婢这就回去和大小姐复命。”
她来得快,走得也快。
只留下一室的沉寂,气氛僵硬。
诚王冷着脸,下了逐客令:“舅兄,本王有些头疼,就不招待你了。”
第15章 贼心难改
“舅舅,您别与我父王计较。”
萧云庭亲自送景川侯出去,赔着笑容说。
他虽然也很想与父王提他与白卿儿的亲事,可他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父王这回还在气头上。
景川侯停下脚步,语含深意地说:“哎,都说外甥似舅,看到你,本侯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阿庭,你与卿儿两情相悦……”
“舅舅。”萧云庭生怕景川侯误会他与白卿儿私相授搜、无媒苟合,想解释几句,但景川侯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舅舅明白的。”景川侯一副你知我知的样子,拍了拍萧云庭的肩膀,唏嘘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你与卿儿都是本侯看着长大的,本侯一定会帮你们的。”
萧云庭也没想到父母不肯支持他,反倒是大舅父这般理解他。
他一脸感动地看着景川侯,吐露心声:“舅舅,卿儿表妹知我懂我,是我决心牵手共度一生之人。”
“可父王母妃不肯答应我与卿儿的婚事。”
“舅舅,如果您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景川侯按在萧云庭左肩上的手一僵,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他干咳了两声,“阿庭,你这话要是让你父王听到,怕是得看本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萧云庭也知自己失言,局促地抿唇。
景川侯收回了手,负于身后,轻声劝道:“阿庭,你也别怪你父王母妃,本侯知道他们都是为了你好。”
“至于你与卿儿的亲事,你也别着急,等白老太爷起复,情况就不同了……”
萧云庭精神一振,眸放异彩,“真的?”
“十之八九。”景川侯拈须道,“本侯会再去打探一番消息的。”
“你且再等等。”
景川侯打算明天就去刘府造访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打探一下口风。
舅甥俩掏心掏肺地交了一番心。
等景川侯的马车离开王府时,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春日的晚风带着一丝料峭的凉意。
何大顺家的已经返回了侯府的蘅芜斋,将那枚羊脂白玉云纹玉扳指奉上,又将在诚王府发生的事活灵活现地复述了一遍。
圆盘脸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奴婢照您吩咐的说了一通,王妃果然就忍不下去了,爽快地把这玉扳指给拿了出来。”
“大小姐,您真是神了!”
明皎执起那枚环扳指,平静地轻笑:“表哥是大姑母的命根子,大姑母绝不能容忍旁人说他一句不是。”
上一世,她嫁入王府前,一直羡慕表哥有个这么疼爱他的母妃。
可等她与萧云庭成亲后,却发现诚王妃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慈爱和气的姑母。
渐渐地,她才懂了,凡事有两面……
何大顺家的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嫁作人妇都十年了,自然知道有的亲事是外甜内苦。
大小姐怕是经由今天的事看明白了诚王妃不好相与,这才一意退亲。
心中唏嘘不已,何大顺家的又道:“世子殿下说,给他三天时间,他会归还小姐从前送的那些物件。”
明皎淡淡道:“等三日后,你再去一趟王府,记得多带些人手……把锣鼓也带上。”
就算再给十天,萧云庭也凑不齐。
别的不说,只萧云庭从她这里借去的三幅古画,就有一幅这会儿应该在国子监王祭酒的手里。
“是,大小姐。”何大顺家的笑眯眯地应了。
赏了何大顺家的一枚银锞子以及一包蜜饯,明皎就将人打发了。
紫苏恰与她交错而过,这时走进屋来。
明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莹润的玉扳指,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
如羊脂般白腻的玉扳指在烛火中闪着莹润的光泽,映得她双眼璀璨生辉。
上一世,外祖父与舅舅在狱中告诉她,她的娘亲在世时曾经在黑市的恒鑫钱庄存了一千万两银子。
恒鑫钱庄不认人,只认这件信物。
等她拿着信物想取出那笔银子救外祖父与舅舅时,却被告知早有人在一年前就取走了钱。
是萧云庭!
明皎五指一收,将那枚玉扳指整个握在了掌心中,眸底掠过一抹寒芒。
她不确定白卿儿知不知道这枚玉扳指的秘密,所以才急着将它拿到手。
三四步外,紫苏步伐一顿,怔怔地看着沐浴在灯火中的明皎。
明明眼前的大小姐还是一般的容貌,可她却觉得今日的小姐好似变了一个人。
明皎听到动静,朝紫苏看了过来。
紫苏一下子回过神来,禀道:“小姐,太夫人将半夏审了半天,没审出什么来,世子爷诅咒发誓说他与半夏绝对没有一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太夫人命人将半夏打了三十大板子,说是要发卖……表小姐为半夏求情了。”
“半夏现在对表小姐是感恩戴德,人已经被抬去待月轩了。”
说着,紫苏深深地蹙起眉头,觉得她也同样看不懂表小姐了。
表小姐先是抢走大小姐的未婚夫,如今连大小姐的丫鬟也要接手,这是什么心态?
明皎兴味地翘了翘唇角,低声自语:“也好。”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吩咐紫苏:“后天,让你大哥一早备好马车,我要亲自去一趟无量观,接远堂哥去贡院。”
紫苏乖乖领命,心想:大小姐今天果然很奇怪。
她未免也太关心远少爷了!
可惜,明皎为大哥送考的计划被常氏打乱了。
次日中午,常氏就派人来递消息,说是谢家同意谢思与明皎相看,日子就定在初九。
明皎只提了一个要求,把相看的地点选在了——
无量观。
……
无量观位于城西,闹中取静,高墙与垂柳相映成趣,分外清幽雅致。
初九一早,当侯府的马车抵达无量观时,天光大亮,道观外停了一排马车。
世子夫人常氏由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落地的第一句就是抱怨:
“这都好几天了,行刺二皇子殿下的贼人竟还没抓到!”
从侯府到无量观的这一路,时不时就能看到官兵在街上巡视,盘查,连带她们的马车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两倍时间才到。
“大嫂,你这就错了。”二小姐明昭跟着下车,笑说,“今天是会试第一天,三年一度的科举盛事,举子们一早要去贡院,这万一生出什么事,京兆尹可担待不起,才派了这么多衙差巡逻。”
听着这对姑嫂在此大放厥词,太夫人蹙了蹙眉,低声训道:“你们两个慎言!”
“这是朝事,岂是你们女儿家该妄议的?”
“静怡,你是长嫂,要注意言辞。”
常氏唯唯诺诺地应了。
明昭是二房嫡女,颇得太夫人的宠爱,半点不见畏怯。
她俏皮地吐舌,卖乖道:“祖母,我知道了。”
“待会儿我和三妹妹可以去求道姻缘符吗?”
三小姐明晓连连点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太夫人。
“求符”是借口,堂姐妹俩其实就是想在观内四处逛逛。
太夫人轻轻点头:“想去就去吧。但是,你与你三妹妹可别胡闹。”
“否则啊,回去我就罚你们抄佛经。”
明皎是最后一个下马车的。
在道观门口等了好久的何大顺立刻迎上来,小声对她禀:“大小姐,小的已经将远少爷送到贡院了,亲眼看着人进去的。”
“迟少爷不肯去侯府,坚持留在无量观……挂单。”
挂单什么的,由一个五岁的小屁孩说来,怎么听怎么怪。
第16章 积毁销骨
明皎莞尔,耳边回响起小道童那小大人般的语气,觉得分外趣致。
“随他去吧。”
明皎抬手打发了何大顺。
这时,一名发须花白、身形干瘦的青衣老道自道观门口迎了上来。
两手相叠,抱拳呈太极状,施了个道家的拱手礼。
“贫道玄鹤见过几位善信。”
“请这边走,贫道先领几位善信去三清殿上香。”
那青衣老道率先走过高高的门槛,给明家女眷领路。
观内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气氛庄严。
偶尔有三两只猫儿在人群中、花木间穿行而过,引得人左顾右盼,忍俊不禁。
在三清殿上了香后,太夫人与常氏随那老道去法堂听观主讲经,打发几个姑娘家。
“你们仨去玩吧,求符也好,上香也罢,切记不许出观。”
“还有,午时前务必到妙香亭。”
“别迟了。”
最后三个字是常氏说的,明皎心中有数了:看来是定在午时与谢家人相看。
送走了太夫人与常氏,明昭眉飞色舞地问:“大姐姐,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月老祠求姻缘符吗?”
“你们去吧。”明皎笑了笑,“我想去一趟藏经楼。”
明昭一听到什么经啊书啊,就头疼,拉上明晓一溜烟地走了。
只丢下一句话:“大姐姐,你慢慢看。”
明皎失笑。
转头,她就唤住了一名恰好经过的少年道士:“道长,你可曾见过一个叫阿迟的小道长?”
她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比了个高度,“他大概这么高,眼睛大大的,时常拿了个龟壳。”
“善信说的是不迟道长啊。”少年道士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指了个方向,“他刚才应该在慈航殿。”
可惜,等她赶到慈航殿时,却扑了个空,便又找人问了。
——“不迟道长啊,他去真武殿了。”
——“我刚才好像在罗公塔看到他了。”
——“你来晚了一步,他刚去雷祖殿了。”
“……”
她一路问,一路走,也不着急,在观内慢慢转悠着。
拐过九曲十八弯,她寻了一炷香时间,终于在后花园的假山旁看到了一只绿幽幽的团子,正趴在一块假山石上,顶着那圆滚滚的丸子头拱啊拱的。
“小阿迟,你这是在干嘛?”明皎凑过去与他搭话。
“小声点!”小明迟做了个“嘘”的手势,头也不抬,压着嗓门说,“别吓到‘他’了。”
明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假山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少女的喊声。
“四表哥,等等我!”少女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哀求,“听我把话说完……”
“表妹,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了。”少年好声好气地劝,“回去吧。”
表妹哀哀戚戚道:“你既然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为什么还要去见别人?”
“表哥,我从小只喜欢你一个。”
“云舒,我只把你当妹妹。”少年无奈道,清朗的声音中含着一丝无力。
那叫云舒的少女竟“嘤嘤嘤”地哭了起来,嘶声喊道:“我不想当你的妹妹,我想当你的妻子!”
假山后的明皎觉得这戏码实在不适合一个五岁的小孩儿听。
她学着明远的样子,一把揪住小团子后颈,与他咬耳朵:“你躲在这里听人墙角?”
小团子涨红了小脸,忙不迭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他才没有偷听呢!
小团子还想说什么,但那对少年少女的说话声渐渐近了。
明皎纹丝不动,她一向不怕事。
小团子却急了,一把拉起明皎的手,一边说着“跟我来”,一边往右手边的假山洞里躲……
“谁?”假山另一边的少年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警觉地扬声喊了出来,“是谁躲在哪里?”
那两人的脚步声加快,眼看就要绕过假山往这边走来。
小团子急得满头大汗,拉着明皎脚下生风地往黑黢黢的假山洞里走。
与此同时,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响起。
一只翠绿的鸟儿拍着翅膀从明皎与明迟的头顶飞过,嘴里高亢地喊着:“别抓鸟!别抓鸟!”
那对少年少女与那只翠鸟撞了个正着,皆是一愣。
云舒松了口气:“原来是只鹦鹉啊。”
“我不是鹦鹉!”那只鹦鹉停在了假山上,脆生生地说道,“我是‘啾啾’!”
“这只鹦鹉真是可爱。”云舒一把想捏住少年的袖口。
少年却是侧身避开了她,云舒登时露出受伤的表情,“表哥,你用得着这样与我避嫌吗?”
“你与那位明大小姐还未定亲呢!”
情绪激动之下,少女喊得大声,躲在假山洞里的明皎与小团子听得清清楚楚,不由面面相觑。
小团子抬手指了指明皎,意思是,这明大小姐指的应该是你吧?
是她。明皎点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原来方才少女喊的不是“四表哥”,而是“思表哥”。
假山洞外的少年应该是谢思。
借着洞口的遮掩,明皎小心翼翼地往外瞅了一眼,就缩回了头。
不远处,站在柳树边的少年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
少女白净秀美,不施粉黛,一袭翠色衣裙勾勒着单薄的腰身,顾盼间有种柔弱可人的气质。
少年生的浓眉大眼,身形颀长劲瘦,比少女足足高了大半个头,一点褐色的鼻尖痣在隽秀的面孔上尤为夺目。
“表妹慎言。小心隔墙有耳。”谢思轻轻叹气,“若是让外人听到你方才的话,坏了你的名声,可怎生是好?”
“表哥若是真的怜惜我,就别去见明大小姐。”杜云舒泣声说。
“表哥,我打听过那位明大小姐,她性子极为嚣张跋扈,那日在诚王太妃的寿宴上,竟然因为一点口舌上的龃龉,就将她的表妹推下了湖……诚王世子也是不齿她的人品,才会与她退亲。”
“像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做表哥你的妻子呢?!”
小团子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想要冲出去,却感到后领一紧……
他脚下一个趔趄,疑惑地回头去看明皎。
“够了!”洞外的谢思冷声斥道,“表妹,你自小读书,当知何为积毁销骨。”
“怎能在背后中伤非议,毁人名誉?!”
第17章 一见倾心
“表哥!”杜云舒的小脸瞬间涨红,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说假话,更没有诋毁明大小姐!”
“我说的这些都是听萧三小姐亲口说的,不会有错的。”
“表哥,你若是不信,我可以找萧三小姐来当面对质。”
激动之下,少女微微哽咽,双眸含着晶莹的泪水。
“你别哭了。”谢思放柔了嗓音,“表妹,我也没说不信你。”
“我只是觉得,萧三小姐的话也不可尽信。”
“明大小姐到底是何等人物,人品好坏,应由你我自行判断,你不该偏听偏信,更不该在背后数黑论白。”
杜云舒眼睫一颤,大颗大颗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向下滴落。
她抽噎道:“表哥,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等喜欢道人是非之人吗?”
“我从来没与别人说过明大小姐的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人……我只是担心你被人蒙蔽。”
“表哥,你相信我!”
她秀丽的面孔上满是泪水,声音已近嘶哑,看得谢思有些不忍。
“快擦擦眼泪吧。”谢思递了一方干净的帕子给她。
“表妹,我自然相信你,但你往后也得慎之戒之……”
这对表兄妹后面还说什么,假山洞里的明皎与明迟已经听不到了。
堂姐弟俩悠然地从假山洞的另一个出口出去了。
小明迟还有些不甘愿,回头朝谢思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噘着小嘴说:“堂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与那个表妹对质?”
“她那样说你,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明皎一边说,一边揉了揉把小道童的发顶,又顺手拈起了他头顶沾的一片翠羽。
她是真的不生气。
于她来说,谢思也好,他那个云舒表妹也罢,都是不相干的人。
就算她要生气,也该生那位萧三小姐的气。
明皎眼底掠过一抹寒芒,一闪而逝,面上始终微微笑着。
“别人这样说你,你都不生气?”小团子仰着包子脸看着她。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瞪得浑圆,不敢置信。
他的这个堂姐不仅胆小,而且脾气未免也太软和了吧,跟个面团子似的。
他在原地打了个转儿,表情一肃。
“堂姐,”他一把攥住明皎的袖口,小小声说,“你不会像哥哥一样,表面说没事,说不生气,背地里偷偷报复回去吧?”
“你告诉我没关系的,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我的嘴很严的!”
明皎一下子抓住了关键信息,双眸微亮,兴致勃勃地追问:“远堂哥是怎么报复别人的?”
哎呀呀,说漏嘴了!小团子松开明皎的袖口,馒头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才说自己嘴严,就自打嘴巴了。
明皎蹲下身,改去捏他的袖口,与他四目相对。
学着他的口吻说:“小阿迟,你告诉我没关系的,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我的嘴很严的!”
“你哥哥也是我哥哥啊,都是一家人。”
“……”小团子臊红了脸,白嫩嫩的包子脸都鼓了起来。
他就不说!
他挣开明皎的手,沿着谢思二人来时的路往回走,小跑着喊道:“啾啾!”
“啾啾,你在哪里?”
他做出仿佛恰好路过的样子,看得后方的明皎忍俊不禁。
明皎直起身,整整衣裙,慢吞吞地追了上去。
“啾啾?”杜云舒听到小明迟的喊声,抬眼去看假山顶的那只鹦鹉。
“表哥,应是鹦鹉的主人找来了。”
她习惯地去拉谢思的袖子,再次被谢思避开,微微蹙眉,注意到谢思两眼发直地望着前方……
杜云舒心里咯噔一下,循着谢思的视线朝前方望去。
鹅卵石小径的尽头,优雅纤长的少女款款走来,一袭青莲色衣裙衬得她肤光胜雪,容貌明艳之极,宛如盛开在阳光下的玫瑰,灼灼其华。
一个名字在杜云舒心中呼之欲出。
“我不是鹦鹉!我是啾啾!”假山上的鹦鹉聒噪地重复道,也将怔愣的二人唤醒。
小明迟跑到了距离两人三四步外的地方,一脸“惊喜”道:“啾啾,我可找到你了!”
“快跟我回去吧。”
“你再不回去,云居士要生气了!”
他好声好气地劝着鹦鹉。
然而——
那只鹦鹉半点不给面子,高高在上地睨了他一眼,抖了抖翅膀,只低头啄羽。
“小道长,我帮你吧。”谢思主动请缨。
不等小道童回应,他已经轻巧地纵身跃上了假山,去抓那只鹦鹉。
鹦鹉振翅飞起,但晚了一步,落入了谢思的魔爪。
它一边挣扎,一边尖声喊着:“我不是小道长,我是‘不迟道长’!”
几片翠绿的羽毛飘飘荡荡地打着转儿落下,这一幕极具喜感。
谢思很快捧着鹦鹉又自假山上一跃而下。
将鹦鹉还给小道童,“不迟道长,你的鹦鹉。”
说完,他含笑看向了前方的明皎,轻轻揖手:“明大小姐,在下谢思……”
“表哥,你认识她?!”杜云舒激动地打断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两分。
她心中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难怪方才表哥要为这位明大小姐说话,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难道说……
生怕表妹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谢思忙道:“三年前,在下曾在西郊翠微山偶然见过明大小姐一次。”
“不过,当时在下在山腰的一个亭子里,小姐怕是没看到在下。”
隔了两世,对于谢思说的“三年前”,明皎的记忆不甚清晰,“翠微山?”
谢思微微颔首:“那是上届春闱前的事。”
“二月,在下与家人去翠微山踏青,偶然看到山脚一个农家的孩子差点被毒蛇咬了,是小姐一箭射死了那条毒蛇,救了那孩子的命。”
那一箭射得极其干脆,极其漂亮。
阳光下,一手执弓的少女一袭火红骑装,张扬耀目,有种皎阳似火的生机勃勃。
这一幕极具冲击力,一下子就撞进了他心中。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她是景川侯府的大小姐。
他再次见到她,已是去年十一月。
他方知她叫明皎,是诚王世子萧云庭的未婚妻。
心中曾为她泛起的那一丝涟漪,还不曾细品,就归于平静,心如止水。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能有机会与她议亲。
? ?谢珩:那是你七婶!
第18章 七叔为证
“堂姐,原来你的箭术这么厉害啊!”
小道童仰首一脸崇拜地看着明皎,瞳孔亮晶晶的。
被他捧在掌心的鹦鹉亢奋地学嘴:“厉害!真厉害!”
“你想学吗?”明皎扬唇一笑,在小道童的发顶揉了一把,唇边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不要!”小道童毅然摇头,一本正经地加重语气,“我每天都很忙的。”
他的手那是用来算卦的,可不是用来拉弓的。
谢思含笑看着小孩儿,认真地说:“你姐姐的箭术真的极好!”
“当时的那一箭自百步外射出,一箭贯穿毒蛇的上下颚,将蛇口钉在了一起。”
“一箭毙命。”
他抬手比划了两下,又看了明皎一眼,面颊微红,眼神明亮。
这一幕刺痛了杜云舒。
杜云舒泛红的眼眶中又盈满了泪水。
这里仿佛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无意识地将方才谢思给的帕子揉成一团,紧紧地捏在了掌心。
小道童双手抱着鹦鹉,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连笑容都变得勉强。
“我……我还有事。”
“再不把啾啾送回去,云居士怕是要着急了。”
“几位善信,恕我失陪。”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他就捧着鹦鹉转身跑了。
明皎对着谢思二人拱手告辞,也随小明迟离开了。
“……”谢思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步,呆呆地看着明皎渐行渐远的背影。
“思表哥,你……”杜云舒期期艾艾地说,“你喜欢……明大小姐,是因为你看到她出手救人,热心良善吗?”
谢思蹙了蹙眉。
杜云舒再次抓住了他的袖口,抽噎着说:“表哥,我也曾救助过别人。”
“我的丫鬟芳碧……就是我看她在路边卖身葬父实在可怜,就将她与她娘带回了府,我对芳碧一直很好的。”
她的贴身丫鬟荔红实在着急,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地走了过来,急急说:“表少爷,您与我家小姐自小一起长大,难道还不了解她吗?”
“小姐她是菩萨心肠啊,每年都会与我们夫人一起给穷苦百姓施粥。”
“也就是我们小姐不善言辞,性子谦和内敛,从前不曾与您提起。不似有的人喜欢扬己露才,在您跟前表现自己……”
她口中所谓“有的人”,指的自然是明皎。
“住口!”谢思压着嗓门打断了荔红的话。
“我刚才就说了,那日明大小姐并未看到我与七叔,当时她在山脚,我们在山腰的亭子里,离得很远;明大小姐救了人后,就与姊妹一起离开了,也未留下名讳。”
“我与七叔是在她走后,才下山去查看情况。七叔瞧那小童可怜,收作了小厮。”
“七叔为证,我与明大小姐今日之前从未说过话,你们也莫要再随意揣度、批判他人之意。”
“表妹,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与你一起找七叔对质,可好?”
这一番话谢思说得又快又急,显然是动了怒。
荔红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后,缩着脖子低下了头。
杜云舒受了惊吓,小脸又白了三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惊动七叔。”
谢家七爷谢珩是京中最知名、也最高不可攀的一朵高岭之花。
京中不少贵女仰望他,倾心他,可自小出入谢家的杜云舒却有些怕他。
“表哥,我真的没有恶意……”她颤声说,一行清泪再次自眼角滚落。
看着眼前这张与生母有三四分相似的泪容,谢思心底升起一丝无名的躁火。
自父亲过世后,母亲时常以泪洗面,母亲的乳娘总跟他说:“大少爷,大爷死后,夫人只能依靠您了。”
“大少爷,您不能让夫人失望。”
“大少爷,老爷在世时是何等英雄人物,虎父无犬子……”
“……”
习习春风迎面拂来,鹅卵石小径边的青竹摇曳生姿。
斑驳的竹影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让平日里温和的少年平添两分厌世、疏离的气质。
时间仿佛静止。
忽然,一黑一白两只猫飞檐走壁地在假山边跑过,领头的黑猫“喵”了一声,沿着那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径跑远了。
猫叫声如砂砾摩擦般喑哑,极具辨识度。
前方的明迟跑得更快了,一边跑,一边告诉明皎:“玄珠与啾啾是宿敌。它们要是打起来,可就没完没了。”
“我们得快点把啾啾送回云华馆。”
“云居士说,要是啾啾少根毛,就要扣一两银子。”
被小家伙捧在怀里的鹦鹉开始不安分了,“喵呜、喵嗷”地学猫叫,与后方尾随而来的黑猫一呼一应。
明皎忍俊不禁。
她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个小财迷是收了银子,才替那位云居士找鹦鹉。
一大一小自道观的后花园横穿而过。
经过云集山房时,就看到一个年轻的道士气喘吁吁地自另一个方向赶来,顺手拦下了明迟:“不迟,你别乱跑,刚有贵人和锦衣卫来了观里,你这逗猫招鸟的,小心冲撞了。”
“听话,赶紧回你屋去。”
小团子卖乖地笑:“师兄,我带我阿姐去云华馆,一定不乱跑。”
“不乱跑!”那只鹦鹉高声附和,“啾啾最乖了!”
年轻道士也没时间与明迟细说,一撩袍子,火急火燎地冲进了云集山房,嘴里喊着:“观主!”
小团子招呼上明皎:“堂姐,我们走。”
姐弟俩很快来到了位于道观西北角的云华馆。
许是这会儿香客们都去法堂听观主讲经了,这一路都没什么人,在断断续续的猫叫映衬下,周围显得格外静谧。
迈进云华馆的院门,小团子才发现屋门关着。
“咦?”他左手揣着鹦鹉,皱了皱眉,“门怎么关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去推门,喊着:“云居士!”
“吱呀——”
大门被他缓缓推开,晨曦斜斜地洒在门槛上。
屋内一股子淡雅的香味扑面而来……
咦?
跟在明迟后方的明皎突然驻足,鼻翼微微动了动。
这淡淡的香味中若有似无地掺杂着一股子异味。
这是血腥味?
“阿迟!”明皎喊住小团子,一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云居士也许不在,我们还是别进去了。”
“不告而入,不妥。”
她佯装镇定,但按在小家伙右手微微用力,左手摸向腰间……
小团子回头看她,宽慰她:“没事的。”
明皎转而攥住小家伙的上臂,想把人拖走,就在这时,昏暗的屋内蓦地响起一声短促冰冷的轻哼,几不可闻。
“走!”
她没有去看屋内,拉着小团子就要疾步离开。
然而,屋内之人更快。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她背后袭来,银白长剑如闪电般自门后的阴影中刺了过来,轻轻巧巧地架在了小明迟的脖子上。
第19章 逃之夭夭
时间似乎凝固。
明皎左手摸着藏在腰间的银针,身形绷紧,心跳如擂鼓般。
耳边听到身后一个陌生的男性嗓音缓缓地警告道:
“别妄动。”
“我的剑肯定比你更快,你也不想令弟有什么损伤吧?”
话是对着明皎说的。
“堂姐,我觉得他说得对。”小团子苦着脸告诉明皎,五官皱在了一起,可怜巴巴的。
小话痨喋喋不休道:“虽然我师父说我是福寿绵延之人,可也没说我会不会缺胳膊少腿的。”
他手里的鹦鹉很是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明皎没说话,微微转头,视线一点点地往后移,看向屋内执剑的男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握剑的手。
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那绷紧的线条透出一种威慑的力量感。
好像有些眼熟。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视线终于对上屋内的青年。
一袭简单的黑色劲装包裹着他修长挺拔的身躯,面上罩了一个黑色的鬼面,只露出一双眼眸。
那双深邃且带着杀意的乌瞳,让明皎联想到了狼。
两人四目对视,明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问:“公子想怎么样?”
青年的声音低沉沙哑:“你们俩都进屋来,关上门,别做多余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示威地转了转手上的长剑。
剑身从小团子的颈侧移到了下巴。
似乎在警告她,她家弟弟会不会毁容就在他一念之间。
“好。”明皎毫不犹豫地应下,“公子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阿迟,我们进屋。”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
姐弟俩在青年逼人的视线下,缓缓转身,一前一后地迈进了屋。
合上门后,阳光被隔绝在外,屋内瞬间暗了下来。
“公子与其与我们姐弟在此浪费时间,不如早些离开无量观……”明皎再次对上青年森然的眼眸,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锦衣卫迟早会搜到这里来的。”
方才她听道士说有贵人和锦衣卫来了观里,只当是贵人来上香,现在看来怕是冲着这一位来的。
她看着青年,佯装镇定。
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瞥见靠东墙的软榻上伏着一道青色的身影,眼上覆着一条白纱,从那婀娜的身形可以判断应是个妇人。
这人又是谁?!
“云居士!”小团子回答了明皎心底的疑问。
他想走过去,但脖子上还架着那把剑,只能悲切地对着榻上之人喊着:“云居士,你别死啊!”
“她没死!”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说道。
明皎恨不得捂上小祖宗的嘴。
感觉到青年深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寸寸地挪移,让她感觉到了钝刀刮肉之痛,像是要剖开她的皮肉,瞧瞧里头的五脏六腑。
青年轻笑一声,喉结上下滚动,饶有兴致地问:“你怎么知道她没死?”
“我闻到了血腥味,但受伤的人不是她,也不是你。”明皎说一半,藏一半,目光朝东北角的屏风后睃了一眼。
她确信云居士安然无虞,还有另一个原因,上一世的今日,无量观并没有死人。
屋内静了一静。
下一瞬,那道屏风后步履蹒跚地走出一个纤长的黑衣少年,脸上蒙着一方黑巾。
“我们进来时,这位云居士已经晕厥过去了。”少年道。
小团子拉了下明皎的袖子,小声说:“云居士有头痛症,痛得厉害时,便会晕厥。许是她又犯病了……”
看着榻上眼蒙白纱的妇人,明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二位放心,我……哥替她探过脉,应无大碍。”少年露在蒙面巾外的眉眼微微弯了下,目光炯炯地看着明皎,“小姐年纪轻轻,这份洞察力实在让我佩服。”
“这世上能人异士不知凡几,也难怪家祖总说我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沙哑的声音虚浮无力,喘息粗重。
虽然屋内光线昏暗,但明皎目力极好,一眼就看到对方右肩有一道血痕,伤口还在渗血。
此人怕是伤得不轻。
“外面有人来了。”明皎耳朵一动,警觉地转头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隔着门扉,也能听到屋外远远地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着说话声,渐渐往这边靠近。
“平阳真人,前面这屋舍又是何处?”一道年轻傲慢的男音问道,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随意。
“二皇子?”明皎一下子辨认出了这道男声的主人。
二皇子带着锦衣卫是来缉拿这两人的?
是什么样的大事竟然惊动了堂堂皇子亲自出马?
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她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上一世的今天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光天化日之下,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魏景与当今王皇后的表弟蒋骧在京城的一间酒楼被刺客行刺了,两人当场毙命。
锦衣卫全城缉拿那名刺客,但刺客还是逃之夭夭。
此案成了又一桩悬案。
若眼前这两人就是刺客,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明皎在极短的时间内有了决定,对着二人道:“两位公子,我能帮你们。”
“你?”青年漫不经心地挑眉。
明皎微微地笑,胸有成竹,“公子为民除害,我愿出绵薄之力。”
两人说话的同时,另一道不卑不亢的苍老男音自屋外响起:“二殿下,此处是观中供人客居的厢房。”
“敝观常有善信与读书人借住。”
“这云华馆内借住着一位女居士。”
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越来越近。
戴着鬼面的黑衣青年锐眼一眯。
原本收敛的杀气在一瞬间释放出来。
那只鹦鹉被吓到了,突地从明迟的掌心飞起,扑棱着翅膀在屋内乱飞,“哇哇”叫着。
外面倏然起风了。
庭院里的鸟雀叽叽喳喳地自树梢惊起,乱飞一气。
“这厢房的门怎么关着?”
“来人,开门!”
门外的二皇子一声令下,屋子的大门被人粗鲁地一脚踹开。
阳光再次从敞开的门扉洒了进来,鹦鹉振翅飞出,惊得屋外一众锦衣卫纷纷将绣春刀拔出了鞘。
气氛一凛。
“进去搜!”
四五个身着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屋,那凶神恶煞的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后方,着一袭金黄色蟒袍的二皇子站在的大门口,青年深目薄唇,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子身为皇族的贵气。
与前日落马时的狼狈,判若两人。
第20章 以夷制夷
二皇子的身边,跟随着一名四十几许的道人,穿了件黄色大袖对襟戒衣,手持一柄雪白拂尘,一派仙风道气。
众人警惕的目光在屋内搜寻着。
一眼就看到了那名坐于软榻边的纤纤少女,左手微抬,食指点着无名指,似在掐算什么。
右手捏着一枚银针。
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轻柔地洒下,针尖闪着刺眼的金光。
“喂,你是何人?!”
高大魁梧的方脸锦衣卫以刀尖指向明皎,颐指气使地发出质问。
明皎一言不发,捏着银针朝云居士头顶的百会穴刺下……
“住手!”
身后,一道冷硬的女声激动地高喝,“你要对我们夫人作甚?!”
大门外,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妇人行色匆匆地赶到了。
她拼命地挤开门口的人群,想往屋里走,却被门口的两名锦衣卫以刀鞘拦下了。
“放肆!”锦衣卫指挥同知季峻对着那中年妇人厉声斥道,“二殿下跟前,不得撒野!”
话音落下之时,明皎手里的那根银针稳稳地刺进了云居士的百会穴,动作轻巧娴熟。
“夫人!”看着这一幕,中年妇人忧心忡忡地嘶声喊道,声音微颤。
她还想上前,但那两名锦衣卫像是一堵墙似的将她拦在门外。
面对人人敬畏的锦衣卫,那中年妇人却是毫无惧色,昂着头说:“我们夫人若是有个万一,你们担待得起吗?”
“好大的口气!”季峻皮笑肉不笑地轻嗤。
屋内几名锦衣卫本要上前质问明皎一番,此刻见季峻与这仆妇起了口舌之争,反而不好轻举妄动。
一个年轻的道士急得满头大汗,本指望观主能出面调停,却见观主像是被勾了魂似的直愣愣地望着屋内。
年轻道士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季峻行了个抱拳礼:“季大人,屋内的这位夫人是来找无为真人求医的云居士。”
“这位袁善信也是担心云居士的安危,才会失礼了。”
“望大人海涵。”
那袁氏却不领情,一脸倨傲之色,“道长你不必替我赔不是。”
“别人怕他们锦衣卫,我们定……可不怕!”
门外,几人目光交集之处,火花四射。
与此同时,屋内的明皎手下不曾停歇,继续在那位云居士的左右太阳穴、头维穴、四神聪穴等穴位一一下针。
左手掐算的动作也不曾停歇。
“灵龟八法!*”平阳真人突然惊呼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屋内正在施针的明皎,“这位善信难道是以‘灵龟八法’取穴。”
“灵龟八法?”袁氏朝平阳真人看来,急急问,“观主,什么是灵龟八法?”
平阳真人的目光仍看着明皎,言辞简洁地解释道:“灵龟八法,运用八卦九宫学,结合人体奇经八脉气血的会合,以日时干支推算,按时辰取穴下针。”
“据贫道所知,这灵龟八法几乎失传,听闻只有‘管氏飞针’的传人会这灵龟八法。”
“这位小姐莫非是管氏后人?”
“不是。”回答他的人是二皇子,“这位是景川侯府的明小姐。”
二皇子第一眼看到明皎就觉得眼熟,此刻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了这张脸,兴味地微挑了下眉梢。
“这位明小姐不止目力好,竟然还会医术。”
年轻道士小声地对着袁氏补充道:“这是不迟的姐姐。”
袁氏也认识小明迟,终于按捺住了急脾气,追问道:“观主,这位明小姐的医术如何?”
“贫道不知。”平阳真人诚实道,“不过以灵龟八法推算穴位,极其复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可打扰她。”
“袁善信且宽心,贫道瞧这位明小姐下针的手法极为娴熟。”
回想着观主方才说的什么八卦九宫学、日时干支推算,袁氏的脑子里就搅成了一团浆糊。
只约莫听懂了一点,这位明小姐一边掐算时辰,一边为她家夫人取穴下针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须得专注静心。
袁氏一下子转变了态度,对着二皇子屈膝福了一礼:
“二皇子殿下,明小姐正在为我家夫人施针,还请殿下行个方便,莫要干扰。”
“待我家夫人醒来,奴婢会禀明夫人……”
“不必多礼。云夫人的身子要紧。”二皇子笑容随和地抬了抬手。
又转头吩咐季峻:“你让人把这云华馆围起来。”
若是刺客真的藏身这云华馆之中,也是瓮中之鳖,逃不了。
季峻抱拳领命。
他也不是没眼色的,见二皇子这般态度,隐约也猜了出来:寄居道观的这位云居士身份不简单。
云?
这京中哪个大门大户姓云呢?
季峻搜肠刮肚地想了一番,同时目光在袁氏的身上上下打量着,在注意到对方裙裾下露出的绣花鞋时,目光一凝。
那绣着孔雀的绣花鞋色彩斑斓,极具异域风情,绝非京中妇人常穿的鞋履。
难道说……
季峻突然想起方才那袁氏失言,曾说了一个“定”字,神色愈发严肃。
他又一次朝屋内那名卧于软榻上的青衣妇人望去。
京中无一显贵姓云。
但是在南疆,历代定南王妃都姓“云”。
定南王是大景朝唯一的异姓藩王,自第一代定南王湛一泓随太祖皇帝建立大景朝,历代定南王就坐镇南疆,与当地的白夷族人结亲。
“云”便是白夷族的汉姓。
天下皆知,历代定南王皆笃信佛法,大多在中年时遁入空门。
现任定南王年方三十,颇有父祖之风,常年在崇圣寺潜研佛法,过去这七八年,南疆诸事都交由王妃云湄执掌。
如果说这屋内之人是定南王妃,也难怪二皇子的态度如此谦和,不愿将人给得罪了。
这时,袁氏已经被锦衣卫放行。
她迈过了门槛,一眨不眨地盯着明皎的一举一动,屏息以待。
没一会儿,十二枚银针就扎满了云居士的头颅,露在皮肤外的一截截银针颤颤巍巍地动。
明皎长舒一口气,收回了掐算的左手,右手理了下滑落的袖口。
袁氏上前半步,急急问:“明小姐,我家夫人怎么样?”
? ?*“灵龟八法”记载在金元时期针灸家窦汉卿的着作《针经指南》中。
第21章 疑心病起
明皎没有说话,探出右手,再次为榻上的云居士把脉。
清瘦单薄的妇人静静地躺在软榻上,三指宽的白纱缚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坚毅的驼峰鼻,以及紧紧抿起的嘴唇,无端地显出几分倔强来。
乍一看,此人似乎二十八九,再一看,又觉得她应该年过三十。
明皎很快就收回了探脉的手,这才转头看向后方的袁氏。
“云居士这脉象细迟艰涩、往来不畅,脉涩而无力,为瘀血内阻之证。”
“敢问贵主可是头部受过什么陈年外伤,瘀血停积于脑内,阻塞脑络,导致她时常头晕头痛,健忘失眠?”
“正是如此。”袁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她看着明皎的眼神早就没了之前的敌意,反而亲厚了不少。
“我家夫人十年前曾受过外伤,头部被重创,连眼疾都是那会儿落下的。这些年夫人一直为头痛症所扰,在江南遍请名医,尝尽百草,也不见好。”
“这次我们来无量观,也是为了找观主的师叔无为真人为我家夫人诊治,可惜无为真人云游在外,行踪莫测。”
“明小姐,你可能治好我家夫人?”
“小姐放心,只要能治好夫人,我们定……”
袁氏故意在“定”字上加重音量,慢悠悠地朝二皇子与季峻看了一眼。
如果说,第一次她脱口说“定”是失言,这一次便是有意示威。
她家王妃低调出行,只是因为讨厌京中那些繁文缛节,不想费心与宫里那些所谓的贵人周旋。
他们定南王府从不怕事。
王妃交代了,若是仗势欺人能解决的麻烦,那就仗势欺人便是。
袁氏下巴抬了抬,傲然道:“家主定有重酬。”
“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明皎眸光微闪,摇了摇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瘀血阻滞脑络,不通则痛,故头痛持续。我可以用针灸为云居士缓解头痛,再开个活血化瘀的方子,可即便是脑部的瘀血化解,脑部也依然可能留下损伤。”
“居士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尚是未知之数。”
“……”袁氏的眼眸又迅速地暗淡了下来,难掩失望之色。
心道:也是。这位明大小姐不过及笄之龄,医术再怎么高明,也不可能抵得过那些行医数十年的老大夫。
这时,季峻出声请示二皇子:“二殿下,既然明小姐已经为这位居士施了针,那属下等应该可以搜了吧。”
“殿下,皇上还在等我们回去复命呢。”
季峻委婉地提醒二皇子,皇帝将这次缉拿刺客的差事交给了二皇子与诚王世子,二皇子若是不能抓到刺客,反被诚王世子抢了风头,怕是免不了要遭皇后与大皇子的奚落。
二皇子知道季峻的意思,点点头,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别惊扰了云……夫人。”
季峻忙不迭应下。
屋内的四名锦衣卫立刻训练有素地在展开搜查,一寸寸地往其它几间厢房搜,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连墙角的橱柜以及樟木箱都没漏掉,用刀鞘将里头的衣物搅弄了一番。
没一会儿,原本整齐干净的屋内已是一片狼藉。
突然,门口的二皇子掀袍迈进了屋内,朝明皎走近了两步,闲话家常般问:“明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臣女今日随祖母和家中姊妹来观中上香。”明皎起身福了一礼,目不斜视地答道,“适才见这位云居士晕厥不醒,四下又无人,这才贸然出手为她施针。”
听明皎说四下无人,二皇子失望地蹙眉,转头问身后的平阳真人:“观主,这观中还有哪些地方没搜过?”
平阳真人就答:“回殿下,还有退居楼,厨房以及罗公塔一带。”
又过了一盏茶,那四个锦衣卫终于里里外外地搜查完毕,暂时将手中的绣春刀收入刀鞘。
为首的锦衣卫小旗快步走到了二皇子跟前,抱拳禀道:“殿下,这云华馆内没有发现异常。”
二皇子急着擒拿刺客,拂袖转身,丢下三个字“我们走”,昂首阔步地往屋外走去。
一众锦衣卫疾步跟上,平阳真人悠然跟在后方。
走到院子口时,二皇子忽然听到那年轻道士问明皎:“明小姐,不迟呢?他不是与你一起来了云华馆吗?”
二皇子停下了脚步,回头又朝屋内望去,锐眸半眯。
明皎仿佛根本没察觉屋外的异动,从容地告诉那道士:“不迟见云居士晕厥,担心得很,说要去找观主和袁善信。”
“你们没遇上他吗?”
“没遇上。”年轻道士摇摇头,“许是恰好错过了。”
“观里就这么大,他找不到人,应该就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堂姐!”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自西南方传来,绿幽幽的团子像一阵风似的在二皇子身边跑过,闷头冲进了院子里。
后方不远处跟着两个锦衣华服的芳华少女,尾随而至。
“袁善信,你方才到哪里去了?害我一阵好找。”明迟鼓着腮帮子,假模假样地对着袁氏抱怨道。
袁氏信以为真,揉了两下小团子的发顶,柔声解释了一番,说她是因为云居士突然犯了头痛症,头痛难忍,她就跑出去找观主求止痛的丹药。
小团子是个得寸进尺的,奶声奶气地教训她:“你下回可再不能把云居士一人留在屋里了,万一她晕倒时撞到头,那可怎生是好?”
他看似与袁氏说话,实际上,视线几乎是黏在了明皎身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堂姐怎么会知道这云华馆内藏有暗室与密道?
他在观里都住了一个月多了,也时常来这云华馆,从来没发现这屋内暗藏机关。
小团子仗着年纪小,明目张胆地对着明皎挤眉弄眼了一番,意思是,那两人已经从密道走了。
院子口的二皇子又转回了头,暂时放下了疑心。
沉吟片刻后,他特意吩咐季峻:“你让人盯着这里。”
心中思绪飞转:太祖皇帝在建国时,便严令藩王及世子无诏不得入京。
但藩王妃不受这条律法的限制。
这位云王妃不是普通女眷,手掌南疆半边天,连定南王都十分忌惮,她此番偷偷离开南疆,就不怕南疆生变,定南王世子与她夺权吗?!
她来京城恐怕不仅仅是求医这么简单?
他得尽快回宫禀明父皇……
第22章 是药三分毒
“参见二皇子殿下。”
尾随明迟而来的两名少女优雅地行了一个万福礼,恰将二皇子堵在了院子口。
急着离开的二皇子微微蹙眉。
明昭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与明晓:“臣女是景川侯府次女,这是舍妹。”
“不知家姐与舍弟方才可有冲撞殿下?”
“家姐一向性直口快,若她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殿下原谅则个。”
明昭掀了掀眼帘,眼波盈盈地看了二皇子一眼,尽显少女的柔美。
心跳如擂鼓:母亲说,下个月初就是太后的千秋宴。皇帝与太后有意趁着千秋宴为大皇子、二皇子挑选皇子妃。
大皇子妃必然与太后、皇后一样姓“王”,其他人家都不敢觊觎。
可这二皇子妃的位子,却是他们明家可以一争的。
母亲说,得尽快定下大姐姐亲事,否则长幼有序……
二皇子对明皎印象不错,听明昭说她二人是明家小姐,表情稍稍缓和。
他一手负于背后,另一手漫不经意地挥了挥:“与令姊无关。我此行来无量观是为公事。”
“那就好。”明昭做出如释重负的样子,拍了拍胸口,绽出春花般娇媚的笑容。
她点到为止,侧身让开。
二皇子等人便鱼贯地出了院子。
明昭快步走到了屋子门口,没有进去,急急地扬声说:“大姐姐,祖母让我与三妹妹到处找你呢。”
“谢大夫人与谢大公子……已经到了。”
听到“谢”字时,不远处的二皇子再次驻足。
只是这一次,他没回头,停了一瞬,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明昭嘴角得意地翘了翘,手指轻快地卷着帕子。
大姐姐是侯府嫡长女,容貌又好,便是与表兄萧云庭退了亲,还能立刻与燕国公府结亲。
她就没那么好命了,就因为比大姐姐晚出生了三个月,自小,事事都得被大姐姐压上一筹。
都说妻以夫为贵,千秋宴便是她的机会!
屋内,明皎朝房门口的明昭对视了一眼,自是没错过这位堂妹眸底的勃勃野心。
她知道二堂妹与二婶在打什么主意……
良言难劝该死鬼。
“我知道了。”明皎平静地说,“二妹妹且与三妹妹再等我一会儿。”
她慢条斯理地将扎在云居士头部的那十二枚银针一根根地拔了出来。
当她拔下最后一枚针时,小团子扒着榻缘凑了过来,眨巴着大眼问:“堂姐,云居士怎么样?”
“她什么时候能醒?”
话音才落,榻上的妇人口中溢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朦胧的白纱带下,隐约可见妇人下垂的眼睫微动,眼帘轻颤。
她徐徐地张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夫人!”袁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软榻边,将妇人从榻上扶坐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
“头……可还有不适?”
云居士抬手按了按额角,宽大的袖口随之垂下,露出一段白皙清瘦的手腕。
小臂上赫然爬着一条微微凸起,足有两寸长的肉疤,触目惊心。
但云居士并不遮掩,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右手轻揉了太阳穴三两下,头微微地往一侧歪了下,长长的青丝随之倾泻而下。
这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活泼。
“我的头不痛了。”云居士隔着白纱看向袁氏,“阿枝,我晕了多久?”
袁氏说:“奴婢走了有一炷香……”
“才不到一炷香?”云居士惊讶地扬了下长眉,“你喂我吃丹药了?”
“不曾不曾。”小团子很热情地抢话答,以炫耀的口吻说,“是我姐姐给居士你施了针。”
“我姐姐这套针法叫灵龟八法,可厉害了,要结合八卦九宫学,推算日时干支,按时辰取穴下针。”
小家伙越说越兴奋,尾巴都快翘上了天。
他一手去捏明皎的袖口,“堂姐,你居然还懂八卦九宫,你怎么不早说呢!”
“这灵龟八法,能教我吗?”
明皎以食指点了点他的眉心,故意问:“你不是说你很忙吗?”
小团子半点不心虚,嘿嘿地笑:“我哥说了,时间挤挤就有了。”
学射箭他就很忙;学八卦九宫、灵龟八法的时间,他就有。
明皎莞尔失笑。
她本欲告辞,话出口之际,决定再示个好,改口说:“云居士,是药三分毒,这止痛的丹药能少吃还是得少吃。”
她看了一眼候在院子里的年轻道士,说得委婉。
云居士一愣,眯眼去打量明皎。
可她眼神实在不好,就算凝神定睛,也只看到一张朦朦胧胧的小脸,五官不甚清晰。
小明迟的姐姐也是个好孩子。
她心想,含笑道:“我明白的。”
“丹药虽能解我一时之痛,却有丹毒,一旦多服,丹毒积聚体内,犹如饮鸩止渴。”
“只是我这头痛症犯起来,真恨不得撞墙,服丹药止痛,以毒攻毒,也不过是两害取其轻。”
“观主也是怕我贪多,这才亲自保管丹药。”
屋外的明昭等得有些不耐烦,唤了声:“大姐姐。”
明皎便与云居士告辞。
“堂姐,我送送你。”小团子很热情地相送。
走到院子口时,明皎低头问他:“会试要九天,远堂哥要等十七那日才能出贡院,你真的不要随我去侯府小住吗?”
第23章 水性杨花
小团子抿紧了红润的小嘴,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好几个画面:
一月前,他与大哥去侯府递拜帖,却根本没能进侯府的门,被门房讥笑为打秋风的穷亲戚。
门房那轻蔑鄙夷的表情深深地印在他心中。
与记忆中,他被伯母送往道观寄养的那一幕重叠在一起……
小家伙摇了摇头:“我要在这里等哥哥。”
虽然他喜欢明皎堂姐,但他不喜欢侯府。
堂姐会不会觉得他没规矩?
小家伙耷拉着脑袋,一手摩挲着明皎送的那枚碧玉蝉,用脚踢了踢地,就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奶狗。
明皎揉了下小家伙头顶那略显凌乱的丸子头。
“你不想去,就不去吧。”
她也猜到了明迟为什么不想去侯府,在侯府哪有在这里逗猫招鸟来得自在。
她笑眯眯地跟他商量:“那我让紫苏的幺弟来这里陪你住几天,直到远堂哥考完试,好不好?”
这一回,小团子乖顺地应了:“好。”
“那我们一言为定。”明皎又揉了明迟的头,笑容慧黠,“我走了,你乖乖的。”
明皎随明昭、明晓姐妹俩一起离开了。
后方,那年轻的道士默默地给小师弟投了个难以名状的眼神。
小师弟人小,主意却大。
如果这位女善信一开始就提议找个人来无量观伺候他,以小师弟的性子,肯定不高兴,觉得他不需要人照顾,哪里会像现在答应得这般爽快!
这位女善信还挺会哄小孩儿的。
指不定哪天小师弟被卖了,还要给人数钱呢。
一无所知的小明迟依依不舍地与明皎挥手作别,“堂姐慢走。”
那只鹦鹉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在上空重复着他的话尾:“慢走慢走!”
堂姐妹仨人沿着一条蜿蜒的青石板小径往东北方向走,后方高亢的鸟鸣声渐渐远去。
一路上,香客寥寥无几,反倒是不时有三五个锦衣卫与她们交错而过。
二小姐明昭轻轻扯了下三小姐明晓的袖口,给她使了个眼色。
明晓立刻意会,亲昵地挽上明皎的胳膊,小声说:“大姐姐,听说锦衣卫把整个无量观都围起来了。”
“你刚才可有跟二殿下打听了,他们到底是在搜什么人?”
明昭也竖起了耳朵,只怨自己方才去得晚,没能与二皇子多说几句话。
明皎轻点了下明晓的鼻头,“你忘了今早祖母的教诲吗?”
“不该我们管的事,就少管。”
一只黑猫突然在她裙边“嗖”地窜过。
明皎的视线下意识地追着黑猫看了一眼,这一看,却是一愣。
两三丈外的金镶玉竹林里,一道着玄色飞鱼服的身影负手而立。
那高大的身形,俊美的轮廓,骄矜的气度,早已铭刻在明皎心中——即便在这个距离,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却也绝对不会错认这个人。
萧云庭怎么会恰好在这里?!
明皎想到了什么,目光凌厉地看向明昭与明晓。
她一直在想方才发生在云华馆,有些心不在焉,以致有些大意了,竟然被两个堂妹给摆了一道。
明晓素来敬畏这个长姐,有些不安地缩了缩身子,软声说:“大姐姐,你别生气。”
明昭吐吐舌头,理直气壮地与明皎对视,“我与三妹妹没有恶意的。”
“我们与庭表哥也不是事先约好的,是适才在月老祠外恰好偶遇了表哥。”
“表哥说他与你有些误会,想与你解释一下。”
“大姐姐,你与表哥就算做不成夫妻,也依然是表兄妹,有些话还是说清楚得好。大姐姐总不会真想与表哥老死不相往来吧?”
明昭是真心觉得她领明皎过来见萧云庭,是一片好意。
说话间,萧云庭的小厮听枫小跑了过来,客客气气地对着明皎拱手行了一礼:
“表小姐,世子殿下想请您过去说话。”
“只说几句,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
明晓接口说:“大姐姐,你去吧。我与二姐姐在这里等你。”
“你放心,我们不会走远的。”
听枫还想再劝,就听明皎松了口:“行。”
“我过去与表哥说几句。”
明皎并不是怕了萧云庭,只是懒得再废话,也怕自己按捺不住杀意,被萧云庭看出端倪,反倒在白卿儿跟前露出什么马脚。
在认回大哥前,在她拿到生母的嫁妆前,她得小心行事。
明皎不紧不慢地朝那片竹林走去,停在了距离对方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
她讥诮地说:“表哥今日公务在身,倒有闲情逸致在此与我说闲话?”
“就不怕差事没办好,没法向皇上……交代吗?”
她寥寥数语就说中了萧云庭心中最担忧的事。
萧云庭俊脸微沉,眼眸也变得阴鸷,差点没拂袖而去。
她还是这般,自小就不知道说些讨人喜欢的话,不似卿儿善解人意,体贴备至……
想到此行的来意,萧云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燥火,“多谢表妹关心,差事的事我心中有数。”
“我只想问你,你今日来无量观可是为了与……谢思相看?”
说到最后,他近乎咬牙切齿。
明皎抬眸对上他逼人的目光,“表哥,你我已经退亲,你是以什么立场来问我?”
“是与否,干卿底事?!”
即便萧云庭早就从明昭与明晓口中知道外祖母的打算,这一刻还是感受到了绿云罩顶的憋屈。
他虽没那么喜欢明皎,却也从未想过她会嫁给别的男人!
他们才刚退亲,这还没两天,她竟然就对他忘情,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相看他人……她对他就没有一点留恋吗?
“水性杨花”、“朝三暮四”这两个词就在萧云庭唇边,但他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萧云庭大步朝明皎走近,声音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你真以为谢思是什么良婿吗?”
谢思若是良婿,当初这门亲事何至于落到白卿儿身上!
萧云庭口若悬河地说:“燕国公府可不是什么福窝,而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
“谢大夫人一心想从谢琅手里夺回爵位,这才打算给谢思找个得力的岳家作为助力。”
“谢琅乃不世将才,不仅神勇无双,且心机深沉,他又怎么可能将爵位拱手让给侄儿?”
“再者,皇后与王国舅一直对谢家颇为忌惮,早晚会对谢家出手的。”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寻常,我怎么忍心看你深陷谢家这个泥潭!!”
“表妹,我是为你好!”
第24章 医不得命
看着萧云庭一脸真挚的表情,明皎唇角牵出一丝冷笑。
他说的关于谢家的那些全都不假。
约莫也唯有最后一句是他最大的谎言。
他哪里是为了她好,是恨不得将她敲骨吸髓,还想要她的命!
强忍着心头的厌恶,明皎讥诮道:“多谢表哥提点。”
“不知表哥可说完了?”
萧云庭掏心掏肺地说了一通,却没想到明皎竟然是这个反应,双眼眯成一线,透着几分阴戾。
“若是说完了,那我可以走了吧?”明皎转身欲走。
“不许走!”萧云庭急急地伸手去抓明皎的手臂。
但明皎一个冷眼扫来,他便觉得右小腿胫骨一阵锐痛,转而横臂拦住她的前路。
他眼角的余光往西南角的一座假山瞥去,见假山后一道檀色的衣角隐去,半悬着的心落了地。
来见明皎前,他就做好了两手准备,无论明皎对谢思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这门亲事成不成也得看谢家那边的意思。
眼里闪过一抹自得,萧云庭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表妹,我还有话与你说,是关于寄居云华馆的那位云居士。”
“你可知她是谁?”
他卖关子似的拖长了语调。
明皎偏头去看萧云庭,柳眉一挑,淡声吐出四个字:
“定南王妃。”
萧云庭微微一愣。
第一反应是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位定南王妃是白夷族长之女,只在八年前受封亲王妃诰命时,随现任定南王湛星阑进过一次京。
京城中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帝后外,也就宫中少数后妃、皇子公主曾一睹真容。
想了想,萧云庭立刻明白了,明皎十有八九是从二皇子的态度中瞧出了端倪,又或者从那位定南王妃的身上寻到了什么线索。
他眉头一蹙,用质问的口吻说:“你既知她的身份,怎么还敢随便对她施针?”
面对咄咄逼人的萧云庭,明皎感到胸口一阵窒闷。
让她回想起前世在诚王府那段压抑无比的岁月。
以为明皎无言以对,萧云庭接着道:“定南王权大势大,为王妃请过的名医不计其数,凭你那点粗浅的医术,难道还比得上太医?”
他知道明皎学过些粗浅的医术,但那不过是妇道人家为了治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病。
定南王妃的头痛症可不简单,是沉疴旧疾,当年还请太医看过,太医也束手无措。若非不得已,定南王妃也不会千里迢迢地来京城寻无为真人求医。
明皎定定地看着他,只为前世的自己的觉得可悲。
十五岁的她,的确只粗通一点医术。
她自小有一半日子住在外祖家,外祖母体弱多病,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
楚家常年供奉着府医,她耳濡目染下,就学了些医术。
说来讽刺,她的医术还是她嫁到诚王府后才真正入了门。
前世,她嫁给萧云庭的次日,诚王太妃就中风了,瘫痪在榻,连太医也束手无策。
彼时,王府中常有流言蜚语,说她八字不好,幼时克母,如今更是把太妃也给克了。
为了太妃治病,她没日没夜地开始研读各种医书,还遍寻名医名师……
后来,她治好了太妃,可那又如何呢?
医者医得病,医不得命;医得身,医不得心。
“表哥……”明皎突然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犹如满树花苞倏然盛放,看得萧云庭有一瞬的失神。
他差点以为明皎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下一瞬,就见明皎从腰侧摸出了一根近乎两寸长,犹如钢钉般的银针。
她笑得唇畔露出一对梨涡,眉眼弯弯地看着萧云庭,“表哥,你没试过,又怎知我的医术不行呢?”
“表哥可要我为你扎上一针?”
她将那枚粗长的银针朝萧云庭挪了一寸。
明明这只是一根针,不比刀剑,可萧云庭莫名地心肝一颤,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避之唯恐不及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皎懒懒地扯了下嘴角,趁着他闪神,头也不回地往竹林外走。
她与他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也知道彼此的弱点。
譬如萧云庭怕针。
五岁时,他曾偶然看见王府的老嬷嬷以数根钢针对着婢女行刑,吓得他高烧了三天三夜,自此便有了心结。
看着明皎决然离去的背影,萧云庭露出几分狼狈。
他不死心地喊道:“你最好离定南王妃远一点。”
“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定南王府必会找皇上问罪,届时没人保得住你!”
五步外的明皎驻足,回头对他说:“表哥这么喜欢管闲事,应该去好好管教令妹才是。”
萧云庭剑眉皱得更紧,错愕地问:“你提沉璧作甚?”
萧三小姐萧沉璧是萧云庭的庶妹,也曾是明皎的手帕交。
明皎眸底掠过一抹冷芒。
她没有回答,收好了银针,径直往明昭、明晓姐妹俩走。
这一次,听枫没再拦几人,甚至还好意派了护卫护送姐妹三人到妙香亭。
远远地,便看到一池粼粼的水光,一座八角凉亭依水而建,飞檐翘角,清幽雅致。
亭子里已经坐着四人,太夫人、常氏、谢思以及一位陌生的中年美妇。
那美妇年约三十七八,穿了件空青色缠枝纹褙子,头上简单地绾了个圆髻,用一支流云纹白玉簪定住,周身上下不见半点艳色,反而映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
仿佛一尊玉雕的观音,既宝相庄严,又有种婉约柔弱之美。
一看就知道,她是孀居之人。
而明皎的目光却是越过美妇,落在她身后一个穿着檀色褙子的老嬷嬷身上,若有所思地笑了。
原来是“她”啊。
明皎脑海中闪过方才在竹林里窥见的那片檀色衣角,心里有数了。
为了破坏她与谢思的亲事,萧云庭还真是煞费苦心。
这么说来,他恐怕不知道是白卿儿想出了“换亲”这个主意。
第25章 以彼之矛
“皎姐儿,快过来。”太夫人笑容满面地对着明皎招了招手。
明皎姐妹三人鱼贯地走进凉亭。
太夫人笑道:“皎姐儿,昭姐儿,晓姐儿,这是燕国公府的谢大夫人与谢大公子。”
“适才我在法堂听观主讲经时偶遇谢大夫人,便请她过来与我吃茶。”
“你们三姐妹快来见礼。”
虽然在场的众人皆心知肚明这是为明皎与谢思安排的相看,却还是煞有其事地假作“偶遇”。
倘若这门亲事谈不成,这就只是一场“偶遇”。
姐妹三人上前几步,俱是敛衽下拜,动作端庄娟秀。
谢思躬身一拱手,满满地还了个礼。
当他的目光对上明皎时,神色间难掩局促,以及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赧然。
明昭、明晓兴味地打量着谢思,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谢大夫人客套地赞了一番三姐妹的容貌,和和气气地问:“这无量观不仅灵验,且观里的景致也好。你们姐妹方才去哪里玩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的味道。
明皎落落大方地笑:“方才我陪着舍弟在观中闲逛,说来巧了,在堆青山那边,恰好偶遇了谢大公子与杜小姐……”
“谢大公子,我瞧着杜小姐似有不适……她可还好吧?”
包括谢大夫人在内的众人皆是一愣。
而谢思脸上的局促又浓了三分,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怀疑明皎是不是听到了他与表妹说话。
但他立刻挥去了这个念头,当时明皎姐弟俩分明是从他与表妹来时的方向走过来的。
谢思不太自然地说:“表妹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谢大夫人飞快地瞥了眼身后那着檀色褙子的老嬷嬷,老嬷嬷默默摇头,意思是她不知道表小姐追来无量观的事。
太夫人蹙了蹙眉,有些不快:今日是明、谢两家相看,怎么又跑出一个杜家的表小姐?
她正要说什么,就听谢大夫人温声道:“皎姐儿,说来我与令堂也算有几分渊源……你长得真像令堂。”
谢大夫人抓住明皎的手,笑容温柔慈和。
明皎微微一愣,“夫人认识先母?”
谢大夫人道:“十六年前,我在江南出了些意外,令堂凑巧经过,认出了我,顺道捎了我一程。”
“我们坐船沿着运河一路北上,我还记得那会儿我正怀着思儿,令兄才两岁。”
“令堂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她说着露出几分怀念,从腕上褪下一个银镶玉的镯子,戴到了明皎的左腕上,“这镯子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她一副对明皎十分喜爱的样子。
明皎请示地看向太夫人,太夫人的唇边又有了笑,点了点头:“长者赐,不可辞。皎姐儿,你就收下吧。”
场面从一度的尴尬又变得其乐融融。
谢思松了口气,眼眸又亮了起来。
明皎以指尖轻轻地拨弄了下那镯子。
谢大夫人是守寡之人,这镯子极为素净,但做工极其精致,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光泽柔和,一看便是上品。
可见谢家对这门亲事的诚意。
……
老辣如太夫人自是一眼看出了镯子的价值,在回去的马车上,笑容多了不少。
回侯府的一路上,所有人都发现京城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压抑,时不时有锦衣卫在大街小巷呼啸而过,甚至拦车问询。
连侯府的马车都被拦下了两回,即便如此,也没影响太夫人的好心情。
马车归府时,便见侯府的正门早已大敞,停着三辆马车。
门房的一个婆子快步迎上来禀:“太夫人,侯夫人与四少爷从范阳回来了,还带回了不少范阳的特产!”
现在这位侯夫人卢氏并非明皎的生母,是景川侯的继室,也是太夫人的娘家亲侄女。
二月上旬,侯夫人携亲子明迹去了范阳给老父拜寿,直到今早才回京。
“好,回来就好!”太夫人连声道好。
又打发了常氏去卢氏那里递口信:“静怡,去和你母亲说,让她与小四先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去我那里。”
“皎姐儿,你随我去慈安堂,我有话与你说……”
太夫人本是想屏退众人,与明皎说些体己话,问问她对谢思的观感如何,对这门婚事是否满意。
可她才刚起了个话头,就听人来禀,说侯夫人过来请安了。
即便连日舟车劳顿,卢氏依然是一副高贵端庄的样子,唇角噙着抹和气的微笑,连衣角的纹路都不曾乱一丝,很有世家宗妇的风范。
如果说谢大夫人的高贵带着一种荏弱的婉约,卢氏就是从容不迫的端方。
太夫人笑道:“阿妍,你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一下?我这里又不用你伺候。”
侯夫人得体地敛衽施礼,“母亲,我刚听静怡说今日无量观出了点事,我这心头就有些慌。要是不过来亲眼看看您,我实在不踏实。”
太夫人招呼着儿媳坐下,“你既然来了,我正好有事与你说,是关于皎姐儿的婚事……”
“皎姐儿今日与谢大公子相看了,我瞧着谢大夫人对我们皎姐儿很是喜爱。”
“皎姐儿,你的意思呢?”
明皎落落大方地说:“一切单凭祖母做主。”
“好孩子!”太夫人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三分,喜笑颜开地转头对侯夫人道,“那择日不如撞日,阿妍,你尽快将皎姐儿的八字送去谢家……”
正式议亲的第一步便是合算八字。
“母亲,这是不是太着急了点?”一向荣辱不惊的侯夫人忍不住打断了太夫人。
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找补道:“皎姐儿是我们侯府的嫡长女,就算是与云庭退了亲,也不愁嫁,她的亲事还是应该好好挑。”
说着,她又转而看向了坐于下首圈椅上的明皎,苦口婆心地劝:“皎姐儿,婚姻大事关系到你的下半辈子,须得慎之又慎。”
“你已经退了一次亲,这一次得仔细挑,万万不能再出一点差错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倘若再退一次亲,明皎的亲事只会更不好找。
一片慈母之心简直令人动容。
明皎微微地笑,对侯夫人说:“母亲,您一向视卿儿表妹如亲女,疼之爱之,谢大公子是你给表妹精心挑的,自是个好的。”
太夫人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侯夫人则抿紧了嘴唇,一时语结。
第26章 两副面孔
东次间内,一时陷入死寂。
明皎气定神闲地端坐着,甚至还有闲情端起了茶盅。
侯夫人却如坐针毡,明皎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的焦躁情绪。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她很快冷静下来,冠冕堂皇地对太夫人说:“母亲,儿媳只是担心侯府会卷入燕国公府的爵位之争。”
“这门亲事于卿儿是良缘,但于皎姐儿却未必。”
上首的太夫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串。
的确,燕国公府的水太深了。
不仅有长房、二房的爵位之争,将来谢家也很可能会卷入夺嫡,毕竟那位钟贵妃可是燕国公的义妹。
白卿儿姓白,与明皎终究是不一样的。
太夫人的神色间多了一抹犹豫,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再与侯爷商议一下……”
侯夫人嘴角细微地翘了翘,下一瞬,翘起的唇角僵住。
“不用再商议了!”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起,景川侯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燕国公府的爵位传承自有皇上、燕国公做主,与我景川侯府何干?”
“谢思当不当得成世子,那都是燕国公府嫡长孙,燕国公还能亏待了他?”
“今天就把皎姐儿的八字送往谢家。”
景川侯一边说,一边给侯夫人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侯夫人抿住了唇,素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看着这对各怀鬼胎的夫妇,明皎冷不丁地说:“父亲,您今天这么早回来,可是因为魏公公与蒋大人被刺杀的事?”
此言一出,犹如石破天惊。
屋内的其他三人齐刷刷地朝她看来。
景川侯眉宇紧锁,震惊地看着明皎,“你……你怎么知道的?”
明皎坦然自若地说:“今日在无量观时,我与二妹妹、三妹妹偶然遇上了庭表哥带人去搜刺客。”
她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又让人浮想联翩。
景川侯只当是萧云庭将魏景与蒋骧被人刺杀的事告诉了她,觉得外甥实在没轻重,这种事怎么能说给妇道人家听!
这会儿,太夫人也回过味来,明白了二皇子、萧云庭为什么会带着锦衣卫出现在无量观。
她急急问:“阿竞,那刺客可抓到了?”
“不曾。”景川侯摇了摇头,右手成拳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时辰前,小国舅冲去了御前,指认是燕国公府的人刺杀了蒋大人与魏公公,求皇上做主。”
蒋骧是王皇后的表弟,素来帮着王国舅做事,给燕国公府下了不少绊子,尤其这一次世子谢琅受伤的事怕是与蒋骧、魏景脱不开关系。。
太夫人听得心惊不已,“既如此,侯爷为何还要让皎姐儿与谢家议亲?”
他们景川侯府何须趟这趟浑水!
景川侯气定神闲道:“只是合一下八字,又不是让皎姐儿现在就嫁入谢家……”
“我们且看着就是。”
“这件事还没个定论,我们不必一惊一乍的,徒惹人笑话。”
倘若谢家清白无罪,便显得侯府高风亮节,雪中送炭。
退一步说,万一谢家真的被问罪,明皎与谢思的这门亲最多不过是不了了之。
明皎知道父亲的心思,心中冷笑。
在父亲的心中,怕是从未考虑过她的处境。
上一世的她会为此不平,为此难过,而如今的她已经不再会为此受伤了……
明皎掐了掐掌心,直直地看向了太夫人,“祖母,您曾答应外祖母,待我及笄,就将我娘的嫁妆交给我打理。”
十三年前,景川侯续弦时,当着族长族老的面,太夫人亲口允诺楚老太太会将楚氏的嫁妆分成两份,分给一双子女,属于明皎的那一份会在她及笄后,成婚之前分给她。
早在及笄那天,明皎就提过此事,被继母搪塞了过去,说是等她从范阳回来再说……
卢氏是这侯府的女主人,但她上头还有太夫人呢!
太夫人微微颔首,对侯夫人说:“惜文,你多费些心,好好教教皎姐儿怎么打理产业,她也快出嫁了,是该学着主持内务,打理产业了。”
侯夫人优美的唇角一僵。
这一天还是来临了!
心头闪过万千思绪,最后化作一个温和的笑容:
“母亲,侯爷,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教皎姐儿的!”
侯夫人这会儿笑得有多和气,转头她独自面对白卿儿时,眼神就有多冷厉。
“啪!”
她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白卿儿的脸上,打得她踉跄地摔在内室的地面上,几缕碎发散在颊畔,既狼狈,又楚楚可怜。
“舅母……”白卿儿捂着红肿的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侯夫人,“你为何打我?”
她虽寄人篱下,可她一向得宠,比这侯府的小姐们日子过得还舒适,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挨打——
打她的人还是一向最疼她的舅母。
侯夫人踉跄地坐在太师椅上,失望地看着白卿儿,“你特意趁着我不在,抢走明皎的亲事,我不该打你吗?!”
“卿儿,你有没有想过你坐不坐得稳诚王世子妃的位子?!”
“过犹不及,谢家还不够好吗?!”
起初,白卿儿还觉得心虚,听到这里,气性也上来了,嘶声道:“我为什么不能嫁给表哥,我也不比表姐差!”
“况且,谢思他……他……”
就算他有万般好,只短命这一点,就万万不可。
她绝对不要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只要萧云庭喜欢她,她自然就能坐稳诚王世子妃的位子,将来她还会成为睿郡王妃!
侯夫人又一次抬起手,差点又一巴掌打了下去。
她费心布局十几年,就要被白卿儿给毁了……
咽下喉头的咸腥味,侯夫人冷冷道:“好,很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将来你别后悔就好!”
见侯夫人露出决绝的表情,白卿儿又怕了。
她知道在这侯府中,侯爷与侯夫人的宠爱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舅母,你听我说……”白卿儿膝行几步,来到侯夫人跟前。
转瞬间,眸中已含满了泪水,但话到嘴边,她又犹豫了,她要说的实在是惊世骇俗。
侯夫人眉头微蹙,冷冷道:“好,你说。”
白卿儿抓着侯夫人的袖口,面色凝重,咬了咬唇,才下定决心道:“前不久,我做了一个梦……”
第27章 御前对质
生怕被外间的人听到,白卿儿压着嗓子说:“在梦里,我像是走马观花般过了半辈子。”
“我在今年的五月嫁给了谢思,可新婚不到两月,谢思就死了。”
“我守了寡,在谢家受尽磋磨,谢大夫人不肯放我大归,逼我一辈子为谢思守节……”
白卿儿自然不能说出她守寡后与萧云庭暗通款曲的事,只能说一半,藏一半。
于是,眼神中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游移闪烁之色。
侯夫人看得分明,柳眉皱得更紧了。
“够了!”
她正要挥开满口胡话的白卿儿,就听白卿儿急急又道:“舅母,我知道这听着儿戏,起初我也只当这是一个普通的噩梦,可没两天我就发现梦中的事竟然应验了。”
“我像梦里一样落水了,大姨母像梦里一样提出希望庭表哥兼祧两房……”
“……”
白卿儿举了几个例子,但侯夫人面无表情地板着脸,毫无动容之色。
白卿儿知道,为了赢得侯夫人的信任,她必须下重药。
她一咬牙,将侯夫人的衣袖捏得更紧,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我还梦到关于明遇表哥的身世……”
“住嘴!”侯夫人失态地打断了白卿儿,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高高地抬起了手。
只差一点,她又是一巴掌甩在了白卿儿的脸上,但终究顿住了手。
“卿儿,你是在威胁我吗?”她问,声音发紧,“你为了嫁给萧云庭,竟然威胁我?!”
“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她不知道白卿儿怎么知晓了这个秘密,令她愤怒的是白卿儿胆敢以此威胁自己!
“舅母,您误会我了!”白卿儿微微拔高了音量,“您与阿迹是我最亲的人,你们好,我才会好。”
“您千万别误解了我。”
白卿儿也看得出侯夫人还是不信她在梦里多活了一回,于是又抛出了一个证据——
“舅母,今天是会试第一天,但我在梦里已经看到了今科的会元,他叫韦浩然。”
“等杏榜揭晓,您就会知道我没有骗您。”
白卿儿眸中迸射出异彩,仰着小脸,一脸笃定地看着侯夫人。
两人一人站着,一人跪着,静静地对视了片刻。
“罢了。”侯夫人又坐回了太师椅上,温婉端庄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你既然那么想嫁给萧云庭,那我就如你所愿。”
“但我提醒你一句,你别看你大姨母从前对你好,那是‘从前’,儿媳与外甥女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白卿儿微咬下唇,脑海中浮现上一世萧云庭带着她去见诚王妃时,诚王妃说的那些诛心之语。
但这一世不会这样的。
白卿儿坚定地看着侯夫人,“舅母,我会好好孝敬大姨母的。”
上一世,在她怀上身孕后,诚王妃对她的态度就好了不少。
就像庭表哥说得那样,只要她尽快诞下麟儿,看在孙子的份上,一切都会好的。
侯夫人欲言又止,闭了闭眼后,再睁眼时,已然恢复平静。
她话锋一转:“方才,太夫人让我明天起教明皎打理产业,你也跟着一块儿学吧。”
白卿儿乖顺地应了。
打发了白卿儿后,侯夫人独自一人在内室中坐了良久,失魂落魄,根本没注意窗外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窗外的花木在微风中婆娑起舞。
半个时辰后,侯夫人才唤了人进去伺候。
等她再次出现人前时,已换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色宝相花缠枝纹刻丝褙子,梳了个牡丹髻,又是一副雍容端庄的模样。
侯夫人亲自去了趟燕国公府。
侯府的马车停在国公府的东角门外,她一眼就瞧见那门房的几个婆子正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随行的小丫鬟是个机灵的,跑去听了一番墙角后,回来禀:
“夫人,国公爷、谢七爷还有谢大公子他们刚被内侍宣进宫去了。”
小丫鬟有些不安,侯夫人倒是很平静,朝皇宫的方向望去。
国公府既然没被锦衣卫围起来,那就有转圜的余地。
这一天,注定是惊心动魄的一天。
此刻的御书房内,不复平日的肃穆,一片鸡飞狗跳。
内侍们一个个噤若寒蝉,默默地竖着耳朵听。
“姐夫,快将他们姓谢的统统拿下,关进天牢里!”小国舅王淮州气急败坏地高喊着,“定是他们杀了我表哥与魏公公。”
“杀人偿命!”
王淮州眸中迸射出狠厉的凶光,一手指着以燕国公为首的谢家人。
燕国公已是知天命之年,却是满头乌发,挺着将军肚,一手提着鸟架,另一手揉着核桃,一副悠然惬意的样子。
面对咄咄逼人的小国舅,燕国公没见怕的,嗤笑了一声:“小国舅,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谢家的人杀了蒋骧?”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拿不出证据,那就是诬告!”
“别人怕你们姓王的,我谢慎可不怕!”
他转而朝皇帝的方向走了两步,“皇上,你可不能听信‘小人’谗言!”
“皇上最了解我了,我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吗?”
“我可是连杀只鸡也不敢……”
那鸟架上的小八哥“呱呱”叫了两声,似在附和。
坐在御案后的皇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谢家与王家皆是满门英才,却各有一个名满京城的纨绔。
一个是现任燕国公谢慎,另一个是皇后的幼弟王淮州。
与体面人可以讲道理,可是,与擅长撒泼打野的纨绔,就很难较真。
不等皇帝说话,王淮州就抢话,一手指着燕国公的鼻子:“你谢慎是不敢杀人!”
“可你谢家还有别人呢!”
说着,他的手指朝燕国公身后一言不发的谢珩、谢思叔侄指去。
谢珩轻轻一笑。
纤长的乌睫如小扇子一样落下来,衬得他眼尾的肌肤如雪般白皙,斜睨着王淮州。
他掸了下袖头并不存在尘埃,这才说了他来到御书房后的第一句话:
“小国舅这话说得实在奇怪,我与蒋大人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蒋大人?”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气氛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谢家与蒋、王两家怎么会无怨无仇?!
远的那些旧事且不说。
往近的说,最近世子谢琅在西北重伤差点丢了性命的事,就与魏景的义子监军太监魏保脱不开干系。
魏景是王太后的亲信,与王家一向沆瀣一气。
第28章 把水搅混
对上谢珩如寒刃般冰冷的眼瞳,王淮州心头似是被什么击打了一下,福至心灵。
“是你!”
“谢珩,那刺客原来是你!”王淮州指着谢珩的鼻子,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今天谢思出现在无量观,定是为了与你接头,掩护你逃脱。”
“……”谢思脸色一变,想要解释,但想到什么,又有几分犹豫。
燕国公却没那么多顾忌,嗓门比王淮州还大:“我孙子今早是陪他娘去无量观上香。怎么?上香犯法吗?”
“无量观每天那么多香客,小国舅要不要把人都拿下,一个个全审一遍?”
无量观是京城最大的道观,每日去上香的信众数不胜数,不乏勋贵官宦人家。倘若真将这些人全数审一遍,王家怕是要把京中一半官员给得罪了。
就算不靠谱如王淮州,也不敢接燕国公这话头。
他又去看皇帝,愤愤道:“姐夫,燕国公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顾左右而言它。”
“真相很明显了,谢珩因为谢琅受伤的事,心怀怨恨,把这笔账记到了魏公公身上,所以才杀人泄愤!”
“只可怜我表哥与谢家‘无怨无仇’,就因为碰巧与魏公公喝了一次酒,就被谢珩一并灭口了。”
“姐夫,谢珩是主犯,这谢家其他人肯定也脱不开关系……”
“淮州,莫要说胡话!”一道高傲的女音适时地打断了王淮州的话。
伴着内侍们略显惊惶的行礼声:“皇后娘娘,大皇子殿下。”
下一瞬,门帘被掀起,一袭华贵凤袍、头戴赤金点翠凤钗的王皇后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一脸高贵倨傲之色。
形貌清俊斯文的大皇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原本气焰高涨的王淮州在看到皇后的那一瞬,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似的,蔫了,讷讷唤了声:“二姐。”
王皇后与大皇子先给皇帝行了礼。
“淮州,冤有头债有主,莫要攀扯国公府的其他人。”王皇后蹙眉训斥了王淮州一番,“难道因为死了两个人,就要让谢家满门抄斩不成?”
她看似训斥,其实是在提醒王淮州,以谢家的地位,皇帝不可能为了蒋骧、魏景之死,就问罪谢家满门。
最多,也就是让谢家交出刺客,给皇帝一个交代。
王淮州仍是不甘,但也不敢挑战皇后的威信,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王皇后又对皇帝说:“皇上,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伤难免,谢琅虽受了点伤,但性命无虞;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盛世太平,蒋骧、魏景却在光天化日之下丢了性命。”
“这凶手决不能姑息,否则王法何在,陛下的圣威又何在?!”
皇后说得正气凛然,王淮州频频点头,心中轻蔑:燕国公世子谢琅这一次急功冒进,不仅自己受了重伤,还令西北军损失惨重。谢琅怕朝廷问责,就栽赃迁怒监军太监,实在可笑!
亏这这谢琅素有“战神”之称,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王淮州嗤笑地撇嘴,接了一句:“谢珩公然行凶,简直目无王法,就该斩首示众!”
“姐夫,您不能因为谢珩救了二皇子,就对他法外开恩啊!”
听王淮州提起谢珩前日当街斩马救了二皇子的事,王皇后与大皇子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二皇子被人行刺,刺客至今没影,但皇帝难免怀疑到他们母子的身上。
宫里这两天风声鹤唳。
王皇后眼底闪过一抹冷芒,还算稳得住,不动如山。
但大皇子终究年轻,忍不住朝谢珩看了一眼。
谢家是武将门第,燕国公谢慎无才无能无德,却生了谢瑜、谢琅两个百年难出其一的将才,重振了谢家。
谢珩是庶子,年纪比谢琅小一轮,自小从文,三年前中了探花,一举成名天下知。
世人都说,谢家先出了两个武曲星,又出了一个文曲星。
从小到大,谢珩从来没在人前展示过武艺,一直以文弱书生的形象示人。
若非前日他当街斩马救下二皇子,没人知道他的武艺如此不凡,更不会有人怀疑他是今日的刺客。
御案后的皇帝往后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转头问谢珩:“清晏,你怎么说?”
“清晏”是谢珩的表字。
皇帝日理万机,朝廷官员数不胜数,能让皇帝记住长相名字已是难得,更别说表字,可见皇帝对谢珩的偏爱与看重。
王淮州面色一沉。
谢珩道:“小国舅指认臣是刺杀蒋大人、魏公公的凶手,臣也是惶恐,今日臣一直陪家父在家中下棋,实在冤枉。”
“亲亲相隐,燕国公不足以为人证。”王淮州急急道。
谢珩看也不看王淮州,“要说臣与蒋大人、魏公公有旧怨,臣不敢否认,可这满京城,与蒋大人、魏公公有旧怨,可不止臣。”
“就比如小国舅……”
“我何时与我表哥有仇?!”王淮州脱口反驳,气得脸都红了。
顿了顿,谢珩继续把话说完:“的二舅兄。”
“听家父说,正月里蒋大人与小国舅的二舅兄在怡红院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蒋大人一时失手,将小国舅的二舅兄踢下楼梯,折了一条腿。”
“听说,当时小国舅的二舅兄叫嚣着要蒋大人十倍偿之。”
王淮州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只看弟弟的表情,王皇后就知道了,的确是有这回事。
“还有金吾卫的指挥同知胡限,”谢珩接着道,“礼亲王府的六公子萧丞,户部李侍郎家的三公子李易聚……”
谢珩列举了一连串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这些人什么荒唐事都干过,就差闹出人命了。
皇帝听得头都疼了,抬手示意谢珩别说了:“好了,朕知道了。”
皇帝又去看王淮州,淡淡道:“淮州,空口无凭,你要指认谢珩行凶杀人,总该有个人证,或者物证吧?”
“……”王淮州一时语结。
他还指望把谢家人都拿下,一个个严刑拷问,定能问出线索来。
大皇子眸光一闪,这时抱拳说:“父皇,据儿臣所知,那名刺客被魏公公的护卫用暗器伤了胸口……”
第29章 他故意的
闻言,王淮州眼睛一亮,心生一计。
“谢珩!”他眯眼看向谢珩的胸口,目光锐利得恨不得扒开对方的衣裳,不怀好意道,“你谢家男儿不是一向自诩光明磊落吗?”
“你如果问心无愧,就当在皇上跟前敞开胸膛,自证清白才是。”
王淮州毫不掩饰他的恶意。
无论谢珩是不是那个刺客,只要他今日在御书房里敞开衣襟,袒胸露腹,不出半天,他会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哈哈,他倒要看看这位号称“冰清玉洁”的探花郎以后还有没有脸在京中行走,又如何在朝中立足!
王淮州话音刚落,就见燕国公立刻有了动作,一手将鸟笼塞给谢珩,另一手将核桃塞给谢思。
接着,他就开始堂而皇之地解起腰带……
这下,连一向雍容端庄的王皇后都变了脸色。
大皇子连忙挡在皇后跟前,生怕有什么不得体的画面会污了皇后的眼。
“燕国公,你这是作甚?”大皇子不快地斥道。
“自证清白啊。”燕国公理所当然地扬声说,“皇上,本公问心无愧!”
老纨绔一手抓着腰带,外袍松松垮垮,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他一边说,一边还拍了拍胸膛,嬉皮笑脸,没一点不自在。
提在谢珩手里的那只八哥恰在此时“呱”了一声,让这一幕有种说不出的荒唐感。
燕国公作势去解外袍里的中衣,这一次,谢珩拦住了他:“爹,您先别急。”
谢珩压了压眉眼。
他瞳色极深,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黑。
他看着王淮州,缓缓道:“小国舅,若是空口无凭,就能怀疑我谢家人是行凶杀人的刺客,那在下可否怀疑前日是你王家人在城西丰台街行刺了二皇子殿下?”
“敢问小国舅,可愿让我搜一搜贵府,以自证清白?”
“放肆!”王淮州失态地怒声道,“谁敢搜我辅国公府?!”
连王皇后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谢珩哪里是在怀疑王家,分明是在意指她与大皇子谋害二皇子。
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唯有燕国公依然没个正行。
他一手甩着腰带,凉凉地说:“王淮州,你王家若是问心无愧,就该自证清白才是,何必怕我们去搜呢!”
王淮州怎么可能答应,脸色发青。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二十出头,白面无须,身形瘦削的年轻内侍步履无声地走了进来,一双细长的眼眸仿佛无时不刻都在笑着。
年轻内侍走到皇帝身边,附耳轻声禀了几句,同时从袖中掏出一物——
一方白帕上,包着一枚小巧的梅花袖箭。
皇帝将那枚有倒刺的梅花袖箭把玩了一下,朝谢珩、谢思瞥了两眼,心中有数了。
刺客不是这对叔侄。
而谢家其他人此刻都不在京城,只有谢老三在西山大营当值,行踪不难查,至于其他孙辈又年纪太小……
皇帝放下袖箭,威严的目光扫向了王淮州,不咸不淡地斥道:“淮州,你莫要再胡闹了。”
“若是谁都像你这般想一出是一出,朝廷岂不是要乱套了?”
“捉拿刺客的事自有二皇子与诚王世子负责。”
“至于你,先管好你自己。”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皇帝不耐地挥手,打发他们退下。
然而,王淮州与燕国公都不服气。
燕国公抢先一步说:“皇上,就这么算了?”
“他王淮州这么往我燕国公府头上泼脏水,就这么算了?”
“那我谢慎的脸往哪儿放?以后我谢慎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
“皇上,你要是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我就不走了!”
燕国公也不急着系腰带,竟就这么往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一坐。
皇帝倒也不生气,好笑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燕国公指着王淮州道:“我要他给我们赔不是。”
王淮州眼皮一抬,差点没跳起来,“凭什么……”
“淮州,给国公爷赔不是!”王皇后打断了王淮州的话。
她知道今天这局是他们王家输了,再纠缠下去,也毫无意义。
啥?王淮州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却不敢违抗皇后。
他按下掀桌的冲动,对着衣衫不整却老神在在的燕国公躬身,抱拳,行了个大礼。
“国公爷,今日是我无状,得罪了。”
燕国公终于满意地笑了:“本公大人有大量,懒得跟你这黄口小儿计较。”
旁边一个青衣小内侍很会看眼色地走过来,笑眯眯地对燕国公说:“国公爷,奴才给你整整衣装。”
在小内侍的帮手下,没一会儿,燕国公又恢复了人模人样。
很快,包括皇后母子在内的众人就从御书房退了出去,走到外间时,就见萧云庭在另一个小内侍的引领下进屋。
迎面撞上皇后,萧云庭忙驻足,躬身行礼。
而谢家三人没有停留。
谢珩不急不缓地跟在燕国公身后,一手还提着那只八哥鸟架,与萧云庭错身而过。
“呱!”
八哥突然怪叫了一声,在鸟架上扑棱着翅膀……
一片黑羽飘落,伴着“咚”的撞击声,一枚三色翡翠转心佩自萧云庭腰间滑落,摔在了金砖地上。
那双螭纹三色翡翠转心佩一摔为二。
萧云庭脸色微微一变,朝谢珩看去,眸光凌厉。
“世子殿下,实在抱歉。”谢珩一手在那八哥的脑门轻弹了下,云淡风轻地笑,“家父这只爱宠一向淘气,我代它赔世子殿下一枚玉佩。”
他在道歉,可萧云庭感受不到一点诚意。
若非这里是御书房,萧云庭已经发作。
终究只能挤出一个笑:“小事一桩,谢大人无须在意。”
看着地上一分为二的玉佩,萧云庭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
一块玉佩而已,他不至于心疼不舍。
只是,他突然间想起这块玉佩好像是五六年前明皎赠与他的生辰礼物……
而此刻他与她的关系,就仿佛这块一分为二的玉佩,让他想到了四个字——
破镜难圆。
? ?谢珩:我是故意的。
第30章 离心离德
“世子殿下真是宽仁大度。”谢珩微微一笑,一派朗月清风的气度。
“谢某先告退了。”
也不等萧云庭有所回应,谢珩就随燕国公、谢思离开了。
萧云庭从地上捡起那摔成两半的三色翡翠转心佩,藏于袖袋中,便继续往里间走。
在内侍掀开门帘的那一瞬,萧云庭回头朝谢珩的背影望去,那颀长的背影即便提着一个鸟架,依然优雅无比。
那只八哥安安分分地呆在鸟架上。
不知为何,萧云庭心头有种微妙的不适,总觉得方才玉佩被八哥啄落的事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他与谢珩从无交集,照理说,他从未得罪过谢珩。
倒是谢思……
萧云庭又看了眼谢思单薄的背影,拳头不由攥紧,眼神阴鸷。
明皎不会真的想嫁给谢思吧?
谢思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才干平平,在谢家这样的地方,注定泯然众人矣。
明皎不可能看得上谢思。
对,她定是在与自己赌气!
“世子殿下?”
为他打帘的小内侍轻唤了一声。
萧云庭这才回过神来,不敢再多想,迈步进了里间。
与此同时,谢珩提着鸟架出了御书房。
檐下,燕国公与谢思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燕国公一把夺过鸟架,安抚地摸了摸八哥,“小八,你受惊了。”
“以后本公一定再不把你交给你七哥。”
“你七哥这人啊,太不靠谱了!”
从御书房到宫门的这一路,燕国公的嘴巴就没停过,一路碎碎念。
谢珩、谢思叔侄俩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皆是一言不发。
一盏茶后,燕国公在宫门口上了马车。
谢思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本打算上马,却听谢珩道:“阿思,上车吧。”
谢思一愣,从善如流地跟随谢珩一起也上了那辆双马黑漆平顶马车。
车夫驾车沿着御道街一路疾驰,车厢规律性地微微摇晃。
燕国公慵懒地靠在板壁上,喝了口茶,冷不丁地对谢珩说:“老七,你让小八替你背黑锅,你不该补偿补偿它吗?”
正在给七叔斟茶的谢思手一抖,茶水差点没洒出去,就听谢珩道:“回去我就让砚舟给小八捉虫吃。”
燕国公得了准信,露出满意的笑容,嘴上还是没个消停:“你啊,小时候就是个闷葫芦,那时候我常想,你小小年纪为人这么阴沉如何是好,男孩子还是得活泼点。”
“现在你大了,这性子也变了,我倒是开始怀念你小时候了,那时你多‘乖’啊。”
年幼时的谢珩就像一抹安静的游魂,时常半个月蹦不出一个字。
好像是从十一二岁起,他的性子突然就变了,不再是那种“生又何妨,死又何惧”的状态……
谢思咀嚼着祖父的话,眼神复杂地看着谢珩。
犹豫再三,他讷讷问道:“七叔,难道真的是你杀了……”
他与七叔不算亲,但对七叔还是有些了解的。
外人只道七叔光风霁月,自家人却知他睚眦必报——娘并不喜欢七叔,常叮嘱他远着点。
“不是我。”谢珩一边说,一边拿起谢思刚沏好茶的茶,优雅地浅啜了一口。
他眼睫垂下,藏住瞳孔中的异芒。
谢思松了一口气。
没注意对面的燕国公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人虽不是谢珩杀的,但王淮州也没冤枉了谢家……儿孙都是债!
还是自家小八听话。
燕国公头痛地去逗那只八哥,可怜的八哥不胜其扰,便往谢珩那边躲。
谢珩伸出一根食指,轻挠着八哥的下巴,突然问:“阿思,今天既非初一,也非十五,你与大嫂今天怎么会去无量观上香?”
对哦。燕国公差点忘了这茬,同样好奇地看向了谢思。
“……”谢思拿着茶壶的手再次一颤。
这一次,茶水洒出了杯沿。
少年人青涩隽秀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难掩羞赧局促之色。
半晌,他才说:“母亲带我去无量观与景川侯府的大小姐……相看。”
最后两个字轻若蚊吟。
“呱!”
八哥吃痛地跳脚,啄了下谢珩的手背,又转而投向了燕国公的怀抱。
燕国公先是“哦”了一声,旋即又觉得不对:“不对啊,阿思,你与景川侯府的表小姐不是在合八字了吗?”
“怎么又变成他家大小姐了?”
于是,谢思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从白卿儿初六那天在诚王府落水说起,一直说到景川侯府提出了表姐妹换亲的主意。
谢珩一言不发地喝着茶,指腹漫不经心地在白瓷杯上摩挲着。
燕国公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唏嘘道:“这么说,那位明大小姐倒是个可怜人。”
“也是,这有后娘,就有后爹啊。”
这时,马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停在了路边。
外头的车夫立刻禀道:“国公爷,有别府的马车从府里出来,小的先给人家让个道。”
谢珩掀开窗帘一角,便见一辆华丽的翠盖八缨车自他们的马车边驶过,往东而去。
等国公府的门房迎上来时,谢珩随口问了一句:“方才是何人?”
门房婆子笑呵呵地说:“是景川侯府的侯夫人,是来见大夫人的。”
当目光转向谢思时,那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大少爷,贺喜大少爷。”
谢思领会了她的意思,耳根微微地红了。
“好!”燕国公爽朗地抚掌说,“看来我谢家很快要办喜事了!”
谢珩但笑不语,手中的瓷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痕。
景川侯夫人这一造访,国公府上下都知道了谢思与明皎议亲的消息,等合了八字后,亲事就板上钉钉了。
府内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有人欢喜,有人愁。
侯夫人卢氏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从燕国公府回去后,就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一夜辗转难眠,次日一早,侯夫人在给太夫人请安后,将明皎、白卿儿唤到了正院。
与前世一样,等着她俩的是满地的箱子,箱子里装着数之不尽的账册,甚至连箱盖都快合不上了。
侯夫人开门见山地说:“这是颐和堂、金玉轩过去十年的账册。”
白卿儿原本表情很平静,在听到“金玉轩”三个字时,不可抑制地瞪大了眼。
又一件事发生了改变。
上一世,侯夫人交给她的是锦绣布庄,这一世却变成了金玉轩。
侯夫人含笑道:“皎姐儿,颐和堂是你母亲留下的医馆,就交给你。”
“卿儿,你来打理金玉轩。”
金玉轩是侯夫人卢氏名下的首饰铺子,过去几年生意一直不错。
但白卿儿知道,不出半年,“翠云斋”的名头会响彻京城,被京中命妇贵女所追捧,从此金玉轩一蹶不振。
迎上侯夫人那深沉的眼眸,白卿儿掐了掐掌心。
以舅母的精明,此刻定已发现金玉轩这两月的生意每况愈下……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把金玉轩交给了自己。
第31章 期限已到
“我都听母亲的。”
就坐在白卿儿右手边的明皎先一步说道,优雅地欠了欠身。
坐回椅子的同时,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侯夫人与白卿儿,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看来与前世不同,这对曾经亲如母女的人如今也起了嫌隙。
白卿儿这人啊,哪怕你对她千般好,只一次不好,就足以让她难以释怀……
侯夫人对着明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皎姐儿,你才开始学看账,别心急,慢慢来。”
旋即她又看向白卿儿,眼神平静,“卿儿?”
白卿儿更用力地掐住了掌心。
她霍地起身,郑重地屈膝对着侯夫人福了下去,“卿儿也听舅母的。”
“卿儿定不负舅母的厚望,好好打理金玉轩。”
白卿儿自信满满地昂起了小巧的下巴,近乎宣誓般说道。
她有重生的优势。
她知道接下来几年最受京中那些命妇、贵女追捧的首饰,只要她先一步将这些首饰的样子画出来,她就能抢占先机,压倒翠云斋,让金玉轩的名头响彻大江南北。
侯夫人只微微地笑,一语双关道:“那我拭目以待。”
“我刚回府,还有很多内务要处理,你们俩今天就先回去看账册吧,有什么的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明皎与白卿儿行了礼后,就退了出去。
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将地上那些装账册的箱子一个个抬了出去。
很快,堂屋内就变得空旷起来。
趁着这会儿屋内没有闲杂人等,亲信许妈妈低声问侯夫人:“夫人,您之前不是打算把锦绣布庄给表小姐的,怎么又……”
侯夫人怔怔看着屋外,手指反复地抚着袖口的镶边。
静默了片刻,她才幽幽道:“我看到卿儿,就像看到年少时的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情情爱爱可抵万难……”
她轻叹了口气,“卿儿该学着长大了。从前是我与侯爷太宠着她了。”
说着,侯夫人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秀气的柳眉微微蹙了起来。
许妈妈无奈叹气,望着屋外两位小姐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复杂。
五箱子沉甸甸的账册被抬回了蘅芜斋,摆在屋里,引来不少小丫鬟好奇地探头张望。
名叫白芷的圆脸小丫鬟从箱子里随手取了一本账册,翻了翻,被里头那数以万计的数字晃得头晕目眩。
她问:“小姐,这么多账册,可要请个账房先生来看?”
“不必看。”明皎道,“侯夫人敢给我,自然不怕我看出问题来。”
前世,她花了半个月仔仔细细地看了这些账册,只找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错处,却反而错过了颐和堂真正的隐患。
在她嫁入诚王府后不久,颐和堂出了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也因此被诚王妃所拿捏。
“说得也是。”白芷迫不及待地合上账册。
这时,紫苏从屋外走了进来,奉上了两张单子。
“小姐,这是奴婢列的单子,都是您过去十年赠与世子殿下的物件,您可要看看是否有疏漏?”
明皎接过那份单子,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又执笔往单子上添了两样东西,还特意在三幅古画上划了线。
对紫苏叮嘱道:“告诉你嫂子,务必要拿回这三幅画。”
“若是还不了画,就让王府的人写下欠条。”
“……”
明皎细细叮咛了一番。
紫苏乖巧地应了,总觉得小姐似乎很笃定世子殿下还不出那三幅画。
不仅紫苏这么想,紫苏的大嫂何大顺家的也是这么想的。
次日一大早,何大顺家的就带着五六个婆子来到了诚王府外。
按照明皎的吩咐,这几个强壮结实的妇人恰如其分地将正要出门的萧云庭堵在了大门口。
“世子殿下,三日之期已到。”何大顺家的对着萧云庭随意地福了福,“我家小姐的东西您该如数归还了吧?”
为了缉拿刺杀魏景、蒋骧的真凶,萧云庭昨夜直至一更天才回王府,几乎彻夜未眠,此刻难掩疲惫之色。
他专注于皇帝给的这桩差事,早就忘了“三日之约”,便看向了小厮听枫。
萧云庭能忘,听枫可不敢忘。
小声地附耳对主子说:“殿下,其它东西都准备好,就差一幅画。那幅画被王爷拿去送人了……”
萧云庭剑眉深锁。
他知道,为了将他那庶出二弟送入国子监,诚王拿其中一幅画给了国子监的王祭酒。这送出去的礼物哪有再讨回来的理。
听枫接着说:“还有那块三色翡翠转心佩……碎了。”
想到那块在御书房摔成两半的玉佩,萧云庭的脸色又沉了三分,只觉得这几日事事不顺。
萧云庭硬声道:“再给本世子一天时间……”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何大顺家的打断:“世子殿下,上回奴婢来拿先侯夫人给的那枚信物,您就亲口答应三日为限,归还我们大小姐的赠礼。”
“这会儿又推说明日再还,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您不会是想不还吧?”
也不给萧云庭再说话的机会,何大顺家的拿起锣鼓,便“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此刻还是清晨,街上行人稀稀落落。
但震天的锣鼓一响,便立刻传遍了整个王府,乃至惊动了整条街。
街上的行人看到诚王府的门口围着不少人,便觉得这里有热闹可看,立即围了过来。
何大顺家的一边敲锣鼓,一边高喊着:“诚王府的世子欠钱不还了!”
“各位走过的路过的,给我评评理……”
“放肆!”萧云庭气疯了,一把从何大顺家的手里夺过了那副铜锣。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皎竟会让下人用这种方式当众羞辱他,这分明是一点体面都不想留给他!
明皎怎能如此歹毒?!
何大顺家的由着萧云庭夺走那副锣鼓,也不在意,反正她还带了别的。
人群中,一个围观的年轻人扯着嗓门问:“这堂堂王府世子又不是咱平头百姓,还会欠钱不还?”
立刻就有一个古稀老者兴致勃勃地说:“小老弟,看你就是年纪轻,见识浅。”
“老朽告诉你,多的是那些个看似风光的王爵公侯,实际上早穷得揭不开锅了。”
“说得是。”那年轻人扬声附和,“就像这位世子外表瞧着人模人样的,指不定就是……那等子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人。”
第32章 以牙还牙
围在诚王府大门口的那些路人说得越来越起劲,对着萧云庭指指点点。
一时间,平日里庄重威压的王府大门口热闹得仿佛菜市口一般。
萧云庭的脸色都青了,目光阴冷地看着何大顺家的,道:“你放心,该还给你家大小姐的,本世子一样也不会少。”
“那些不慎损毁遗失的东西,本世子以银钱补齐,总可以了吧?”
“还望世子殿下说到做到。”何大顺家的喜笑颜开地击掌。
与此同时,萧云庭的小厮听枫也没闲着,一边吩咐人去取那几箱子东西,一边又招呼门房:“去!把外面那些闲杂人等统统赶走!”
门房立即领命,招呼上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去驱逐围在外头看热闹的人群。
“走走走!”
“全都哪来的滚哪儿去!”
“你们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然来我王府大门口喧哗!”
“小心我抓你们去京兆府大牢……”
那些普通的百姓大多怕见官,被这些家丁一驱赶,大多散去,但还是有一些好事者不肯走,站在十几步外远远地看着。
何大顺家的与侯府的几个婆子依然挡在萧云庭前方,不放他离开。
一盏茶后,十来个家丁抬来了五箱子东西。
听枫附上了一份清单,不冷不热地对何大顺家的说:“何妈妈,东西都在这里了,只缺了一幅郑道子的古画和一枚三色翡翠转心佩。”
“那古画暂借别人赏玩了,那枚三色翡翠转心佩前些日子不慎摔碎了。”
“摔碎了?”何大顺家的有些惊讶地脱口道。
听枫还以为她不信,特意将那包着碎玉佩的帕子拿出来给她看。
何大顺家的定睛看了看,唏嘘道:“可惜了。”
“这紫、绿、黄三色翡翠转心佩可是我们舅老爷从江南带来给大小姐的,便是有钱也买不到……”
萧云庭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那本世子赔偿她一……三千两纹银总可以了吧。”
何大顺家的知道那玉佩最多值一千两,心里高兴,却还惺惺作态:“那奴婢就听世子的。”
她一边作势去看手上的清单,一边说:“趁着这会儿世子殿下在,奴婢将这些东西统统盘清楚,把账都算清楚……”
借着那单子的遮掩,何大顺家的不着痕迹地朝右后方看了一眼,人群中某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接收到了眼神,点点头。
黑煤炭少年便往不远处一辆停在胡同口的青篷马车跑去。
他对着马车的窗口,小声禀道:“大小姐,还少了一枚三色翡翠转心佩,是摔碎的,世子殿下说赔小姐三千两纹银。”
少年的眸子熠熠生辉,心里计算起三千两够买多少个肉包子,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马车里的明皎微微一愣,喃喃自语:“我记得,昨天在无量观,他还佩着那枚三色翡翠转心佩……”
“莫不是昨天我离开无量观,还发生了什么事?”
明皎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前世,在她与萧云庭同归于尽的那一刻,那枚三色翡翠转心佩才碎了。
紫苏见明皎表情不太对,便问:“小姐,可要阿竹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不必。”明皎摇了摇头,“阿竹,让你娘将碎玉佩也拿回来。”
马车外,名叫“阿竹”的黑皮肤少年乐呵呵地应了,拭了拭唇角的口水,这才又跑回去找他娘。
他附耳对着何大顺家的转述了明皎的话,说话间,忽然听到一个温和轻柔的女音自王府内传来:
“何妈妈,我大哥还有差事在身,不如让他先走吧。”
“差事要紧,想来表姐也知道孰轻孰重。”
何大顺家的母子俩循声望去,便见耀目的晨曦下,一道水绿色的倩影款款走来。
王府的下人们纷纷对着她行礼:“三小姐。”
三小姐萧沉璧是萧云庭的庶妹,因生母早亡,自小养在诚王妃名下,颇受宠爱。
“三妹,你怎么来了?”萧云庭蹙眉问。
萧沉璧解释道:“母妃听到了动静,让我出来看看。”
诚王妃在听说明皎派人敲锣打鼓地来讨东西时,气得不轻,差点没亲自跑过来,还是萧沉璧将人拦下了,自动请缨过来看看。
何大顺家的心中有数,半点不怂,含笑道:“世子殿下是办大事的,哪像奴婢就会替我家小姐办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世子殿下,先把‘小事’都理清了,您才能专心去办您的‘大事’,是不是?”
“我家小姐都是为了世子殿下好!”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慢吞吞的,意味深长。
萧云庭双眸一瞠,骤然回想起昨天他在无量观对明皎说得那句话:“表妹,我是为你好!”
原来是这样!
明皎是在报复他昨天让明昭她们骗她去见他……
他是一片好意,劝她别蹚谢家的浑水,明皎非但没听进去,还记恨上了。
萧云庭俊逸绝伦的五官有一瞬间的扭曲,冷冷道:“你回去后,与你家小姐说,她的这份‘心意’本世子铭记于心。”
“以后,我与她两清了!”
她既然这么想与谢思成亲,那他成全她,随她跳谢家的那个火坑,但愿她将来别悔不当初!
“两清?”马车里的明皎讥诮地扯了下嘴角,遥遥望着萧云庭与萧沉璧兄妹俩。
他们兄妹乃至整个诚王府欠她的,哪是这么容易就“两清”的!
她右手大拇指在左手的掌心轻轻摩挲着。
明明此时她的左手完好无缺,没有那个一箭贯穿掌心的疤痕。
可这一瞬,她仿佛感受到了来自上一世的痛意,钻心刺骨。
熙和二十二年,流民作乱,为了保护萧沉璧,她被流箭一箭射穿了左手,彼时萧沉璧吓坏了,丢下她一人带着丫鬟逃走了。
明皎命大,侥幸在那场动乱中活了下来,但她的左手废了——这只手再也做不了精细的活儿,更拉不动弓箭。
彼时,诚王妃还安慰她,幸好她伤得是左手,于她日常没什么大妨碍。
明皎心寒不已。
她是左撇子,自小便被长辈教着用右手写字,她的亲姑母竟全然忘了这一点。
而她的小姑子萧沉璧甚至从来没因为那天逃跑的事,对她说过一声“对不起”。
萧家人个个没有心肝……
明皎慢慢地放下了窗帘,原本看热闹的心也淡了。
她吩咐道:“去无量观。”
第33章 孰是孰非
车夫老张头应了一声,便驱赶马车往城西的无量观驶去。
紫苏略有几分不安,往王府的方向望了一眼,小声说:“大小姐,你就不怕王妃去侯府告你的状吗?”
世子殿下年纪轻,爱面子,不会去侯府找太夫人告状。
可王妃一向爱子如命,最看不得世子殿下受委屈,她不会就怎么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皎微微地笑,“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怕姑母去告状,她就怕姑母不去。
她与姑母的一些旧账,早该算一算了。
明皎执起桌上的粉瓷茶杯,目光落在那翠鸟纹样上,不由想起了那只叫“啾啾”的鹦鹉……以及小明迟。
她的心情总算变好了,心里琢磨着:要不她也搬去无量观的客院,陪着小明迟住上几天?
这个念头在看到小团子的那一刻,又冒了出来。
“堂姐!”
小团子一见他亲堂姐,就笑开了花,热情地黏了上来,“你是来教我‘灵龟八法’的吗?”
馒头手捏住明皎袖口一角,撒娇般晃了晃,小手上旋一个个可爱的小窝窝。
“不是。”明皎含笑摇头,心想:明迟自幼父母双亡,能有现在的性子,看来她大哥将他养得极好。
她心头突然泛起一丝丝难言的酸涩。
几乎下一瞬,小明迟圆滚滚包子脸上就写上了“提防”二字,警觉地看着她,“你……不会要带我去侯府吧?”
“不是。”明皎失笑地再次摇头,“我是来找观主的。”
据她所知,当初谢思与白卿儿的八字便是送到了无量观由平阳真人合算的,这一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小道童热情地说:“堂姐,我知道观主在哪里。”
“我领你去。”
他一边说,一边抓住了一只刚巧经过的碧眼玄猫,将猫抱在怀里。
一大一小往道观的西北方走去。
明皎觉得明迟怀里的玄猫好像有些眼熟,便多看了猫一眼,想起来了:似乎是上回追着鹦鹉跑的那只猫。
“堂姐,你要抱吗?”小团子还以为明皎想撸猫,好心地把怀里那只玄猫举高了一点。
看着小家伙原本一尘不染的道袍上转瞬间就沾上了丝丝缕缕的黑毛,明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摇了摇头:“你抱着就好。”
小团子以为他堂姐在客气,又把玄猫举高了点……
“喵呜!”
喜怒难测的猫忽然间就不耐烦了。
伸出一只爪子在明迟的手背上拍了一下,接着后腿一蹬,从他怀中飞跃而起……
修长的猫身在半空中拉出一个新月般的优美弧度,随即轻盈地落在一株遒劲的老松下。
一名二十出头的青衣妇人被猫吓了一跳,“哎呦”地叫了声,一手拍了拍胸口,另一手提着个药壶,壶嘴犹在冒着一缕白气。
玄猫飞快地在她身边跑过,将头凑过去,对着树下嗅了嗅。
小团子急了,快步跑了过去,嘴里喊道:“玄青,别乱吃东西!会吃坏肚子的!”
那陌生的青衣妇人脸色微变,忙将药壶藏到了身后。
几乎同时,就见玄猫“嗷”了一声,嫌弃地将猫脸撇开,用右前爪反复刨起树下的土,做出“埋屎”的动作。
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一股子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明皎鼻尖微动,闻出了其中好几味药材,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小团子躬身将玄猫抱了起来,一脸不赞同地问那青衣妇人:“蒲善信,你怎么能将滚烫的药渣倒在树下呢?会将树浇死的!”
“你这应该不是第一回了吧?”
蒲氏露出局促的表情,诚恳认错:“小道长,是我错了,我不知道药渣不能倒树下。”
“我……我只想着我姑母喝完药,留下的药渣扔了可惜,毕竟这些药材这么名贵,不如给这老松也补补。”
“在我们老家都是这么干的。”
“小道长,以后我再不敢这么做了,你可别告诉其他人。”
蒲氏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枚银锞子,试图收买明迟。
一见银子,小财迷登时眼睛一亮,但勉强记得他哥的话,不义之财不能拿,忍痛推了银子。
“你以后……”莫要再犯。
小团子本想这么说的,但话说了一半,被明皎打断了:“这位夫人,你们老家的规矩便是毒了人后,再来毒树吗?”
“贵宝地还真是民风彪悍啊。”
明皎不喜欢多管闲事,但这件事她既然撞上了,就得管上一管。
“毒?”小团子吓得好像脚下长刺般跳了起来,连退好几步,来到明皎身边,“堂姐,那是毒药吗?”
“玄青,你刚才有没有碰到那药渣?”
他很不放心,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地给玄猫擦了擦爪子。
蒲氏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扬声道:“这位小姐,你莫要胡说八道!”
“这些药都是我从颐和堂抓的,方子也是颐和堂的古大夫开的,怎么会有毒呢!”
“颐和堂可是京城最大的医馆!”
在听到“颐和堂”三个字时,明皎反而笑了:“这位夫人,倒是巧了,我就是颐和堂的东家。”
蒲氏的脸色又是一变,肉眼可见地褪了血色。
明皎淡淡道:“倘若这些真是从颐和堂抓的药,那我今日就清理门户,将颐和的掌柜、大夫、伙计统统抓起来,送去京兆府。”
“紫苏,你让人去颐和堂将掌柜和古大夫请来。”
紫苏领命而去。
这时,一个五十来岁,身形清瘦的老妇从十方院的方向走来,步履略有几分蹒跚。
她问蒲氏:“阿莹,出了什么事?”
蒲氏一时说不出话来。
明皎则静静地看着那慈眉善目的老妇,眼神深沉如潭。
今科状元韦浩然的母亲便姓“蒲”,老太太在韦浩然中了状元后不久就疯了,后来投缳自尽。
彼时,众人不过唏嘘几句,可怜老太太守寡几十载,好不容易否极泰来,却这般没福气……
第34章 三遇谢珩
见蒲氏不说话,小团子便指着树下的药渣告诉老太太:“婆婆,我堂姐说这药渣里有毒!”
“令侄女说这药是在颐和堂抓的,我堂姐就使人去唤颐和堂的掌柜、大夫过来对质。”
“婆婆,你方才可是喝了这壶药?”
“有毒?”蒲老太太惊了一跳,脸色都白了,“一盏茶前,我刚服了药。”
她忙去看蒲氏,“阿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蒲氏无措地说道:“姑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药是照着旧方子从颐和堂抓的,药也是我亲自熬的……”
“姑母,你这会儿可觉得有哪里不适?”
蒲氏走到老太太身边,一脸关切地打量着她,“可有腹痛难忍,或窒息胸闷?”
蒲老太太怔了一下,眉毛微蹙,揉了揉太阳穴。
半晌,她才说:“除了一早头有些晕眩,倒没有其它不适。”
老太太年老气衰,这两年都为晕眩症所扰,吃的方子也是专治晕眩症的。
蒲氏露出释然的表情,“姑母没有不适就好。”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了明皎,“明小姐,你会不会搞错了?”
“小姐方才只是远远地看了树下一眼,也不曾给我姑母望闻问切……怎么就觉得这药渣有毒吗?”
蒲氏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别怕,表哥说了,这药是验不出毒性的。
蒲老太太的脑子还很乱,也觉得侄女说的有理,就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明小姐,你怎么会觉得这药渣里有毒吗?”
明皎盯着蒲老太太难掩憔悴的脸看了半晌,问:“老太太,您最近可是夜里时常噩梦盗汗,半夜总是惊醒?”
“白天晕眩体虚,有时候坐着也会突然间昏睡过去?”
随着她的问话,蒲老太太与蒲氏皆是瞪大了眼,只是前者是震惊,后者是惊惧。
“确是如此。”蒲老太太连连点头,这会儿对眼前这位陌生的小姐有了几分信服。
“我前年得了晕眩症,一直吃着药,身子还算康健,上个月随我儿到了京城后,夜里就总是噩梦盗汗。”
“我侄女也陪我看了大夫,大夫说,应是我在京城水土不服,才会如此。”
“我……我竟是中毒了?”
说话间,蒲老太太身子摇晃了几下,脸色煞白。
明皎低头吩咐明迟:“阿迟,你去搬一把椅子给婆婆坐。”
“好嘞。”抱着玄猫的小明迟乖巧地应了。
但转头,他就很顺手地拉住了一个刚巧路过的年轻道士,嘴甜地说:“冲和师兄,蒲婆婆身子不舒服,师兄给婆婆搬把椅子来吧。”
冲和道长忙去看蒲老太太,关心地问了一句:“那可要请个师叔给蒲老善信看看?”
俗话说,十道九医。无量观内会医术的道士也不少。
“不必不必!”小明迟自信地挺起小胸膛,摆摆手,“这里有我堂姐呢!”
他一边说,一边放下怀里的玄猫,跑过去扶着蒲老太太先在一边的石墩上坐下,顺便安抚老人家,“婆婆,你别怕,我堂姐很厉害的。”
对上小家伙近乎崇敬的目光,明皎觉得颇为受用,很配合地对老太太说:“您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这会儿,中毒尚浅,无性命之忧。”
说到最后五个字时,她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站在老太太身边的蒲氏。
蒲氏冷汗涔涔。
明明眼前的少女只是个刚及笄的黄毛丫头,这一刻,她却感受到了一种迫人的威压。
觉得自己内心的秘密在这锐利的眸光下无所遁形。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强撑住了,强自镇定说:“明小姐,假使这药中真的有毒,那我姑母便是受害者,颐和堂作为医馆,却害人性命,就该报官才是。”
“报官才是!”半空中,忽然间传来了一声高亢的喊声。
一道翠影一闪而过,绿鹦鹉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小道童的丸子头上,又重复了一遍:“报官!”
蒲氏昂起了头,心又定了。
这位明小姐既然是颐和堂的东家,想来不会想将事情闹大,一旦闹到官府,那颐和堂的名声就毁了,以后还如何在京城立足?!
“说得是。”明皎露出确当如此的表情,轻轻抚掌,对着那位还没离开的冲和道长说,“道长,烦扰你去京兆府报官,就说……”
“观中有‘歹人’对着这位蒲老太太下毒,意图谋害她的性命。”
“也不知这算不算杀人未遂。”
“可……可是……”蒲氏支支吾吾,话不成句。
她完全没料到明皎会是这种反应。
这一刻,蒲氏彻底乱了心神。
她想找人商量,但问题是,她能依靠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全京城中比皇宫还要难进的地方。
冲和道长看着比蒲氏还要震惊,他从明皎的只言片语中大致了解整件事,不由口中发干。
他结结巴巴地说:“贫道……贫道这就找人去报官。”
他还得去通知观主才行,无量观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处置不得当,怕是会坏了无量观的名声……白白便宜了隔壁街的静心寺。
冲和道长拔腿就要跑,才跑出两步,迎面正好对上了几人朝这边走来,登时眼睛一亮。
为首之人正是观主平阳真人。
“观主!”
冲和道长才说了两个字,就被平阳真人抬手制止,“不必说了,贫道都听到了。”
“也不必报官了……”
蒲氏暗淡混乱的眸子一亮,急急朝平阳真人看去。
而明皎却在看平阳真人身边的青年时,心脏剧烈地一跳,暗道:谢珩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谢珩身着一袭青莲色竹叶纹织银丝直裰,腰束一条玄色缀玉腰带,腰带上别了个三蝠太极转心佩。
那色泽鲜艳的青莲色锦袍映衬着他肤白如玉,神清骨俊,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风姿。
平阳真人含笑对谢珩说:“谢少尹,左右你明天就要到京兆府衙门上任了,不如提前一天把这案子审了如何,也省得我们去府衙报官。”
明皎微微睁大了眼。
谢珩要任京兆府少尹了?!
上一世,他分明在今年春闱后再次离京外放,一去又是三年。
? ?男主没有重生。
第35章 人心不足
“平阳老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落后了好几步的燕国公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平阳真人身边。
他一手提着鸟架,一手逗着爱宠八哥,没好气地说:“你可真会给我家阿珩找事。他这京兆府少尹还没上任呢,你倒是慷他人之慨,使唤他干起活来。”
平阳真人与燕国公相熟多年,被他数落也不见怂。
老道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国公爷别见怪。”
“昨日二皇子与诚王世子才刚带锦衣卫来搜过无量观,今天要是京兆府的衙差再来,这京城的百姓指不定以为我无量观是什么藏污纳垢之地呢。”
说起锦衣卫搜观的事,燕国公登时就有些心虚,清清嗓子说:“只要阿珩答应,本公随他去。”
“谢少尹,你是什么意思?”
燕国公翘了翘胡子,戏谑地看着幺子。
谢珩唇角牵起一抹清淡的笑意,“我倒是无妨,权当提早一日熟悉公务就是。只是不知诸位可介意由谢某在此处先行问询?”
“若明大小姐……蒲老太太觉得不妥,那便去京兆府公堂由府尹大人亲自审理。”
青年的声音如清风徐吟,从容淡定。
明大小姐?燕国公一愣,兴致勃勃地去打量明皎,心道:这不是他未来的长孙儿媳吗?!
不错不错。
这小姑娘长得花容月貌,落落大方,瞧着就是好的,配阿思正好!
“如此甚好。”蒲老太太在小道童的搀扶下蹒跚起身,福了一礼,“老妇还请谢少尹做主。”
见状,明皎心中幽幽叹气。
对于谢珩,她只想敬而远之。
若是由她选,她宁可麻烦点,走一趟京兆府公堂。
可现在,话赶话地说到这份上,她若是说“不妥”,只会让谢珩觉得她不识抬举,从而把她记在心里,那才是大大的不妥。
明皎衡量利弊,很快就有了决定,也福了福:“就依谢少尹所言。”
“少尹大人急民之所急,解民忧于当下,实在高义,令吾等敬佩。”
她客套地赞颂了谢珩一番,就差把“青天老大爷”的帽子往他头上戴了。
天真无邪的小明迟还以为她姐说的都是真心话,如捣蒜般频频点头。
“明小姐过誉了。”谢珩微微地笑。
白皙的面孔在晨曦下越发显得明净润泽,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宛如一尊精美的玉像。
这时,燕国公大大咧咧地说:“不过此处作为公堂实在太过简陋……”
平阳真人本想提议移步旁边的清心殿,然而,燕国公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重重地击掌三下。
四个十二三岁的青衣小厮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给燕国公行了一礼,就自行忙碌起来。
不过片刻,这四人就从清心殿搬来了几把太师椅与茶几,又打开随身带来的红漆盒,取出一整套杯盏,甚至还有人不知从哪儿搞了个红泥小炉来,把紫砂壶往炉子上一放,就烧起水来。
这四个小厮身量相差无几,动作都十分敏捷灵巧,这一连串的布置如行云流水般,仿佛早已配合过无数次,把旁边的明皎、明迟等人都看呆了。
明皎心道:也难怪祖母说,燕国公曾经是京城第一纨绔,排场忒大。
只不过,谢瑜、谢琅兄弟俩太有出息,便将他们老子曾经纨绔的名头给压了过去。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
现如今,加上谢珩“文曲星”的光环,人人都夸燕国公教子有方。
燕国公挑了把最舒服的太师椅坐下,惬意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龙井后,满足地笑了。
还不忘招呼未来孙媳坐下:“明家丫头,快坐快坐。”
“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正经’公堂,你不用太拘束了。”
“这茶可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丫头,你试试。”
他笑眯了眼,十分慈祥随和的样子。
明皎从善如流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也坐下,与燕国公、平阳真人一起品起新茶,惬意得很。
众人都很有默契,没急着审案,反倒是被撂在一旁的蒲氏心急如焚,在等待的功夫里,脸色愈来愈白,额角肉眼可见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是蒲老太太老眼昏花,也能看出侄女的异状,心中隐隐浮现某种可能性。
难道说……
不,不会的。
蒲老太太不愿相信那个残忍的可能性。
她对蒲莹这个侄女一直很好,侄女守寡,娘家不愿让侄女大归,是她不忍,把侄女接到了身边照顾。
这些年,她对侄女绝无一点亏待,也曾问她是否要再嫁,是她不愿离开韦家……
想起某件旧事,蒲老太太心猛地一沉。
当明皎喝完了第一杯茶,紫苏终于带着两个男子步履匆匆地来了,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路时拖着僵直的右腿,一瘸一拐的;另一人年近花甲,发须花白,一看打扮就是个老大夫。
两人也不知谢珩、燕国公的身份,先随紫苏过来给明皎行礼。
瘸腿的全掌柜第一句话便是为自己澄清:“大小姐,小人冤枉啊!我颐和堂清清白白做生意,怎么会给一给素不相识的老太太下毒呢!”
站在他身边的古大夫连声附和:“大小姐,我们冤枉啊。”
“颐和堂在京城都开了二十几年,那是仁心仁术,有口皆碑。”
全掌柜义愤填膺地又道:“大小姐,你可不能由着那些心怀叵测的小人坏了先侯夫人的名声!!”
明皎定定地看着全掌柜。
颐和堂在大江南北共有十五间分号,京城这间总行是她娘亲与父亲定亲之后才开的。
也因为此,哪怕颐和堂连年亏损,上一世她都不曾关闭颐和堂。
她的一点善意,反而换来了别人的得寸进尺。
明皎优雅地放下茶盅,将二人的目光引向主位上的谢珩,慢条斯理地说:“这位是京兆府衙门的谢少尹。”
“人命关天,你们是否清白,自有少尹大人做主。”
既然今天避不开谢珩,那她就借谢珩与燕国公府的威势一用。
她记得,小时候曾有一个人谆谆告诫她——
古今成大事者,善于三借:借力,借智,借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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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诬告反坐
“谢少尹?”
全掌柜一头雾水地看向谢珩。
他怎么记得京兆府的少尹不姓谢啊。
一旁,帮燕国公提着鸟架的青衣小厮上前了两步,扬声道:“这两位是燕国公与谢少尹,还不速速见礼。”
全掌柜与古大夫惊得浑身一颤,一个躬身作了个长揖,另一个直接跪倒在地:
“草民见过国公爷,谢少尹。”
全掌柜又开始对着谢珩喊冤:“谢大人,草民冤枉!”
“我们颐和堂清清白白做生意……”
他想把刚才与明皎说的话再重复一遍,但被谢珩的小厮砚舟不耐地打断了:“住嘴!”
“全掌柜,此处虽不是公堂,但也容不得你在我们大人跟前咋咋呼呼,没个正行。”
“我们大人问,你就答。废话少说。”
全掌柜不敢放肆,唯唯诺诺地应了。
谢珩指着蒲老太太与蒲氏姑侄,问:“你们可认识这位蒲老太太与她侄女?”
虽然谢珩此刻并未着官袍,手中亦无惊堂木,但通身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
全掌柜浑身绷紧,依言看了那对姑侄一眼,没什么印象,就抬手推了古大夫一把,示意他来回答。
古大夫点点头:“三天前,这位蒲娘子曾陪着蒲老太太来颐和堂看诊、抓药。草民给老太太把了脉,是风痰上扰导致的晕眩症。”
“当时她们带了从前的老方子,草民看那方子开得对症,就没改,让伙计按照旧方子抓了三天的药。”
谢珩这才与蒲氏说了第一句话:“蒲娘子,那方子呢?”
“方子……那方子民妇收在屋里了。”蒲氏支支吾吾地说,汗液几乎浸湿了鬓角,既不敢看谢珩,也不敢看老太太。
谢珩吩咐砚舟:“砚舟,你陪她一起去拿方子。”
蒲氏僵立当场,半晌没动,就听蒲老太太对砚舟说:“那方子老妇人记得,烦请这位小爷借老妇笔墨一用?”
笔墨是现成的,燕国公的小厮随身带的漆盒里就有笔墨纸砚。
在蒲老太太写方子的同时,谢珩又吩咐古大夫:“古大夫,你去看看那树下的药渣可是从颐和堂抓的药?”
古大夫连连应声。
他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两腿战战地走到那株老松下,蹲下身,用帕子自土上抓了把药渣。
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
他皱起花白的眉头,露出不解的表情,又凝神将那撮药渣仔细看了看,差点没盯出火来。
没一会儿,蒲老太太的方子就写好了。
砚舟吹干了墨迹后,把那方子递给古大夫看。
古大夫仔细核对了方子,这才对着谢珩回话:“谢少尹,的确是这方子——半夏白术天麻汤,这些药渣也对应这张方子,只是气味闻着有些不对……”
“好似多了一股子极其微弱的‘松香’,但又与真正的松香不同。”
古大夫的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纹,“恕草民愚钝,草民实在不知道这香味是什么药材……”
“但这味药材绝对不是我颐和堂加的,请大人明查!”
“还请大人明查。”全掌柜抓住这个机会,赶紧附和了一句。
小明迟恍然大悟,凑在明皎的耳边与她咬耳朵:“堂姐,所以‘她’才特意将药渣倒在松树下?”就是为了遮掩这药渣里的松香。
小团子虽然蓄意将声音压得很低,但就坐在明皎左手边的谢珩听得一清二楚,朝姐弟二人看来。
“明小姐可知这多出的‘松香’是何种药材?”谢珩问,俊美的脸上依然带着一抹清冷闲适的浅笑。
古大夫与全掌柜皆是一脸错愕,不解谢大人为什么要请教他们大小姐。
“蛇骨藤。”明皎道,“‘蛇骨藤’只生长在西南,它本无毒,苗族人用它治疗失眠症。可它若是与这方子中的另一味药材合用,就成了一种慢性剧毒。”
“这种剧毒只要连续服上一个月,最后会致人疯癫,中毒之人会被幻象所困,自我了断。”
约莫是因为这种杀人的方法太过稳妥,上一世,下毒的凶手在数年后重施故技,又害死了一人。一家子连续出了两个疯妇,引来有心人的怀疑,这才阴错阳差地将蒲老太太枉死的真相揭开。
全掌柜来回看了看谢珩与明皎,若有所思地眯起了浑浊的眼眸。
他被紫苏叫来无量观时,只听说观中有位蒲老太太吃了从颐和堂抓的药后中毒了。他原本并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直到此刻才算明白了。
全掌柜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对着明皎说:“大小姐,难道是您说这药渣里有毒?”
“您不懂医术,怎么能在国公爷与谢少尹跟前胡说八道呢!”
“这什么‘蛇骨藤’,小人从来不曾听过。大小姐,是不是您道听途说,搞错了?”
说着说着,全掌柜连腰板都直了起来,故意问古大夫:“古大夫,你行医四十载,可曾听过这‘蛇骨藤’?”
古大夫连连摇头:“不曾。”
全掌柜又去问平阳真人:“听闻无量观不少道长都医术精湛,可听说过‘‘蛇骨藤’?”
平阳真人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拈须道:“掌柜此言差矣。这天大地大,贫道没听过的药材数不胜数。”
原本冷汗涔涔的蒲氏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眼睛一亮,又精神了。
她忙不迭说:“是啊,明小姐,是不是您搞错了?”
“我姑母怎么会中毒呢,她除了夜里噩梦盗汗外,也没别的不适啊。”
“姑母,你快告诉谢少尹啊。”
蒲氏去挽蒲老太太的胳膊,好声好气地提醒她,“按照朝廷律法,诬告反坐。表哥这会儿正在贡院参加会试,等他出来,会有多担心啊……”
历朝历代,对于诬告罪的量刑都不轻,大景朝亦然。
“诬告反坐”这四个字就意味着,诬告的罪责越重,诬告者将量刑同等。
“……”蒲老太太露出犹疑的表情,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搞错了。
若是有个万一,今天燕国公与谢少尹为证,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诬告罪。
儿子正在贡院参加会试,先生也说儿子今年有八成把握能中。
来日儿子与谢少尹同朝为官,若是她被判诬告罪,那……
第37章 医不叩门
蒲老太太六神无主地去看周围众人。
惶惶的目光在谢珩、燕国公、平阳真人、全掌柜等人身上掠过……
突然,她撞进一双如幽泉般沉静的眸子。
阳光经层层枝叶的过滤,在少女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愈发显得她优美小巧的下巴莹白如玉,那双阴影中的眸子睿智冷清,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不知为何,蒲老太太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她与对方在今日之前明明素不相识,可这一刻,她竟然觉得自己仿佛里里外外,从身体到灵魂,都被这个年仅芳华的少女看透了。
脑子里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的画面……
恍然间,老太太听见侄女的催促声:“姑母?你快说话啊!”
随之而来的是,右臂被人用指甲狠狠掐着的剧痛。
蒲老太太疲惫不堪地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睁眼。
突然——
她奋力地挣开了蒲氏的挽着她的那只手。
“别碰我!”
这一下,老太太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力道之大,让毫无提防的蒲氏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
“姑母,你这是做什么?”蒲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最是和善的老太太,秀丽的脸庞有一瞬的狰狞。
此刻,蒲老太太居高临下,将侄女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悲凉。
蒲老太太眸含泪光,眼角发红,颤声道:“阿莹,就因为我当年不同意将你许配给浩然,你就一直记恨在心吗?”
“就因为这件事,你竟然要对我这个亲姑母下此毒手!”
她自认无愧于这个侄女,没想到只一件事令侄女不满意,她竟要自己的命!
“就因为这件事?”蒲氏近乎咬牙切齿般地重复着,瞳仁中涌动着极其强烈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怨恨,有悲哀,又夹杂着难以平复的愤懑。
是姑母毁了她一辈子!
只差一点,蒲氏就要把埋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些话说出了口,但她终究是闭上了嘴。
牙齿狠狠咬住了唇,直把唇瓣咬出了血。
将那满口的血腥味咽下,蒲氏转瞬又换了一张悲切的面孔,“姑母,您误会我了!”
“就因为旁人空口无凭的几句话,您就认为我对您下毒?”
“姑母,我一向视您为亲母,我怎么会毒害您呢!”
蒲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着,侄女的这些话狠狠地刺痛了她。
激烈的情绪下,她只觉得一阵胸闷心悸,眼前发黑……
“婆婆!”
小团子见蒲老太太的表情不对,忙搀住了老妇的左臂。
而明皎出现在老太太的另一边,动作娴熟地给她按压着手腕内侧的内关穴,神门穴。
她又吩咐紫苏打开针包,取出两根银针,分别扎在了老太太的膻中穴与至阳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全掌柜与古大夫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内行的古大夫唏嘘地赞道:“大小姐这手针法委实厉害!”
全掌柜却是心陡然一沉,暗道不妙。
原本脸色青白的蒲老太太很快就缓过劲来,感激地看着明皎:“明小姐,谢谢你。”
“若非是你,我怕是要死得不明不白……”
“你的恩情我记下了。”
“您言重了。”明皎微微地笑,眸中染上一丝丝的感伤,“看到您,让我想起了先母。”
上一世,当明皎知道这位蒲老太太的故事时,便联想到了她的生母楚氏。
两人同样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同样死得不明不白。
娘亲至死都不知父亲背着她养了外室,至死都不知明遇根本不是她的儿子……
她今日帮了蒲老太太,有一半也是弥补她内心的那个空洞。
她偶尔会想,若是当年在娘亲一无所知时,有人提点她一句,她会不会不至于年轻轻轻就香消玉殒……
这时,主位上的谢珩施施然道:“侄女毒害亲姑母,法理难容,砚舟,将这蒲娘子押回京兆府审理。”
“民妇冤枉!”蒲氏哪里肯认,朝谢珩那边膝行了几步,想喊冤。
可砚舟不给她机会,用一团帕子塞住了她的嘴,没好气地说:“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此处虽不是公堂,但也容不得你们在我们大人跟前咋咋呼呼。”
“蒲娘子,你放心,若你没有毒害你姑母,京兆府也不会冤枉了你……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
与此同时,燕国公的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将被堵了嘴的蒲氏给钳住了。
眼看蒲氏被拖走,全掌柜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深。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对谢珩说:“谢少尹,既然这案件明了,那草民可以走了吧?”
谢珩不置可否,屈指在茶几上轻轻叩动了两下,似在沉吟思索。
明皎一边收了银针,一边道:“谢少尹不必在意我景川侯府,公事公办就是。”
“这药是从颐和堂抓的,颐和堂的确难逃帮凶之嫌,少尹大人尽管将全掌柜与古大夫一并押去京兆府衙门便是。”
明皎一副大公无私、胸怀坦荡的样子。
全掌柜简直要疯了,失态地喊道:“大小姐,您怎么能这样!您这是公报私仇!”
明皎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全掌柜这话说得奇怪,我与你有何私仇?”
“……”全掌柜一时语结,眼神游移。
侯府上下皆知他是侯夫人的人。
但当着燕国公父子的面,他总不能把侯夫人与大小姐在斗法的那点阴私摆在台面上说吧。
大小姐这次借题发挥地要送他去京兆府大牢,分明是为了给侯夫人一个下马威!
燕国公看得津津有味,已经在嗑瓜子了,见全掌柜不说话,就催了一句:“喂,你说说,你们有什么‘私仇’?”
全掌柜这会儿理智回笼,立刻改口说:“大小姐,您不能这样对我!”
“我可是救过老侯爷的命,我这条腿就是为了救老侯爷才瘸的。”
说着,他拍了拍他那条瘸腿,竟像泼妇般对着上天哭嚎起来,“老侯爷,您在天有灵,要为老仆主持公道啊!”
“老仆对侯府一向忠心耿耿,今日不过是在言语上得罪了大小姐一句,大小姐就要把老仆送去京兆府大牢啊!”
全掌柜越喊越大声。
饶是观主已经令观中的几个道士将方圆五六丈围了起来,不许闲人靠近,这尖利的喊声还是吸引了一些香客往这边靠近。
? ?明天12:30见~~
第38章 原形毕露
“全掌柜,原来你这腿竟然是为了救我祖父才瘸的?”
明皎一脸“惊讶”地看着全掌柜,“也不知是何时的事?”
“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全掌柜唉声叹气地说,“那会儿大小姐还小,也难怪不知道这陈年旧事。”
说话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往东北方瞥了一眼。
见一些香客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他眼底掠过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像大小姐这种才刚及笄的丫头片子脸皮薄,最爱惜她侯府千金的名声,不似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一个奴仆的名声能值几个钱?!
明皎幽幽叹道:“全掌柜倒是一名忠仆。”
全掌只当明皎是怕了他,作势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摆出恳切的样子:“谢大小姐夸奖。”
“老仆给大小姐赔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看在老侯爷的份上,就别与老仆计较了!”
“老仆方才也是怕摊上人命官司,才会一时失言,并不是要训斥大小姐。”
全掌柜俯首躬身,郑重地作了个长揖,心想:做戏做全套,他也算给了大小姐一个台阶下。这下,他可以走了吧?
周围静了一静。
全掌柜僵硬地维持着作揖的动作,正迟疑着要不要抬头,就听前方传来少女温和不失关切的问候声:“你这瘸腿可有请太医看过?”
啊?全掌柜一愣,半晌,才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干巴巴地说:“老仆贱命一条,哪能请得动太医。”
明皎说:“你对祖父有救命之恩,祖父如今不在了,我这做孙女的也该代祖父照顾忠仆才是。”
“全掌柜,掀起裤腿,我给你看看腿伤……”
什么?!全掌柜避之唯恐不及地后退了一步。
那惊恐的表情仿佛明皎不是要他掀裤腿,而是要强扒他的衣裳似的。
他干笑道:“不必麻烦大小姐了,老仆为了这腿已不知请过多少大夫了,大夫们都说治不好了。”
“老仆腿上的伤疤可怖,可别吓到大小姐了。”
“医家不忌。”明皎笑盈盈地说,“全掌柜放心,我胆子很大的。”
旁边的小明迟露出纠结的小表情,没敢开口拆堂姐的台,心想:堂姐这么胆小,说这话倒也不见一点心虚的。
磕着瓜子的燕国公看得十分带劲,见全掌柜推诿,便指着他的小厮下令道:“大江,大海,你们快把他的裤腿掀开!”
燕国公一声令下,两个青衣小厮便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一人将全掌柜的双手负到身后,另一人将他的两条裤管卷了上去,露出腿毛浓密的小腿。
只见那右膝盖下,赫然爬着一道三四寸长的疤痕,狰狞的肉疤微微凸起。
全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阿迟,你不是想跟我学‘灵龟八法’吗?”明皎笑眯眯地对小团子说,“那我考考你,你可知阳交穴在哪里?”
小明迟挺直腰板,一手负于身后,摇头晃脑地答题:“阳交在小腿的外侧,当外踝尖上七寸。”
下一刻,明皎从腰间摸出一根粗长的银针,塞到他手里,“我今天给你上第一课,针刺阳交穴可治下肢痿痹。”
她附耳对着小家伙交代了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去吧!”明迟头顶的绿鹦鹉高亢地附和了一声,拍着翅膀腾飞而起,直飞到了老松的枝头,引来枝叶簌簌摇摆。
燕国公登时眼睛一亮,注意力一下子被鹦鹉吸引了过去。
小明迟紧紧捏着那枚银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全掌柜跟前,嘴里喃喃重复着:“阳交在小腿的外侧,当外踝尖上七寸。”
仿佛钢钉般粗长的银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此刻在全掌柜眼里,就仿佛黑白无常的拘魂链。
全掌柜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地问:“小道长,你……你要干什么?”
这么个五岁的孩子懂针灸吗?!
小明迟一本正经地安抚对方:“掌柜你放心。我昨天就跟着观主把穴位都认全了。”
大哥说了,好学生就得提前预习功课。
他既然决定跟着堂姐学灵龟八法,自然得先做好功课,让堂姐看到他的诚意。
他将那根银针捻了捻,对着全掌柜腿上的阳交穴,狠狠地扎了下去……
仿佛钻进骨髓的剧痛瞬间夺走了全掌柜的理智。
“啊——”
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痛呼自他喉头迸出,几乎响彻半个道观。
又引得附近的一些香客朝这边张望了过来。
枝头的绿鹦鹉与鸟架上的那只八哥全都受惊地扑棱起翅膀,“啾啾”、“嘎嘎”地叫个不停。
不知何时,那个叫“大江”的小厮松开了全掌柜的双手。
全掌柜抱着伤脚,狼狈地单腿乱跳,脸都白了。
“大小姐!”全掌柜义愤填膺道,“您怎么可以让个孩子这么折腾老仆!”
“你的心肠实在太歹毒了!”
“老仆定要去侯府请太夫人、侯爷给老仆评评理。”
全掌柜还想让谢珩、燕国公和平阳真人也给他主持公道,却见在场众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空气中有种诡异的沉寂。
连古大夫也是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语气古怪地说:“掌柜,你的腿……”
燕国公勉强将目光从绿鹦鹉上移开,又看向了全掌柜,一拍大腿说:“哎呦喂,原形毕露了!”
“你这恶仆实在心肠歹毒,竟然还敢恶人先告状!!”
骂人的同时,燕国公不禁对未来孙媳生出怜悯之心:这小丫头真是可怜,先是被表妹抢了亲事,如今连个奴才也敢欺负到她头上。
“……”全掌柜仿佛被浇了一桶冰水似的,浑身弥漫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一刻,连小腿那钻心刺骨的剧痛都感受不到了。
他僵硬地低头看去……
直到此刻,他才迟钝地发现那根银针竟然扎在他完好无损的左腿上,此刻他正抱着左腿,以右腿站着。
不仅稳稳当当地站着,方才还当着众人的面连跳了好几下。
完了!
全完了!
这一回,连侯夫人也救不了他了。
第39章 与她方便
全掌柜僵直地放下了扎着银针的左腿,脑子里还乱着,不知该怎么搪塞过去。
小明迟跑去明皎那里邀功:“堂姐,我扎的准吧。”
堂姐让他往全掌柜左腿的阳交穴扎,他就二话不说地照做了。
他听话吧?!
明皎只觉小团子身后似有一条看不及的尾巴疯狂摇摆,求夸奖。
“扎的真准。”
她含笑揉了揉他的团子头,目光落在发髻上的那支木簪子上,决定送他一支簪子以作嘉奖。
似笑非笑的目光旋即投向了全掌柜,讥诮地说:“只一针,就治好了全掌柜的瘸腿,可见你很有学医的天分。”
小团子笑开了花。
相反,全掌柜的脸色白得吓人,后背出了一大片冷汗,中衣几乎湿透。
这条瘸腿是他的功勋。
因它,他不必再上战场。
因它,老侯爷与侯爷对他们一家很是照顾,他们再也不用做点头哈腰的家丁、仆妇。
他们一家子虽名义上是侯府的奴婢,却过得比不比那些商行酒楼的老板差。
侯夫人甚至还允诺,再过些年可以放了他儿子的奴籍,以后他的子孙就是良民。
腿一软,全掌柜屈膝跪在了地上,甚至连左腿上的银针都没去拔。
他厚着脸皮,支支吾吾地说:“老仆谢过大小姐。”
“大小姐这这一针竟将老仆的瘸腿治好了!”
“大小姐的医术实在是神乎其神,令……”
“好你个厚颜无耻的恶仆!”燕国公听不下去了,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依本公看,就该将这等恶仆大打三十大板。方能以儆效尤。”
“阿珩,你说是不是?”燕国公转头去看另一边的谢珩。
觉得他家老七就跟个木头人似的,怎么就不知道给未来侄媳出口气呢!
正端起茶盅的谢珩睨了他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爹,公是公,私是私。朝廷律法不管这个。”
姿态优雅无比,话语公正无比。
对对对。全掌柜忙不迭点头。朝廷的律法不管人是不是装瘸。
谢珩以茶盖撇去茶汤上的浮沫,话锋一转:“砚舟,还不将两名‘嫌犯’一并押去京兆府大牢。”
所谓“嫌犯”,指的自然是全掌柜与古大夫。
“……”全掌柜浑身一凉,几乎瘫软下去。
这一次,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就这么束手待擒地由着国公府的人把他与古大夫带走了。
只不过,他来时拖着一瘸一拐的右腿,而走时,瘸拐的却成了左腿。
望着那蹒跚远去的背影,明皎的眼神平静无波,并无一点胜利者的喜悦。
她早知全掌柜定要闹上一回,前世也是如此,但凡有什么不如他的意,他便会搬出他救过老侯爷的旧事,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去找祖母、父兄诉苦,祖母与父兄只会说她太严苛,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冲着她祖父的在天之灵,她也该敬全掌柜一分,对侯府的老人尽量宽容些。
而她明知是继母卢氏在背后指使全掌柜,却因为顾忌祖母与父兄而束手束脚,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重活一世,她不会再忍气吞声了。
全掌柜也好,侯夫人也罢,他们这些人从娘亲的嫁妆里偷走的东西,她要让他们一点点地全吐出来。
这时,砚舟朝明皎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地将一根擦得干干净净的银针呈给她。
“明大小姐,物归原主。”
明皎没接,轻拍了下小堂弟的肩,“这根针就送给你了。”
“真的?!”小道士愉快地收下了他的战利品,爱不释手,“谢谢堂姐。”
认定了这根针就是堂姐收他为徒的信物。
小心翼翼地收好针,小明迟记起了一件正事,忙问:“堂姐,婆婆中的毒可能解?”
明皎道:“她中毒尚浅,只要养上半月,‘蛇骨藤’的毒素就会慢慢排出体内。”
“蒲老太太,这段日子,你要记得多喝温茶水。”
蒲老太太连连道谢,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她一人远在异乡,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毒害,那种后怕与孤独感此刻正侵蚀着她,令她倍感煎熬。
小道士热情地说:“堂姐放心,婆婆就交由我来照顾。”
可是他才五岁,这话说着实在没什么信服力。
谢珩道:“我从国公府遣个仆妇过来照顾她的起居。”
“谢少尹大人。”蒲老太太感激地说道,“过些天,等犬子考完会试,老妇定携犬子登门道谢。”
“区区小事,不必挂心。”谢珩含笑道。
他与明皎皆心知肚明:此案一时还审不了,势必要等会试结束后,才能正式开堂审理。
待蒲老太太也离开后,周围一下子空旷了不少。
燕国公兴致勃勃地拍了拍小道士的肩,指着树上正与八哥对骂的绿鹦鹉问:“小道长,这鹦鹉是你养的?”
“你这鹦鹉是怎么训的?话说得这么溜!!”
“本公这八哥都养了三个多月,连一个词也不会说。”
小明迟正色道:“贫道不是什么小道长,贫道法号‘不迟’。”
几乎同时,绿鹦鹉在树梢吼道:“我不是鹦鹉!我是‘啾啾’!”
两句话叠在一起,极具喜感。
燕国公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抱拳:“原来是不迟道长,失敬失敬。”
不迟道长对老国公的识相颇为满意,说:“啾啾是云居士养的,也是云居士教它说话的。”
燕国公喜形悦色,“快领本公去见那云居士。”
小明迟找了个师兄领燕国公去云华馆。
燕国公就丢下谢珩,提上他的鸟架,一个人跑了。
明皎正打算告辞,却见平阳真人朝她走了过来。
“明善信,贫道听说善信找贫道有事?”
平阳真人面上在笑,心里却有些头疼:一大早,谢大夫人命人将谢思与明皎的八字送来了无量观,请他帮着合算。
自那之后,便有好几拨人来找他,令他烦不胜烦。
明皎此行想来也是为了这件事,他该怎么回拒呢?
道家有十戒,他不能骗人。
明皎抿了下唇。
她本想请平阳真人拖上一段时日,别急着将合算八字的结果交给谢家。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倒是不需要了。
侯府因为全掌柜沾上了官非,谢珩是京兆府少尹,在案子有个定论前,为了避嫌,她与谢思的婚事势必要搁置。
明皎心念一动,有了个主意,道:“月底便是我娘的生祭了,我想请真人给我娘办一场法事。”
借着这个机会,不仅可以让大哥明远给娘亲的牌位行个礼,还能……
第40章 七叔万福
“原来善信是想给先侯夫人做法事啊。”平阳真人心情颇佳地笑了,“月底观中暂时没有安排别的法事。”
“届时将法事安排在四御殿,善信觉得如何?”
明皎点了点头:“烦请真人多费心。”
“堂姐,有什么我能帮手的,尽管与我说。”小明迟热情地自荐,还顺便把他哥也拖下水,“大哥十七号就考完会试了,他也可以帮忙的。”
小孩子那灿烂明媚的笑靥带着莫名的感染力,连明皎也被他感染,面容柔和了三分,“放心,不会与你们客气的。”
“真人,今天我先告辞了。改日我与兄嫂再来拜会真人,商量法事相关事宜。”
她要给楚氏做法事,自然不能越过身为长子长媳的明遇与常氏。
届时,明家人齐聚一堂,她拭目以待。
“今日观中事忙,贫道就不送善信了。”平阳真人抬手拱了拱,又低头交代明迟,“不迟,你代我送送令姊。”
小道士脆生生地应了,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真人请自便。”明皎也回了一礼,目送平阳真人离开。
她转身时,恰见谢珩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腰际别的那枚三蝠太极转心佩随之垂落,抚平了袍子上的一道褶皱。
“谢某与明小姐顺路,一起走吧。”谢珩缓步朝她走来,微微一笑,伸手作请状,“请。”
看着谢珩雍容闲适的笑容,明皎却觉得头皮发麻,有种仿佛被野兽盯上般的不适。
她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他有话与她说。
既然对方还未出招,明皎便假作不知,只微微颔首,便迈步朝道观的大门方向走去。
然而,到大门的这一路,谢珩一直一言不发。
唯有小明迟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一会儿告诉明皎,蒲老太太有个儿子名叫韦浩然,是豫州解元,连大哥也说此人天赋异禀,才华过人,是状元之才;
一会儿说云居士驯养动物特别有一套,不仅能教鹦鹉说话,还会教猫给她衔藤球呢,玄青特别聪明,因此得过好些小鱼干。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道观的大门口。
一辆黑漆华盖马车就停在正门口,华盖下垂着两个鎏金铜铃,微风拂过时,那铜铃就随之摇曳,发出清脆的铃声。
小团子登时眼睛一亮:“堂姐,你换新马车了?”
明皎心道:这哪是马车,分明就是“贼船”!
“明小姐,请。”谢珩再次作请状,意味深长地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谢某与明小姐顺路,可以捎你一程。”
明皎与他静静地对视着,晨曦在他鸦羽般的青丝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背光之下,愈发显得那双瞳仁如幽潭般漆黑幽深,波澜不惊。
整个人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气质。
这时,砚舟代替原本的车夫坐上车夫位,一手抓起了马鞭。
小团子这才意识迟钝地到了不对,“这是谢少尹的马车?”
“不行,谢少尹,你不能送我堂姐!”
他一把攥住明皎的袖子,不让她上马车。
“为什么不行?”谢珩反问。
小团子一本正经地说:“孤男寡女,不合适。”
“那再加上你,就不是孤男寡女了。”谢珩的目光终于从明皎身上移开,垂眸看向了身长直到他腰际的小明迟。
小团子一愣:好像是没错,但又有哪里不太对……
眼看着小家伙的包子脸皱成一团,明皎暗暗叹气。
看谢珩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就算她今天避开了他,也避不开下次,他总会找到机会与她一谈的。
此人毕竟是未来权倾朝野的燕王,若没有几分超乎常人的心性,也不可能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更何况……
只是弹指间,明皎已是思绪百转,有了决定。
“阿迟,上车吧。”
与其掩耳盗铃,不如当断则断。
在两道目光居高临下的威逼之下,小明迟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乖乖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最后一个上马车的人是谢珩。
他坐下的同时,顺口问了一句:“明小姐是要去颐和堂吧?”
明皎却是摇了摇头:“劳谢少尹送回侯府。”
她原本的确打算去颐和堂,全掌柜和古大夫下了大牢,颐和堂那边总得有人收拾残局。
可她现在猜到了谢珩的目的,哪里敢去颐和堂。
谢珩纤长的眼睫轻颤,笑了笑,扬声吩咐外头的砚舟:“砚舟,去景川侯府。”
国公府的马车既宽敞舒适又不失雅致,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长椅上靠着几个绣着竹叶纹的大迎枕,中间的小桌上赫然摆着一个红漆食盒,里头分成八个小格子,摆着各式各样的酥饼、蜜饯与坚果。
直把没什么见识的小道士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咽了咽口水。
“这是蜜香阁的点心。”谢珩温声细语地对小明迟说,“别客气,吃吧。”
小明迟看了眼坐在他右手边的明皎,见堂姐点头,就不再与谢珩客气,白生生、胖乎乎的小手从食盒里拈了块核桃酥……
他乖巧地笑,换了个亲近的称呼:
“谢七叔,你人可真好。”
小明迟真心诚意地夸奖谢珩,觉得对方真是个好人。
三天前,第一次在清茗茶馆见到谢珩时,他顺手扶了自己一把;今天他明明在休沐,还十分仗义地出面帮蒲婆婆主持公道,又替堂姐教训了全掌柜这等恶仆。
“七叔?”谢珩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小明迟便又看了明皎一眼。
堂姐正与谢家大公子议亲,谢珩是谢大公子的七叔,自己叫一声“谢七叔”没错吧?
而明皎看着明迟的眼神比谢珩还要一言难尽。
如果这小子知道谢珩昨日曾将一把剑抵在他脖子上,他还会觉得谢珩是“好人”吗,怕是这核桃酥都不香不甜了!
明皎道:“我祖父在世时,与国公爷同辈相称,阿迟,我们叫谢少尹一声‘谢七叔’倒也没错。”
此刻,明皎犹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只望谢珩念在这一声七叔的份上,放过她吧。
第41章 同舟而济
谢珩压了压漂亮的眉眼,唇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静了一息,他缓缓道:“你们喜欢,就这么叫吧。”
小明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没叫错就好。
胖乎乎的手指捏着那块核桃酥往嘴里送,细细的牙齿咬了口酥脆的核桃酥。
酥饼特有的香甜味弥漫在车厢内,令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也缓和了三分。
这时,马车平缓地向前驶动,车厢节奏性地微微摇晃。
谢珩一手支肘,看似闲话家常般问明迟:“不迟,我方才听你说,令兄说那蒲老太太之子……韦举人是状元之才?”
小明迟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酥饼,又顺手接过谢珩递来的一杯茶水。
喝了一口后,他才答:“是啊。能得我大哥这般夸奖的人可不多,不超过五个……”
他比出五根指头,同时,昂然挺了挺小胸膛,引以为傲地说:“我大哥可是去年的青州解元!”
明皎微微地翘了翘唇角,没有说话。
但眉眼之间悄然爬上一丝与明迟十分相像的骄傲,瞳仁熠熠生辉。
谢珩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朝明皎的方向瞥了一眼,继续与小家伙攀谈:“那其余四人是谁?”
下一刻,小明迟就将一根食指转向了谢珩。
他十分嘴甜地说:“韦举人最多排第四,第一人就是谢七叔你啊。”
“谢七叔您绝对是状元之才,若非当时皇……”
“阿迟!”明皎不知自家大哥到底跟这小家伙说了些什么,连忙打断了他的话,“你试试这玫瑰蜜饯,酸甜适宜,很好吃的。”
她眼明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枚玫瑰蜜饯,也堵上了他的未尽之言。
世人皆知历代皇帝点探花的标准不仅仅是看才华,也看相貌。
有时候,一个本该是状元榜眼的人会因为一副好相貌,被降为探花,也会有人本来排在二甲,因此一举飞升到一甲。
谢珩有状元之才,会被点为探花的原因就更复杂,其中也有皇帝与王家人的各种利益考量,不是一句话可以概括的。
明皎觉得等大哥考完会试出来,她有必要提醒他,某个“傻白甜”年纪太小,有时候嘴很牢,像昨天发生的云华馆的事,他一个字也没跟别人提。
但小家伙面对他心目中的好人时,嘴上又没个把门。
小团子没心没肺地对着明皎笑,美滋滋地含着蜜饯,满足得两眼弯成了一对弯弯的新月。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呲。”
谢珩莞尔一笑,心情颇佳地看向了明皎。
她既不愿明迟与他说话,那想来是做好与他一谈的准备了。
他也不着急,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后,将杯盏递向了明皎。
馥郁清新的茶香随着缕缕白气扑面而来。
他继续与明皎闲谈:“明小姐,那日我在清茗茶馆见到的就是……令兄吧?”
他没说名字,但明皎却是心脏剧烈地一跳。
三天前,谢珩在丰台街救下二皇子时,明远、明遇皆在场,明遇还以证人的身份随谢珩、二皇子进宫面圣,谢珩不可能不知道明遇是景川侯世子……
他对明远不该有的关注,以及此刻这句话只代表着一个意思。
“你知道……”明皎只说了三个字,咽下了未尽之言。
他竟知道了明远才是她真正的兄长。
他是怎么知道的?!
有那么一瞬,明皎几乎怀疑谢珩是不是第三个重生的人。
不。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谢珩若是重生,就不会救二皇子了——现在谢家与皇室的关系还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上,谢珩对皇室还无杀意,那日他因偶遇自己与明迟在茶馆门口多留了片刻,才恰逢时机地出手救了二皇子。
那日,他要不是救下二皇子,便无人知道他在京城,更不会有人怀疑他杀了魏景与蒋骧……
谢珩没有她与白卿儿一样重生,他只是从她的身上看出了蹊跷,才推测出了真相。
她昨日助谢珩自云华馆逃出生天,她觉得这件事算了结了,但谢珩却盯上了她。
他今天特意来无量观偶遇她,自是捏着足够的筹码来的。
明皎闭了闭眼,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倒霉好,还是晦气好。
再睁眼时,她丢掉了曾经心存的那一丝侥幸,决定与眼前这位未来的摄政王好好谈一谈条件。
对方既没杀她灭口,那必是有所求。
“不知谢七叔想让我做什么?”明皎单刀直入地问。
愉悦的笑意倏然跃上谢珩昳丽的眉眼。
有一种人,天生样貌清隽,不笑时,通身气质澄澈得像一捧山巅之雪,清冷疏离;微笑时,便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般的亲切之感,让人生不出恶感。
“明小姐,这是我从清茗茶馆拿的荷花茶,我家中的几个侄女都喜欢,想来明小姐也会喜欢。”
谢珩将手中的那杯茶又朝明皎的方向送了一寸。
他当真端起谢七叔的架子,令明皎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这一次,明皎终于接过了那杯茶。
装模作样地浅啜了一口,赞道:“好茶。”
谢珩也不在意她是否真喝,清浅一笑:“我一侄女生了病,家中没有女医,想请明小姐为我那侄女诊治。”
“明小姐可愿意?”
这一瞬,明皎心中的震惊与恍然压过了原本的那一丝不情愿。
原来是这样!
昨日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魏景与蒋骧之人竟然是个姑娘。
所以,哪怕萧云庭与锦衣卫将燕国公府的男丁全都查了一遍,也毫无所获;哪怕此刻锦衣卫的人还暗中盯着谢珩,也不会从他身上窥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而她,当她在云华馆出手为定南王妃诊治的那一刻,谢珩就盯上她了。
见明皎不答话,谢珩也不着急,解下腰间那枚三蝠太极转心佩放于桌上,又道:“明小姐可以考虑一下,若是答应,明早可以拿着这枚玉佩为信物,去清茗茶馆找厉掌柜。”
他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神态十分真诚。
但明皎心知这只是假象,谢珩只会接受一个答案。
问题在于,她想拒绝吗?
她要与谢珩作对吗?
明皎扪心自问。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第42章 人以群分
“景川侯胡同到了。”
随着砚舟的喊声,马车稳稳地停住了。
明皎抓着那枚三蝠太极转心佩下了马车,又转头唤小团子:“阿迟,下车。”
下一刻,窗帘被一只修长的男性手掌掀起,露出半张轮廓明晰如玉雕般的面庞。
谢珩牵唇一笑:“明小姐,你放心,我会平安将令弟送回无量观的。”
“堂姐,慢走。”小明迟从他身后探出小圆脸,自窗口挥了挥手,“我会乖乖回无量观的。”
他唯恐明皎将他拖去侯府般,又像地鼠般把头缩了回去,躲得没影了。
看着深陷虎口却一无所知的明迟,明皎眼角细微地抽了一下。
而谢珩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眸中浮现几分戏谑,“明家大侄女,我还不至于为难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明皎还能说什么,只能微微地笑:“那就劳烦谢七叔再送舍弟一程。”
“小事一桩。”谢珩淡声道,随即放下了马车的窗帘。
赶车的砚舟又调转马车的方向,沿着永康街往回走。
马车驶出五六丈后,小明迟突然掀开窗帘,又回头朝明皎望去,用力地挥挥手,这才依依不舍地缩了回去。
转头就见对面的谢珩随意地支肘倚在大迎枕上,慵懒闲适,顾盼之间,多了几分放任不羁的气质。
却因为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庞,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小道士一愣,总觉得谢七叔看着与方才有种微妙的不同。
一大一小静静地对视了一瞬。
谢珩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问小家伙:“你既然这么舍不得你堂姐,怎么不跟她去侯府住几天?”
明迟又从食盒里拈了一枚玫瑰蜜饯,含在嘴里。
这个问题这两日有无数人问过明迟,他总是回答说:他师父将他托付给平阳真人,让他来了京城也要好生研学道法,不可荒废了。
但此时对上谢珩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时,他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小嘴抿得紧紧,倔强得好似一只包子。
他从谢珩身上嗅到了一种很奇异的孤独感,与他和大哥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谢珩也没继续逼问,瞳仁微转,转了话头:“那你想去国公府玩吗?”
“我爹不仅养了八哥,还养了鹦鹉、猎犬、狮子猫……你想看吗?”
小团子的眼睛登时亮了,但理智犹存,纠结地说:“可我答应了堂姐回无量观的。”
“放心,天黑前,我就送你回无量观。”谢珩随口哄着小孩儿,“或者……”
在小孩儿灼灼的目光中,谢珩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枚银锞子,轻轻抛在了小桌子上,那拇指头大小的银锞子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恰停在了明迟跟前。
谢珩又道:“我请你算一卦,看卦象来决定,怎么样?”
“谢七叔,你这主意好!”小财迷一看到银子,再无一点迟疑。
一手收好银锞子,一手取出他的龟壳和铜钱,开始摇卦。
他正双手晃着龟壳,就听谢珩不经意地又问:“不迟,令兄说的有状元之才的五人中,还有两人是谁?可是今科的举子?”
小神棍摇龟壳的动作立刻停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在计算。
须臾,他数了下右手的手指,“谢七叔,韦举人……”
还有三根手指。
他好奇地问:“谢七叔,你怎么知道其中一人是我大哥?”
他仔细回想过了,十分、相当确定他没说过大哥的名字——大哥说了,不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谢珩但笑不语,指了指那桌上的红漆食盒。
小团子便很机灵地捧起了食盒,坐到了谢珩身边,把那食盒往他手边送,洗耳恭听。
谢珩也拈了枚玫瑰蜜饯,缓声说:“那自是因为我看过你大哥的文章。”
说着,他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原来是这样!”小明迟放下食盒,又忙碌地去给谢珩倒茶,继续追问,“谢七叔,那你有没有看过齐沛帆、程衍的文章?”
“你觉得比起我大哥,他们的文章如何?”
小家伙不自觉地回答了谢珩之前的那个问题,目光灼灼,笑容近乎谄媚。
马车里的一大一小相谈甚欢。
后方,景川侯胡同口的明皎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去的马车。
这时,紫苏坐着侯府马车也回来了,不见明迟,就问了一句:“小姐,阿迟少爷呢?”
明皎轻轻叹气:“‘谢七叔’说会送阿迟回道观,你让老张头跟着国公府的马车。”
紫苏一愣,半晌才回过味来,“谢七叔”原来指的是谢珩。
眼看前方国公府的马车就要拐弯,紫苏连忙去和车夫老张头说,老张头一甩马鞭,急急地驱车追了过去。
明皎又站了一会儿,就往胡同里走。
她倒也不担心明迟的安危,明迟不知道昨天在云华馆那个戴着鬼面具的黑衣青年是谢珩,更不知那蒙面的少年是谁,谢珩没必要对个五岁的孩子下杀手。
非要说危险,还是她的处境比较不妙。
她要不要上谢珩那艘贼船呢?
这个念头才冒出心头,就见白芷心急慌忙地自东角门迎了上来。
禀道:“大小姐,诚王妃来了!这会儿就在慈安堂……太夫人说,让您回来就去慈安堂。是周妈妈来传的话,说太夫人雷霆大怒。”
白芷有些不安地舔了舔唇。
“无妨。”明皎早知姑母早晚要来告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比之谢珩,其他人都是小巫见大巫。
她正要往屋里走,又驻足,吩咐白芷:“你把颐和堂的账册重新理一理,翻一翻,装到另一个箱子里。”
做戏做全套,就是她这次没看过那些账册,也得做一番样子给人看。
白芷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
进门后,明皎没回蘅芜斋,带着紫苏去了侯府西路的慈安堂。
由太夫人的大丫鬟玲珑领她进了宴息间。
绕过一个紫檀木夔龙纹多宝阁,就见太夫人与诚王妃隔着小茶几坐在罗汉床上,两人眉宇间有三四分相似,一看就是母女。
太夫人面沉如水地拍了下茶几,冷冷地斥道:
“皎姐儿,跪下,给你姑母赔不是!”
第43章 物以类聚
诚王妃傲慢地微抬下巴,斜着眼,甚至没正眼看明皎。
屋内弥漫着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
领路的玲珑大气也不敢喘,默默退到一边。
明皎却是毫无所觉般,不急不缓地走到了距离太夫人、诚王妃两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下跪,只屈膝福了一礼:“祖母,姑母。”
“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惹得姑母大怒?”
此言一出,仿佛戳到了诚王妃的肺管子,嘶声道:“你还好意思问?!”
她再也压不住心火,勃然大怒地抓起手边的茶杯,就往明皎身上狠狠地掷了过去……
明皎早有提防,只微微一个闪身,那茶杯就从她肩头擦过,狠狠地砸在后方光滑如鉴的大理石地面上。
瓷杯碎裂,四溅开来。
对于这一幕,明皎早就见怪不怪,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也是上一世嫁到王府后,才知道她这位姑母有动不动就砸东西的坏习惯,还曾用一个盛着滚水的茶盏砸了诚王的一个妾室,令得对方被毁了容颜。
诚王因此与姑母大吵了一架,说她是泼妇,足有半年没进正院。
“姑母,您这是怎么了?”明皎故作关切地问,“莫不是得了癔症?”
诚王妃更怒,“放肆!你还敢辱骂长辈?!”
她横臂越过茶几,又试图去抓太夫人的茶盅……
“阿蕙!”太夫人警告地斥道,“我与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动不动就砸东西!”
她转头又训斥起明皎,“皎姐儿,你也真是的,你一早使唤人敲锣打鼓地去诚王府讨东西,弄得外人都在看王府与侯府的笑话,成何体统?!”
“还不跪下,给你姑母赔不是!”
太夫人再次拍了下茶几,语气不轻不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子侯府老祖宗的慑人威仪。
她这番话看似把诚王妃与明皎都斥责了一番,乍一听,十分公平。
前世,明皎过于天真,也以为父兄皆偏心表妹,但祖母尚算公允。
重活一世,她看明白了,祖母的心也是偏的,她不问来龙去脉,便只让她跪下给姑母认错。
言下之意便是说,都是她的错——姑母只是一时失仪。
这一瞬,明皎忽然觉得谢珩也没那么如狼似虎了。
至少谢七叔想找她办事,还知道提前先示个好,顺她的意把全掌柜先扣押下了。
而有些人想从她身上抽骨吸髓,却倨傲到连装模作样都不肯。
明皎幽幽叹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姑母是为了这事啊。”
诚王妃深吸一口气,额角绷起根根青筋,指着明皎对太夫人说:“母亲,她承认了!得罚她去跪祠堂好好反省一下!”
“她都及笄的人还这般胡闹,现在不好好管教,可就来不及了,迟早给侯府招来弥天大祸!!”
太夫人眯了眯眼,凝神审视着正前方的大孙女。
她这大孙女性格中有几分似其母的桀骜乖张,也因此,对于大孙女的管教,她一直颇为上心,总是谆谆教会这孩子,她是嫡长女,要上敬长兄,爱护弟妹,要顾大局。
这丫头也算受教,可这几日,她的性子似有些变了,越来越像她那个娘了!
太夫人刚要启唇,何妈妈这时掀帘进来了。
对这一地的狼藉视若无睹,走到了太夫人身边,躬身禀:“侯夫人求见,还带了全浩一起过来,说是有要事。”
太夫人动了动满是褶皱的眼皮。
屋里伺候的仆妇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用她吩咐,便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瓷全数扫干净了,又恢复了之前的一尘不染。
等侯夫人与世子夫人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进屋时,诚王妃的手边已有了一盏新茶。
除了那微微凝滞的气氛,一切看来井然有序。
侯夫人仿佛没察觉这里的剑拔弩张,走到了明皎身边,而全浩半垂着头,恭敬地落后了两步。
“母亲,王妃。”侯夫人优雅地行礼后,似是为难地看了明皎一眼,才接着说,“方才全浩来找我,说大小姐将全掌柜送进了京兆府大牢。”
“我觉得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她话音未落,全浩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太夫人重重磕头。
“请太夫人给家父主持公道!”
“今早大小姐派人去颐和堂请家父与古大夫去无量观,说是观中有个老太太吃了颐和堂抓的药,中毒了,请家父与古大夫去过去对质。”
“可转头就把家父送进了京兆府大牢。”
“小人打听过了,给那蒲老太太下毒之人分明是她侄女……”
全浩愤愤不平地看向了明皎,“大小姐,小人不知家父哪里得罪了您,可您就算不满,也要顾及颐和堂的名声啊!”
“家父进了大牢,即便他是清白,也抵不住外面的闲言闲语,怕是都要以为颐和堂真的下毒害人呢!”
这一次,太夫人花白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冷。
诚王妃自觉看了明皎的笑话,差点没笑出来,不阴不阳道:“皎姐儿,你这就不对了!”
“全掌柜曾在战场上救过你祖父的命,还为此落下残疾,瘸了一条腿。”
“如此忠仆,你不多加照拂就算了,怎么还将人送京兆府大牢呢?”
“这传扬出去,怕是要让外人以为景川侯府忘恩负义。”
“母亲,皎姐儿这都及笄的人还这般胡闹,您怎么能放心让她管颐和堂呢!”
“颐和堂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由不得小孩子家家胡闹,我看颐和堂还是留给阿遇吧。”
诚王妃意味深长地朝世子夫人常氏看了一眼。
常氏眼睛一亮。
她早有心接手先侯夫人的嫁妆产业,但侯夫人百般推诿,世子也不肯帮她说话,以致她嫁入侯府两年,也没管过事。
明皎下巴微抬,直视着诚王妃,一脸骄纵地说:“既然姑母觉得全掌柜这一家子都是忠仆,那就将这家人都领去王府‘奉养’吧。”
又对侯夫人说:“母亲,你将这姓全的一家十几口的身契都给姑母吧。”
“像这样的忠仆,我可消受不起。”
第44章 狮子开大口
诚王妃起初被明皎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激怒,差点拍案而起,可转念一想:他们诚王府若是白得了全掌柜这一家十几口的身契,也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她收敛了怒容,也看向了侯夫人,似笑非笑道:“全掌柜、全大娘一向能干,也不知大嫂可愿割爱?”
有那一瞬,侯夫人几乎要怀疑这对姑侄是一唱一和,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寒芒。
但她立刻按下了这个念头,告诉自己:不可能的。
萧云庭爱慕卿儿,与明皎退亲的事做不得假。
这会儿,以明皎的气性,怕是恨死诚王府,以后只会老死不相往来,所以才会令下人敲锣打鼓地去找萧云庭讨东西。
侯夫人维持着雍容的浅笑,当起了二人的和事老:“王妃,你还不知道皎姐儿的性子吗?她这不过是在赌气罢了。”
“皎姐儿,你尽管与我说,是不是全掌柜有什么言辞无状的地方惹你不快了?”
“全掌柜是个粗人,心直口快,你别与他计较……就像你姑母方才说的,他怎么说也是你祖父的救命恩人,你就当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
侯夫人一边说,一边将左手置于身后,对着跪在地上的全浩使了个手势。
全浩心领神会,对着明皎重重地磕了个头,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大小姐,小人代家父给大小姐赔不是了。”
“若是家父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小人回头一定让他给您赔罪。”
“家父都一把年纪的人,一条腿又残着,这京兆府大牢阴湿得很,他老人家哪里受得住啊!”
他又连续给明皎重重磕了两个头,将额头磕得一片红肿,让在场的女眷不禁都有些动容。
侯夫人见常氏跟个木头人似的,便道:“静怡,你也劝劝皎姐儿。”
常氏本想渔翁得利——没准她能白捡颐和堂的这个便宜,这会儿见侯夫人发话,也不敢得罪她,便也劝起明皎:“妹妹,无论怎么样,你还是先把全掌柜从京兆府大牢弄出来吧。”
“有什么话,我们关起门来好好说,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听到这句话,连太夫人、诚王妃也微微点头,的确是这个理。
明皎笑盈盈地环视众人,慢条斯理地对侯夫人与常氏说:“母亲和大嫂这么为全掌柜美言,是因为你们觉得全掌柜大善,还是因为你们与他……”
顿了顿,她吐出四个字:“沆瀣一气?”
屋里静了一静。
侯夫人眼底掠过一抹恼意,随即是轻蔑,心道:这丫头才看了一天的账,就这般沉不住气,怕不是见颐和堂这些年颗粒无收,就动了气……
她刚要开口,就被后方一道怒气勃勃的少年音抢在了前面:
“大姐,你太过分了!”
门帘被人粗鲁地掀开,一道蓝色的单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少年看着才十来岁,那张清秀的脸庞与侯夫人有四五分相似。
四少爷明迹甚至没给太夫人行礼,径直走到了明皎跟前,怒气冲冲道:“我母亲这些年兢兢业业代管着大母的嫁妆,没有功劳,总也有苦劳吧。”
“沆瀣一气?她十年心血倒是喂了白眼狼,只换来大姐你一句轻飘飘的‘沆瀣一气’?”
明迹越说越气,重重拂袖,又往前走了两步,拉住太夫人袖子摇了摇,半是撒娇地求她主持公道:“祖母,您好歹为我母亲说句公道话啊。”
太夫人半垂着眼眸,以大拇指攥住了佛珠手串,摩挲半晌后,抬眼又看向了明皎。
她心里也认定大孙女是为了颐和堂的账目,暗叹:这世上哪有经得起查的账。
就是明皎真要清算,也不是这么个清算法。
太夫人心思飞转,很快有了决定,幽幽道:“皎姐儿,也是我与你爹怜惜你自幼丧母,将你惯坏了。”
“就算今天全掌柜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也不该迁怒你母亲……家宅不宁是大忌。”
“还不给你母亲赔不是!”
“否则,别怪我家法伺候!”
最后一句话太夫人冷硬地加重了音量。
那双浑浊的老眼再无一丝慈和,只余下不容人驳斥的威仪。
诚王妃在一旁说风凉话:“娘,你早该将皎姐儿锁在府中好好管教了,她这张狂没边的样子实在是无法无天了!”
明皎看也没看诚王妃,目光直直地望着罗汉床上神情端肃的太夫人,一动不动——既没有认错,也没有跟侯夫人赔罪。
见她油盐不进,太夫人不快地蹙起了眉心,威逼道:“皎姐儿!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方嬷嬷便捧着足有一寸宽的戒尺朝明皎一步步逼近。
明皎面不改色,依然看着太夫人,缓缓道:“祖母一向公道,有功赏,有过罚,不偏不倚。”
诚王妃以为明皎是怕了,撇撇嘴,觉得无趣得很。
她还以为这丫头会犟到底,就是领罚也不认错呢,终究不过是外强中干而已……
她抬手去端茶盅,只等着明皎给卢氏赔完不是,再来给自己赔不是,可茶盅才凑到唇边,就听明皎蓦地话锋一转:
“祖母,我本想请母亲为我主持公道,可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全掌柜又是母亲举荐的,是十年的亲信,母亲方才又百般为他说话。”
“我心里实在很乱,真不知道还能信谁。”
“不仅是母亲……连大嫂,我也不知能不能信了。”她轻飘飘地斜了常氏一眼。
啊?常氏一愣:怎么连她也被攀扯上了?!
诚王妃见明皎似要放大招,没心思喝茶了,手中才沾唇的茶盅又放下了一些……
明皎对着太夫人屈膝福了福:“还请祖母为我做主,倘若今天祖母觉得我在理,就令‘卢氏’将我娘的嫁妆统统交出来,交由我与舅父盘查。”
常氏一不小心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一亮,急急问:“舅舅要来京城了?”
楚家舅舅为人一向最是阔绰,不仅从来不空手来,一年四季的节礼年礼更是从未少过。
第45章 含血喷人
明皎微微点头:“马上就是千秋宴了,舅舅这次会亲自护寿礼进京。”
楚家是江南皇商,每逢太后、帝后的寿辰,都会送上寿礼。
今年是太后六十整寿,皇帝十分重视,将在延祥园举办千秋宴,宴请文武百官,为王太后贺寿。
太夫人忍不住白了常氏一眼,觉得这个长孙媳实在不会抓重点。
她只能自己把话题又掰了回来:“皎姐儿,你娘的嫁妆是你与你大哥的,本就是由你继母代为保管。”
“明、楚两家有言在前,你们兄妹俩一视同仁,一人一半,在你出嫁前,会将属于你的那一半分给你。”
“你继母管了你娘的嫁妆十来年,一直顺顺当当,不曾出过什么差错,你一开口就说要查过去十年的账,你这是信不过你继母……还是侯府?”
对于太夫人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明皎半点不意外。
舅舅这次来京城的事其实瞒着她与明遇,就是为了打侯府一个猝不及防,上一世,舅舅提出了查账,可她不争气,因为明遇反对也没敢站出来,让舅舅失望了。
太夫人自然不想查账,在她看,即便卢氏挪了些银子,不过是从左口袋掏到右口袋,让明遇、明皎出银子帮扶了下明迹这个弟弟而已,左右钱都留在了侯府。
这慷他人之慨的如意算盘还真是打得响当当。
明皎心想,嘴上却是坦荡荡地说:“我自是信不过卢氏!”
饶是侯夫人一向表现得好气度,此刻也被明皎左一个“卢氏”,右一个“卢氏”气到了,雍容的面庞有一瞬间的扭曲。
明皎对她这个继母一向维持着表面的体面,这还是第一次她当着侯府诸人的面与她撕破脸,直白地变现出她的敌意。
难道是她知道了什么?
念头一闪而过,侯夫人保养得当的手指不由绷紧。
而明迹才十岁,就没他娘那么能忍了,怒喝道:“欺人太甚!”
他指着明皎的鼻子,差点没跳起来给明皎一拳头,但他总算还记得此处是慈安堂,由不得他撒野。
他只能又去扯太夫人的袖子,“祖母,大姐对我娘这般不敬,您怎么还不罚她?!”
玲珑连忙过来将他拉开,好言劝着:“四少爷,这里有太夫人做主。”
太夫人看着被捏皱的袖口,蹙了蹙眉,只觉得两耳嗡嗡,心烦意燥。
她的不快也就表现在了言辞间:“皎姐儿,你就别卖关子了,全掌柜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连你继母也一并迁怒了!”
全浩闻言,忙又为他爹喊冤:“太夫人,家父一向忠厚老实,哪里敢做对不起侯府的事!”
“侯夫人,”明皎紧紧盯着侯夫人的眼睛,连母亲也不唤了,“十年前,是你将全掌柜举荐到了颐和堂任掌柜,这些年你将他视为心腹,连全大娘也因此成了厨房的管事妈妈。”
“你不会说,你对全掌柜装瘸的事一无所知吧?”
此言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全掌柜装瘸?!”诚王妃手一滑,差点没将茶盅摔了。
几滴滚烫的茶水溢出杯沿,烫红了她的手背。
诚王妃急急将茶盅放回到茶几上,用帕子擦了擦被烫到的手背。
侯夫人脸色急速地变了好几变,第一反应是——
“这怎么可能!”
她直觉地低头去看跪在地上的全浩,希望明皎是胡说八道。
全浩同样震惊地瞪大了眼,目光心虚地游移了一下,根本不敢直视侯夫人,急急地低头。
不必再问,侯夫人心里自然而然地有了答案,瞬间心凉半截: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她重用全掌柜不过是因为对方曾是老侯爷的救命恩人,凭借这个名头,可以撒泼耍赖,方便得很。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全掌柜竟反而成了她被明皎拿捏的一个把柄!
这局棋被明皎占了先机,自己输了。
明皎也朝全浩看了一眼。
上一世,这个被全家人藏了十六年的秘密,还是全浩酒后大醉无意中说出了口,这才传到了太夫人与景川侯耳中。
太夫人自是雷霆大怒,受不住侯府被一个下人戏耍拿捏了十几年,干脆下令将全掌柜的腿打瘸了。
从前,全家人因为全掌柜鸡犬升天,这一回,举家被连坐,统统被太夫人下令以热油烫哑了嗓子,发卖到了辽东。
而侯夫人毫发无伤,她那些年借着全掌柜的手吞的银子全都稳稳当当地进了她的口袋。
这一次,明皎打算让侯夫人尝尝有理说不清的滋味。
“侯夫人,您又何必装模作样!”明皎一副认死理的样子,冷冷道,“我知道,如今真相大白,全掌柜对您而言,不过是弃子,您自然要与他撇清关系。”
侯夫人咬了咬舌尖,只能说:“皎姐儿,你对我误会太深了。我真的不知道……”
就连诚王妃都有些恼,后悔自己方才为全掌柜说话,显得自己是非不分,有眼无珠。
“全浩,你说!”明迹突然挣开玲珑的手,冲到全浩跟前,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质问道,“你爹到底是真瘸,还是假瘸?!”
全浩“哎呦”地惨叫一声,被踹得狼狈倒地,脸色刷白。
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明白他们家最大的秘密到底是怎么败露的。
他爹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京兆府衙门有仵作,全掌柜是真瘸,还是假瘸,想来瞒不过。”明皎凉凉道,“侯夫人总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派人潜入京兆府大牢杀人灭口吧?”
侯夫人唇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突然间全明白了:明皎是故意的,难怪她要将全掌柜送入京兆府大牢!
侯府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京兆府衙门去。
老辣如太夫人这会儿也从全浩的表情看出了蹊跷。
这会儿,连替老侯爷杀了全掌柜的心都有了。
他们竟被一家子奴婢给愚弄了,将人好吃好喝好住地奉养了那么多年。
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整个景川侯府就要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话,老侯爷在天之灵怕也得不到安宁。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问:“皎姐儿,你既知全掌柜装瘸骗人,为何不先来告诉祖母?”
“这是侯府的家务事,何至于要闹到京兆府公堂!!”
第46章 甩锅谢珩
“祖母,我本也不想将事情闹到京兆府的,也是逼不得已……”
明皎表情平静地看着愠怒的太夫人,双手优雅地在身前交叠。
在宽袖的遮掩下,手指头轻轻摩挲着那枚藏在袖袋中的三蝠太极转心佩,脑海中想起了回程路上谢珩对她说的那番话……
谢珩今天这么爽快地放她下马车,既无威逼,也无利诱,是因为他很笃定她会答应。
他连她的亲大哥被人掉包都知道,自然也知道她在侯府中的处境——群狼环伺。
她若想为亡母与大哥讨回公道,就要对抗整个侯府。
她得借力,借智,借势。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自己去清茗茶馆找他……
“逼不得已?”诚王妃轻嗤了一声,讥诮道,“那也是别人逼你敲锣打鼓去王府闹事了?!我看你巴不得闹得天下皆知。”
明皎看也不看诚王妃,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今天去无量观是临时起意,也没想到今天恰好会在那里偶遇燕国公父子,全掌柜是谢少尹送去京兆府大牢的。”
她说得语焉不详,甩锅给了谢珩。
“谢少尹?”太夫人一愣,眯眼想了想,“我记得谢家无人在京兆府任职。”
京城是天子脚下,各大衙门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但唯有京兆府衙门有“少尹”这官衔。
谢家是武将门第,若说有人会去京兆府任职,那也唯有一人了。
这一瞬,屋内的女眷们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谢珩?”常氏脱口道。
明皎点点头:“我听燕国公说,明天谢探花就要去京兆府任少尹了。”
“这怎么可能?!”接口的是一道温软的女音。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世子明遇与白卿儿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宴息间,方才说话的人正是白卿儿。
“为什么不可能?”明皎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卿儿,“吏部的任命文书已下,想来假不了。”
白卿儿攥紧了帕子,眼神复杂地与明皎对视,樱唇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
方才当她听明皎说全掌柜装瘸时,几乎以为表姐也重生了,但现在又不确定了。
上一世,谢珩明明在王国舅的运作下被外放到了西南蛮夷之地。
这是王家对蒋骧、魏景之死所做的回击,谢珩成了王、谢两家博弈的牺牲品。
白卿儿觉得也许这是上一世谢珩黑化的起点。
但这一世,全变了。
这一切的变化,似乎一次又一次地肯定了她之前的猜测——谢珩重生了!
半晌,白卿儿才讷讷道:“京兆少尹是从四品,谢探花这一升,可不止是连升三级了。”
大景朝的官袍,四品以上着绯袍,以下为青袍。
前者是朝廷大员,后者只是小吏。
两者之间有一道分水岭,大部分的普通官员一辈子都难以跨越。
而谢珩才十九岁。
众人心里同样觉得震惊。
“这燕国公府还真是本事大。”世子明遇酸溜溜地说。
语气中带着一丝丝轻蔑。
一个普通的进士也许要花半辈子才能达成的成就,谢珩在短短三年间就做到了。
若非他是燕国公府的子弟,绝无可能……
“阿遇,你怎么也来了?”太夫人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就隐隐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记得长孙今天应该要当值。
明遇不能说是白卿儿让他来的,讪讪一笑:“我听说姑母来了,来给姑母请安。”
太夫人蹙了蹙花白的眉头,还以为明遇是明皎请来的救兵,瞪了孙女一眼,觉得她真是不分轻重,耽误了她大哥的差事。
太夫人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长孙,定了定神,转头对侯夫人说:“惜文,将全浩带下去吧。”
“全妈妈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歇歇了。”
太夫人虽没直言,但意思很明确了,她信了明皎的话,那全家的人自然不能再用了。
全浩几乎快滩成了泥,心底更凉:完了!全完了!
“是,母亲。”侯夫人屈膝应了,表情还算平静,唯有那惨淡没有血色的唇色泄露了她藏于内心的情绪。
明迹看着母亲这副样子,很是心疼,真恨不得再冲过去踹上全浩一脚。
这姓全的一家子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很快,侯夫人、明迹母子以及全浩都退了下去。
侯夫人在门帘落下的那一瞬,回头看了明皎一眼,恰听见太夫人语含不快地质问道:
“皎姐儿,我问你,你今天‘又’去无量观作甚?”
这同样也是侯夫人心中的疑问,昨天明皎是为了与谢思相看才去无量观,今天她又去那里作甚,总不会是为了偶遇燕国公父子吧?
明皎从容答:“我娘的生祭快到了,昨天我去无量观时,觉得平阳真人道法高深,就想请无量观给我娘办一场法事。”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却惹来常氏的不快:“妹妹,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与我说?”
“我与世子可是长子长媳,娘的法事怎么能越过我们?”
“还有舅舅要来京城的事也是……世子,你可知道楚家舅舅要来京城的事?”
“舅舅要来京城了?我不知道啊。”明遇急急道,脸上写着同样的不满,甚至还染上了一丝丝猜忌。
难道明皎知道了什么?
明皎心想:她娘的法事与他们夫妇何干?!
嘴上却是对常氏说:“大嫂与侯夫人一向是一条心,我怕你事事都先与侯夫人禀,侯夫人只会千般阻挠。”
“大嫂,我信不过你。”
她这话就差直说,常氏是侯夫人卢氏养的一条狗。
“你……”常氏气得娇躯直颤,“我可是你大嫂,长嫂如母,你怎么敢这么与我说话?!”
“大嫂想要我敬你,也该做出一点表率才是。”明皎道,“你帮着外人掏空我娘的嫁妆,还有理了?”
常氏差点没呕出一口血,辩解道:“我并不知道全掌柜装瘸的事,妹妹,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够了!”太夫人听不下去了,低斥道,“你们吵得我头都疼了。”
诚王妃关切地问:“母亲,你的头痛症又犯了?可要传古大夫过来看看?”
第47章 有其母必有其子
“古大夫怕是来不了。”明皎淡淡道,“他与全掌柜一起被谢少尹带走了。”
“……”太夫人眼角一抽,头更疼了。
“外祖母,我给你按按头。”白卿儿忙走了过去,在太夫人身边坐下,动作轻巧地给她按摩起太阳穴。
诚王妃原本看白卿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可现在觉得与明皎这刺头相比,便显得白卿儿乖觉起来。
就像王爷说的,若是白家真的能起复,那儿子与白卿儿的亲事也不是不能考虑。
于是,诚王妃的态度软和了几分,故意说给明皎听:“卿儿,还是你孝顺。”
“皎姐儿,你还是当与你表妹学学,女子当恭顺柔婉。”
诚王妃以为明皎会羞恼交加,却见她不怒反笑。
明皎好脾气地劝:“姑母,您既然这么喜欢卿儿表妹,就该早点为她与庭表哥定下亲事才对,也好安表哥的心。”
“昨天庭表哥让二妹妹、三妹妹骗我去见他……”
“你胡说什么!”诚王妃急急地打断了明皎的话。
白卿儿脸色一变,正在为太夫人按摩的手倏然停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明皎。
她想说不可能,但那三个字却像梗在了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明皎睨了白卿儿一眼,从容道:“姑母,我有没有胡说,您传二妹妹、三妹妹过来一问便知……或者,您回去问问庭表哥也行。”
“表哥还说,他是‘为我好’,劝我别趟谢家的这趟浑水。”
“这话也是奇怪,祖母给我挑的……自然是好的,难道祖母还会‘害’我不成?”
这下,连太夫人的脸色都变了,烦躁地挥开了白卿儿的手。
全然没注意她的指甲不慎在白卿儿的右手背上划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白卿儿用帕子捂住了右手背,眼睫垂下。
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明皎之所以同意与谢思相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真正的目的是想借谢思激起萧云庭的妒意?
太夫人迁怒地瞪向了诚王妃,想质问她萧云庭这是什么意思,但最终顾忌长女的脸面,把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
然而,明遇就没那么好的修养了,冷冷道:“大姑母,庭表弟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既与舍妹退了亲,那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自当一心一意对待他未来的世子妃才是。”
“他难道还想鱼与熊掌兼得不成?”
想起那个“兼祧两房”的提议,明遇眉宇深锁。
他最后一句话恰恰说中了太夫人与白卿儿心中的猜忌。
甚至连诚王妃也难免怀疑儿子是不是舍不下明皎……
但诚王妃自是不会承认这点,强撑着对明遇解释:“昨天有刺客行刺了蒋骧与魏公公,阿庭与二皇子奉皇命缉拿刺客,一路追到了无量观。”
“想是他怀疑刺客是谢家人,怕皎姐儿被谢家连累,这才好言相劝。”
“皎姐儿,阿庭他是一片好意。”
这番说辞连诚王妃自己都不信,自然没法说服其他人。
明遇冷哼了一声:“最好是如此!”
“烦姑母回去告诉表弟,以后他就算有这担忧,还是来侯府跟祖母、家父说。”
“……”
白卿儿咬了咬下唇,贝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
上一世,她因为嫁过人一直愧对萧云庭,觉得他对她的爱犹如那完美无瑕的美玉。
有时候,她面对他,甚至会有自惭形秽之感。
而现在,她心中的那块美玉有了一道裂痕……
这两天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的念头再次浮现——
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是不是因为她是萧云庭得不到的人,上一世,他才会对她那么好?
她两耳嗡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听不到明遇后面还说了什么。
……
一盏茶后——
明皎终于从慈安堂出来。
候在院子里打转的紫苏忙迎了上来,关心地小声问:“大小姐,王妃没为难您吧?”
“没事。”明皎摆摆手,脚不停歇地继续往外走。“姑母说她代表哥跟我赔不是。”
啊?紫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妃她肯道歉?”
诚王妃这个人素来高傲,紫苏完全不敢想象她给人道歉的样子。
明皎闲适一笑。
诚王妃当然不会主动道歉,是太夫人逼的。
太夫人一向疼爱萧云庭这个外孙,但萧云庭插手明氏女的婚事,是逾越,犯了太夫人的逆鳞。
太夫人深谙打一棒子给一枣的心计,随后也斥了明皎一番,说她太鲁莽冲动,就算萧云庭有错,她也该来请长辈做主……
明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上心。
一路上,紫苏与明皎禀着一些琐事。
比如方才全妈妈哭哭啼啼地被人带走了。
比如侯夫人升了原本的副管事刘强家的当管事妈妈,如今厨房那边变了天。
再比如,一个半时辰前,她大嫂就将明皎的东西从诚王府带回来了,他们回府时恰逢四少爷明迹正要出门……
“阿竹就跟在四少爷身后出去了一趟。小姐,您猜四少爷是去哪儿了?”
紫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左右,终究没往下说。
主仆俩这时已经来到了蘅芜斋前,直到进了屋,紫苏这才吐出三个字:“大兴坊。”
大兴坊在京城是个很出名的销金窟。
不仅是个纸醉金迷的风月之所,还是个赌坊。
明迹大白天去大兴坊自然不是为了逛青楼……
“他去下注了?”明皎挑了下眉梢。
紫苏点点头,叹道:“四少爷胆子也太大了,这么点大的年纪,竟然敢去大兴坊下注。”
明皎轻笑了一声:“有其母必有其子。”
侯夫人惯会用邪门歪道敛财,她的亲生儿女自然是有样学样,一个个只想一夜暴富。
紫苏又道:“四少爷是与安远侯府、永安伯府的几位少爷一起去的,最近会试,大兴坊开了赌局,赌今科会元。”
“大小姐,你要不要猜猜四少爷给谁下注了?”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明皎的心中。
“韦浩然。”她说。
重活一世,她自然知道今科春闱的状元与会元是同一人——韦浩然。
韦浩然还靠着状元的光环攀上了一门好亲,娶了庄亲王府的荣安郡主。
第48章 时来运转
紫苏目瞪口呆地看着明皎,好奇地问:“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当她从阿竹口中听到得知“韦浩然”这个名字时,吓了一跳。
“我猜的。”明皎随口道。
紫苏又嘀咕了一句:“也不知四少爷怎么会想到下注给韦举人。”
明皎心知肚明必是因为白卿儿,兴味地笑了,“十赌九输。”
“紫苏,让你家阿竹小心盯着四少爷,别让他发现了。”
紫苏乖巧地应了。
说话间,主仆俩绕过一道屏风,走到了小书房。
靠窗的书案周围堆着三个木箱子,让原本还算空旷的小书房几乎没了落脚的地方。
紫苏又道:“小姐,这是世子殿下归还的物件,还欠了一幅郑道子的古画,世子殿下亲笔写了欠条,说他借给了友人赏玩,这个月内一定归还。”
“还有,这枚三色翡翠转心佩……碎了。”
她指了指案上那摔成两半的三色翡翠转心佩,满是惋惜之色。
虽说萧云庭赔了钱,但这三色翡翠的玉料十分难得,雕工更是卓越,可遇而不可求。
明皎绕过三个木箱子,走到书案前坐下,目光怔怔地看着案上那碎裂的三色翡翠转心佩,陷入了沉思。
上一世,这枚转心佩陪着萧云庭远赴沙场,直到她与他同归于尽的那一刻,才碎裂。
而今生,它现在就碎了。
这是不是代表着她与萧云庭缘尽于此?
她抬手去抓案上的碎玉,袖口不经意地撞到了桌角,发出“咚”的响声。
明皎愣了愣,垂眸去看袖袋,从中取出谢珩给的那枚镂雕三蝠太极转心佩,微微举高。
阳光透过窗口洒下,给玉佩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衬得玉质格外莹润通透,似在闪着微光。
“咦?”紫苏觉得这块玉佩甚是眼熟,凑过去看,“这不是谢少尹的玉佩吗?”
没错!
这三蝠太极转心佩分明是今天谢少尹佩在身上的那枚,怎么会到了小姐手上?
明皎点点头:“他请我帮一个忙,这是信物。”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玉佩内环的镂雕“八卦”,那“八卦”就随之转动。
转心佩,玉如其名,中间的心可以转动。
寓意,时来运转。
手指头又拨了下玉佩的内环,那旋转的“八卦”倒映在她漆黑的瞳仁中,仿佛闪动着流光。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倒是好兆头。”
少女喃喃自语,似在说服自己。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眼吩咐紫苏:“给我准备一个医箱……明早我要出门。”
紫苏乖巧地领命,走到屏风旁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去看明皎手里的那枚三蝠太极转心佩。
重复了一遍方才明皎说的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心头莫名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谢少尹弄碎了这枚三色翡翠转心佩,才赔了小姐一枚新的?
不会吧?
紫苏甩甩头,抛掉了这个荒谬的想法,退了出去。
不多时,紫苏又步履匆匆地回来了,表情古怪地对着正在写字的明皎禀:
“小姐,半夏刚回来了,这会儿去后罩房收拾包袱了。”
“是赵嬷嬷陪着来的。”
赵嬷嬷是世子明遇的乳娘,在明皎的乳娘回老家后,也照顾过明皎一段时日,兄妹俩一向敬她三分。
明皎不用问也知道,赵嬷嬷是明遇遣来为半夏护航的。
蘸满墨汁的笔尖微微一滞……这个字废了。
她收了笔,将狼毫笔放在白瓷狐笔搁上。
“等她收拾好包袱,你将她与赵嬷嬷带到这里来。”
“你就说,我有话要交代。”
“奴婢明白。”紫苏屈膝领命,再次离开。
一炷香后,半夏就在一个小丫鬟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来了堂屋,脸色十分惨淡。
她几天前被太夫人下令杖责,伤直到今天还没养好。但她以后要在待月轩服侍表小姐了,东西一直留在蘅芜斋也不是办法,这才求了表小姐回来收拾包袱。
“奴婢见过大小姐。”半夏艰难地屈膝跪了下去。
庭院里,蘅芜斋的丫鬟婆子也从后罩房那边跟了过来,全都往堂屋的方向探头探脑。
所有人都知道半夏曾经是大小姐最看重的大丫鬟,比紫苏还要受重用。
谁曾想一夕之间,半夏竟惹了大小姐不快,以后要去服侍表小姐了。
赵嬷嬷也陪着半夏一起过来了,在一旁随意地福了福,道:“大小姐,半夏服侍了您七八年,如今要走了,也是该来给您磕个头。”
半夏就依言磕了头:“奴婢给大小姐磕头了。”
两眼不由红了,心头又是一阵后怕。
大小姐未免太狠心了,就因为她收了世子爷一支簪子,就把她交给了太夫人。
只差一点,她就要被太夫人发卖了,幸好,表小姐接纳了她。
她服侍大小姐那么多年,大小姐竟对她如此绝情!
怨怼与不甘在心底疯狂滋生。
她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突然,半夏抬起了头,露出含满泪水的双眸,泣声道:“奴婢十岁过来服侍大小姐,也足有七年整了。”
“奴婢还记得六年前您在船上突然出了水痘,高烧不退,当时是奴婢陪在您身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以后奴婢不能再照顾您了,您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着,用手指头拭去眼角的泪水,眼眶通红,一副忠心耿耿、依依不舍的样子。
聚在堂屋外观望的那些丫鬟婆子不由露出几分动容,纷纷对半夏投以同情的眼神,窃窃私语。
半夏偷偷收了世子爷赏赐的玉佩,的确不对,可这也只是小错,她服侍大小姐这么多年,可谓鞠躬尽瘁,只为了这么件小事,大小姐就不管她的死活,未免太过严苛,令人心寒。
相比之下,显得表小姐宽厚仁心。
听到后方鼓噪的私议声,半夏自得地勾了勾唇。
今天她就算要走,也要给大小姐添点堵。
她倒要看看从今往后,这院子里的下人还又谁会尽心尽力地服侍大小姐?!
这也算她对表小姐投桃报李。
第49章 背主之人
明皎直直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半夏,眼神深邃如渊,直看得半夏心头发憷,下意识地又低下了头。
隔着两世,半夏要是不提,明皎几乎快忘了她九岁时出痘的事。
那一次,她在江南外祖家小住,回程的船上突然出了痘,高烧不退,沈嬷嬷就吩咐从前出过痘的半夏服侍她。
彼时,半夏的确尽心尽力,对她无微不至,病时的她最是脆弱孤独,也因此对半夏生出亲近之心。
如今再回想起这件往事,明皎突然记起了当时的一个细节。
一日,她在甲板上散步时,听见半夏和一个婆子说话,那婆子恭维半夏会照顾人,半夏就随口说她刚照料过出痘的弟弟,有经验云云。
从前她年纪小不知事,只听了一耳朵,没上心。
如今她再仔细琢磨整件事,意识到了蹊跷——当时在船上,她也没接触生人,她怎么会莫名就出痘了呢?
是谁将病气传给了她?!
“半夏,”明皎幽幽叹气,“我一直念着你的好,可你让我太失望了。”
“得陇望蜀,最是要不得。赵嬷嬷,你说是不是?”
明皎冷不丁地看向了赵嬷嬷。
赵嬷嬷露出几分怔愣之色,不太确定大小姐到底是在说半夏,还是意指自己。
她没有直接回答明皎的问题,和稀泥道:“大小姐言重了,是太夫人做主将半夏赏给了表小姐,半夏对主子一向忠心耿耿。”
明皎静了一瞬,才缓缓道:“紫苏,将半夏的包袱打开……”
话未说完,就被半夏激动地打断:“大小姐,您不会是怀疑奴婢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吧?”
“奴婢方才收拾东西时,大伙儿都是看到的,奴婢不曾拿一点不属于奴婢的东西。”
半夏忍着身上的痛楚,挺直了腰板,双眸更红了。
她不是贼,大小姐不能冤枉了她!
外头的丫鬟婆子纷纷点头:是啊是啊。方才半夏收拾包袱时,她们都在,都是亲眼看到的。
明皎不曾与半夏争辩什么,只对紫苏做了个手势。
紫苏一向听话,果断地让两个粗使婆子将半夏的行囊抬了进来。
那是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头装着半夏的衣物、鞋袜、首饰、胭脂水粉……
当这些东西一样样地展现在众人眼前时,那些丫鬟婆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不由露出艳羡的眼神。
大小姐有个被称为江南第一首富的外祖父,果然出手阔绰,半夏虽是个丫鬟,但这小日子过得比小户人家的千金还要富足。
不过,这些首饰看着精致,也的确是侯府大丫鬟的份例,没有逾越。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首饰上,唯有明皎看向了半夏的那些衣物。
她指着那雪白簇新的中衣,问:“半夏,这中衣你是何处得来的?”
半夏的眼神登时游移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松江细布。”明皎淡淡道,“是我舅舅正月派人送来给侯府的节礼,当时侯夫人分发给了各房的女眷做中衣用。”
在侯府,四季的衣物一般由针线房赶制,也唯有女眷的中衣、肚兜是由女眷自己院子里的丫鬟亲手缝制。
半夏是个心灵手巧的,不仅擅长梳头,连针线也好,明皎的肚兜、中衣、鞋袜都是出自她之手。
半夏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冷汗涔涔。
物证在前,也由不得她不认。
久久,她才道:“是奴婢见这松江细布柔软舒适,做中衣极好,就设法省出了一些料子,给自己也做了一身。”
“奴婢错了,甘愿领罚。”
她再次磕头,心中却是委屈:旁人用同样的料子只能做三身中衣,可她却能做出四身来,这是她的本事。
从前,她也时常用省出的料子做个鞋袜,缝件肚兜,制一朵绢花什么的。
她并不觉得这是偷窃,只能算是差事带来的一点小小的便利。
只不过,如今大小姐有心挑她的错处,她也只能认栽。
赵嬷嬷皱了皱眉头,为半夏说情:“大小姐,半夏的确有错,但太夫人已经罚过她了,你看她,到现在,伤还没养好呢。”
“我看,她也是真心知错了。”
她以为明皎会给她这点体面,却听主位上的少女凉凉道:“我倒看她还不服气。”
“紫苏,将那些首饰拿过来。”
紫苏将所有的首饰都放在了一个托盘上,呈了上来。
明皎从托盘上拿起一个白银缠丝双扣镯,“半夏,这镯子是谁给你的?”
半夏脸色又是一变,静默了一息,如实答了:“这是表小姐赏赐的。”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慌,收府中小姐的一点赏赐,只是小事,她也曾收过二小姐、三小姐随手赏的头花。
下一刻,明皎又拈起一对鎏金梅花耳珰,“这耳珰呢?”
半夏静默了两息,才答:“表小姐赏赐的。”
看到这里,外头围观的丫鬟婆子们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一个瓜子脸的小丫鬟小声对身边的人说:“半夏姐姐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表小姐赏赐的东西?!”
“表小姐出手可真是阔绰……”
“什么阔绰呀。”一个婆子撇撇嘴,打断了小丫鬟的话,“我去岁帮着表小姐那边粘蝉,辛苦了半天,就给我喝了一杯茶水。”
“呵!我还稀罕她一杯茶不成!”
阖府上下,谁人不知白家败落了,表小姐自小寄人篱下,幸得侯爷夫妇照拂,但手头一向很紧。
瓜子脸的小丫鬟忍不住嘀咕:“那为何表小姐独独对半夏这么大方?”
“那自是为了收买人心!”婆子重重一拍大腿。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后方另一个丫鬟小声嘀咕道,“半夏……莫不是背主?”
丫鬟婆子们俱是静了一静。
无论在哪里,背主都是大忌!
明皎慢慢悠悠地将那对耳珰放了回去,又道:“半夏,你要不要自己说,这里有哪些首饰是表小姐赏你的?”
于是,紫苏便将那首饰托盘送到了半夏跟前。
半夏额角的发丝被汗液彻底浸湿,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明皎冷冷道:“你不说,我也可以一样样的查。”
“半夏,你我主仆一场,我本想给你留点体面,送你回江南,可现在你既然愿意跟着表小姐,我也不会强留你。”
“但那你走之前,该算的账,我还是要与你算清楚了。”
第50章 无功受禄
半夏额角的汗液愈发密集,颤声说:“小姐,您对奴婢的误会太深了。”
“奴婢并无半分对不起小姐的地方。”
没错,她服侍大小姐一向尽心。
阖府谁不知她手巧,大小姐也常拿她做的绒花、绢花送人,连太夫人那边的管事妈妈都说,她这手艺可以自己开家铺子了。
她对得起大小姐给她的这份月俸。
“不见黄河心不死。”明皎道,对着紫苏使了个手势。
紫苏意会地点头。
她服侍明皎也有五年了,对院子里的事一清二楚,很快就将托盘上那些不是明皎所赏赐的首饰一件件地挑了出来。
白银缠丝双扣手镯,鎏金梅花耳珰,掐丝烧蓝如意银簪,珍珠耳珰……最后是两朵绒花。
“奴婢记得这两朵绒花是二小姐、三小姐赏赐给半夏的。”紫苏一边说,一边将那两朵绒花放在托盘的另一边。
如此分类摆放之后,就愈发显得白卿儿赏赐半夏的那六七件首饰格外刺眼。
连赵嬷嬷都忍不住摇头。
若没有表小姐抢大小姐亲事在前,这些个赏赐都不算什么事。
但现在,连她都忍不住怀疑表小姐能抢走世子殿下,其中是不是也有半夏的那一点点功劳……
“半夏,我问你,无缘无故,我表妹为什么要赏你这么多首饰?”明皎似笑非笑地问。
“这白银缠丝双扣手镯应该也值三四两银子吧。”
“无功不受禄,这句话你总该懂吧。”
“奴婢并非白拿表小姐的东西。”半夏急急解释道,“这是去岁表小姐请奴婢帮她绣一个双面掌屏,才给奴婢的赏……”
“掌嘴。”
明皎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明艳的小脸上笑意清浅,却又气势凛然。
下一刻,一个青衣婆子像阵风似的从屋外窜了进来,二话不说地抬臂往半夏脸上甩去。
“啪!”
响亮的掌掴声回响在屋内。
一个清晰脸红的掌印浮现在半夏的左脸上,直将她的脸都打歪了。
半夏眼角淌下一道清泪,委屈地看着明皎,“大小姐,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这时,紫苏又将那掐丝烧蓝如意银簪拿到半夏跟前,“那表小姐又为何要赏你这支银簪?”
半夏犹豫了一瞬。
明皎又道:“掌嘴!”
青衣婆子又是一掌重重掴在半夏的右脸上。
半夏傻了,眼看婆子再次高高地抬起了蒲扇般的手掌,连忙答:“这是表小姐请奴婢给她梳头给的赏赐。”
这一次,明皎甚至没说话,只轻轻打了个响指。
婆子又是一掌甩在了半夏的脸上。
这一下打得比方才两掌还重,直把人打得摔在了地上,鬓发凌乱,恍若乞妇。
半夏感觉面颊火辣辣的疼,两耳嗡嗡作响。
心头的愤懑如野火般蔓延。
她猛地抬起了红肿不堪的小脸,声嘶力竭地对着正前方喊道:“大小姐,你实在不公!”
“奴婢从不曾对不起您,只不过给表小姐办了两三件差事,才得了表小姐一点赏赐。”
“表小姐也只是赏识奴婢的手艺而已!!”
她心中不平,泪如雨下。
明皎静静地看着半夏,终于明白了:原来白卿儿是这样一点点地收买了半夏。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所以几年后,半夏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出卖给白卿儿与萧云庭。
屋内一时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青衣婆子用一种近乎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半夏,心想:半夏的确手巧,可手再巧,能巧得过鼎绣阁的绣娘吗?!
也就是因为她是大小姐的大丫鬟,人家才高看她三分,她才能得了这份体面。
很快,屋外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私议声。
一众丫鬟婆子对着半夏指指点点,连连摇头。
明皎突然觉得很是无趣。
她起身抚了抚衣裙,清描淡写地下令道:“半夏盗窃主子财物,欺主背主,还不知悔改,掌嘴三十,再将人送去待月轩。”
半夏吓得身子一软,求救地去看赵嬷嬷,“赵嬷嬷!”
赵嬷嬷想着世子爷的叮嘱,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求情:“大小姐,半夏之前受了三十大板,伤还未养好,掌嘴三十是不是太重了?”
“我怕她受不住……”
明皎却是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半夏有错,自当领罚。”
“按照《景律疏议》,凡盗窃已行,不得财笞五十;得财,一贯以下,杖六十。”
“杖责六十?!”半夏低呼道,吓得差点没晕厥过去,“大小姐,您未免……”未免也太狠心了!!
她不过是用省出的料子做了一身中衣而已,大小姐竟想要她的命?!
明皎连看也不曾再看她一眼,“念在你我主仆七年的情分上,掌嘴三十,已是我格外开恩。”
“紫苏,若是半夏受不住,回头你给她请个大夫,赏她十两药钱。”
“行刑。”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也不管半夏有什么反应,明皎径自掀帘进了东次间。
隔着一道帘子,堂屋中很快就响起一下下的掌掴声。
“啪!啪!”
屋内屋外再次安静了下来,衬得这巴掌声格外清晰而刺耳。
青衣婆子一边行刑,一边数着数。
当“三十”这个数字吐出后,半夏惨叫一声,伏倒在地,唇间吐出一个带血的后槽牙。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见半夏这副惨不忍睹的样子,心头也是复杂。
紫苏当着众人的面,将白卿儿的那些首饰放回了半夏的首饰匣子里。
故意扬声说:“半夏,这是表小姐赏你的首饰,还有你的衣裳鞋袜,胭脂水粉,都可以带走。”
说话间,那个属于半夏的木箱被封上了,留下了托盘上那些过去明皎赏赐的首饰。
半夏在一个赵嬷嬷带来的小丫鬟搀扶下,勉强直起上半身。
整张脸肿了一倍,连五官都因此有些变形,嘴角犹在淌血。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紫苏,心痛道:“那些首饰是大小姐赏赐给我!”
既然给了她的,那就是她的!
紫苏冷淡地说道:“你的心既然向着表小姐,那想来是不稀罕大小姐的赏赐了。”
“半夏,便是高贵如世子殿下,也不能鱼与熊掌兼得,你觉得你能吗?”
这句话显得意味深长。
第51章 杀鸡儆猴
半夏不服气,还想争一争。
下一刻,嘴就被那青衣婆子用一团臭烘烘的抹布给堵上了。
紫苏环视着围在堂屋外的众人,道:“你们也都看到了,这就是欺主背主的下场。”
“半夏的教训,望你们谨记在心。”
“既然领着大小姐给的月俸,就当尽心尽力为主子办事。”
“这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不是对主子施了什么恩德。”
“大小姐这边不缺人服侍,你们若不得用,大小姐可以另挑得用之人。”
“若是有人想另投明主,自己来与我说便是,绝不强留。”
紫苏借着这个机会敲打了众人一番。
这番话不是对着半夏说,却又字字句句在针对半夏。
半夏还想为自己分辨,可嘴被堵上了,“吚吚呜呜”了一番,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那青衣婆子白了她一眼,忙不迭附和:“紫苏,你说的是。”
“大小姐对咱们一向没话说,谁不羡慕咱们蘅芜斋当差的下人啊!”
“我们可不是那等子不惜福的白眼狼!”
青衣婆子说的是真心话,大小姐当真阔绰,手指缝里漏点财,就足以够他们吃喝不愁。
这半夏真是眼皮子浅,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表小姐不过给了她区区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她竟然一颗心都偏向了表小姐,也不看看大小姐这些年赏赐的首饰头面足有一匣子了。
可怜大小姐对她的好,全喂了白眼狼!
紫苏对着婆子的识相很是满意,给了她一个银锞子,含笑道:“吴婆子,这是大小姐赏你喝茶的。”
吴婆子欢欢喜喜地收下了:“紫苏,你代我谢过大小姐赏赐。”
见状,屋外的那些丫鬟婆子也纷纷表起忠心。
“紫苏姐姐,我们都会尽心为大小姐办差的。”瓜子脸的小丫鬟涎着脸说。
另一人接口道:“大小姐叫我们往东,我们不敢往西。”
“我们也不会私下收别人塞的东西……”
“也不必矫枉过正。”紫苏笑眯眯地打断了那人,“今天若是世子夫人赏我一包蜜饯,我也是敢收的。”
“可若换作二两银子,我就会来回禀大小姐。”
“赵嬷嬷,你说是不是?”
一句话将众人的视线又引向了赵嬷嬷。
“……”赵嬷嬷总觉得这话似乎在说给自己听,心想:难道大小姐也觉得她向着表小姐?
那可真是太大的误会了,她只是奉世子爷之命前来。
赵嬷嬷自觉她是世子爷的乳娘,身份高紫苏一等,也不想降尊纡贵地对个黄毛丫鬟解释什么。
只淡淡道:“咱们为人奴婢的,心中也当有一杆秤,何时何地都当想想,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紫苏,半夏我就带走了,改日我再来向大小姐请安。”
赵嬷嬷看也不看半夏。
她心知半夏难有什么前程了,今日大小姐坐实了她背主的罪名,以太夫人与侯夫人的脾性,绝不会容忍表小姐留她在待月轩。
让小丫鬟搀扶起半夏,赵嬷嬷朝东次间的方向望了一眼,便走了。
围在堂屋外的丫鬟婆子忙给她让出一条道来,纷纷对着形貌狼狈、步履蹒跚的半夏投以轻蔑的目光。
曾经她们对半夏艳羡不已,此刻却只余下“自作孽,不可活”的唏嘘。
紫苏很快遣散了众人,让她们都去忙自己的活。
这时,白芷拎着个尺长的黄花梨木两层木箱回来了,笑眯眯地表功:“紫苏姐姐,我在后院小库房挑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了这个……”
“你看,是不是很合适做‘药箱’?”
紫苏打开这两层小木箱看了看,颇为满意,就拎着它去复命。
穿过两道门帘,又绕过一道屏风,她进了小书房,一眼看到了伏案而坐的明皎,便放轻脚步走过去,娴熟地给她伺候笔墨。
明皎正埋头写一份单子,半盏茶后,才收笔。
紫苏憋了好久,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姐,谢少尹请您一个忙,难道是要请您给人治病?”
这时,一阵清风拂过,敞开的窗扇在风中发出“吱嘎”的摇晃声。
明皎不答反问:“赵嬷嬷走了?”
“走了。”紫苏迟疑道,“大小姐,赵嬷嬷莫不是也被表小姐收买了?”
虽然小姐不曾对赵嬷嬷恶言相向,可紫苏总觉得小姐今日对赵嬷嬷有敌意。
明皎摇了摇头:“赵嬷嬷对大哥一向忠心耿耿。”
紫苏闻言松了口气,喃喃道:“也是。先侯夫人从前对赵嬷嬷那么好,赵嬷嬷怎么会向着表小姐呢!”
明皎正在摆弄药箱的动作顿住,眸底掠过一抹嘲讽的情绪。
她将那份刚写好的单子给了紫苏,“你去把这些东西也备齐了。”
“明早让你大哥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我要去一趟清茗茶馆。”
她一边吩咐,一边饶有兴致地去看她的药箱。
这会儿,她还只有一副银针,还得往这药箱里再备些常用的药材、丹丸、刀具……
小药箱成了她的新玩具,她往里头添了暗格,又加了趁手的把手……一直摆弄到了天黑。
白天发生了很多事,在侯府引起了轩然大波,某些人为此夜不成眠,但明皎反而非常安心。
夜里睡得格外安稳,一夜无梦到天亮。
次日一早,她给太夫人请安后,就按着约定的时辰出了门,乘坐马车再一次来到了清茗茶馆外。
打发了紫苏,明皎提着小木箱独自进了茶馆大堂。
小二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小姐请进。”
“今日二楼的雅座被人包了,小姐可介意坐在大堂?”
“我找人。”明皎从袖袋中掏出那枚三蝠太极转心佩,对着小二晃了晃。
小二先是一愣,跟着笑容更大:“原来是贵客。”
“请随小的上二楼,公子正在等您。”
那小二跟另一人招呼了一声,就带着明皎上了楼梯,直奔二楼的雅座。
此刻,二楼空荡荡的,四周窗户闭合,光线略显昏暗,有种沉闷的感觉。
“小姐,请这边走。”小二领着明皎来到一间雅座前。
还未见人,明皎就听到雅座里头传来一声惊叫:“等等,等等等等!”
“谢七叔,刚才是我手滑才下错了。”
明皎眉头抽了抽,见小二推开了那半开半合的雅座大门。
雅座内,一片阳光明媚。
小道士一只小胖手越过棋盘按在谢珩的手上,睁着一双大眼,耍赖地看着他。
包子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第52章 谢家小姐
听到开门声,雅座里的谢珩转头朝明皎的方向看来。
“明大小姐。”
眉宇间的笑意柔化了他清冷的眉眼,少了几分疏离,如玉像般俊美的面庞在晨曦中毫无瑕疵。
他对着小二做了个手势,小二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趁着谢珩分神的功夫,小明迟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捏着白子的手放回到棋盒,又把自己刚下的那枚黑子从棋盘上取回……
如行云流水般做完了这一切,小团子方才看向明皎,笑弯了眼。
“堂姐,你来了啊。”
明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昨天分别时,明迟明明信誓旦旦地答应她,他会回无量观,最后却失言了,昨晚他歇在了燕国公府。
不过才一晚上,这小孩儿就被谢珩驯服了,简直快成了他们谢家的崽。
明皎心中暗暗叹气,问:“阿迟,你昨天没给谢少尹添麻烦吧?”
“我很乖的!”小明迟赶忙为自己正名,“我还帮国公爷照顾他家小八呢。”
“小八就是那只总也学不会说话的八哥。”
明皎抿着唇笑,眼底却无笑意,又对谢珩说:“昨日本该由我亲自送舍弟回无量观,劳烦谢少尹照料舍弟。”
这话乍一听是在道歉,其实是责备,责备谢珩说好送明迟回无量观,却失言了。
看着眼底藏着戒备的少女,谢珩浅浅一笑:“阿迟与家父很是投缘,一见如故,家父便留他住了一宿。”
“还请明小姐莫要见怪。”
见怪?明皎依然在笑,心道:她哪里敢与未来的摄政王计较。
留宿别府是小事,明皎只是为了提醒明迟要说话算话,不可朝令夕改。
她也不废话,当即进入正题:“病人呢?”
或者说,伤患呢?
谢珩优雅地起了身,掸了下衣袍,道:“随我来吧。”
掀帘进了内间,谢珩撩起墙壁上的一幅画,在某处按了按,就有一道暗门打开了。
一股子淡淡的药香夹着微不可闻的血腥味从暗室内飘出。
“……”明皎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这间暗室设计得极其隐蔽,她从前来过清茗茶馆好几次,也去过隔壁的云锦布庄,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要将暗室藏得这般不漏痕迹,意味着连隔壁的云锦布庄也是谢家的。
明皎不由联想到了云华馆的密道。
她之前就怀疑谢珩与那黑衣少年会逃到那里,是早知云华馆里藏有暗道,只是他不知机关藏在哪里——上一世,即便自己没有出现,谢珩也找到了机关……
她是从娘亲留下的手札发现的,那谢珩又是怎么知道的?
“七叔?”这时,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从暗室内传来。
谢珩伸手作请状,对明皎说:“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暗室,那道暗门就又关上了。
室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明皎的视线引向了垂着青色床帐的长榻。
榻上,一个十五六岁着白色中衣的少女,背靠一个大迎枕半坐半躺,鸦羽般的黑发随意地斜扎着一束,浓黑的发色衬得她小脸苍白如纸,中衣的右肩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榻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妇人,心疼地看着少女。
“七叔。”少女又唤了一声,想起身,却不免牵动右肩的伤口,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二小姐,你不能乱动,小心又扯到伤口。”那青衣妇人紧蹙着眉头,连忙扶住少女,动作轻柔地将她又按了回去。
这声“二小姐”让明皎确定了自己没认错人。
那个胆大包天到在京城天子脚下行刺蒋骧、魏景的人是谢思的双胞胎妹妹,谢家二小姐谢冉。
上一世,明皎只见过谢冉一次。
是她去燕国公府吊唁谢思,谢冉在灵堂上晕厥了过去。
事后,她曾听白卿儿说,谢思这个妹妹不仅体弱多病,且内向寡言,不喜出门,因此在京城鲜为人知,说看谢冉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怕是要在国公府留一辈子了。
如今再回想白卿儿的话,明皎有种难以言说的荒诞感。
青衣妇人忧心忡忡地看向谢珩说:“七爷,小姐在发烧,是不是应该先喝李军医开的药?”
谢冉微微地笑,“我烧得不厉害,七叔,你知道的,缨娘总是一惊一乍的。”
“我没事的。”
少女的表情十分洒脱,豁达。
缨娘还想说什么,这时,她才注意到跟在谢珩身后的明皎,目露警惕担忧之色。
七爷说过,会带一个女大夫来给二小姐看一看。
却不曾想,这女大夫竟然是这么一个与二小姐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
似在验证她心里的猜测,就听谢珩对谢冉说:“你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大夫说了才算。”
“明大夫,我这侄女就交给你了。”
说着,谢珩侧身让开,明皎提着药箱走向长榻。
谢冉也看向了明皎,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兴味,笑容又深了三分。
“明大夫,又见面了。”
她是离开无量观后,才得知明皎与谢思相看的事,此时再见明皎,便觉得这位明大小姐很投她的眼缘——许是对方注定是他们谢家的人。
“谢二小姐。”明皎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我先为你把脉。”
在她为谢冉把脉的时候,谢珩退了出去。
缨娘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说万一这明小姐不怀好意,但话到嘴边,想到自家二小姐过往那些战绩,又说不出口了。
探了脉后,明皎又指着谢冉染血的领口说:“我得看看你的伤口……”
谢冉就唤了缨娘为她解开上衣。
缨娘咽了咽口水,犹豫再三,还是依言倾身,小心翼翼地解开谢冉的中衣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两寸长的旧疤。
缨娘觉得心脏似被捏紧。
二小姐这些年随世子征战沙场,身上不知留了多少疤……以后该如何嫁人?
缨娘为谢冉解衣的动作顿住,忍不住偏头去看明皎,以为她会受惊,以为她会露出嫌恶的表情,不想这位明小姐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眼眸平静得毫无波澜。
缨娘一愣。
也许七爷没乱来,这位明小姐真的是个女大夫?
第53章 胜券在握
缨娘沉下心,不再多想。
手脚麻利地将谢冉的中衣解开一半,将她那包扎着层层白布的右肩露了出来,接着,一圈圈地解开白布条……
即便缨娘尽量放轻了动作,还是不免碰触到伤口,谢冉倒抽了口气,脖颈的根根青筋立时绷紧,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少女白皙的肌肤上,那足有龙眼大小的血窟窿血肉模糊,不住地冒着血水。
缨娘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泪光。
她不忍去看,别开视线,从案头拿过一支小巧的梅花袖箭递向明皎。
“明大夫,这是从伤口拔出的袖箭。”
明皎看了眼谢冉的伤口,又看了看那支被血染呈暗红色的袖箭,了然道:“箭头上有一小块碎片留在了伤口里,得将它挖出来。”
谢冉自是知道的,点了点头,略有几分无奈地说:“若是伤口在左肩,我就自己动手了。”
她本想请李军医帮她挖出来,但谢珩和缨娘都不同意。
尤其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觉得她会因此失了清白,以后就不能嫁人了。
明皎转头问缨娘:“可有麻沸散?”
缨娘摇了摇头,想说她这就去熬,却被谢冉打断:“你直接挖便是,我忍的住。”
谢冉有她的顾忌:这里是茶馆,无缘无故地散发药味,只会引人疑窦,徒招麻烦。
这会儿,锦衣卫还在城中四处搜查,城中那些医馆药堂更是被严加搜查,耳提面命地警告不许售卖麻沸散、金疮药等。
明皎打开药箱,从中取出针包,以及一排刀具,开疮刀、平刃刀、月刃刀、剪刀、镊子等等,全都放在干净的白布上。
缨娘还从未见过这些刀具,一时都看呆了,心又定了些许:也是。七爷请来的女大夫自然不是什么寻常的大夫。
明皎捏起一枚银针,以烛火烧针,道:“谢小姐,我娘在世时,曾教导我,做人没必要没苦硬吃。”
“我会施针为你止痛,但你不会像服了麻沸散一样彻底失去意识。”
之所以首选麻沸散,是因为在明皎看来,一个任人摆布的病患比较省心。
谢冉一怔,随即笑了,与谢珩有三四分相似的脸庞上有了少女独有的明媚。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得甚是。”
见这两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缨娘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见不得血,便默默后退了半步。
等明皎往谢冉身上扎了十几根银针后,缨娘又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力图镇定。
可当她看到那小巧锋利的刀刃划开血肉,血管与白骨在刀尖若隐若现时,她的肠胃开始疯狂翻滚,恶心感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呕——
缨娘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还是去外头透透气吧。
缨娘飞快地打开暗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刻,只觉得外头夹着茶香的空气分外清新。
她担心谢冉,焦急地在外头打转。
来回走了几圈后,突然听见一帘之外响起她家七爷冷冽如初冬的嗓音:“白卿儿?”
缨娘的步伐顿住,立刻想起“白卿儿”正是那个差点与大少爷定亲的景川侯府表小姐,便掀帘走到了外间。
雅座里,小道士正扒着窗口,俯视着楼下的丰台街。
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好奇,压着嗓音问谢珩:“谢七叔,那个……就是我堂姐的表妹?”
清茗茶馆的大门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一袭碧荷色衣裙的白卿儿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娜娜地下了马车,正望着一楼大堂,没注意二楼的窗口。
方才招呼明皎的小二迎了上去,还是那套惯常的说辞:“小姐请进。”
“今日二楼的雅座被人包下了,不知小姐可介意坐大堂?”
白卿儿走到茶馆的大门口,环视了大堂一圈,却不见明皎的踪影。
丫鬟在白卿儿的耳边小声说:“二狗子今天悄悄跟着大小姐的马车来这里,确信大小姐进茶馆后,就没出来。”
白卿儿便看向了那通往二楼的楼梯,眸光闪了闪。
也就是说,明皎此刻在二楼。
她来这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值得她包下茶馆的二楼。
想到昨天发生的那些事,白卿儿不由攥紧了拳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想再坐以待毙,就派人悄悄盯着明皎的行踪,这才得知明皎来了丰台街的清茗茶馆——初七那日,谢珩就是在丰台街救下了二皇子,明远因此避过一劫,没有伤到腿。
这一世的失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白卿儿的眼神变得凌厉,脸上却笑了,语声柔柔地说:“小二,我是来找我表姐的。”
“烦你领我去二楼。”
小二唇边的笑意收敛了一分,问:“不知令表姐是……”
白卿儿柔婉一笑:“我表姐是景川侯府的大小姐。”
她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楼梯,“劳烦小二哥带我去见我表姐。”
小二脸上有一瞬的慌乱,正想托词蒙混过去,紫苏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
“表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紫苏拦在了白卿儿的前方,脸上笑着,心里有些紧张。
若是让白卿儿看到大小姐与谢少尹在一起,指不定会弄出一些流言蜚语,坏了大小姐的名声。
紫苏的出现让白卿儿越发肯定明皎就在茶馆中,以及明皎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微微扬唇,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紫苏,我是来找表姐的,可这小二却拦着我不让我见表姐。”
“我瞧这茶馆透着古怪,该不会是黑店吧?”
“黑店?”小二眼角抽了抽,“小姐你可别乱说话!我们茶馆在京城都开了二十几年了!怎么会是黑店!”
白卿儿笑容更深,“若你们不是黑店,就速速领我去见表姐。”
说着,她冷不丁地用力,一把推开了紫苏,往茶馆里冲。
“小姐留步!”小二横臂想去拦她,但白卿儿无所畏惧地昂起了头。
“你若是敢对我动手,我即刻就让人去报官。”她冷冷道。
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一旦闹起来,不仅会吸引路人,还会引来京兆府巡逻的官差……以及锦衣卫。
“得得……”
丰台街的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铁蹄踏在青石板街道上,格外响亮。
急促的马蹄声朝这边接近。
茶馆外,有路人紧张地喊道:“怎么又是锦衣卫?!”
第54章 没事找事
街上的路人纷纷避让两边,连那些摊贩都收了摊,避之唯恐不及。
“快快快,锦衣卫来了,我们赶紧让让。”
“要是被锦衣卫撞了,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锦衣卫还在缉拿刺杀二皇子的刺客吗?都好几天了吧。”
“你这消息都过时了,前天还有两个大官也被行刺了。”
“京城这几日也忒不太平啊。”
“……”
众人议论纷纷,喧闹不已。
随着马蹄声渐近,原本热闹的街上颇有几分风声鹤唳的味道。
紫苏的掌心一片汗湿,身形愈发紧绷,生怕白卿儿引来锦衣卫,把事情闹得更大。
看出紫苏的紧张,白卿儿心里愈发有底气了,眼角掠过昨日被太夫人划破的手背。
那道刚结痂的红痕在白腻的手背上触目惊心。
既然明皎不肯放过她,非要纠缠萧云庭,还借着杖责半夏弄得阖府看她的笑话,她也不会再客气了。
积压数日的憋闷一扫而空,白卿儿的眉目间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给贴身丫鬟锦书使了个眼色。
锦书心领神会,扯着嗓门高喊了起来:“黑店!你们这里定是黑店!”
“否则你们为何拦着我家小姐不让她去找人?!”
“说!你们到底将明大小姐怎么了?”
她这么一喊,大堂里的那些茶客自然都听到了,瞬间哗然。
茶客们都放下手里的茶杯,觉得这茶突然有些不对味。
“不会吧?”某个中年茶客不太确定地说,“我来这清茗茶馆喝茶都有十几年了。”
“怕是有什么误会。”隔壁桌的一个老者帮着说话,“冯掌柜人挺好的。”
又有人唱反调:“这可不好说。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
茶馆内,众说纷纭,渐渐鼓噪。
更有人趁机喊着要退茶钱,连街上的一些路人都围到了茶馆门口。
路过这条的锦衣卫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随着几声长“吁”,十几匹骏马停在了茶馆外。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季峻指着亲信说:“去打听一下,这里出了什么事?”
亲信便下马去打听,不一会儿,就来禀报:“大人,是景川侯府的表小姐非说这清茗茶馆是黑店,扣押了她的表姐——明大小姐?”
“清茗茶馆?”季峻轻轻甩了甩马鞭,觉得这茶馆听着耳熟。
凝神一想,他就记起了他们所在地方可不正是那日二皇子惊马的地方。
“我记得二皇子惊马时,谢珩是从这间茶馆出来的?”季峻抬手指了指清茗茶馆的大门口。
亲信忙不迭点头:“正是。”
季峻眯了眯眼,自言自语道:“这茶馆莫不是谢家的产业?”
他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管这闲事。
一旦扯上燕国公府,要是没查出个所以然,燕国公那混子势必会提着鸟笼上早朝撒泼耍赖,又会提他谢家与皇帝往日里的情分……
他现在首要的任务还是缉拿那个受伤的刺客。
小国舅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季峻拉了下缰绳,刚想离开,恰在此时,后方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男音:“季峻,这谢家的茶馆竟然是黑店。”
“你们北镇抚司不会不管吧?”
这道年轻的男音十分耳熟。
季峻循声望去,就见一袭华服的王淮州从不远处的一家酒楼走了出来,一手潇洒地摇着折扇。
季峻原本冷漠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笑容,飞快地翻身下马。
“小国舅,还真是巧了!”季峻殷勤地对着王淮州拱了拱手。
心里奇怪:听说这位爷平日里不过正午,绝不现身,今天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一大清早,他居然来了丰台街!
凑近时,季峻嗅到对方身上飘来一股酒臭味,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位爷是昨晚喝醉了,干脆就在酒楼歇了一晚?
王淮州目不斜视地从季峻身边走过,丢下一句:“走!我们看看去。”
季峻二话不说地跟上。
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不敢与谢家过不去,但王小国舅敢。
王家手掌半边朝堂,即便这些年皇帝渐渐掌权,王太后也不再听政,皇帝也依然得看她与王国舅的脸色行事。
几个锦衣卫赶紧为王淮州与季峻开路,扯着嗓门喊:“让开,都让开!”
“我们大人要进去!”
他们粗鲁地驱赶着围在茶馆门口的路人。
顷刻间,正门口空无一人,那些路人全数退到了一丈开外。
季峻的亲信还很有眼色地指挥茶馆的小二抬了两把高背大椅过来。
王淮州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往椅子上一坐,看向前方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闲话家常般问:“听说,你们这儿是黑店?”
冯掌柜以袖口擦拭额角的冷汗,赔笑道:“怎么会呢?”
“清茗茶馆敞开大门做生意,一向清清白白,光明正大。”
“这位小姐一进门就左一个‘黑店’、右一个‘黑店’地泼脏水,许是哪个对家派来的,故意弄臭小店的名声。”
“小人实在冤枉!”
连白卿儿都没想到会引来小国舅,一时有些犹疑。
京城中最大的两个纨绔,一个在谢家,一个在王家。
老纨绔燕国公不过是逗猫遛鸟,撒泼甩赖,偶尔闹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玩笑,被京中茶余饭后议论一番。
对于逍遥自在的燕国公,众人是羡;而对于王家这位纨绔子弟,则更多是惧。
王小国舅是个无法无天的主,这几年欺男霸女,打架闹事,醉酒狎妓等等的事迹数不胜数,偏他有个好姑母与好哥哥为他收拾烂摊子。
犹豫间,白卿儿对上了王淮州轻浮的眼眸。
“美人,你叫什么名字?”王淮州收拢折扇,用扇骨去挑白卿儿的下巴,惊得白卿儿后退了两步,赶紧避开。
白卿儿屈膝福了福:“小女子是景川侯的外甥女,姓白。”
女子的闺名自是不能随便告诉外男。
对于白卿儿的闪避,王淮州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打量了白卿儿一番。
心想:是个美人。
只是,就跟一杯没味道的凉水似的,寡淡得很。
王淮州随意地用扇骨敲击掌心,继续发问:“你说这里是黑店,有何凭证?”
第55章 教训表妹
“我……”白卿儿樱唇微启,半晌没说出个好歹来。
转头望向了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约莫有五成把握,明皎应是来此见谢珩……
但也只有仅仅五成把握而已。
“白氏,小国舅在问你话呢!”季峻厉声喝道。
他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另一把高背大椅上坐下,又将佩刀往桌上重重一放,气势凛然,把白卿儿吓得俏脸一白。
她不怕季峻,却不得不忌惮素来行事恣意的小国舅。
下一刻,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冒出一张白生生的包子脸,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好热闹啊,这是咋了?”
“小二,楼上没茶水了,快来给我们添茶!”
小二连忙抬头应:“小客官稍等,小的这就给你添茶。”
白卿儿认得明迟,第一反应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明迟的出现让白卿儿冷静下来,思绪转得飞快:明皎不可能为了和明迟喝个茶,就包下茶馆的二楼,没必要。
所以,明皎真正要见的必然另有其人。
不会有错的。
白卿儿一咬银牙,决定赌一赌,“关切”地问:“明迟,表姐在二楼吗?”
“这家店古古怪怪的,表姐她没事吧?”
她拎着裙裾快步上了楼梯,往二楼跑。
王淮州又打了个哈欠。
他本以为这位侯府表小姐知道谢家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现在看来,这位白小姐更像是来捉奸的。
也是,这女子啊,心里都是情情爱爱,每天想着怎么争风吃醋。
他懂。
王淮州多少还是好奇后续的发展,随意指了个方脸的锦衣卫,吩咐道:“你……跟上去瞧瞧那位明小姐在私会何人。”
冯掌柜与小二的表情登时变得有些古怪,全都努力绷住脸。
方脸的锦衣卫抱拳领命,跟在白卿儿身后“蹬蹬蹬”地上了楼梯。
小道士在楼梯口堵住白卿儿,占着楼梯的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白卿儿,问:“你谁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二楼我已经包下了!”
白卿儿没心思应付这小孩儿,直接将人推开,上了二楼。
二楼空荡荡的,便显得那唯一敞开着门的雅座分外醒目。
白卿儿几乎小跑着往那间雅座冲了过去。
阳光将屋内的两道人影投射在地板上,从影子的轮廓可以看出,一个是梳着双鬟髻的少女,另一个是梳着高马尾的少年。
这人似乎不是谢珩。
念头一闪而过,白卿儿笑了。
另一人是谁都不打紧,她只要逮住明皎与男子在茶馆私会,今天这一局便是她胜了。
白卿儿眼底浮现狂喜之色,高喊道:“表姐,我可找到你了。”
她停在雅座门口,正对上明皎那双弧度优美的桃花眼,屋内的另一人背对着她,绛红的背影清瘦单薄,看不清容貌。
但白卿儿确信,那人也不是谢思。
“表姐,你是马上要定亲的人,怎能与男子在此私会?!”白卿儿义正言辞地斥道。
楼下的王淮州听得一清二楚,瞌睡虫瞬间全没了,又被挑起了兴趣。
他霍地起身,对季峻说:“季峻,我们也上去看看热闹。”
季峻其实对这些私相授受的事没一点兴趣,但又不能扫小国舅的兴致,凑趣道:“包下整个二楼与人私会,莫不是谢家哪位公子?”
二人一前一后地也上了二楼。
听到雅座里传来一道清冷张扬的女声:“表妹,你莫不是得了什么癔症?”
少女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声线似珠玉般清脆,又透着利剑般的锋芒。
咦?王淮州一愣,心头似被什么撩拨了一下,痒痒的。
他最喜欢带刺的玫瑰了。
白卿儿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发青,攥紧了拳头,“表姐,你在此私会男子,败坏侯府的名声,却来骂我,实在欺人太甚!”
白卿儿努力压着心头的怒火。
告诉自己,明皎退过一次亲,一旦她与男子私会的消息传扬开去,别人就会理所当然地将退亲的过错归咎于她。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她抢表姐的亲事。
萧云庭也不会对明皎再有什么留恋。
她已经赢了!
“皎皎,”雅座内的另一人似笑非笑道,“你这表妹可病得不轻啊,侯府就没给她找个大夫?”
这是一道年轻的女音,而且还很耳熟。
仿佛一盆凉水当头浇下,白卿儿僵立当场,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绛红色的身影缓缓地侧身朝门口看来。
她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穿着一件修身的大翻领胡服,乍一看,背影很像男子。
接着,一张略有几分苍白的鹅蛋脸映入白卿儿的眼帘,少女相貌清丽,唇色惨淡。
在看清对方容貌的那一瞬,白卿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脱口唤道:“谢冉?!”
怎么会是谢冉呢?!
震惊之下,白卿儿一时闪了神,怔怔看着对方。
她所认识的谢冉总穿着层层叠叠的襦裙,平日里内敛木讷,寡言少语,即便是与谢大夫人说话,也总是半天蹦不出一句话。对着这个次女,谢大夫人总是长吁短叹,怒其不争。
但此刻,她眼前的这个谢冉说话绵里藏针,着一袭利落的胡服,顾盼间,给人一种雌雄莫辨之感。
一时竟让白卿儿觉得有些陌生。
“谢冉是谁?”刚来到二楼的王淮州恰好听到这个名字,想了想,却一时没想出谢家有哪位公子叫谢冉。
那方脸的锦衣卫过来禀:“那是谢家二小姐,因为身子弱,常年在江南养病。”
谢家大小姐嫁到了卫国公府,是卫国公世子夫人,京中无人不知。
相比之下,这位谢家二小姐就像一道不为人知的影子,既无才名,也无贤名。
顿了顿,方脸的锦衣卫又说起了另一件事:“前日我等随二皇子殿下搜查无量观时,偶遇过这位景川侯府的明大小姐。”
“当时,她正与谢家大公子谢思相看。”
经他这一提醒,季峻也想起了他在云华馆见过明皎的事,抚掌道:“原来是那位与诚王世子退亲的明大小姐。”
此刻,季峻再看白卿儿眼神中就带上了几分轻蔑。
这位白小姐抢了表姐的亲事还不够,还想再往表姐身上泼脏水,这人品实在是……
季峻刚想问小国舅是不是该走了,话还没出口,就听后方响起一阵清脆的掌掴声。
第56章 一见倾心
“啪!”
掌掴声在这空旷的二楼分外响亮。
王淮州眼睛一亮,用扇骨拍了下季峻的肩头,那玩味的表情似在说,哎呦,好戏登场了。
季峻的心沉了下去,知道以这位小国舅的脾气,他一时怕是走不了了。
“明皎,你敢打我?!”白卿儿尖声道,一手捂着火辣辣的左脸,娇躯轻颤不已。
她在侯府自小就受宠,外祖母、侯夫人从来没打过她,就算上一世守寡后,婆母谢大夫人性情大变,最多也就是冷言冷语,让她一遍遍地抄写《地藏经》。
视线再次掠过右手背上那道被外祖母用指甲划出的红痕,白卿儿赫然大怒,也扬起了手,“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白卿儿的未尽之言。
明皎的动作比她更快,再次扬手,又往白卿儿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几步外的小道士缩了下脖子,心想: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佛也有发火时。
这白卿儿欺人太甚,也难怪表姐发火。
不像他,一向最乖了!
小道士长吁了口气,拍了下胸口,就听身后一道轻浮的男音叹息般低语着:“这玫瑰果然扎手。”
玫瑰?哪里有玫瑰?
小家伙左顾右盼,后方的王淮州从他身边走过,一手负于身后,慢悠悠地朝雅座那边走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雅座内的那朵玫瑰到底生得是何模样。
是母夜叉?
亦或者……
“一荣俱荣,一辱俱辱。”雅座内的明皎冷冷地看着门外的白卿儿。
“表妹,你在府外败坏明氏女的名声,莫不是以为你姓‘白’,就可以置身事外?!”
“你今日大闹茶馆,连锦衣卫也招惹了过来……你觉得,等我回去禀了祖母,她会帮谁?”
对上明皎那双寒气四溢的眸子,白卿儿瞳孔收缩了一下,一瞬间有些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当萧云庭带着她去诚王府见明皎时,对方就是用这种既轻蔑又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当时,有萧云庭护在她身前,明皎根本没机会动她一根指头。
白卿儿微咬下唇,眸底急速地溢满了泪水,一脸无辜地说:“表姐,我何时败坏过明氏女的名声,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
“我方才,只是担心表姐你的安危。”
她知道太夫人虽然疼爱她,但更重视的是侯府的名声。
侯夫人亦然,在她心里,还有明迹比她更重要……
而萧云庭,曾经她以为她是他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可这一世,萧云庭一次次让她失望,她也有些不确定了。
白卿儿眼角通红,心中酸楚不已:她就像是这世间的浮萍,无依无靠。
这时,王淮州走到了白卿儿身边。
他看也不看白卿儿,视线一下子就落在了一个身量高挑、形貌明艳的少女身上,两眼一亮。
带刺的玫瑰就该长这副模样!
王淮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少女,那直勾勾的目光近乎无礼。
今天的明皎穿了一件丁香色绣紫藤花镶边褙子,搭配一条浅色的月华裙,纤腰不盈一握。
她反绾了一个弯月髻,头上只戴了一朵轻巧精致的绒花,以金丝串着莲子米大小的红珊瑚珠子作为花蕊,颤颤巍巍。
芳华少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边,顾盼之间,就有一种光彩夺目的秾丽。
王淮州觉得心尖又被什么挠了一下,笑了。
比之那寡淡的白水,他还是更喜欢这种鲜活带劲的美人儿。
“明大小姐,有礼了。”
王淮州握紧那把收拢的折扇,对着雅座内的明皎随意地拱了拱手。
“小姐放心,今日此间发生的事王某不会告诉任何人,锦衣卫那边……只要王某一句话,没人敢到处说!”
“不会坏了小姐的闺誉的。”
王淮州露出自信又笃定的笑容,竟对着明皎邀起功来。
白卿儿被他这副近乎献殷勤的态度惊住,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
但想到自己脸上的掌印,白卿儿又急急地垂下了头,因为羞恼,面颊涨得更红。
明皎定定地注视着三步之外的王淮州,好一会儿没说话,乌睫轻颤,漆黑的眼底掠过汹涌的情绪。
她恨萧云庭,恨诚王府。
但更令她憎恶的是王家人,是王淮州与王皇后的大哥——现任辅国公。
他们王家贪婪、冷血又残酷,视人命如草芥,为了谋夺外祖父家万贯的家财,不惜给楚家冠上了勾结倭寇的名声……
王家人一贯如此,仗着权势为所欲为。
明皎攥紧了拳头,眼角的余光掠过谢冉绷紧如弓弦的手背,瞬间冷静了下来。
告诉自己,现在还是熙和十九年,楚家的悲剧还未发生。
而谢家早与王家结下了不解之仇,从今上的元配谢氏被王家人逼死的那一刻开始,王、谢两家注定不死不休。
生怕谢冉冲动之下再杀一个王淮州,明皎巧妙地微微侧身,挡在了谢冉与王淮州之间,也挡住了谢冉的视线。
“见过小国舅。”明皎略略福了一礼,态度不冷不热,“不劳小国舅费心了,谣言止于智者。”
对于明皎的冷淡,王淮州完全不在意,反而眼神愈发热烈。
绝色美人自是可以有些脾性的!
他潇洒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明大小姐别跟我客气。”
“我这人,一向最是热心肠……季峻,你说是不是?”
季峻突然被点名,有些猝不及防,慢了一拍,才语气自然地说道:“那是!小国舅您一向最是古道热肠。”
王淮州满意地笑了,摇了摇折扇,又提议道:“不如这样?王某正好得空,可以亲自护送明小姐与令表妹回侯府。”
“今日此间发生的事,王某可以在侯府太夫人跟前帮明小姐做个见证。”
不远处的季峻一脸同情地看着明皎。
好人家的姑娘哪个会愿意与声名狼藉的小国舅扯上关系!
但以小国舅的脾气,绝不会允许旁人对他两次说“不”。
可怜这位明大小姐实在倒霉,她被小国舅看上了,怕是很难全身而退了。
她与谢家的亲事很难成了!
? ?小明迟os:堂姐永远是对的!
第57章 不识抬举
“明大小姐,请。”
王淮州侧身做请,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地摇着。
灼热的目光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明皎。
就是白卿儿也能看出王淮州对明皎的兴趣不同一般,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又是一件前世没有的事。
但是,得小国舅的青眼可不是什么好事。
也怪她这表姐太过恣意张扬,挑起了小国舅的兴趣……那也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白卿儿摸出一方帕子,以帕子掩饰着红肿不堪的右脸颊。
眼角的余光却在透过帕子审视着明皎,等着她露出惶惶不安的表情。
世人皆是欺软怕硬,明皎能打自己,她敢打小国舅吗?!
门内的明皎面不改色地微微笑着,左手有些痒,很想打人,但按下了那股冲动。
抬手指向了白卿儿,“小国舅这般热心肠,那就劳烦你送我这表妹回侯府吧。”
“我还要与谢二小姐喝茶叙旧呢。”
王淮州原以为明皎只会一昧托词回绝,完全没料到她竟是这种反应,一愣,随即玩味地扬了扬长眉,这才拿正眼去看白卿儿。
白卿儿花容失色地睁大了眼,先是怒:明皎竟要把自己推给小国舅,实在恶毒。
她不安地退了半步,支支吾吾地对王淮州说:“不……不必了。不劳烦小国舅了。”
仿佛下一刻王淮州就会如饿狼扑羊般朝她扑去似的。
“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王淮州看似好脾气地笑,撇撇嘴,心想:这什么侯府表小姐真是无趣得紧。
萧云庭竟为了这么个女人与明大小姐退亲,可见他挑女人没什么眼光。
也是,萧云庭此人自诩清高,从不去青楼楚馆,自然也就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女人!
看着“热心肠”的小国舅,白卿儿更害怕了,唇色发白。
她环顾四周,想找人求救,可这里除了他们几个,只有季峻与锦衣卫——他们都是王家与小国舅的走狗。
万般无奈之下,白卿儿忍着屈辱与不甘,目露哀求地看向明皎,“表姐,我还是随你一起回侯府吧。”
“我……我会跟外祖母认错的。”
她与明皎终究是一家姐妹,就像明皎方才说的“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白卿儿那水当当的眸子仿佛会说话般,明皎一下子就读懂了她的意思,只觉得可笑。
当形势不利于她时,白卿儿就知道“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的道理了。
明皎心想如果是萧云庭或者明遇,此刻定是恨不得为白卿儿肝脑涂地。
只可惜,她铁石心肠。
“表妹慢走。”丢下这四个字,明皎撇开了视线,转身朝雅座内走。
“表姐!”
白卿儿脸色更白,急急去追明皎,右手抓向明皎的胳膊……
然而——
她还没碰到明皎的衣袖,手腕就被一只男性手掌紧紧捏住。
“白小姐,你怎么能对你表姐动粗呢?”王淮州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形貌狼狈的白卿儿。
“我没有。”白卿儿慌忙否认,“表姐,我只是想抓住你的手而已。”
她试图挣开王淮州,可王淮州看着身量单薄,终究是男子,力气很大,捏着她手腕的那只大掌如铁钳般。
直捏得白卿儿觉得骨头似要被掐断,连指尖也微微发麻。
是她大意了。
若是早知王淮州就在茶馆附近,她绝不会轻举妄动的……
斜了一眼惶惶不安的白卿儿,王淮州轻哼了一声,终于放开了她,迈步走进那间不算宽敞的雅座。
“明小姐,我刚才救了你,你要怎么谢我?”
他唇边噙着一抹浮夸的笑容,故技重施地试图用扇柄去挑明皎的下巴……
明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后退。
就在扇柄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忽然出手,一把夺过王淮州手里那把折扇。
“啪!”
以扇为戒尺,重重地敲击在王淮州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鲜明的红痕。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得雅座外的季峻等人猝不及防。
或者说,谁也没想到明皎敢对堂堂小国舅出手。
“大胆!”王淮州的小厮惊叫了起来,“明大小姐,你疯了!竟然对我们小国舅动手!”
白卿儿同样觉得明皎是疯了,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她。
这可是小国舅啊,王家权柄滔天,明皎不怕给侯府招祸吗?!
方才明皎还说自己败坏明氏女的名声,她自己还不是意气用事,胆大妄为!
白卿儿往后又退了半步,担心连她也会被小国舅一并迁怒了。
王淮州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那道红痕,嘴角的笑意消失,表情渐渐变得冷峻。
不识抬举。
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胆敢如此对他!
“爷,你的手没伤着吧?”他的小厮冲了过来,急急去小国舅的手,却被他一脚踹开了。
“滚!”王淮州不快地低斥。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明皎,缓缓道:“明大小姐,你要是现在给我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了。”
“否则……”
他不再往下说,但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季峻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有些头疼。
再闹下去,迟早引来京兆府的衙差和谢家的人。
若是让小国舅与谢家其他人对上,恐怕会更不好收拾……
斟酌一番利害后,季峻走了过来,好言劝了一句:“明大小姐,你就跟小国舅赔个不是吧。”
“小国舅一向一言九鼎,他说了不计较,就不会再追究。”
门外的小厮看着明皎露出轻蔑的表情:女人就如马,没有他们爷驯不服的烈马。
天香楼的花魁从前还不是寻死觅活,差点上吊,现在还不是一心一意地服侍着他家爷。
就是宫里的公主以及王府的那些郡主县主看到他们爷,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地赔笑脸。
一个落魄侯府的小姐而已,他家爷给她三分颜色,她居然还敢开染坊!
小厮狐假虎威地嚷道:“明大小姐,你别不识抬举!”
明皎将那扇子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个圈,觉得这扇子作为兵器,实在不太趁手。
她漫不经心地问:“倘若,我就是要不识抬举呢?”
雅座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第58章 自作自受
在一阵漫长的寂静后,王淮州突然扬唇笑了,勾出一个邪气的笑容。
此情此景,他的笑声显得有些瘆人。
“啪、啪。”
他缓缓鼓掌,语声凉凉地叹道:“我还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姑娘家敢这么跟我说话!”
“明大小姐,你莫不是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这位明大小姐成功地勾起他的兴趣。
对方是景川侯府大小姐,他又不可能把人抢回府,原本也只想逗逗这个小美人。
但现在,要是不让小美人知道自己的厉害,他王淮州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明皎纤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骨,淡声道:“听闻小国舅天不怕地不怕,是京城一霸,又怎么会忌惮我一个小女子。”
说着,目光穿过王淮州落在了后方的季峻身上,似是不经意般问了一句:“敢问季大人如今是在北镇抚司当差,还是辅国公府?”
她这句话几乎是在问季峻,他是不是王家养家的狗?
“表姐!不可对季大人无礼!”白卿儿急急斥道,后背冷汗涔涔。
她真的怀疑明皎疯魔了,明皎今日不仅得罪了小国舅,竟然连锦衣卫指挥同知也一并得罪了。
季峻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明小姐慎言。”
“季某奉皇命缉拿刺杀魏公公与蒋大人的凶徒,今日是恰好经过此地,看到令表妹大闹茶馆,这才过来看看。”
“与小国舅只是偶遇。”
季峻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掉出冰渣子。
这位明大小姐何止是不识抬举,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国舅是什么人,那可是个无法无天的主。
但愿待会儿,她别似这位白小姐般悔不当初才好。
“如此,我就放心了。”明皎露出“释然”的表情,轻拍胸口,“那想来季大人也不会因为我与小国舅有了些龃龉,就令属下抓我去诏狱了。”
“季大人也是知道的,魏公公与蒋大人被行刺时,我正在无量观,观中道长皆可为我作证。”
小明迟见终于有了他说话的机会,举手道:“我!”
“我可以给我堂姐作证。”
然而,他一个五岁小豆丁,根本无人在意。
季峻脸色铁青,语气不善地说:“明大小姐,你胡说什么!”
“我们锦衣卫乃天子亲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怎么会因为你与人有一点口角,就拿人下诏狱!”
那方脸锦衣卫没好气地接口说:“就算你与小国舅真起了什么冲突,那也该去京兆府衙门。”
他们锦衣卫的确不会直接帮小国舅拿人。
最多——
也就是堵着门,不让人走而已。
听到这里,王淮州哪里还不明白明皎的意图,似笑非笑道:“小姐且宽心,我还不至于让锦衣卫来欺负你一个小女子。”
王家小厮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
这位大小姐未免也太小瞧他家爷了。
对付一个丫头片子,不用爷出马,只要爷一声吩咐,他就可以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扯到爷脚边,给爷磕头认错。
就算景川侯这会儿人在这里,也只能吃下这个闷亏,绝不敢闹到皇帝跟前去。
“如此甚好。”明皎愉快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明艳照人。
连这间单调的雅座似乎都因为少女的这一笑有了金碧辉煌之感。
看得王淮州一愣,两眼发直,连手背上的那点刺痛都不算什么了。
美人打人,那就是打情骂俏。
“小美人。”王淮州挪步欺了上去,伸手想去捏明皎的下巴……
明皎举起了王淮州的那把折扇,王淮州还以为她又要打人,右手一顿,蹙眉想要夺回自己的扇子。
不想,明皎纤长手指轻轻一动,利落地打开了那把折扇。
一片白色的粉末随着折扇的展开,扑面而来,而王淮州与明皎离得太近,根本躲闪不及,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闭眼,屏息,但粉末难以避免地被吸入鼻腔。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袭来,腿下一软……
见王淮州倒地,王家的小厮又一次惊呆了,双眼圆瞠,旋即大怒。
“二爷!”
小厮以袖口捂住口鼻,冲进了雅座,气势汹汹地出手去抓明皎的胳膊,“贱人,你对我们二爷做了什么?”
明皎一言不发,直接出脚,往那小厮的小腿胫骨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对方惨叫一声,踉跄地倒向窗口。
谢冉似乎受了惊,低呼了一声,慌忙自椅子上站了起来,却撞翻了椅子。
趁着兵荒马乱之际,她快速地用左手推了那小厮一把……
只听一声更为凄厉的惨叫响起,那小厮踉跄的从雅座的窗口摔了出了,窗外的街道响起一阵阵喧哗声。
“快看!有人从二楼摔下来了!”
伴着“砰”的一声巨响,一个女子尖利地喊道:“马车!我家的马车!”
另一人唏嘘道:“这人也是命大,恰好摔在马车上了。”
“你傻啊,他是从二楼摔下来的,就算没这辆马车,也摔不死人的。”
“这人怎么就摔下来了呢?”
“这里围着这么多锦衣卫……原因还不明显吗?”
“……”
一时间,楼下的丰台街宛如炸开了锅,路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此刻身在二楼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也包括季峻以及那方脸锦衣卫。
“……”季峻几乎是要给这位明大小姐鼓掌了。
她把王家的小厮踹下楼,倒是让他们锦衣卫给她背锅。
季峻朝雅座又走近了两步,停在门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王淮州,“明大小姐,你对小国舅做了什么?”
他明知故问。
明皎配合地作答:“软筋散。”
两人皆心知肚明,王淮州最多吃点亏,性命无忧——王家一日屹立不倒,谁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谋害王淮州。
明皎随手将那把折扇丢在了王淮州身上,心想:谢珩给的软筋散果然不同凡响,她都做好了再给王淮州扎一针的打算,没想到只那么一点药粉,就将人迷晕了。
季峻使了个手势,方脸锦衣卫快步走过去,试了试王淮州的鼻息,然后点点头。
意思是,明皎说的没错。
第59章 意气相投
“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一个高大强壮的锦衣卫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疾步走到季峻身边,看着这雅座内满地狼藉,眉头蹙了蹙。
他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问,只能禀道:“小国舅的小厮刚从二楼的窗口摔下去,只折了一条左臂,人昏迷了过去,但无性命之忧。”
“大人,该怎么办?”
他与那方脸的锦衣卫皆看着季峻,等待他的指示。
白卿儿松了口气,却听雅座内的谢冉轻声重复着锦衣卫的话:“只折了一条左臂啊。”
对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喜不怒。
“……”白卿儿心尖跳了跳,想起了一些关于谢家的事。
燕国公世子谢琅这次在西北受了重伤,返京的行程一拖再拖,算算日子,等会试结束,谢琅就会抵京,届时,他的伤势也就瞒不住了。
所有人都会知道谢琅失了一条手臂,成了一个残废。
也正因为此,谢思才会被谢大夫人哭哭啼啼地逼着上了战场,落了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谢家衰落由此开始,再后来,谢珩性情大变……
静了片刻,季峻干脆地挥手下令:“还不赶紧把小国舅扶起来,送回辅国公府。”
那方脸的锦衣卫便小心翼翼将被迷晕的王淮州背了起来,带出了雅座。
下楼的脚步声远去。
季峻收回了视线,太阳穴抽痛不已,觉得自己实在倒霉。
小国舅虽然毫发无损,但以他的脾性,在这么多人跟前吃了这么大的亏,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小国舅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本来只要这位明大小姐向小国舅赔声不是,这件事就能轻轻揭过去,她偏要闹成这样。
“明大小姐,”季峻表情阴鸷地盯着明皎的眼睛,不阴不阳地说,“你真是太冲动了。”
“眼下不吃点小亏,将来可是要栽大跟头的。”
“告辞。”
他冷冷地丢下这两个字,转身欲走,却被明皎唤住:“季大人。”
季峻收住步伐,以为明皎知道怕了,但明皎只是抬手指向了门口的白卿儿,“方才小国舅说要护送我这表妹回侯府……”
白卿儿闻言脸色又是一变,看着明皎的眼神流露一丝怨毒。
而季峻很快听不下去了,不耐地打断了明皎的话:“季某方才说了,季某是北镇抚司的人,不是辅国公府的护卫。”
他重重地拂袖,快步下了楼梯。
这一次,明皎没有再留对方。
季峻带来的锦衣卫也都纷纷离去,没一会儿,茶馆的二楼就变得十分空旷。
茶馆的小二这才敢提着茶壶上来给谢冉与明皎添茶。
谢冉对小二说:“阿栓,白小姐的马车被方才从窗口摔出去的人砸坏了,你找辆马车送白小姐回侯府吧。”
“至于那辆马车等修好了,再还给白小姐……”
“不必。”白卿儿打断了谢冉的话,想说一辆马车而已,她还不喜欢谢家人给她修。
然而,谢冉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明、谢两家正在议亲,早晚是自己人,可白小姐似乎对我谢家误会颇深。”
“白小姐放心,此处不是黑店,谢家也不是匪窝,不会对小姐怎么样的。”
“阿栓,务必将白小姐全须全尾地送回侯府。”
她等于是在明说,她就是让阿栓去侯府告状的。
阿栓放下茶壶,连声应下:“二小姐,包在小人身上,小人保证将白小姐送进侯府大门。”
白卿儿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谢冉,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眼前这人真的是她上一世的小姑子谢冉吗?
会不会谢思除了谢冉之外,还有另一个与谢冉生的一般容貌的妹妹?
白卿儿不想再与明皎、谢冉争执什么,迈步走了,走到楼梯口时,她忍不住又朝雅座那边看了一眼,眸光闪了闪。
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了一条结论:今天虽然发生了一些出乎她意料的事,但也让她阴错阳差地肯定了一件事,明皎没有重生。
明皎若是重生,绝不会傻得这会儿去得罪小国舅!
毕竟,直到熙和二十三年,王家还在朝堂上屹立不倒。
心神略定,白卿儿步履匆匆地下了茶楼。
小道士在楼梯口张望了一番,见她走了,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对雅座里的人喊:
“堂姐,她走了。”
几乎是下一刻,暗室的门被打开,缨娘掀帘快步走出,担心地看着谢冉。
“二小姐,你的伤口怎么样?可有牵扯到……”
说着,缨娘略有几分哽咽,眼眶也红了。
谢冉右肩的伤口渗出的血水早就在那绛红色的料子上渲染出一小片红痕。
“二小姐,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缨娘忍不住斥责起谢冉,“明小姐都让你别乱动,你偏要乱动。”
谢冉安抚缨娘:“刚缝的伤口好好的,缨娘,你别担心。”
“我真的没乱动,我一直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是啊,你没乱动。”谢珩清冷的声音像一阵料峭的春风般飘进雅座中。
他一手提着明皎的那个药箱,也从暗室中走出,“你都将人踹下楼了。”
以这间雅座窗台的高度,正常情况下,一个成年男子不太可能摔出窗户,除非有人蓄意从他背后顺势推了一把。
“你方才说,若是我在,事情会不好收拾,这就是你‘收拾’的方式?”
谢珩将药箱放在茶几上,发出“噔”的一响。
“……”缨娘心脏随之跳了下,不敢看他。
方才她与七爷躲在暗室中,外面的动静虽然看不见,但听得一清二楚。
她担心二小姐的伤势在小国舅跟前露出马脚,急得团团转。
而七爷也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拿着明大小姐的一把剪子把玩着。
那“咔嚓、咔嚓”的声响激得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谢冉却一点也不怕谢珩,反过来教训起他来:“七叔,你马上要去京兆府当差了,还是低调点。”
“你总不想没进京兆府衙大门,先丢了这差事吧。”
“……”谢珩默了默。
乌黑的眼睫根根垂下,在眼窝遮出一小块暗影。
修长的指节落在手边的药箱上,一下两下地轻敲着,俨然一副沉思的模样。
在京城,京兆府少尹只是无足轻重的小官。
但这个官职,对现在的他来说,恰恰好。
第60章 眼光不行
见谢珩不说话,谢冉笑眯眯地推他坐下,“七叔坐。”
“皎皎,坐下说话。”
她又招呼明皎,苍白的脸上,笑容格外明媚利落。
让谢珩躲进暗室,是明皎的提议,谢冉只是附议。
但她了解七叔。
若是七叔真的不愿意做某件事,就算她们俩拿剑抵在七叔的脖子上,七叔也不会同意。
他们都知道,由她与明皎来应付小国舅、白卿儿以及锦衣卫的盘查,是最好的方式。
王、谢两家素来不和,谢冉早料到小国舅这厮今天必会找茬,只是没想到他竟一眼看中了明皎。
幸而,七叔提前给了她们一人一包软筋散应急。
谢冉亲自为谢珩斟茶,大咧咧地说:“七叔,别计较那些细枝末节,事情不是圆满解决了吗?”
“七叔,喝茶。”
她将茶杯递向谢珩……
一旁,缨娘怔怔地看着这对相谈甚欢的叔侄,心头有些复杂。
七爷自来是一副清冷冷的性子,不爱理人,也很少对人疾言厉色。
但国公府的小辈大都怕他,在他跟前总是束手束脚,拘束得很,一众小辈之中,也唯有谢冉敢这般谈笑风生地与他说话,甚至言辞无状。
如果二小姐与大少爷的性情能换一换,那就好了,大夫人也不至于……
缨娘心头沉甸甸的,一想到过几天二小姐要回国公府,就感到一阵窒闷。
谢珩盯着谢冉看了片刻,终于接过了那杯茶,淡淡道:“伤还没好,就忘了疼。”
“别贫嘴。让缨娘给你重新换一下纱布。”
缨娘忙不迭地点头。
谢冉知道谢珩接了茶,今天这事就算揭过去了,识相地应声:“七叔,我这就去。”
“皎皎,失陪。”
明皎微微颔首:“我待会儿给你开个方子,夜里你怕是会发烧,这汤药先服上三日。”
“你放心,我最是听话了。”谢冉乖巧地笑。
看着二小姐昧着良心说瞎话,缨娘眼角抽了抽。
她笑着问明皎:“明大小姐,不知你可有什么祛疤的方子?”
“何必这么麻烦……”谢冉摆摆手,心道:有哪个武将身上没疤的?
缨娘不赞同地看着她,“二小姐,你忘了明大小姐说的话吗?没必要没苦硬吃。”
若是有除疤的方子,除了那些疤,有什么不好的?
女子总是要有个归宿的,二小姐总不至于真的一辈子不嫁人吧?
面对一脸殷切的缨娘,明皎再次点头:“我这里的确有个祛疤的方子,不过药膏制起来繁复,等我制好了药膏,再给阿冉送来吧。”
那药膏本是她上一世为她自己调制的,但她左手的伤贯穿掌心,当时兵荒马乱,又没及时得到救治,左手留下了难以挽回的宿疾。
每逢雷雨天,伤处就会作痛。
“多谢明大小姐。”缨娘喜不自胜地连连致谢,又催促地唤了谢冉一声。
谢冉慢吞吞地转身,又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驻足,转头好奇地问道:“皎皎,你是怎么认出我七叔的?”
她确信,那日在云华馆,她与七叔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没露出一点不该露的特征。
那么,明皎是怎么认出谢珩的?
谢珩慢慢抬眼,也朝明皎看了过来,瞳仁是一片纯粹的黑,总给人一种莫测高深之感。
连原本守在楼梯口的小道士都走了过来,好奇地眨眨眼。
他其实没听懂谢冉的意思,问了一句:“堂姐,你以前就认识谢七叔吗?”
谢珩眼睫颤了颤,手指在白瓷茶杯的浮纹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明皎抬手指向了谢珩的左手,“他无名指上有一枚红痣。”
青年无名指第三节指骨上,赫然一点小巧的红痣如一滴殷红的血珠。
“初六那天,他扶了阿迟一把,我正好看到了。”
她说得是她三月初六,在丰台街初遇谢珩的事。
也是巧了,没两日她就在无量观再遇谢珩,若是再隔一段日子,她怕也把这个细节给忘了。
“原来如此。”谢冉点点头。
解了心头的疑惑,她满意了。
刚要迈步,又想到了什么,掉回头将一只鎏金绞丝莲花纹镯子放在了桌上,丢下一句:“这是诊金。”
也不等明皎回应,她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又进了那间暗室。
小道士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看谢珩的左手,还用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头掰了下他的手指,“真的有一枚痣。”
“堂姐,你眼睛真尖!”
“的确。”谢珩的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又压了回去,心道:她这眼睛的确尖,就是看人的眼光不太行。
明皎拿起谢冉给的那只镯子,颇有兴趣地把玩了起来。
谢冉给的不是普通的镯子,显然是一种暗器。
谢家是武将门第,据闻谢琅是行军打仗的不世奇才,不仅会行军布阵,还精通机簧之术。
“这镯子一次只能发射三枚钢针,只是小孩子的玩意。”谢珩不甚满意地蹙眉,“小国舅这个人……恐怕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我派一个女护卫给你吧。”
说着,他朝窗外那渐渐散去的人群扫了一眼,季峻一行人早已远去。
“不必麻烦。”明皎直觉地想要回拒。
舅舅就要来京城了,她若是要女护卫,不如找舅舅讨,何必找谢珩这个外人。
“你信不过我?”谢珩缓缓问,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压着沉甸甸的情绪,透着几分不悦。
这句话语尾虽上扬,但不是问句。
明皎心想:她上一世就听闻燕王谢珩是个听不得说不的主,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
她灵机一动,急急改口:“谢七叔肯借我人手再好不过。”
“会试十七日结束,我想请谢七叔命人暗中保护我大哥……”
谢珩凝眸看着明皎,“你觉得‘有人’会谋害你兄长?”
在他听来,明皎的话等于是在说,明遇必会对明远出手。
小明迟完全没听懂,歪着小脸想:难道有坏人要行刺遇堂哥?
但这与会试又有什么关系?
小家伙无事可做,就从桌上的碟子上拈了枚玫瑰蜜饯吃,又殷勤地将小碟子递向他堂姐。
第61章 断尾求生
在小明迟闪闪发亮的视线中,明皎随手拈了枚蜜饯,只说了四个字:“有备无妨。”
她有八九成把握,明远上一世瘸腿的事不是单纯的意外。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么明遇不可能善罢甘休,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等明远考完会试出了贡院,怕就是他再次出手的时候了……
明皎将蜜饯含入口中。
小明迟见谢珩一直盯着堂姐指尖的那枚蜜饯,以为他也想吃,于是也很贴心地将小碟子往谢珩那边送。
“谢七叔,吃蜜饯。”
谢珩收回视线,也拈了一枚蜜饯,微微颔首:“好。”
他随手打了个响指。
一个娃娃脸的黑衣青年就如鬼魅般出现在雅座口,抱拳行礼:“七爷。”
谢珩吩咐道:“惊蛰,这段日子你就听明大小姐的指令。”
惊蛰规规矩矩地领命:“是,七爷。”
“一个月。”明皎比了下食指,“我就借惊蛰一个月。”
一个月,够她解决这件事了。
算算时间,去青州接三堂叔夫妻俩的人也该接到人了吧。
谢珩又挥了下手,门口的惊蛰就又消失了,看得明迟一愣一愣的。
这边既已事了,明皎也不打算再留,起身告辞,客套地说:
“谢七叔,我与阿迟叨扰良久,也该告辞了。”
“……”小团子一愣,小嘴微张,欲言又止。
明皎揉了一把他的头,温温柔柔地说:“阿迟,我送你回无量观。”
再让明迟跟着谢珩,她觉得这缺心眼的孩子迟早对人家掏心掏肺。
谢家虽不是匪窝,却称得上虎穴。
“嗯。”小团子乖乖地应,露出无比乖顺可爱的笑容。
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接他去侯府就好。
“我让人送送你。”谢珩招来茶馆的另一个小二,将姐弟俩送下了楼。
见自家小姐安然无恙,紫苏悬了半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冯掌柜笑容满面地捧来了谢珩的谢礼——几匣子明迟喜欢的点心,以及几罐子明皎方才喝过的碧螺春。
这份礼不重,明皎就让小明迟收下了。
很快,马车沿着丰台街远去,先绕道去了一趟无量观,明皎与小明迟在观中用了点斋菜,这才返回了景川侯胡同。
一进府,她又一次被太夫人派来的人拦下了。
“大小姐,太夫人请您去一趟慈安堂。”太夫人的大丫鬟玲珑表情纠结地传话。
周围的门房婆子纷纷对着明皎投以异样的目光,交头接耳。
方才表小姐是被谢家的下人护送回侯府的,那谢家的下人还特意去见了太夫人。
谢家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太夫人就派人来传唤大小姐,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玲珑生怕明皎误会,又补了一句:“太夫人方才训斥了表小姐一番。”
“我随你走一趟。”明皎一边点头,一边让紫苏将药箱提回蘅芜斋,自己随玲珑去了慈安堂。
一走进院子,她就能感到那股微妙又压抑的氛围。
等到了宴息间,她一眼便看到跪在地上的白卿儿。
太夫人就坐在罗汉床上,一个小丫鬟正为她按摩穴位,方嬷嬷全神贯注地为她艾灸。
宴息间,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艾香,却压不住冰冷的空气。
明皎心想:看来祖母这回气得不轻。
“祖母。”明皎屈膝福了一礼,瞥见旁边的白卿儿脊背一僵,攥紧了拳头。
太夫人抬起苍老的眼眸,朝明皎看来,疲惫地说道:“皎姐儿,这回是卿儿不对,我已经训过她了。”
“我会罚她禁足半月,好好抄写二十遍《女戒》、《女训》。”
“卿儿,给你表姐赔不是!”
太夫人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表姐……”白卿儿终于抬起头来,露出通红的双眼,眼尾的一道道泪痕,以及右脸上那红肿的五指印,“是我的……”
她知道外祖母吃软不吃硬,喜欢乖顺听话的小辈。
“不必了。”明皎打断了白卿儿的话,半点不给面子地说,“你既不是诚心的,也不必口是心非。”
太夫人蹙了蹙眉。
她已经听白卿儿说了大孙女用软筋散迷晕小国舅的事,本就对大孙女行事也很不满,这会儿,看这丫头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心头的火气便蹭蹭地又涌了上来。
这丫头行事越来越无状了!
太夫人刚要开口,坐于下首的侯夫人先她一步说道:“卿儿,你这回是错得离谱,也难怪你表姐生气。这样吧,你到西郊的柳河庄暂住一段时日,好好自省。”
“舅母!”白卿儿激动地看向了侯夫人,一脸的不可置信,“您要逐我出京?”
太夫人微微一愣。
侯夫人卢惜文是她的亲侄女,自小看着白卿儿长大,对她一向视如己出。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卢惜文对白卿儿这般严厉。
连明皎也不免露出惊讶的表情,目光投向了侯夫人。
侯夫人维持着一贯的雍容,有理有据地说:“卿儿,让你去庄子也是暂时的,等你表姐的亲事定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届时就接你回来。”
太夫人仔细一想,觉得侯夫人这个主意甚好。
大孙女婚事波折,已经退了一次亲,她与谢思的亲事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将卿儿先送走,早些给大孙女定下亲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可侯夫人的话听在白卿儿耳里,就透出了另一层意思。
舅母在警告她。
舅母曾说,不会再管她的亲事。
诚王府那边至今没来向她提亲,虽然舅父让她宽心,一切交给他,可只要婚事一天未定,白卿儿就不能放心——万一萧云庭说服不了诚王妃呢?
“舅母,若是……”她喃喃地说,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若是……”
若是诚王府不来向她提亲,她是不是永远也回不了侯府?!
自小,她就听舅母的话,只是这一次没听她的,舅母竟如此狠心,要弃了她?!
连舅母都这样对她,那萧云庭呢?
白卿儿越想越是不安,浑身发寒,哀求地看向太夫人。
却见太夫人避开了她的视线,沉声说:“那就这样吧。”
“卿儿先去柳河庄住上一个月。”
“至于皎姐儿……你今天也做得不对。”
第62章 孤立无援
明皎慢慢抬眼,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目光平静,“恕孙女愚钝,还请祖母明示,孙女到底做错了什么?”
太夫人再次被明皎这油盐不进的德性激怒,“错在你不知分寸。”
她手中的佛珠一顿,声音沉缓,却带着千金重压,“小国舅纵有万般不是,他身后有辅国公府,有太后,有皇后!”
“你今日用迷药将小国舅迷晕,可知会为侯府招来多少祸患?”
太夫人额角青筋乱跳,眼中尽是愤怒与失望。
不仅是针对明皎,也是针对白卿儿——太夫人从前一直觉得这个外孙女柔顺听话,像早逝的次女,如今看来,竟是她看走了眼。
这个外孙女心思太重,分明是个搅家精。
“祖母误会我了。”明皎毫不躲避地直视着满面怒容的太夫人,振振有词道,“我正是为了侯府,才会铤而走险。”
“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小国舅声名狼藉,与他纠缠过多,只会带累明氏女的清誉。”
“这么说,我还该夸你?”太夫人简直气笑了,“我再问你,你今天为什么要去清茗茶馆见谢家二小姐?”
明皎随口胡诌:“我去年在外祖父家小住时,曾偶遇谢二小姐,相谈甚欢。今日是谢二小姐约我去清茗茶馆叙旧。”
方嬷嬷低声告诉太夫人:“老奴也听说过,谢家二小姐体弱多病,常年在江南养病的事。”
明、谢两家既要结亲,方嬷嬷也事先打听过一些谢家的事。
“……”太夫人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无意识地攥紧了佛珠串。
昨天明皎刚在无量观偶遇燕国公,今天就被谢二小姐请去茶馆叙旧,这一连串的事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明皎与谢思的亲事还没定下,莫非谢家已经盯上了她的嫁妆,这才有了这些事?
太夫人不由联想到了一些十八年前的往事,浑浊的瞳仁中闪着阴晴不定的光芒。
疲惫感如疾风暴雨般骤然袭来,席卷全身。
太夫人又凝视了明皎片刻,在她逼人的视线下,明皎始终不闪不避。
良久,太夫人才道:“皎姐儿,你既知‘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的道理,我也不与你多说了。”
“你退下吧,这几天别出门,省得又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人。”
太夫人已经下定了决心:得尽快把这丫头嫁出去,否则,早晚给侯府惹来弥天大祸。
这一次,明皎乖顺无比,没有反驳太夫人的话,福身道:“那孙女退下了。”
反正,她这两天也不打算出门。
侯夫人也领着白卿儿告退了。
一路无语,白卿儿随侯夫人一直来到了正院,等迈入宴息间,她二话不说地跪在了冷硬的大理石地上。
膝上传来的寒意不及她心中万一。
“舅母,卿儿知错了。”她干脆地认了错,将满腔的不甘统统咽下,化作哀求。
她不想离开侯府,不想去柳河庄!
侯夫人优雅地端起茶盅,眼神温和却又透着一丝疏离,“卿儿,你一向聪慧,应知‘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的道理。”
“你何必为了区区一个丫鬟与你表姐过不去?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令太夫人对你十分失望,这会儿她老人家……怕是已经认定是你勾引诚王世子。”
最后这半句话她说得极为缓慢,像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白卿儿的脸上。
白卿儿的脸色都白了,随即又涨红,急急道:“舅母,我没有!”
侯夫人温和地安抚她,“我自是信你的。”
“但你外祖母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这会儿你还是去柳河庄避避风头,等你表姐与谢思的亲事定下,我就接你回来。”
“你在庄子里好好看金玉轩的账册,我会让廖嬷嬷陪你去柳河庄,教你怎么打理产业。”
廖嬷嬷是侯夫人的乳娘,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这看似是侯夫人对白卿儿的看重,但白卿儿心知侯夫人是派廖嬷嬷去看着她。
侯夫人的这些话无论说得再漂亮,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要送自己去庄子上。
“舅母。”白卿儿颤声唤道。
侯夫人不想听她狡辩,又道:“半夏这种墙头草是留不得了,我会让人将她送去青州老家。”
“卿儿,你要引以为鉴,莫要辜负我对你的一片苦心。”
“你明白了吗?”
侯夫人紧紧盯着白卿儿的眼眸,目光如古井般幽深无波。
这一次,她没碰白卿儿一根指头,语气一直温温柔柔,不曾疾言厉色,却让白卿儿觉得仿佛被她狠狠往心口捅了一刀。
半晌,她才低声说:“卿儿明白。”
纤弱少女的眸中噙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低若蚊吟。
此时此刻,白卿儿清晰地意识到一点,只要她一日未出嫁,只要白家一日没起复,她就完全被太夫人、侯夫人捏在手心。
侯夫人满意地牵唇笑了:“你回去早些收拾东西,明早就出发吧。”
“卿儿,你要记住,我做的都是为你好。”
白卿儿咬了咬下唇,哑声应了:“卿儿明白……那卿儿先告退了。”
她艰难起身,行了礼后,就蹒跚地退出了正院。
“小姐。”锦书在外头等了良久,忙迎了上来,搀住形容惨淡的白卿儿,“侯夫人有没有……”
白卿儿挥手示意锦书噤声。
直到走出很远,白卿儿才对锦书说:“舅母让我明早就启程去庄子上,舅舅今天不会回府。锦书,你立刻出府去诚王府找世子殿下……只有他可以帮我了。”
“奴婢明白。”锦书点点头,拎着裙裾急匆匆地跑了。
然而——
一盏茶后,锦书就灰头土脸地回了待月轩。
“小姐,门房不让奴婢出门,说是太夫人有令,待月轩的人都不能出侯府。”
白卿儿捂住心口,又尝到了被人捅了一刀的痛楚,喃喃自语:“是舅母。”
是舅母铁了心要送她去庄子上。
舅母拿捏了楚氏的嫁妆十几年,从中得了无数的好处,却还是不知足,就因为明皎要拿回楚氏的嫁妆,就把这笔账记到了自己头上。
“小姐,你没事吧?”锦书担忧地看着白卿儿。
白卿儿仿佛没听到,魂不守舍地呆坐良久,才看向了锦书,“你去找世子……遇表哥。”
明遇一向待她极好,一定会帮她的。
第63章 愿者上钩
“大小姐,门房拦着锦书不让她出侯府,表小姐就让锦书去找世子爷了。”白芷对着刚刚沐浴完毕的明皎禀道。
坐在梳妆台前的明皎懒懒地抬眸,心想:白卿儿简直昏招频出,这会儿让丫鬟出门不是摆明在告诉侯夫人她不服吗?
紫苏忧心忡忡地说:“大小姐,世子爷一向最护着表小姐,若是他给表小姐说情……”
回想今天发生在清茗茶馆的一幕幕,紫苏犹觉得胆战心惊。
继续让表小姐留在侯府,指不定还会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明皎却是轻笑,一手把玩着谢冉送的那个镯子,淡淡道:“挺好的。”
倘若白卿儿就此认命,她反而会觉得无趣得很。
“紫苏,让阿竹盯着世子那边。”明皎吩咐道。
紫苏领命出去,一炷香后,又回来了。
进屋时,恰好听见白芷惊讶地“咦”了一声:“小姐,这药箱里少了一把剪子。”
紫苏一怔,快步地掀帘进了内室,走到了白芷身边,也低头去看那个小药箱。
两个丫鬟将两层的药箱翻来覆去地翻找了两遍,依然没找到那把消失的剪子。
一把剪子而已,明皎倒也没太在意,“许是落在茶馆了。”
“紫苏,你再给我备一把剪子就是了。”
此刻,明皎更感兴趣的是手头的这只金镯子。
打发了丫鬟后,她一个人进了小书房。
将镯子上的钢针对准窗外的一株海棠树,按下了机括。
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一枚钢针“咻”地射出,如闪电般射中了半空中摇曳的一朵海棠花。
一只麻雀自枝头惊起,三四片绯红的花瓣倏然从枝头飘落。
就像谢珩说的,这镯子只能装三枚钢针,只是小孩子的玩意。
不过,若是她在钢针上淬上毒的话……
念头方起,明皎正想再按下机括,眼角被案上的一道反光刺了眼,手指顿住了。
她低头看去,发现案头的《黄帝内经》上压了一把剪子。
明皎一愣,不免想到了那把她失踪的剪子,下意识地探身往窗外张望了一番。
窗外的庭院中空荡荡的,唯有那红艳艳的海棠花在阳光下轻轻摇曳,云蒸霞蔚。
她记得她走进小书房时,这扇窗户就开着,但她心思都在镯子上,也就没注意这把本不属于这里的剪子。
放下那只镯子,明皎抬手拿起了那把银色的剪子,心想:难道是谢珩发现她落下了剪子,特意派人悄悄送来了?
不至于吧?
不过是一把剪子而已。
还是,他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当她把剪子握在手里,她忽然一怔,纤长眼睫随之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将这把剪子从右手送到了左手。
“咔嚓。”
她轻轻地摆弄了一下剪子,甚至还拿过一张纸,剪了一下……
这把剪子与寻常的剪子不太一样,是一把左手剪。
明皎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拿着剪子的左手。
谢珩怎么会知道她是个左撇子?!
祖母觉得左撇子是异类,不好,自小就训练她用右手,她的右手早就如常人般灵活,写字、下棋、女红乃至骑射等,用的都是右手。
大概也唯有……
明皎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她今天在茶馆是用左手打的白卿儿,掌印便留在了白卿儿的右脸上。
“咔嚓、咔嚓。”
明皎无意识地摆弄了两下剪子,一方面觉得谢珩心细如发,另一方面又觉得谢珩这个人有些可怕。
侯府的外墙少说也有一丈高,府内也不乏巡逻的护卫。
谢珩的人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府中,还在这里给她留了这把剪子。
他这是在示威,在警告她别乱说话吧?
明皎放下那把银剪,静静地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院子,眼神渐渐沉淀,下定了决心。
等她拿回娘亲的嫁妆,得设法婉拒这门亲事,又不能与谢家翻脸。
但在那之前,她得再推白卿儿一把才行。
窗外,太阳西斜,窗扇在风中发出吱嘎的摇晃声。
渐渐地,暖融融的春风中染上了一丝寒意。
黄昏时分,世子明遇刚下衙回府,就被心急如焚的锦书请到了待月轩。
远远地,就看到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昂首挺胸地守在院子口。
即便明遇走到近前,那几个婆子也没让开。
其中一个青衣婆子有些为难地说:“世子爷,奴婢等奉侯夫人之命,守着待月轩。”
“侯夫人有令,连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
那青衣婆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躲在明遇身后的锦书,真恨不得把这贱蹄子给拽过来,但终究敬畏世子的威仪,不敢轻举妄动。
明遇心里觉得这些个婆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把他堂堂世子放在眼里。
他眼神一冷,厉声道:“侯夫人不让表小姐出院子,有说不许人去看她吗?”
“我若是要硬闯,你们难不成还敢对我动手不成?”
他下巴微昂,睥睨间,那种不可一世的气势便倏然释放出来。
吓得婆子们缩了缩脖子,面面相看。
明遇是世子,是侯府未来的主人,而侯夫人只是继母,母子自然不会一条心。
青衣婆子犹豫了一番,还是让开了,赔笑道:“世子爷,请进。”
“您最好快点出来,别让奴婢在侯夫人那里不好交代。”
县官不如现管,侯夫人要处置她们区区几个奴婢那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明遇轻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锦书也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在丫鬟的指引下,明遇像一阵风似的进了东次间。
“表妹!”
在看到白卿儿脸上的掌印时,明遇的心像是被揪住似的,露出心痛怜惜的表情。
“是谁打你?”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白卿儿,想去碰触她的脸,“难道是侯……”
白卿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想躲开,但想到此刻只有明遇能帮她,又忍住了。
“不是舅母。”白卿儿连忙打断了明遇,苍白的樱唇欲言又止地抿了抿。
锦书愤愤不平地替自家小姐抱不平:“世子爷,是大小姐打的!”
“现在太夫人作主,要送我们小姐去庄子上……”
? ?谢珩os:不是!不是!并不是!
第64章 一报还一报
“是明皎?!她竟对你动粗?!”
“她还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明遇勃然大怒,碰触着白卿儿面颊的手指却愈发温柔。
眼里的心痛与浓情根本藏不住。
他一把牵起白卿儿的小手,“卿儿,我带你去找祖母,让祖母为你主持公道。”
“表哥,你别冲动。”白卿儿强忍着心头的不适,另一手轻轻地覆在明遇的手背上,语声柔柔,“外祖母也知道的。”
“外祖母说,表姐的亲事再不能出任何差池,先委屈我到柳河庄住上一阵子,等表姐的亲事定下了,再接我回来。”
“遇表哥,你也别怪外祖母,今天都是我不对,也难怪外祖母……”
她说着哽咽,强忍着泪水,但一滴泪光还是缓缓自眼尾沁出。
“卿儿,你别哭,你哭得我的心都碎了。”明遇低头又凑近了白卿儿一点,温柔地拭去她眼尾的泪花。
白卿儿微微撇开了小脸,身子越发僵硬。
那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愈发显得楚楚可怜,让明遇完全移不开眼。
后方的锦书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直知道世子爷对小姐视若亲妹,却今日才知世子爷竟然存着这种心思。
世子爷都娶妻了,还这般对小姐,莫不是想纳小姐当妾?!
锦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忽然就有了一种危机四伏之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退出去,游移间,胳膊肘撞到后方的门帘。
帘子轻振,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下子惊醒了痴望着白卿儿的明遇。
“卿儿,”明遇依然舍不得放开白卿儿的柔夷,干咳着清了清嗓子,“你别什么都怪到自己身上。”
“你表姐与谢家的亲事成不成,与你何干?!”
“总不至于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就永远不让你回侯府吧。”
说者无心,明遇的这句话恰说中了白卿儿心中的隐忧。
她怕的就是,一旦她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就算此刻舅父再疼她,若是舅母有心阻挠,舅父还会记得她吗?
她不过是侯府的表小姐,除了她与明皎外,舅父膝下还有子女七八个呢。
像是上一世,她想大归,但舅父终究没有接她回侯府。
人走茶凉,她不能走。
“表哥,我不想走。”白卿儿抬起小脸,眸光盈盈,祈求道,“你知道的,我自小在侯府长大,哪里住得惯别处。”
“你帮帮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白卿儿只是想留在侯府,明遇却是听得心头一片火热:没错!
让卿儿永远留在侯府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卿儿,你信我,我会永远对你好的!”明遇倾身欺了上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柔美的小脸,想要一亲芳泽……
白卿儿脸色大变,“遇表哥!”
她想要推开明遇,锦书也白了小脸,上前去拉。
就在这时,帘子外忽然响起一声高亢的怒斥:
“孽障!”
属于男子的声线何其熟悉。
白卿儿登时脸色大变,急急地想要挣脱明遇的手,但晚了。
下一瞬,门帘被人粗鲁地从另一头打起。
景川侯怒气冲冲地大步闯了进来,板着脸,额角一根根青筋暴起。
明遇表情讪讪地看着景川侯,“爹,您怎么回来了?”
父亲今天不是不回侯府吗?
“我再不回来,你就要无法无天了!!”景川侯指着明遇的鼻子怒喝,手臂微微发抖。
当他看到明遇与白卿儿交握的手,呼吸一紧,脸色愈发难看,简直目眦欲裂,“孽障!你竟敢轻薄你表妹,还不放开她!”
被父亲抓了个正着,明遇先是有些紧张,但随即心底生起一股勇气。
这许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他不如借机表明心意。
“爹,我对卿儿表妹一片真心……”明遇正色道。
“表哥!”白卿儿仿佛见了鬼似的,厉声打断了明遇,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啪!”
景川侯大步上前,一巴掌重重地打在明遇的脸上。
力道之大,竟将明遇打得身形踉跄,跌倒在地。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孽障!”景川侯犹不消气,又抬脚狠狠地去踹明遇的下腹,明遇的后背撞在后方的一把交椅,口中发出一阵吃痛的闷哼。
“舅舅,您别打了。”白卿儿花容失色地唤道。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让白卿儿一时反应不过来,脑子很乱,只知道不能再让景川侯打下去了。
白卿儿一把拽住景川侯的胳膊,此举反而令景川侯愈发震怒,心凉半截。
“卿儿,你表哥不懂事,你也跟着他不懂事吗!”景川侯愤怒地对着白卿儿抬起右手……
“爹,你要打,就打我!”明遇抱住了景川侯的一条腿,“我对表妹是真心的。”
白卿儿简直要疯了,“表哥,你胡说什么!”
一瞬间,景川侯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倏然炸开,心火熊熊燃烧。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狠狠地又朝明遇的心口踹了一脚,没注意到地上的明遇露出怨毒的神情。
怒极之下,景川侯又一把挣开白卿儿的手,反手就迁怒地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
“啪!”
白卿儿完全没想到景川侯会打她,纤瘦的身子踉跄地失去了平衡,朝右侧倒去,额头撞在了桌角上,倒了下去。
“小姐!”锦书尖叫一声,朝白卿儿飞扑过去。
白卿儿斜斜地歪倒在地,一动不动。
殷红的鲜血汩汩地流淌在地上……
景川侯也没想到会伤到白卿儿,理智回笼,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掌。
才对锦书道:“还不赶紧去请大夫过府。”
见白卿儿受伤,明遇吃力地从地上爬起,不服气地说:“爹,你何必迁怒表妹!”
他想去查看白卿儿的症状,却被暴怒的景川侯又踹了一脚。
“孽障,你表妹是生是死,还用不着你置喙!”
“来人!把世子拖出去,杖责二十,不,三十!”
明遇惊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景川侯,“爹,就为了这点事……你要打我?”
他是侯府的继承人,景川侯素来对他严厉,将他的文武功课都抓得很紧,但顶多言辞上训斥他几句,还从不曾杖责过他。
第65章 自作自受
景川侯偏开了视线,冷冷道:“孽障,不打你,你不记这个教训。”
“你表妹是要当诚王世子妃的,你……给我收了那点心思。”
他也心疼儿子,却不能纵容他犯下弥天大错。
原本守在院子口的两个粗使婆子闻声而来,对着明遇赔笑道:“世子爷,恕奴婢无礼了!”
谁也不敢违背侯爷的命令,两个婆子就将明遇押了出去。
又有个婆子将昏迷不醒的白卿儿抱进了内室。
独留景川侯一人坐在屋里。
没一会儿,帘子外就响起了一下下的笞打声,伴着婆子数数的声音:“一、二、三……”
“十三、十四……”
渐渐地,景川侯有些心神不宁,开始觉得自己对长子是不是罚得太重了。
毕竟,不知者不罪。
数到“二十”时,帘子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不失威仪的女音:“住手!”
“不许再打了!”
笞打声与数数声就停了下来。
景川侯听出这是太夫人的声音,便起了身,掀帘出去。
堂屋里,明遇正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嘴唇被他咬出血来。
两个手持竹板的婆子讪讪地退下。
“世子爷,你觉得怎么样?”世子夫人常氏心疼地跪在明遇身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忍不住就抱怨道,“侯爷真是太狠心了!”
太夫人看长孙脸色发白的样子,也是感同身受,急急吩咐下人:“来人,快去请大夫过府给世子看看。”
青衣婆子立刻回道:“太夫人,侯爷已经令人去请大夫了。大夫还没来。”
“祖母别担心,仔细您的心疾又犯了。”明皎一边安抚太夫人,一边搀扶着她缓步从明遇身边走过,“大哥没事的,大夫很快就来了。”
她搀着太夫人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景川侯走到太夫人跟前,苦笑道:“娘,您怎么来了?”
太夫人脸色一沉,没好气地说:“我再不来,阿遇就要被活活打残了!”
“侯爷,阿遇不过为卿儿求个情,你竟让人杖责于他,未免也罚得太重了。”
太夫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是怀疑明遇挨打的事没这么简单。
白卿儿与萧云庭是表哥表妹,青梅竹马,情愫暗生。
而白卿儿与明遇也是青梅竹马的表哥表妹……
太夫人攥紧了手里的佛珠串,浑浊的眼眸中一片晦暗。
听太夫人提起白卿儿,景川侯心头的怒火就蹭蹭蹭地往上涨。
他不好提明遇真正的错处,目光迁怒地落在了明皎身上,冷冷道:“皎姐儿,你祖母一把年纪了,为了这点小事,你惊动她作甚?”
景川侯还以为太夫人是明皎请来为明遇说情的救兵。
他思来想去,觉得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明皎!
明皎眨了眨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像小鹿般无辜地看着景川侯,“爹爹,我刚才正给祖母请安,是大嫂来找祖母……”
“我也担心大哥,就过来看看。”
明皎自然不心疼明遇,甚至还幸灾乐祸,百般劝阻太夫人不让她来。
偏太夫人疼爱长孙,执意要来,即便明皎这一路有意拖延,也不过让明遇少挨了十板子而已。
真是可惜了。明皎心中惋惜不已,但面上不曾露出分毫。
景川侯并未全信,狐疑地打量着明皎,心想:他这长女素来护短,对明遇这个同胞长兄掏心掏肺……
常氏想在明遇跟前表功,忙认错:“公爹,是儿媳担心世子爷,这才惊动了太夫人……”
常氏一边说,一边往东次间方向张望了一眼,心中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
世子与白卿儿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引得景川侯动了这么大的肝火?
也是她看走了眼,从前觉得白卿儿柔顺懂事,现在看来就是个惯会勾人的狐狸精,就跟她爹那个宠妾柳姨娘一副德行。
喧闹之间,外头有一个小丫鬟激动地喊了一声:“古小大夫来了!”
在丫鬟的引领下,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大夫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进了堂屋。
景川侯却是蹙眉,“怎么不是古大夫?”
颐和堂是侯府的医馆,平日里都是古大夫来侯府给主子们看诊。
古小大夫表情一僵,有些怪异地看了太夫人身边的明皎一眼,“家父惹上了官非,暂时被扣押在京兆府大牢。”
“侯爷别误会,家父是无辜的,等京兆府那边查清了,就会还家父一个清白。”
太夫人揉了揉眉心,“侯爷,你这两天不在府中,这事我待会儿再与你说。”
常氏心里着急,插嘴道:“古小大夫,你快给世子爷看一下伤势。”
然而,明遇却是强忍着痛楚说:“还是给表妹先看看吧。”
常氏脸色一变,原本扶着明遇的手骤然用力,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你……”景川侯的面色更是黑得滴出墨来,“死性不改!”
他顺手抓起果盘上的一枚枇杷,就朝明遇掷了过去。
明遇下意识地侧脸躲开,那枚枇杷就恰好砸在了常氏的额角,常氏痛呼一声,引来她的丫鬟惊叫连连。
幸好,那只是一枚枇杷,弹出后,就滚落在地。
这下,连太夫人也变了脸色。
做公爹的,出手打儿媳,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太夫人当机立断道:“古小大夫,你先进去看看表小姐。”
她使了个手势,方嬷嬷立时让锦书将古小大夫带进了东次间,又将院子里的那些丫鬟婆子全都遣退。
太夫人起了身,朝西稍间方向走,丢下一句:“侯爷,你随我来。”
常氏也想跟过去瞧瞧,却被方嬷嬷眼明手快地拦下。
老妇笑眯眯地说:“世子夫人,您的额头看着有些肿,老奴这就让人取些冰块,给您冷敷一下。”
常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夫人、景川侯以及明皎三人鱼贯地进了西稍间。
一坐下,太夫人第一句便是:“侯爷,你说,阿遇与卿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景川侯揉着肿胀的太阳穴,脑子昏沉沉的。
他满腹苦水无处倾诉,一时也忘了有些话不该当着明皎的面说,怒气冲冲道:“娘,你是不知道这孽障啊,竟想纳卿儿为妾!”
第66章 火上浇油
“什么?!”太夫人一惊,连手里的佛珠串脱了手。
她方才就隐隐怀疑明遇是否对白卿儿生了男女之情,可真听景川侯这么一说,又不愿去相信这个事实。
那佛珠手串摔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一粒粒紫檀木珠子胡乱地散了一地。
太夫人也顾不上她的手串了,语声微涩地问:“阿竞,你是不是误会阿遇了?”
“误会?”景川侯一掌重重拍在旁边的案几上,震得桌上的烛火都晃了晃。
“他当着我的面说的,说他对卿儿一片真心。”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愠怒。
“卿儿是白氏嫡女,怎么可能与人为妾!”太夫人眉心紧皱,喃喃自语,“阿遇难道还想休了常氏,再娶卿儿……”
“娘!”景川侯斩钉截铁地驳斥道,“这怎么可以!”
“常氏无过,我景川侯府怎可无故休妻……”
“那是自然。”太夫人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怎么可能同意长孙休妻另娶。
一旁的明皎突然插嘴道:“祖母,孙女倒觉得,大哥想纳卿儿表妹,也未必不可。”
“我记得二房叔公家的五堂叔膝下无子,若让大哥兼祧两房,纳卿儿表妹为平妻,既能给五堂叔延续香火,又能合了大哥的心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着,她随意地朝一粒滚到她裙边的紫檀木佛珠踢了一脚。
那佛珠便骨碌碌地滚到了景川侯脚边。
景川侯一不留神踩到了佛珠,一个趔趄,差点没滑倒。
明皎忙低头,端起茶盏掩住唇边笑意,只听景川侯怒道:“胡闹!”
“这件事……该不会你在背后怂恿你大哥?”
咦?明皎有些意外地抬眼去看她爹,“爹,你怎么会这么想?”
少女的瞳仁乌黑亮泽,仿佛夜空的星子般明亮,又带着几分如皎日般的张扬。
当对上这双眸子时,景川侯总是会想起另一人,令他心中不由就生出不喜。
他这个长女太像楚氏了,容貌像,睚眦必报的性子也像!
“难道不是你吗?”景川侯略有几分狼狈地移开了视线,冷冷道,“你既对云庭念念不忘,当初就不该叫嚷着要退亲。”
“莫不是你觉得让你大哥纳了卿儿,云庭就会来求娶你吗?”
太夫人被儿子这么一说,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叹道:“皎姐儿,你若是对云庭还有留恋,昨日又何必闹那一出!”
明皎让人敲锣打鼓地在诚王府的大门口闹了一通,不仅当众下了萧云庭的面子,也令诚王府颜面扫地。
事到如今,芥蒂已生,怕是难以挽回了……
明皎差点没气笑。
她举起右手,将三根手指朝上,咬字清晰地说:“苍天明鉴,今日我明皎在此立誓,哪怕我与谢思的婚事不成,我也绝不会嫁与诚王世子萧云庭。”
“否则,就让我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说完,她放下了右手,笑眯眯地看着景川侯,“爹,这样应该足够表明我的心意吧?”
“还是说,爹爹要看我亲手杀了萧云庭,才肯信我?”
景川侯起初被明皎的誓言惊到,但听她后面又开始胡言乱语,整张脸都黑了,低声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一个女儿家当谨言慎行,兼祧之事关乎家族宗法,岂容你一个丫头片子随口乱说?你当婚姻大事是儿戏吗?”
明皎轻轻地笑:“原来兼祧之事关乎家族宗法啊。”
“那日姑母说这件事是她一人的主意,姑父不知……哎!姑母行事真是不成体统,祖母,爹爹,改日你们可要与姑母好好说道说道。”
“姑母这都是要当祖母的人,说话行事还这般不知分寸。”
“……”景川侯脸色更沉。
听到这里,他有些明白了:他这个长女的确对萧云庭死了心,这会儿随太夫人过来,怕是为了看白卿儿的笑话,顺便落井下石一番。
景川侯不想再听她胡搅蛮缠,摆出为父的威仪,道:“此事与你女儿家无关,速速退下。”
“对了。你表妹与你大哥的事,你切不可在外胡说,这件事可关乎到你大哥的名誉。”
明皎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光,缓缓屈膝行礼,一本正经地说:“爹爹宽心,女儿不是表妹,不是那等子不知分寸的人。”
“为了侯府的名声,女儿也不敢到处乱说。”
“不过爹爹,你今天杖责了大哥以示惩戒,又当如何处置表妹?”
“一个巴掌拍不响,大哥若是有错,那表妹也脱不开干系……”
“这夜深人静,又孤男寡女,表妹还把大哥单独请进屋,也难怪大哥胡思乱想……爹爹,你说是不是?”
她直视着景川侯阴晴不定的眸子,趁势追击,“爹爹既罚了大哥,也该罚表妹吧?”
“俗话说,没碰过钉子不知道疼。若是下一次旧事重演,酿成大错……”
“够了!”景川侯气急败坏地打断了明皎的话,根本不敢去想那个画面,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白了又紫,色彩精彩变化着。
他的过分激动引来太夫人的注意。
太夫人微微蹙眉,指尖下意识地想摩挲佛珠,却落了个空。
对于明遇与白卿儿今夜私会的事,她最多是惊怒。
可侯爷却是暴怒,甚至还有几分……惊恐?
电光火石间,太夫人心头划过一个念头,脸色大变。
明皎一直在注意太夫人的神情变化,见状,微微地笑了。
她点到为止,再次福了福:“女儿告退。”
转身时,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就是要让父亲慌乱,要让这场闹剧闹得再大些。
经过今晚的事,无论白卿儿再怎么折腾,也得被送去柳河庄。
太夫人最在意所谓的“体面”,白卿儿这么个不体面的存在,太夫人还会接她回侯府吗?!
明皎悠然地掀帘出去,就见明遇还跪在堂屋的地上。
常氏迎了上来,关切地问:“皎姐儿,祖母与公爹怎么说?”
“你……可有为你大哥说情?”
常氏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瞪了明遇一眼,觉得苍蝇不叮无缝蛋,也是明遇贪恋美色,才会让白卿儿那狐媚子有了可乘之机。
难道真要像她娘说的,给世子挑个通房?
明皎不欲与常氏多言,只轻飘飘地说:“哎,我也想为大哥说话,但爹爹这次雷霆震怒,连我也一并迁怒了,罚我禁足。”
“大嫂,我先告退了。”
第67章 被偷家了
当晚,回了蘅芜斋后,明皎就做出了“被禁足”的架势。
除了给太夫人晨昏定省外,几乎足不出户,连次日白卿儿被送走的时候,她也没去看热闹,潜心给谢冉制祛疤的药膏。
蘅芜斋的日子十分平静,侯府却不太平静。
即便太夫人与景川侯下了封口令,但关于世子明遇在待月轩被侯爷杖责的事依然在侯府传得沸沸扬扬。
那些风言风语难免传到世子夫人常氏耳中,为此她与明遇大吵了一架,甚至还惊动了太夫人。
明皎只把这些事当闲话听,全然置身事外,既未去劝架,也没去拱火。
日子弹指即逝,转瞬便到了三月十七日。
这是会试的最后一天,老早就有人在贡院的大门口翘首以待,等着会试结束。
到了中午,这一带已是人头攒动。
明皎与小明迟也提前来了,姐弟俩坐在马车里一边喝茶闲聊,一边等人。
即便时辰未到,小明迟还是时不时地掀开窗帘,去看贡院的方向——人还在,一颗心早就飞到他哥那里去了。
在他不知道第几次掀起窗帘时,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暴喝:“开了!贡院的门开了!”
话音还未落下,小道士就迫不及待地动了,像一颗青团子般飞快地滚下了马车。
他嘴里还不忘招呼明皎:“堂姐,我们去接大哥!”
随着一阵“吱嘎”的开门声,那些举子们犹如潮水般自贡院内涌出。
经历过整整九天的考试,每个举子的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步履蹒跚,甚至还有人是被官差搀扶出来的。
守在大门口的那些家属纷纷迎了上去,喜不自胜地接走了自家的考生。
周围一片热闹喧哗的景象。
“大哥!”
眼尖的小道士一眼看到了背着考篮的明远,顺势滚进了他怀里。
他一手捏着明远的袖口,仰头看着他,嘴甜地说:“大哥,瞧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肯定考得很好,定是会……”
明远急忙捂住这厮的嘴,生怕他没心没肺的把“会元”什么的挂在嘴边。
他正要训自家弟弟,下一瞬,却看到几步外一道眼熟的倩影,那张明艳精致的小脸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五堂妹?”明远惊讶地看着明皎,“你怎么……是你送阿迟过来的?”
被捂嘴的小道士含含糊糊地说:“系的,汤姐送乌来接呆哥。”
明皎忍俊不禁,颔首道:“我送阿迟来接大……堂哥。”
“我听说,会试九天比做苦力还辛苦,想着堂哥必定疲乏不堪,没想堂哥的精神看着不错。”
旁边其他考生都是一副精气神被抽走的样子,相比之下,明远显得精神极好。
眼下虽略有些青黑的阴影,但双目炯炯,步伐稳健,小明迟说他“红光满面”,倒也不算夸大。
这时,小团子终于掰开了他大哥的手,炫耀般说:“那是自然!我大哥说了,读书人要考科举必须要有一副好身板,否则连秋闱、春闱连考九天也撑不过去。”
“大哥每天都会跟着我一起练我师父教的五禽戏。”
“堂姐,要不要我教你?”
看姐弟俩熟稔得不得了的做派,明远的心口突然间泛起了一点酸意。
想当初,他为了把这小孩从道观接回来,十顾茅庐,小孩儿才开始对他敞开心扉……
他才去了九天,这小孩就已经对旁人掏心掏肺了!
明远瞬间有种被偷家的紧迫感,一把抱起了团子,试探道:“阿迟顽皮,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五堂妹为什么要对明迟与他示好呢?
她所图为何?
面对明远带着几分提防的眼神,明皎的心微微刺痛,千言万语瞬间涌上心头。
她刚启唇,一道温文尔雅的男音自明远身后传来:
“明兄,可曾见过家母与在下的表妹?”
一个着湖蓝直裰的年轻书生朝他们这边走来,纶巾布鞋,手里还提着考篮,一派文质彬彬的气质。
见状,小团子松开了他哥的袖口,跑向了明皎,胖嘟嘟的手指转而捏住她的袖口,用口型说:“他就是韦举人。”
“韦兄。”明远觉得袖口空荡荡,有些不适,但面对韦浩然时,唇边勉强扬起一抹笑,“明某不曾见到令堂。”
韦浩然蹙眉道:“家母说了,待会试结束,会来贡院接我……”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看了看左右,下一瞬,目光落在明皎身上,仿佛这才注意到她般,歉然一笑。
“明兄,这位小姐……可是令妹?”
他的笑容温和得体,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明皎。
她穿着一身丁香色暗银纹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支羊脂白玉簪,阳光下,簪子的玉质晶莹剔透,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一身打扮看似简单,却极为考究,与明远的朴素截然不同。
这两人不似一家兄妹,可容貌却隐约有两三分相似……看来这位小姐很可能是景川侯府的小姐!
明皎被韦浩然的这句话取悦了,歪着小脸问:“我们像兄妹?”
说话间,后方响起一阵喧闹声。
“让让!都让让!”
一道威仪高亢的男声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嚷道,“京兆府办差,闲杂人等速速让开,莫要扰了吾等办差!”
周围的人群见是官差来了,纷纷往两边退,让出了一条道。
“是京兆府的衙差!”
“快让让!”
“衙差怎么会来贡院?”
“会不会是有哪个举子犯了事,衙差等会试一结束,就来拿人?”
“……”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班头率领几个衙差气势汹汹地走到了明皎、明远等人的跟前。
谢珩的小厮砚舟也在,笑呵呵地抱拳对着明皎行了一礼:“明大小姐。”
班头也跟着行了一礼。
韦浩然眼中一亮,将手里的考篮抓得紧了三分,心道:他猜的果然没错!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也随着一众衙差集中在他们这几人身上。
不少人开始对着明远指指点点,有人小声猜测:“难道那就是犯事的举人?”
第68章 他的目标
砚舟旋即看向明远,客客气气地抱拳道:“这位是明解元吧?久仰!”
明远不知对方的身份,游移间,见小道士指着那人介绍道:“大哥,这是谢七叔的小厮,砚舟。”
小团子的笑容十分灿烂,形容间的熟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明远又是一愣,心想:谢七叔又是谁?
这才短短九天,他家弟弟怎么好似变得交游广阔,甚至还有几分八面玲珑的架势?
这时,韦浩然上前半步,对着一旁的班头揖了揖:“差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十分热心肠地帮着明远说话:“韦某与明兄虽相识不久,但对明兄也有几分了解,明兄一向仁心仗义,奉公守法。”
傅班头上下打量了韦浩然一番,语气冷淡地问道:“你就是韦浩然?”
见官差一字不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韦浩然脸色微微一僵,点了点头:“在下正是。”
“那就劳烦韦举人随我们走一趟京兆府吧。”傅班头随性地伸手作请状,神态很是强势,根本不给韦浩然拒绝的余地。
韦浩然面露迟疑之色,又揖了揖:“敢问差爷传唤韦某所为何事?”
傅班头却是避而不答:“等韦举人到了京兆府公堂,不就知道了。”
眼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韦浩然的表情不太自然。
他转头对明远道:“明兄,我随班头去一趟京兆府衙门,若是明兄看到家母,还请告知家母,让她别为我担心。”
小团子欲言又止,但明皎一把握住了他的馒头手,他便闭上嘴。
明远平静地应下:“韦兄放心,我会转告令堂的。”
韦浩然很快被衙差们押走了。
贡院门口彻底炸开了锅,原本要离开的人也都不走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那是豫州解元韦浩然吧?”
“正是他。”
“他怎么被京兆府的官差带走了?”
“那还用说?定是惹上了官非!”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据闻这位韦解元才华横溢,是今天状元的热门人选。”
“我看他也未必惹上官非,许是官差请他去做个人证呢?”
“……”
众说纷纭,渐渐地,气氛之中就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期待。
今科春闱有三千多举子赶考,只取三百名。
少一个韦浩然,也就意味着进士的名额多了一个,原本有可能落榜的举子有机会金榜题名了!
人群中,有一道亢奋的男声提议道:“不如我们去京兆府看看吧?”
周遭立即此起彼伏地响起一道道附议声。
小团子拉了下他哥的袖子,“大哥,你累吗?要不,我们也去京兆府看看吧?”
“……”明远微微抿唇,神情淡漠地看着韦浩然渐行渐远的背影。
事不关己休多管。
他对别人的事没什么兴趣,也就是韦浩然是他今科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之一,才引来他几分关注。
见他哥不说话,小团子添了把柴:“大哥,今天是谢七叔审案,你不一直对谢七叔赞赏有加吗?不想去看看吗?”
这下,明远知道弟弟口中的“谢七叔”是谁了,脱口道:“谢珩?”
弟弟与谢珩也就丰台街上的一面之缘,这才几天,就亲热地唤起人七叔了?
照理说,谢珩并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一个人才对。
明远的脑海中又浮现谢珩当街斩马、漫步血中的那一幕。
即便他与谢珩没有深交,即便当日谢珩根本没说几句话,他也能看出来谢珩这个人与他曾经臆想的样子截然不同……
明皎盯着明远良久,适时地推了他一把:“堂哥,方才韦解元不是请你传话给蒲老安人吗?”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你更应该走一趟京兆府了。”
言下之意是,现下那位蒲老安人就在京兆府衙门。
这句话也是在告诉明远,韦浩然惹上的官非与其母蒲老安人有关。
明远神色一肃,彬彬有礼地含笑道:“劳堂妹捎我与阿迟一程,送我们去京兆府吧。”
他不知明皎有何意图,但既有所图,总会露出破绽的。
兄妹三人上了侯府的马车,马车轻微地颠簸摇晃,一路东行,朝京兆府衙所在的教忠坊行去。
“大哥,堂姐,喝茶。”小团子很是殷勤地给兄姐斟茶倒水,伺候周到。
他有心在他哥跟前卖乖,却不知明远看着这一幕,心中颇有种“弟大不由兄”的心酸。
明远执起茶杯,刚浅啜了一口,就听明皎闲话家常般问了一句:“堂哥,你很赏识谢……七叔吗?”
“……”明远差点没被茶水呛到,一张俊脸肉眼可见地一下子憋红。
原本总是面无表情宛如一潭死水般的青年,在这一瞬突然就变得鲜活起来。
明皎莞尔浅笑,莫名有种她与大哥仿佛亲近起来的感觉。
明远艰难地咽下茶水,又平缓下呼吸,好不容易恢复如常,只是耳根还有些窘迫的红意。
他看似温柔实则迁怒地揉了下小团子的丸子头,道:“谢探花惊才绝艳,十六岁考中探花,实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我自是钦佩的。”
他这番话听着像是客套的说辞,但唯有他知道,这是他的心里话。
他自幼为生母所不喜,母亲更偏爱他的两个弟弟,对他很是严苛。
乳娘总是宽慰他,说是因为他母亲生他时难产,才会如此,让他要体恤母亲的不易,让他不要心怀怨艾。
在青州的那个家中,他总觉得压抑,觉得窒息,仿佛他与家人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隔阂,仿佛那里从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三年前,十六岁的谢珩被皇帝点为探花的消息传遍天下,与此同时,关于谢珩的身世自然也难免被人议论几句。
在谢珩高中探花前,明远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许是谢瑜、谢琅兄弟俩的光芒太盛,使得谢家其他人泯然众人。
谢珩是燕国公的庶幼子,很得燕国公的宠爱,自幼聪慧绝顶,三岁识字,七岁成诗。
据说,谢珩为嫡母嫡兄所不喜,所以从前声名不显。
据说,谢珩过去这十六年一直在藏拙,直到三年前的春闱一举成名,身为一甲头三名,没有留翰林院,反而外放为官。
世人都说,无翰林,不内阁。
别人为谢珩的选择感到惋惜,明远却觉得他能明白谢珩的选择。
他一直以为他与谢珩的境遇有些像。
? ?小明迟:我是社交达人!
第69章 狼狈为奸
生母对他的漠视与不喜是明远心中的痛。
他不想吐露他的弱点,不欲多言,只是右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白瓷茶杯。
然而,马车里还有个小话痨在。
“堂姐,大哥曾拜读过很多谢七叔的文章,说谢七叔的文章言之有物,是个实干之才。”
小明迟一会儿看明皎,一会儿又看明远,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
“大哥,谢七叔也很赏识你呢,你们俩这算不算惺惺相惜?”
“谢七叔还说,要把何祭酒注释过的一套《中庸》送给你呢。”
明远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心道:这嘴上没个把门的小话痨!
他近乎一字一顿地逼问道:“明不迟,你到底与谢珩说什么了?”
小团子能看出大哥有些不高兴,却是不解,歪着小脸说:“我没胡说八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大哥,你亲口说的,谢七叔是状元之才。”
他生怕堂姐误会了他,还强调地对明皎说:“堂姐,我没撒谎。”
看着一脸无辜的弟弟,明远莫名有些无力,点了点头:“你没撒谎。”
“是我说的。”
明远不想听这小孩再东拉西扯,拿起一块糕点堵上了他的嘴。
对于谢珩,明远的感觉有些复杂。
熙和十六年的春天,当谢珩高中探花时,彼时十五岁的明远正处于人生的低谷。
因为诸多原因,他在府试中失利,没能考中秀才,彼时家中所有人都或软或硬地劝他放弃科举。
他也难免产生了自我怀疑,与明迟一起搬到了老家的乾元观借住。
当他听闻谢珩的事迹时,才重新振作起来,又有了一种往前走的力量。
那个时候,他想,谢珩殿试时才十六岁,等下一次春闱,他正好十八岁,他比谢珩还要多两年的时间——谢珩能做到的,他未必不行!
与其说,他赏识谢珩,不如说,谢珩是他的目标,是他想要超越的对象。
可现在,说这些未免太过狂妄。
明远微微低头,再次执起茶杯,浅啜着茶水。
过去这三年,他以为谢珩与他有些相似,但当他在丰台街第一次见到谢珩其人时,就意识到,他错了。
谢珩与他,一点也不像。
……
一炷香功夫后,当明远置身京兆府公堂外,看见公堂上的谢珩时,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了这点。
此刻坐在公案后审案的人并不是谢珩,而是京兆尹严大人。
谢珩这个上任不久的少尹坐在了左侧的下首,斯文儒雅,与那日一剑斩马,杀气横溢的青年判若两人。
此时的谢珩是那个被皇帝盛赞为“怀瑾握瑜兮,君子如珩”的探花郎。
“大哥?”
耳边忽然响起明皎低缓的声音,明远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唤的是堂哥吧?
他转头对上少女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乌眸,少女对浅浅一笑:“他是他,你是你。”
“他戾气太重……”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另一边的小明迟听不清楚,凑过来竖起了耳朵。
“啪!”
恰在这时,一声震人心魄的惊堂木声自公堂内响起。
公堂外的嘈杂顿时消失,一片肃静。
所有围观的视线都投向了那挂着“明镜高悬”匾额的公堂。
严府尹神情严肃地高声道:“堂下原告何人?”
堂下,蒲老太太昂首挺胸地站在公堂内,并未下跪,道:“老妇姓蒲,名臻。夫家姓韦,亡夫韦贤之于熙和七年中进士出仕,曾任正六品通判。”
六品文官的妻子可得封“安人”,因此,蒲老太太在公堂上不用下跪。
而她的侄女蒲莹是个没有诰命的寡妇,只能跪在地上。
“今日,老妇要状告我的侄女蒲莹,告她在我的药中下毒,意图谋害我的性命。”
蒲老太太抬手指向了跪在她身侧不远处的蒲莹,一双老眼微微发红。
直到今日,她依然不明白她视若亲女的侄女为何会这般狠心。
蒲莹从初十被关入京兆府大牢,已有整整七日,人瘦了一大圈,头发凌乱,身上的衣衫上也皱巴巴的,恍若乞妇。
不等严府尹发问,蒲莹就急急道:“姑母,真的是您误会我了!我没有对您下毒。”
“啪”的一声,严府尹再次拍响了惊堂木,警告道:“蒲氏,本官不曾问话于你,你再叫嚷,便是喧哗公堂之罪。”
两边的衙差示威地敲响了水火棍,口中喊着:“威武……”
蒲莹吓得脸色一白,闭上了嘴。
一名衙差上前禀道:“府尹大人,七日前拿下蒲氏后,小人等仔细搜查了蒲氏住的厢房,发现了这个。”
那衙差将一个小瓷瓶呈了上去,“这药瓶中的粉末带有‘松香味’,正是药渣中多出的一味药。”
仵作在一旁接口道:“小人试着将药粉喂了三只老鼠,第五日,那三只老鼠便形容癫狂,似是疯了。”
“这应该是一种会致人疯癫的毒药。”
此言一出,公堂外已经是惊呼声一片,对着蒲莹指指点点。
狠毒!
这妇人实在狠毒,连亲姑母也要谋害。
严府尹皱了皱眉头,又一次拍响了了惊堂木,公堂外的众人这才噤了声。
严府尹质问蒲莹:“蒲氏,这药瓶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你有什么话说?!”
“府尹大人,这……这不……”蒲莹脸色更白,直觉地想否认这药瓶是她的。
“表妹,我记得这药不是你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买的吗?”韦浩然恰在这时打断了蒲莹的话,“你可还记得那道士姓甚名谁?”
蒲莹眼睛微微睁大,急切地转身看去,眼睛一亮。
就见傅班头押着韦浩然出现在了公堂入口——因为他们是步行,反而比明皎、明远和明迟三人到的还要晚。
“表妹?”韦浩然又唤了一声。
蒲莹这才回过神来,急急说:“府尹大人,这的确是民妇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买的。”
“去年入秋起,姑母时常头痛,夜里又难以入睡,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民妇听说一个叫太清的游方道士在三清观挂单,就去求药。”
“姑母吃了一次,药效极好,民妇就持续给姑母用了。”
“可民妇真的不知此药有毒,毕竟姑母一直好端端的……”
“府尹大人,这药真的会致人疯癫吗?这人毕竟不同于老鼠。”
蒲莹越说越有底气。
严府尹一手摩挲着惊堂木,似在沉思。
静了两息后,他问下方的蒲老太太:“蒲老安人,你怎么看?”
第70章 此生过半
“姑母,你相信我!”
蒲莹狼狈地膝行到蒲老太太身边,仰头看着她,“我真的没有害您之心。我是被那游方的道士蒙蔽了。”
“母亲,表妹对您素来敬重。”韦浩然走到了蒲老太太身边,“她定不是有心害您的。”
蒲老太太一会儿看看侄女,一会儿又看看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儿子,整个人都在不住地轻颤着。
“浩然,你是这么想的?”蒲老太太声音嘶哑地问,眼圈通红,似是六神无主,又似是极度哀恸。
“母亲……”韦浩然还想说什么,却听前方惊堂木再次被重重拍响。
严府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韦浩然,不悦地质问道:“堂下男子何人?!未经本官传唤,胆敢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韦浩然理了下衣袖,对着公案后的严府尹作了一个长揖:“学生韦浩然参见府尹大人。”
“蒲老安人乃家母。”
“这些天,学生正在贡院参加会试,今日才知家母与表妹之间竟生出这么大的误会,一时情急失态,还望大人海涵。”
他说话的同时,谢珩对着砚舟做了个手势,砚舟点了点头,飞快地走到了严府尹身边,双手往公案上呈了一份册子,又附耳对着严府尹说了几句。
严府尹挑了下眉梢,随手翻了翻那份册子,才问:“韦举人,根据你的亲供单,蒲老安人并非你的生母。”
所谓“亲供单”,等于是举子的户籍和身份证明,不仅有考生的姓名、年龄、相貌特征等,也有籍贯信息,三代履历,乃至授业恩师等等。
韦浩然低头垂目,作揖答道:“回大人,学生乃是家母的嗣子。”
蒲老太太在一旁补充说:“府尹大人,老妇与亡夫成婚多年,膝下无子,就由婆母做主,十六年前从韦氏族中过继了犬子为嗣子,当时犬子才八岁。”
“八年前,亡夫病逝,老妇与犬子便相依为命至今日。”
一晃眼间十六年过去了。
这些年,她对这个嗣子视若己出,悉心教导,还不惜重金为他聘请名师,而韦浩然也争气,一路通过了县试,院试,乡试……
今年二月,韦浩然刚过了二十四岁生辰,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她还记得,年少时,他常对她说,待他长大成人,考上进士,会好好孝敬她,世人都会羡慕他韦家“一门父子双进士”。
蒲老太太看着韦浩然熟悉俊朗的侧脸,眼前泛起一层薄薄的泪雾……
“韦浩然!”前方的严府尹连名带姓地直呼他的名字,“你可知在‘亲供单’上作假,犹如欺君,若是被证明确有其事,无论你是举人,还是进士,都会被夺去功名?!”
此言一出,韦浩然的身形肉眼可见地一僵,猛地抬眼看向了正前方的严府尹。
即便他再竭力克制,还是让蒲老太太看出了他的惊恐与失态。
亲供单关乎会试,兹事体大,蒲老太太曾反反复复地仔细核对过儿子的亲供单,却也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韦浩然维持着作揖的姿态,半晌,咬字清晰地说道:“严大人明鉴,学生不曾在‘亲供单’上作假。”
严府尹凝视了韦浩然片刻,冷冷道:“不见黄河心不死。”
“传人证上堂!”
惊堂木声响起的同时,严府尹不着痕迹地朝谢珩那边瞟了一眼。
心想:他这师弟早将案情查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全,却非要让他来审,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不一会儿,衙差便押着一个头发半百、装扮朴素的灰衣老妇上了堂。
“参见大人。”老妇诚惶诚恐地对着严府尹磕了头,神情惶惶。
蒲莹惊愕地唤道:“程嬷嬷!”
韦浩然的脸色又是一变。
他在贡院里关了九天,竟连他父亲韦贤之的乳娘程嬷嬷也被京兆府的官差寻到,还带到了京城。
严府尹肃然道:“程大娘,把你知道的在堂上一一道来。”
程嬷嬷先对着严府尹应了声“是”,接着又给蒲老太太磕了个头:“老夫人,老奴对不起你。”
“八年前,老爷临终前,曾经撇开下人,把大少爷唤到榻前,老奴当时也被遣退,但心里实在不放心,就想走近些待命。”
“不想,竟让老奴听到了一个秘密。”
程嬷嬷咽了咽口水,指着韦浩然,抛出惊天之语:“原来大少爷竟是老爷与族里十二老爷留下的遗孀黄氏私通,生下的外室子。”
犹如平地一声旱雷响,公堂外围观的众人瞬间哗然,一片纷纷扰扰,宛若集市。
蒲老太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但话到嘴边,就想到了诸多疑点。
十二堂弟膝下除了韦浩然外,还有原配妻子生下的长子,但当年蒲老太太觉得黄氏只这一子,夺人子嗣,不妥,可婆母执意要挑韦浩然,夫君则百般劝她听从长辈的意见。
夫君在世时,也常有人说韦浩然长得像他,胜似亲父子……
那些零碎的线索串在一起时,结论已呼之欲出。
心神剧震之下,蒲老太太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原来你是韦贤之与黄氏生的外室子……难怪!”
“我竟被你们三人愚弄了大半辈子……”
蒲老太太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倒,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堂外不少人看着老太太也唏嘘不已。
这老安人被骗了大半辈子,替别人养儿子,实在是可怜。
蒲莹失声道:“不可能的!姑母,表哥不可能是外室子!”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另一边的韦浩然,只见他背光低着头,阴暗中,眉角棱骨显得凌厉森然,额角那暴起的青筋昭显着将将勃发的怒气。
与平日里那个斯文儒雅的翩翩君子,判若两人。
程嬷嬷又给蒲老太太磕了个头:“老夫人,老奴当初想着,老爷膝下只大少爷这一个儿子,老爷又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这个秘密不如就由老奴带到棺材里。”
“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奴平日里见大少爷温文尔雅,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如此狠毒,胆敢毒害嫡母!”
第71章 十赌九输
公堂外的议论声变得愈发响亮,众人皆是一片义愤。
人群中,有人愤然地斥道:“谋害嫡母,此人简直狼心狗肺,就该夺了他的功名!”
韦浩然猛然抬起头,对着程嬷嬷厉声反驳:“程嬷嬷,你到底受何人指使,竟然冤枉于我!”
“我怎么会谋害母亲!”
他转头又对蒲老太太说:“母亲,儿子是被冤枉的!”
“父亲临终前,是曾说过这些……但那会儿父亲已经糊涂了,当不得真的。”
蒲老太太深深地凝视着韦浩然,用袖口擦了擦面上的泪水。
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强迫自己站定。
他以为他父亲死了,就是口说无凭,再无实证吗?
蒲老太太垂下苍老的眼皮,看向了左手边心神大乱的侄女,道:“阿莹,你因为我当年不同意将你许配给浩然,就一直记恨在心。”
“你可知道,我当时为何不答应?”
也不等侄女回答,蒲老太太便自顾自地往下说:“因为浩然不同意。”
“浩然说,他想要找个书香门第的姑娘,想找个饱读诗书的女子。”
而她想着侄女年纪小,少女情窦初开,便只说他们两人不合适。
侄女后来守寡,日子艰难,她便将侄女接了过来,又何曾想侄女早就对她怀恨在心,觉得是她拆散了他们这对鸳鸯。
蒲老太太苍凉一笑:“他与他父亲一样,不喜我蒲家是商贾,满身铜臭味……却又惦记着我的那点嫁妆。”
“不可能!”蒲莹想也不想地脱口道,又去看韦浩然,而韦浩然目光游移地避开了视线。
恍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冰水,蒲莹颓然地瘫跪了下去,从四肢百骸到心口俱是一片彻骨的寒意。
忽然,她抬起头,对着正前方的严府尹嘶声道:“府尹大人,那瓶药是表哥给我的!”
“他说,服下这药后,姑母便会体弱多病,需要人照顾,便会留民妇在身边照料她的起居。”
“他还说,待他今科高中,他会向姑母提他与民妇的亲事,说姑母感念民妇对她的照料,定会答应的……”
“民妇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才会信他!”
“府尹大人,若非明大小姐告知,民妇是真的不知这毒药竟然会致人疯癫!”
寥寥几句话又将围观百姓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惊疑有之,轻蔑有之,同情有之。
有妇人轻声嘀咕了一句:“真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寡妇还真相信一个进士会娶她?”
“痴人做梦!”
明皎就站在两步外,将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撇了撇嘴。
可不就是痴人做梦。
上一世,皇帝将庄亲王府的荣安郡主赐婚给了韦浩然,想来,在韦浩然嘴里,又将错处推给了荣安郡主。
再后来,荣安郡主也“疯”了。
“明大小姐?”明远听出蒲莹话中的要点,视线看向了身边的明皎。
小明迟立刻炫耀般说:“是堂姐发现婆婆中毒的事。”
他口若悬河地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与有荣焉道:“大哥,堂姐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明远不走心地附和了一句,拉着弟弟的馒头手,转身就往人群外走去。
这案子没必要再看下去了。
京兆府这边早有准备,韦浩然却因为被关在贡院九天,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失了先机。
韦贤之是死了,但韦浩然的生母黄氏还活着呢。
只要有了韦浩然谋害蒲老太太的动机,人证、物证都能顺此查下去,终归会有蛛丝马迹的,也由不得韦浩然矢口否认。
待挤出喧嚷的人群后,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小团子还有些意犹未尽,小小声地说:“大哥,韦解元毒害嫡母,那是不是当不成‘会元’了?”
“听说,大兴坊开了赌局,押今科会元,不少人押了韦解元呢。”
“看来他们是要赔得血本无归了!”小团子摇头晃脑地咂咂嘴。
“谁跟你说这些的?”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发出质问。
明远与明皎面面相看地对视了一眼。
两对相似的桃花眼中,写着同样的不赞同——这小子不会偷偷跑去赌坊了吧?
小团子一脸坦然地说:“谢七叔告诉我的。”
“堂姐,就是我去国公府借住的那天,谢七叔问我,大哥觉得今科举子中哪几个有状元之才,我就说了,还问了谢七叔的看法。”
见兄长的表情愈发严厉,小团子缩了缩肩膀,他就是觉得谢七叔是个厉害人物,才想代大哥打听一下。
“那谢珩怎么说的?”明皎问,想起四弟明迹去大兴坊下赌注的事。
小团子乖乖地答:“谢七叔说,韦解元是没指望了。”
“堂姐,谢七叔是不是那天就猜到谋害婆婆的事与韦解元有关?”
“定是如此了。”
他重重地击掌道,一根食指紧接着指向了明远,“谢七叔说,大哥有八成机会。”
明远眼睛微微一亮,又立即将扬起的嘴角压下,没好气地轻拍了下他的头,“人家谢七叔……这是客气。”
明皎倒是觉得谢珩挺有眼光。
小团子一本正经地点头:“大哥,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说,借他吉言,要是大哥真中了会元,我请他吃宏易斋的点心。”
他可是很懂礼貌的。
“但谢七叔说,他不是客气,是真心话。”
“当下,他就让砚舟停下马车,拿了十万两去大兴坊下注。”
小财迷的眼睛闪闪发亮。
此刻看着他哥仿佛在看白花花的十万两纹银一样,“大哥,谢七叔是不是很有眼光?”
这一刻,明远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与谢珩果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他就是下辈子,也干不出这种事。
明远借机训起弟弟:“十赌九输,阿迟,你可不能学。”
“巧了!”小财迷再次抚掌,“谢七叔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他要是押错了,就让我看看什么是血本无归的下场。”
“大哥,你觉得你能中会元吗?”
“……”明远默然。
他一直坚信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明皎也好,谢珩也罢,他总觉得他们的示好太过突兀。
第72章 外甥似舅
“怎么?”明远没好气地说,“如果我考不上会元,就不是你大哥了?”
他说话的同时,屈指在小家伙的额心轻轻弹了一下。
“哎呦!”小团子大惊小怪地捂着额头,连退两步,往明皎那边挨了过去。
明皎顺势在他柔软的发顶上揉了一把,小家伙就像被顺毛撸的猫儿般笑眯了眼。
看着这对亲昵的堂姐弟,明远眸光一闪,眼神旋即变得沉静,启唇道:“五堂妹,多谢你这段日子照顾阿迟。”
“你若是想为令兄之举……做些弥补,那已经够了。”
明皎一头雾水地看着明远,完全没懂他在说什么。
但她是聪明人,脑子转得极快,转瞬间便想明白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青年那双与她十分相似的眼眸,缓缓道:“原来堂哥已经知道那日是明……我大哥让门房把你赶走的。”
明皎让紫苏查过这件事,当日明远携明迟来侯府拜访时,恰好撞上明遇回府。明遇就使唤门房婆子把明远给明远兄弟俩给打发走了,还以言辞将明远给羞辱了一番。
对于这件事,连紫苏也十分震慑,就算世子爷再不喜明远,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有失侯府世子的风范。
唯有明皎心知明遇面对明远会有的心虚——他巴不得明远此生都不要踏入侯府的大门。
“啊!是堂姐的哥哥把我们赶走的吗?”小团子显然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惊呼地攥住明皎的袖口。
明皎点点头,又揉了把小家伙的丸子头,闲话家常般问:“堂哥是怎么知道的?”
明远道:“令兄的小厮名叫阿吉吧?”
“那日我看得分明,门房将我赶走时,阿吉就站在不远处。”
“次日一早,令兄在无量观与我‘偶遇’,阿吉就随侍在身边。”
明远牵起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轻笑。
当他看见阿吉跟在明遇身边时,就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没有点破。
许是自小为母亲所不喜的缘故,对于来自别人的恶意,明远很敏锐。
即便明遇面对他时掩饰得很好,他还是察觉到了对方言行举止中的轻蔑与不喜。
他习惯了被打压,被针对,但他不希望明迟受到伤害。
弟弟还小,若是把别人的虚情当真,只会受伤——阿迟自幼父母双亡,被人说是“天煞孤星”,为亲族所不喜,将他寄养在道观一年,不闻不问,直到他将阿迟带在身边。
时至今日,这孩子依然时不时会陷在被抛弃的恐惧中,会在梦中哭着喊爹娘……
让明远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明远略有一丝恍惚,就听一道童音奶声奶气地点评道:“堂姐,你大哥这个人……不行啊!”
清脆软糯的声音中并无一丝隔阂,对明皎依然十分亲昵。
明远一愣,对上明皎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沉静安宁,幽深如海,给人一种莫测高深之感。
而他此刻,好似从这双眼睛中读出了一丝丝心疼。
她在心疼他?
荒唐!
明远立即甩掉这个莫名的念头。
明皎一本正经地对小家伙说:“我大哥这个人一向糊涂。”
“阿迟,你以后不理他就是了……不,你看到他,就该有多远,避多远。”
小团子乖巧地直点头。
看着这对言笑晏晏、亲密无间的姐弟,明远突觉无力,还生出另一个荒谬的念头,仿佛这俩才是亲姐弟,而他就是个搬弄是非的小人。
罢了罢了。
他懒得管了。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这时,明皎又道:“远堂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
“你有没有想过,三堂婶为什么不愿你来京城参加春闱?”
这两句话太过犀利,也太过出人意料,令明远难以自抑地微微睁大了眼。
他第一反应是,明皎是怎么知道这些?
但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心头。
质问的目光看向了某个矮了一大截的青团子——是不是你?!
小明迟摸着鼻头,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皎皎!”
这时,一道平朗的男性嗓音自另一个方向传来,引得明皎、明远三人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一个年近而立,锦衣华服的男子身手矫健地从一辆华盖马车中一跃而下,大步流星地朝公堂这边走来。
高大挺拔的男子相貌俊逸,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有种放任不羁的洒脱与豁达。
“舅舅!”明皎一见来人,立刻露出欢喜明媚的笑容。
前一刻,她还让明远觉得她莫测高深,身上似乎藏着无数秘密,这一刻,她却变成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明远立刻知道了,来人是明皎的舅舅——江南皇商楚家的独子楚北辰。
楚北辰上上下下打量了外甥女一番,目光旋即落在了明远身上,“皎皎,这位是……”
他的目光在明远面庞上一寸寸地挪移,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花来,眼神是难以描绘的复杂。
楚北辰在打量明远,明远也在打量对方,发现楚北辰与明皎长得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简直一模一样。
外甥似舅。
明远心中浮现这四个字。
他以为对方是不是误会自己是登徒子,主动自我介绍:“我是明远。”
他姓明,所以不是什么登徒子。
然而,楚北辰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半晌,他才问:“原来如此……的‘原’?”
“楚家舅舅,是‘远方’的‘远’。”小团子很热心地代他哥答,合拳对着楚北辰行了一礼,“我是明迟,‘不迟’的‘迟’。”
不知是否明远的错觉,他觉得楚北辰的眼圈微微地有些发红,似是被风迷了眼。
对方那直勾勾的目光令他觉得不自在。
他正想托词走人,紫苏疾步从公堂方向走了过来,抢在他之前说:“舅老爷,大小姐,全掌柜与古大夫已经被提上公堂了。”
楚北辰终于收回了落在明远身上的视线,对外甥女说:“该上堂了。”
“放心,有舅舅在。”
他一语双关地说着唯有他们舅甥才懂的话语。
第73章 有眼无珠
“阿远……还有小阿迟,改日舅舅再请你们喝茶,先失陪了。”
楚北辰露出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又与明皎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给明远回应的机会,便与明皎一起朝公堂方向走去。
明远原本是打算即刻回无量观的。
毕竟他在贡院考了整整九天,早已疲惫不堪,恨不得合上眼睛睡上三天三夜。
但现在,他却一时挪不动步子。
“远堂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
“你有没有想过,三堂婶为什么不愿你来京城参加春闱?”
明皎方才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地回响在他耳边,令他十分在意。
就想在他面前摆了一道难解的题。
解题的线索极少,但直觉又告诉他,他必须解开这道题。
他低头问弟弟:“你知道全掌柜和古大夫又是谁?”
他问对人了。
小明迟用力点头:“他们是颐和堂的掌柜与大夫。”
他就从那日明皎在无量观发现蒲莹倒的药渣有问题说起,一直说到全掌柜装瘸被揭穿的事,说得是口沫横飞,事无巨细。
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写着一行字:堂姐真厉害!
明远沉吟一番,从弟弟详略不当的话语中提取关键信息。
也就是说,景川侯的原配楚氏留下的嫁妆这十几年一直在明皎的继母卢氏手中。
小团子终于说完了,感慨又心疼地说:“我听紫苏说,过去这十几年,颐和堂账上年年都不赚钱,分明都是让那全掌柜给亏空了。”
“哎!堂姐真是可怜!”
明远掀了掀眼皮,见不得弟弟心疼别人,冷漠地说道:“怪只怪她娘有眼无珠。”
楚家虽是皇商,但终究是商贾,景川侯府又怎么会看上楚氏区区一个商贾女,景川侯真正想要的是楚家的家业。
景川侯想吃绝户。
然而,谁也没想到在明皎出生的那一年,远赴西洋整整四年未归的楚北辰竟然活着回来了。
景川侯府的谋划落空了一半,他们只拿到了楚氏的嫁妆——当年楚家一半的家业。
明远看不上现任景川侯明竞,所以对于世子明遇,也只有一个想法:有其父必有其子——有朝一日,明遇必会在他继母手上吃亏,但那也是他自作自受!
至于明皎……
明远抬眼看向前方,公堂外的人群熙熙攘攘,明皎纤细的背影几乎被人群淹没。
他一时怔然。
明皎因为诚王世子与她表妹不清不楚,就果断与那位世子殿下退亲,可见她倒是与她那位生母不太一样,没有糊涂到家。
她是像她舅舅吗?
明远心情有些乱,此时才惊觉自己方才失言,一把攥住弟弟的手腕,板着脸训道:“这话你别学嘴给你堂姐……还有你谢七叔听!”
“啾啾都没会你学嘴。”
小团子根本不怕他,无辜地扁嘴:“大哥你自己不注意言辞,还来怪我。”
“大哥,堂姐和谢七叔人都很好的,你信我!”
他拍拍小胸膛,为二人担保。
明远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且不说你堂姐,你从哪里看出你谢七叔人很好?”
“因为他在我身上押了十万两?”
虽然明远才见了谢珩两面,但已经从他身上看出了许多违和的地方。
“那当然不是!”小团子的腰板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我给谢七叔看过相,还算过八字……他八字极好!”
明远扶额,没好气地又屈指弹他的额心,“你还说过我八字不好呢!”
“大哥,你的八字是真有问题!”小团子一脸正色道。
他没咒他哥,他与师父研究过,大哥的八字就是个短命的。
师父也觉得奇怪,说大哥虽然霉运缠身,却不是个短命的面相,有些怀疑是不是堂叔堂婶将明远的八字弄错了。
偏明迟还小,长了一张圆乎乎的包子脸,即便一本正经,依然没什么说服力。
明远并未在意自己的八字问题,在他看,若仅仅因为一个八字,就将人的命数定下,未免过于荒谬。
他的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时,他心里有了决定。
既然心有牵挂,那就去看看吧,否则就是回去,也睡不安稳。
“走!我们去听审。”明远牵起弟弟的手,又往公堂方向走。
才走了两步,小团子突然用力反握住他哥的手,激动道:“啾啾?对了,大哥,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你可知云居士是什么人?”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明远招了招手,示意他倾身。
明远配合地俯身低头,凑了过去。
“定南王妃。”小团子神秘兮兮地小声告诉他,“云居士是定南王妃。”
他眨了眨眼,那表情死在说,意不意外,惊不惊讶?
“……”明远惊讶地微微睁大眼。
他寄住在无量观有大半个月了,见过这位有眼疾的云居士很多次,知道她是千里迢迢从南方来京城求医的。
云居士看着随性,但细节之处可见她的起居极为考究。
明远约莫能猜测到对方有些来历,甚至是某个位高权重之人的女眷,却也万万没想到,她本身就是个位高权重的人物,那位素有“妖妃”恶名的定南王妃。
定南王妃此人极有争议,一方面她从百越引入占城稻,在南疆、江南广为种植,使水稻产量大为增加,百姓称颂,但另一方面她与定南王争权,逼得入崇圣寺礼佛,实在有违纲常。
未及多问,前方公堂中已经响起一道声嘶力竭的喊冤声:
“府尹大人明鉴!蒲老太太的案子既然已经查清,是那忘恩负义的外室子意欲谋害她的性命,那便与我颐和堂没有关系。”
“还请大人还草民与古大夫清白,放我二人归家。”
明远带着明迟艰难地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了最前方。
公堂的中央,此刻已不见蒲老太太、韦浩然几人。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头发凌乱、形貌狼别的陌生男子,正跪在地上,对着前方的严府尹连连磕头。
明远心想:这全掌柜固然可恶,可装瘸不犯法。
第74章 八字没一撇
“府尹大人,我爹本本分分做生意,颐和堂绝对没有害人性命!”
“为了这桩案子,他已经被关在京兆府大牢整整八天,可怜他年事已高,身上又有陈年旧伤……”
全掌柜的儿子全浩也在围观的人群中,扬声对堂上高喊。
引来围观者一阵唏嘘声,纷纷对着全掌柜与古大夫投以同情的眼神。
“这颐和堂的掌柜还真是倒霉,平白在大牢里被关了八天。”
“既然查清了真相,就该早早将人放了才是。”
“那韦解元真是害人不浅。”
“……”
喧哗声四起。
公堂上的严府尹皱了皱眉头,又“啪”地拍响了惊堂木。
“肃静!”
“再有扰乱公堂者,本官绝不轻饶!”
全浩以及围观百姓又都噤了声。
严府尹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全掌柜,又道:“全大宇,韦浩然谋害嫡母案许是与你无关,但颐和堂公然售卖假药,本官却不可不问。”
“傅班头,将证物呈上来。”
傅班头就让两个衙差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提上了公堂,解开麻袋口,倒出一些暗红色的干花瓣,丝丝缕缕。
古大夫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去看全掌柜,冷汗涔涔。
傅班头抱拳禀道:“大人,这是从颐和堂的仓库里搜出的……‘番红花’。”
“经过仵作以及百草堂的何老大夫确认,这并非是番红花,是莲须染红的假药!”
番红花是一种广为人知的名贵药材,可以活血化瘀,滋下元,悦颜色,不少家底丰厚的妇人都视其为养颜圣品。
番红花价比黄金,而莲须只是一种最普通的药材,价格低廉。
在班头的示意下,一个衙差捧来一碗清水,又拈了一小簇“番红花”放入碗中。
那簇“番红花”在水中散开,慢慢褪去颜色,顷刻间,原本清澈无垢的水就被一点点地染红……
公堂外,站在最前排的百姓看得分明,再次哗然,露出义愤之色。
作为普通的百姓,养家糊口已是艰难,最怕的就是生病,若是小病小痛,大都睡一觉,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但凡去医馆药堂看诊抓药,那定是不得已的大病。
若是病症久治不愈,那些诊金药费就足以令家境贫寒之人倾家荡产,他们最厌恶的就是那等子黑心的医馆药堂。
衙差将那碗被染红的清水送到了全掌柜跟前。
严府尹质问道:“全大宇,你还有什么话说?!”
全掌柜垂着头,盯着那碗里褪色的莲须好一会儿,双拳越握越紧。
突然,他抬起头来,再次喊冤:“大人,冤枉啊!草民实在冤枉!”
“这假的‘番红花’只要泡在清水中,便会露出真章,若是草民在颐和堂卖这等假药,岂不是早就被人发现了!”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趁草民被关入大牢,故意将这袋子假番红花放在颐和堂!”
说着,他转过身来,对着站在公堂外的明皎重重磕了个头。
“大小姐,小人知道小人无能,这些年颐和堂每况愈下,去岁账上只赚了百两银子……大小姐不喜小人也是应当。”
“小人嘴巴不讨喜,也不知该怎么恳求大小姐的谅解,但小人绝不会做贩售假药那等子丧尽天良之事。”
“大小姐不喜小人,小人甘愿退位让贤。”
全掌柜这寥寥数语,就将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明皎身上。
明远微微蹙眉,品出了全掌柜的语外之意。
那些围观者大都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前一刻他们觉得全掌柜卖假药实在可恶,论罪当杀,后一刻又觉得全掌柜所言也不无道理,没准他就是遭人陷害的。
更有人轻声嘀咕:“难道是这位大小姐不满掌柜赚不到银子,就设局陷害他?”
“做生意嘛,有赚有赔,哪有只赚不赔的。”
“……”
楚北辰沉下了脸,而明皎却面不改色,嘴角还微微翘了翘,轻声说:“巧舌如簧,倒是有几分其主的风采。”
“严大人!”楚北辰对着堂上的严府尹抱拳,朗声道,“在下楚北辰,这颐和堂原是我楚家名下产业,作为家姐的陪嫁,带去了景川侯府。”
“自家姐去世后,全大宇便成了颐和堂的掌柜,管着颐和堂诸事。可他背主欺主,这些年仗着侯府为靠山贩售假药,中饱私囊。还请大人恩准在下上堂陈述。”
严府尹也能看得出楚北辰是代外甥女上公堂,便准了。
守在公堂口的衙差就放楚北辰进了公堂。
谁也没想到的是,楚北辰上公堂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出脚往全掌柜的心窝子狠狠踹了一脚。
“好你个背主的狗奴才!”
他一脚直将全掌柜踹了个四仰八叉,惨叫连连。
公堂上的严府尹眼角抽了抽。
全浩关切地惊呼:“爹!”
他真恨不得冲进公堂,但被衙差以水火棍拦下了。
等楚北辰又踹了全掌柜第二脚后,严府尹这才敲响惊堂木,出言警告:“楚北辰,公堂之上可不是你发泄私怨的地方。”
“你如此扰乱公堂,可曾将本官放在眼里!”
楚家是皇商,也就是内务府采办,楚北辰挂了个五品的虚衔,没有实权,但上了公堂也不必下跪。
楚北辰也识相,收了脚,又理了下衣袍,便规规矩拒地对着前方的严府尹揖了一礼。
“严大人,恕在下一时义愤,以致失态了。”
“全大宇贩售假药以谋取私利,辱了亡姐与颐和堂的名声,还要往在下的外甥女身上泼脏水,实在是可恨!”
“请大人恕罪。”
严府尹的食指在惊堂木上摩挲了两下,犹豫是否该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这时,从开堂起一直沉默的谢珩开口道:“府尹大人,法理不外乎人情。”
严府尹板着脸斜了他一眼。
蒲老安人的案子是谢珩揽回来的,前因后果,谢珩最清楚。
严府尹本是想交给谢珩审理,可谢珩非说什么要避嫌,那会儿严府尹觉得谢珩未免也太过谨慎,毕竟明、谢两家尚在相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这会儿,谢珩又摆明在偏帮,又“不避嫌”了?
第75章 天网恢恢
腹诽归腹诽,严府尹还是得给谢珩几分面子的。
他清清嗓子,义正辞严道:“楚北辰,你既有案情相关要陈述,就说吧。”
“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可别怪本官问你一个咆哮公堂之罪。”
楚北辰作揖道:“谢大人宽宏大量。”
“大人,全大宇此人实在狡黠,在下已经调查过,这番红花他是真假搀着卖。若是有人单买番红花,得的就是真货;若是有人拿着方子来抓药,他就让伙计将这‘假番红花’掺入药包之中,熬药时,各种药材混在一起,自然也就看不出端倪来。”
他说的有理有据,但全掌柜还是不认,倒在地上哀嚎连连:“冤枉!草民真的是冤枉的。”
楚北辰俯视着倒地不起的全掌柜,轻蔑地嗤笑了一声:“全大宇,你就别再装了,装了十几年的瘸,还不够吗?”
“你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是天衣无缝吗?”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严大人,在下还有一个铁证,可以证明全大宇贩售假药,以次充好。”
原本“西子捧心”的全掌柜一怔,眼神游移了一下,心想:不可能,他一向谨慎。
严府尹坐在高处,自是将公堂的全局看得清清楚楚,长眉一挑,立刻道:“楚北辰,公堂之上,莫要卖关子,你直言便是。”
公堂外的围观者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楚北辰就对傅班头说:“傅班头,想来衙差已将蒲老安人从颐和堂抓的药给搜出来了吧。”
傅班头点点头:“当时蒲老安人屋里没煎的药包还有一包,就与药壶以及树下采集的药渣都带回了府衙。”
说话间,有衙差将那完好的药包呈了上来。
楚北辰解开药包,看了看,便将那敞开的药包送到了公堂外的明皎跟前。
明皎从中拈起一小片半夏,对着楚北辰点点头。
楚北辰笑了笑,面对外甥女时,笑容温和慈爱,但转身面向全掌柜时,就翻脸像翻书似的变了一张脸,俊逸不凡的面孔上宛如覆了一层薄冰,寒气四溢。
“这药包是按着‘半夏白术天麻汤’的方子抓的,可这其中的半夏却错了。”楚北辰也捏起了一片半夏。
略同药理的仵作也凑了过来,看了看,轻声嘀咕:“这的确是半夏啊。”
他没看出来所以然,干脆也拿了一片半夏细看。
“这的确是半夏,却是水半夏,而非方子里写的旱半夏。”楚北辰道,“水半夏与旱半夏一样可以燥湿化痰,解毒消肿,却不能降逆止呕。”
“价格只有旱半夏一成。”
楚北辰前面说两种半夏的药理,大部分围观者是有听没懂,可一说价格,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个妇人义愤填膺道:“那岂不是我花了十两银子,只得了价值一两银子的药材?!”
“黑心啊!这姓全的也太黑心了!”
“……”
百姓们被触到了逆鳞,再一次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谴责起全掌柜。
仵作又细细地端详了手中的那片半夏一番,还张嘴咬了一口,这才确信了。
“严大人,这的确是水半夏。”仵作吐了那口半夏后,赶紧回话。
严府尹冷冷地瞪了仵作一眼,觉得这老仵作白比人家小姑娘多吃了几十年的盐,竟连收缴的药包有问题,都没看出来。
仵作缩了缩脖子。
他是验尸的,对于药材也只是略通。
再者,这水半夏又不是“蛇骨藤”那等子剧毒,也就是药性远不如旱半夏,吃不死人。
楚北辰看着全掌柜,又道:“你掌管颐和堂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间,颐和堂十年亏损,只有两年有一二百两盈利,想来那售卖假药赚的银子都进了你的腰包。”
“严大人,还请大人即刻着人搜查全家,定能搜得赃银!”
听到这里,全掌柜已是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也早就忘了捧心卖惨。
古大夫看情况不对,忙高喊道:“府尹大人!草民在颐和堂只是负责给人看诊,对于全掌柜售卖假药的事,草民一无所知!”
楚北辰似笑非笑道:“古大夫,你在颐和堂也有七八年了吧,你是个大夫,全掌柜售卖假药的事,你真的一无所知吗?”
“我劝你最好将你知道的那些一一招出来,像是全掌柜的同伙,幕后是否还有什么主谋……你乖乖招供,也许严大人会酌情宽刑处理。”
古大夫目光游移地看着楚北辰,觉得对方句句意有所指。
楚家舅爷是想让自己与全掌柜将侯夫人招出来?!
这就是给自己十个狗胆,他也不敢啊。
古大夫支支吾吾道:“草民真的……真的不知啊!”
然而,这个时候就算古大夫宣称不知也没用了。
颐和堂卖假药,牵连甚广,严府尹不仅要给楚家一个交代,也得给京城百姓一个交代,这案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结案的。
又看了一眼谢珩,见谢珩不说话,严府尹当即拍下惊堂木:“全大宇售卖假药,罪证确凿。”
“来人,将全大宇二人带下去,改日再审。”
此言一出,尘埃落定。
公堂外的全浩瞬间跪倒在地,脸色白得如死人一般。
他又很快从地上窜了起来,近乎疯狂地往人群外挤。
他得赶紧回家,让老娘早做准备,他们家里藏的东西可经不起官府搜查啊!
“啊!他要逃!”眼尖的小明迟急忙去追,也奋力地挤开了人群。
明远赶忙去追弟弟。
小团子人小,在这时候反而比大人有优势,像猫儿般在人群中穿梭,动作比他哥快了不少。
他跑出了七八丈,才被明远从后方抓住了胳膊:“你追什么?”
“他跑不了的。”
京兆尹下了决心要查,姓全的一家子都逃不了。
明远转头看向了后方朝他们走来的明皎,“你堂姐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他大概能猜出,明皎是想拔出萝卜带出泥,希望借着全家能将现任侯夫人卢氏也扯出来。
明皎对着他微微一笑:“堂哥,我还以为你与阿迟早回去了呢。”
“我送你们回无量观,我有话与你说。”
第76章 神算明迟
从京兆府去往无量观的马车上,明皎与明远几乎一路无语。
马车内的气氛有种微妙的气氛。
唯有小团子似是好无所觉般,口沫横飞地说个不停,大部分都在说过去这九天发生的事,也包括他住在燕国公府那晚的事。
大半个时辰后,他们就抵达了无量观,一路来到位于道观东北角的栖云居。
相比定南王妃居住的云华馆,栖云居的厢房比较狭小简陋,那些家贫的举子大都寄居在这里,明远、明迟兄弟俩住在第一排的最后一间厢房。
明皎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一眼便注意到窗口的书案,两摞书册以及文房四宝摆得整整齐齐。
这间屋子过分干净,好似没有人居住般,也唯有这张书案有几分活人味。
明皎不由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眸底一点点地蓄起阴影。
“堂姐,坐,我给你倒茶。”
小团子热情地招呼明皎坐下,屁颠屁颠地跑去外头的茶水房沏茶。
明远在明皎的对面坐了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这一刻,积压了九天的疲惫如冲破了堤坝的洪水般涌上,青年清俊的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烦躁。
明皎也能看出他的疲惫,决定快刀斩乱麻,单刀直入道:“堂哥,三堂叔、三堂婶应该快到京城了,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什么?!明远震惊地瞪大了眼,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耳边又回响起明皎之前在京兆府公堂外对他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三堂婶为什么不愿你来京城参加春闱?”
明远的脑子因为疲惫有些滞涩,脱口道:“难道是你……”
“不是我。”明皎摇了摇头,“是明遇。”
她也派了人去老家接三堂叔、三堂婶来京城,只是明遇显然比她还着急,快了她一步。
明皎不知明遇在图谋些什么,但可以确定他不怀好意,得让大哥有所提防。
“令兄?”明远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愈发不解,“为什么令兄要这么做?”
明皎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明远的眼眸的,缓缓道:“许是因为母子同心,他们都不希望你来京城参加春闱,希望你能永生永世窝在老家,抑郁不得志。”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你说什么?!”
明远惊得心神大震,失态地霍然起身,甚至还撞翻了身后的交椅。
“砰!”
“啪!”
撞击声与碎瓷声几乎同时响起。
明迟不知何时出现在厢房门口,木托盘与茶杯摔在了他身前的地面上,茶水溅湿了鞋面。
小家伙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楚北辰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逆光之下,整张脸有些晦暗,但那双眼眸格外明亮,目光灼灼地盯着明远。
“不……”明远直觉地想说不可能,但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十八年前,他出生在京城的景川侯府,与景川侯世子明遇同年同月同日生。
他的母亲唐氏自幼不喜他,总说他克她,说他是她上辈子的冤孽……
三年前,他之所以会在院试时失利,也是因为头一天突然身子不适,腹泻了一夜,他拖着虚弱的病体去参加了院试。
如果说,他与明遇在出生后就被人调包,从此人生错位,那就可以解释唐氏与明遇对他的敌意,可以解释唐氏为什么一直不喜他读书科举……
过去十八年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回放。
唐氏对他的斥责,唐氏对他的嫌恶,唐氏对他的贬低……宛如数千根钢针一遍遍地扎在他心口。
这一刻,明远心绪极乱,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阿远……”门口的楚北辰急切地上前了一步,想说什么,却被明皎摆手制止。
明皎以眼神告诉楚北辰,舅舅,不急。
过去十八年,她的大哥都以为他是三堂叔、三堂婶的儿子,她知道让他仅仅因为她的一句话就相信她,没那么容易。
她不能让大哥一直被蒙在鼓里,她得让大哥面对三堂婶、明遇母子时,能有所提防。
“原来是这样!”小团子先一步消化了这个事实,惊喜地说,“原来大哥才是堂姐的大哥!”
小家伙显得无比亢奋,啪嗒啪嗒地冲过来,一把捏住明远的袖口,“大哥,我就说了,你的八字不对!你还不信我的话!”
“这就对了!”
他拉着明远的袖口示意他低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另一手掐算了一番,“那根本就不是你的八字。”
明远一言不发地任由弟弟摆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胸腔内似有一头暴戾的凶兽快要咆哮冲出,眼圈一点点地变红,仿佛染上了血般。
看着明远这副神摇魂荡的样子,明皎有些心疼。
正是因为担心影响他的心绪,她才没有在会试前告诉他真相。
她知道,会试对明远来说,有多重要。
突然,明皎起了身,柔声说:“大哥,今天我与舅舅就先走了,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来看你。”
“等等!”明远回过神来,急忙唤住了明皎。
他眼神依然混乱,但表情中却透着一丝坚毅,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堂……”他想唤堂妹,犹豫之后,不太自然地改了口,“皎皎,你是不是也派了人去老家接……三堂叔一家?”
只不过,明遇比她快了一步而已。
“不错。”明皎微微颔首,弯唇笑了。
也许是因为大哥的这一声皎皎,也或许是因为对大哥与她的心有灵犀。
她看似平静,但心底其实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平静,藏在袖中的左手攥得紧紧。
她能看得出,大哥对她依然有提防。
他们本该是最亲密无间的兄妹……
明远瘦削的身形绷紧,沉默了两息后,又问:“你手头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
他与这个亲妹妹近乎陌生人,但从方才在京兆府公堂发生的事,他能看得出来,他这个亲妹妹是个心有成算、步步为营之人。
明皎再次点头。
明远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殿试在即……我不想重蹈谢珩的覆辙。”
第77章 真的不熟
明皎与楚北辰皆是一愣,彼此互看了一眼。
楚北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外甥,心头突然生出一种唏嘘感:这才是他的亲外甥啊!
骨子里有他们楚家人的不服输。
即便心中因此生出一丝亲近感,但楚北辰面上却不露声色,道:“阿远,谢珩姓谢,即便没有王国舅从中作祟,皇帝依然不会点谢珩为状元。”
自太祖皇帝建立大景朝,便取消了九品中正制,大力扶持科举制。
即便如此,那些五姓七望之家依然屹立不倒。
今上登基后,朝政多年被太后与王国舅所把持,今上一直想削减世家的势力,扶持寒门子弟,为他所用。
谢珩是燕国公府的子弟,皇帝一方面想让谢家制衡王家,另一方面也不会希望谢家继续坐大,成为第二个王家。
明远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他不喜在旁人面前展露心声,无论遇上什么麻烦,他都习惯了由自己决定,由自己解决。
但是……
对上眼前这两双相似的桃花眼,明远的心口微微发紧。
与他的养母唐氏不同,他们关心他,就像明迟一样。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心绪,才又道:“皇上是绝对不可能点景川侯世子为今科状元的。”
三千考生,只有三百人可以中进士,状元则是三千取一,难如登天。
但这是他过去三年最大的目标与动力。
他想要搏一搏,他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往上爬,而不是如明遇般只会仰仗父辈的恩荫。
明皎深深地凝视了明远片刻,道:“大哥,你有你的打算,你暂时不想回侯府,我也不想勉强你。”
楚北辰着急地唤了声:“皎皎!”
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唐氏两口子抵京,就可以打他们夫妇一个措手不及。
明皎接着说:“但是,明遇既然把三堂叔、三堂婶接来了京城,应该不会是为了让你们一家在京城团圆。”
她的言下之意是,明遇与唐氏必会出招。
“我知道……”
明远才说了三个字,就听屋外传来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女音:“明举人在吗?”
小团子率先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袁善信!”
声音刚落,就见袁氏走到了门外,惊讶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随即才看向屋内的几人。
见楚北辰眼生得很,袁氏多看了两眼,随即她惊喜地看向了明皎:“明大小姐,你果然在这里。”
“我们夫人的头痛症又犯了,我本想去侯府找你,方才听观中的道士说你来了栖云馆,就过来找你。”
“明大小姐,劳你过去为我们夫人看看,我家夫人这回头痛得实在厉害。”
袁氏一脸祈求地看着明皎。
即便她态度十分客气,但楚北辰依然蹙了蹙眉,不快地说:“你家夫人犯了头痛症,就当去请大夫,请我家皎皎作甚?”
见这陌生人态度不善,袁氏收敛了笑意,目光微冷地朝他看去。
明皎安抚楚北辰道:“舅舅,云夫人与大哥相熟,不是外人。”
“我先随她去看看,你这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累,先回金鱼胡同的歇息吧。”
楚家在京城也有院子,就在距离无量观四五条街外的金鱼胡同。
袁氏喜不自胜,忙不迭道:“多谢你了,明大小姐。”
“我已经去信南疆,我们……老爷定会好好酬谢小姐的。”
最后这句话是故意说给楚北辰听的。
“……”明远的表情有些微妙,欲言又止。
听明皎说话这口气,旁人怕不是以为他与那位定南王妃有多熟稔,但事实上,他们只打过几声招呼而已。
真正与那位云居士相熟的人是明迟——他喜欢人家养的那只鹦鹉,就天天去云华馆逗弄鹦鹉,他要潜心读书,也没空管明迟,就随他去了。
但此时此刻,显然也不是什么撇清关系的好机会。
想了想后,明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道:“皎皎,我跟你一起去吧。”
至于楚北辰,面上仍是带着几分不悦,心想:他们楚家稀罕那点酬谢吗?他们楚家最不差的就是银子!
为了给刚认回的外甥面子,楚北辰没再反对,也附议:“我也一起去。”
几人很快出了栖云居,往云华馆方向走去。
方才屋子里光线昏暗,袁氏没看清楚北辰的脸,此刻又打量了他一番,笑着寒暄说:“明小姐,我瞧你这舅舅与明举人长得还真是相像。”
相比明皎与楚北辰,还是明远与楚北辰更为相似。
明远一愣,足下的步伐也有些凝滞,脱口问:“我与楚家……舅舅很像吗?”
“很像。”袁氏点点头。
旁观者清,小团子也是用力点头:“非常像。难怪都说外甥似舅。”
袁氏狐疑地看了看兄妹二人,心想:小不迟不是说,明举人与明小姐是堂兄妹吗?!
明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突然明白明遇为什么不想让他进侯府的大门了,楚北辰经常进出侯府,明遇害怕有人会发现他们的容貌相似。
云华馆与栖云居相隔不远,只隔着一座假山与池塘。
一行人走到云华的院子口时,就听到“笃笃”的声响。
袁氏登时脸色大变,也忘了其他人的存在,失声喊道:“王妃!”
“您怎么又撞墙,这头撞伤了可如何是好……”
她率先冲进了屋,声音中掩饰不住的关切。
“我的头实在疼得厉害。”云湄沙哑虚弱的声音从屋内飘出。
明皎紧跟在袁氏身后,快步进了屋。
当明远与楚北辰也想进屋时,一道如枯竹般的灰影突然出现在他们跟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请留步。”形貌清瘦的老者头发花白,老眼半张半阖,一副没睡醒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提醒他们,“男女授受不亲。”
想着对方是女眷,楚北辰便也没再往前走。
他看着外甥女的背影,问明远:“这位夫人是哪位王妃?”
明远则是在看明迟,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定南王妃。”
也不好告诉楚北辰,他是今天才知道的。
楚北辰蹙起了眉头。
这位定南王妃的名声可不太好啊,听说她与定南王不和,还蓄养男宠,若是让她将外甥女教坏了,可如何是好。
楚北辰又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追着明皎的背影,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眼覆白纱的青衣女子,姿态随意地挨坐在椅背上。
从他的角度,只能依稀看到女子的侧颜,轮廓分明的驼峰鼻以及倔强的下巴……
楚北辰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第78章 牝鸡司晨
楚北辰不由自主地迈步,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却被一条胳膊再次拦住了前路。
“你若是再往前一步,休要怪我不客气!”
那灰衣老者双目一张,寒芒如电地朝楚北辰射来,杀气凛然。
楚北辰心中一颤,颈后汗毛倒竖。
他走遍大江南北,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这老者不是普通人,而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手上不知染过多少鲜血与人命。
“居士,我来为你针灸,你先躺下吧。”
屋内这时传来明皎温和如水的声音。
楚北辰突然间冷静下来,往后退了半步,但目光依然直直地望着屋内。
看着明皎取出银针,将一枚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刺入定南王妃头部的穴位。
看着明皎吩咐袁氏取来艾柱,点燃了艾柱,为王妃艾灸……
不一会儿,艾叶燃烧时发出的香味缓缓飘出,屋内烟气缭绕。
一缕艾烟飘入眼眶,楚北辰揉了揉眼角,眼圈有些发红。
他又退了半步,转身看向明远,道:“阿远,你随我过来。”
楚北辰将明远招至院子口,以唯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你对那位定南王妃了解多少?”
“……”明远默然。
历代定南王妃皆姓云,云家是白夷族,为人处世一向不同于汉人,而这位定南王妃云湄,行事比之先辈更为张扬恣意。
朝堂上也曾有御史弹劾过定南王妃“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却引来王太后雷霆大怒,说御史指桑骂槐——王太后垂帘听政近十年,最忌讳的就是旁人说那些个“牝鸡司晨,乾坤颠倒,阴阳逆转”云云的话。
楚北辰不是普通人,楚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关于定南王府的各种逸闻,怕是比自己还要清楚。
他要听的,自然不是外头那些真真假假、玄乎其玄的流言蜚语。
明远对着屋内的小明迟招了招手:“阿迟,过来。”
又与楚北辰解释道:“云居士是初一那日抵京,便在云华馆借住。我要备考,与她不过数面之缘,倒是阿迟常过来陪她说话。”
“我也是今天才知她是定南王妃。”
楚北辰闻言,目光闪了闪,语气发紧地问:“你确定她是定南王妃?”
舅甥俩说话间,小明迟“哒哒哒”地跑了过来,肩头多了一只绿鹦鹉。
他听到了楚北辰最后一句话,正色道:“舅舅,这是二皇子殿下亲口确认的。”
小家伙奶声奶气却又口齿清楚地将初七那日二皇子带着锦衣卫来观中搜查的事说了一遍,只是隐下他与明皎在这里遇上了两个黑衣人的事没说。
心想:大哥还总说他嘴上没个把门,可他的嘴巴明明就很牢。堂姐叮嘱过他不能对人说的事,他谁也没说。
他最可靠了!
“舅舅,我不会搞错的。”小团子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
肩头的那只鹦鹉抖了下翅膀,接着他的话尾说:“搞错了!”
小团子因为鹦鹉的质疑怒了,噘起了小嘴,强调道:“才没搞错!”
“那天以后,观里可热闹了,好些王妃、郡主、县主都来观里上香,还来‘偶遇’了云居士来着。”
他听观里的一些师兄煞有其事地分析过,因是二皇子告诉了皇帝定南王妃在他们观中,皇帝就令这些曾经见过云王妃的那些宗室王妃来此确认她的身份。
楚北辰的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变。
他躬下身,对着小家伙露出无比慈爱的笑容,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舅舅自然相信你。”
“我刚听那位袁善信说,王妃有头痛症……她病得很重吗?”
小团子十分受用,答道:“很重。”
“云居士来京城是为了寻无为师叔求医,但无为师叔这会儿不在京城,云游四海去了。”
“那天堂姐给居士诊脉,说她淤血积于脑内……还有……还有……”
他皱起包子脸,苦思冥想,却支支吾吾说不下去,怎么也想不起明皎的原话。
心中懊恼不已:当时他应该拿个小本本,将堂姐的话给记下来的。
楚北辰并不着急,循循善诱道:“当时王妃……还有那位袁善信可有说什么?”
被他这一点拨,小团子立刻想了起来,说:“当时袁善信说居士的头受过外伤,头痛症就是那时落下的,还因此有了眼疾……”
楚北辰按在小家伙肩膀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微微用力,声音略有些喑哑,“她看不见?”
小团子摇了摇头:“居士只能看到一点轮廓。”
“她说,要是外头光线太强,她就跟个睁眼瞎没两样了。”
“袁善信说,居士从前还养了只很聪明的猎犬给她引路,但那猎犬老了,去岁没了,居士很难过,才又养了啾啾。”
小家伙想到一出是一出,说话毫无章法,不知不觉就偏题了。
明远扶额。
但楚北辰没有打断小家伙,甚至还听得津津有味,等他说完,又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你帮我带话给云居士,我楚家可以帮她寻找无为真人的下落。”
“去吧。”
小团子下意识地看了眼他大哥,见大哥没反对,就又撒腿往屋内跑。
楚北辰转头又对明远说:“阿远,我打算派人把你外祖父、外祖母接来京城,不管你对侯府是什么想法……你总该见见他们两位老人家。”
明远微微点头,哑声说:“舅舅,我知道。我也想见见外祖父与外祖母。”
他的喉头似有一把火焰在灼烧着。
无论景川侯明竞是不是他的生父,他都不喜欢此人,以致在他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对侯府更加憎恶。
可他不能说。
小明迟畅通无阻地又进了屋,乖巧地将方才楚北辰的话复述了一遍。
袁氏早习惯了旁人对王妃示好,略有几分矜持地说:“那就劳烦楚大官人了。”
正在收针的明皎手下的动作略有一分凝滞,心想:难道舅舅打算找定南王府作为楚家的靠山?
亦无不可。
她垂下眸子,若无其事地继续收针。
过去这几十年,楚家给王家还有那位刚被刺杀的魏公公不知送了不少孝敬银子。
但树大招风,人性贪婪,金山银山依然喂不饱王家人,他们犹不知足……
想起前世种种,明皎眸中微暗。
南疆于楚家而言,也不失为一个退路。
第79章 有子不孝
“夫人睡着了!”
袁氏喜不自胜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榻上蒙着眼纱的女子闭着双眸,鼻翼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气息安稳。
白纱下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还是明大小姐医术高明。”袁氏诚心诚意地赞道,“这些天我又给夫人请了不少京中名医,都只会开些活血化瘀、安心定神的方子,没半点用处。”
想着舅舅,明皎便对袁氏客气了三分,“那明日我再来为夫人看看。”
反正她明天也要来此看兄长,也是顺便。
袁氏喜出望外,笑开了花:“那就劳烦明小姐了。”
“我们王爷也会记得小姐的好,来日小姐若是有所求,尽管开口。”
初七那日后,她就令暗卫调查过这位明大小姐,知道她如今的处境可谓四面楚歌,侯府的家人都巴不得从她身上扒一层皮肉下来。
若是由定南王府出面,明大小姐想拿回她生母的嫁妆,轻而易举。
景川侯府虽是勋贵,但近二十年早已没落,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多谢袁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明皎不卑不亢地笑了笑,“我该告辞了。”
她自榻边起了身,恰在这时,一阵微风自窗口拂来,将案头的一张绢纸轻轻飘地吹起……
“哎呀!”袁氏低呼一声,想去接,但她离得有三四步远,绢纸已然飘落。
明皎的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出手接住了那张绢纸。
纸上的一行字也赫然进入她眼中——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笔力遒劲,逸韵高致。
未见其人,观其字,已知其人。
明皎莫名地知道,这应该是定南王湛星阑手书。
她默默地将绢纸放回案上,以茶碗压住。
走出屋子时,西斜的阳光直刺而来,令她不适地眯了眯眼眸。
心想:世人都说定南王夫妇感情不睦,倒也未必。
夫妻间的事很多不为外人所知。
就像曾经也有人感慨她的生母楚氏好命,区区一个商贾女登上枝头成了侯夫人,说景川侯情深义重……
是啊。情深义重的景川侯在热孝时就续娶了卢氏,还美其名曰,一双儿女不能没了母亲照料。
迎上舅舅关切的眸子,明皎展颜一笑:“舅舅,我先送你回金鱼胡同。”
楚北辰又朝屋内深深地望了一眼,才道:“我们走吧。”
“这观中风水甚好,我倒是想着,不如也和阿远一样在此住下。”
一行人沿着一条青石板小道往大门方向走。
小团子很扫兴地告诉楚北辰:“舅舅,那怕是不成,观中没空屋舍了。”
“近来寄住观中的读书人极多。”
春闱三年一次,一些来自外地的寒门举子若是手头紧张,大都习惯寄住在道观寺庙中,这里不仅清静,而且省心。
明皎道:“无量观香火极好,舅舅若是想住下,怕是要提前半个月才能定得到厢房。”
“我打算月底为娘办一场法事,已经与平阳真人说好,届时会留一个院子给我们歇两宿。”
楚北辰蓦地收步,问:“你娘的生辰快要到了,你是打算给她办生祭?”
明皎点点头:“我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让大哥给娘上柱香……”
“不急。”楚北辰飞快地打断了明皎的话,“我待会儿就遣人去接你外祖父、外祖母来京城,法事还是等他们两位来了,再说。”
江南与京城数千里之遥,等两位老人家抵达京城,那定是要四月了。
直觉告诉明皎,舅舅另有计划。
但舅舅这会儿没说,明皎也就没再追问,乖顺点头:“那就听舅舅的。”
楚北辰又继续往前走,随口说:“我听阿迟说云居士的头受过外伤,她的头痛症可能治?”
明皎道:“她头部有淤血停积,是十几年陈年旧伤。我方才施针是为她化瘀镇痛,但淤血能否尽化……我的医术有限,只能说,五五之数。”
楚北辰自言自语地低语:“看来还是得寻到那位无为真人。”
说话间,几人来到了无量观的门口。
只见门口喧喧嚷嚷,堵着一行车马。
一个中年道士正好言好语地劝他们离开,说他们这般会挡了香客的路。
“我说了,我们是来找人的,等找到人自然会走!”一匹高大的棕马上,一个蓝衣少年倨傲地说道。
看着那少年,明远的呼吸一紧,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下一瞬,蓝衣少年转头朝明远的方向看来,剑眉一挑,“大哥,可找到你了!”
小团子的脸色也是一变,一边唤了声“起堂哥”,一边抬头望去,就见那蓝衣少年从马上一跃而下。
少年生得眉清目朗,身姿挺拔矫健,举手投足间,透着阳刚英武之气。
他快步走到明远面前,脸上带着恼怒,口气不善地教训道:“大哥,你让我们一阵好找,你既暂住在无量观,为何不去信告诉娘亲?”
“你快过来,随我去给爹娘道歉!”
明起伸手去抓明远的胳膊,却被明远反射性地拍开。
明起不由皱眉,不知他这大哥是发了什么病。
他没好气地扬声说:“大哥,我让你去给爹娘请安,你打我作甚?”
这边的动静引来一些进出香客的注意力,不少人纷纷驻足,朝这边看来。
“明远!你怎么能打你弟弟?!”
一道那蕴含怒气的女音自其中一辆马车内响起。
下一刻,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在仆妇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
那妇人身穿一件藏青色葫芦宝瓶纹的杭绸褙子,体态丰腴,面容富态,模样长得与明起有三四分相似,一看就是母子。
正是明远的养母唐氏。
“您怎么来了?”明远声音嘶哑地问,喉咙因干涩而刺痛。
往昔的回忆再一次汹涌袭来,伴随而至的是胸腔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唐氏瞪向明远,冷冷地斥道:“前些日子,我接了太夫人的信,才知道你来了京城竟然没去侯府拜会她老人家。”
“明远,你读了十几年书,还不知道规矩礼数吗?你怎可如此失礼,把我与你爹的脸面都丢尽了!”
“今天你还敢对你二弟动手,简直无法无天了!你莫不是觉得你马上就是进士,就连亲弟弟也不认了?!”
?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源自五代吴越王钱镠致夫人戴氏的书信。
第80章 以彼之矛
见唐氏动怒,明起忙道:“娘,您快别生气了,莫气坏了身子。我没事,大哥应该不是故意的。”
面对心爱的次子,唐氏的表情缓和了些许,心疼地说:“你大哥打你,你还为他说话。”
另一个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很快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也跟着劝唐氏:“远哥儿一向疼他弟弟,他定不是故意的。”
“他不去侯府,也定是有他的道理。”
说着,他对着明远招了招手,当起了和事佬,“远哥儿,还不过来,给你娘赔个不是。”
“你知道的,你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面对谆谆劝导的养父,明远没有动,恍若未闻般深深地望着他。
自小唐氏就不喜他,对他多有苛待,可养父明端不同——养父时常在唐氏责备他是帮他说话,也是养父在唐氏的一意反对下,送他去白鹿书院读书。
是养父给他启蒙,手把手地教他写字,也是养父教他骑马……
过去这十八年即便他们父子并不十分亲近,即便养父更疼爱两个弟弟,但至少养父对他并不坏。
明远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塞了一团东西似的,难以描述那种窒闷感。
很想质问养父,他到底知不知道唐氏当年将他与明遇调包的事?
唐氏本来等着长子过来给她认错,却见他好似木头桩子般一动不动,赫然大怒。
“老爷,你看他是什么态度?!”
“都是你总惯着他,纵子如杀子,你瞧你把惯什么样子了!”
“阿远,瞧你把你娘气成这样”明端表情一肃,语气里添上了几分责备,“还不赶紧过来!”
“只要你好好与你娘赔不是,你娘会原谅你的。”
“你再这样,爹也要生气了!”
一旁的明起双臂抱胸,幸灾乐祸地看好戏,嘴角翘了翘。
就是大哥会读书又如何!
就是大哥广受族老们赞誉又如何!
大哥他自小不得母亲喜欢,就算是中了今科状元又能如何,在家里还不是伏低做小……
明远看着眼前容貌、气质何其相似的一家三口,突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实在是一叶障目。
他一直觉得即便母亲不喜他,好歹父亲待他不错。
可真的是如此吗?!
明远的眼角更红了,胸膛起伏剧烈。
看着这一幕,人群中的明皎不由攥紧了拳头,想上前,却觉得袖口一紧。
一手牵着小明迟的楚北辰出手拉住了外甥女的袖口,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眸深沉。
唐氏与明端这对夫妻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这一唱一和的做派不去当戏子简直可惜了!
但明远既然选择暂时不揭开他的身世,眼前这状况就是他必然要面对的。
他若是被这虚假的亲情所裹挟,以后怕是会举步艰难。
明皎静静地与舅舅对视了片刻,原本攥紧的拳头又缓缓放开,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明远。
青年瘦削的背影在面对明端一家三口时,显得形单影只。
“爹,连你也觉得我错了吗?”明远盯着明端问,眼圈中隐有水光,转瞬间,那淡淡的水光竟似凝成了冰。
明端一愣,皱起了眉头。
“孽障!你竟还不知错!”唐氏更怒,气得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她大步上前,扬手就朝明远挥去……
明皎变了脸色,再也顾不上舅舅的阻拦,大步自人群中迈出。
然而——
掌掴声并未响起。
唐氏扬起的右手被明远一把握住。
相距仅仅两步的母子俩四目相对,近得几乎能看到彼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明端父子也被这一幕惊住了。
他们如何也没想到,那个曾经在唐氏跟前唯唯诺诺的明远今日居然敢违逆唐氏!
“孽障,你这是做什么?!放开我!”唐氏只觉得右腕被明远攥得生疼,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气得连五官都微微扭曲。
明明眼前这孩子是她养大的,但这一瞬,她竟莫名地觉得她似乎不认识眼前之人了。
唐氏一咬牙,道:“明远,你如此不孝,倘若真让你中了进士,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大景朝讲究以孝治天下,若是一个读书人背上不孝的名声,别说是进士,怕是连举人的功名都要被夺走。
“母亲。”明远压低声音,以只有他们一家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你别逼我。”
“我要是没了功名,我就让二弟赔我一条胳膊。”
“长兄如父,我要教训弟弟,就是族中也不会有什么话说。”
他的意思是,唐氏要打他,他就打明起;唐氏夺他功名,他就破罐子破摔地让明起变成一个残废。
“你……”唐氏瞬间气得双目圆凸,明起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连明端都沉下了脸,“阿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长兄如父,你当我死了吗?”
所谓“长兄如父”,意指家中父母不在,长兄要肩负起抚育弟妹的责任。
正当几人僵持之际,一道如珠玉般的女音忽然响起:
“三堂婶,三堂叔?”
唐氏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见道观的门口,一个形貌明艳的少女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皎姐儿,”唐氏仿佛见了鬼似的,脸色又是一变,脱口喊道,“你怎么在这里?”
唐氏来回看着明皎与明远,神情从震怒转为惊疑,嘴唇略微发白。
明远也看了明皎一眼,默默地松开了唐氏的手腕,退了半步。
明皎对着唐氏微微一笑:“远堂哥今天刚考完会试,我正好遇上他,就将他送回了无量观。”
她对着明端夫妇行了一礼,又对着明起笑了笑:“阿起。”
明起忙回了礼,喊了声“堂姐”。
明皎闲话家常般问:“三堂叔,您怎么突然带着三堂婶、阿起来京城了?我没听祖母、爹爹说起啊。”
唐氏抢话道:“皎姐儿,我收了你祖母的信,说没见到阿远,我与你三堂叔担心他与阿迟,就赶来京城了。”
“哎,阿远这么大人了,还不知礼数,也难怪你祖母生气。”
“三堂婶,你误会远堂哥了。”明皎笑眯眯地解释道,“不是堂哥不想拜见我祖母与我爹爹……这件事都是我大哥的不对。”
第81章 做贼心虚
“你……你大哥?”唐氏干巴巴地反问,“皎姐儿,这件事与你大哥又有什么关系?”
明皎幽幽叹气:“我今天送远堂哥来无量观,也是为了这件事。”
“我前日方知,远堂哥一到京城就去过侯府,却被我大哥使人给打发了,没能进侯府大门。”
“我心中歉疚,今天特意来与远堂哥道歉。”
“远堂哥,这事你没与三堂叔、三堂婶说吗?”明皎一脸“愧疚”地看着明远说,“错了就是错了,你又何必帮我大哥瞒着。”
“三堂婶,您放心,我这人一向帮理不帮亲。”
“等我回去就会将此事禀明祖母、爹爹,让他们好好责罚我大哥。”
唐氏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一时紫,才刚启唇,就听明皎又道:“不过,我大哥前几天受了点伤,还没养好,只能得等他养好伤,再来领罚了,堂婶莫见怪。”
“你大哥受伤了?”唐氏大惊失色地问,“是怎么受的伤?”
明皎轻轻叹气:“这本是侯府家事。”
“但三堂叔、三堂婶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
“前几日,我大哥做错了事,惹我爹不快,我爹就对我大哥行了家法,杖责三十……”
“什么?!”唐氏激动地打断了明皎的话,“你爹怎么能……”
话出口后,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露出一个尽量亲和的笑容,找补道:“你爹一向看重你大哥,怎么会打得这么重。”
“皎姐儿,你就没为你大哥说情?”
唐氏心中似有无数蚂蚁在爬,恨不得飞去侯府看看明遇。
“我当时不在场。”明皎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哎,就是我在场,我爹诚心罚我大哥,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父命不可违。”
“三堂婶,你是担心我爹偏帮我大哥吗?”
“你放心,我爹一向公允,定会为远堂哥主持公道的。”
“不不不。”唐氏连声道,“皎姐儿,许是阿远与世子爷之间生了什么误会。”
唐氏用胳膊肘重重地撞了下明端,示意他也说点什么。
明端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依我看,还是莫要惊动了你祖母与你爹。”
明起却不赞同,咋咋呼呼地说:“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遇堂哥不让大哥进侯府大门,是把我家当成什么打秋风的亲戚吗?!”
“这件事必须让伯祖母和伯父给我们一个交代!”
明起犹如一头好斗的白鹅般昂起了脖子,心道:自家老爹老娘何必这么窝囊呢。
就算那明遇是未来的景川侯,也不能这么欺负他们家!
再说了,他们家又不指望从侯府得什么好处,就该就事论事。
“阿起,你少说两句!”唐氏近乎气急败坏地斥道。
明起自小受宠,唐氏几乎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此刻见她为了一个隔房的堂兄斥责自己,愈发不快。
他愤愤然地站到了明远的身边,道:“我就要说!”
“遇堂哥这次可以不让大哥进门,下次是不是连我们也要被他用扫把赶出侯府大门!”
眼看着这一家人被明皎三言两语闹得起了内讧,小明迟努力憋笑。
但是——
这太难了!
他背过身,偷笑了两声,又憋着包子脸转了回来,挥着小拳头附和:“起哥说的对!”
他一句话引得明端、唐氏他们的目光朝楚北辰的方向看了过去。
唐氏很快认出了楚北辰,瞳孔微缩,“这不是楚家舅爷吗?”
“皎姐儿,你舅舅也来京城了啊?”
短短两句话之间,唐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明皎道:“舅舅与三堂婶一样,是今天才到的。”
“我打算在无量观为我娘办一场法事,舅舅就顺道过来观中看看。”
楚北辰牵着小明迟信步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与明端见礼,抱拳拱了拱手。
“端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这位是端嫂子吧?”
唐氏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对着楚北辰福了福。
明端笑着问:“楚老弟,你可去过侯府了?”
楚北辰摇了摇头:“还不曾。”
“相逢不如偶遇,不如我们一起去侯府?”
明端刚要答应,唐氏急忙拉了下他的袖子,复杂的目光在明远与楚北辰之间来回看了看。
明端目光闪了闪,对明远说:“阿远,你在贡院考了九天,这会儿定是累坏了,也不用送我们了,你先去歇息吧。”
唐氏忙不迭附和:“阿远,你快去休息吧。你与世子爷无论有什么误会,都改日再说。”
明远又盯着明端看了片刻,整个人如坠冰窖,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清晰地浮现在他心中。
他努力维持着外表的平静,只觉满心悲凉:原来过去这十八年,他由始至终都活在虚伪的谎言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好。”他涩声说,喉如刀割,“我都听爹与娘的。”
明皎也将明端夫妻的眉眼官司看在了眼里,适时道:“三堂叔,三堂婶,那我们走吧,这会儿我爹应该差不多回府了。”
“大哥,别送我们了,你回屋好好休息。”
唐氏这会儿正要上马车,却骤然听到了这句话,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太太!”
搀扶着她的丫鬟惊呼了一声,饶是她努力搀住了主子的胳膊,但唐氏的身形过于丰腴,还是控制不住坠势,膝盖重重磕在了脚凳上。
那是真疼!
唐氏吃痛地呻吟,眼前浮现一层淡淡的雾气。
是她听错了吗?
膝上的疼痛压不过她心底的恐惧。
她急忙转头去看,只见明远背着她往观中走,一手牵着明迟的手。
而明皎正款款朝她走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满含笑意,“三堂婶,我与你一辆马车吧。”
“我们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
“……”唐氏下意识地去看明端。
她本想与丈夫一辆马车的,夫妻俩也好说些体己话,若是明皎在,就不好说了……
楚北辰一把抓住明端的手腕,热情地说道:“端兄,你我一辆马车吧。”
“我这里有些好茶,今年的明前龙井。”
第1章 双双重生
“大小姐?”
一道熟悉的女声钻入耳中。
明皎从令人窒息的剧痛中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侯府的闺房,目光对上一张清秀的瓜子脸。
“紫苏?”明皎喃喃唤道,一时失神。
她的大丫鬟紫苏不是死了吗?!
紫苏含笑禀道:“诚王妃来了,侯爷请您去燕誉厅。”
“大小姐,太好了,侯爷既然允您出院子,应是解了您的禁足。”
“奴婢就知道,侯爷与您是亲父女,哪有隔夜仇……”
紫苏后头的话,明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脑中一阵嗡鸣。
她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左手,一时怔怔。
葱白般的手指,白白嫩嫩,完美无瑕,再没有那道贯穿掌心的可怖伤疤。
她明明已经死了,与萧云庭同归于尽。
可再睁眼,她竟然重生了!
回到了四年前。
她是景川侯府的嫡长女,父亲是景川侯,祖母出身“五姓七望”之家,大姑母是诚王妃,外人都认为她是天之骄女,然而,她在侯府过得并不如意。
在她五岁时,二姑父家被贬西北,二姑母将独女托付给了父亲,自此侯府中便多了一个体弱多病的表妹白卿儿。
祖母、父亲与长兄总说表妹可怜,把万千宠爱都给了表妹。就连她的未婚夫萧云庭也爱慕表妹,将她视作白月光。
二选一,她永远是被抛下的那个。
明皎记得,现在应是熙和十九年的春天。
三月初六是诚王太妃的寿宴。表妹白卿儿在诚王府的后花园意外落湖,险些溺水,幸而萧云庭及时赶到,跃入湖中,救起了白卿儿。
当白卿儿落水时,后花园的水阁中只有三人。所有人都认定是明皎推了白卿儿下水,斥她恶毒,心胸狭隘。
而她,百口莫辩。
连她的父亲也不信她,回府后罚她在祠堂跪了半天,又令她禁足自省,不得外出。
直到次日,诚王妃登门,她才被父亲派人唤去了燕誉厅……
见明皎失魂落魄的样子,紫苏提议道:“大小姐,奴婢伺候您换身衣裳,重新梳个头,再去前头吧。”
“王妃今日定是来正式向大小姐提亲的,奴婢恭喜大小姐……”
阖府皆知,诚王世子萧云庭是明皎的表兄,也是她的未婚夫,早在她六岁时,就由老侯爷与诚王做主,定下这桩婚约。
上个月明皎及笄时,两家就说好,定了三月初七由萧家正式来侯府提亲。
对于这一天,明皎一直满怀期待。
期待越大,失望也越大——
“不是。”
明皎气息不稳地闭了闭眼,艰声道:“大姑母应是为了表妹的事来的。”
“不必更衣了,你随我一起去燕誉厅。”
说着,明皎掀帘,疾步走了出去。
紫苏一愣。
大小姐素来看重诚王妃,若是平日,定要好好梳妆打扮一番以示郑重,可今天大小姐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紫苏有些担心地追了出去,见明皎停在檐下对着一个圆脸小丫鬟吩咐了几句,那小丫鬟脆生生应了,拎着裙裾就跑了。
春风和煦,桃杏舒红。
景川侯府巍峨恢弘,一路上雕梁画柱,青砖黛瓦,尽显富贵本色。
明皎熟门熟路地往前走着,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侯府外院。
晨曦下,前方的燕誉厅巍峨气派,金漆匾额熠熠生辉。
明皎望着燕誉厅,眼底一片寒凉。
往事历历在目。
前世,她也与紫苏一般,以为诚王妃今日到访是替萧云庭向她提亲。
而现实狠狠地泼了她一桶冷水。
诚王妃说,萧云庭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落水的白卿儿,虽是事急从权,可两人肌肤相亲,终究坏了她的清白,事已至此,不如让萧云庭肩祧两房,娶了白卿儿为他早夭的二弟承继香火。
以后,明皎是长房世子妃,白卿儿是二房平妻,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不失为一则佳话。
诚王府还真是打了一手如意算盘。
“卿儿,你放心,等你过门,与皎姐儿一样都是阿庭的正妻,以妯娌相称,都是我的儿媳。”
“姨母自小疼你,以后也会把你当亲女儿疼的。”
诚王妃熟悉的声音自厅内飘出,语气十分真挚。
明皎也曾信过这位贤名在外的大姑母,直到她嫁入诚王府后,吃了一次次闷亏,打落牙齿活血吞,她才知道什么叫有其母必有其子。
她将他们当成亲人,可他们只是想吸干她身上的血肉。萧家人全是一丘之貉!
明皎正要迈上石阶,却听另一道娇娇柔柔的女音紧接着响起:“姨母,卿儿自幼失恃,得姨母的怜爱,是卿儿之幸。”
“卿儿定会与表姐一起好好孝顺姨母。”
低缓的女声中难掩娇羞之意。
厅外的明皎闻言身形一顿,望着厅内那一袭水红衣裙的少女。
芳华少女娇美绝俗,宛如那淡雅宜人的青莲,风致天然,气质温雅。
正是她那受万人宠爱的表妹白卿儿。
明皎的眼中满是惊愕。
上一世的今日,白卿儿分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诚王妃让萧云庭兼祧两房的提议。
今生,却不一样了。
刹那间,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明皎的脑海。
难道说,白卿儿先她一步重生了?!
明皎放下裙裾,停在了正厅前的石阶前,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表姐?”
这时,厅内的白卿儿也看到了她,低呼出声。
景川侯与诚王妃闻声朝明皎望来,皆是眉眼含笑,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明皎飞快地掩住了眼底的异色,惊愕的表情恰到好处。
对上白卿儿视线的瞬间,她没有错过对方那复杂的眼神,那是傲慢、轻蔑与嫉妒,还透着丝野心。
与平日里那个娇柔无害、善解人意的白卿儿,判若两人。
果然,白卿儿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来了一回!
第2章 救兵来了
“皎姐儿,快过来给你姑母见礼。”
在景川侯的催促下,明皎不急不缓地朝厅内走去,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白卿儿。
上一世,因为白卿儿反对,诚王妃再也没提过“兼祧两房”的事。
次日诚王父子还为此登门致歉,信誓旦旦地说这是诚王妃一人的主意。
前世的明皎被猪油蒙了心,听萧云庭一番诅咒发誓,想着两人青梅竹马的情分,还真信了他别无二心。
两人的婚事顺利进行,她于今夏嫁进了诚王府,彼时十里红妆,人人羡煞。
三拜礼成之后,萧云庭便远赴西北战场,独留她在京城苦苦等待。
那些年,她为他孝顺公婆,为太妃侍疾,为他拿嫁妆补贴王府的亏空,还为他在后方筹集军粮草药……
熙和二十三年,萧云庭凯旋归朝,被皇帝下旨封为睿郡王,一时意气风发,与他一起回京的还有珠胎暗结的白卿儿。
萧云庭扬言要娶白卿儿为侧妃。
明皎不愿,回侯府找父兄,说她决议与萧云庭和离,希望他们为她主持公道。
可长兄反而觉得她心胸狭隘,功利心又重,没有容人之量,也难怪不得夫婿欢心,说白卿儿比她温柔体贴,讨人喜欢。
父亲说,明家没有和离妇,若是她敢和离,他就送她去静心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省得给侯府丢人……
那些狠厉无情的诛心之言犹在耳边,明皎双目通红,胸膛微微起伏。
她强自按捺着情绪,直走到厅堂中央。
既没有理会景川侯,也没有给诚王妃行礼,她直视着白卿儿的眼眸说:
“表妹,方才你与姑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真的想好了?”
白卿儿被明皎逼人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一想到表兄萧云庭,她心头一阵滚烫。
上一世,她断然回绝了诚王妃,之后嫁进了谢府。
好景不长,新婚不过两月,夫君暴毙,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受尽婆母的磋磨。
七月的一个夜晚,萧云庭悄悄从边关来京城找她,告诉她,他爱的只有她一人。
直到那日,白卿儿才知道萧云庭是这世间最爱她的人。
可就因为她嫁过人,诚王妃不同意让她过门,她只能忍辱给萧云庭当了外室,整整三年,直至萧云庭功成名就……
蒙上天垂怜,她竟重生回了十五岁那年。
这一次,她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不会再辜负萧云庭的真心!
“我想好了。”白卿儿坚定地答道。
她愿意暂时与明皎共侍一夫。
反正萧云庭心里根本没有明皎,更没有碰过她——明皎不过是空得一个诚王世子妃的虚名。
就算明皎是侯府嫡长女又如何,还不是样样都不如自己!
白卿儿用一种夹杂着怜悯与轻蔑的眼神看着明皎。
明皎轻叹了口气:“表妹,兼祧并娶,两房妻室两头大,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根据朝廷的律法,一夫只能娶一妻,其余为妾。”
“表妹,你是白氏嫡女,白氏是书香门第,清贵人家,你真打算当个媵妾?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趋炎附势,传出去辱了你白氏门楣吗?!”
“……”白卿儿表情一僵,小脸上闪现狐疑之色,上下打量着明皎。
明皎说的话与前世截然不同,莫非她也……
厅内的景川侯与诚王妃俱是沉下了脸。
空气一冷。
察觉到白卿儿审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明皎并不在意,看向了上首的景川侯,义正辞严道:“爹,贫苦人家为了生计,不得已卖儿卖女,也没有一家姐妹嫁给同一人的道理。”
“我不同意!”明皎斩钉截铁道。
“逆女,你胡说什么?!”景川侯暴喝一声,一掌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婚姻大事还由不得你做主!”
这逆女简直目无尊长,与她那生母一样性子强势跋扈,着实不讨喜。
“爹,妹妹说的没错。”
反驳景川侯的是一个中气十足男声,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厅堂外。
背对着大门的明皎几不可见地扯了下嘴角,心道:他总算是来了!
整个侯府之中,最怜惜白卿儿的人当属她这位大哥了!
世子明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不敢苟同地看着景川侯与诚王妃,“您和姑母怎么能逼迫表妹给人做妾呢!”
兄妹俩左一个“妾”,右一个“妾”,像利箭般刺痛了白卿儿。
“……”白卿儿眼底浮现一层淡淡的水光,楚楚可怜,看得明遇心怜不已。
诚王妃面黑如锅底,一手攥紧了帕子。
这若是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他们诚王府在逼良为妾呢。
诚王妃耐着性子讲道理:“阿遇,昨日阿庭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卿儿从湖中救起,这件事怕是已在京中传扬开去,多少有碍卿儿的名节。”
“让阿庭兼祧两房,一并娶了卿儿,也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
“我知道委屈了卿儿……”
明遇不快地打断了她:“姑母既知委屈了表妹,就不该提出这种建议!”
他目露怜惜地看着白卿儿,柔声道:“表妹,你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强迫你。”
“就算谢家的婚事不成,你也不必委屈自己给别人当妾的。”
这段日子,侯夫人正在为白卿儿与谢家大公子相看亲事,谢家对白卿儿十分满意,前日就寻了大师为两人合八字。
眼看表妹的婚事定下,明遇本已死心,但刚才,当他听说萧云庭想娶表妹当平妻时,再也按捺不住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将表妹永远留在侯府,他定会怜她一生!
明遇眼底燃起炙热的火苗,上首的景川侯看得分明,只觉肝胆俱颤。
看着各怀心思的父子俩,明皎心中嘲讽地一笑。
在她受到委屈时,大哥又何曾这般义愤填膺地挺身为她出头?
她掌心冰凉,对景川侯说:“爹,表妹自幼失恃,已是可怜,万不能在婚事上再委屈了表妹。”
“表哥与卿儿郎才女貌,正是良配。”
“我愿意成人之美,与表哥退亲。这镯子物归原主!”
明皎语出惊人,但表情与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她解下了腕上的翡翠镯子,将它放在了诚王妃手边的茶几上。
这是当年她与萧云庭定亲时,两家交换的信物。
满堂寂然。
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明皎。
阖府皆知,明皎自小爱慕萧云庭,两人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分深厚。
她竟然会主动提出与王府退亲?!
连白卿儿都怔住了,心中惊疑不定。
她这位表姐与她一样重生了?
亦或者,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自己,导致表姐今生做出了不同的抉择?!
第3章 不欢而散
“这怎么可以?!不能退亲。”
诚王妃急声反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皎这丫头刚才说什么?!
她吃错药了吗?竟要与阿庭退亲?
诚王妃觉得无比荒谬。
她的儿子是亲王世子,文武双全,京中不知有多少贵女想要嫁给他。
若非他是宗室子弟,就连驸马爷都当得!
白卿儿虽是她的外甥女,可终究姓“白”,不姓“明”。
白家如今无权无势,根本不能给王府提供任何助力,当个平妻也就罢了,她哪有资格成为未来的世子妃!!
一旁的白卿儿编贝玉齿狠狠咬着下唇。
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她深知姨母打心底里看不上她……
四年——她得忍四年。
待熙和二十三年,萧云庭会大败北狄,被皇帝封为睿郡王,名扬天下。
那时,她就会是郡王妃了,再无人敢看轻她,她也不需再看人脸色。
白卿儿眼底掠过一抹异彩,咬牙忍耐着。
短暂的失态后,诚王妃飞快地调整了表情。
她看着明皎又道:“皎姐儿,你与阿庭的亲事是你祖父在世时定下的,两家早就交换了信物,怎能轻言退亲?”
“再说了,京中各府皆知你与阿庭定亲的事,这时退亲,必会有损你的名声。”
“你还小,不懂这其中的厉害。”
言下之意是,一旦退亲,明皎绝不可能找到一门与诚王府相提并论的好亲事,只会成为京中的笑柄。
明皎丝毫没有动容,“姑母,我与表哥并无私情,也从无任何逾越之举,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又怎会有损我的名声?”
“……”诚王妃一噎:这丫头是在暗指儿子与白卿儿不清白,早有私情吗?
诚王妃脸色发青,她心底里其实不喜明皎。
这个侄女性子张扬骄纵,掐尖要强,连她这个姑母都难以辖制,绝非世家佳媳之选。
但转念一想,侄女坐拥金山银山,等两家结亲后,这万贯家财便是属于儿子的,她又压住了火气。
昨晚,王爷向她提出了让儿子兼祧两房的主意,那会儿诚王妃没多想,此时不免怀疑是儿子在背后撺掇他父王。
儿子也是昏了头,他若早与卿儿有私,为何不先与她通个气?
诚王妃真恨不得即刻回王府,质问儿子一番。
明皎点到为止,又将目光投向了景川侯,“爹,您说是不是?”
景川侯这才回过神来,眼神明暗不定。
他方知长子竟对卿儿存着这种心思……得赶紧将卿儿嫁出去,断了长子的心思。
这才是当务之急。
在心里飞快地衡量着利弊,景川侯幽幽叹道:“皎姐儿,你一片拳拳爱妹之心,为父明白了,就依你之言。”
以白卿儿的出身,本不够格成为诚王世子妃,也正是因此,他适才没有反对萧云庭兼祧两房,想着有王妃与外甥在,卿儿嫁过去不至于受委屈。
如今长女愿意把这门亲事让出,也算是弥补了这十几年对卿儿的亏欠……
“大哥,你怎么也跟着皎姐儿胡来!”下首的诚王妃厉声道,失态地从圈椅上站起。
疯了!
诚王妃觉得大哥与侄女真的是疯了。
她不想继续这场荒唐的闹剧,声音又拔高了两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皎姐儿只是一时意气之言,我就当没听到。”
“兼祧两房的事,我也不会再提。”
“大哥,今日我就先告辞了。”
哪怕萧、明两府的婚事告吹,她也不会允许白卿儿成为她的长媳。
不等景川侯回应,诚王妃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蕙!”景川侯想唤住诚王妃。
却听明皎慢条斯理地吩咐管事嬷嬷:“李嬷嬷,你送送王妃。”
守在廊下的青衣老妇迟疑地看了一眼景川侯,见他没反对,便依言去送客。
白卿儿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望着诚王妃渐行渐远。
燕誉厅内,一阵安静。
“爹,强扭的瓜不甜,”世子明遇率先打破了沉寂,“既然大姑母不愿意,何必强求呢……”
“住嘴!”景川侯截断了长子的话,额角一阵阵的抽痛,“你表妹的亲事,没你说话的份!”
“你姑母只是一时没想明白。明儿,我就去诚王府,我会好好‘劝’她的。”
看着长子脸上那昭然若揭的小心思,景川侯只觉得脑壳疼,心里打定了主意:卿儿与萧云庭的亲事势在必行。
他又望向了另一边的明皎。
“皎姐儿,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大姑母方才有一句话没说错,婚姻大事,不能儿戏。”
“你真的想清楚了?”
明皎一派坦然地与景川侯对视,“爹,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的眼里揉不下‘沙子’。”
“既然表哥与卿儿情投意合,那我何必枉做小人,不如成全了他们。只盼她与表哥‘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既然白卿儿这么想进诚王府这个狼窟,那自己就成全她!
但愿这一世,她能在那个杀人不见血的诚王府活下来,全须全尾地活到四年后……
明皎抚了抚光滑无瑕的左手。
掌心明明没了那道贯穿掌心的伤疤,可她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一箭穿掌的痛楚。
白卿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急急反驳:“表姐,你误会了!”
“我与庭表哥一直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她说得信誓旦旦,明皎差点没笑出声来。
上一世,在诚王妃离开后,白卿儿也曾诅咒发誓说,她与萧云庭绝无私情,别说平妻,她此生绝不会与人为妾。
彼时,明皎还真被白卿儿那副“问心无愧”的面孔给蒙蔽了,真信了她的鬼话。
眼底划过冷笑,明皎没有直接回应白卿儿。
而是看向了明遇,似笑非笑地问:“大哥,你信吗?”
“……”明遇眼神阴鸷地握紧了拳头。
景川侯的脸色又是一变。
第4章 黄雀在后
明遇深吸了一口气,才问白卿儿:
“卿儿,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答应姑母‘兼祧两房’的提议?”
这句话问出口的同时,明遇心底泛起无边的苦涩。
答案呼之欲出——
表妹与萧云庭怕是郎有情、妾有意吧。
白卿儿面色一白,受伤地咬唇,“表哥,连你也怀疑我?”
“阿遇,够了!”景川侯霍地起身,脸色铁青地怒斥长子,“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竟然往你表妹身上泼脏水!”
“你表妹素来端庄乖巧,怎么可能与人有私情!”
“阿遇,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还不给你表妹道歉!”
明皎在一旁冷眼旁观。
自小,她就时常因为表妹被父亲训斥,被长兄指责,他们总让她无条件地爱护表妹,谦让表妹。
前世,她会为此心痛,会愤懑,对父兄的偏心无法理解,恨不得剖心掏肺倾诉她的委屈。
但现在,她只觉得这一切既可笑又可悲。
“……”明遇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心知他可以反对白卿儿给萧云庭当妾,却不能阻拦她成为诚王世子妃。
他没有道歉,深深地凝视了白卿儿一眼,便往厅外走,身后传来景川侯不快的吼声:“逆子,你要去哪儿?!”
明遇充耳不闻地往外走着,整个人心事重重,头也不回。
他一走,明皎也不留了:“爹,我先告退了。”
也不等景川侯回应,明皎便迈出了燕誉厅的大门。
紫苏与一个圆脸小丫鬟就候在廊下,随明皎离开了。
“大小姐,”小丫鬟凑在明皎耳边说,“奴婢方才是在外仪门拦下世子爷的。奴婢找门房打听过了,世子爷是要去醉月楼和李三公子喝酒。”
明皎点点头,吩咐道:“你去让门房备马车,我也要去一趟醉月楼。”
小丫鬟立刻领命而去。
兄妹俩走了,留下景川侯如鲠在喉。
“冤孽!真是冤孽!”景川侯又坐了回去,额角青筋乱跳。
白卿儿忙为他端茶,柔声劝:“舅舅,您别气坏了身子。”
“表哥表姐只是一时误会了我……”
“还是你这孩子贴心。”景川侯面色稍缓,叹道,“这些年委屈你了,舅舅一定会补偿你的。”
“你放心。”
“舅舅别这么说,您一向最疼我。”白卿儿柔声说,“卿儿又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卿儿只是担心表姐……”
她不安地揉了揉帕子。
“你担心她作甚!”景川侯没好气地说,“她的主意大着呢。”
“你这表姐就是被她外祖家给惯坏了!这性子无法无天的!”
白卿儿目光微沉,再次朝厅外望去。
她得想办法试一试明皎到底是不是和她一样重生了……
此刻,燕誉厅外空荡荡的,一只喜鹊振翅自树梢擦过,枝叶轻轻摇曳。
明皎在外仪门处上了一辆青篷马车。
车夫挥着马鞭驱车驶出了侯府大门,一路疾驰。
“小姐,您为什么要偷偷跟着大少爷?”紫苏忍不住问。
明皎心不在焉地说:“李三公子不是什么好人。”
李三公子是京中有名的纨绔,紫苏还以为小姐是怕世子爷被那些浪荡子带坏了,心口发堵。
世子爷真真亲疏不分,自家小姐这么好,可世子爷从来偏爱表小姐,对于自己的亲妹妹反而不闻不问……侯爷也是一样。
紫苏为明皎不平,愤愤道:“世子爷未免也太偏心表小姐了。”
“明明小姐您才是他的亲妹妹!”
亲妹妹?明皎牵动嘴角,凉凉地笑了。
她才不是他的亲妹妹。
十八年前,她的生母楚氏与二叔祖父家的三堂婶在同一天生产,三堂婶偷天换日,将两个男婴调了包。
从此,明遇成了侯府嫡长子,风光无限。
而她的亲哥哥在三堂叔家受尽磋磨。
上一世,她直到死前不久,才从白卿儿口中知晓了这个秘密……
明皎感觉心口沉甸甸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一手撩起窗帘,透过窗口看着马车外。
京城还是记忆中的那个京城,富庶繁华,车水马龙,一派热闹喧阗的景象。
马车又穿过七八条街道,来到了城西的丰台街。
不过一炷香功夫,老天爷便翻了脸。
层层乌云遮蔽天空,天色骤然间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阵阵雷鸣声。
望着前方的醉月楼,明皎改口吩咐车夫:“老张头,我们去清茗茶馆。”
赶车的老张头应了一声,将马车停在了醉月楼的对面。
明皎扶着紫苏的手下了马车。
走到茶馆门口时,她有些心神不宁地回头朝正对面的醉月楼望去,瞥见一道略显眼熟的清瘦背影。
难道是“他”?!
明皎差点没冲到对面去,但终究按下那股冲动。
她转回头,正要迈入茶馆,大堂内恰在这时探出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
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穿一件靛青道袍,粉雕玉琢,头顶扎了个冲天小鬏鬏,漂亮得像观音座前的善财童子。
小道童急着出门,但被迎面而来的明皎吓了一跳,脚下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脚,一个踉跄,差点没滚出来……
“小心。”
明皎眼明手快地去扶小道童的右臂。
几乎同时——
从光线昏暗的茶馆内伸出了一只好看的男性手掌。
修长如玉笋的手指线条分明,骨节清晰,一把捏住了小道童的左肩。
明皎抬起头,正对上站在门槛后的紫衣青年。
门槛内外的两人恰好四目相对。
突然,一道耀眼的闪电自天空劈下,把茶馆一楼的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眼前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弱冠青年。
一袭碧落色的锦袍映衬着他肤白如玉,形貌昳丽,清冷矜贵如月下竹影。
优美的凤眸明亮深邃,眼型修长,眼尾微微上翘,眉眼精致无瑕,宛如一幅瑰丽的画卷。
他的容貌过于俊美,反而令人觉得高不可攀,难以亲近。
明皎仿佛被闪电击中般,瞳孔猛缩。
她认识他。
或者说,她认识多年后那个权柄滔天的谢珩。
此刻的谢珩略显单薄,气质清冷又雅致,与后来那个阴戾如水的燕王气质迥异,但明皎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谢珩是燕国公谢慎的庶幼子,三年前春闱的探花郎。
金銮殿上,皇帝曾当着满朝文武亲口赞他:“怀瑾握瑜兮,君子如珩*。”
那时的谢珩才十六岁,风光无限,惊艳了整个京城。
之后,谢珩被皇帝外放豫州,当了一个小小的县令……
谢珩凭借科举一鸣惊人,本该走文臣的路子,但谁也不曾想,燕国公府在短短数年间天翻地覆。
两年后,也就是熙和二十一年——
燕国公与世子谢琅先后陨落,爵位由身为庶子的谢珩承继。
再后来,谢珩在西北拥兵自重,成了坐拥半壁江山的藩王,皇帝下旨封其为燕王。
满朝文武对谢珩皆是畏大于敬,世人更是疑心他弑兄弑父,得位不正。
曾有刚正不阿的御史口喊着“奸佞当道”、“乱臣贼子”,在金銮殿上撞柱而亡……
怦怦!
明皎的心脏克制不住地在胸腔内狂跳起来。
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喃喃念叨着:谢珩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还在豫州了吗?
明皎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怔住。
? ?*“怀瑾握瑜兮,君子如珩(héng)”出自《楚辞·九章·怀沙》
第5章 谢珩斩马
待那小道童站稳,谢珩就松了手。
小道童小脸也白了,后怕地拍拍胸脯,连连抱拳拱手:
“多谢两位善信。”
明皎这才回过神来,也放开了那小道童,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自认没露出异状,殊不知她那一瞬的失态已被谢珩看在了眼里。
青年眸底掠过一抹幽芒,俊美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她认出他了?!
“阿迟!”
街对面,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紧张的声音,引得明皎身子微微一僵。
一个十七八岁身形清瘦,气质斯文的青衣学子快步走到了明皎身边,躬身将小团子从地上抱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斥道:“我不是让你在茶馆里‘乖乖’等我吗?”
名叫“阿迟”的小道童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石青色钱袋,无辜地为自己辩解:“你忘了带钱袋,我是想给你送过去……”
“哥,你快放我下来。”
小道童觉得被人这样抱着太丢人了,拍拍他哥的上臂,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青衣学子在小团子的脸颊上捏了一把,这才慢吞吞地把小不点放回地上。
明皎怔怔看着兄友弟恭的二人,瞳孔翕动了一下。
心神恍惚间,就听另一道僵硬的男声钻入耳中:
“皎姐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遇也从街对面的醉月楼走了过来,难掩惊讶地看着明皎。
“……”明皎的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在极短的时间内,思绪飞转,想通了很多事。
她施施然地转身面向锦衣华服的明遇,若无其事地说:“来茶馆,自然是为了喝茶。”
“大哥,你是约了远堂哥喝酒吗?”
堂兄弟两人站在一起,气质迥异。
一个是侯府世子,富贵逼人;一个是清贫学子,端方持重。
紫苏看着后者,轻轻地“啊”一声。
这才认出了眼生的青衣学子——原来是二老太爷家的明远公子,在明氏族里行四,与世子爷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二老太爷是老侯爷的庶弟,自十五年前与侯府分家后,举家老小搬去了青州老家。
紫苏这些年随主子们回老家祭祖时,见过这位四公子几面。
不等明遇回话,明皎又看向了另一边的明远。
“远堂哥,你和小阿迟既来了京城,怎么不来侯府?”
她微微地笑着。
宽大的袖子遮掩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
明远淡淡一笑,唤了明皎在族中的排行:“五堂妹,我来京城参加会试。”
“这些天寄居道观备考,打算等会试后,再去侯府拜访。”
他没说他曾去过一趟侯府,只是被门房当打秋风的穷亲戚,给打发了。
明皎又道:“远堂哥,道观简陋,你要潜心备考,怕是多有不便,我看你还是到侯府住吧。”
“不妥!”两道声线不同的男声几乎同时说。
明遇的声音比明远还要激动,高亢。
明皎与明远都望向了明遇。
两双漆黑的桃花眼深邃,幽静,看不出情绪。
这一瞬,明遇又想起了无数次午夜梦回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仿佛在这里唯有他是外人。
明遇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急急补救:“阿远,侯府人多口杂,又是我与皎姐儿的继母当家,我担心你会受委屈,反而不能潜心备考……”
“轰隆隆!”
这时,又是一阵沉重的雷声炸响天际。
闪电划过天际,在明遇的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捕捉到明遇表情中的失态,明皎冷笑连连,嘲讽不已:果然!明遇早就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
“哗哗哗……”
天空顷刻间下起了倾盆大雨。
斜飞的雨水随风飘了过来,打湿了门槛,也湿了明皎的绣花鞋面。
暴雨如注,丰台街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天际的雷鸣交织。
街道上的行人慌忙朝两边避让。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群在雨中纵马疾驰的身影也逐渐清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嘶鸣着,四蹄如飞。
马背上的蓝衣青年摇摇欲坠地伏在马颈上,双手死死攥紧缰绳,仿佛随时会被甩下马。
在他身后,一队侍卫策马狂追,另有七八个衙差模样的人冒雨飞奔。
“殿下,再坚持一下!”一声嘶哑的吼叫穿透雨幕,格外刺耳。
檐下的明遇和明远听得真切,脸色骤变。
“殿下?”
被明远护在身后的小道童好奇地探出头,用胖乎乎的馒头手拍拍明远的小臂,“哥,能够被称为‘殿下’的人必是皇子皇孙吧?”
略显亢奋的声音像小猫一样奶声奶气。
“……”明远不置可否,又把那不安分的团子按回了身后。
没一会儿,那匹失控的惊马便飞驰到了两三丈开外。
“那是二皇子殿下。”明遇一边说,一边走下石阶,眼底闪过炽热的光芒。
若是他能救下二皇子,那可是大功一件!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
“远堂哥,”明皎冷不丁地攥住明远袖子一角,另一手指向雨中失控的黑马,“那匹马的耳上是不是扎了一根针?”
明远与明迟都凝神望向雨幕中狂奔的黑马。
就在此时,明遇已冲入滂沱大雨中,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人马相遇,惊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大的铁蹄在明遇面前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踏下……
生死攸关之时,一道银光撕裂雨幕。
剑光闪过,热血喷涌四溅。
街道两边惊叫四起。
明远赶紧捂住了小团子的眼睛,不让他看这血腥的一幕。
“殿下!”
后方的侍卫们撕心裂肺地高喊。
黑马的头颅应声而落,滚烫的鲜血从断头处喷溅在明遇脸上、胸口。
沉重的马躯轰然倒地,连带马背上的二皇子也狼狈跌落,泥水飞溅。
那颗马首在血泊中滚动,怒睁的双眼死不瞑目。
浓重的血腥味在风雨中弥漫开来。
众人目瞪口呆。
茶馆檐下,明皎掩饰不住惊色,目光发直地望着雨幕中那道颀长飘逸的身影——谢珩左手撑着桐油伞,右手的长剑犹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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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行刺?意外?
谢珩右腕轻旋,甩了个剑花。
任由滂沱的雨水冲刷掉剑身上沾染的几星殷红,才将剑收回鞘中。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
伞下的谢珩通身上下没沾上一点水渍,纤尘不染。
与周遭这一地的狼藉形成鲜明对比。
“哥,你干嘛捂我的眼睛?!”被捂住双眼的小道童想要掰开明远的手。
明远反而将小家伙的眼睛捂得更牢了,一边翻旧账:“小心夜里又做噩梦,吓得哭醒,还非要把我弄醒。”
“我……我才没有吓哭!”小道童羞得跳脚,小脸涨红。
明皎怔怔看着二人,默默地松开了捏着明远袖口的那只手,心头复杂。
她移开视线,不经意间对上雨幕中谢珩那双深邃的凤眼。
他在看她?
没等她有所反应,谢珩已经迅速移开视线,表情淡漠地望向另一边。
“吁——”
后方追着二皇子而来的侍卫们也纷纷勒住缰绳,利落翻身下马。
“二殿下,您没事吧?”
侍卫长亲自去搀扶摔在地上的二皇子,冷汗与雨水在他脸上横流,暗自庆幸:
幸好二皇子安然无恙,否则他怕是人头不保。
“小伤而已。”二皇子胡乱地用袖口擦了把脸。
他身上的湖蓝锦袍早就被雨水浸透,袍子上溅满了泥点与几点鲜红的血渍。
雨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几缕湿发凌乱地黏在额角颈边,手肘与手背上多了数道刺眼的擦伤。
侍卫长的面色霎那间变了:“殿下,您的手……”
见二皇子受伤,周围那些侍卫目光如刀地扫向了立于街道中央的罪魁祸首。
乌青伞面遮住了青年半边的面孔,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大胆狂徒,”一名方脸侍卫对着谢珩厉声斥道,“你不顾二皇子殿下的安危,贸然斩杀御马,害得殿下受伤,该当何罪?!”
“还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后果自负。”
侍卫们纷纷拔刀,将谢珩团团围了起来,杀气腾腾,仿佛随时会让谢珩血溅当场。
“若是我不呢?”谢珩反问,嗓音清清冷冷。
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撑着桐油伞朝这些侍卫走近了几步,瞧着闲庭信步,却自有威压,眼底尽是寒意。
那一地的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染红了半条街,让他看着仿佛漫步于血河之上。
“不知死活!”侍卫长冷哼了一声,下令道,“还不速速拿下他!”
侍卫长的眼神略有几分阴鸷。
今天二皇子因惊马负伤,他们对皇帝必须有所交代。
而眼前这个愣头青,就是最好的替死鬼!
“谢珩?”
一道惊喜的男声恰在此时响起,“你是谢珩!”
明远闻声,惊愕地看向雨中的谢珩,“谢探花?”
二皇子一把推开侍卫,快步走到了谢珩跟前,脸上惊疑不定。
三年前,谢珩就被皇帝外放去了豫州,照理说,他应该一个月后才会回京述职,他怎么会提前回京了?!
压下心头的疑惑,二皇子笑容随和地说:“阿珩,幸亏有你及时相助!”
“殿下多礼了。”谢珩淡淡道。
伞沿落下的水珠串成帘子,在两人之间划出清晰的界限。
即便是站在皇子跟前,谢珩依然不卑不亢。
“……”侍卫长以及一众侍卫的面色又变了变,手上的佩刀一一垂了下去。
今日暴雨,视野受阻,桐油伞又挡住了对方半边脸,他们方才没看清此人的容貌。
此刻,他们定睛细看,便觉得这俊美如画的青年很是眼熟。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正是那个三年前的探花郎,燕国公的幼子谢珩。
二皇子的母妃是宫里的钟贵妃,贵妃是老燕国公的养女,自小在燕国公府长大,谢家等于就是她的娘家,她的助力。
钟贵妃母子能在太后与皇后的眼皮子底下,在后宫站稳脚跟,便是靠着燕国公府。
别说二皇子今天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就是折了一条腿,贵妃也不敢计较,甚至还会劝皇帝重赏谢珩。
“殿下,臣砍了您的马,改日请家父再赔您一匹汗血宝马。”谢珩黑不见底的眸子转了转,语气平静。
可听在侍卫长耳中,只觉满是揶揄嘲讽之意。
“阿珩,你太客气了,不过是一匹马罢了,何足挂齿。”二皇子勉强挤出笑容,犹有几分惊魂未定,低头看向地上那鲜血淋漓的马尸。
这匹马是陪了他几年的爱马,他心里不免有些心疼。
谢珩修长凤目微微低垂,目光也落在马尸上,“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行刺二皇子,还是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实在胆大包天。”
“谢大人,”侍卫长面色愈发难看,忙不迭道,“这也未必是行刺,许是这马受了惊……”
“也难怪家父说,上十二卫这些年大不如前。”谢珩轻轻扫了侍卫长一眼。
侍卫长陡然感到一股不动声色的威压,心底一紧,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侍卫们又气又恼,咬紧了牙关。
他谢珩不过一个七品芝麻官,在这遍地是公侯的京城,不足为惧,可他们却不得不忌惮他背后的燕国公。
“明小姐真是目光如炬。”谢珩的眸子徐徐转动,视线锁定了茶馆门口的少女。
“这马耳上扎的钢针细如发丝,也没逃过小姐的眼睛,令谢某佩服。”
“谢探花谬赞了。”明皎落落大方地说道,并不躲避谢珩审视的目光。
眸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奇异光亮。
周围一阵骚动。
二皇子、明遇以及一众侍卫忙去看石阶旁的那颗马首。
“真的有一根针!”一个侍卫脱口道。
那血淋淋的马首上,右耳边赫然扎着一枚粗长的钢针,闪着冰冷的寒光。
也就是说——
的确有人意图行刺二皇子!
气氛陡然一凝。
凌乱的脚步声渐近,一队身披蓑衣的衙差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侍卫长沉着脸对着领头的衙差说:“钱班头,你去跟京兆尹说,让他派人在这一带仔细搜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行刺殿下的刺客缉拿归案!”
“是,程大人。”钱班头急忙领命,只觉头皮发麻。
二皇子在京城被刺客行刺,负责京城治安的京兆尹难辞其咎,怕是会被皇帝问罪……
钱班头不敢轻慢,对着随行的衙差们下了一连串指示。
这时,谢珩朝二皇子走近了两步,又道:“殿下,那刺客行刺殿下未遂,怕是会再起歹心。依臣之见,殿下还是尽快回宫吧。”
“明世子。”
说着,谢珩又看向了不远处满身血污、眼神阴鸷的明遇,“此事事关重大,劳烦世子随谢某一起进宫面圣,也做个见证。”
第7章 命数改变
明遇抬手擦了把脸上的血污,露出豪爽的笑容。
“那是自然。”
“谢探花,我与舍妹交代几句,就即刻随你们进宫。”
明遇绕过那尸首分离的马尸,大步走到明皎跟前,道:“皎姐儿,我打算让阿远暂居到城西云锣胡同的别院备考。”
“我要进宫一趟,你代我好好招待他和小阿迟。”
“大哥你去吧。”明皎含笑应下,“这里有我呢。”
她总觉得如芒在背,似乎雨幕中有一道审视的目光在打量着她,脊背微微僵硬,强忍着没有回头。
很快,有侍卫借来了马车,恭请二皇子上了马车。
明遇则随谢珩一起上了另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朝着皇宫那边驶去,留下两名侍卫以及几个衙差守着地上的马尸。
随着马车远去,街道上又恢复了平静。
明皎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知何时,雷声停了,雨势渐渐小了下来,淅淅沥沥。
明皎吩咐车夫将马车赶了过来,对着明远兄弟俩说:“远堂哥,上车吧,我送你和阿迟回道观。”
明远本想婉拒,却听明皎又道:“后天就是会试了吧?我早些送你们回去,堂哥也可以安心备考。”
明远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微微颔首:“那就劳烦堂妹了。”
他的左手依然捂着小道童的眼,抱着他先上了马车。
明皎紧随其后。
在上车的那一瞬,她回首朝地上双目怒张的马首看了一眼。
马首上的眼珠通红似血染,结合方才马匹发狂的症状,这很可能是血蝎草导致的。
前世,二皇子惊马的事被皇帝定性为一桩意外,一批御马监的内侍被处死。
此案草草了之。
但真相没有那么简单。
皇子夺嫡最是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了问鼎帝位,总是伴随着腥风血雨。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明皎眼神微闪,掀开帘子上了马车,就听那小团子奶声奶气道:
“哥,你脸上有血,我给你擦擦。”
小团子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用帕子擦掉了明远眉心沾染的一点血。
“咦?”小团子微微睁大眼,仔细地端详了明远一番,瞳孔一亮。
他激动地抚掌:“哥,太好了!”
“我看你这几天印堂发黑,一脸霉运缠身之相,真怕你这回会缺胳膊断腿……”
“太好了!你这一劫总算化解了!”
小道童神神叨叨地说了一通,一副“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的样子。
明皎在二人的对面坐下,心绪还有些紊乱。
前世的今日,明遇也来了醉月楼。
黄昏时,大雨滂沱,小厮来侯府传讯说,二皇子惊马,明遇恰好救下了二皇子,不慎折了手臂。
事后,明遇因为救驾有功,得了皇帝的嘉奖,却只字未提明远在这场意外中被疯马踩断了腿,还因此错过了会试。
等三个月后,明皎在无量观偶遇明远时,明远成了个瘸子,性情大变。
根据本朝律例,身有残疾者,不得参加科举。
上一世,那是她最后一见明远。
后来,她只断断续续地听人提起明远在老家开了间私塾,教书育人,此后再也没来过京城。
直到她死前不久,才知道原来明远才是她的同胞兄长,明遇只是一个假货。
他偷走了原本属于大哥的人生!
看着与她相距不到三尺的明远,明皎喉头泛腥,纤长手指攥紧帕子,用力得青筋毕现。
“堂姐,你是不是吓到了?要不要我给你收收惊?”
注意到她眼圈微微发红,小团子凑了过来,将一方帕子强塞到了她手里。
他以为明皎是被方才血腥惊险的一幕吓到了,转头抱怨他哥:“哥,你刚才应该把堂姐的眼睛捂起来才对。”
“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不怕的!”
小团子雄赳赳地挺了挺小胸膛,逗得明皎莞尔一笑。
“我没事,只是方才被风迷了眼。”明皎笑眯眯地与小家伙搭话,“阿迟,你还会看相?”
“嗯!我不仅会看相,还会算卦呢!”小团子得意洋洋地昂起了下巴,从怀里掏出一个龟壳。
“要我给你算一卦吗?卦金只要两……”
“堂妹,你别理他。”明远打断了小家伙的话。
他捏住明迟的后衣领,像拎奶狗般把小财迷提溜了回去,“他看相算卦只是刚入门,三脚猫功夫,只一半准。”
意思是,明迟算卦一半靠猜,一半靠蒙,端看运气。
明皎解下了腰间的一枚小巧精致的碧玉蝉,递给小道童,戏谑道:“那你给我一张收惊符吧,这是课金。”
小明迟眼睛一亮,美滋滋地收下了,说了一声“承惠”,又从他的荷包里掏啊掏的,掏出了一道符箓,递给明皎。
“堂姐,你别怕。”
“我观你面相,是否极泰来、富贵长寿之相,那等子魑魅魍魉近不了你的身。”
明皎微笑着拱手:“承你吉言。”
小家伙“嘿嘿”地笑,偷偷去瞟他哥的脸色,生怕他哥不让他收这玉蝉。
明远瞧出弟弟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这玉佩是你堂姐给你的见面礼。你就收着吧。”
他这个傻弟弟啊,竟真以为明皎受了惊吓。
依他看,他这位堂妹无论洞察力,还是胆识,都不同凡响,远超她的长兄明遇。
“谢谢堂姐。”小明迟反复把玩起那枚精致的玉佩。
只觉这玉蝉雕得栩栩如生,越看越喜欢。
马车驶过七八条街,就在车夫“吁”的一声中停下。
紫苏在外头喊道:“无量观到了。”
马车里的明远挑开窗帘,朝外面看了一眼。
雨已经停了,道观独有的檀香随风飘了过来。
明远眸色幽深,眯了眯眼。
他好像从来没提过他暂居的道观是无量观。
压下心头的狐疑,明远若无其事地对着明皎拱了拱手:“堂妹,劳你相送。”
“等会试结束,我再去侯府拜访。”
明皎犹豫地抿唇,提醒了他一句:“远堂哥,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小心点,这两天安心备考。”
明远点了点头,与明迟一起下了马车。
跟着紫苏钻进马车,招呼了车夫一声后,马车又继续往前驶去。
“大小姐,”紫苏把压抑许久的疑惑问出了口,“世子爷不是让您把远少爷领去云锣胡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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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鱼与熊掌
几丝春雨簌簌飘来,透过马车的窗口,落在明皎的面颊上。
明皎遥遥望着道观门口的明远兄弟俩发呆。
直到马车转弯,她才放下了窗帘。
她轻声说:“后天就是会试,一动不如一静。”
“堂哥在无量观已经住惯了,若是再换个地方,万一水土不服,岂非不美?”
紫苏一边给小姐斟茶,一边心想:“水土不服”是可以这么用的吗?
明皎执起茶杯,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泛着涟漪的茶水。
她很想尽快与她的亲兄长相认,可是,后天就是三年一度的会试了。
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便是为了从春闱中脱颖而出,登庙堂之高。
前世的今天,大哥被疯马踩断了腿,从此与会试无缘。
这一世,她定要将他平平安安地送入贡院,不能让任何事乱了他的心神。
会试要考九天,这段日子足够她做好万全的准备。
明皎慵懒地倚在板壁上,慢慢地喝着茶水。
半个时辰后,马车载着她与紫苏回到了侯府。
在外仪门下了车,就见守在不远处的一个翠衣丫鬟快步迎了上来。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翠衣丫鬟屈膝对着明皎福了一礼,“太夫人让奴婢请您过去慈安堂。”
太夫人是景川侯之母,也是明皎的祖母。
明皎垂眸看了眼裙边沾染的血迹,微微蹙眉,下一瞬,就听一道年轻意气的声音自大门方向传来:
“阿皎,留步!”
明皎身子微僵,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诚王世子萧云庭。
紫苏凑在明皎耳边说:“小姐,是世子殿下来了。”
明皎慢慢转过身,东南方向,一个着玄色飞鱼服的青年骑着高头大马从东角门而来,在六五步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了她跟前。
雨后初霁,阳光破云而出,洒在青年身上。
目似朗星,鼻如悬胆,长身玉立。
天生就带着一股子天之骄子的高高在上,气质矜贵又傲慢。
“可否借一步说话?”萧云庭指向了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只是这么看着他,明皎心底的憎恶与不甘便如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眼角泛红。
她恨不得再杀萧云庭一次。
注意到她双目微红,萧云庭眼底掠过一抹自得之色:
果然!明皎自小心悦他,她对他没那么容易忘情的。
“退亲”不过是她掣肘他的一种手段。
但明皎没有动,“有什么话,表哥直说就是。”
侯府人多口杂,很难藏得住秘密,这才不到半天,大小姐要与萧云庭退亲的消息已传遍了阖府。
此刻,侯府的门房以及婆子们纷纷朝二人探头探脑,投以好奇的目光。
萧云庭眉头紧锁,徐徐环视四周。
举手投足间,释放出一股凛冽的气势。
他是亲王世子,又是侯府的表少爷,在这府中素有威仪,只一眼扫过去,那些下人们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的小厮听枫涎着脸赔笑,招呼紫苏与那翠衣丫鬟往后退了十来步。
“阿皎,”萧云庭不想让人看了笑话,低声斥道,“你闹够了没有?”
今早母妃来侯府为他提亲时,他满怀期待,以为他终于能得偿所愿地娶到他最心爱之人。
没想到母妃却是一脸怒意地返回了王府,说卿儿没资格当他的世子妃,让他别再惦记卿儿,还质问他是否与卿儿私相授受,无媒苟合……
他哪里能听得心爱之人受辱。
他告诉母妃,他虽然爱慕卿儿,但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越。
他找母妃身边的蒋嬷嬷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明皎不同意他兼祧两房,要退亲,还决然地退还了两家定亲的信物。
萧云庭压着心头的不快,耐下性子又说:“我信你不是故意推卿儿下水,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让卿儿过门……”
“卿儿一直把你当亲姐姐般敬重,她不是拈酸吃醋之人;我也会待你们……一视同仁。”
萧云庭自认诚意十足。
明皎听着只觉可笑。
如果是上一世的自己,只会反复地告诉他,白卿儿落水与她无关,恨不得剖腹自证。
可如今的她完全不在意萧云庭的看法了。
明皎的眼里尽是冷意,“表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已经允我退亲,退婚书明天就会送到王府,从此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还要去见祖母。”
她正要转身离开,萧云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别闹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分。
“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就非要耍小性子,闹得我母妃与大舅舅都下不来台,这样你就痛快了?”
明皎是他的表妹,十年前就与他定下娃娃亲,他自小就知道,这个表妹会是他未来的妻子。
即便他不喜她那掐尖要强的性子,他也从没想过她会与他退亲,另嫁他人。
再说了,整个京城的显贵之家都知道她是他的未婚妻,两家一旦退亲,势必损及她的名声,还有谁肯娶她?
明皎眼底一寒,冷不丁地出脚,一脚狠狠朝萧云庭踹去。
“……”萧云庭猝不及防,被踹中了右小腿胫骨,闷哼了一声,俊逸的面庞有一瞬间的扭曲。
明皎趁机甩开了萧云庭的手,明艳的小脸上表情淡漠,“表哥,男女授受不亲。”
“明皎!”萧云庭连名带姓地直呼她的名字,风度全无地喊道,“除了我,你还能嫁给谁?!”
她一个姑娘家,竟然对他动粗!!
像她这样恣意妄为的女子,还有哪个男子敢娶她?!
萧云庭眸光阴鸷地瞪着明皎,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好几道身影闻声而来。
“表弟,慎言!”
刚回府的明遇从另一辆马车上探出头,神情冷肃。
“我爹已经同意将卿儿表妹许配给你,你为何还要来纠缠舍妹?”明遇不客气地对着萧云庭斥道,“你若是决议娶舍妹,就不该觊觎卿儿表妹。”
“表弟,你别太贪心了!”
另一道高昂的女音立刻附和:“世子爷说的是。”
“这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世子夫人常氏从内院的方向款款走来。
她身后的白卿儿微咬下唇,有些受伤地看着萧云庭,脑中轰鸣。
因为前世的经历,她一直全心全意地相信萧云庭心中没有明皎,只爱她一人。
可现在,她动摇了……
是不是只有得不到的人……才是最好的?
第9章 有借有还
“卿儿!”
萧云庭目光灼灼地看着白卿儿,“你别误会,听我解释……”
萧云庭心里着急,想跟她倾述衷肠,但又有种无从解释起的无力。
父王与母妃已经表了态,绝对不会同意他娶卿儿为世子妃——卿儿最多只能当他的平妻。
“表哥,你不必说了。”白卿儿眨了下眼,眸泛水光,似有万般委屈,千般神伤。
“我明白,你与表姐才是天生一对。”
少女的嗓音温软。
那委屈求全的样子看得萧云庭心头一荡,怜惜不已。
相比明皎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美,白卿儿的长相不算惊艳,她的美就像一株温润秀致的玉兰,清新脱俗,温柔可人。
一言一行都会激发他的保护欲。
“卿儿,你别这么说!”萧云庭情不自禁地迈步朝白卿儿走去,可被明皎踹了一脚的右腿还在作痛,步履不太自然。
“萧云庭,够了!”明遇厉声喝道,眼底掠过一抹浓烈的嫉妒。
他从马车里一跃而下,拦住萧云庭的前路,“请回吧。”
“皎姐儿说的没错,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关于两家的亲事,你让姑父与姑母来。”
“你说的,都不算。”
最后六个字,近乎一字一顿。
常氏此刻才看到明遇身上的袍子染着血,吓到了。
“血?”她脸色煞白地低呼,“世子爷,你受伤了?”
“快!快传府医!”
常氏只觉一阵晕眩感瞬间袭来,脚下虚软,幸好被白卿儿及时扶住,低呼了声“表嫂小心”。
“不是我的血。”明遇忙道,“这是马血。”
常氏一愣:“马血?”
明遇道:“下午,我在丰台街偶遇二皇子殿下惊马,本想救驾,但谢探花先出手了,一剑斩杀了殿下的坐骑,救下了二殿下。”
“我身上的马血就是那时候溅上的。”
“谢探花疑心二殿下被人行刺,就让我一起进宫面圣做个见证。”
听明遇解释了一番,常氏神情稍缓。
“……”白卿儿却是震惊地瞪大了眼。
那秀雅的面庞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她确信,上一世,在丰台街救下二皇子的人分明是表兄明遇。
明遇还因此伤了左臂,不能参加今年的武举,但皇帝念他救二皇子有功,赏了他一个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差事。
白卿儿微启樱唇:“表哥……”
“表哥,你说的谢探花,难道是谢珩?”萧云庭的声音恰好压过了她的。
“就是谢珩。”明遇点了点头。
“……”白卿儿倒抽了一口冷气,俏脸发白。
她原来疑心明皎重生,现在看来,与她一样重生的人是谢珩!
可他为什么要赶来京城救二皇子呢?
上一世,亲手杀了贵妃与二皇子的人明明就是谢珩!
白卿儿一时心乱如麻,心底深处甚至隐隐升起一丝恐惧与不安。
她以后得小心行事才行,万一被嗜杀成性的谢珩发现她也是重生之人的话……
白卿儿不由打了个寒颤。
萧云庭没有注意白卿儿的异状,神情凝重。
二皇子被行刺,谢珩没有上奏朝廷就偷偷从豫州回京……
这两件事怕是会在明天的早朝上掀起轩然大波。
他得回去和父王商议一下。
萧云庭深吸一口气,对着明遇拱了拱手:“表哥,那我先告辞了。”
他深深地又望了白卿儿一眼,咽下千言万语。
今天的时机不太好,他改日再与卿儿解释,卿儿这般善解人意,会体恤他的难处。
“回王府。”萧云庭对着小厮使了个手势。
小厮听枫立刻牵着主子的坐骑走了过来,萧云庭接过缰绳,动作潇洒地翻身上马……
“且慢。”明皎朝他走了半步,唤住了他。
马背上的萧云庭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明皎,眸底闪过一抹自得。
他就知道明皎是在威胁他,不可能真与他退亲!
“阿皎,我有急事要回府见父王……”
话还没说完,就被明皎打断:“表哥,这匹汗血宝马是你去岁借走的,该还了吧?”
此话一出,周遭的侯府下人看向萧云庭的眼神都变了。
下人们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世子殿下的这匹马是大小姐的?”
“我记得,这匹马好像是去年三月从侯府领走的。”
“这是借的?我以为是大小姐赠与世子殿下的呢。”
“……”
“这堂堂王府世子借了东西,竟然不还?”
最后的这一道男声略显尖利,尤为刺耳。
“……”萧云庭唇畔的笑意登时消失。
明遇、常氏以及白卿儿也都想了起来。
去岁三月,萧云庭随御驾春猎,找明皎借了这匹千金难求的汗血宝马。
他凭借一身过人的骑射本事,在那一次的春猎中大放异彩,拿下魁首,还得了皇帝嘉奖。
皇帝赞说:良驹配英雄,宝弓依良将。
春猎结束后,萧云庭的这匹汗血宝马也出了名,各府男儿皆知他有匹名为“疾风”的宝马。
这匹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坐骑。
看着萧云庭铁青的脸庞,明皎心中冷笑: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既想和他的白月光厮守,又舍不得她能给予的好处。
她微微撇了下嘴角,又道:“你我既要退亲,还是避嫌得好,免得别人以为我们藕断丝连。”
萧云庭怎么也没想到明皎竟会当着侯府下人的面找他讨马,分明是要把他的脸面踩着脚下践踏!
这侯府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萧云庭又仓促地下了马,动作僵硬。
他强行挽尊:“你想划清界限,本世子成全你。”
“你的马,物归原主!”
明皎含笑牵过了马,道:“这些年表哥送我的东西,我都会收拾出来,让人一并送去王府。”
“对了,劳烦表哥把上月借去赏玩的三幅古画也送回来。”
萧云庭脸色愈发难看,“你放心,本世子还不至于强占你几幅画!”
丢下这句后,他纵身上了小厮的马,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明皎看也不看萧云庭,给疾风喂了一颗糖,又抚了抚它修长的颈项。
疾风是舅父送她的宝马,上一世,为了护主战死沙场。
像萧云庭那样的卑鄙小人,不配骑疾风这等忠烈神勇的良驹!
明遇怔怔地望着萧云庭离开的背影,片刻后,目光才转回到明皎身上。
用训诫的口吻说:“皎姐儿,过刚易折,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与云庭就算退了亲,也终究是表兄妹。”
“打断骨头连着筋。”
方才明皎索马之举,说得好听,是爱憎分明,是谨慎避嫌;说得难听,就是不念一点旧情。
也难怪爹爹总说她性子不好,不如表妹宽和!
想着,明遇心底忍不住浮现一个念头:
若是有朝一日,他的身世曝光,那么,站在这里被明皎羞辱的那个人是不是就轮到自己?
第10章 姊妹换亲
“大哥说的有理。”
明皎平静地看着明遇阴鸷的眼眸,“但大哥别忘了,庭表哥马上要娶表妹。”
“俗话说:女怕夫弟,男怕妻妹。”
“我痴长表妹半岁,还是与表妹的夫君避嫌得好。”
说着,明皎故意转头问白卿儿,“再者,表妹应该也不希望庭表哥日日骑着我的马吧?”
“……”白卿儿一时语结,觉得她无论点头或者否认都不妥。
看在明遇的眼里,就是“默认”。
表妹与萧云庭果然是彼此倾慕,私下定了情吧?
明遇心中妒火焚烧,表情又沉了三分。
“算了,不说这事了。”明遇摆摆手,话锋一转,“皎姐儿,你可将阿远和阿迟安顿好了?”
明皎淡淡道:“远堂哥不愿搬去云锣胡同,说他这两日要静心备考,等会试后就来侯府拜会祖母和爹爹。”
“哎,罢了罢了。”明遇摇头又叹气,“阿远的性子还是那般固执,就随他去吧。”
“我先回观潮轩沐浴更衣,晚些再去给祖母请安。”
丢下这句后,明遇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妹妹,”常氏对着明皎浅浅一笑,“我与表妹正要去祖母那里,我们一道去慈安堂吧。”
明皎微笑着应了。
雨后的空气中夹杂着花草的芬芳,清新宜人。
通往慈安堂的这一路,常氏与明皎说说笑笑,唯有白卿儿魂不守舍,一会儿想谢珩,一会儿又想萧云庭,两世的记忆在她脑海中交叉闪现。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慈安堂,三人鱼贯进了东次间。
头发花白的老妇穿了件檀色仙鹤纹刻丝褙子,端坐在紫檀雕夔龙纹罗汉床上,气质雍容。
姑嫂三人纷纷给太夫人屈膝见了礼。
“坐下说话吧。”太夫人一边说,一边慢慢捻动着手中的乌木佛珠手串。
面无表情地打量了明皎一番,眼神中藏着一丝不快。
方才发生在侯府大门口的事,她都已经听丫鬟禀了。
她这个大孙女啊,不仅锱铢必较,而且短视,为了一匹马就让云庭下不来台,也得罪了诚王府,简直愚蠢!
这人生何止眼前的痛快,将来有的这丫头后悔的!
哎,许是这两个孩子有缘无分。
太夫人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世子夫人常氏身上,“静怡,你可取来了画像?”
“把画像拿给皎姐儿看看。”
“取来了。”常氏笑容满面地从大丫鬟手里接过一卷画,走到明皎身边。
她动作轻巧地将画卷展开,热络地笑了:“妹妹,你快看这画上的人……”
画卷上,风拂垂柳,一个十五六岁的蓝衣公子端坐于柳树下,优雅地双手抚琴。
清俊的年轻公子浓眉大眼,鼻尖一点黑痣,为他添了一份得天独厚的清致。
也是那一点鼻尖痣,让明皎一眼认出了此人——
谢思,谢珩的侄子,也是白卿儿上一世的短命夫君。
明皎不露声色地朝坐在右手边的白卿儿瞥了一眼。
她心中有数,却是故作疑惑地问:“大嫂,这画上之人是谁?”
“祖母,您这是何意?”
太夫人也不兜圈子,打开天窗说亮话:“皎姐儿,你既已决心与云庭退亲,那就得尽快再定下一门亲事。”
“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你也得为你下头的几个妹妹考虑。”
“这画上之人是燕国公府的谢大公子。”
“国公府与侯府门当户对,谢思乃英烈之后,也不算辱没了你。”
“你意下如何?”
就坐在明皎身边的白卿儿忍不住探头,也看向了常氏手里的那幅画,心头微有荡漾。
谢思是燕国公嫡长子谢瑜之子。
谢瑜是先世子,十八岁战死沙场,留下一双妻儿。
彼时谢思才三岁,难当大任,便由皇帝做主,下旨封了燕国公嫡次子谢琅为新世子,镇守西北。
谢琅也没有辜负皇帝的期待,为大景朝立下了赫赫战功,坐稳了世子之位。
但谢瑜之妻,谢家大太太一直心怀不满,她希望谢思能子承父业,建功立业,将原本属于长房的爵位夺回。
偏谢思根本不是这块材料,上一世死在了十六岁生辰那个月……
明皎的视线在心神恍惚的白卿儿身上轻轻扫过,不动声色。
心道:祖母怕是被白卿儿当枪使了。
白卿儿疑心她重生,才会撺掇祖母,以此法来试探她。
明皎想了想,正色问:“祖母,婚姻大事是两家结秦晋之好,不知谢家那边是何意?”
常氏抢着说道:“妹妹,你是我景川侯府的嫡长女,谢家那边对你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的好妹妹,嫂嫂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退了一次亲,这外头的人不明所以,指不定怎么嚼你舌根呢。”
“今时不同往日,你可别学那戏文里的小姐心比天高,到头来命比纸薄,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可吃。”
“你听嫂嫂的,尽快定下一门名声好、家世好的亲事才是正理。”
常氏心中有种诡异的亢奋。
她这小姑子出身比她好,还有个身为王世子的未婚夫,一向眼高于顶,全然不敬她这长嫂。
一夕之间,小姑子的好亲事没了,就如同九天仙女落了凡尘。
俗话说,妻以夫为贵。谢家固然是尊贵的国公府,但谢思不是世孙,不过一介白身,给不了小姑子诰命。
等小姑子嫁人后,就只能仰望她了。
而白卿儿没有得力的娘家,就算嫁入诚王府,也得仰仗侯府给她撑腰。
这两门亲的确该换一换。
换了才妙!
常氏努力压了压快要翘起的嘴角。
上首的太夫人蹙了蹙眉,眼角睃了常氏一眼,拇指轻轻摩挲着其中一颗佛珠。
她这长孙媳出身武将门第,一向口无遮拦,言语粗鄙,但这一次,她没说错。
明皎的亲事得尽快定下,事情拖得越久,越是会有外人疑心这侯府的小姐是否有不为人知的隐疾,才会被退了亲。
只会带累她几个妹妹的名声。
太夫人轻咳一声:“皎姐儿,谢家那边你不必担心,你只需回答祖母,你愿不愿意?”
明皎目光微微一闪。
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祖母,我想见一见谢思。”她温温柔柔地笑,“可好?”
第11章 宏图大志
大景朝不流行盲婚哑嫁,两家结亲前,一般都会安排男女两方相看一番。
明皎的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那是应当的。”太夫人爽快地应了。
她原本还担心大孙女心高气傲,非要嫁一个不比萧云庭差的夫婿,只为与卿儿较劲。
太夫人松了口气,吩咐常氏道:“静怡,你明儿亲自去趟燕国公府。”
“相看的事越快越好,免得节外生枝。”
“这件事就交给我。”常氏笑吟吟地应下,亲热地对明皎说,“妹妹,我见过谢家大公子,他是个好的。”
常氏一边说,一边将谢思的画像交给了紫苏。
白卿儿收回视线,默默地垂眸。
谢思的确是个好人,她与他也曾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刻。
但是,一个软弱的好人有时候比恶人还可怕……
相比之下,愿意为她与双亲抗争的萧云庭就显得难能可贵起来。
“大嫂,不着急。”明皎慢条斯理地说,“我与庭表哥当年定亲时交换的信物还没退呢。”
“我若是明儿就火急火燎地另觅亲事,岂不是让人以为我见异思迁?”
是这个理。太夫人微微点头:“你且宽心,我心中有数,会与你父亲说的。”
见大孙女今日格外顺从听话,太夫人心里颇为满意,脸上也有了笑容。
“皎姐儿,今儿你就留在这里陪祖母用晚膳。”
明皎欠了欠身,却是道:“祖母,我下午出门,身上不慎沾染了些血腥味,我先回蘅芜斋换身衣裳。”
一向吃斋念佛的太夫人登时露出嫌恶的表情,摆摆手:“去吧。”
“孙女告退。”明皎屈膝福了福。
常氏心里惦记着夫君,见正事说完了,也紧接着告退。
姑嫂俩退出了东次间。
身后的门帘掉下的那一瞬,明皎听到白卿儿在里头说:“外祖母,我方才听遇表哥说,二叔祖父家的明远表哥来了京城参加今科春闱。”
随即是太夫人不快的冷哼声:“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方嬷嬷,可曾收到过老家的书信?”
方嬷嬷恭敬地答:“回太夫人,不曾。”
太夫人冷冷道:“这一家子老的少的,全都不懂规矩!”
“也难怪……都是小娘养的!”
门帘外的明皎步伐一顿,藏在袖中的双手用力地攥了攥,很快就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东次间内的仆妇见太夫人动怒,皆是敛气屏息。
“外祖母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动怒,”白卿儿细声细气地说,“不值当的。”
她体贴地将一盅茶送至太夫人手中,顺势在她老人家身边坐下。
太夫人喝了两口茶,神色稍缓。
放下茶盅后,她轻轻拍了拍白卿儿的手,“还是你贴心,不似你表姐……性子有些左。”
“不说别的,你大姨母脾气傲,真与你表姐做了婆媳,怕是针尖对麦芒,迟早闹得家宅不宁。”
白卿儿亲昵地依偎在太夫人温暖的怀里,小心藏住自己的表情,低声说:“外祖母……大姨母她是不是更喜欢表姐?”
“怎么会?!”太夫人心疼地看着外孙女,轻轻叹气。
心下了然,外孙女这是担心诚王夫妇不肯退亲。
知女莫若母。
太夫人心里明白长女明蕙并非舍不得明皎,而是舍不得明皎她生母留下的嫁妆——那可是江南楚家一半的家业。
可这话她又不能明说……
太夫人一手顺着外孙女乌黑的长发,笃定道:“你大姨母自小最疼你了!”
老妇的声音慈祥又温和,却安抚不了白卿儿的心。
想到前世诚王妃给与的羞辱,白卿儿眼底掠过一抹阴鸷,一闪而逝。
她抬起头来,说:“外祖母,我前几天收到了我爹从西北寄来的信……我祖父就要起复了!”
现在的她寄人篱下,身份不够,所以诚王与大姨母看不上她……
前世,白老太爷起复的消息直到下月才传来京城,彼时已经晚了,她早与谢思定亲。
她后来才知道,谢大夫人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正是因为谢家提早得了这消息。
“真的?”太夫人眼睛一亮。
白卿儿微咬下唇:“爹爹说这件事事关重大,让我别外传,我只与外祖母说。”
“你做的对。”太夫人又拍了拍白卿儿的背,“我会让你大舅舅去打探一下。”
白卿儿动了动,把脸埋住,安静地俯在外祖母膝上。
片刻后,方嬷嬷从慈安堂出来,步履匆匆地朝着侯府外院去了。
……
“大小姐,方嬷嬷请侯爷去了慈安堂。”
“侯爷在慈安堂待了一炷香才出来,刚令人备了马车。”
一个小丫鬟来到蘅芜斋的净房外,恭敬地对着里边禀。
隔着一道屏风,白气缭绕,水汽蒸腾。
水声此起彼伏。
少女玲珑的身段模模糊糊地映在屏风上,影影绰绰。
“继续让人盯着表小姐那边。”少女的声音懒洋洋的。
小丫鬟应声退出。
紫苏正在服侍明皎沐浴,小声嘀咕:“大小姐,表小姐自己看不上谢大公子,却硬要塞给您,定是不怀好意……居心叵测!”
明皎整个人都浸泡在浴桶里,只露出头部与肩膀。
温热的水温柔地抚摸着浑身各处,重生后的疲惫开始慢慢消融。
她慢腾腾地洗了把脸,“这件事我自有章程。”
点点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小脸淌下,落在她精致的锁骨上,映得她肤如凝脂。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朦胧的水汽中异常明亮。
说话间,她的另一个大丫鬟半夏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大小姐,世子殿下送的那些东西都收拾好了,共两大箱子。”
“奴婢列了张单子,您可要过目?”
“不必。”明皎摆了摆手,对紫苏说,“我教你的那些……都记住了?”
“记住了!”紫苏脆生生地说,“大小姐放心,这事奴婢与阿嫂定办得妥妥当当!”
屏风边的半夏微咬下唇,犹犹豫豫地说:“大小姐,您……您真的要与世子殿下退亲吗?”
“您与殿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明皎缓缓转头,看向半夏。
半夏是外祖母给她的丫鬟,前世,作为陪嫁丫鬟随她嫁到了诚王府。
她对半夏信重有加,为她弟弟脱了奴籍,换来的却是半夏的背叛。
直到半夏通风报信,将她出卖给了白卿儿,她才知原来半夏是有大志向的人——
一心想着给萧云庭做妾。
第12章 一支银簪
明皎觉得喉咙里似乎吞进了一只苍蝇,一股作呕感涌上。
“能有什么误会?”她语气微冷,意味深长道,“不过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上一世的她有眼无珠,只会一昧施恩,连身边的下人早就离了心也浑然不觉。
半夏靠近明皎,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小姐,您与世子殿下那可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情分,哪是说散就散的!”
“再说了,老太太一向喜欢世子殿下,要是知道小姐与世子殿下退亲,定会很失望。”
“小姐,这门亲事可是夫人生前定下的……”
抬出楚老太太与先侯夫人楚氏,是半夏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明皎半偏过脸,淡淡道:“半夏,你若是不舍得这门亲事,我可以送你去服侍表小姐。”
这句话等于是在质问,半夏是不是想去伺候萧云庭?
“大小姐,奴婢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半夏瞪大眼,吓得身子一矮,屈膝福了下去,“奴婢只想服侍大小姐。”
半夏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这才短短半天功夫,小姐竟似变得她不再认识。
紫苏暗暗摇头,适时地出声提醒:“小姐,水快凉了,该起身了。”
随着“哗”的水声,明皎自浴桶里起了身,由紫苏伺候着换上一身雪白中衣,回到内室。
明皎在梳妆台上坐下,紫苏用干净的白巾替她一点点绞干头发。
铜镜中,清晰地映照出一张不施粉黛的小脸。
湿漉漉的长发如瀑布般散下来,浓密的乌发衬得她的面庞格外小巧。
雪肤花貌,朱唇皓齿,眸光熠熠,比春光更是明媚舒展。
“小姐,奴婢给您梳头。”半夏不着痕迹地挤开了紫苏,拿着一把桃木梳动作轻柔地给明皎梳头。
她小心翼翼地透过镜子观察着明皎,见她没反对,心中一松。
半夏的手比紫苏巧,尤其梳头、做绒花绢花的手艺极好,又嘴甜,上一世远比紫苏更得明皎的心。
半夏娴熟地给明皎反绾了个弯月髻,笑吟吟地赞道:
“小姐,您可真好看。”
说着,半夏从梳妆匣子里挑了一支镶红珊瑚珠蝶戏双花鎏金发钗,在明皎的鬓角比划了一番。
“小姐觉得这支发钗怎么样?”
“奴婢给您戴上可好?”
几缕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晕,照得那精致的鎏金发钗流光溢彩。
站在几步外的紫苏看着这支发钗,蹙了蹙眉头。
刚要开口,就听明皎道:“我倒是觉得这支发钗很适合你。”
“半夏,我给你簪上。”
明皎拿过半夏手里的那支金钗,对着她使了个手势。
半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连忙低头躬身,将脸凑到了明皎手边,眼底露出贪婪之色。
这支金钗可是内造之物。
下一瞬,下巴感到金属独有的寒意,接着就是一阵锐痛。
半夏小脸发白,立刻意识到是那支金钗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冰冷尖锐的钗尖陷进少女柔弱娇嫩的肌肤,就像是一把匕首抵在她的命门上。
半夏终于意识到小姐的不对劲,脚底升起一股寒气,开始惊慌。
“奴婢错了。”
“小姐饶了奴婢吧。”
半夏又是认错,又是求饶。
“你可知你错在哪里?”明皎问。
钗尖又陷进半夏的肌肤一分。
半夏惶惶不安地眨眼。
她不知。
“这支金钗是世子殿下送给小姐的,”紫苏在一旁代她说,“小姐让你把世子殿下赠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你为何留下这支发钗?”
半夏眼神游移,不敢与明皎对视。
她留下这支发钗并非疏漏,是有私心的,希望小姐睹物思人,与世子殿下和好如初。
她也并非毫无准备,狡辩道:“这支宝钗是正月里宫里赏给王妃的,世子殿下只是代为转交,府里也不止小姐有,其他几位小姐以及表小姐都有……”
“奴婢一时忘了……不,是奴婢疏忽了。”
半夏一咬牙,屈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感觉那尖锐的钗尖划过脖颈。
“还有呢?”明皎又问,随手将那支金钗抛在梳妆台上。
跪在地上的半夏恰与梳妆台平视,眼角余光看到那钗尖上沾着一点刺眼的红。
她下意识地摸了把脖颈,指腹上立即多了一抹殷红的血渍,俏脸更白。
“奴……奴婢不知。”她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微颤。
这一次连紫苏都糊涂了。
明皎慢腾腾地抬起手,将半夏发髻上戴的那支并蒂莲银簪拔了下来。
簪头堆着一对小巧的并蒂莲,银丝拧花制成的花叶,错落有致,以莲子米大小的珍珠作为花蕊。
乍一看,不起眼,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支银簪的工艺极其精湛——
不该出现在一个丫鬟的头上。
明皎把玩着这支银簪,“说!这支银簪是谁赏你的?”
“半夏,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事不过三。”
明皎好心地提醒她。
半夏看着那支并蒂莲银簪,瞳孔猛然一缩。
即便她极力掩饰,藏在她内心深处的不安还是从她脸上显露出来。
她捏了捏拳,犹豫好一会儿,眼神闪烁地说:“是……奴婢上月买的。”
明皎微微叹气:“这支银簪出自一家名叫‘翠云斋’的首饰铺,像这么支发簪至少二十两银子。”
紫苏目瞪口呆:她的月例才一两银子。这么支银簪居然要二十两?!怎么不去抢啊!!
明皎慢条斯理地说:“翠云斋在江南颇有名气,但京城只年初开了第一家分行。”
“每一件翠云斋卖的首饰都刻有一个代表‘翠云斋’的云纹印记,还可以送去翠云斋保养维修。”
“只要我把这支银簪送去翠云斋,自会有掌柜告诉我,是何年何月何日何人买走的。”
“你信不信?”
随着明皎这一字字一句句,半夏的额角肉眼可见地渗出冷汗,身子簌簌发抖。
半晌没说话。
明皎的耐心耗尽,吩咐紫苏:“掌嘴!”
紫苏大步上前,抬起手。
“啪!”
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在半夏的脸上。
“我再问你一次,谁送你的这支银簪?”明皎清冷的女音不轻不重。
小脸上笑意清浅,却又气势凛然。
第13章 狗咬狗呀
半夏被抽得两耳嗡鸣,左脸上立刻多了一枚鲜红掌印,鬓边的头发也乱了。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明皎。
小姐对她素来看重,连句重话都很少说,这还是她第一次被罚。
紫苏藏了藏发红的右手,道:“半夏,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这么贵的簪子,你怎么可能舍得买!”
“这簪子必是来路不正,所以你才藏着掖着不肯说。”
“要么是别人‘送’的,要么就是偷来的……”
“没有!我没有偷!”半夏急急否认。
言下之意是,这支银簪的确是别人送的。
见半夏不肯招,明皎将那支银簪交给了紫苏,交代她:“你拿这支簪子去一趟翠云斋。”
“让人把半夏拖出去,掌嘴五十!”
这下,半夏是真怕了,不敢再隐瞒,“小姐饶命。”
“是……是世子爷。”
她的声音低若蚊吟。
内室里,静了一静,连窗外的风似乎也停止了。
“世子爷?”紫苏脱口惊呼。
连明皎也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我大哥?”
生怕大小姐不信,半夏又强调了一遍:“真的是世子爷。”
“上个月初六的晚上,奴婢在小花园的凝翠水阁偶遇世子爷,世子爷听奴婢说起小姐那日身子有些不适,叮嘱奴婢好生服侍大小姐……”
说话时,半夏的眼珠左右转了转,声音偶尔飘忽。
明皎心里有了五六分把握:半夏说的怕是半真半假,她定然有所隐瞒。
她眸中一闪,吩咐紫苏:“大哥这会儿应该在慈安堂,你拿着这支银簪去问问大哥,这可是他赏予半夏的?”
“是,奴婢这就去。”紫苏屈膝福了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夕阳西下,余晖映照天际。
在慈安堂外等了一盏茶,紫苏才被一个小丫鬟领进了东次间。
明遇、常氏以及白卿儿三人正围着太夫人说话,一副祖慈孙孝的景象。
随着紫苏走近,众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
明遇起初表情慵懒,下一瞬,看到了紫苏手里的那支并蹄莲银簪,目光微沉。
紫苏行了礼后,便转身朝向了明遇。
“世子爷,大小姐让奴婢拿这支簪子过来……想世子爷看看这簪子可是您上个月赏赐给半夏的?”
紫苏完全不敢抬头看明遇,将那支银簪奉上。
就算她低着头,也能感觉到空气在瞬间变得压抑,似要凝固般。
太夫人嘴角一紧,猛地捏住手里的佛珠串。
“给我看看!”常氏的脸都青了,一把从紫苏手里将那支银簪夺了过来,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目光落在簪尾的云纹印记上。
“这是‘翠云斋’的首饰。”她咬牙切齿地说。
此言一出,常氏的大丫鬟情不自禁地朝主子发髻上插的那支赤金缠丝凤凰衔珠钗看去。
她记得这支发钗是世子爷上个月送主子的,也出自翠云斋。
“好你个明遇!”常氏咬牙切齿地瞪着明遇,“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竟然连妹妹的丫鬟也勾搭!!”
“你别胡说八道!”明遇登时涨红了脸,狼狈地否认,“我与那什么半夏清清白白……”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去看白卿儿,不想让表妹误会了他。
然而,白卿儿正垂着眼,根本没看这边。
“清清白白?”常氏气笑了,狠狠将那支银簪朝明遇砸了过去,“你敢说,我都不敢信!”
“够了!”太夫人一掌重重地拍在茶几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俩倒先吵起来,成何体统!”
不想被下人看了笑话,太夫人硬声道:“方嬷嬷,你走一趟蘅芜斋,把那个半夏带来慈安堂。”
方嬷嬷恭声领命,带着紫苏赶紧出去了。
春日的余晖有些短,当她们来到蘅芜斋时,只余黄昏的最后一抹红霞。
明皎悠闲地坐在窗边,一手拿着本书册,垂眸翻着。
一缕霞光落在她的面孔上,让她明晰分明的五官变得柔和起来。
形貌狼狈的半夏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左脸上的五指印鲜红又清晰。
旁边放着两个红漆木箱子。
“大小姐,”方嬷嬷笑呵呵地施了个半礼,“太夫人命老奴来领半夏这丫头过去。”
目光扫过半夏时,带着一丝半是轻蔑、半是同情的情绪。
这半夏真是蠢不可及,居然敢勾搭世子爷,也不想想,世子爷怎么可能收用妹妹的丫鬟!
别说世子夫人不同意,侯爷与太夫人也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明皎微微一笑,从书册中抬了抬眼,随口问:“那簪子可是大哥赏的?”
方嬷嬷尴尬地笑了笑,只是说:“老奴不知。”
明皎也不为难她,挥了挥手:“把人带走吧。”
半夏失魂落魄地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惶惶不安。
方嬷嬷使了个手势。
她带来的两个婆子手脚麻利地将半夏从地上拖了起来。
在一院子丫鬟婆子惊疑不定不定的目光中,半夏被带走了。
紫苏送走方嬷嬷,又带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圆脸妇人进来。
明皎放下书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时候差不多了,爹应该已经到诚王府了。”
“何大顺家的,你也过去吧。”
“大小姐放心。”何大顺家的一脸爽利地拍拍胸脯,“这两箱东西一定给您顺顺当当地送到诚王府。”
明皎微笑着叮嘱:“记住,最重要的是拿回那个玉扳指。”
“奴婢记住了,一定会办妥。”
宛如立下军令状般,何大顺家的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
如同明皎所猜测的那般,景川侯此刻已经到了诚王府里,见到了诚王父子。
唯有诚王妃不在。
“舅兄,”诚王长吁短叹地说,“‘兼祧两房’的事都是阿蕙自作主张,你不要与她计较。”
“这件事的确是阿蕙做得不妥当,也难怪阿皎生气。”
“改日本王与阿皎好好说。”
诚王将姿态摆得很低,可景川侯心里门清:这不过是一个人扮黑脸,一个人唱白脸罢了。
“兼祧两房”这么大的事,诚王怎么可能不知道!
景川侯一咬牙,从袖袋里拿出了那枚翡翠镯子,道:“我们两家不是外人,本侯就不绕圈子了。”
“今天本侯是正式来退亲的。”
第14章 归还信物
一帘之隔后,诚王妃就躲在里间,将外头景川侯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诚王妃霍地起身,差点没冲出去与景川侯对峙,但终究按捺住了。
她狠狠地抓着茶几一角,又坐了下去,竖着耳朵,继续听。
透过门帘,前头诚王的声音有些遥远:“舅兄,何至于要退亲呢!”
“阿庭与阿皎自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一般。”
景川侯轻咳一声,含笑道:“王爷放心,你我两家是姻亲,阿庭是本侯的亲外甥,今日就算他与皎姐儿退亲,也不会影响你我两家的情谊。”
“阿庭与皎姐儿有缘无分。”
“卿儿是个好的,也是你我自小看着她长大的,与阿庭一向投缘……”
一想到白卿儿,萧云庭的眼中燃起一抹炽热,双眸变得异常明亮。
景川侯唇角勾了勾,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也是男人,懂男人的心。
相比他那个好强的长女,卿儿温柔体贴,是朵解语花,自是更招人喜欢。
诚王表情沉了沉,打断了景川侯的话:“舅兄,孩子们不懂事,一时闹脾气,我们做长辈的,可不能纵着他们胡来。”
“婚姻大事非儿戏,是结两姓之好。”
区区白家还不够资格与他诚王府结两姓之好。
就算儿子再喜欢白卿儿,白卿儿也只能做个妾。
景川侯握了握拳,想起了太夫人告诉他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矮胖的青衣婆子步履匆匆地迈进了厅堂,行礼禀道:“王爷,侯府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要求见王爷与侯爷。”
诚王只以为是太夫人派了人过来,颔首:“把人带过来吧。”
很快,那青衣婆子就领着圆脸妇人来了,随她们过来的还有两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子。
景川侯只觉得圆脸妇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
何大顺家的团团地福了一圈,口齿伶俐地对萧云庭说:“世子殿下,我家大小姐一言九鼎,已经把从前世子殿下送的东西都整理好了。”
“还请世子殿下清点。”
她将一张清单奉到了萧云庭跟前。
她带来的两个婆子立刻将两个箱子打开,里头的首饰、字画、摆件等便一目了然。
萧云庭的视线落在那两个箱子上,剑眉深深地皱了起来。
见萧云庭不说话,何大顺家的干脆扯着嗓门对着单子念了起来:
“镶红珊瑚珠蝶戏双花鎏金发钗一支。”
“字画五幅。”
“‘福星高照’端砚一方。”
“珊瑚雕双凤花篮摆件一个。”
“……”
“够了!”萧云庭一把夺过那张清单,重重地放在一边的茶几上,硬声说,“不必清点了。”
“本世子信得过……你家大小姐。”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
直到此刻,他被明皎踹了一脚的小腿胫骨还在作痛。
何大顺家的圆脸上的笑容深了一分,手一摊,“世子殿下,我家大小姐嘱咐奴婢务必要将她赠与殿下的东西带回去。”
“世子殿下若是一时不得空,奴婢可以等的。”
“……”萧云庭的脸又黑了三分,想起了爱驹疾风。
这个明皎真是不依不饶,欺人太甚!
萧云庭转头吩咐小厮:“听枫,你速速去收拾!”
“殿下……”听枫欲言又止地咽了下口水。
过去这十来年,明大小姐或赠或借给世子殿下的东西可不少,甚至有一些被世子殿下转赠了出去,怕是一时难以收拾齐整。
眼看局面失控,诚王头疼地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他板着脸,厉声道:“阿庭,本王让你去侯府给阿皎道歉,你就是这样给阿皎道歉的吗?”
这姑娘家大多吃软不吃硬,他让儿子去侯府哄哄明皎,儿子倒好,反而把局面闹得更僵了!
“父王!”萧云庭扬声说,“我与她解释过了,是她不依不饶,无理取闹!!”
“孽障!还不是你有错在先!”诚王冷冷地斥道。
若非这孽障昏了头,在众目睽睽下将白卿儿从湖中救起,两人有了肌肤之亲,他与明皎的婚事何至于起了波折。
萧云庭的俊脸瞬间涨得通红。
在侯府的下人跟前被父王训斥,让他倍感耻辱。
心中憋屈:这侯府的下人定会将这些话学给明皎听,明皎指不定如何得意呢!
她真当他萧云庭非她不娶吗?!
就在这时,通往里间的那道门帘突然被人从里头打起。
诚王妃像一阵疾风似的飘了进来,满面怒容。
她在里间忍了又忍,此刻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诚王的话:“王爷,强摘的花不香!”
“既然阿皎心意已决,执意退亲,我诚王府又何必强人所难!”
儿子是她的心头肉,也是她的骄傲,自小,她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
现在却因为明皎让儿子遭此奇耻大辱,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像明皎这样的搅家精,真要过了门,恐怕日日闹,天天作,必会闹得阖府家宅不宁。
京城这么多贵女,她还可以给儿子挑个更好的!
将来悔之莫及的人只会是明皎!
“大哥,这是当年阿皎她娘给王府的信物!”诚王妃将一枚羊脂白玉云纹玉扳指拍在了茶几上,昂然抬起了下巴。
她咬字清晰地断然道:“就依大哥所言,退亲吧!”
尘埃落定。
上首的诚王无力地闭了闭眼,肩膀垂了下来。
万贯家财就因为这母子俩一时意气与王府失之交臂……
何大顺家的眼睛一亮,眼明手快地将那枚玉扳指拿了过来。
“这是先侯夫人的遗物,奴婢会将玉扳指亲手奉给大小姐的。”
何大顺家的乐得笑开了花,心想:成了!大小姐特意交代了,最重要的便是这枚玉扳指。
她笑呵呵地说:“世子殿下,不知我家大小姐的东西……”
“三天。”萧云庭打断了她,吐出两个字。
何大顺家的见好就收,“那奴婢这就回去和大小姐复命。”
她来得快,走得也快。
只留下一室的沉寂,气氛僵硬。
诚王冷着脸,下了逐客令:“舅兄,本王有些头疼,就不招待你了。”
第15章 贼心难改
“舅舅,您别与我父王计较。”
萧云庭亲自送景川侯出去,赔着笑容说。
他虽然也很想与父王提他与白卿儿的亲事,可他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父王这回还在气头上。
景川侯停下脚步,语含深意地说:“哎,都说外甥似舅,看到你,本侯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阿庭,你与卿儿两情相悦……”
“舅舅。”萧云庭生怕景川侯误会他与白卿儿私相授搜、无媒苟合,想解释几句,但景川侯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舅舅明白的。”景川侯一副你知我知的样子,拍了拍萧云庭的肩膀,唏嘘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你与卿儿都是本侯看着长大的,本侯一定会帮你们的。”
萧云庭也没想到父母不肯支持他,反倒是大舅父这般理解他。
他一脸感动地看着景川侯,吐露心声:“舅舅,卿儿表妹知我懂我,是我决心牵手共度一生之人。”
“可父王母妃不肯答应我与卿儿的婚事。”
“舅舅,如果您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景川侯按在萧云庭左肩上的手一僵,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他干咳了两声,“阿庭,你这话要是让你父王听到,怕是得看本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萧云庭也知自己失言,局促地抿唇。
景川侯收回了手,负于身后,轻声劝道:“阿庭,你也别怪你父王母妃,本侯知道他们都是为了你好。”
“至于你与卿儿的亲事,你也别着急,等白老太爷起复,情况就不同了……”
萧云庭精神一振,眸放异彩,“真的?”
“十之八九。”景川侯拈须道,“本侯会再去打探一番消息的。”
“你且再等等。”
景川侯打算明天就去刘府造访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打探一下口风。
舅甥俩掏心掏肺地交了一番心。
等景川侯的马车离开王府时,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春日的晚风带着一丝料峭的凉意。
何大顺家的已经返回了侯府的蘅芜斋,将那枚羊脂白玉云纹玉扳指奉上,又将在诚王府发生的事活灵活现地复述了一遍。
圆盘脸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奴婢照您吩咐的说了一通,王妃果然就忍不下去了,爽快地把这玉扳指给拿了出来。”
“大小姐,您真是神了!”
明皎执起那枚环扳指,平静地轻笑:“表哥是大姑母的命根子,大姑母绝不能容忍旁人说他一句不是。”
上一世,她嫁入王府前,一直羡慕表哥有个这么疼爱他的母妃。
可等她与萧云庭成亲后,却发现诚王妃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慈爱和气的姑母。
渐渐地,她才懂了,凡事有两面……
何大顺家的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嫁作人妇都十年了,自然知道有的亲事是外甜内苦。
大小姐怕是经由今天的事看明白了诚王妃不好相与,这才一意退亲。
心中唏嘘不已,何大顺家的又道:“世子殿下说,给他三天时间,他会归还小姐从前送的那些物件。”
明皎淡淡道:“等三日后,你再去一趟王府,记得多带些人手……把锣鼓也带上。”
就算再给十天,萧云庭也凑不齐。
别的不说,只萧云庭从她这里借去的三幅古画,就有一幅这会儿应该在国子监王祭酒的手里。
“是,大小姐。”何大顺家的笑眯眯地应了。
赏了何大顺家的一枚银锞子以及一包蜜饯,明皎就将人打发了。
紫苏恰与她交错而过,这时走进屋来。
明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莹润的玉扳指,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
如羊脂般白腻的玉扳指在烛火中闪着莹润的光泽,映得她双眼璀璨生辉。
上一世,外祖父与舅舅在狱中告诉她,她的娘亲在世时曾经在黑市的恒鑫钱庄存了一千万两银子。
恒鑫钱庄不认人,只认这件信物。
等她拿着信物想取出那笔银子救外祖父与舅舅时,却被告知早有人在一年前就取走了钱。
是萧云庭!
明皎五指一收,将那枚玉扳指整个握在了掌心中,眸底掠过一抹寒芒。
她不确定白卿儿知不知道这枚玉扳指的秘密,所以才急着将它拿到手。
三四步外,紫苏步伐一顿,怔怔地看着沐浴在灯火中的明皎。
明明眼前的大小姐还是一般的容貌,可她却觉得今日的小姐好似变了一个人。
明皎听到动静,朝紫苏看了过来。
紫苏一下子回过神来,禀道:“小姐,太夫人将半夏审了半天,没审出什么来,世子爷诅咒发誓说他与半夏绝对没有一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太夫人命人将半夏打了三十大板子,说是要发卖……表小姐为半夏求情了。”
“半夏现在对表小姐是感恩戴德,人已经被抬去待月轩了。”
说着,紫苏深深地蹙起眉头,觉得她也同样看不懂表小姐了。
表小姐先是抢走大小姐的未婚夫,如今连大小姐的丫鬟也要接手,这是什么心态?
明皎兴味地翘了翘唇角,低声自语:“也好。”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吩咐紫苏:“后天,让你大哥一早备好马车,我要亲自去一趟无量观,接远堂哥去贡院。”
紫苏乖乖领命,心想:大小姐今天果然很奇怪。
她未免也太关心远少爷了!
可惜,明皎为大哥送考的计划被常氏打乱了。
次日中午,常氏就派人来递消息,说是谢家同意谢思与明皎相看,日子就定在初九。
明皎只提了一个要求,把相看的地点选在了——
无量观。
……
无量观位于城西,闹中取静,高墙与垂柳相映成趣,分外清幽雅致。
初九一早,当侯府的马车抵达无量观时,天光大亮,道观外停了一排马车。
世子夫人常氏由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落地的第一句就是抱怨:
“这都好几天了,行刺二皇子殿下的贼人竟还没抓到!”
从侯府到无量观的这一路,时不时就能看到官兵在街上巡视,盘查,连带她们的马车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两倍时间才到。
“大嫂,你这就错了。”二小姐明昭跟着下车,笑说,“今天是会试第一天,三年一度的科举盛事,举子们一早要去贡院,这万一生出什么事,京兆尹可担待不起,才派了这么多衙差巡逻。”
听着这对姑嫂在此大放厥词,太夫人蹙了蹙眉,低声训道:“你们两个慎言!”
“这是朝事,岂是你们女儿家该妄议的?”
“静怡,你是长嫂,要注意言辞。”
常氏唯唯诺诺地应了。
明昭是二房嫡女,颇得太夫人的宠爱,半点不见畏怯。
她俏皮地吐舌,卖乖道:“祖母,我知道了。”
“待会儿我和三妹妹可以去求道姻缘符吗?”
三小姐明晓连连点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太夫人。
“求符”是借口,堂姐妹俩其实就是想在观内四处逛逛。
太夫人轻轻点头:“想去就去吧。但是,你与你三妹妹可别胡闹。”
“否则啊,回去我就罚你们抄佛经。”
明皎是最后一个下马车的。
在道观门口等了好久的何大顺立刻迎上来,小声对她禀:“大小姐,小的已经将远少爷送到贡院了,亲眼看着人进去的。”
“迟少爷不肯去侯府,坚持留在无量观……挂单。”
挂单什么的,由一个五岁的小屁孩说来,怎么听怎么怪。
第16章 积毁销骨
明皎莞尔,耳边回响起小道童那小大人般的语气,觉得分外趣致。
“随他去吧。”
明皎抬手打发了何大顺。
这时,一名发须花白、身形干瘦的青衣老道自道观门口迎了上来。
两手相叠,抱拳呈太极状,施了个道家的拱手礼。
“贫道玄鹤见过几位善信。”
“请这边走,贫道先领几位善信去三清殿上香。”
那青衣老道率先走过高高的门槛,给明家女眷领路。
观内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气氛庄严。
偶尔有三两只猫儿在人群中、花木间穿行而过,引得人左顾右盼,忍俊不禁。
在三清殿上了香后,太夫人与常氏随那老道去法堂听观主讲经,打发几个姑娘家。
“你们仨去玩吧,求符也好,上香也罢,切记不许出观。”
“还有,午时前务必到妙香亭。”
“别迟了。”
最后三个字是常氏说的,明皎心中有数了:看来是定在午时与谢家人相看。
送走了太夫人与常氏,明昭眉飞色舞地问:“大姐姐,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月老祠求姻缘符吗?”
“你们去吧。”明皎笑了笑,“我想去一趟藏经楼。”
明昭一听到什么经啊书啊,就头疼,拉上明晓一溜烟地走了。
只丢下一句话:“大姐姐,你慢慢看。”
明皎失笑。
转头,她就唤住了一名恰好经过的少年道士:“道长,你可曾见过一个叫阿迟的小道长?”
她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比了个高度,“他大概这么高,眼睛大大的,时常拿了个龟壳。”
“善信说的是不迟道长啊。”少年道士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指了个方向,“他刚才应该在慈航殿。”
可惜,等她赶到慈航殿时,却扑了个空,便又找人问了。
——“不迟道长啊,他去真武殿了。”
——“我刚才好像在罗公塔看到他了。”
——“你来晚了一步,他刚去雷祖殿了。”
“……”
她一路问,一路走,也不着急,在观内慢慢转悠着。
拐过九曲十八弯,她寻了一炷香时间,终于在后花园的假山旁看到了一只绿幽幽的团子,正趴在一块假山石上,顶着那圆滚滚的丸子头拱啊拱的。
“小阿迟,你这是在干嘛?”明皎凑过去与他搭话。
“小声点!”小明迟做了个“嘘”的手势,头也不抬,压着嗓门说,“别吓到‘他’了。”
明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假山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少女的喊声。
“四表哥,等等我!”少女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哀求,“听我把话说完……”
“表妹,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了。”少年好声好气地劝,“回去吧。”
表妹哀哀戚戚道:“你既然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为什么还要去见别人?”
“表哥,我从小只喜欢你一个。”
“云舒,我只把你当妹妹。”少年无奈道,清朗的声音中含着一丝无力。
那叫云舒的少女竟“嘤嘤嘤”地哭了起来,嘶声喊道:“我不想当你的妹妹,我想当你的妻子!”
假山后的明皎觉得这戏码实在不适合一个五岁的小孩儿听。
她学着明远的样子,一把揪住小团子后颈,与他咬耳朵:“你躲在这里听人墙角?”
小团子涨红了小脸,忙不迭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他才没有偷听呢!
小团子还想说什么,但那对少年少女的说话声渐渐近了。
明皎纹丝不动,她一向不怕事。
小团子却急了,一把拉起明皎的手,一边说着“跟我来”,一边往右手边的假山洞里躲……
“谁?”假山另一边的少年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警觉地扬声喊了出来,“是谁躲在哪里?”
那两人的脚步声加快,眼看就要绕过假山往这边走来。
小团子急得满头大汗,拉着明皎脚下生风地往黑黢黢的假山洞里走。
与此同时,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响起。
一只翠绿的鸟儿拍着翅膀从明皎与明迟的头顶飞过,嘴里高亢地喊着:“别抓鸟!别抓鸟!”
那对少年少女与那只翠鸟撞了个正着,皆是一愣。
云舒松了口气:“原来是只鹦鹉啊。”
“我不是鹦鹉!”那只鹦鹉停在了假山上,脆生生地说道,“我是‘啾啾’!”
“这只鹦鹉真是可爱。”云舒一把想捏住少年的袖口。
少年却是侧身避开了她,云舒登时露出受伤的表情,“表哥,你用得着这样与我避嫌吗?”
“你与那位明大小姐还未定亲呢!”
情绪激动之下,少女喊得大声,躲在假山洞里的明皎与小团子听得清清楚楚,不由面面相觑。
小团子抬手指了指明皎,意思是,这明大小姐指的应该是你吧?
是她。明皎点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原来方才少女喊的不是“四表哥”,而是“思表哥”。
假山洞外的少年应该是谢思。
借着洞口的遮掩,明皎小心翼翼地往外瞅了一眼,就缩回了头。
不远处,站在柳树边的少年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
少女白净秀美,不施粉黛,一袭翠色衣裙勾勒着单薄的腰身,顾盼间有种柔弱可人的气质。
少年生的浓眉大眼,身形颀长劲瘦,比少女足足高了大半个头,一点褐色的鼻尖痣在隽秀的面孔上尤为夺目。
“表妹慎言。小心隔墙有耳。”谢思轻轻叹气,“若是让外人听到你方才的话,坏了你的名声,可怎生是好?”
“表哥若是真的怜惜我,就别去见明大小姐。”杜云舒泣声说。
“表哥,我打听过那位明大小姐,她性子极为嚣张跋扈,那日在诚王太妃的寿宴上,竟然因为一点口舌上的龃龉,就将她的表妹推下了湖……诚王世子也是不齿她的人品,才会与她退亲。”
“像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做表哥你的妻子呢?!”
小团子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想要冲出去,却感到后领一紧……
他脚下一个趔趄,疑惑地回头去看明皎。
“够了!”洞外的谢思冷声斥道,“表妹,你自小读书,当知何为积毁销骨。”
“怎能在背后中伤非议,毁人名誉?!”
第17章 一见倾心
“表哥!”杜云舒的小脸瞬间涨红,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说假话,更没有诋毁明大小姐!”
“我说的这些都是听萧三小姐亲口说的,不会有错的。”
“表哥,你若是不信,我可以找萧三小姐来当面对质。”
激动之下,少女微微哽咽,双眸含着晶莹的泪水。
“你别哭了。”谢思放柔了嗓音,“表妹,我也没说不信你。”
“我只是觉得,萧三小姐的话也不可尽信。”
“明大小姐到底是何等人物,人品好坏,应由你我自行判断,你不该偏听偏信,更不该在背后数黑论白。”
杜云舒眼睫一颤,大颗大颗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向下滴落。
她抽噎道:“表哥,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等喜欢道人是非之人吗?”
“我从来没与别人说过明大小姐的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人……我只是担心你被人蒙蔽。”
“表哥,你相信我!”
她秀丽的面孔上满是泪水,声音已近嘶哑,看得谢思有些不忍。
“快擦擦眼泪吧。”谢思递了一方干净的帕子给她。
“表妹,我自然相信你,但你往后也得慎之戒之……”
这对表兄妹后面还说什么,假山洞里的明皎与明迟已经听不到了。
堂姐弟俩悠然地从假山洞的另一个出口出去了。
小明迟还有些不甘愿,回头朝谢思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噘着小嘴说:“堂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与那个表妹对质?”
“她那样说你,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明皎一边说,一边揉了揉把小道童的发顶,又顺手拈起了他头顶沾的一片翠羽。
她是真的不生气。
于她来说,谢思也好,他那个云舒表妹也罢,都是不相干的人。
就算她要生气,也该生那位萧三小姐的气。
明皎眼底掠过一抹寒芒,一闪而逝,面上始终微微笑着。
“别人这样说你,你都不生气?”小团子仰着包子脸看着她。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瞪得浑圆,不敢置信。
他的这个堂姐不仅胆小,而且脾气未免也太软和了吧,跟个面团子似的。
他在原地打了个转儿,表情一肃。
“堂姐,”他一把攥住明皎的袖口,小小声说,“你不会像哥哥一样,表面说没事,说不生气,背地里偷偷报复回去吧?”
“你告诉我没关系的,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我的嘴很严的!”
明皎一下子抓住了关键信息,双眸微亮,兴致勃勃地追问:“远堂哥是怎么报复别人的?”
哎呀呀,说漏嘴了!小团子松开明皎的袖口,馒头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才说自己嘴严,就自打嘴巴了。
明皎蹲下身,改去捏他的袖口,与他四目相对。
学着他的口吻说:“小阿迟,你告诉我没关系的,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我的嘴很严的!”
“你哥哥也是我哥哥啊,都是一家人。”
“……”小团子臊红了脸,白嫩嫩的包子脸都鼓了起来。
他就不说!
他挣开明皎的手,沿着谢思二人来时的路往回走,小跑着喊道:“啾啾!”
“啾啾,你在哪里?”
他做出仿佛恰好路过的样子,看得后方的明皎忍俊不禁。
明皎直起身,整整衣裙,慢吞吞地追了上去。
“啾啾?”杜云舒听到小明迟的喊声,抬眼去看假山顶的那只鹦鹉。
“表哥,应是鹦鹉的主人找来了。”
她习惯地去拉谢思的袖子,再次被谢思避开,微微蹙眉,注意到谢思两眼发直地望着前方……
杜云舒心里咯噔一下,循着谢思的视线朝前方望去。
鹅卵石小径的尽头,优雅纤长的少女款款走来,一袭青莲色衣裙衬得她肤光胜雪,容貌明艳之极,宛如盛开在阳光下的玫瑰,灼灼其华。
一个名字在杜云舒心中呼之欲出。
“我不是鹦鹉!我是啾啾!”假山上的鹦鹉聒噪地重复道,也将怔愣的二人唤醒。
小明迟跑到了距离两人三四步外的地方,一脸“惊喜”道:“啾啾,我可找到你了!”
“快跟我回去吧。”
“你再不回去,云居士要生气了!”
他好声好气地劝着鹦鹉。
然而——
那只鹦鹉半点不给面子,高高在上地睨了他一眼,抖了抖翅膀,只低头啄羽。
“小道长,我帮你吧。”谢思主动请缨。
不等小道童回应,他已经轻巧地纵身跃上了假山,去抓那只鹦鹉。
鹦鹉振翅飞起,但晚了一步,落入了谢思的魔爪。
它一边挣扎,一边尖声喊着:“我不是小道长,我是‘不迟道长’!”
几片翠绿的羽毛飘飘荡荡地打着转儿落下,这一幕极具喜感。
谢思很快捧着鹦鹉又自假山上一跃而下。
将鹦鹉还给小道童,“不迟道长,你的鹦鹉。”
说完,他含笑看向了前方的明皎,轻轻揖手:“明大小姐,在下谢思……”
“表哥,你认识她?!”杜云舒激动地打断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两分。
她心中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难怪方才表哥要为这位明大小姐说话,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难道说……
生怕表妹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谢思忙道:“三年前,在下曾在西郊翠微山偶然见过明大小姐一次。”
“不过,当时在下在山腰的一个亭子里,小姐怕是没看到在下。”
隔了两世,对于谢思说的“三年前”,明皎的记忆不甚清晰,“翠微山?”
谢思微微颔首:“那是上届春闱前的事。”
“二月,在下与家人去翠微山踏青,偶然看到山脚一个农家的孩子差点被毒蛇咬了,是小姐一箭射死了那条毒蛇,救了那孩子的命。”
那一箭射得极其干脆,极其漂亮。
阳光下,一手执弓的少女一袭火红骑装,张扬耀目,有种皎阳似火的生机勃勃。
这一幕极具冲击力,一下子就撞进了他心中。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她是景川侯府的大小姐。
他再次见到她,已是去年十一月。
他方知她叫明皎,是诚王世子萧云庭的未婚妻。
心中曾为她泛起的那一丝涟漪,还不曾细品,就归于平静,心如止水。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能有机会与她议亲。
? ?谢珩:那是你七婶!
第18章 七叔为证
“堂姐,原来你的箭术这么厉害啊!”
小道童仰首一脸崇拜地看着明皎,瞳孔亮晶晶的。
被他捧在掌心的鹦鹉亢奋地学嘴:“厉害!真厉害!”
“你想学吗?”明皎扬唇一笑,在小道童的发顶揉了一把,唇边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不要!”小道童毅然摇头,一本正经地加重语气,“我每天都很忙的。”
他的手那是用来算卦的,可不是用来拉弓的。
谢思含笑看着小孩儿,认真地说:“你姐姐的箭术真的极好!”
“当时的那一箭自百步外射出,一箭贯穿毒蛇的上下颚,将蛇口钉在了一起。”
“一箭毙命。”
他抬手比划了两下,又看了明皎一眼,面颊微红,眼神明亮。
这一幕刺痛了杜云舒。
杜云舒泛红的眼眶中又盈满了泪水。
这里仿佛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无意识地将方才谢思给的帕子揉成一团,紧紧地捏在了掌心。
小道童双手抱着鹦鹉,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连笑容都变得勉强。
“我……我还有事。”
“再不把啾啾送回去,云居士怕是要着急了。”
“几位善信,恕我失陪。”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他就捧着鹦鹉转身跑了。
明皎对着谢思二人拱手告辞,也随小明迟离开了。
“……”谢思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步,呆呆地看着明皎渐行渐远的背影。
“思表哥,你……”杜云舒期期艾艾地说,“你喜欢……明大小姐,是因为你看到她出手救人,热心良善吗?”
谢思蹙了蹙眉。
杜云舒再次抓住了他的袖口,抽噎着说:“表哥,我也曾救助过别人。”
“我的丫鬟芳碧……就是我看她在路边卖身葬父实在可怜,就将她与她娘带回了府,我对芳碧一直很好的。”
她的贴身丫鬟荔红实在着急,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地走了过来,急急说:“表少爷,您与我家小姐自小一起长大,难道还不了解她吗?”
“小姐她是菩萨心肠啊,每年都会与我们夫人一起给穷苦百姓施粥。”
“也就是我们小姐不善言辞,性子谦和内敛,从前不曾与您提起。不似有的人喜欢扬己露才,在您跟前表现自己……”
她口中所谓“有的人”,指的自然是明皎。
“住口!”谢思压着嗓门打断了荔红的话。
“我刚才就说了,那日明大小姐并未看到我与七叔,当时她在山脚,我们在山腰的亭子里,离得很远;明大小姐救了人后,就与姊妹一起离开了,也未留下名讳。”
“我与七叔是在她走后,才下山去查看情况。七叔瞧那小童可怜,收作了小厮。”
“七叔为证,我与明大小姐今日之前从未说过话,你们也莫要再随意揣度、批判他人之意。”
“表妹,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与你一起找七叔对质,可好?”
这一番话谢思说得又快又急,显然是动了怒。
荔红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后,缩着脖子低下了头。
杜云舒受了惊吓,小脸又白了三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惊动七叔。”
谢家七爷谢珩是京中最知名、也最高不可攀的一朵高岭之花。
京中不少贵女仰望他,倾心他,可自小出入谢家的杜云舒却有些怕他。
“表哥,我真的没有恶意……”她颤声说,一行清泪再次自眼角滚落。
看着眼前这张与生母有三四分相似的泪容,谢思心底升起一丝无名的躁火。
自父亲过世后,母亲时常以泪洗面,母亲的乳娘总跟他说:“大少爷,大爷死后,夫人只能依靠您了。”
“大少爷,您不能让夫人失望。”
“大少爷,老爷在世时是何等英雄人物,虎父无犬子……”
“……”
习习春风迎面拂来,鹅卵石小径边的青竹摇曳生姿。
斑驳的竹影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让平日里温和的少年平添两分厌世、疏离的气质。
时间仿佛静止。
忽然,一黑一白两只猫飞檐走壁地在假山边跑过,领头的黑猫“喵”了一声,沿着那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径跑远了。
猫叫声如砂砾摩擦般喑哑,极具辨识度。
前方的明迟跑得更快了,一边跑,一边告诉明皎:“玄珠与啾啾是宿敌。它们要是打起来,可就没完没了。”
“我们得快点把啾啾送回云华馆。”
“云居士说,要是啾啾少根毛,就要扣一两银子。”
被小家伙捧在怀里的鹦鹉开始不安分了,“喵呜、喵嗷”地学猫叫,与后方尾随而来的黑猫一呼一应。
明皎忍俊不禁。
她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个小财迷是收了银子,才替那位云居士找鹦鹉。
一大一小自道观的后花园横穿而过。
经过云集山房时,就看到一个年轻的道士气喘吁吁地自另一个方向赶来,顺手拦下了明迟:“不迟,你别乱跑,刚有贵人和锦衣卫来了观里,你这逗猫招鸟的,小心冲撞了。”
“听话,赶紧回你屋去。”
小团子卖乖地笑:“师兄,我带我阿姐去云华馆,一定不乱跑。”
“不乱跑!”那只鹦鹉高声附和,“啾啾最乖了!”
年轻道士也没时间与明迟细说,一撩袍子,火急火燎地冲进了云集山房,嘴里喊着:“观主!”
小团子招呼上明皎:“堂姐,我们走。”
姐弟俩很快来到了位于道观西北角的云华馆。
许是这会儿香客们都去法堂听观主讲经了,这一路都没什么人,在断断续续的猫叫映衬下,周围显得格外静谧。
迈进云华馆的院门,小团子才发现屋门关着。
“咦?”他左手揣着鹦鹉,皱了皱眉,“门怎么关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去推门,喊着:“云居士!”
“吱呀——”
大门被他缓缓推开,晨曦斜斜地洒在门槛上。
屋内一股子淡雅的香味扑面而来……
咦?
跟在明迟后方的明皎突然驻足,鼻翼微微动了动。
这淡淡的香味中若有似无地掺杂着一股子异味。
这是血腥味?
“阿迟!”明皎喊住小团子,一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云居士也许不在,我们还是别进去了。”
“不告而入,不妥。”
她佯装镇定,但按在小家伙右手微微用力,左手摸向腰间……
小团子回头看她,宽慰她:“没事的。”
明皎转而攥住小家伙的上臂,想把人拖走,就在这时,昏暗的屋内蓦地响起一声短促冰冷的轻哼,几不可闻。
“走!”
她没有去看屋内,拉着小团子就要疾步离开。
然而,屋内之人更快。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她背后袭来,银白长剑如闪电般自门后的阴影中刺了过来,轻轻巧巧地架在了小明迟的脖子上。
第19章 逃之夭夭
时间似乎凝固。
明皎左手摸着藏在腰间的银针,身形绷紧,心跳如擂鼓般。
耳边听到身后一个陌生的男性嗓音缓缓地警告道:
“别妄动。”
“我的剑肯定比你更快,你也不想令弟有什么损伤吧?”
话是对着明皎说的。
“堂姐,我觉得他说得对。”小团子苦着脸告诉明皎,五官皱在了一起,可怜巴巴的。
小话痨喋喋不休道:“虽然我师父说我是福寿绵延之人,可也没说我会不会缺胳膊少腿的。”
他手里的鹦鹉很是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明皎没说话,微微转头,视线一点点地往后移,看向屋内执剑的男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握剑的手。
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那绷紧的线条透出一种威慑的力量感。
好像有些眼熟。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视线终于对上屋内的青年。
一袭简单的黑色劲装包裹着他修长挺拔的身躯,面上罩了一个黑色的鬼面,只露出一双眼眸。
那双深邃且带着杀意的乌瞳,让明皎联想到了狼。
两人四目对视,明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问:“公子想怎么样?”
青年的声音低沉沙哑:“你们俩都进屋来,关上门,别做多余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示威地转了转手上的长剑。
剑身从小团子的颈侧移到了下巴。
似乎在警告她,她家弟弟会不会毁容就在他一念之间。
“好。”明皎毫不犹豫地应下,“公子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阿迟,我们进屋。”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
姐弟俩在青年逼人的视线下,缓缓转身,一前一后地迈进了屋。
合上门后,阳光被隔绝在外,屋内瞬间暗了下来。
“公子与其与我们姐弟在此浪费时间,不如早些离开无量观……”明皎再次对上青年森然的眼眸,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锦衣卫迟早会搜到这里来的。”
方才她听道士说有贵人和锦衣卫来了观里,只当是贵人来上香,现在看来怕是冲着这一位来的。
她看着青年,佯装镇定。
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瞥见靠东墙的软榻上伏着一道青色的身影,眼上覆着一条白纱,从那婀娜的身形可以判断应是个妇人。
这人又是谁?!
“云居士!”小团子回答了明皎心底的疑问。
他想走过去,但脖子上还架着那把剑,只能悲切地对着榻上之人喊着:“云居士,你别死啊!”
“她没死!”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说道。
明皎恨不得捂上小祖宗的嘴。
感觉到青年深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寸寸地挪移,让她感觉到了钝刀刮肉之痛,像是要剖开她的皮肉,瞧瞧里头的五脏六腑。
青年轻笑一声,喉结上下滚动,饶有兴致地问:“你怎么知道她没死?”
“我闻到了血腥味,但受伤的人不是她,也不是你。”明皎说一半,藏一半,目光朝东北角的屏风后睃了一眼。
她确信云居士安然无虞,还有另一个原因,上一世的今日,无量观并没有死人。
屋内静了一静。
下一瞬,那道屏风后步履蹒跚地走出一个纤长的黑衣少年,脸上蒙着一方黑巾。
“我们进来时,这位云居士已经晕厥过去了。”少年道。
小团子拉了下明皎的袖子,小声说:“云居士有头痛症,痛得厉害时,便会晕厥。许是她又犯病了……”
看着榻上眼蒙白纱的妇人,明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二位放心,我……哥替她探过脉,应无大碍。”少年露在蒙面巾外的眉眼微微弯了下,目光炯炯地看着明皎,“小姐年纪轻轻,这份洞察力实在让我佩服。”
“这世上能人异士不知凡几,也难怪家祖总说我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沙哑的声音虚浮无力,喘息粗重。
虽然屋内光线昏暗,但明皎目力极好,一眼就看到对方右肩有一道血痕,伤口还在渗血。
此人怕是伤得不轻。
“外面有人来了。”明皎耳朵一动,警觉地转头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隔着门扉,也能听到屋外远远地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着说话声,渐渐往这边靠近。
“平阳真人,前面这屋舍又是何处?”一道年轻傲慢的男音问道,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随意。
“二皇子?”明皎一下子辨认出了这道男声的主人。
二皇子带着锦衣卫是来缉拿这两人的?
是什么样的大事竟然惊动了堂堂皇子亲自出马?
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她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上一世的今天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光天化日之下,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魏景与当今王皇后的表弟蒋骧在京城的一间酒楼被刺客行刺了,两人当场毙命。
锦衣卫全城缉拿那名刺客,但刺客还是逃之夭夭。
此案成了又一桩悬案。
若眼前这两人就是刺客,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明皎在极短的时间内有了决定,对着二人道:“两位公子,我能帮你们。”
“你?”青年漫不经心地挑眉。
明皎微微地笑,胸有成竹,“公子为民除害,我愿出绵薄之力。”
两人说话的同时,另一道不卑不亢的苍老男音自屋外响起:“二殿下,此处是观中供人客居的厢房。”
“敝观常有善信与读书人借住。”
“这云华馆内借住着一位女居士。”
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越来越近。
戴着鬼面的黑衣青年锐眼一眯。
原本收敛的杀气在一瞬间释放出来。
那只鹦鹉被吓到了,突地从明迟的掌心飞起,扑棱着翅膀在屋内乱飞,“哇哇”叫着。
外面倏然起风了。
庭院里的鸟雀叽叽喳喳地自树梢惊起,乱飞一气。
“这厢房的门怎么关着?”
“来人,开门!”
门外的二皇子一声令下,屋子的大门被人粗鲁地一脚踹开。
阳光再次从敞开的门扉洒了进来,鹦鹉振翅飞出,惊得屋外一众锦衣卫纷纷将绣春刀拔出了鞘。
气氛一凛。
“进去搜!”
四五个身着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屋,那凶神恶煞的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后方,着一袭金黄色蟒袍的二皇子站在的大门口,青年深目薄唇,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子身为皇族的贵气。
与前日落马时的狼狈,判若两人。
第20章 以夷制夷
二皇子的身边,跟随着一名四十几许的道人,穿了件黄色大袖对襟戒衣,手持一柄雪白拂尘,一派仙风道气。
众人警惕的目光在屋内搜寻着。
一眼就看到了那名坐于软榻边的纤纤少女,左手微抬,食指点着无名指,似在掐算什么。
右手捏着一枚银针。
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轻柔地洒下,针尖闪着刺眼的金光。
“喂,你是何人?!”
高大魁梧的方脸锦衣卫以刀尖指向明皎,颐指气使地发出质问。
明皎一言不发,捏着银针朝云居士头顶的百会穴刺下……
“住手!”
身后,一道冷硬的女声激动地高喝,“你要对我们夫人作甚?!”
大门外,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妇人行色匆匆地赶到了。
她拼命地挤开门口的人群,想往屋里走,却被门口的两名锦衣卫以刀鞘拦下了。
“放肆!”锦衣卫指挥同知季峻对着那中年妇人厉声斥道,“二殿下跟前,不得撒野!”
话音落下之时,明皎手里的那根银针稳稳地刺进了云居士的百会穴,动作轻巧娴熟。
“夫人!”看着这一幕,中年妇人忧心忡忡地嘶声喊道,声音微颤。
她还想上前,但那两名锦衣卫像是一堵墙似的将她拦在门外。
面对人人敬畏的锦衣卫,那中年妇人却是毫无惧色,昂着头说:“我们夫人若是有个万一,你们担待得起吗?”
“好大的口气!”季峻皮笑肉不笑地轻嗤。
屋内几名锦衣卫本要上前质问明皎一番,此刻见季峻与这仆妇起了口舌之争,反而不好轻举妄动。
一个年轻的道士急得满头大汗,本指望观主能出面调停,却见观主像是被勾了魂似的直愣愣地望着屋内。
年轻道士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季峻行了个抱拳礼:“季大人,屋内的这位夫人是来找无为真人求医的云居士。”
“这位袁善信也是担心云居士的安危,才会失礼了。”
“望大人海涵。”
那袁氏却不领情,一脸倨傲之色,“道长你不必替我赔不是。”
“别人怕他们锦衣卫,我们定……可不怕!”
门外,几人目光交集之处,火花四射。
与此同时,屋内的明皎手下不曾停歇,继续在那位云居士的左右太阳穴、头维穴、四神聪穴等穴位一一下针。
左手掐算的动作也不曾停歇。
“灵龟八法!*”平阳真人突然惊呼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屋内正在施针的明皎,“这位善信难道是以‘灵龟八法’取穴。”
“灵龟八法?”袁氏朝平阳真人看来,急急问,“观主,什么是灵龟八法?”
平阳真人的目光仍看着明皎,言辞简洁地解释道:“灵龟八法,运用八卦九宫学,结合人体奇经八脉气血的会合,以日时干支推算,按时辰取穴下针。”
“据贫道所知,这灵龟八法几乎失传,听闻只有‘管氏飞针’的传人会这灵龟八法。”
“这位小姐莫非是管氏后人?”
“不是。”回答他的人是二皇子,“这位是景川侯府的明小姐。”
二皇子第一眼看到明皎就觉得眼熟,此刻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了这张脸,兴味地微挑了下眉梢。
“这位明小姐不止目力好,竟然还会医术。”
年轻道士小声地对着袁氏补充道:“这是不迟的姐姐。”
袁氏也认识小明迟,终于按捺住了急脾气,追问道:“观主,这位明小姐的医术如何?”
“贫道不知。”平阳真人诚实道,“不过以灵龟八法推算穴位,极其复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可打扰她。”
“袁善信且宽心,贫道瞧这位明小姐下针的手法极为娴熟。”
回想着观主方才说的什么八卦九宫学、日时干支推算,袁氏的脑子里就搅成了一团浆糊。
只约莫听懂了一点,这位明小姐一边掐算时辰,一边为她家夫人取穴下针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须得专注静心。
袁氏一下子转变了态度,对着二皇子屈膝福了一礼:
“二皇子殿下,明小姐正在为我家夫人施针,还请殿下行个方便,莫要干扰。”
“待我家夫人醒来,奴婢会禀明夫人……”
“不必多礼。云夫人的身子要紧。”二皇子笑容随和地抬了抬手。
又转头吩咐季峻:“你让人把这云华馆围起来。”
若是刺客真的藏身这云华馆之中,也是瓮中之鳖,逃不了。
季峻抱拳领命。
他也不是没眼色的,见二皇子这般态度,隐约也猜了出来:寄居道观的这位云居士身份不简单。
云?
这京中哪个大门大户姓云呢?
季峻搜肠刮肚地想了一番,同时目光在袁氏的身上上下打量着,在注意到对方裙裾下露出的绣花鞋时,目光一凝。
那绣着孔雀的绣花鞋色彩斑斓,极具异域风情,绝非京中妇人常穿的鞋履。
难道说……
季峻突然想起方才那袁氏失言,曾说了一个“定”字,神色愈发严肃。
他又一次朝屋内那名卧于软榻上的青衣妇人望去。
京中无一显贵姓云。
但是在南疆,历代定南王妃都姓“云”。
定南王是大景朝唯一的异姓藩王,自第一代定南王湛一泓随太祖皇帝建立大景朝,历代定南王就坐镇南疆,与当地的白夷族人结亲。
“云”便是白夷族的汉姓。
天下皆知,历代定南王皆笃信佛法,大多在中年时遁入空门。
现任定南王年方三十,颇有父祖之风,常年在崇圣寺潜研佛法,过去这七八年,南疆诸事都交由王妃云湄执掌。
如果说这屋内之人是定南王妃,也难怪二皇子的态度如此谦和,不愿将人给得罪了。
这时,袁氏已经被锦衣卫放行。
她迈过了门槛,一眨不眨地盯着明皎的一举一动,屏息以待。
没一会儿,十二枚银针就扎满了云居士的头颅,露在皮肤外的一截截银针颤颤巍巍地动。
明皎长舒一口气,收回了掐算的左手,右手理了下滑落的袖口。
袁氏上前半步,急急问:“明小姐,我家夫人怎么样?”
? ?*“灵龟八法”记载在金元时期针灸家窦汉卿的着作《针经指南》中。
第21章 疑心病起
明皎没有说话,探出右手,再次为榻上的云居士把脉。
清瘦单薄的妇人静静地躺在软榻上,三指宽的白纱缚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坚毅的驼峰鼻,以及紧紧抿起的嘴唇,无端地显出几分倔强来。
乍一看,此人似乎二十八九,再一看,又觉得她应该年过三十。
明皎很快就收回了探脉的手,这才转头看向后方的袁氏。
“云居士这脉象细迟艰涩、往来不畅,脉涩而无力,为瘀血内阻之证。”
“敢问贵主可是头部受过什么陈年外伤,瘀血停积于脑内,阻塞脑络,导致她时常头晕头痛,健忘失眠?”
“正是如此。”袁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她看着明皎的眼神早就没了之前的敌意,反而亲厚了不少。
“我家夫人十年前曾受过外伤,头部被重创,连眼疾都是那会儿落下的。这些年夫人一直为头痛症所扰,在江南遍请名医,尝尽百草,也不见好。”
“这次我们来无量观,也是为了找观主的师叔无为真人为我家夫人诊治,可惜无为真人云游在外,行踪莫测。”
“明小姐,你可能治好我家夫人?”
“小姐放心,只要能治好夫人,我们定……”
袁氏故意在“定”字上加重音量,慢悠悠地朝二皇子与季峻看了一眼。
如果说,第一次她脱口说“定”是失言,这一次便是有意示威。
她家王妃低调出行,只是因为讨厌京中那些繁文缛节,不想费心与宫里那些所谓的贵人周旋。
他们定南王府从不怕事。
王妃交代了,若是仗势欺人能解决的麻烦,那就仗势欺人便是。
袁氏下巴抬了抬,傲然道:“家主定有重酬。”
“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明皎眸光微闪,摇了摇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瘀血阻滞脑络,不通则痛,故头痛持续。我可以用针灸为云居士缓解头痛,再开个活血化瘀的方子,可即便是脑部的瘀血化解,脑部也依然可能留下损伤。”
“居士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尚是未知之数。”
“……”袁氏的眼眸又迅速地暗淡了下来,难掩失望之色。
心道:也是。这位明大小姐不过及笄之龄,医术再怎么高明,也不可能抵得过那些行医数十年的老大夫。
这时,季峻出声请示二皇子:“二殿下,既然明小姐已经为这位居士施了针,那属下等应该可以搜了吧。”
“殿下,皇上还在等我们回去复命呢。”
季峻委婉地提醒二皇子,皇帝将这次缉拿刺客的差事交给了二皇子与诚王世子,二皇子若是不能抓到刺客,反被诚王世子抢了风头,怕是免不了要遭皇后与大皇子的奚落。
二皇子知道季峻的意思,点点头,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别惊扰了云……夫人。”
季峻忙不迭应下。
屋内的四名锦衣卫立刻训练有素地在展开搜查,一寸寸地往其它几间厢房搜,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连墙角的橱柜以及樟木箱都没漏掉,用刀鞘将里头的衣物搅弄了一番。
没一会儿,原本整齐干净的屋内已是一片狼藉。
突然,门口的二皇子掀袍迈进了屋内,朝明皎走近了两步,闲话家常般问:“明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臣女今日随祖母和家中姊妹来观中上香。”明皎起身福了一礼,目不斜视地答道,“适才见这位云居士晕厥不醒,四下又无人,这才贸然出手为她施针。”
听明皎说四下无人,二皇子失望地蹙眉,转头问身后的平阳真人:“观主,这观中还有哪些地方没搜过?”
平阳真人就答:“回殿下,还有退居楼,厨房以及罗公塔一带。”
又过了一盏茶,那四个锦衣卫终于里里外外地搜查完毕,暂时将手中的绣春刀收入刀鞘。
为首的锦衣卫小旗快步走到了二皇子跟前,抱拳禀道:“殿下,这云华馆内没有发现异常。”
二皇子急着擒拿刺客,拂袖转身,丢下三个字“我们走”,昂首阔步地往屋外走去。
一众锦衣卫疾步跟上,平阳真人悠然跟在后方。
走到院子口时,二皇子忽然听到那年轻道士问明皎:“明小姐,不迟呢?他不是与你一起来了云华馆吗?”
二皇子停下了脚步,回头又朝屋内望去,锐眸半眯。
明皎仿佛根本没察觉屋外的异动,从容地告诉那道士:“不迟见云居士晕厥,担心得很,说要去找观主和袁善信。”
“你们没遇上他吗?”
“没遇上。”年轻道士摇摇头,“许是恰好错过了。”
“观里就这么大,他找不到人,应该就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堂姐!”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自西南方传来,绿幽幽的团子像一阵风似的在二皇子身边跑过,闷头冲进了院子里。
后方不远处跟着两个锦衣华服的芳华少女,尾随而至。
“袁善信,你方才到哪里去了?害我一阵好找。”明迟鼓着腮帮子,假模假样地对着袁氏抱怨道。
袁氏信以为真,揉了两下小团子的发顶,柔声解释了一番,说她是因为云居士突然犯了头痛症,头痛难忍,她就跑出去找观主求止痛的丹药。
小团子是个得寸进尺的,奶声奶气地教训她:“你下回可再不能把云居士一人留在屋里了,万一她晕倒时撞到头,那可怎生是好?”
他看似与袁氏说话,实际上,视线几乎是黏在了明皎身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堂姐怎么会知道这云华馆内藏有暗室与密道?
他在观里都住了一个月多了,也时常来这云华馆,从来没发现这屋内暗藏机关。
小团子仗着年纪小,明目张胆地对着明皎挤眉弄眼了一番,意思是,那两人已经从密道走了。
院子口的二皇子又转回了头,暂时放下了疑心。
沉吟片刻后,他特意吩咐季峻:“你让人盯着这里。”
心中思绪飞转:太祖皇帝在建国时,便严令藩王及世子无诏不得入京。
但藩王妃不受这条律法的限制。
这位云王妃不是普通女眷,手掌南疆半边天,连定南王都十分忌惮,她此番偷偷离开南疆,就不怕南疆生变,定南王世子与她夺权吗?!
她来京城恐怕不仅仅是求医这么简单?
他得尽快回宫禀明父皇……
第22章 是药三分毒
“参见二皇子殿下。”
尾随明迟而来的两名少女优雅地行了一个万福礼,恰将二皇子堵在了院子口。
急着离开的二皇子微微蹙眉。
明昭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与明晓:“臣女是景川侯府次女,这是舍妹。”
“不知家姐与舍弟方才可有冲撞殿下?”
“家姐一向性直口快,若她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殿下原谅则个。”
明昭掀了掀眼帘,眼波盈盈地看了二皇子一眼,尽显少女的柔美。
心跳如擂鼓:母亲说,下个月初就是太后的千秋宴。皇帝与太后有意趁着千秋宴为大皇子、二皇子挑选皇子妃。
大皇子妃必然与太后、皇后一样姓“王”,其他人家都不敢觊觎。
可这二皇子妃的位子,却是他们明家可以一争的。
母亲说,得尽快定下大姐姐亲事,否则长幼有序……
二皇子对明皎印象不错,听明昭说她二人是明家小姐,表情稍稍缓和。
他一手负于背后,另一手漫不经意地挥了挥:“与令姊无关。我此行来无量观是为公事。”
“那就好。”明昭做出如释重负的样子,拍了拍胸口,绽出春花般娇媚的笑容。
她点到为止,侧身让开。
二皇子等人便鱼贯地出了院子。
明昭快步走到了屋子门口,没有进去,急急地扬声说:“大姐姐,祖母让我与三妹妹到处找你呢。”
“谢大夫人与谢大公子……已经到了。”
听到“谢”字时,不远处的二皇子再次驻足。
只是这一次,他没回头,停了一瞬,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明昭嘴角得意地翘了翘,手指轻快地卷着帕子。
大姐姐是侯府嫡长女,容貌又好,便是与表兄萧云庭退了亲,还能立刻与燕国公府结亲。
她就没那么好命了,就因为比大姐姐晚出生了三个月,自小,事事都得被大姐姐压上一筹。
都说妻以夫为贵,千秋宴便是她的机会!
屋内,明皎朝房门口的明昭对视了一眼,自是没错过这位堂妹眸底的勃勃野心。
她知道二堂妹与二婶在打什么主意……
良言难劝该死鬼。
“我知道了。”明皎平静地说,“二妹妹且与三妹妹再等我一会儿。”
她慢条斯理地将扎在云居士头部的那十二枚银针一根根地拔了出来。
当她拔下最后一枚针时,小团子扒着榻缘凑了过来,眨巴着大眼问:“堂姐,云居士怎么样?”
“她什么时候能醒?”
话音才落,榻上的妇人口中溢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朦胧的白纱带下,隐约可见妇人下垂的眼睫微动,眼帘轻颤。
她徐徐地张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夫人!”袁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软榻边,将妇人从榻上扶坐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
“头……可还有不适?”
云居士抬手按了按额角,宽大的袖口随之垂下,露出一段白皙清瘦的手腕。
小臂上赫然爬着一条微微凸起,足有两寸长的肉疤,触目惊心。
但云居士并不遮掩,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右手轻揉了太阳穴三两下,头微微地往一侧歪了下,长长的青丝随之倾泻而下。
这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活泼。
“我的头不痛了。”云居士隔着白纱看向袁氏,“阿枝,我晕了多久?”
袁氏说:“奴婢走了有一炷香……”
“才不到一炷香?”云居士惊讶地扬了下长眉,“你喂我吃丹药了?”
“不曾不曾。”小团子很热情地抢话答,以炫耀的口吻说,“是我姐姐给居士你施了针。”
“我姐姐这套针法叫灵龟八法,可厉害了,要结合八卦九宫学,推算日时干支,按时辰取穴下针。”
小家伙越说越兴奋,尾巴都快翘上了天。
他一手去捏明皎的袖口,“堂姐,你居然还懂八卦九宫,你怎么不早说呢!”
“这灵龟八法,能教我吗?”
明皎以食指点了点他的眉心,故意问:“你不是说你很忙吗?”
小团子半点不心虚,嘿嘿地笑:“我哥说了,时间挤挤就有了。”
学射箭他就很忙;学八卦九宫、灵龟八法的时间,他就有。
明皎莞尔失笑。
她本欲告辞,话出口之际,决定再示个好,改口说:“云居士,是药三分毒,这止痛的丹药能少吃还是得少吃。”
她看了一眼候在院子里的年轻道士,说得委婉。
云居士一愣,眯眼去打量明皎。
可她眼神实在不好,就算凝神定睛,也只看到一张朦朦胧胧的小脸,五官不甚清晰。
小明迟的姐姐也是个好孩子。
她心想,含笑道:“我明白的。”
“丹药虽能解我一时之痛,却有丹毒,一旦多服,丹毒积聚体内,犹如饮鸩止渴。”
“只是我这头痛症犯起来,真恨不得撞墙,服丹药止痛,以毒攻毒,也不过是两害取其轻。”
“观主也是怕我贪多,这才亲自保管丹药。”
屋外的明昭等得有些不耐烦,唤了声:“大姐姐。”
明皎便与云居士告辞。
“堂姐,我送送你。”小团子很热情地相送。
走到院子口时,明皎低头问他:“会试要九天,远堂哥要等十七那日才能出贡院,你真的不要随我去侯府小住吗?”
第23章 水性杨花
小团子抿紧了红润的小嘴,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好几个画面:
一月前,他与大哥去侯府递拜帖,却根本没能进侯府的门,被门房讥笑为打秋风的穷亲戚。
门房那轻蔑鄙夷的表情深深地印在他心中。
与记忆中,他被伯母送往道观寄养的那一幕重叠在一起……
小家伙摇了摇头:“我要在这里等哥哥。”
虽然他喜欢明皎堂姐,但他不喜欢侯府。
堂姐会不会觉得他没规矩?
小家伙耷拉着脑袋,一手摩挲着明皎送的那枚碧玉蝉,用脚踢了踢地,就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奶狗。
明皎揉了下小家伙头顶那略显凌乱的丸子头。
“你不想去,就不去吧。”
她也猜到了明迟为什么不想去侯府,在侯府哪有在这里逗猫招鸟来得自在。
她笑眯眯地跟他商量:“那我让紫苏的幺弟来这里陪你住几天,直到远堂哥考完试,好不好?”
这一回,小团子乖顺地应了:“好。”
“那我们一言为定。”明皎又揉了明迟的头,笑容慧黠,“我走了,你乖乖的。”
明皎随明昭、明晓姐妹俩一起离开了。
后方,那年轻的道士默默地给小师弟投了个难以名状的眼神。
小师弟人小,主意却大。
如果这位女善信一开始就提议找个人来无量观伺候他,以小师弟的性子,肯定不高兴,觉得他不需要人照顾,哪里会像现在答应得这般爽快!
这位女善信还挺会哄小孩儿的。
指不定哪天小师弟被卖了,还要给人数钱呢。
一无所知的小明迟依依不舍地与明皎挥手作别,“堂姐慢走。”
那只鹦鹉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在上空重复着他的话尾:“慢走慢走!”
堂姐妹仨人沿着一条蜿蜒的青石板小径往东北方向走,后方高亢的鸟鸣声渐渐远去。
一路上,香客寥寥无几,反倒是不时有三五个锦衣卫与她们交错而过。
二小姐明昭轻轻扯了下三小姐明晓的袖口,给她使了个眼色。
明晓立刻意会,亲昵地挽上明皎的胳膊,小声说:“大姐姐,听说锦衣卫把整个无量观都围起来了。”
“你刚才可有跟二殿下打听了,他们到底是在搜什么人?”
明昭也竖起了耳朵,只怨自己方才去得晚,没能与二皇子多说几句话。
明皎轻点了下明晓的鼻头,“你忘了今早祖母的教诲吗?”
“不该我们管的事,就少管。”
一只黑猫突然在她裙边“嗖”地窜过。
明皎的视线下意识地追着黑猫看了一眼,这一看,却是一愣。
两三丈外的金镶玉竹林里,一道着玄色飞鱼服的身影负手而立。
那高大的身形,俊美的轮廓,骄矜的气度,早已铭刻在明皎心中——即便在这个距离,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却也绝对不会错认这个人。
萧云庭怎么会恰好在这里?!
明皎想到了什么,目光凌厉地看向明昭与明晓。
她一直在想方才发生在云华馆,有些心不在焉,以致有些大意了,竟然被两个堂妹给摆了一道。
明晓素来敬畏这个长姐,有些不安地缩了缩身子,软声说:“大姐姐,你别生气。”
明昭吐吐舌头,理直气壮地与明皎对视,“我与三妹妹没有恶意的。”
“我们与庭表哥也不是事先约好的,是适才在月老祠外恰好偶遇了表哥。”
“表哥说他与你有些误会,想与你解释一下。”
“大姐姐,你与表哥就算做不成夫妻,也依然是表兄妹,有些话还是说清楚得好。大姐姐总不会真想与表哥老死不相往来吧?”
明昭是真心觉得她领明皎过来见萧云庭,是一片好意。
说话间,萧云庭的小厮听枫小跑了过来,客客气气地对着明皎拱手行了一礼:
“表小姐,世子殿下想请您过去说话。”
“只说几句,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
明晓接口说:“大姐姐,你去吧。我与二姐姐在这里等你。”
“你放心,我们不会走远的。”
听枫还想再劝,就听明皎松了口:“行。”
“我过去与表哥说几句。”
明皎并不是怕了萧云庭,只是懒得再废话,也怕自己按捺不住杀意,被萧云庭看出端倪,反倒在白卿儿跟前露出什么马脚。
在认回大哥前,在她拿到生母的嫁妆前,她得小心行事。
明皎不紧不慢地朝那片竹林走去,停在了距离对方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
她讥诮地说:“表哥今日公务在身,倒有闲情逸致在此与我说闲话?”
“就不怕差事没办好,没法向皇上……交代吗?”
她寥寥数语就说中了萧云庭心中最担忧的事。
萧云庭俊脸微沉,眼眸也变得阴鸷,差点没拂袖而去。
她还是这般,自小就不知道说些讨人喜欢的话,不似卿儿善解人意,体贴备至……
想到此行的来意,萧云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燥火,“多谢表妹关心,差事的事我心中有数。”
“我只想问你,你今日来无量观可是为了与……谢思相看?”
说到最后,他近乎咬牙切齿。
明皎抬眸对上他逼人的目光,“表哥,你我已经退亲,你是以什么立场来问我?”
“是与否,干卿底事?!”
即便萧云庭早就从明昭与明晓口中知道外祖母的打算,这一刻还是感受到了绿云罩顶的憋屈。
他虽没那么喜欢明皎,却也从未想过她会嫁给别的男人!
他们才刚退亲,这还没两天,她竟然就对他忘情,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相看他人……她对他就没有一点留恋吗?
“水性杨花”、“朝三暮四”这两个词就在萧云庭唇边,但他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萧云庭大步朝明皎走近,声音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你真以为谢思是什么良婿吗?”
谢思若是良婿,当初这门亲事何至于落到白卿儿身上!
萧云庭口若悬河地说:“燕国公府可不是什么福窝,而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
“谢大夫人一心想从谢琅手里夺回爵位,这才打算给谢思找个得力的岳家作为助力。”
“谢琅乃不世将才,不仅神勇无双,且心机深沉,他又怎么可能将爵位拱手让给侄儿?”
“再者,皇后与王国舅一直对谢家颇为忌惮,早晚会对谢家出手的。”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寻常,我怎么忍心看你深陷谢家这个泥潭!!”
“表妹,我是为你好!”
第24章 医不得命
看着萧云庭一脸真挚的表情,明皎唇角牵出一丝冷笑。
他说的关于谢家的那些全都不假。
约莫也唯有最后一句是他最大的谎言。
他哪里是为了她好,是恨不得将她敲骨吸髓,还想要她的命!
强忍着心头的厌恶,明皎讥诮道:“多谢表哥提点。”
“不知表哥可说完了?”
萧云庭掏心掏肺地说了一通,却没想到明皎竟然是这个反应,双眼眯成一线,透着几分阴戾。
“若是说完了,那我可以走了吧?”明皎转身欲走。
“不许走!”萧云庭急急地伸手去抓明皎的手臂。
但明皎一个冷眼扫来,他便觉得右小腿胫骨一阵锐痛,转而横臂拦住她的前路。
他眼角的余光往西南角的一座假山瞥去,见假山后一道檀色的衣角隐去,半悬着的心落了地。
来见明皎前,他就做好了两手准备,无论明皎对谢思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这门亲事成不成也得看谢家那边的意思。
眼里闪过一抹自得,萧云庭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表妹,我还有话与你说,是关于寄居云华馆的那位云居士。”
“你可知她是谁?”
他卖关子似的拖长了语调。
明皎偏头去看萧云庭,柳眉一挑,淡声吐出四个字:
“定南王妃。”
萧云庭微微一愣。
第一反应是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位定南王妃是白夷族长之女,只在八年前受封亲王妃诰命时,随现任定南王湛星阑进过一次京。
京城中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帝后外,也就宫中少数后妃、皇子公主曾一睹真容。
想了想,萧云庭立刻明白了,明皎十有八九是从二皇子的态度中瞧出了端倪,又或者从那位定南王妃的身上寻到了什么线索。
他眉头一蹙,用质问的口吻说:“你既知她的身份,怎么还敢随便对她施针?”
面对咄咄逼人的萧云庭,明皎感到胸口一阵窒闷。
让她回想起前世在诚王府那段压抑无比的岁月。
以为明皎无言以对,萧云庭接着道:“定南王权大势大,为王妃请过的名医不计其数,凭你那点粗浅的医术,难道还比得上太医?”
他知道明皎学过些粗浅的医术,但那不过是妇道人家为了治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病。
定南王妃的头痛症可不简单,是沉疴旧疾,当年还请太医看过,太医也束手无措。若非不得已,定南王妃也不会千里迢迢地来京城寻无为真人求医。
明皎定定地看着他,只为前世的自己的觉得可悲。
十五岁的她,的确只粗通一点医术。
她自小有一半日子住在外祖家,外祖母体弱多病,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
楚家常年供奉着府医,她耳濡目染下,就学了些医术。
说来讽刺,她的医术还是她嫁到诚王府后才真正入了门。
前世,她嫁给萧云庭的次日,诚王太妃就中风了,瘫痪在榻,连太医也束手无策。
彼时,王府中常有流言蜚语,说她八字不好,幼时克母,如今更是把太妃也给克了。
为了太妃治病,她没日没夜地开始研读各种医书,还遍寻名医名师……
后来,她治好了太妃,可那又如何呢?
医者医得病,医不得命;医得身,医不得心。
“表哥……”明皎突然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犹如满树花苞倏然盛放,看得萧云庭有一瞬的失神。
他差点以为明皎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下一瞬,就见明皎从腰侧摸出了一根近乎两寸长,犹如钢钉般的银针。
她笑得唇畔露出一对梨涡,眉眼弯弯地看着萧云庭,“表哥,你没试过,又怎知我的医术不行呢?”
“表哥可要我为你扎上一针?”
她将那枚粗长的银针朝萧云庭挪了一寸。
明明这只是一根针,不比刀剑,可萧云庭莫名地心肝一颤,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避之唯恐不及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皎懒懒地扯了下嘴角,趁着他闪神,头也不回地往竹林外走。
她与他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也知道彼此的弱点。
譬如萧云庭怕针。
五岁时,他曾偶然看见王府的老嬷嬷以数根钢针对着婢女行刑,吓得他高烧了三天三夜,自此便有了心结。
看着明皎决然离去的背影,萧云庭露出几分狼狈。
他不死心地喊道:“你最好离定南王妃远一点。”
“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定南王府必会找皇上问罪,届时没人保得住你!”
五步外的明皎驻足,回头对他说:“表哥这么喜欢管闲事,应该去好好管教令妹才是。”
萧云庭剑眉皱得更紧,错愕地问:“你提沉璧作甚?”
萧三小姐萧沉璧是萧云庭的庶妹,也曾是明皎的手帕交。
明皎眸底掠过一抹冷芒。
她没有回答,收好了银针,径直往明昭、明晓姐妹俩走。
这一次,听枫没再拦几人,甚至还好意派了护卫护送姐妹三人到妙香亭。
远远地,便看到一池粼粼的水光,一座八角凉亭依水而建,飞檐翘角,清幽雅致。
亭子里已经坐着四人,太夫人、常氏、谢思以及一位陌生的中年美妇。
那美妇年约三十七八,穿了件空青色缠枝纹褙子,头上简单地绾了个圆髻,用一支流云纹白玉簪定住,周身上下不见半点艳色,反而映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
仿佛一尊玉雕的观音,既宝相庄严,又有种婉约柔弱之美。
一看就知道,她是孀居之人。
而明皎的目光却是越过美妇,落在她身后一个穿着檀色褙子的老嬷嬷身上,若有所思地笑了。
原来是“她”啊。
明皎脑海中闪过方才在竹林里窥见的那片檀色衣角,心里有数了。
为了破坏她与谢思的亲事,萧云庭还真是煞费苦心。
这么说来,他恐怕不知道是白卿儿想出了“换亲”这个主意。
第25章 以彼之矛
“皎姐儿,快过来。”太夫人笑容满面地对着明皎招了招手。
明皎姐妹三人鱼贯地走进凉亭。
太夫人笑道:“皎姐儿,昭姐儿,晓姐儿,这是燕国公府的谢大夫人与谢大公子。”
“适才我在法堂听观主讲经时偶遇谢大夫人,便请她过来与我吃茶。”
“你们三姐妹快来见礼。”
虽然在场的众人皆心知肚明这是为明皎与谢思安排的相看,却还是煞有其事地假作“偶遇”。
倘若这门亲事谈不成,这就只是一场“偶遇”。
姐妹三人上前几步,俱是敛衽下拜,动作端庄娟秀。
谢思躬身一拱手,满满地还了个礼。
当他的目光对上明皎时,神色间难掩局促,以及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赧然。
明昭、明晓兴味地打量着谢思,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谢大夫人客套地赞了一番三姐妹的容貌,和和气气地问:“这无量观不仅灵验,且观里的景致也好。你们姐妹方才去哪里玩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的味道。
明皎落落大方地笑:“方才我陪着舍弟在观中闲逛,说来巧了,在堆青山那边,恰好偶遇了谢大公子与杜小姐……”
“谢大公子,我瞧着杜小姐似有不适……她可还好吧?”
包括谢大夫人在内的众人皆是一愣。
而谢思脸上的局促又浓了三分,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怀疑明皎是不是听到了他与表妹说话。
但他立刻挥去了这个念头,当时明皎姐弟俩分明是从他与表妹来时的方向走过来的。
谢思不太自然地说:“表妹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谢大夫人飞快地瞥了眼身后那着檀色褙子的老嬷嬷,老嬷嬷默默摇头,意思是她不知道表小姐追来无量观的事。
太夫人蹙了蹙眉,有些不快:今日是明、谢两家相看,怎么又跑出一个杜家的表小姐?
她正要说什么,就听谢大夫人温声道:“皎姐儿,说来我与令堂也算有几分渊源……你长得真像令堂。”
谢大夫人抓住明皎的手,笑容温柔慈和。
明皎微微一愣,“夫人认识先母?”
谢大夫人道:“十六年前,我在江南出了些意外,令堂凑巧经过,认出了我,顺道捎了我一程。”
“我们坐船沿着运河一路北上,我还记得那会儿我正怀着思儿,令兄才两岁。”
“令堂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她说着露出几分怀念,从腕上褪下一个银镶玉的镯子,戴到了明皎的左腕上,“这镯子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她一副对明皎十分喜爱的样子。
明皎请示地看向太夫人,太夫人的唇边又有了笑,点了点头:“长者赐,不可辞。皎姐儿,你就收下吧。”
场面从一度的尴尬又变得其乐融融。
谢思松了口气,眼眸又亮了起来。
明皎以指尖轻轻地拨弄了下那镯子。
谢大夫人是守寡之人,这镯子极为素净,但做工极其精致,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光泽柔和,一看便是上品。
可见谢家对这门亲事的诚意。
……
老辣如太夫人自是一眼看出了镯子的价值,在回去的马车上,笑容多了不少。
回侯府的一路上,所有人都发现京城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压抑,时不时有锦衣卫在大街小巷呼啸而过,甚至拦车问询。
连侯府的马车都被拦下了两回,即便如此,也没影响太夫人的好心情。
马车归府时,便见侯府的正门早已大敞,停着三辆马车。
门房的一个婆子快步迎上来禀:“太夫人,侯夫人与四少爷从范阳回来了,还带回了不少范阳的特产!”
现在这位侯夫人卢氏并非明皎的生母,是景川侯的继室,也是太夫人的娘家亲侄女。
二月上旬,侯夫人携亲子明迹去了范阳给老父拜寿,直到今早才回京。
“好,回来就好!”太夫人连声道好。
又打发了常氏去卢氏那里递口信:“静怡,去和你母亲说,让她与小四先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去我那里。”
“皎姐儿,你随我去慈安堂,我有话与你说……”
太夫人本是想屏退众人,与明皎说些体己话,问问她对谢思的观感如何,对这门婚事是否满意。
可她才刚起了个话头,就听人来禀,说侯夫人过来请安了。
即便连日舟车劳顿,卢氏依然是一副高贵端庄的样子,唇角噙着抹和气的微笑,连衣角的纹路都不曾乱一丝,很有世家宗妇的风范。
如果说谢大夫人的高贵带着一种荏弱的婉约,卢氏就是从容不迫的端方。
太夫人笑道:“阿妍,你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一下?我这里又不用你伺候。”
侯夫人得体地敛衽施礼,“母亲,我刚听静怡说今日无量观出了点事,我这心头就有些慌。要是不过来亲眼看看您,我实在不踏实。”
太夫人招呼着儿媳坐下,“你既然来了,我正好有事与你说,是关于皎姐儿的婚事……”
“皎姐儿今日与谢大公子相看了,我瞧着谢大夫人对我们皎姐儿很是喜爱。”
“皎姐儿,你的意思呢?”
明皎落落大方地说:“一切单凭祖母做主。”
“好孩子!”太夫人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三分,喜笑颜开地转头对侯夫人道,“那择日不如撞日,阿妍,你尽快将皎姐儿的八字送去谢家……”
正式议亲的第一步便是合算八字。
“母亲,这是不是太着急了点?”一向荣辱不惊的侯夫人忍不住打断了太夫人。
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找补道:“皎姐儿是我们侯府的嫡长女,就算是与云庭退了亲,也不愁嫁,她的亲事还是应该好好挑。”
说着,她又转而看向了坐于下首圈椅上的明皎,苦口婆心地劝:“皎姐儿,婚姻大事关系到你的下半辈子,须得慎之又慎。”
“你已经退了一次亲,这一次得仔细挑,万万不能再出一点差错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倘若再退一次亲,明皎的亲事只会更不好找。
一片慈母之心简直令人动容。
明皎微微地笑,对侯夫人说:“母亲,您一向视卿儿表妹如亲女,疼之爱之,谢大公子是你给表妹精心挑的,自是个好的。”
太夫人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侯夫人则抿紧了嘴唇,一时语结。
第26章 两副面孔
东次间内,一时陷入死寂。
明皎气定神闲地端坐着,甚至还有闲情端起了茶盅。
侯夫人却如坐针毡,明皎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的焦躁情绪。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她很快冷静下来,冠冕堂皇地对太夫人说:“母亲,儿媳只是担心侯府会卷入燕国公府的爵位之争。”
“这门亲事于卿儿是良缘,但于皎姐儿却未必。”
上首的太夫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串。
的确,燕国公府的水太深了。
不仅有长房、二房的爵位之争,将来谢家也很可能会卷入夺嫡,毕竟那位钟贵妃可是燕国公的义妹。
白卿儿姓白,与明皎终究是不一样的。
太夫人的神色间多了一抹犹豫,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再与侯爷商议一下……”
侯夫人嘴角细微地翘了翘,下一瞬,翘起的唇角僵住。
“不用再商议了!”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起,景川侯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燕国公府的爵位传承自有皇上、燕国公做主,与我景川侯府何干?”
“谢思当不当得成世子,那都是燕国公府嫡长孙,燕国公还能亏待了他?”
“今天就把皎姐儿的八字送往谢家。”
景川侯一边说,一边给侯夫人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侯夫人抿住了唇,素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看着这对各怀鬼胎的夫妇,明皎冷不丁地说:“父亲,您今天这么早回来,可是因为魏公公与蒋大人被刺杀的事?”
此言一出,犹如石破天惊。
屋内的其他三人齐刷刷地朝她看来。
景川侯眉宇紧锁,震惊地看着明皎,“你……你怎么知道的?”
明皎坦然自若地说:“今日在无量观时,我与二妹妹、三妹妹偶然遇上了庭表哥带人去搜刺客。”
她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又让人浮想联翩。
景川侯只当是萧云庭将魏景与蒋骧被人刺杀的事告诉了她,觉得外甥实在没轻重,这种事怎么能说给妇道人家听!
这会儿,太夫人也回过味来,明白了二皇子、萧云庭为什么会带着锦衣卫出现在无量观。
她急急问:“阿竞,那刺客可抓到了?”
“不曾。”景川侯摇了摇头,右手成拳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时辰前,小国舅冲去了御前,指认是燕国公府的人刺杀了蒋大人与魏公公,求皇上做主。”
蒋骧是王皇后的表弟,素来帮着王国舅做事,给燕国公府下了不少绊子,尤其这一次世子谢琅受伤的事怕是与蒋骧、魏景脱不开关系。。
太夫人听得心惊不已,“既如此,侯爷为何还要让皎姐儿与谢家议亲?”
他们景川侯府何须趟这趟浑水!
景川侯气定神闲道:“只是合一下八字,又不是让皎姐儿现在就嫁入谢家……”
“我们且看着就是。”
“这件事还没个定论,我们不必一惊一乍的,徒惹人笑话。”
倘若谢家清白无罪,便显得侯府高风亮节,雪中送炭。
退一步说,万一谢家真的被问罪,明皎与谢思的这门亲最多不过是不了了之。
明皎知道父亲的心思,心中冷笑。
在父亲的心中,怕是从未考虑过她的处境。
上一世的她会为此不平,为此难过,而如今的她已经不再会为此受伤了……
明皎掐了掐掌心,直直地看向了太夫人,“祖母,您曾答应外祖母,待我及笄,就将我娘的嫁妆交给我打理。”
十三年前,景川侯续弦时,当着族长族老的面,太夫人亲口允诺楚老太太会将楚氏的嫁妆分成两份,分给一双子女,属于明皎的那一份会在她及笄后,成婚之前分给她。
早在及笄那天,明皎就提过此事,被继母搪塞了过去,说是等她从范阳回来再说……
卢氏是这侯府的女主人,但她上头还有太夫人呢!
太夫人微微颔首,对侯夫人说:“惜文,你多费些心,好好教教皎姐儿怎么打理产业,她也快出嫁了,是该学着主持内务,打理产业了。”
侯夫人优美的唇角一僵。
这一天还是来临了!
心头闪过万千思绪,最后化作一个温和的笑容:
“母亲,侯爷,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教皎姐儿的!”
侯夫人这会儿笑得有多和气,转头她独自面对白卿儿时,眼神就有多冷厉。
“啪!”
她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白卿儿的脸上,打得她踉跄地摔在内室的地面上,几缕碎发散在颊畔,既狼狈,又楚楚可怜。
“舅母……”白卿儿捂着红肿的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侯夫人,“你为何打我?”
她虽寄人篱下,可她一向得宠,比这侯府的小姐们日子过得还舒适,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挨打——
打她的人还是一向最疼她的舅母。
侯夫人踉跄地坐在太师椅上,失望地看着白卿儿,“你特意趁着我不在,抢走明皎的亲事,我不该打你吗?!”
“卿儿,你有没有想过你坐不坐得稳诚王世子妃的位子?!”
“过犹不及,谢家还不够好吗?!”
起初,白卿儿还觉得心虚,听到这里,气性也上来了,嘶声道:“我为什么不能嫁给表哥,我也不比表姐差!”
“况且,谢思他……他……”
就算他有万般好,只短命这一点,就万万不可。
她绝对不要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只要萧云庭喜欢她,她自然就能坐稳诚王世子妃的位子,将来她还会成为睿郡王妃!
侯夫人又一次抬起手,差点又一巴掌打了下去。
她费心布局十几年,就要被白卿儿给毁了……
咽下喉头的咸腥味,侯夫人冷冷道:“好,很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将来你别后悔就好!”
见侯夫人露出决绝的表情,白卿儿又怕了。
她知道在这侯府中,侯爷与侯夫人的宠爱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舅母,你听我说……”白卿儿膝行几步,来到侯夫人跟前。
转瞬间,眸中已含满了泪水,但话到嘴边,她又犹豫了,她要说的实在是惊世骇俗。
侯夫人眉头微蹙,冷冷道:“好,你说。”
白卿儿抓着侯夫人的袖口,面色凝重,咬了咬唇,才下定决心道:“前不久,我做了一个梦……”
第27章 御前对质
生怕被外间的人听到,白卿儿压着嗓子说:“在梦里,我像是走马观花般过了半辈子。”
“我在今年的五月嫁给了谢思,可新婚不到两月,谢思就死了。”
“我守了寡,在谢家受尽磋磨,谢大夫人不肯放我大归,逼我一辈子为谢思守节……”
白卿儿自然不能说出她守寡后与萧云庭暗通款曲的事,只能说一半,藏一半。
于是,眼神中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游移闪烁之色。
侯夫人看得分明,柳眉皱得更紧了。
“够了!”
她正要挥开满口胡话的白卿儿,就听白卿儿急急又道:“舅母,我知道这听着儿戏,起初我也只当这是一个普通的噩梦,可没两天我就发现梦中的事竟然应验了。”
“我像梦里一样落水了,大姨母像梦里一样提出希望庭表哥兼祧两房……”
“……”
白卿儿举了几个例子,但侯夫人面无表情地板着脸,毫无动容之色。
白卿儿知道,为了赢得侯夫人的信任,她必须下重药。
她一咬牙,将侯夫人的衣袖捏得更紧,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我还梦到关于明遇表哥的身世……”
“住嘴!”侯夫人失态地打断了白卿儿,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高高地抬起了手。
只差一点,她又是一巴掌甩在了白卿儿的脸上,但终究顿住了手。
“卿儿,你是在威胁我吗?”她问,声音发紧,“你为了嫁给萧云庭,竟然威胁我?!”
“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她不知道白卿儿怎么知晓了这个秘密,令她愤怒的是白卿儿胆敢以此威胁自己!
“舅母,您误会我了!”白卿儿微微拔高了音量,“您与阿迹是我最亲的人,你们好,我才会好。”
“您千万别误解了我。”
白卿儿也看得出侯夫人还是不信她在梦里多活了一回,于是又抛出了一个证据——
“舅母,今天是会试第一天,但我在梦里已经看到了今科的会元,他叫韦浩然。”
“等杏榜揭晓,您就会知道我没有骗您。”
白卿儿眸中迸射出异彩,仰着小脸,一脸笃定地看着侯夫人。
两人一人站着,一人跪着,静静地对视了片刻。
“罢了。”侯夫人又坐回了太师椅上,温婉端庄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你既然那么想嫁给萧云庭,那我就如你所愿。”
“但我提醒你一句,你别看你大姨母从前对你好,那是‘从前’,儿媳与外甥女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白卿儿微咬下唇,脑海中浮现上一世萧云庭带着她去见诚王妃时,诚王妃说的那些诛心之语。
但这一世不会这样的。
白卿儿坚定地看着侯夫人,“舅母,我会好好孝敬大姨母的。”
上一世,在她怀上身孕后,诚王妃对她的态度就好了不少。
就像庭表哥说得那样,只要她尽快诞下麟儿,看在孙子的份上,一切都会好的。
侯夫人欲言又止,闭了闭眼后,再睁眼时,已然恢复平静。
她话锋一转:“方才,太夫人让我明天起教明皎打理产业,你也跟着一块儿学吧。”
白卿儿乖顺地应了。
打发了白卿儿后,侯夫人独自一人在内室中坐了良久,失魂落魄,根本没注意窗外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窗外的花木在微风中婆娑起舞。
半个时辰后,侯夫人才唤了人进去伺候。
等她再次出现人前时,已换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色宝相花缠枝纹刻丝褙子,梳了个牡丹髻,又是一副雍容端庄的模样。
侯夫人亲自去了趟燕国公府。
侯府的马车停在国公府的东角门外,她一眼就瞧见那门房的几个婆子正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随行的小丫鬟是个机灵的,跑去听了一番墙角后,回来禀:
“夫人,国公爷、谢七爷还有谢大公子他们刚被内侍宣进宫去了。”
小丫鬟有些不安,侯夫人倒是很平静,朝皇宫的方向望去。
国公府既然没被锦衣卫围起来,那就有转圜的余地。
这一天,注定是惊心动魄的一天。
此刻的御书房内,不复平日的肃穆,一片鸡飞狗跳。
内侍们一个个噤若寒蝉,默默地竖着耳朵听。
“姐夫,快将他们姓谢的统统拿下,关进天牢里!”小国舅王淮州气急败坏地高喊着,“定是他们杀了我表哥与魏公公。”
“杀人偿命!”
王淮州眸中迸射出狠厉的凶光,一手指着以燕国公为首的谢家人。
燕国公已是知天命之年,却是满头乌发,挺着将军肚,一手提着鸟架,另一手揉着核桃,一副悠然惬意的样子。
面对咄咄逼人的小国舅,燕国公没见怕的,嗤笑了一声:“小国舅,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谢家的人杀了蒋骧?”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拿不出证据,那就是诬告!”
“别人怕你们姓王的,我谢慎可不怕!”
他转而朝皇帝的方向走了两步,“皇上,你可不能听信‘小人’谗言!”
“皇上最了解我了,我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吗?”
“我可是连杀只鸡也不敢……”
那鸟架上的小八哥“呱呱”叫了两声,似在附和。
坐在御案后的皇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谢家与王家皆是满门英才,却各有一个名满京城的纨绔。
一个是现任燕国公谢慎,另一个是皇后的幼弟王淮州。
与体面人可以讲道理,可是,与擅长撒泼打野的纨绔,就很难较真。
不等皇帝说话,王淮州就抢话,一手指着燕国公的鼻子:“你谢慎是不敢杀人!”
“可你谢家还有别人呢!”
说着,他的手指朝燕国公身后一言不发的谢珩、谢思叔侄指去。
谢珩轻轻一笑。
纤长的乌睫如小扇子一样落下来,衬得他眼尾的肌肤如雪般白皙,斜睨着王淮州。
他掸了下袖头并不存在尘埃,这才说了他来到御书房后的第一句话:
“小国舅这话说得实在奇怪,我与蒋大人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蒋大人?”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气氛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谢家与蒋、王两家怎么会无怨无仇?!
远的那些旧事且不说。
往近的说,最近世子谢琅在西北重伤差点丢了性命的事,就与魏景的义子监军太监魏保脱不开干系。
魏景是王太后的亲信,与王家一向沆瀣一气。
第28章 把水搅混
对上谢珩如寒刃般冰冷的眼瞳,王淮州心头似是被什么击打了一下,福至心灵。
“是你!”
“谢珩,那刺客原来是你!”王淮州指着谢珩的鼻子,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今天谢思出现在无量观,定是为了与你接头,掩护你逃脱。”
“……”谢思脸色一变,想要解释,但想到什么,又有几分犹豫。
燕国公却没那么多顾忌,嗓门比王淮州还大:“我孙子今早是陪他娘去无量观上香。怎么?上香犯法吗?”
“无量观每天那么多香客,小国舅要不要把人都拿下,一个个全审一遍?”
无量观是京城最大的道观,每日去上香的信众数不胜数,不乏勋贵官宦人家。倘若真将这些人全数审一遍,王家怕是要把京中一半官员给得罪了。
就算不靠谱如王淮州,也不敢接燕国公这话头。
他又去看皇帝,愤愤道:“姐夫,燕国公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顾左右而言它。”
“真相很明显了,谢珩因为谢琅受伤的事,心怀怨恨,把这笔账记到了魏公公身上,所以才杀人泄愤!”
“只可怜我表哥与谢家‘无怨无仇’,就因为碰巧与魏公公喝了一次酒,就被谢珩一并灭口了。”
“姐夫,谢珩是主犯,这谢家其他人肯定也脱不开关系……”
“淮州,莫要说胡话!”一道高傲的女音适时地打断了王淮州的话。
伴着内侍们略显惊惶的行礼声:“皇后娘娘,大皇子殿下。”
下一瞬,门帘被掀起,一袭华贵凤袍、头戴赤金点翠凤钗的王皇后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一脸高贵倨傲之色。
形貌清俊斯文的大皇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原本气焰高涨的王淮州在看到皇后的那一瞬,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似的,蔫了,讷讷唤了声:“二姐。”
王皇后与大皇子先给皇帝行了礼。
“淮州,冤有头债有主,莫要攀扯国公府的其他人。”王皇后蹙眉训斥了王淮州一番,“难道因为死了两个人,就要让谢家满门抄斩不成?”
她看似训斥,其实是在提醒王淮州,以谢家的地位,皇帝不可能为了蒋骧、魏景之死,就问罪谢家满门。
最多,也就是让谢家交出刺客,给皇帝一个交代。
王淮州仍是不甘,但也不敢挑战皇后的威信,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王皇后又对皇帝说:“皇上,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伤难免,谢琅虽受了点伤,但性命无虞;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盛世太平,蒋骧、魏景却在光天化日之下丢了性命。”
“这凶手决不能姑息,否则王法何在,陛下的圣威又何在?!”
皇后说得正气凛然,王淮州频频点头,心中轻蔑:燕国公世子谢琅这一次急功冒进,不仅自己受了重伤,还令西北军损失惨重。谢琅怕朝廷问责,就栽赃迁怒监军太监,实在可笑!
亏这这谢琅素有“战神”之称,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王淮州嗤笑地撇嘴,接了一句:“谢珩公然行凶,简直目无王法,就该斩首示众!”
“姐夫,您不能因为谢珩救了二皇子,就对他法外开恩啊!”
听王淮州提起谢珩前日当街斩马救了二皇子的事,王皇后与大皇子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二皇子被人行刺,刺客至今没影,但皇帝难免怀疑到他们母子的身上。
宫里这两天风声鹤唳。
王皇后眼底闪过一抹冷芒,还算稳得住,不动如山。
但大皇子终究年轻,忍不住朝谢珩看了一眼。
谢家是武将门第,燕国公谢慎无才无能无德,却生了谢瑜、谢琅两个百年难出其一的将才,重振了谢家。
谢珩是庶子,年纪比谢琅小一轮,自小从文,三年前中了探花,一举成名天下知。
世人都说,谢家先出了两个武曲星,又出了一个文曲星。
从小到大,谢珩从来没在人前展示过武艺,一直以文弱书生的形象示人。
若非前日他当街斩马救下二皇子,没人知道他的武艺如此不凡,更不会有人怀疑他是今日的刺客。
御案后的皇帝往后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转头问谢珩:“清晏,你怎么说?”
“清晏”是谢珩的表字。
皇帝日理万机,朝廷官员数不胜数,能让皇帝记住长相名字已是难得,更别说表字,可见皇帝对谢珩的偏爱与看重。
王淮州面色一沉。
谢珩道:“小国舅指认臣是刺杀蒋大人、魏公公的凶手,臣也是惶恐,今日臣一直陪家父在家中下棋,实在冤枉。”
“亲亲相隐,燕国公不足以为人证。”王淮州急急道。
谢珩看也不看王淮州,“要说臣与蒋大人、魏公公有旧怨,臣不敢否认,可这满京城,与蒋大人、魏公公有旧怨,可不止臣。”
“就比如小国舅……”
“我何时与我表哥有仇?!”王淮州脱口反驳,气得脸都红了。
顿了顿,谢珩继续把话说完:“的二舅兄。”
“听家父说,正月里蒋大人与小国舅的二舅兄在怡红院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蒋大人一时失手,将小国舅的二舅兄踢下楼梯,折了一条腿。”
“听说,当时小国舅的二舅兄叫嚣着要蒋大人十倍偿之。”
王淮州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只看弟弟的表情,王皇后就知道了,的确是有这回事。
“还有金吾卫的指挥同知胡限,”谢珩接着道,“礼亲王府的六公子萧丞,户部李侍郎家的三公子李易聚……”
谢珩列举了一连串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这些人什么荒唐事都干过,就差闹出人命了。
皇帝听得头都疼了,抬手示意谢珩别说了:“好了,朕知道了。”
皇帝又去看王淮州,淡淡道:“淮州,空口无凭,你要指认谢珩行凶杀人,总该有个人证,或者物证吧?”
“……”王淮州一时语结。
他还指望把谢家人都拿下,一个个严刑拷问,定能问出线索来。
大皇子眸光一闪,这时抱拳说:“父皇,据儿臣所知,那名刺客被魏公公的护卫用暗器伤了胸口……”
第29章 他故意的
闻言,王淮州眼睛一亮,心生一计。
“谢珩!”他眯眼看向谢珩的胸口,目光锐利得恨不得扒开对方的衣裳,不怀好意道,“你谢家男儿不是一向自诩光明磊落吗?”
“你如果问心无愧,就当在皇上跟前敞开胸膛,自证清白才是。”
王淮州毫不掩饰他的恶意。
无论谢珩是不是那个刺客,只要他今日在御书房里敞开衣襟,袒胸露腹,不出半天,他会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哈哈,他倒要看看这位号称“冰清玉洁”的探花郎以后还有没有脸在京中行走,又如何在朝中立足!
王淮州话音刚落,就见燕国公立刻有了动作,一手将鸟笼塞给谢珩,另一手将核桃塞给谢思。
接着,他就开始堂而皇之地解起腰带……
这下,连一向雍容端庄的王皇后都变了脸色。
大皇子连忙挡在皇后跟前,生怕有什么不得体的画面会污了皇后的眼。
“燕国公,你这是作甚?”大皇子不快地斥道。
“自证清白啊。”燕国公理所当然地扬声说,“皇上,本公问心无愧!”
老纨绔一手抓着腰带,外袍松松垮垮,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他一边说,一边还拍了拍胸膛,嬉皮笑脸,没一点不自在。
提在谢珩手里的那只八哥恰在此时“呱”了一声,让这一幕有种说不出的荒唐感。
燕国公作势去解外袍里的中衣,这一次,谢珩拦住了他:“爹,您先别急。”
谢珩压了压眉眼。
他瞳色极深,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黑。
他看着王淮州,缓缓道:“小国舅,若是空口无凭,就能怀疑我谢家人是行凶杀人的刺客,那在下可否怀疑前日是你王家人在城西丰台街行刺了二皇子殿下?”
“敢问小国舅,可愿让我搜一搜贵府,以自证清白?”
“放肆!”王淮州失态地怒声道,“谁敢搜我辅国公府?!”
连王皇后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谢珩哪里是在怀疑王家,分明是在意指她与大皇子谋害二皇子。
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唯有燕国公依然没个正行。
他一手甩着腰带,凉凉地说:“王淮州,你王家若是问心无愧,就该自证清白才是,何必怕我们去搜呢!”
王淮州怎么可能答应,脸色发青。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二十出头,白面无须,身形瘦削的年轻内侍步履无声地走了进来,一双细长的眼眸仿佛无时不刻都在笑着。
年轻内侍走到皇帝身边,附耳轻声禀了几句,同时从袖中掏出一物——
一方白帕上,包着一枚小巧的梅花袖箭。
皇帝将那枚有倒刺的梅花袖箭把玩了一下,朝谢珩、谢思瞥了两眼,心中有数了。
刺客不是这对叔侄。
而谢家其他人此刻都不在京城,只有谢老三在西山大营当值,行踪不难查,至于其他孙辈又年纪太小……
皇帝放下袖箭,威严的目光扫向了王淮州,不咸不淡地斥道:“淮州,你莫要再胡闹了。”
“若是谁都像你这般想一出是一出,朝廷岂不是要乱套了?”
“捉拿刺客的事自有二皇子与诚王世子负责。”
“至于你,先管好你自己。”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皇帝不耐地挥手,打发他们退下。
然而,王淮州与燕国公都不服气。
燕国公抢先一步说:“皇上,就这么算了?”
“他王淮州这么往我燕国公府头上泼脏水,就这么算了?”
“那我谢慎的脸往哪儿放?以后我谢慎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
“皇上,你要是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我就不走了!”
燕国公也不急着系腰带,竟就这么往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一坐。
皇帝倒也不生气,好笑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燕国公指着王淮州道:“我要他给我们赔不是。”
王淮州眼皮一抬,差点没跳起来,“凭什么……”
“淮州,给国公爷赔不是!”王皇后打断了王淮州的话。
她知道今天这局是他们王家输了,再纠缠下去,也毫无意义。
啥?王淮州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却不敢违抗皇后。
他按下掀桌的冲动,对着衣衫不整却老神在在的燕国公躬身,抱拳,行了个大礼。
“国公爷,今日是我无状,得罪了。”
燕国公终于满意地笑了:“本公大人有大量,懒得跟你这黄口小儿计较。”
旁边一个青衣小内侍很会看眼色地走过来,笑眯眯地对燕国公说:“国公爷,奴才给你整整衣装。”
在小内侍的帮手下,没一会儿,燕国公又恢复了人模人样。
很快,包括皇后母子在内的众人就从御书房退了出去,走到外间时,就见萧云庭在另一个小内侍的引领下进屋。
迎面撞上皇后,萧云庭忙驻足,躬身行礼。
而谢家三人没有停留。
谢珩不急不缓地跟在燕国公身后,一手还提着那只八哥鸟架,与萧云庭错身而过。
“呱!”
八哥突然怪叫了一声,在鸟架上扑棱着翅膀……
一片黑羽飘落,伴着“咚”的撞击声,一枚三色翡翠转心佩自萧云庭腰间滑落,摔在了金砖地上。
那双螭纹三色翡翠转心佩一摔为二。
萧云庭脸色微微一变,朝谢珩看去,眸光凌厉。
“世子殿下,实在抱歉。”谢珩一手在那八哥的脑门轻弹了下,云淡风轻地笑,“家父这只爱宠一向淘气,我代它赔世子殿下一枚玉佩。”
他在道歉,可萧云庭感受不到一点诚意。
若非这里是御书房,萧云庭已经发作。
终究只能挤出一个笑:“小事一桩,谢大人无须在意。”
看着地上一分为二的玉佩,萧云庭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
一块玉佩而已,他不至于心疼不舍。
只是,他突然间想起这块玉佩好像是五六年前明皎赠与他的生辰礼物……
而此刻他与她的关系,就仿佛这块一分为二的玉佩,让他想到了四个字——
破镜难圆。
? ?谢珩:我是故意的。
第30章 离心离德
“世子殿下真是宽仁大度。”谢珩微微一笑,一派朗月清风的气度。
“谢某先告退了。”
也不等萧云庭有所回应,谢珩就随燕国公、谢思离开了。
萧云庭从地上捡起那摔成两半的三色翡翠转心佩,藏于袖袋中,便继续往里间走。
在内侍掀开门帘的那一瞬,萧云庭回头朝谢珩的背影望去,那颀长的背影即便提着一个鸟架,依然优雅无比。
那只八哥安安分分地呆在鸟架上。
不知为何,萧云庭心头有种微妙的不适,总觉得方才玉佩被八哥啄落的事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他与谢珩从无交集,照理说,他从未得罪过谢珩。
倒是谢思……
萧云庭又看了眼谢思单薄的背影,拳头不由攥紧,眼神阴鸷。
明皎不会真的想嫁给谢思吧?
谢思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才干平平,在谢家这样的地方,注定泯然众人矣。
明皎不可能看得上谢思。
对,她定是在与自己赌气!
“世子殿下?”
为他打帘的小内侍轻唤了一声。
萧云庭这才回过神来,不敢再多想,迈步进了里间。
与此同时,谢珩提着鸟架出了御书房。
檐下,燕国公与谢思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燕国公一把夺过鸟架,安抚地摸了摸八哥,“小八,你受惊了。”
“以后本公一定再不把你交给你七哥。”
“你七哥这人啊,太不靠谱了!”
从御书房到宫门的这一路,燕国公的嘴巴就没停过,一路碎碎念。
谢珩、谢思叔侄俩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皆是一言不发。
一盏茶后,燕国公在宫门口上了马车。
谢思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本打算上马,却听谢珩道:“阿思,上车吧。”
谢思一愣,从善如流地跟随谢珩一起也上了那辆双马黑漆平顶马车。
车夫驾车沿着御道街一路疾驰,车厢规律性地微微摇晃。
燕国公慵懒地靠在板壁上,喝了口茶,冷不丁地对谢珩说:“老七,你让小八替你背黑锅,你不该补偿补偿它吗?”
正在给七叔斟茶的谢思手一抖,茶水差点没洒出去,就听谢珩道:“回去我就让砚舟给小八捉虫吃。”
燕国公得了准信,露出满意的笑容,嘴上还是没个消停:“你啊,小时候就是个闷葫芦,那时候我常想,你小小年纪为人这么阴沉如何是好,男孩子还是得活泼点。”
“现在你大了,这性子也变了,我倒是开始怀念你小时候了,那时你多‘乖’啊。”
年幼时的谢珩就像一抹安静的游魂,时常半个月蹦不出一个字。
好像是从十一二岁起,他的性子突然就变了,不再是那种“生又何妨,死又何惧”的状态……
谢思咀嚼着祖父的话,眼神复杂地看着谢珩。
犹豫再三,他讷讷问道:“七叔,难道真的是你杀了……”
他与七叔不算亲,但对七叔还是有些了解的。
外人只道七叔光风霁月,自家人却知他睚眦必报——娘并不喜欢七叔,常叮嘱他远着点。
“不是我。”谢珩一边说,一边拿起谢思刚沏好茶的茶,优雅地浅啜了一口。
他眼睫垂下,藏住瞳孔中的异芒。
谢思松了一口气。
没注意对面的燕国公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人虽不是谢珩杀的,但王淮州也没冤枉了谢家……儿孙都是债!
还是自家小八听话。
燕国公头痛地去逗那只八哥,可怜的八哥不胜其扰,便往谢珩那边躲。
谢珩伸出一根食指,轻挠着八哥的下巴,突然问:“阿思,今天既非初一,也非十五,你与大嫂今天怎么会去无量观上香?”
对哦。燕国公差点忘了这茬,同样好奇地看向了谢思。
“……”谢思拿着茶壶的手再次一颤。
这一次,茶水洒出了杯沿。
少年人青涩隽秀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难掩羞赧局促之色。
半晌,他才说:“母亲带我去无量观与景川侯府的大小姐……相看。”
最后两个字轻若蚊吟。
“呱!”
八哥吃痛地跳脚,啄了下谢珩的手背,又转而投向了燕国公的怀抱。
燕国公先是“哦”了一声,旋即又觉得不对:“不对啊,阿思,你与景川侯府的表小姐不是在合八字了吗?”
“怎么又变成他家大小姐了?”
于是,谢思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从白卿儿初六那天在诚王府落水说起,一直说到景川侯府提出了表姐妹换亲的主意。
谢珩一言不发地喝着茶,指腹漫不经心地在白瓷杯上摩挲着。
燕国公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唏嘘道:“这么说,那位明大小姐倒是个可怜人。”
“也是,这有后娘,就有后爹啊。”
这时,马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停在了路边。
外头的车夫立刻禀道:“国公爷,有别府的马车从府里出来,小的先给人家让个道。”
谢珩掀开窗帘一角,便见一辆华丽的翠盖八缨车自他们的马车边驶过,往东而去。
等国公府的门房迎上来时,谢珩随口问了一句:“方才是何人?”
门房婆子笑呵呵地说:“是景川侯府的侯夫人,是来见大夫人的。”
当目光转向谢思时,那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大少爷,贺喜大少爷。”
谢思领会了她的意思,耳根微微地红了。
“好!”燕国公爽朗地抚掌说,“看来我谢家很快要办喜事了!”
谢珩但笑不语,手中的瓷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痕。
景川侯夫人这一造访,国公府上下都知道了谢思与明皎议亲的消息,等合了八字后,亲事就板上钉钉了。
府内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有人欢喜,有人愁。
侯夫人卢氏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从燕国公府回去后,就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一夜辗转难眠,次日一早,侯夫人在给太夫人请安后,将明皎、白卿儿唤到了正院。
与前世一样,等着她俩的是满地的箱子,箱子里装着数之不尽的账册,甚至连箱盖都快合不上了。
侯夫人开门见山地说:“这是颐和堂、金玉轩过去十年的账册。”
白卿儿原本表情很平静,在听到“金玉轩”三个字时,不可抑制地瞪大了眼。
又一件事发生了改变。
上一世,侯夫人交给她的是锦绣布庄,这一世却变成了金玉轩。
侯夫人含笑道:“皎姐儿,颐和堂是你母亲留下的医馆,就交给你。”
“卿儿,你来打理金玉轩。”
金玉轩是侯夫人卢氏名下的首饰铺子,过去几年生意一直不错。
但白卿儿知道,不出半年,“翠云斋”的名头会响彻京城,被京中命妇贵女所追捧,从此金玉轩一蹶不振。
迎上侯夫人那深沉的眼眸,白卿儿掐了掐掌心。
以舅母的精明,此刻定已发现金玉轩这两月的生意每况愈下……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把金玉轩交给了自己。
第31章 期限已到
“我都听母亲的。”
就坐在白卿儿右手边的明皎先一步说道,优雅地欠了欠身。
坐回椅子的同时,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侯夫人与白卿儿,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看来与前世不同,这对曾经亲如母女的人如今也起了嫌隙。
白卿儿这人啊,哪怕你对她千般好,只一次不好,就足以让她难以释怀……
侯夫人对着明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皎姐儿,你才开始学看账,别心急,慢慢来。”
旋即她又看向白卿儿,眼神平静,“卿儿?”
白卿儿更用力地掐住了掌心。
她霍地起身,郑重地屈膝对着侯夫人福了下去,“卿儿也听舅母的。”
“卿儿定不负舅母的厚望,好好打理金玉轩。”
白卿儿自信满满地昂起了小巧的下巴,近乎宣誓般说道。
她有重生的优势。
她知道接下来几年最受京中那些命妇、贵女追捧的首饰,只要她先一步将这些首饰的样子画出来,她就能抢占先机,压倒翠云斋,让金玉轩的名头响彻大江南北。
侯夫人只微微地笑,一语双关道:“那我拭目以待。”
“我刚回府,还有很多内务要处理,你们俩今天就先回去看账册吧,有什么的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明皎与白卿儿行了礼后,就退了出去。
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将地上那些装账册的箱子一个个抬了出去。
很快,堂屋内就变得空旷起来。
趁着这会儿屋内没有闲杂人等,亲信许妈妈低声问侯夫人:“夫人,您之前不是打算把锦绣布庄给表小姐的,怎么又……”
侯夫人怔怔看着屋外,手指反复地抚着袖口的镶边。
静默了片刻,她才幽幽道:“我看到卿儿,就像看到年少时的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情情爱爱可抵万难……”
她轻叹了口气,“卿儿该学着长大了。从前是我与侯爷太宠着她了。”
说着,侯夫人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秀气的柳眉微微蹙了起来。
许妈妈无奈叹气,望着屋外两位小姐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复杂。
五箱子沉甸甸的账册被抬回了蘅芜斋,摆在屋里,引来不少小丫鬟好奇地探头张望。
名叫白芷的圆脸小丫鬟从箱子里随手取了一本账册,翻了翻,被里头那数以万计的数字晃得头晕目眩。
她问:“小姐,这么多账册,可要请个账房先生来看?”
“不必看。”明皎道,“侯夫人敢给我,自然不怕我看出问题来。”
前世,她花了半个月仔仔细细地看了这些账册,只找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错处,却反而错过了颐和堂真正的隐患。
在她嫁入诚王府后不久,颐和堂出了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也因此被诚王妃所拿捏。
“说得也是。”白芷迫不及待地合上账册。
这时,紫苏从屋外走了进来,奉上了两张单子。
“小姐,这是奴婢列的单子,都是您过去十年赠与世子殿下的物件,您可要看看是否有疏漏?”
明皎接过那份单子,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又执笔往单子上添了两样东西,还特意在三幅古画上划了线。
对紫苏叮嘱道:“告诉你嫂子,务必要拿回这三幅画。”
“若是还不了画,就让王府的人写下欠条。”
“……”
明皎细细叮咛了一番。
紫苏乖巧地应了,总觉得小姐似乎很笃定世子殿下还不出那三幅画。
不仅紫苏这么想,紫苏的大嫂何大顺家的也是这么想的。
次日一大早,何大顺家的就带着五六个婆子来到了诚王府外。
按照明皎的吩咐,这几个强壮结实的妇人恰如其分地将正要出门的萧云庭堵在了大门口。
“世子殿下,三日之期已到。”何大顺家的对着萧云庭随意地福了福,“我家小姐的东西您该如数归还了吧?”
为了缉拿刺杀魏景、蒋骧的真凶,萧云庭昨夜直至一更天才回王府,几乎彻夜未眠,此刻难掩疲惫之色。
他专注于皇帝给的这桩差事,早就忘了“三日之约”,便看向了小厮听枫。
萧云庭能忘,听枫可不敢忘。
小声地附耳对主子说:“殿下,其它东西都准备好,就差一幅画。那幅画被王爷拿去送人了……”
萧云庭剑眉深锁。
他知道,为了将他那庶出二弟送入国子监,诚王拿其中一幅画给了国子监的王祭酒。这送出去的礼物哪有再讨回来的理。
听枫接着说:“还有那块三色翡翠转心佩……碎了。”
想到那块在御书房摔成两半的玉佩,萧云庭的脸色又沉了三分,只觉得这几日事事不顺。
萧云庭硬声道:“再给本世子一天时间……”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何大顺家的打断:“世子殿下,上回奴婢来拿先侯夫人给的那枚信物,您就亲口答应三日为限,归还我们大小姐的赠礼。”
“这会儿又推说明日再还,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您不会是想不还吧?”
也不给萧云庭再说话的机会,何大顺家的拿起锣鼓,便“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此刻还是清晨,街上行人稀稀落落。
但震天的锣鼓一响,便立刻传遍了整个王府,乃至惊动了整条街。
街上的行人看到诚王府的门口围着不少人,便觉得这里有热闹可看,立即围了过来。
何大顺家的一边敲锣鼓,一边高喊着:“诚王府的世子欠钱不还了!”
“各位走过的路过的,给我评评理……”
“放肆!”萧云庭气疯了,一把从何大顺家的手里夺过了那副铜锣。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皎竟会让下人用这种方式当众羞辱他,这分明是一点体面都不想留给他!
明皎怎能如此歹毒?!
何大顺家的由着萧云庭夺走那副锣鼓,也不在意,反正她还带了别的。
人群中,一个围观的年轻人扯着嗓门问:“这堂堂王府世子又不是咱平头百姓,还会欠钱不还?”
立刻就有一个古稀老者兴致勃勃地说:“小老弟,看你就是年纪轻,见识浅。”
“老朽告诉你,多的是那些个看似风光的王爵公侯,实际上早穷得揭不开锅了。”
“说得是。”那年轻人扬声附和,“就像这位世子外表瞧着人模人样的,指不定就是……那等子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人。”
第32章 以牙还牙
围在诚王府大门口的那些路人说得越来越起劲,对着萧云庭指指点点。
一时间,平日里庄重威压的王府大门口热闹得仿佛菜市口一般。
萧云庭的脸色都青了,目光阴冷地看着何大顺家的,道:“你放心,该还给你家大小姐的,本世子一样也不会少。”
“那些不慎损毁遗失的东西,本世子以银钱补齐,总可以了吧?”
“还望世子殿下说到做到。”何大顺家的喜笑颜开地击掌。
与此同时,萧云庭的小厮听枫也没闲着,一边吩咐人去取那几箱子东西,一边又招呼门房:“去!把外面那些闲杂人等统统赶走!”
门房立即领命,招呼上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去驱逐围在外头看热闹的人群。
“走走走!”
“全都哪来的滚哪儿去!”
“你们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然来我王府大门口喧哗!”
“小心我抓你们去京兆府大牢……”
那些普通的百姓大多怕见官,被这些家丁一驱赶,大多散去,但还是有一些好事者不肯走,站在十几步外远远地看着。
何大顺家的与侯府的几个婆子依然挡在萧云庭前方,不放他离开。
一盏茶后,十来个家丁抬来了五箱子东西。
听枫附上了一份清单,不冷不热地对何大顺家的说:“何妈妈,东西都在这里了,只缺了一幅郑道子的古画和一枚三色翡翠转心佩。”
“那古画暂借别人赏玩了,那枚三色翡翠转心佩前些日子不慎摔碎了。”
“摔碎了?”何大顺家的有些惊讶地脱口道。
听枫还以为她不信,特意将那包着碎玉佩的帕子拿出来给她看。
何大顺家的定睛看了看,唏嘘道:“可惜了。”
“这紫、绿、黄三色翡翠转心佩可是我们舅老爷从江南带来给大小姐的,便是有钱也买不到……”
萧云庭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那本世子赔偿她一……三千两纹银总可以了吧。”
何大顺家的知道那玉佩最多值一千两,心里高兴,却还惺惺作态:“那奴婢就听世子的。”
她一边作势去看手上的清单,一边说:“趁着这会儿世子殿下在,奴婢将这些东西统统盘清楚,把账都算清楚……”
借着那单子的遮掩,何大顺家的不着痕迹地朝右后方看了一眼,人群中某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接收到了眼神,点点头。
黑煤炭少年便往不远处一辆停在胡同口的青篷马车跑去。
他对着马车的窗口,小声禀道:“大小姐,还少了一枚三色翡翠转心佩,是摔碎的,世子殿下说赔小姐三千两纹银。”
少年的眸子熠熠生辉,心里计算起三千两够买多少个肉包子,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马车里的明皎微微一愣,喃喃自语:“我记得,昨天在无量观,他还佩着那枚三色翡翠转心佩……”
“莫不是昨天我离开无量观,还发生了什么事?”
明皎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前世,在她与萧云庭同归于尽的那一刻,那枚三色翡翠转心佩才碎了。
紫苏见明皎表情不太对,便问:“小姐,可要阿竹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不必。”明皎摇了摇头,“阿竹,让你娘将碎玉佩也拿回来。”
马车外,名叫“阿竹”的黑皮肤少年乐呵呵地应了,拭了拭唇角的口水,这才又跑回去找他娘。
他附耳对着何大顺家的转述了明皎的话,说话间,忽然听到一个温和轻柔的女音自王府内传来:
“何妈妈,我大哥还有差事在身,不如让他先走吧。”
“差事要紧,想来表姐也知道孰轻孰重。”
何大顺家的母子俩循声望去,便见耀目的晨曦下,一道水绿色的倩影款款走来。
王府的下人们纷纷对着她行礼:“三小姐。”
三小姐萧沉璧是萧云庭的庶妹,因生母早亡,自小养在诚王妃名下,颇受宠爱。
“三妹,你怎么来了?”萧云庭蹙眉问。
萧沉璧解释道:“母妃听到了动静,让我出来看看。”
诚王妃在听说明皎派人敲锣打鼓地来讨东西时,气得不轻,差点没亲自跑过来,还是萧沉璧将人拦下了,自动请缨过来看看。
何大顺家的心中有数,半点不怂,含笑道:“世子殿下是办大事的,哪像奴婢就会替我家小姐办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世子殿下,先把‘小事’都理清了,您才能专心去办您的‘大事’,是不是?”
“我家小姐都是为了世子殿下好!”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慢吞吞的,意味深长。
萧云庭双眸一瞠,骤然回想起昨天他在无量观对明皎说得那句话:“表妹,我是为你好!”
原来是这样!
明皎是在报复他昨天让明昭她们骗她去见他……
他是一片好意,劝她别蹚谢家的浑水,明皎非但没听进去,还记恨上了。
萧云庭俊逸绝伦的五官有一瞬间的扭曲,冷冷道:“你回去后,与你家小姐说,她的这份‘心意’本世子铭记于心。”
“以后,我与她两清了!”
她既然这么想与谢思成亲,那他成全她,随她跳谢家的那个火坑,但愿她将来别悔不当初!
“两清?”马车里的明皎讥诮地扯了下嘴角,遥遥望着萧云庭与萧沉璧兄妹俩。
他们兄妹乃至整个诚王府欠她的,哪是这么容易就“两清”的!
她右手大拇指在左手的掌心轻轻摩挲着。
明明此时她的左手完好无缺,没有那个一箭贯穿掌心的疤痕。
可这一瞬,她仿佛感受到了来自上一世的痛意,钻心刺骨。
熙和二十二年,流民作乱,为了保护萧沉璧,她被流箭一箭射穿了左手,彼时萧沉璧吓坏了,丢下她一人带着丫鬟逃走了。
明皎命大,侥幸在那场动乱中活了下来,但她的左手废了——这只手再也做不了精细的活儿,更拉不动弓箭。
彼时,诚王妃还安慰她,幸好她伤得是左手,于她日常没什么大妨碍。
明皎心寒不已。
她是左撇子,自小便被长辈教着用右手写字,她的亲姑母竟全然忘了这一点。
而她的小姑子萧沉璧甚至从来没因为那天逃跑的事,对她说过一声“对不起”。
萧家人个个没有心肝……
明皎慢慢地放下了窗帘,原本看热闹的心也淡了。
她吩咐道:“去无量观。”
第33章 孰是孰非
车夫老张头应了一声,便驱赶马车往城西的无量观驶去。
紫苏略有几分不安,往王府的方向望了一眼,小声说:“大小姐,你就不怕王妃去侯府告你的状吗?”
世子殿下年纪轻,爱面子,不会去侯府找太夫人告状。
可王妃一向爱子如命,最看不得世子殿下受委屈,她不会就怎么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皎微微地笑,“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怕姑母去告状,她就怕姑母不去。
她与姑母的一些旧账,早该算一算了。
明皎执起桌上的粉瓷茶杯,目光落在那翠鸟纹样上,不由想起了那只叫“啾啾”的鹦鹉……以及小明迟。
她的心情总算变好了,心里琢磨着:要不她也搬去无量观的客院,陪着小明迟住上几天?
这个念头在看到小团子的那一刻,又冒了出来。
“堂姐!”
小团子一见他亲堂姐,就笑开了花,热情地黏了上来,“你是来教我‘灵龟八法’的吗?”
馒头手捏住明皎袖口一角,撒娇般晃了晃,小手上旋一个个可爱的小窝窝。
“不是。”明皎含笑摇头,心想:明迟自幼父母双亡,能有现在的性子,看来她大哥将他养得极好。
她心头突然泛起一丝丝难言的酸涩。
几乎下一瞬,小明迟圆滚滚包子脸上就写上了“提防”二字,警觉地看着她,“你……不会要带我去侯府吧?”
“不是。”明皎失笑地再次摇头,“我是来找观主的。”
据她所知,当初谢思与白卿儿的八字便是送到了无量观由平阳真人合算的,这一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小道童热情地说:“堂姐,我知道观主在哪里。”
“我领你去。”
他一边说,一边抓住了一只刚巧经过的碧眼玄猫,将猫抱在怀里。
一大一小往道观的西北方走去。
明皎觉得明迟怀里的玄猫好像有些眼熟,便多看了猫一眼,想起来了:似乎是上回追着鹦鹉跑的那只猫。
“堂姐,你要抱吗?”小团子还以为明皎想撸猫,好心地把怀里那只玄猫举高了一点。
看着小家伙原本一尘不染的道袍上转瞬间就沾上了丝丝缕缕的黑毛,明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摇了摇头:“你抱着就好。”
小团子以为他堂姐在客气,又把玄猫举高了点……
“喵呜!”
喜怒难测的猫忽然间就不耐烦了。
伸出一只爪子在明迟的手背上拍了一下,接着后腿一蹬,从他怀中飞跃而起……
修长的猫身在半空中拉出一个新月般的优美弧度,随即轻盈地落在一株遒劲的老松下。
一名二十出头的青衣妇人被猫吓了一跳,“哎呦”地叫了声,一手拍了拍胸口,另一手提着个药壶,壶嘴犹在冒着一缕白气。
玄猫飞快地在她身边跑过,将头凑过去,对着树下嗅了嗅。
小团子急了,快步跑了过去,嘴里喊道:“玄青,别乱吃东西!会吃坏肚子的!”
那陌生的青衣妇人脸色微变,忙将药壶藏到了身后。
几乎同时,就见玄猫“嗷”了一声,嫌弃地将猫脸撇开,用右前爪反复刨起树下的土,做出“埋屎”的动作。
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一股子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明皎鼻尖微动,闻出了其中好几味药材,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小团子躬身将玄猫抱了起来,一脸不赞同地问那青衣妇人:“蒲善信,你怎么能将滚烫的药渣倒在树下呢?会将树浇死的!”
“你这应该不是第一回了吧?”
蒲氏露出局促的表情,诚恳认错:“小道长,是我错了,我不知道药渣不能倒树下。”
“我……我只想着我姑母喝完药,留下的药渣扔了可惜,毕竟这些药材这么名贵,不如给这老松也补补。”
“在我们老家都是这么干的。”
“小道长,以后我再不敢这么做了,你可别告诉其他人。”
蒲氏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枚银锞子,试图收买明迟。
一见银子,小财迷登时眼睛一亮,但勉强记得他哥的话,不义之财不能拿,忍痛推了银子。
“你以后……”莫要再犯。
小团子本想这么说的,但话说了一半,被明皎打断了:“这位夫人,你们老家的规矩便是毒了人后,再来毒树吗?”
“贵宝地还真是民风彪悍啊。”
明皎不喜欢多管闲事,但这件事她既然撞上了,就得管上一管。
“毒?”小团子吓得好像脚下长刺般跳了起来,连退好几步,来到明皎身边,“堂姐,那是毒药吗?”
“玄青,你刚才有没有碰到那药渣?”
他很不放心,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地给玄猫擦了擦爪子。
蒲氏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扬声道:“这位小姐,你莫要胡说八道!”
“这些药都是我从颐和堂抓的,方子也是颐和堂的古大夫开的,怎么会有毒呢!”
“颐和堂可是京城最大的医馆!”
在听到“颐和堂”三个字时,明皎反而笑了:“这位夫人,倒是巧了,我就是颐和堂的东家。”
蒲氏的脸色又是一变,肉眼可见地褪了血色。
明皎淡淡道:“倘若这些真是从颐和堂抓的药,那我今日就清理门户,将颐和的掌柜、大夫、伙计统统抓起来,送去京兆府。”
“紫苏,你让人去颐和堂将掌柜和古大夫请来。”
紫苏领命而去。
这时,一个五十来岁,身形清瘦的老妇从十方院的方向走来,步履略有几分蹒跚。
她问蒲氏:“阿莹,出了什么事?”
蒲氏一时说不出话来。
明皎则静静地看着那慈眉善目的老妇,眼神深沉如潭。
今科状元韦浩然的母亲便姓“蒲”,老太太在韦浩然中了状元后不久就疯了,后来投缳自尽。
彼时,众人不过唏嘘几句,可怜老太太守寡几十载,好不容易否极泰来,却这般没福气……
第34章 三遇谢珩
见蒲氏不说话,小团子便指着树下的药渣告诉老太太:“婆婆,我堂姐说这药渣里有毒!”
“令侄女说这药是在颐和堂抓的,我堂姐就使人去唤颐和堂的掌柜、大夫过来对质。”
“婆婆,你方才可是喝了这壶药?”
“有毒?”蒲老太太惊了一跳,脸色都白了,“一盏茶前,我刚服了药。”
她忙去看蒲氏,“阿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蒲氏无措地说道:“姑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药是照着旧方子从颐和堂抓的,药也是我亲自熬的……”
“姑母,你这会儿可觉得有哪里不适?”
蒲氏走到老太太身边,一脸关切地打量着她,“可有腹痛难忍,或窒息胸闷?”
蒲老太太怔了一下,眉毛微蹙,揉了揉太阳穴。
半晌,她才说:“除了一早头有些晕眩,倒没有其它不适。”
老太太年老气衰,这两年都为晕眩症所扰,吃的方子也是专治晕眩症的。
蒲氏露出释然的表情,“姑母没有不适就好。”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了明皎,“明小姐,你会不会搞错了?”
“小姐方才只是远远地看了树下一眼,也不曾给我姑母望闻问切……怎么就觉得这药渣有毒吗?”
蒲氏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别怕,表哥说了,这药是验不出毒性的。
蒲老太太的脑子还很乱,也觉得侄女说的有理,就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明小姐,你怎么会觉得这药渣里有毒吗?”
明皎盯着蒲老太太难掩憔悴的脸看了半晌,问:“老太太,您最近可是夜里时常噩梦盗汗,半夜总是惊醒?”
“白天晕眩体虚,有时候坐着也会突然间昏睡过去?”
随着她的问话,蒲老太太与蒲氏皆是瞪大了眼,只是前者是震惊,后者是惊惧。
“确是如此。”蒲老太太连连点头,这会儿对眼前这位陌生的小姐有了几分信服。
“我前年得了晕眩症,一直吃着药,身子还算康健,上个月随我儿到了京城后,夜里就总是噩梦盗汗。”
“我侄女也陪我看了大夫,大夫说,应是我在京城水土不服,才会如此。”
“我……我竟是中毒了?”
说话间,蒲老太太身子摇晃了几下,脸色煞白。
明皎低头吩咐明迟:“阿迟,你去搬一把椅子给婆婆坐。”
“好嘞。”抱着玄猫的小明迟乖巧地应了。
但转头,他就很顺手地拉住了一个刚巧路过的年轻道士,嘴甜地说:“冲和师兄,蒲婆婆身子不舒服,师兄给婆婆搬把椅子来吧。”
冲和道长忙去看蒲老太太,关心地问了一句:“那可要请个师叔给蒲老善信看看?”
俗话说,十道九医。无量观内会医术的道士也不少。
“不必不必!”小明迟自信地挺起小胸膛,摆摆手,“这里有我堂姐呢!”
他一边说,一边放下怀里的玄猫,跑过去扶着蒲老太太先在一边的石墩上坐下,顺便安抚老人家,“婆婆,你别怕,我堂姐很厉害的。”
对上小家伙近乎崇敬的目光,明皎觉得颇为受用,很配合地对老太太说:“您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这会儿,中毒尚浅,无性命之忧。”
说到最后五个字时,她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站在老太太身边的蒲氏。
蒲氏冷汗涔涔。
明明眼前的少女只是个刚及笄的黄毛丫头,这一刻,她却感受到了一种迫人的威压。
觉得自己内心的秘密在这锐利的眸光下无所遁形。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强撑住了,强自镇定说:“明小姐,假使这药中真的有毒,那我姑母便是受害者,颐和堂作为医馆,却害人性命,就该报官才是。”
“报官才是!”半空中,忽然间传来了一声高亢的喊声。
一道翠影一闪而过,绿鹦鹉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小道童的丸子头上,又重复了一遍:“报官!”
蒲氏昂起了头,心又定了。
这位明小姐既然是颐和堂的东家,想来不会想将事情闹大,一旦闹到官府,那颐和堂的名声就毁了,以后还如何在京城立足?!
“说得是。”明皎露出确当如此的表情,轻轻抚掌,对着那位还没离开的冲和道长说,“道长,烦扰你去京兆府报官,就说……”
“观中有‘歹人’对着这位蒲老太太下毒,意图谋害她的性命。”
“也不知这算不算杀人未遂。”
“可……可是……”蒲氏支支吾吾,话不成句。
她完全没料到明皎会是这种反应。
这一刻,蒲氏彻底乱了心神。
她想找人商量,但问题是,她能依靠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全京城中比皇宫还要难进的地方。
冲和道长看着比蒲氏还要震惊,他从明皎的只言片语中大致了解整件事,不由口中发干。
他结结巴巴地说:“贫道……贫道这就找人去报官。”
他还得去通知观主才行,无量观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处置不得当,怕是会坏了无量观的名声……白白便宜了隔壁街的静心寺。
冲和道长拔腿就要跑,才跑出两步,迎面正好对上了几人朝这边走来,登时眼睛一亮。
为首之人正是观主平阳真人。
“观主!”
冲和道长才说了两个字,就被平阳真人抬手制止,“不必说了,贫道都听到了。”
“也不必报官了……”
蒲氏暗淡混乱的眸子一亮,急急朝平阳真人看去。
而明皎却在看平阳真人身边的青年时,心脏剧烈地一跳,暗道:谢珩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谢珩身着一袭青莲色竹叶纹织银丝直裰,腰束一条玄色缀玉腰带,腰带上别了个三蝠太极转心佩。
那色泽鲜艳的青莲色锦袍映衬着他肤白如玉,神清骨俊,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风姿。
平阳真人含笑对谢珩说:“谢少尹,左右你明天就要到京兆府衙门上任了,不如提前一天把这案子审了如何,也省得我们去府衙报官。”
明皎微微睁大了眼。
谢珩要任京兆府少尹了?!
上一世,他分明在今年春闱后再次离京外放,一去又是三年。
? ?男主没有重生。
第35章 人心不足
“平阳老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落后了好几步的燕国公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平阳真人身边。
他一手提着鸟架,一手逗着爱宠八哥,没好气地说:“你可真会给我家阿珩找事。他这京兆府少尹还没上任呢,你倒是慷他人之慨,使唤他干起活来。”
平阳真人与燕国公相熟多年,被他数落也不见怂。
老道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国公爷别见怪。”
“昨日二皇子与诚王世子才刚带锦衣卫来搜过无量观,今天要是京兆府的衙差再来,这京城的百姓指不定以为我无量观是什么藏污纳垢之地呢。”
说起锦衣卫搜观的事,燕国公登时就有些心虚,清清嗓子说:“只要阿珩答应,本公随他去。”
“谢少尹,你是什么意思?”
燕国公翘了翘胡子,戏谑地看着幺子。
谢珩唇角牵起一抹清淡的笑意,“我倒是无妨,权当提早一日熟悉公务就是。只是不知诸位可介意由谢某在此处先行问询?”
“若明大小姐……蒲老太太觉得不妥,那便去京兆府公堂由府尹大人亲自审理。”
青年的声音如清风徐吟,从容淡定。
明大小姐?燕国公一愣,兴致勃勃地去打量明皎,心道:这不是他未来的长孙儿媳吗?!
不错不错。
这小姑娘长得花容月貌,落落大方,瞧着就是好的,配阿思正好!
“如此甚好。”蒲老太太在小道童的搀扶下蹒跚起身,福了一礼,“老妇还请谢少尹做主。”
见状,明皎心中幽幽叹气。
对于谢珩,她只想敬而远之。
若是由她选,她宁可麻烦点,走一趟京兆府公堂。
可现在,话赶话地说到这份上,她若是说“不妥”,只会让谢珩觉得她不识抬举,从而把她记在心里,那才是大大的不妥。
明皎衡量利弊,很快就有了决定,也福了福:“就依谢少尹所言。”
“少尹大人急民之所急,解民忧于当下,实在高义,令吾等敬佩。”
她客套地赞颂了谢珩一番,就差把“青天老大爷”的帽子往他头上戴了。
天真无邪的小明迟还以为她姐说的都是真心话,如捣蒜般频频点头。
“明小姐过誉了。”谢珩微微地笑。
白皙的面孔在晨曦下越发显得明净润泽,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宛如一尊精美的玉像。
这时,燕国公大大咧咧地说:“不过此处作为公堂实在太过简陋……”
平阳真人本想提议移步旁边的清心殿,然而,燕国公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重重地击掌三下。
四个十二三岁的青衣小厮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给燕国公行了一礼,就自行忙碌起来。
不过片刻,这四人就从清心殿搬来了几把太师椅与茶几,又打开随身带来的红漆盒,取出一整套杯盏,甚至还有人不知从哪儿搞了个红泥小炉来,把紫砂壶往炉子上一放,就烧起水来。
这四个小厮身量相差无几,动作都十分敏捷灵巧,这一连串的布置如行云流水般,仿佛早已配合过无数次,把旁边的明皎、明迟等人都看呆了。
明皎心道:也难怪祖母说,燕国公曾经是京城第一纨绔,排场忒大。
只不过,谢瑜、谢琅兄弟俩太有出息,便将他们老子曾经纨绔的名头给压了过去。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
现如今,加上谢珩“文曲星”的光环,人人都夸燕国公教子有方。
燕国公挑了把最舒服的太师椅坐下,惬意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龙井后,满足地笑了。
还不忘招呼未来孙媳坐下:“明家丫头,快坐快坐。”
“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正经’公堂,你不用太拘束了。”
“这茶可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丫头,你试试。”
他笑眯了眼,十分慈祥随和的样子。
明皎从善如流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也坐下,与燕国公、平阳真人一起品起新茶,惬意得很。
众人都很有默契,没急着审案,反倒是被撂在一旁的蒲氏心急如焚,在等待的功夫里,脸色愈来愈白,额角肉眼可见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是蒲老太太老眼昏花,也能看出侄女的异状,心中隐隐浮现某种可能性。
难道说……
不,不会的。
蒲老太太不愿相信那个残忍的可能性。
她对蒲莹这个侄女一直很好,侄女守寡,娘家不愿让侄女大归,是她不忍,把侄女接到了身边照顾。
这些年,她对侄女绝无一点亏待,也曾问她是否要再嫁,是她不愿离开韦家……
想起某件旧事,蒲老太太心猛地一沉。
当明皎喝完了第一杯茶,紫苏终于带着两个男子步履匆匆地来了,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路时拖着僵直的右腿,一瘸一拐的;另一人年近花甲,发须花白,一看打扮就是个老大夫。
两人也不知谢珩、燕国公的身份,先随紫苏过来给明皎行礼。
瘸腿的全掌柜第一句话便是为自己澄清:“大小姐,小人冤枉啊!我颐和堂清清白白做生意,怎么会给一给素不相识的老太太下毒呢!”
站在他身边的古大夫连声附和:“大小姐,我们冤枉啊。”
“颐和堂在京城都开了二十几年,那是仁心仁术,有口皆碑。”
全掌柜义愤填膺地又道:“大小姐,你可不能由着那些心怀叵测的小人坏了先侯夫人的名声!!”
明皎定定地看着全掌柜。
颐和堂在大江南北共有十五间分号,京城这间总行是她娘亲与父亲定亲之后才开的。
也因为此,哪怕颐和堂连年亏损,上一世她都不曾关闭颐和堂。
她的一点善意,反而换来了别人的得寸进尺。
明皎优雅地放下茶盅,将二人的目光引向主位上的谢珩,慢条斯理地说:“这位是京兆府衙门的谢少尹。”
“人命关天,你们是否清白,自有少尹大人做主。”
既然今天避不开谢珩,那她就借谢珩与燕国公府的威势一用。
她记得,小时候曾有一个人谆谆告诫她——
古今成大事者,善于三借:借力,借智,借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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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诬告反坐
“谢少尹?”
全掌柜一头雾水地看向谢珩。
他怎么记得京兆府的少尹不姓谢啊。
一旁,帮燕国公提着鸟架的青衣小厮上前了两步,扬声道:“这两位是燕国公与谢少尹,还不速速见礼。”
全掌柜与古大夫惊得浑身一颤,一个躬身作了个长揖,另一个直接跪倒在地:
“草民见过国公爷,谢少尹。”
全掌柜又开始对着谢珩喊冤:“谢大人,草民冤枉!”
“我们颐和堂清清白白做生意……”
他想把刚才与明皎说的话再重复一遍,但被谢珩的小厮砚舟不耐地打断了:“住嘴!”
“全掌柜,此处虽不是公堂,但也容不得你在我们大人跟前咋咋呼呼,没个正行。”
“我们大人问,你就答。废话少说。”
全掌柜不敢放肆,唯唯诺诺地应了。
谢珩指着蒲老太太与蒲氏姑侄,问:“你们可认识这位蒲老太太与她侄女?”
虽然谢珩此刻并未着官袍,手中亦无惊堂木,但通身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
全掌柜浑身绷紧,依言看了那对姑侄一眼,没什么印象,就抬手推了古大夫一把,示意他来回答。
古大夫点点头:“三天前,这位蒲娘子曾陪着蒲老太太来颐和堂看诊、抓药。草民给老太太把了脉,是风痰上扰导致的晕眩症。”
“当时她们带了从前的老方子,草民看那方子开得对症,就没改,让伙计按照旧方子抓了三天的药。”
谢珩这才与蒲氏说了第一句话:“蒲娘子,那方子呢?”
“方子……那方子民妇收在屋里了。”蒲氏支支吾吾地说,汗液几乎浸湿了鬓角,既不敢看谢珩,也不敢看老太太。
谢珩吩咐砚舟:“砚舟,你陪她一起去拿方子。”
蒲氏僵立当场,半晌没动,就听蒲老太太对砚舟说:“那方子老妇人记得,烦请这位小爷借老妇笔墨一用?”
笔墨是现成的,燕国公的小厮随身带的漆盒里就有笔墨纸砚。
在蒲老太太写方子的同时,谢珩又吩咐古大夫:“古大夫,你去看看那树下的药渣可是从颐和堂抓的药?”
古大夫连连应声。
他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两腿战战地走到那株老松下,蹲下身,用帕子自土上抓了把药渣。
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
他皱起花白的眉头,露出不解的表情,又凝神将那撮药渣仔细看了看,差点没盯出火来。
没一会儿,蒲老太太的方子就写好了。
砚舟吹干了墨迹后,把那方子递给古大夫看。
古大夫仔细核对了方子,这才对着谢珩回话:“谢少尹,的确是这方子——半夏白术天麻汤,这些药渣也对应这张方子,只是气味闻着有些不对……”
“好似多了一股子极其微弱的‘松香’,但又与真正的松香不同。”
古大夫的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纹,“恕草民愚钝,草民实在不知道这香味是什么药材……”
“但这味药材绝对不是我颐和堂加的,请大人明查!”
“还请大人明查。”全掌柜抓住这个机会,赶紧附和了一句。
小明迟恍然大悟,凑在明皎的耳边与她咬耳朵:“堂姐,所以‘她’才特意将药渣倒在松树下?”就是为了遮掩这药渣里的松香。
小团子虽然蓄意将声音压得很低,但就坐在明皎左手边的谢珩听得一清二楚,朝姐弟二人看来。
“明小姐可知这多出的‘松香’是何种药材?”谢珩问,俊美的脸上依然带着一抹清冷闲适的浅笑。
古大夫与全掌柜皆是一脸错愕,不解谢大人为什么要请教他们大小姐。
“蛇骨藤。”明皎道,“‘蛇骨藤’只生长在西南,它本无毒,苗族人用它治疗失眠症。可它若是与这方子中的另一味药材合用,就成了一种慢性剧毒。”
“这种剧毒只要连续服上一个月,最后会致人疯癫,中毒之人会被幻象所困,自我了断。”
约莫是因为这种杀人的方法太过稳妥,上一世,下毒的凶手在数年后重施故技,又害死了一人。一家子连续出了两个疯妇,引来有心人的怀疑,这才阴错阳差地将蒲老太太枉死的真相揭开。
全掌柜来回看了看谢珩与明皎,若有所思地眯起了浑浊的眼眸。
他被紫苏叫来无量观时,只听说观中有位蒲老太太吃了从颐和堂抓的药后中毒了。他原本并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直到此刻才算明白了。
全掌柜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对着明皎说:“大小姐,难道是您说这药渣里有毒?”
“您不懂医术,怎么能在国公爷与谢少尹跟前胡说八道呢!”
“这什么‘蛇骨藤’,小人从来不曾听过。大小姐,是不是您道听途说,搞错了?”
说着说着,全掌柜连腰板都直了起来,故意问古大夫:“古大夫,你行医四十载,可曾听过这‘蛇骨藤’?”
古大夫连连摇头:“不曾。”
全掌柜又去问平阳真人:“听闻无量观不少道长都医术精湛,可听说过‘‘蛇骨藤’?”
平阳真人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拈须道:“掌柜此言差矣。这天大地大,贫道没听过的药材数不胜数。”
原本冷汗涔涔的蒲氏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眼睛一亮,又精神了。
她忙不迭说:“是啊,明小姐,是不是您搞错了?”
“我姑母怎么会中毒呢,她除了夜里噩梦盗汗外,也没别的不适啊。”
“姑母,你快告诉谢少尹啊。”
蒲氏去挽蒲老太太的胳膊,好声好气地提醒她,“按照朝廷律法,诬告反坐。表哥这会儿正在贡院参加会试,等他出来,会有多担心啊……”
历朝历代,对于诬告罪的量刑都不轻,大景朝亦然。
“诬告反坐”这四个字就意味着,诬告的罪责越重,诬告者将量刑同等。
“……”蒲老太太露出犹疑的表情,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搞错了。
若是有个万一,今天燕国公与谢少尹为证,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诬告罪。
儿子正在贡院参加会试,先生也说儿子今年有八成把握能中。
来日儿子与谢少尹同朝为官,若是她被判诬告罪,那……
第37章 医不叩门
蒲老太太六神无主地去看周围众人。
惶惶的目光在谢珩、燕国公、平阳真人、全掌柜等人身上掠过……
突然,她撞进一双如幽泉般沉静的眸子。
阳光经层层枝叶的过滤,在少女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愈发显得她优美小巧的下巴莹白如玉,那双阴影中的眸子睿智冷清,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不知为何,蒲老太太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她与对方在今日之前明明素不相识,可这一刻,她竟然觉得自己仿佛里里外外,从身体到灵魂,都被这个年仅芳华的少女看透了。
脑子里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的画面……
恍然间,老太太听见侄女的催促声:“姑母?你快说话啊!”
随之而来的是,右臂被人用指甲狠狠掐着的剧痛。
蒲老太太疲惫不堪地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睁眼。
突然——
她奋力地挣开了蒲氏的挽着她的那只手。
“别碰我!”
这一下,老太太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力道之大,让毫无提防的蒲氏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
“姑母,你这是做什么?”蒲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最是和善的老太太,秀丽的脸庞有一瞬的狰狞。
此刻,蒲老太太居高临下,将侄女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悲凉。
蒲老太太眸含泪光,眼角发红,颤声道:“阿莹,就因为我当年不同意将你许配给浩然,你就一直记恨在心吗?”
“就因为这件事,你竟然要对我这个亲姑母下此毒手!”
她自认无愧于这个侄女,没想到只一件事令侄女不满意,她竟要自己的命!
“就因为这件事?”蒲氏近乎咬牙切齿般地重复着,瞳仁中涌动着极其强烈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怨恨,有悲哀,又夹杂着难以平复的愤懑。
是姑母毁了她一辈子!
只差一点,蒲氏就要把埋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些话说出了口,但她终究是闭上了嘴。
牙齿狠狠咬住了唇,直把唇瓣咬出了血。
将那满口的血腥味咽下,蒲氏转瞬又换了一张悲切的面孔,“姑母,您误会我了!”
“就因为旁人空口无凭的几句话,您就认为我对您下毒?”
“姑母,我一向视您为亲母,我怎么会毒害您呢!”
蒲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着,侄女的这些话狠狠地刺痛了她。
激烈的情绪下,她只觉得一阵胸闷心悸,眼前发黑……
“婆婆!”
小团子见蒲老太太的表情不对,忙搀住了老妇的左臂。
而明皎出现在老太太的另一边,动作娴熟地给她按压着手腕内侧的内关穴,神门穴。
她又吩咐紫苏打开针包,取出两根银针,分别扎在了老太太的膻中穴与至阳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全掌柜与古大夫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内行的古大夫唏嘘地赞道:“大小姐这手针法委实厉害!”
全掌柜却是心陡然一沉,暗道不妙。
原本脸色青白的蒲老太太很快就缓过劲来,感激地看着明皎:“明小姐,谢谢你。”
“若非是你,我怕是要死得不明不白……”
“你的恩情我记下了。”
“您言重了。”明皎微微地笑,眸中染上一丝丝的感伤,“看到您,让我想起了先母。”
上一世,当明皎知道这位蒲老太太的故事时,便联想到了她的生母楚氏。
两人同样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同样死得不明不白。
娘亲至死都不知父亲背着她养了外室,至死都不知明遇根本不是她的儿子……
她今日帮了蒲老太太,有一半也是弥补她内心的那个空洞。
她偶尔会想,若是当年在娘亲一无所知时,有人提点她一句,她会不会不至于年轻轻轻就香消玉殒……
这时,主位上的谢珩施施然道:“侄女毒害亲姑母,法理难容,砚舟,将这蒲娘子押回京兆府审理。”
“民妇冤枉!”蒲氏哪里肯认,朝谢珩那边膝行了几步,想喊冤。
可砚舟不给她机会,用一团帕子塞住了她的嘴,没好气地说:“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此处虽不是公堂,但也容不得你们在我们大人跟前咋咋呼呼。”
“蒲娘子,你放心,若你没有毒害你姑母,京兆府也不会冤枉了你……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
与此同时,燕国公的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将被堵了嘴的蒲氏给钳住了。
眼看蒲氏被拖走,全掌柜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深。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对谢珩说:“谢少尹,既然这案件明了,那草民可以走了吧?”
谢珩不置可否,屈指在茶几上轻轻叩动了两下,似在沉吟思索。
明皎一边收了银针,一边道:“谢少尹不必在意我景川侯府,公事公办就是。”
“这药是从颐和堂抓的,颐和堂的确难逃帮凶之嫌,少尹大人尽管将全掌柜与古大夫一并押去京兆府衙门便是。”
明皎一副大公无私、胸怀坦荡的样子。
全掌柜简直要疯了,失态地喊道:“大小姐,您怎么能这样!您这是公报私仇!”
明皎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全掌柜这话说得奇怪,我与你有何私仇?”
“……”全掌柜一时语结,眼神游移。
侯府上下皆知他是侯夫人的人。
但当着燕国公父子的面,他总不能把侯夫人与大小姐在斗法的那点阴私摆在台面上说吧。
大小姐这次借题发挥地要送他去京兆府大牢,分明是为了给侯夫人一个下马威!
燕国公看得津津有味,已经在嗑瓜子了,见全掌柜不说话,就催了一句:“喂,你说说,你们有什么‘私仇’?”
全掌柜这会儿理智回笼,立刻改口说:“大小姐,您不能这样对我!”
“我可是救过老侯爷的命,我这条腿就是为了救老侯爷才瘸的。”
说着,他拍了拍他那条瘸腿,竟像泼妇般对着上天哭嚎起来,“老侯爷,您在天有灵,要为老仆主持公道啊!”
“老仆对侯府一向忠心耿耿,今日不过是在言语上得罪了大小姐一句,大小姐就要把老仆送去京兆府大牢啊!”
全掌柜越喊越大声。
饶是观主已经令观中的几个道士将方圆五六丈围了起来,不许闲人靠近,这尖利的喊声还是吸引了一些香客往这边靠近。
? ?明天12:30见~~
第38章 原形毕露
“全掌柜,原来你这腿竟然是为了救我祖父才瘸的?”
明皎一脸“惊讶”地看着全掌柜,“也不知是何时的事?”
“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全掌柜唉声叹气地说,“那会儿大小姐还小,也难怪不知道这陈年旧事。”
说话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往东北方瞥了一眼。
见一些香客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他眼底掠过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像大小姐这种才刚及笄的丫头片子脸皮薄,最爱惜她侯府千金的名声,不似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一个奴仆的名声能值几个钱?!
明皎幽幽叹道:“全掌柜倒是一名忠仆。”
全掌只当明皎是怕了他,作势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摆出恳切的样子:“谢大小姐夸奖。”
“老仆给大小姐赔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看在老侯爷的份上,就别与老仆计较了!”
“老仆方才也是怕摊上人命官司,才会一时失言,并不是要训斥大小姐。”
全掌柜俯首躬身,郑重地作了个长揖,心想:做戏做全套,他也算给了大小姐一个台阶下。这下,他可以走了吧?
周围静了一静。
全掌柜僵硬地维持着作揖的动作,正迟疑着要不要抬头,就听前方传来少女温和不失关切的问候声:“你这瘸腿可有请太医看过?”
啊?全掌柜一愣,半晌,才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干巴巴地说:“老仆贱命一条,哪能请得动太医。”
明皎说:“你对祖父有救命之恩,祖父如今不在了,我这做孙女的也该代祖父照顾忠仆才是。”
“全掌柜,掀起裤腿,我给你看看腿伤……”
什么?!全掌柜避之唯恐不及地后退了一步。
那惊恐的表情仿佛明皎不是要他掀裤腿,而是要强扒他的衣裳似的。
他干笑道:“不必麻烦大小姐了,老仆为了这腿已不知请过多少大夫了,大夫们都说治不好了。”
“老仆腿上的伤疤可怖,可别吓到大小姐了。”
“医家不忌。”明皎笑盈盈地说,“全掌柜放心,我胆子很大的。”
旁边的小明迟露出纠结的小表情,没敢开口拆堂姐的台,心想:堂姐这么胆小,说这话倒也不见一点心虚的。
磕着瓜子的燕国公看得十分带劲,见全掌柜推诿,便指着他的小厮下令道:“大江,大海,你们快把他的裤腿掀开!”
燕国公一声令下,两个青衣小厮便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一人将全掌柜的双手负到身后,另一人将他的两条裤管卷了上去,露出腿毛浓密的小腿。
只见那右膝盖下,赫然爬着一道三四寸长的疤痕,狰狞的肉疤微微凸起。
全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阿迟,你不是想跟我学‘灵龟八法’吗?”明皎笑眯眯地对小团子说,“那我考考你,你可知阳交穴在哪里?”
小明迟挺直腰板,一手负于身后,摇头晃脑地答题:“阳交在小腿的外侧,当外踝尖上七寸。”
下一刻,明皎从腰间摸出一根粗长的银针,塞到他手里,“我今天给你上第一课,针刺阳交穴可治下肢痿痹。”
她附耳对着小家伙交代了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去吧!”明迟头顶的绿鹦鹉高亢地附和了一声,拍着翅膀腾飞而起,直飞到了老松的枝头,引来枝叶簌簌摇摆。
燕国公登时眼睛一亮,注意力一下子被鹦鹉吸引了过去。
小明迟紧紧捏着那枚银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全掌柜跟前,嘴里喃喃重复着:“阳交在小腿的外侧,当外踝尖上七寸。”
仿佛钢钉般粗长的银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此刻在全掌柜眼里,就仿佛黑白无常的拘魂链。
全掌柜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地问:“小道长,你……你要干什么?”
这么个五岁的孩子懂针灸吗?!
小明迟一本正经地安抚对方:“掌柜你放心。我昨天就跟着观主把穴位都认全了。”
大哥说了,好学生就得提前预习功课。
他既然决定跟着堂姐学灵龟八法,自然得先做好功课,让堂姐看到他的诚意。
他将那根银针捻了捻,对着全掌柜腿上的阳交穴,狠狠地扎了下去……
仿佛钻进骨髓的剧痛瞬间夺走了全掌柜的理智。
“啊——”
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痛呼自他喉头迸出,几乎响彻半个道观。
又引得附近的一些香客朝这边张望了过来。
枝头的绿鹦鹉与鸟架上的那只八哥全都受惊地扑棱起翅膀,“啾啾”、“嘎嘎”地叫个不停。
不知何时,那个叫“大江”的小厮松开了全掌柜的双手。
全掌柜抱着伤脚,狼狈地单腿乱跳,脸都白了。
“大小姐!”全掌柜义愤填膺道,“您怎么可以让个孩子这么折腾老仆!”
“你的心肠实在太歹毒了!”
“老仆定要去侯府请太夫人、侯爷给老仆评评理。”
全掌柜还想让谢珩、燕国公和平阳真人也给他主持公道,却见在场众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空气中有种诡异的沉寂。
连古大夫也是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语气古怪地说:“掌柜,你的腿……”
燕国公勉强将目光从绿鹦鹉上移开,又看向了全掌柜,一拍大腿说:“哎呦喂,原形毕露了!”
“你这恶仆实在心肠歹毒,竟然还敢恶人先告状!!”
骂人的同时,燕国公不禁对未来孙媳生出怜悯之心:这小丫头真是可怜,先是被表妹抢了亲事,如今连个奴才也敢欺负到她头上。
“……”全掌柜仿佛被浇了一桶冰水似的,浑身弥漫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一刻,连小腿那钻心刺骨的剧痛都感受不到了。
他僵硬地低头看去……
直到此刻,他才迟钝地发现那根银针竟然扎在他完好无损的左腿上,此刻他正抱着左腿,以右腿站着。
不仅稳稳当当地站着,方才还当着众人的面连跳了好几下。
完了!
全完了!
这一回,连侯夫人也救不了他了。
第39章 与她方便
全掌柜僵直地放下了扎着银针的左腿,脑子里还乱着,不知该怎么搪塞过去。
小明迟跑去明皎那里邀功:“堂姐,我扎的准吧。”
堂姐让他往全掌柜左腿的阳交穴扎,他就二话不说地照做了。
他听话吧?!
明皎只觉小团子身后似有一条看不及的尾巴疯狂摇摆,求夸奖。
“扎的真准。”
她含笑揉了揉他的团子头,目光落在发髻上的那支木簪子上,决定送他一支簪子以作嘉奖。
似笑非笑的目光旋即投向了全掌柜,讥诮地说:“只一针,就治好了全掌柜的瘸腿,可见你很有学医的天分。”
小团子笑开了花。
相反,全掌柜的脸色白得吓人,后背出了一大片冷汗,中衣几乎湿透。
这条瘸腿是他的功勋。
因它,他不必再上战场。
因它,老侯爷与侯爷对他们一家很是照顾,他们再也不用做点头哈腰的家丁、仆妇。
他们一家子虽名义上是侯府的奴婢,却过得比不比那些商行酒楼的老板差。
侯夫人甚至还允诺,再过些年可以放了他儿子的奴籍,以后他的子孙就是良民。
腿一软,全掌柜屈膝跪在了地上,甚至连左腿上的银针都没去拔。
他厚着脸皮,支支吾吾地说:“老仆谢过大小姐。”
“大小姐这这一针竟将老仆的瘸腿治好了!”
“大小姐的医术实在是神乎其神,令……”
“好你个厚颜无耻的恶仆!”燕国公听不下去了,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依本公看,就该将这等恶仆大打三十大板。方能以儆效尤。”
“阿珩,你说是不是?”燕国公转头去看另一边的谢珩。
觉得他家老七就跟个木头人似的,怎么就不知道给未来侄媳出口气呢!
正端起茶盅的谢珩睨了他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爹,公是公,私是私。朝廷律法不管这个。”
姿态优雅无比,话语公正无比。
对对对。全掌柜忙不迭点头。朝廷的律法不管人是不是装瘸。
谢珩以茶盖撇去茶汤上的浮沫,话锋一转:“砚舟,还不将两名‘嫌犯’一并押去京兆府大牢。”
所谓“嫌犯”,指的自然是全掌柜与古大夫。
“……”全掌柜浑身一凉,几乎瘫软下去。
这一次,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就这么束手待擒地由着国公府的人把他与古大夫带走了。
只不过,他来时拖着一瘸一拐的右腿,而走时,瘸拐的却成了左腿。
望着那蹒跚远去的背影,明皎的眼神平静无波,并无一点胜利者的喜悦。
她早知全掌柜定要闹上一回,前世也是如此,但凡有什么不如他的意,他便会搬出他救过老侯爷的旧事,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去找祖母、父兄诉苦,祖母与父兄只会说她太严苛,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冲着她祖父的在天之灵,她也该敬全掌柜一分,对侯府的老人尽量宽容些。
而她明知是继母卢氏在背后指使全掌柜,却因为顾忌祖母与父兄而束手束脚,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重活一世,她不会再忍气吞声了。
全掌柜也好,侯夫人也罢,他们这些人从娘亲的嫁妆里偷走的东西,她要让他们一点点地全吐出来。
这时,砚舟朝明皎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地将一根擦得干干净净的银针呈给她。
“明大小姐,物归原主。”
明皎没接,轻拍了下小堂弟的肩,“这根针就送给你了。”
“真的?!”小道士愉快地收下了他的战利品,爱不释手,“谢谢堂姐。”
认定了这根针就是堂姐收他为徒的信物。
小心翼翼地收好针,小明迟记起了一件正事,忙问:“堂姐,婆婆中的毒可能解?”
明皎道:“她中毒尚浅,只要养上半月,‘蛇骨藤’的毒素就会慢慢排出体内。”
“蒲老太太,这段日子,你要记得多喝温茶水。”
蒲老太太连连道谢,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她一人远在异乡,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毒害,那种后怕与孤独感此刻正侵蚀着她,令她倍感煎熬。
小道士热情地说:“堂姐放心,婆婆就交由我来照顾。”
可是他才五岁,这话说着实在没什么信服力。
谢珩道:“我从国公府遣个仆妇过来照顾她的起居。”
“谢少尹大人。”蒲老太太感激地说道,“过些天,等犬子考完会试,老妇定携犬子登门道谢。”
“区区小事,不必挂心。”谢珩含笑道。
他与明皎皆心知肚明:此案一时还审不了,势必要等会试结束后,才能正式开堂审理。
待蒲老太太也离开后,周围一下子空旷了不少。
燕国公兴致勃勃地拍了拍小道士的肩,指着树上正与八哥对骂的绿鹦鹉问:“小道长,这鹦鹉是你养的?”
“你这鹦鹉是怎么训的?话说得这么溜!!”
“本公这八哥都养了三个多月,连一个词也不会说。”
小明迟正色道:“贫道不是什么小道长,贫道法号‘不迟’。”
几乎同时,绿鹦鹉在树梢吼道:“我不是鹦鹉!我是‘啾啾’!”
两句话叠在一起,极具喜感。
燕国公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抱拳:“原来是不迟道长,失敬失敬。”
不迟道长对老国公的识相颇为满意,说:“啾啾是云居士养的,也是云居士教它说话的。”
燕国公喜形悦色,“快领本公去见那云居士。”
小明迟找了个师兄领燕国公去云华馆。
燕国公就丢下谢珩,提上他的鸟架,一个人跑了。
明皎正打算告辞,却见平阳真人朝她走了过来。
“明善信,贫道听说善信找贫道有事?”
平阳真人面上在笑,心里却有些头疼:一大早,谢大夫人命人将谢思与明皎的八字送来了无量观,请他帮着合算。
自那之后,便有好几拨人来找他,令他烦不胜烦。
明皎此行想来也是为了这件事,他该怎么回拒呢?
道家有十戒,他不能骗人。
明皎抿了下唇。
她本想请平阳真人拖上一段时日,别急着将合算八字的结果交给谢家。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倒是不需要了。
侯府因为全掌柜沾上了官非,谢珩是京兆府少尹,在案子有个定论前,为了避嫌,她与谢思的婚事势必要搁置。
明皎心念一动,有了个主意,道:“月底便是我娘的生祭了,我想请真人给我娘办一场法事。”
借着这个机会,不仅可以让大哥明远给娘亲的牌位行个礼,还能……
第40章 七叔万福
“原来善信是想给先侯夫人做法事啊。”平阳真人心情颇佳地笑了,“月底观中暂时没有安排别的法事。”
“届时将法事安排在四御殿,善信觉得如何?”
明皎点了点头:“烦请真人多费心。”
“堂姐,有什么我能帮手的,尽管与我说。”小明迟热情地自荐,还顺便把他哥也拖下水,“大哥十七号就考完会试了,他也可以帮忙的。”
小孩子那灿烂明媚的笑靥带着莫名的感染力,连明皎也被他感染,面容柔和了三分,“放心,不会与你们客气的。”
“真人,今天我先告辞了。改日我与兄嫂再来拜会真人,商量法事相关事宜。”
她要给楚氏做法事,自然不能越过身为长子长媳的明遇与常氏。
届时,明家人齐聚一堂,她拭目以待。
“今日观中事忙,贫道就不送善信了。”平阳真人抬手拱了拱,又低头交代明迟,“不迟,你代我送送令姊。”
小道士脆生生地应了,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真人请自便。”明皎也回了一礼,目送平阳真人离开。
她转身时,恰见谢珩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腰际别的那枚三蝠太极转心佩随之垂落,抚平了袍子上的一道褶皱。
“谢某与明小姐顺路,一起走吧。”谢珩缓步朝她走来,微微一笑,伸手作请状,“请。”
看着谢珩雍容闲适的笑容,明皎却觉得头皮发麻,有种仿佛被野兽盯上般的不适。
她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他有话与她说。
既然对方还未出招,明皎便假作不知,只微微颔首,便迈步朝道观的大门方向走去。
然而,到大门的这一路,谢珩一直一言不发。
唯有小明迟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一会儿告诉明皎,蒲老太太有个儿子名叫韦浩然,是豫州解元,连大哥也说此人天赋异禀,才华过人,是状元之才;
一会儿说云居士驯养动物特别有一套,不仅能教鹦鹉说话,还会教猫给她衔藤球呢,玄青特别聪明,因此得过好些小鱼干。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道观的大门口。
一辆黑漆华盖马车就停在正门口,华盖下垂着两个鎏金铜铃,微风拂过时,那铜铃就随之摇曳,发出清脆的铃声。
小团子登时眼睛一亮:“堂姐,你换新马车了?”
明皎心道:这哪是马车,分明就是“贼船”!
“明小姐,请。”谢珩再次作请状,意味深长地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谢某与明小姐顺路,可以捎你一程。”
明皎与他静静地对视着,晨曦在他鸦羽般的青丝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背光之下,愈发显得那双瞳仁如幽潭般漆黑幽深,波澜不惊。
整个人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气质。
这时,砚舟代替原本的车夫坐上车夫位,一手抓起了马鞭。
小团子这才意识迟钝地到了不对,“这是谢少尹的马车?”
“不行,谢少尹,你不能送我堂姐!”
他一把攥住明皎的袖子,不让她上马车。
“为什么不行?”谢珩反问。
小团子一本正经地说:“孤男寡女,不合适。”
“那再加上你,就不是孤男寡女了。”谢珩的目光终于从明皎身上移开,垂眸看向了身长直到他腰际的小明迟。
小团子一愣:好像是没错,但又有哪里不太对……
眼看着小家伙的包子脸皱成一团,明皎暗暗叹气。
看谢珩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就算她今天避开了他,也避不开下次,他总会找到机会与她一谈的。
此人毕竟是未来权倾朝野的燕王,若没有几分超乎常人的心性,也不可能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更何况……
只是弹指间,明皎已是思绪百转,有了决定。
“阿迟,上车吧。”
与其掩耳盗铃,不如当断则断。
在两道目光居高临下的威逼之下,小明迟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乖乖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最后一个上马车的人是谢珩。
他坐下的同时,顺口问了一句:“明小姐是要去颐和堂吧?”
明皎却是摇了摇头:“劳谢少尹送回侯府。”
她原本的确打算去颐和堂,全掌柜和古大夫下了大牢,颐和堂那边总得有人收拾残局。
可她现在猜到了谢珩的目的,哪里敢去颐和堂。
谢珩纤长的眼睫轻颤,笑了笑,扬声吩咐外头的砚舟:“砚舟,去景川侯府。”
国公府的马车既宽敞舒适又不失雅致,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长椅上靠着几个绣着竹叶纹的大迎枕,中间的小桌上赫然摆着一个红漆食盒,里头分成八个小格子,摆着各式各样的酥饼、蜜饯与坚果。
直把没什么见识的小道士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咽了咽口水。
“这是蜜香阁的点心。”谢珩温声细语地对小明迟说,“别客气,吃吧。”
小明迟看了眼坐在他右手边的明皎,见堂姐点头,就不再与谢珩客气,白生生、胖乎乎的小手从食盒里拈了块核桃酥……
他乖巧地笑,换了个亲近的称呼:
“谢七叔,你人可真好。”
小明迟真心诚意地夸奖谢珩,觉得对方真是个好人。
三天前,第一次在清茗茶馆见到谢珩时,他顺手扶了自己一把;今天他明明在休沐,还十分仗义地出面帮蒲婆婆主持公道,又替堂姐教训了全掌柜这等恶仆。
“七叔?”谢珩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小明迟便又看了明皎一眼。
堂姐正与谢家大公子议亲,谢珩是谢大公子的七叔,自己叫一声“谢七叔”没错吧?
而明皎看着明迟的眼神比谢珩还要一言难尽。
如果这小子知道谢珩昨日曾将一把剑抵在他脖子上,他还会觉得谢珩是“好人”吗,怕是这核桃酥都不香不甜了!
明皎道:“我祖父在世时,与国公爷同辈相称,阿迟,我们叫谢少尹一声‘谢七叔’倒也没错。”
此刻,明皎犹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只望谢珩念在这一声七叔的份上,放过她吧。
第41章 同舟而济
谢珩压了压漂亮的眉眼,唇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静了一息,他缓缓道:“你们喜欢,就这么叫吧。”
小明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没叫错就好。
胖乎乎的手指捏着那块核桃酥往嘴里送,细细的牙齿咬了口酥脆的核桃酥。
酥饼特有的香甜味弥漫在车厢内,令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也缓和了三分。
这时,马车平缓地向前驶动,车厢节奏性地微微摇晃。
谢珩一手支肘,看似闲话家常般问明迟:“不迟,我方才听你说,令兄说那蒲老太太之子……韦举人是状元之才?”
小明迟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酥饼,又顺手接过谢珩递来的一杯茶水。
喝了一口后,他才答:“是啊。能得我大哥这般夸奖的人可不多,不超过五个……”
他比出五根指头,同时,昂然挺了挺小胸膛,引以为傲地说:“我大哥可是去年的青州解元!”
明皎微微地翘了翘唇角,没有说话。
但眉眼之间悄然爬上一丝与明迟十分相像的骄傲,瞳仁熠熠生辉。
谢珩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朝明皎的方向瞥了一眼,继续与小家伙攀谈:“那其余四人是谁?”
下一刻,小明迟就将一根食指转向了谢珩。
他十分嘴甜地说:“韦举人最多排第四,第一人就是谢七叔你啊。”
“谢七叔您绝对是状元之才,若非当时皇……”
“阿迟!”明皎不知自家大哥到底跟这小家伙说了些什么,连忙打断了他的话,“你试试这玫瑰蜜饯,酸甜适宜,很好吃的。”
她眼明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枚玫瑰蜜饯,也堵上了他的未尽之言。
世人皆知历代皇帝点探花的标准不仅仅是看才华,也看相貌。
有时候,一个本该是状元榜眼的人会因为一副好相貌,被降为探花,也会有人本来排在二甲,因此一举飞升到一甲。
谢珩有状元之才,会被点为探花的原因就更复杂,其中也有皇帝与王家人的各种利益考量,不是一句话可以概括的。
明皎觉得等大哥考完会试出来,她有必要提醒他,某个“傻白甜”年纪太小,有时候嘴很牢,像昨天发生的云华馆的事,他一个字也没跟别人提。
但小家伙面对他心目中的好人时,嘴上又没个把门。
小团子没心没肺地对着明皎笑,美滋滋地含着蜜饯,满足得两眼弯成了一对弯弯的新月。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呲。”
谢珩莞尔一笑,心情颇佳地看向了明皎。
她既不愿明迟与他说话,那想来是做好与他一谈的准备了。
他也不着急,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后,将杯盏递向了明皎。
馥郁清新的茶香随着缕缕白气扑面而来。
他继续与明皎闲谈:“明小姐,那日我在清茗茶馆见到的就是……令兄吧?”
他没说名字,但明皎却是心脏剧烈地一跳。
三天前,谢珩在丰台街救下二皇子时,明远、明遇皆在场,明遇还以证人的身份随谢珩、二皇子进宫面圣,谢珩不可能不知道明遇是景川侯世子……
他对明远不该有的关注,以及此刻这句话只代表着一个意思。
“你知道……”明皎只说了三个字,咽下了未尽之言。
他竟知道了明远才是她真正的兄长。
他是怎么知道的?!
有那么一瞬,明皎几乎怀疑谢珩是不是第三个重生的人。
不。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谢珩若是重生,就不会救二皇子了——现在谢家与皇室的关系还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上,谢珩对皇室还无杀意,那日他因偶遇自己与明迟在茶馆门口多留了片刻,才恰逢时机地出手救了二皇子。
那日,他要不是救下二皇子,便无人知道他在京城,更不会有人怀疑他杀了魏景与蒋骧……
谢珩没有她与白卿儿一样重生,他只是从她的身上看出了蹊跷,才推测出了真相。
她昨日助谢珩自云华馆逃出生天,她觉得这件事算了结了,但谢珩却盯上了她。
他今天特意来无量观偶遇她,自是捏着足够的筹码来的。
明皎闭了闭眼,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倒霉好,还是晦气好。
再睁眼时,她丢掉了曾经心存的那一丝侥幸,决定与眼前这位未来的摄政王好好谈一谈条件。
对方既没杀她灭口,那必是有所求。
“不知谢七叔想让我做什么?”明皎单刀直入地问。
愉悦的笑意倏然跃上谢珩昳丽的眉眼。
有一种人,天生样貌清隽,不笑时,通身气质澄澈得像一捧山巅之雪,清冷疏离;微笑时,便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般的亲切之感,让人生不出恶感。
“明小姐,这是我从清茗茶馆拿的荷花茶,我家中的几个侄女都喜欢,想来明小姐也会喜欢。”
谢珩将手中的那杯茶又朝明皎的方向送了一寸。
他当真端起谢七叔的架子,令明皎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这一次,明皎终于接过了那杯茶。
装模作样地浅啜了一口,赞道:“好茶。”
谢珩也不在意她是否真喝,清浅一笑:“我一侄女生了病,家中没有女医,想请明小姐为我那侄女诊治。”
“明小姐可愿意?”
这一瞬,明皎心中的震惊与恍然压过了原本的那一丝不情愿。
原来是这样!
昨日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魏景与蒋骧之人竟然是个姑娘。
所以,哪怕萧云庭与锦衣卫将燕国公府的男丁全都查了一遍,也毫无所获;哪怕此刻锦衣卫的人还暗中盯着谢珩,也不会从他身上窥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而她,当她在云华馆出手为定南王妃诊治的那一刻,谢珩就盯上她了。
见明皎不答话,谢珩也不着急,解下腰间那枚三蝠太极转心佩放于桌上,又道:“明小姐可以考虑一下,若是答应,明早可以拿着这枚玉佩为信物,去清茗茶馆找厉掌柜。”
他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神态十分真诚。
但明皎心知这只是假象,谢珩只会接受一个答案。
问题在于,她想拒绝吗?
她要与谢珩作对吗?
明皎扪心自问。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第42章 人以群分
“景川侯胡同到了。”
随着砚舟的喊声,马车稳稳地停住了。
明皎抓着那枚三蝠太极转心佩下了马车,又转头唤小团子:“阿迟,下车。”
下一刻,窗帘被一只修长的男性手掌掀起,露出半张轮廓明晰如玉雕般的面庞。
谢珩牵唇一笑:“明小姐,你放心,我会平安将令弟送回无量观的。”
“堂姐,慢走。”小明迟从他身后探出小圆脸,自窗口挥了挥手,“我会乖乖回无量观的。”
他唯恐明皎将他拖去侯府般,又像地鼠般把头缩了回去,躲得没影了。
看着深陷虎口却一无所知的明迟,明皎眼角细微地抽了一下。
而谢珩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眸中浮现几分戏谑,“明家大侄女,我还不至于为难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明皎还能说什么,只能微微地笑:“那就劳烦谢七叔再送舍弟一程。”
“小事一桩。”谢珩淡声道,随即放下了马车的窗帘。
赶车的砚舟又调转马车的方向,沿着永康街往回走。
马车驶出五六丈后,小明迟突然掀开窗帘,又回头朝明皎望去,用力地挥挥手,这才依依不舍地缩了回去。
转头就见对面的谢珩随意地支肘倚在大迎枕上,慵懒闲适,顾盼之间,多了几分放任不羁的气质。
却因为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庞,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小道士一愣,总觉得谢七叔看着与方才有种微妙的不同。
一大一小静静地对视了一瞬。
谢珩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问小家伙:“你既然这么舍不得你堂姐,怎么不跟她去侯府住几天?”
明迟又从食盒里拈了一枚玫瑰蜜饯,含在嘴里。
这个问题这两日有无数人问过明迟,他总是回答说:他师父将他托付给平阳真人,让他来了京城也要好生研学道法,不可荒废了。
但此时对上谢珩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时,他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小嘴抿得紧紧,倔强得好似一只包子。
他从谢珩身上嗅到了一种很奇异的孤独感,与他和大哥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谢珩也没继续逼问,瞳仁微转,转了话头:“那你想去国公府玩吗?”
“我爹不仅养了八哥,还养了鹦鹉、猎犬、狮子猫……你想看吗?”
小团子的眼睛登时亮了,但理智犹存,纠结地说:“可我答应了堂姐回无量观的。”
“放心,天黑前,我就送你回无量观。”谢珩随口哄着小孩儿,“或者……”
在小孩儿灼灼的目光中,谢珩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枚银锞子,轻轻抛在了小桌子上,那拇指头大小的银锞子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恰停在了明迟跟前。
谢珩又道:“我请你算一卦,看卦象来决定,怎么样?”
“谢七叔,你这主意好!”小财迷一看到银子,再无一点迟疑。
一手收好银锞子,一手取出他的龟壳和铜钱,开始摇卦。
他正双手晃着龟壳,就听谢珩不经意地又问:“不迟,令兄说的有状元之才的五人中,还有两人是谁?可是今科的举子?”
小神棍摇龟壳的动作立刻停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在计算。
须臾,他数了下右手的手指,“谢七叔,韦举人……”
还有三根手指。
他好奇地问:“谢七叔,你怎么知道其中一人是我大哥?”
他仔细回想过了,十分、相当确定他没说过大哥的名字——大哥说了,不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谢珩但笑不语,指了指那桌上的红漆食盒。
小团子便很机灵地捧起了食盒,坐到了谢珩身边,把那食盒往他手边送,洗耳恭听。
谢珩也拈了枚玫瑰蜜饯,缓声说:“那自是因为我看过你大哥的文章。”
说着,他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原来是这样!”小明迟放下食盒,又忙碌地去给谢珩倒茶,继续追问,“谢七叔,那你有没有看过齐沛帆、程衍的文章?”
“你觉得比起我大哥,他们的文章如何?”
小家伙不自觉地回答了谢珩之前的那个问题,目光灼灼,笑容近乎谄媚。
马车里的一大一小相谈甚欢。
后方,景川侯胡同口的明皎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去的马车。
这时,紫苏坐着侯府马车也回来了,不见明迟,就问了一句:“小姐,阿迟少爷呢?”
明皎轻轻叹气:“‘谢七叔’说会送阿迟回道观,你让老张头跟着国公府的马车。”
紫苏一愣,半晌才回过味来,“谢七叔”原来指的是谢珩。
眼看前方国公府的马车就要拐弯,紫苏连忙去和车夫老张头说,老张头一甩马鞭,急急地驱车追了过去。
明皎又站了一会儿,就往胡同里走。
她倒也不担心明迟的安危,明迟不知道昨天在云华馆那个戴着鬼面具的黑衣青年是谢珩,更不知那蒙面的少年是谁,谢珩没必要对个五岁的孩子下杀手。
非要说危险,还是她的处境比较不妙。
她要不要上谢珩那艘贼船呢?
这个念头才冒出心头,就见白芷心急慌忙地自东角门迎了上来。
禀道:“大小姐,诚王妃来了!这会儿就在慈安堂……太夫人说,让您回来就去慈安堂。是周妈妈来传的话,说太夫人雷霆大怒。”
白芷有些不安地舔了舔唇。
“无妨。”明皎早知姑母早晚要来告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比之谢珩,其他人都是小巫见大巫。
她正要往屋里走,又驻足,吩咐白芷:“你把颐和堂的账册重新理一理,翻一翻,装到另一个箱子里。”
做戏做全套,就是她这次没看过那些账册,也得做一番样子给人看。
白芷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
进门后,明皎没回蘅芜斋,带着紫苏去了侯府西路的慈安堂。
由太夫人的大丫鬟玲珑领她进了宴息间。
绕过一个紫檀木夔龙纹多宝阁,就见太夫人与诚王妃隔着小茶几坐在罗汉床上,两人眉宇间有三四分相似,一看就是母女。
太夫人面沉如水地拍了下茶几,冷冷地斥道:
“皎姐儿,跪下,给你姑母赔不是!”
第43章 物以类聚
诚王妃傲慢地微抬下巴,斜着眼,甚至没正眼看明皎。
屋内弥漫着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
领路的玲珑大气也不敢喘,默默退到一边。
明皎却是毫无所觉般,不急不缓地走到了距离太夫人、诚王妃两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下跪,只屈膝福了一礼:“祖母,姑母。”
“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惹得姑母大怒?”
此言一出,仿佛戳到了诚王妃的肺管子,嘶声道:“你还好意思问?!”
她再也压不住心火,勃然大怒地抓起手边的茶杯,就往明皎身上狠狠地掷了过去……
明皎早有提防,只微微一个闪身,那茶杯就从她肩头擦过,狠狠地砸在后方光滑如鉴的大理石地面上。
瓷杯碎裂,四溅开来。
对于这一幕,明皎早就见怪不怪,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也是上一世嫁到王府后,才知道她这位姑母有动不动就砸东西的坏习惯,还曾用一个盛着滚水的茶盏砸了诚王的一个妾室,令得对方被毁了容颜。
诚王因此与姑母大吵了一架,说她是泼妇,足有半年没进正院。
“姑母,您这是怎么了?”明皎故作关切地问,“莫不是得了癔症?”
诚王妃更怒,“放肆!你还敢辱骂长辈?!”
她横臂越过茶几,又试图去抓太夫人的茶盅……
“阿蕙!”太夫人警告地斥道,“我与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动不动就砸东西!”
她转头又训斥起明皎,“皎姐儿,你也真是的,你一早使唤人敲锣打鼓地去诚王府讨东西,弄得外人都在看王府与侯府的笑话,成何体统?!”
“还不跪下,给你姑母赔不是!”
太夫人再次拍了下茶几,语气不轻不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子侯府老祖宗的慑人威仪。
她这番话看似把诚王妃与明皎都斥责了一番,乍一听,十分公平。
前世,明皎过于天真,也以为父兄皆偏心表妹,但祖母尚算公允。
重活一世,她看明白了,祖母的心也是偏的,她不问来龙去脉,便只让她跪下给姑母认错。
言下之意便是说,都是她的错——姑母只是一时失仪。
这一瞬,明皎忽然觉得谢珩也没那么如狼似虎了。
至少谢七叔想找她办事,还知道提前先示个好,顺她的意把全掌柜先扣押下了。
而有些人想从她身上抽骨吸髓,却倨傲到连装模作样都不肯。
明皎幽幽叹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姑母是为了这事啊。”
诚王妃深吸一口气,额角绷起根根青筋,指着明皎对太夫人说:“母亲,她承认了!得罚她去跪祠堂好好反省一下!”
“她都及笄的人还这般胡闹,现在不好好管教,可就来不及了,迟早给侯府招来弥天大祸!!”
太夫人眯了眯眼,凝神审视着正前方的大孙女。
她这大孙女性格中有几分似其母的桀骜乖张,也因此,对于大孙女的管教,她一直颇为上心,总是谆谆教会这孩子,她是嫡长女,要上敬长兄,爱护弟妹,要顾大局。
这丫头也算受教,可这几日,她的性子似有些变了,越来越像她那个娘了!
太夫人刚要启唇,何妈妈这时掀帘进来了。
对这一地的狼藉视若无睹,走到了太夫人身边,躬身禀:“侯夫人求见,还带了全浩一起过来,说是有要事。”
太夫人动了动满是褶皱的眼皮。
屋里伺候的仆妇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用她吩咐,便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瓷全数扫干净了,又恢复了之前的一尘不染。
等侯夫人与世子夫人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进屋时,诚王妃的手边已有了一盏新茶。
除了那微微凝滞的气氛,一切看来井然有序。
侯夫人仿佛没察觉这里的剑拔弩张,走到了明皎身边,而全浩半垂着头,恭敬地落后了两步。
“母亲,王妃。”侯夫人优雅地行礼后,似是为难地看了明皎一眼,才接着说,“方才全浩来找我,说大小姐将全掌柜送进了京兆府大牢。”
“我觉得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她话音未落,全浩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太夫人重重磕头。
“请太夫人给家父主持公道!”
“今早大小姐派人去颐和堂请家父与古大夫去无量观,说是观中有个老太太吃了颐和堂抓的药,中毒了,请家父与古大夫去过去对质。”
“可转头就把家父送进了京兆府大牢。”
“小人打听过了,给那蒲老太太下毒之人分明是她侄女……”
全浩愤愤不平地看向了明皎,“大小姐,小人不知家父哪里得罪了您,可您就算不满,也要顾及颐和堂的名声啊!”
“家父进了大牢,即便他是清白,也抵不住外面的闲言闲语,怕是都要以为颐和堂真的下毒害人呢!”
这一次,太夫人花白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冷。
诚王妃自觉看了明皎的笑话,差点没笑出来,不阴不阳道:“皎姐儿,你这就不对了!”
“全掌柜曾在战场上救过你祖父的命,还为此落下残疾,瘸了一条腿。”
“如此忠仆,你不多加照拂就算了,怎么还将人送京兆府大牢呢?”
“这传扬出去,怕是要让外人以为景川侯府忘恩负义。”
“母亲,皎姐儿这都及笄的人还这般胡闹,您怎么能放心让她管颐和堂呢!”
“颐和堂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由不得小孩子家家胡闹,我看颐和堂还是留给阿遇吧。”
诚王妃意味深长地朝世子夫人常氏看了一眼。
常氏眼睛一亮。
她早有心接手先侯夫人的嫁妆产业,但侯夫人百般推诿,世子也不肯帮她说话,以致她嫁入侯府两年,也没管过事。
明皎下巴微抬,直视着诚王妃,一脸骄纵地说:“既然姑母觉得全掌柜这一家子都是忠仆,那就将这家人都领去王府‘奉养’吧。”
又对侯夫人说:“母亲,你将这姓全的一家十几口的身契都给姑母吧。”
“像这样的忠仆,我可消受不起。”
第44章 狮子开大口
诚王妃起初被明皎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激怒,差点拍案而起,可转念一想:他们诚王府若是白得了全掌柜这一家十几口的身契,也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她收敛了怒容,也看向了侯夫人,似笑非笑道:“全掌柜、全大娘一向能干,也不知大嫂可愿割爱?”
有那一瞬,侯夫人几乎要怀疑这对姑侄是一唱一和,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寒芒。
但她立刻按下了这个念头,告诉自己:不可能的。
萧云庭爱慕卿儿,与明皎退亲的事做不得假。
这会儿,以明皎的气性,怕是恨死诚王府,以后只会老死不相往来,所以才会令下人敲锣打鼓地去找萧云庭讨东西。
侯夫人维持着雍容的浅笑,当起了二人的和事老:“王妃,你还不知道皎姐儿的性子吗?她这不过是在赌气罢了。”
“皎姐儿,你尽管与我说,是不是全掌柜有什么言辞无状的地方惹你不快了?”
“全掌柜是个粗人,心直口快,你别与他计较……就像你姑母方才说的,他怎么说也是你祖父的救命恩人,你就当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
侯夫人一边说,一边将左手置于身后,对着跪在地上的全浩使了个手势。
全浩心领神会,对着明皎重重地磕了个头,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大小姐,小人代家父给大小姐赔不是了。”
“若是家父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小人回头一定让他给您赔罪。”
“家父都一把年纪的人,一条腿又残着,这京兆府大牢阴湿得很,他老人家哪里受得住啊!”
他又连续给明皎重重磕了两个头,将额头磕得一片红肿,让在场的女眷不禁都有些动容。
侯夫人见常氏跟个木头人似的,便道:“静怡,你也劝劝皎姐儿。”
常氏本想渔翁得利——没准她能白捡颐和堂的这个便宜,这会儿见侯夫人发话,也不敢得罪她,便也劝起明皎:“妹妹,无论怎么样,你还是先把全掌柜从京兆府大牢弄出来吧。”
“有什么话,我们关起门来好好说,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听到这句话,连太夫人、诚王妃也微微点头,的确是这个理。
明皎笑盈盈地环视众人,慢条斯理地对侯夫人与常氏说:“母亲和大嫂这么为全掌柜美言,是因为你们觉得全掌柜大善,还是因为你们与他……”
顿了顿,她吐出四个字:“沆瀣一气?”
屋里静了一静。
侯夫人眼底掠过一抹恼意,随即是轻蔑,心道:这丫头才看了一天的账,就这般沉不住气,怕不是见颐和堂这些年颗粒无收,就动了气……
她刚要开口,就被后方一道怒气勃勃的少年音抢在了前面:
“大姐,你太过分了!”
门帘被人粗鲁地掀开,一道蓝色的单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少年看着才十来岁,那张清秀的脸庞与侯夫人有四五分相似。
四少爷明迹甚至没给太夫人行礼,径直走到了明皎跟前,怒气冲冲道:“我母亲这些年兢兢业业代管着大母的嫁妆,没有功劳,总也有苦劳吧。”
“沆瀣一气?她十年心血倒是喂了白眼狼,只换来大姐你一句轻飘飘的‘沆瀣一气’?”
明迹越说越气,重重拂袖,又往前走了两步,拉住太夫人袖子摇了摇,半是撒娇地求她主持公道:“祖母,您好歹为我母亲说句公道话啊。”
太夫人半垂着眼眸,以大拇指攥住了佛珠手串,摩挲半晌后,抬眼又看向了明皎。
她心里也认定大孙女是为了颐和堂的账目,暗叹:这世上哪有经得起查的账。
就是明皎真要清算,也不是这么个清算法。
太夫人心思飞转,很快有了决定,幽幽道:“皎姐儿,也是我与你爹怜惜你自幼丧母,将你惯坏了。”
“就算今天全掌柜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也不该迁怒你母亲……家宅不宁是大忌。”
“还不给你母亲赔不是!”
“否则,别怪我家法伺候!”
最后一句话太夫人冷硬地加重了音量。
那双浑浊的老眼再无一丝慈和,只余下不容人驳斥的威仪。
诚王妃在一旁说风凉话:“娘,你早该将皎姐儿锁在府中好好管教了,她这张狂没边的样子实在是无法无天了!”
明皎看也没看诚王妃,目光直直地望着罗汉床上神情端肃的太夫人,一动不动——既没有认错,也没有跟侯夫人赔罪。
见她油盐不进,太夫人不快地蹙起了眉心,威逼道:“皎姐儿!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方嬷嬷便捧着足有一寸宽的戒尺朝明皎一步步逼近。
明皎面不改色,依然看着太夫人,缓缓道:“祖母一向公道,有功赏,有过罚,不偏不倚。”
诚王妃以为明皎是怕了,撇撇嘴,觉得无趣得很。
她还以为这丫头会犟到底,就是领罚也不认错呢,终究不过是外强中干而已……
她抬手去端茶盅,只等着明皎给卢氏赔完不是,再来给自己赔不是,可茶盅才凑到唇边,就听明皎蓦地话锋一转:
“祖母,我本想请母亲为我主持公道,可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全掌柜又是母亲举荐的,是十年的亲信,母亲方才又百般为他说话。”
“我心里实在很乱,真不知道还能信谁。”
“不仅是母亲……连大嫂,我也不知能不能信了。”她轻飘飘地斜了常氏一眼。
啊?常氏一愣:怎么连她也被攀扯上了?!
诚王妃见明皎似要放大招,没心思喝茶了,手中才沾唇的茶盅又放下了一些……
明皎对着太夫人屈膝福了福:“还请祖母为我做主,倘若今天祖母觉得我在理,就令‘卢氏’将我娘的嫁妆统统交出来,交由我与舅父盘查。”
常氏一不小心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一亮,急急问:“舅舅要来京城了?”
楚家舅舅为人一向最是阔绰,不仅从来不空手来,一年四季的节礼年礼更是从未少过。
第45章 含血喷人
明皎微微点头:“马上就是千秋宴了,舅舅这次会亲自护寿礼进京。”
楚家是江南皇商,每逢太后、帝后的寿辰,都会送上寿礼。
今年是太后六十整寿,皇帝十分重视,将在延祥园举办千秋宴,宴请文武百官,为王太后贺寿。
太夫人忍不住白了常氏一眼,觉得这个长孙媳实在不会抓重点。
她只能自己把话题又掰了回来:“皎姐儿,你娘的嫁妆是你与你大哥的,本就是由你继母代为保管。”
“明、楚两家有言在前,你们兄妹俩一视同仁,一人一半,在你出嫁前,会将属于你的那一半分给你。”
“你继母管了你娘的嫁妆十来年,一直顺顺当当,不曾出过什么差错,你一开口就说要查过去十年的账,你这是信不过你继母……还是侯府?”
对于太夫人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明皎半点不意外。
舅舅这次来京城的事其实瞒着她与明遇,就是为了打侯府一个猝不及防,上一世,舅舅提出了查账,可她不争气,因为明遇反对也没敢站出来,让舅舅失望了。
太夫人自然不想查账,在她看,即便卢氏挪了些银子,不过是从左口袋掏到右口袋,让明遇、明皎出银子帮扶了下明迹这个弟弟而已,左右钱都留在了侯府。
这慷他人之慨的如意算盘还真是打得响当当。
明皎心想,嘴上却是坦荡荡地说:“我自是信不过卢氏!”
饶是侯夫人一向表现得好气度,此刻也被明皎左一个“卢氏”,右一个“卢氏”气到了,雍容的面庞有一瞬间的扭曲。
明皎对她这个继母一向维持着表面的体面,这还是第一次她当着侯府诸人的面与她撕破脸,直白地变现出她的敌意。
难道是她知道了什么?
念头一闪而过,侯夫人保养得当的手指不由绷紧。
而明迹才十岁,就没他娘那么能忍了,怒喝道:“欺人太甚!”
他指着明皎的鼻子,差点没跳起来给明皎一拳头,但他总算还记得此处是慈安堂,由不得他撒野。
他只能又去扯太夫人的袖子,“祖母,大姐对我娘这般不敬,您怎么还不罚她?!”
玲珑连忙过来将他拉开,好言劝着:“四少爷,这里有太夫人做主。”
太夫人看着被捏皱的袖口,蹙了蹙眉,只觉得两耳嗡嗡,心烦意燥。
她的不快也就表现在了言辞间:“皎姐儿,你就别卖关子了,全掌柜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连你继母也一并迁怒了!”
全浩闻言,忙又为他爹喊冤:“太夫人,家父一向忠厚老实,哪里敢做对不起侯府的事!”
“侯夫人,”明皎紧紧盯着侯夫人的眼睛,连母亲也不唤了,“十年前,是你将全掌柜举荐到了颐和堂任掌柜,这些年你将他视为心腹,连全大娘也因此成了厨房的管事妈妈。”
“你不会说,你对全掌柜装瘸的事一无所知吧?”
此言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全掌柜装瘸?!”诚王妃手一滑,差点没将茶盅摔了。
几滴滚烫的茶水溢出杯沿,烫红了她的手背。
诚王妃急急将茶盅放回到茶几上,用帕子擦了擦被烫到的手背。
侯夫人脸色急速地变了好几变,第一反应是——
“这怎么可能!”
她直觉地低头去看跪在地上的全浩,希望明皎是胡说八道。
全浩同样震惊地瞪大了眼,目光心虚地游移了一下,根本不敢直视侯夫人,急急地低头。
不必再问,侯夫人心里自然而然地有了答案,瞬间心凉半截: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她重用全掌柜不过是因为对方曾是老侯爷的救命恩人,凭借这个名头,可以撒泼耍赖,方便得很。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全掌柜竟反而成了她被明皎拿捏的一个把柄!
这局棋被明皎占了先机,自己输了。
明皎也朝全浩看了一眼。
上一世,这个被全家人藏了十六年的秘密,还是全浩酒后大醉无意中说出了口,这才传到了太夫人与景川侯耳中。
太夫人自是雷霆大怒,受不住侯府被一个下人戏耍拿捏了十几年,干脆下令将全掌柜的腿打瘸了。
从前,全家人因为全掌柜鸡犬升天,这一回,举家被连坐,统统被太夫人下令以热油烫哑了嗓子,发卖到了辽东。
而侯夫人毫发无伤,她那些年借着全掌柜的手吞的银子全都稳稳当当地进了她的口袋。
这一次,明皎打算让侯夫人尝尝有理说不清的滋味。
“侯夫人,您又何必装模作样!”明皎一副认死理的样子,冷冷道,“我知道,如今真相大白,全掌柜对您而言,不过是弃子,您自然要与他撇清关系。”
侯夫人咬了咬舌尖,只能说:“皎姐儿,你对我误会太深了。我真的不知道……”
就连诚王妃都有些恼,后悔自己方才为全掌柜说话,显得自己是非不分,有眼无珠。
“全浩,你说!”明迹突然挣开玲珑的手,冲到全浩跟前,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质问道,“你爹到底是真瘸,还是假瘸?!”
全浩“哎呦”地惨叫一声,被踹得狼狈倒地,脸色刷白。
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明白他们家最大的秘密到底是怎么败露的。
他爹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京兆府衙门有仵作,全掌柜是真瘸,还是假瘸,想来瞒不过。”明皎凉凉道,“侯夫人总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派人潜入京兆府大牢杀人灭口吧?”
侯夫人唇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突然间全明白了:明皎是故意的,难怪她要将全掌柜送入京兆府大牢!
侯府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京兆府衙门去。
老辣如太夫人这会儿也从全浩的表情看出了蹊跷。
这会儿,连替老侯爷杀了全掌柜的心都有了。
他们竟被一家子奴婢给愚弄了,将人好吃好喝好住地奉养了那么多年。
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整个景川侯府就要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话,老侯爷在天之灵怕也得不到安宁。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问:“皎姐儿,你既知全掌柜装瘸骗人,为何不先来告诉祖母?”
“这是侯府的家务事,何至于要闹到京兆府公堂!!”
第46章 甩锅谢珩
“祖母,我本也不想将事情闹到京兆府的,也是逼不得已……”
明皎表情平静地看着愠怒的太夫人,双手优雅地在身前交叠。
在宽袖的遮掩下,手指头轻轻摩挲着那枚藏在袖袋中的三蝠太极转心佩,脑海中想起了回程路上谢珩对她说的那番话……
谢珩今天这么爽快地放她下马车,既无威逼,也无利诱,是因为他很笃定她会答应。
他连她的亲大哥被人掉包都知道,自然也知道她在侯府中的处境——群狼环伺。
她若想为亡母与大哥讨回公道,就要对抗整个侯府。
她得借力,借智,借势。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自己去清茗茶馆找他……
“逼不得已?”诚王妃轻嗤了一声,讥诮道,“那也是别人逼你敲锣打鼓去王府闹事了?!我看你巴不得闹得天下皆知。”
明皎看也不看诚王妃,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今天去无量观是临时起意,也没想到今天恰好会在那里偶遇燕国公父子,全掌柜是谢少尹送去京兆府大牢的。”
她说得语焉不详,甩锅给了谢珩。
“谢少尹?”太夫人一愣,眯眼想了想,“我记得谢家无人在京兆府任职。”
京城是天子脚下,各大衙门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但唯有京兆府衙门有“少尹”这官衔。
谢家是武将门第,若说有人会去京兆府任职,那也唯有一人了。
这一瞬,屋内的女眷们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谢珩?”常氏脱口道。
明皎点点头:“我听燕国公说,明天谢探花就要去京兆府任少尹了。”
“这怎么可能?!”接口的是一道温软的女音。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世子明遇与白卿儿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宴息间,方才说话的人正是白卿儿。
“为什么不可能?”明皎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卿儿,“吏部的任命文书已下,想来假不了。”
白卿儿攥紧了帕子,眼神复杂地与明皎对视,樱唇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
方才当她听明皎说全掌柜装瘸时,几乎以为表姐也重生了,但现在又不确定了。
上一世,谢珩明明在王国舅的运作下被外放到了西南蛮夷之地。
这是王家对蒋骧、魏景之死所做的回击,谢珩成了王、谢两家博弈的牺牲品。
白卿儿觉得也许这是上一世谢珩黑化的起点。
但这一世,全变了。
这一切的变化,似乎一次又一次地肯定了她之前的猜测——谢珩重生了!
半晌,白卿儿才讷讷道:“京兆少尹是从四品,谢探花这一升,可不止是连升三级了。”
大景朝的官袍,四品以上着绯袍,以下为青袍。
前者是朝廷大员,后者只是小吏。
两者之间有一道分水岭,大部分的普通官员一辈子都难以跨越。
而谢珩才十九岁。
众人心里同样觉得震惊。
“这燕国公府还真是本事大。”世子明遇酸溜溜地说。
语气中带着一丝丝轻蔑。
一个普通的进士也许要花半辈子才能达成的成就,谢珩在短短三年间就做到了。
若非他是燕国公府的子弟,绝无可能……
“阿遇,你怎么也来了?”太夫人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就隐隐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记得长孙今天应该要当值。
明遇不能说是白卿儿让他来的,讪讪一笑:“我听说姑母来了,来给姑母请安。”
太夫人蹙了蹙花白的眉头,还以为明遇是明皎请来的救兵,瞪了孙女一眼,觉得她真是不分轻重,耽误了她大哥的差事。
太夫人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长孙,定了定神,转头对侯夫人说:“惜文,将全浩带下去吧。”
“全妈妈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歇歇了。”
太夫人虽没直言,但意思很明确了,她信了明皎的话,那全家的人自然不能再用了。
全浩几乎快滩成了泥,心底更凉:完了!全完了!
“是,母亲。”侯夫人屈膝应了,表情还算平静,唯有那惨淡没有血色的唇色泄露了她藏于内心的情绪。
明迹看着母亲这副样子,很是心疼,真恨不得再冲过去踹上全浩一脚。
这姓全的一家子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很快,侯夫人、明迹母子以及全浩都退了下去。
侯夫人在门帘落下的那一瞬,回头看了明皎一眼,恰听见太夫人语含不快地质问道:
“皎姐儿,我问你,你今天‘又’去无量观作甚?”
这同样也是侯夫人心中的疑问,昨天明皎是为了与谢思相看才去无量观,今天她又去那里作甚,总不会是为了偶遇燕国公父子吧?
明皎从容答:“我娘的生祭快到了,昨天我去无量观时,觉得平阳真人道法高深,就想请无量观给我娘办一场法事。”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却惹来常氏的不快:“妹妹,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与我说?”
“我与世子可是长子长媳,娘的法事怎么能越过我们?”
“还有舅舅要来京城的事也是……世子,你可知道楚家舅舅要来京城的事?”
“舅舅要来京城了?我不知道啊。”明遇急急道,脸上写着同样的不满,甚至还染上了一丝丝猜忌。
难道明皎知道了什么?
明皎心想:她娘的法事与他们夫妇何干?!
嘴上却是对常氏说:“大嫂与侯夫人一向是一条心,我怕你事事都先与侯夫人禀,侯夫人只会千般阻挠。”
“大嫂,我信不过你。”
她这话就差直说,常氏是侯夫人卢氏养的一条狗。
“你……”常氏气得娇躯直颤,“我可是你大嫂,长嫂如母,你怎么敢这么与我说话?!”
“大嫂想要我敬你,也该做出一点表率才是。”明皎道,“你帮着外人掏空我娘的嫁妆,还有理了?”
常氏差点没呕出一口血,辩解道:“我并不知道全掌柜装瘸的事,妹妹,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够了!”太夫人听不下去了,低斥道,“你们吵得我头都疼了。”
诚王妃关切地问:“母亲,你的头痛症又犯了?可要传古大夫过来看看?”
第47章 有其母必有其子
“古大夫怕是来不了。”明皎淡淡道,“他与全掌柜一起被谢少尹带走了。”
“……”太夫人眼角一抽,头更疼了。
“外祖母,我给你按按头。”白卿儿忙走了过去,在太夫人身边坐下,动作轻巧地给她按摩起太阳穴。
诚王妃原本看白卿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可现在觉得与明皎这刺头相比,便显得白卿儿乖觉起来。
就像王爷说的,若是白家真的能起复,那儿子与白卿儿的亲事也不是不能考虑。
于是,诚王妃的态度软和了几分,故意说给明皎听:“卿儿,还是你孝顺。”
“皎姐儿,你还是当与你表妹学学,女子当恭顺柔婉。”
诚王妃以为明皎会羞恼交加,却见她不怒反笑。
明皎好脾气地劝:“姑母,您既然这么喜欢卿儿表妹,就该早点为她与庭表哥定下亲事才对,也好安表哥的心。”
“昨天庭表哥让二妹妹、三妹妹骗我去见他……”
“你胡说什么!”诚王妃急急地打断了明皎的话。
白卿儿脸色一变,正在为太夫人按摩的手倏然停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明皎。
她想说不可能,但那三个字却像梗在了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明皎睨了白卿儿一眼,从容道:“姑母,我有没有胡说,您传二妹妹、三妹妹过来一问便知……或者,您回去问问庭表哥也行。”
“表哥还说,他是‘为我好’,劝我别趟谢家的这趟浑水。”
“这话也是奇怪,祖母给我挑的……自然是好的,难道祖母还会‘害’我不成?”
这下,连太夫人的脸色都变了,烦躁地挥开了白卿儿的手。
全然没注意她的指甲不慎在白卿儿的右手背上划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白卿儿用帕子捂住了右手背,眼睫垂下。
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明皎之所以同意与谢思相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真正的目的是想借谢思激起萧云庭的妒意?
太夫人迁怒地瞪向了诚王妃,想质问她萧云庭这是什么意思,但最终顾忌长女的脸面,把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
然而,明遇就没那么好的修养了,冷冷道:“大姑母,庭表弟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既与舍妹退了亲,那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自当一心一意对待他未来的世子妃才是。”
“他难道还想鱼与熊掌兼得不成?”
想起那个“兼祧两房”的提议,明遇眉宇深锁。
他最后一句话恰恰说中了太夫人与白卿儿心中的猜忌。
甚至连诚王妃也难免怀疑儿子是不是舍不下明皎……
但诚王妃自是不会承认这点,强撑着对明遇解释:“昨天有刺客行刺了蒋骧与魏公公,阿庭与二皇子奉皇命缉拿刺客,一路追到了无量观。”
“想是他怀疑刺客是谢家人,怕皎姐儿被谢家连累,这才好言相劝。”
“皎姐儿,阿庭他是一片好意。”
这番说辞连诚王妃自己都不信,自然没法说服其他人。
明遇冷哼了一声:“最好是如此!”
“烦姑母回去告诉表弟,以后他就算有这担忧,还是来侯府跟祖母、家父说。”
“……”
白卿儿咬了咬下唇,贝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
上一世,她因为嫁过人一直愧对萧云庭,觉得他对她的爱犹如那完美无瑕的美玉。
有时候,她面对他,甚至会有自惭形秽之感。
而现在,她心中的那块美玉有了一道裂痕……
这两天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的念头再次浮现——
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是不是因为她是萧云庭得不到的人,上一世,他才会对她那么好?
她两耳嗡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听不到明遇后面还说了什么。
……
一盏茶后——
明皎终于从慈安堂出来。
候在院子里打转的紫苏忙迎了上来,关心地小声问:“大小姐,王妃没为难您吧?”
“没事。”明皎摆摆手,脚不停歇地继续往外走。“姑母说她代表哥跟我赔不是。”
啊?紫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妃她肯道歉?”
诚王妃这个人素来高傲,紫苏完全不敢想象她给人道歉的样子。
明皎闲适一笑。
诚王妃当然不会主动道歉,是太夫人逼的。
太夫人一向疼爱萧云庭这个外孙,但萧云庭插手明氏女的婚事,是逾越,犯了太夫人的逆鳞。
太夫人深谙打一棒子给一枣的心计,随后也斥了明皎一番,说她太鲁莽冲动,就算萧云庭有错,她也该来请长辈做主……
明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上心。
一路上,紫苏与明皎禀着一些琐事。
比如方才全妈妈哭哭啼啼地被人带走了。
比如侯夫人升了原本的副管事刘强家的当管事妈妈,如今厨房那边变了天。
再比如,一个半时辰前,她大嫂就将明皎的东西从诚王府带回来了,他们回府时恰逢四少爷明迹正要出门……
“阿竹就跟在四少爷身后出去了一趟。小姐,您猜四少爷是去哪儿了?”
紫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左右,终究没往下说。
主仆俩这时已经来到了蘅芜斋前,直到进了屋,紫苏这才吐出三个字:“大兴坊。”
大兴坊在京城是个很出名的销金窟。
不仅是个纸醉金迷的风月之所,还是个赌坊。
明迹大白天去大兴坊自然不是为了逛青楼……
“他去下注了?”明皎挑了下眉梢。
紫苏点点头,叹道:“四少爷胆子也太大了,这么点大的年纪,竟然敢去大兴坊下注。”
明皎轻笑了一声:“有其母必有其子。”
侯夫人惯会用邪门歪道敛财,她的亲生儿女自然是有样学样,一个个只想一夜暴富。
紫苏又道:“四少爷是与安远侯府、永安伯府的几位少爷一起去的,最近会试,大兴坊开了赌局,赌今科会元。”
“大小姐,你要不要猜猜四少爷给谁下注了?”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明皎的心中。
“韦浩然。”她说。
重活一世,她自然知道今科春闱的状元与会元是同一人——韦浩然。
韦浩然还靠着状元的光环攀上了一门好亲,娶了庄亲王府的荣安郡主。
第48章 时来运转
紫苏目瞪口呆地看着明皎,好奇地问:“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当她从阿竹口中听到得知“韦浩然”这个名字时,吓了一跳。
“我猜的。”明皎随口道。
紫苏又嘀咕了一句:“也不知四少爷怎么会想到下注给韦举人。”
明皎心知肚明必是因为白卿儿,兴味地笑了,“十赌九输。”
“紫苏,让你家阿竹小心盯着四少爷,别让他发现了。”
紫苏乖巧地应了。
说话间,主仆俩绕过一道屏风,走到了小书房。
靠窗的书案周围堆着三个木箱子,让原本还算空旷的小书房几乎没了落脚的地方。
紫苏又道:“小姐,这是世子殿下归还的物件,还欠了一幅郑道子的古画,世子殿下亲笔写了欠条,说他借给了友人赏玩,这个月内一定归还。”
“还有,这枚三色翡翠转心佩……碎了。”
她指了指案上那摔成两半的三色翡翠转心佩,满是惋惜之色。
虽说萧云庭赔了钱,但这三色翡翠的玉料十分难得,雕工更是卓越,可遇而不可求。
明皎绕过三个木箱子,走到书案前坐下,目光怔怔地看着案上那碎裂的三色翡翠转心佩,陷入了沉思。
上一世,这枚转心佩陪着萧云庭远赴沙场,直到她与他同归于尽的那一刻,才碎裂。
而今生,它现在就碎了。
这是不是代表着她与萧云庭缘尽于此?
她抬手去抓案上的碎玉,袖口不经意地撞到了桌角,发出“咚”的响声。
明皎愣了愣,垂眸去看袖袋,从中取出谢珩给的那枚镂雕三蝠太极转心佩,微微举高。
阳光透过窗口洒下,给玉佩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衬得玉质格外莹润通透,似在闪着微光。
“咦?”紫苏觉得这块玉佩甚是眼熟,凑过去看,“这不是谢少尹的玉佩吗?”
没错!
这三蝠太极转心佩分明是今天谢少尹佩在身上的那枚,怎么会到了小姐手上?
明皎点点头:“他请我帮一个忙,这是信物。”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玉佩内环的镂雕“八卦”,那“八卦”就随之转动。
转心佩,玉如其名,中间的心可以转动。
寓意,时来运转。
手指头又拨了下玉佩的内环,那旋转的“八卦”倒映在她漆黑的瞳仁中,仿佛闪动着流光。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倒是好兆头。”
少女喃喃自语,似在说服自己。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眼吩咐紫苏:“给我准备一个医箱……明早我要出门。”
紫苏乖巧地领命,走到屏风旁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去看明皎手里的那枚三蝠太极转心佩。
重复了一遍方才明皎说的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心头莫名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谢少尹弄碎了这枚三色翡翠转心佩,才赔了小姐一枚新的?
不会吧?
紫苏甩甩头,抛掉了这个荒谬的想法,退了出去。
不多时,紫苏又步履匆匆地回来了,表情古怪地对着正在写字的明皎禀:
“小姐,半夏刚回来了,这会儿去后罩房收拾包袱了。”
“是赵嬷嬷陪着来的。”
赵嬷嬷是世子明遇的乳娘,在明皎的乳娘回老家后,也照顾过明皎一段时日,兄妹俩一向敬她三分。
明皎不用问也知道,赵嬷嬷是明遇遣来为半夏护航的。
蘸满墨汁的笔尖微微一滞……这个字废了。
她收了笔,将狼毫笔放在白瓷狐笔搁上。
“等她收拾好包袱,你将她与赵嬷嬷带到这里来。”
“你就说,我有话要交代。”
“奴婢明白。”紫苏屈膝领命,再次离开。
一炷香后,半夏就在一个小丫鬟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来了堂屋,脸色十分惨淡。
她几天前被太夫人下令杖责,伤直到今天还没养好。但她以后要在待月轩服侍表小姐了,东西一直留在蘅芜斋也不是办法,这才求了表小姐回来收拾包袱。
“奴婢见过大小姐。”半夏艰难地屈膝跪了下去。
庭院里,蘅芜斋的丫鬟婆子也从后罩房那边跟了过来,全都往堂屋的方向探头探脑。
所有人都知道半夏曾经是大小姐最看重的大丫鬟,比紫苏还要受重用。
谁曾想一夕之间,半夏竟惹了大小姐不快,以后要去服侍表小姐了。
赵嬷嬷也陪着半夏一起过来了,在一旁随意地福了福,道:“大小姐,半夏服侍了您七八年,如今要走了,也是该来给您磕个头。”
半夏就依言磕了头:“奴婢给大小姐磕头了。”
两眼不由红了,心头又是一阵后怕。
大小姐未免太狠心了,就因为她收了世子爷一支簪子,就把她交给了太夫人。
只差一点,她就要被太夫人发卖了,幸好,表小姐接纳了她。
她服侍大小姐那么多年,大小姐竟对她如此绝情!
怨怼与不甘在心底疯狂滋生。
她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突然,半夏抬起了头,露出含满泪水的双眸,泣声道:“奴婢十岁过来服侍大小姐,也足有七年整了。”
“奴婢还记得六年前您在船上突然出了水痘,高烧不退,当时是奴婢陪在您身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以后奴婢不能再照顾您了,您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着,用手指头拭去眼角的泪水,眼眶通红,一副忠心耿耿、依依不舍的样子。
聚在堂屋外观望的那些丫鬟婆子不由露出几分动容,纷纷对半夏投以同情的眼神,窃窃私语。
半夏偷偷收了世子爷赏赐的玉佩,的确不对,可这也只是小错,她服侍大小姐这么多年,可谓鞠躬尽瘁,只为了这么件小事,大小姐就不管她的死活,未免太过严苛,令人心寒。
相比之下,显得表小姐宽厚仁心。
听到后方鼓噪的私议声,半夏自得地勾了勾唇。
今天她就算要走,也要给大小姐添点堵。
她倒要看看从今往后,这院子里的下人还又谁会尽心尽力地服侍大小姐?!
这也算她对表小姐投桃报李。
第49章 背主之人
明皎直直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半夏,眼神深邃如渊,直看得半夏心头发憷,下意识地又低下了头。
隔着两世,半夏要是不提,明皎几乎快忘了她九岁时出痘的事。
那一次,她在江南外祖家小住,回程的船上突然出了痘,高烧不退,沈嬷嬷就吩咐从前出过痘的半夏服侍她。
彼时,半夏的确尽心尽力,对她无微不至,病时的她最是脆弱孤独,也因此对半夏生出亲近之心。
如今再回想起这件往事,明皎突然记起了当时的一个细节。
一日,她在甲板上散步时,听见半夏和一个婆子说话,那婆子恭维半夏会照顾人,半夏就随口说她刚照料过出痘的弟弟,有经验云云。
从前她年纪小不知事,只听了一耳朵,没上心。
如今她再仔细琢磨整件事,意识到了蹊跷——当时在船上,她也没接触生人,她怎么会莫名就出痘了呢?
是谁将病气传给了她?!
“半夏,”明皎幽幽叹气,“我一直念着你的好,可你让我太失望了。”
“得陇望蜀,最是要不得。赵嬷嬷,你说是不是?”
明皎冷不丁地看向了赵嬷嬷。
赵嬷嬷露出几分怔愣之色,不太确定大小姐到底是在说半夏,还是意指自己。
她没有直接回答明皎的问题,和稀泥道:“大小姐言重了,是太夫人做主将半夏赏给了表小姐,半夏对主子一向忠心耿耿。”
明皎静了一瞬,才缓缓道:“紫苏,将半夏的包袱打开……”
话未说完,就被半夏激动地打断:“大小姐,您不会是怀疑奴婢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吧?”
“奴婢方才收拾东西时,大伙儿都是看到的,奴婢不曾拿一点不属于奴婢的东西。”
半夏忍着身上的痛楚,挺直了腰板,双眸更红了。
她不是贼,大小姐不能冤枉了她!
外头的丫鬟婆子纷纷点头:是啊是啊。方才半夏收拾包袱时,她们都在,都是亲眼看到的。
明皎不曾与半夏争辩什么,只对紫苏做了个手势。
紫苏一向听话,果断地让两个粗使婆子将半夏的行囊抬了进来。
那是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头装着半夏的衣物、鞋袜、首饰、胭脂水粉……
当这些东西一样样地展现在众人眼前时,那些丫鬟婆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不由露出艳羡的眼神。
大小姐有个被称为江南第一首富的外祖父,果然出手阔绰,半夏虽是个丫鬟,但这小日子过得比小户人家的千金还要富足。
不过,这些首饰看着精致,也的确是侯府大丫鬟的份例,没有逾越。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首饰上,唯有明皎看向了半夏的那些衣物。
她指着那雪白簇新的中衣,问:“半夏,这中衣你是何处得来的?”
半夏的眼神登时游移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松江细布。”明皎淡淡道,“是我舅舅正月派人送来给侯府的节礼,当时侯夫人分发给了各房的女眷做中衣用。”
在侯府,四季的衣物一般由针线房赶制,也唯有女眷的中衣、肚兜是由女眷自己院子里的丫鬟亲手缝制。
半夏是个心灵手巧的,不仅擅长梳头,连针线也好,明皎的肚兜、中衣、鞋袜都是出自她之手。
半夏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冷汗涔涔。
物证在前,也由不得她不认。
久久,她才道:“是奴婢见这松江细布柔软舒适,做中衣极好,就设法省出了一些料子,给自己也做了一身。”
“奴婢错了,甘愿领罚。”
她再次磕头,心中却是委屈:旁人用同样的料子只能做三身中衣,可她却能做出四身来,这是她的本事。
从前,她也时常用省出的料子做个鞋袜,缝件肚兜,制一朵绢花什么的。
她并不觉得这是偷窃,只能算是差事带来的一点小小的便利。
只不过,如今大小姐有心挑她的错处,她也只能认栽。
赵嬷嬷皱了皱眉头,为半夏说情:“大小姐,半夏的确有错,但太夫人已经罚过她了,你看她,到现在,伤还没养好呢。”
“我看,她也是真心知错了。”
她以为明皎会给她这点体面,却听主位上的少女凉凉道:“我倒看她还不服气。”
“紫苏,将那些首饰拿过来。”
紫苏将所有的首饰都放在了一个托盘上,呈了上来。
明皎从托盘上拿起一个白银缠丝双扣镯,“半夏,这镯子是谁给你的?”
半夏脸色又是一变,静默了一息,如实答了:“这是表小姐赏赐的。”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慌,收府中小姐的一点赏赐,只是小事,她也曾收过二小姐、三小姐随手赏的头花。
下一刻,明皎又拈起一对鎏金梅花耳珰,“这耳珰呢?”
半夏静默了两息,才答:“表小姐赏赐的。”
看到这里,外头围观的丫鬟婆子们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一个瓜子脸的小丫鬟小声对身边的人说:“半夏姐姐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表小姐赏赐的东西?!”
“表小姐出手可真是阔绰……”
“什么阔绰呀。”一个婆子撇撇嘴,打断了小丫鬟的话,“我去岁帮着表小姐那边粘蝉,辛苦了半天,就给我喝了一杯茶水。”
“呵!我还稀罕她一杯茶不成!”
阖府上下,谁人不知白家败落了,表小姐自小寄人篱下,幸得侯爷夫妇照拂,但手头一向很紧。
瓜子脸的小丫鬟忍不住嘀咕:“那为何表小姐独独对半夏这么大方?”
“那自是为了收买人心!”婆子重重一拍大腿。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后方另一个丫鬟小声嘀咕道,“半夏……莫不是背主?”
丫鬟婆子们俱是静了一静。
无论在哪里,背主都是大忌!
明皎慢慢悠悠地将那对耳珰放了回去,又道:“半夏,你要不要自己说,这里有哪些首饰是表小姐赏你的?”
于是,紫苏便将那首饰托盘送到了半夏跟前。
半夏额角的发丝被汗液彻底浸湿,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明皎冷冷道:“你不说,我也可以一样样的查。”
“半夏,你我主仆一场,我本想给你留点体面,送你回江南,可现在你既然愿意跟着表小姐,我也不会强留你。”
“但那你走之前,该算的账,我还是要与你算清楚了。”
第50章 无功受禄
半夏额角的汗液愈发密集,颤声说:“小姐,您对奴婢的误会太深了。”
“奴婢并无半分对不起小姐的地方。”
没错,她服侍大小姐一向尽心。
阖府谁不知她手巧,大小姐也常拿她做的绒花、绢花送人,连太夫人那边的管事妈妈都说,她这手艺可以自己开家铺子了。
她对得起大小姐给她的这份月俸。
“不见黄河心不死。”明皎道,对着紫苏使了个手势。
紫苏意会地点头。
她服侍明皎也有五年了,对院子里的事一清二楚,很快就将托盘上那些不是明皎所赏赐的首饰一件件地挑了出来。
白银缠丝双扣手镯,鎏金梅花耳珰,掐丝烧蓝如意银簪,珍珠耳珰……最后是两朵绒花。
“奴婢记得这两朵绒花是二小姐、三小姐赏赐给半夏的。”紫苏一边说,一边将那两朵绒花放在托盘的另一边。
如此分类摆放之后,就愈发显得白卿儿赏赐半夏的那六七件首饰格外刺眼。
连赵嬷嬷都忍不住摇头。
若没有表小姐抢大小姐亲事在前,这些个赏赐都不算什么事。
但现在,连她都忍不住怀疑表小姐能抢走世子殿下,其中是不是也有半夏的那一点点功劳……
“半夏,我问你,无缘无故,我表妹为什么要赏你这么多首饰?”明皎似笑非笑地问。
“这白银缠丝双扣手镯应该也值三四两银子吧。”
“无功不受禄,这句话你总该懂吧。”
“奴婢并非白拿表小姐的东西。”半夏急急解释道,“这是去岁表小姐请奴婢帮她绣一个双面掌屏,才给奴婢的赏……”
“掌嘴。”
明皎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明艳的小脸上笑意清浅,却又气势凛然。
下一刻,一个青衣婆子像阵风似的从屋外窜了进来,二话不说地抬臂往半夏脸上甩去。
“啪!”
响亮的掌掴声回响在屋内。
一个清晰脸红的掌印浮现在半夏的左脸上,直将她的脸都打歪了。
半夏眼角淌下一道清泪,委屈地看着明皎,“大小姐,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这时,紫苏又将那掐丝烧蓝如意银簪拿到半夏跟前,“那表小姐又为何要赏你这支银簪?”
半夏犹豫了一瞬。
明皎又道:“掌嘴!”
青衣婆子又是一掌重重掴在半夏的右脸上。
半夏傻了,眼看婆子再次高高地抬起了蒲扇般的手掌,连忙答:“这是表小姐请奴婢给她梳头给的赏赐。”
这一次,明皎甚至没说话,只轻轻打了个响指。
婆子又是一掌甩在了半夏的脸上。
这一下打得比方才两掌还重,直把人打得摔在了地上,鬓发凌乱,恍若乞妇。
半夏感觉面颊火辣辣的疼,两耳嗡嗡作响。
心头的愤懑如野火般蔓延。
她猛地抬起了红肿不堪的小脸,声嘶力竭地对着正前方喊道:“大小姐,你实在不公!”
“奴婢从不曾对不起您,只不过给表小姐办了两三件差事,才得了表小姐一点赏赐。”
“表小姐也只是赏识奴婢的手艺而已!!”
她心中不平,泪如雨下。
明皎静静地看着半夏,终于明白了:原来白卿儿是这样一点点地收买了半夏。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所以几年后,半夏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出卖给白卿儿与萧云庭。
屋内一时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青衣婆子用一种近乎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半夏,心想:半夏的确手巧,可手再巧,能巧得过鼎绣阁的绣娘吗?!
也就是因为她是大小姐的大丫鬟,人家才高看她三分,她才能得了这份体面。
很快,屋外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私议声。
一众丫鬟婆子对着半夏指指点点,连连摇头。
明皎突然觉得很是无趣。
她起身抚了抚衣裙,清描淡写地下令道:“半夏盗窃主子财物,欺主背主,还不知悔改,掌嘴三十,再将人送去待月轩。”
半夏吓得身子一软,求救地去看赵嬷嬷,“赵嬷嬷!”
赵嬷嬷想着世子爷的叮嘱,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求情:“大小姐,半夏之前受了三十大板,伤还未养好,掌嘴三十是不是太重了?”
“我怕她受不住……”
明皎却是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半夏有错,自当领罚。”
“按照《景律疏议》,凡盗窃已行,不得财笞五十;得财,一贯以下,杖六十。”
“杖责六十?!”半夏低呼道,吓得差点没晕厥过去,“大小姐,您未免……”未免也太狠心了!!
她不过是用省出的料子做了一身中衣而已,大小姐竟想要她的命?!
明皎连看也不曾再看她一眼,“念在你我主仆七年的情分上,掌嘴三十,已是我格外开恩。”
“紫苏,若是半夏受不住,回头你给她请个大夫,赏她十两药钱。”
“行刑。”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也不管半夏有什么反应,明皎径自掀帘进了东次间。
隔着一道帘子,堂屋中很快就响起一下下的掌掴声。
“啪!啪!”
屋内屋外再次安静了下来,衬得这巴掌声格外清晰而刺耳。
青衣婆子一边行刑,一边数着数。
当“三十”这个数字吐出后,半夏惨叫一声,伏倒在地,唇间吐出一个带血的后槽牙。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见半夏这副惨不忍睹的样子,心头也是复杂。
紫苏当着众人的面,将白卿儿的那些首饰放回了半夏的首饰匣子里。
故意扬声说:“半夏,这是表小姐赏你的首饰,还有你的衣裳鞋袜,胭脂水粉,都可以带走。”
说话间,那个属于半夏的木箱被封上了,留下了托盘上那些过去明皎赏赐的首饰。
半夏在一个赵嬷嬷带来的小丫鬟搀扶下,勉强直起上半身。
整张脸肿了一倍,连五官都因此有些变形,嘴角犹在淌血。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紫苏,心痛道:“那些首饰是大小姐赏赐给我!”
既然给了她的,那就是她的!
紫苏冷淡地说道:“你的心既然向着表小姐,那想来是不稀罕大小姐的赏赐了。”
“半夏,便是高贵如世子殿下,也不能鱼与熊掌兼得,你觉得你能吗?”
这句话显得意味深长。
第51章 杀鸡儆猴
半夏不服气,还想争一争。
下一刻,嘴就被那青衣婆子用一团臭烘烘的抹布给堵上了。
紫苏环视着围在堂屋外的众人,道:“你们也都看到了,这就是欺主背主的下场。”
“半夏的教训,望你们谨记在心。”
“既然领着大小姐给的月俸,就当尽心尽力为主子办事。”
“这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不是对主子施了什么恩德。”
“大小姐这边不缺人服侍,你们若不得用,大小姐可以另挑得用之人。”
“若是有人想另投明主,自己来与我说便是,绝不强留。”
紫苏借着这个机会敲打了众人一番。
这番话不是对着半夏说,却又字字句句在针对半夏。
半夏还想为自己分辨,可嘴被堵上了,“吚吚呜呜”了一番,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那青衣婆子白了她一眼,忙不迭附和:“紫苏,你说的是。”
“大小姐对咱们一向没话说,谁不羡慕咱们蘅芜斋当差的下人啊!”
“我们可不是那等子不惜福的白眼狼!”
青衣婆子说的是真心话,大小姐当真阔绰,手指缝里漏点财,就足以够他们吃喝不愁。
这半夏真是眼皮子浅,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表小姐不过给了她区区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她竟然一颗心都偏向了表小姐,也不看看大小姐这些年赏赐的首饰头面足有一匣子了。
可怜大小姐对她的好,全喂了白眼狼!
紫苏对着婆子的识相很是满意,给了她一个银锞子,含笑道:“吴婆子,这是大小姐赏你喝茶的。”
吴婆子欢欢喜喜地收下了:“紫苏,你代我谢过大小姐赏赐。”
见状,屋外的那些丫鬟婆子也纷纷表起忠心。
“紫苏姐姐,我们都会尽心为大小姐办差的。”瓜子脸的小丫鬟涎着脸说。
另一人接口道:“大小姐叫我们往东,我们不敢往西。”
“我们也不会私下收别人塞的东西……”
“也不必矫枉过正。”紫苏笑眯眯地打断了那人,“今天若是世子夫人赏我一包蜜饯,我也是敢收的。”
“可若换作二两银子,我就会来回禀大小姐。”
“赵嬷嬷,你说是不是?”
一句话将众人的视线又引向了赵嬷嬷。
“……”赵嬷嬷总觉得这话似乎在说给自己听,心想:难道大小姐也觉得她向着表小姐?
那可真是太大的误会了,她只是奉世子爷之命前来。
赵嬷嬷自觉她是世子爷的乳娘,身份高紫苏一等,也不想降尊纡贵地对个黄毛丫鬟解释什么。
只淡淡道:“咱们为人奴婢的,心中也当有一杆秤,何时何地都当想想,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紫苏,半夏我就带走了,改日我再来向大小姐请安。”
赵嬷嬷看也不看半夏。
她心知半夏难有什么前程了,今日大小姐坐实了她背主的罪名,以太夫人与侯夫人的脾性,绝不会容忍表小姐留她在待月轩。
让小丫鬟搀扶起半夏,赵嬷嬷朝东次间的方向望了一眼,便走了。
围在堂屋外的丫鬟婆子忙给她让出一条道来,纷纷对着形貌狼狈、步履蹒跚的半夏投以轻蔑的目光。
曾经她们对半夏艳羡不已,此刻却只余下“自作孽,不可活”的唏嘘。
紫苏很快遣散了众人,让她们都去忙自己的活。
这时,白芷拎着个尺长的黄花梨木两层木箱回来了,笑眯眯地表功:“紫苏姐姐,我在后院小库房挑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了这个……”
“你看,是不是很合适做‘药箱’?”
紫苏打开这两层小木箱看了看,颇为满意,就拎着它去复命。
穿过两道门帘,又绕过一道屏风,她进了小书房,一眼看到了伏案而坐的明皎,便放轻脚步走过去,娴熟地给她伺候笔墨。
明皎正埋头写一份单子,半盏茶后,才收笔。
紫苏憋了好久,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姐,谢少尹请您一个忙,难道是要请您给人治病?”
这时,一阵清风拂过,敞开的窗扇在风中发出“吱嘎”的摇晃声。
明皎不答反问:“赵嬷嬷走了?”
“走了。”紫苏迟疑道,“大小姐,赵嬷嬷莫不是也被表小姐收买了?”
虽然小姐不曾对赵嬷嬷恶言相向,可紫苏总觉得小姐今日对赵嬷嬷有敌意。
明皎摇了摇头:“赵嬷嬷对大哥一向忠心耿耿。”
紫苏闻言松了口气,喃喃道:“也是。先侯夫人从前对赵嬷嬷那么好,赵嬷嬷怎么会向着表小姐呢!”
明皎正在摆弄药箱的动作顿住,眸底掠过一抹嘲讽的情绪。
她将那份刚写好的单子给了紫苏,“你去把这些东西也备齐了。”
“明早让你大哥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我要去一趟清茗茶馆。”
她一边吩咐,一边饶有兴致地去看她的药箱。
这会儿,她还只有一副银针,还得往这药箱里再备些常用的药材、丹丸、刀具……
小药箱成了她的新玩具,她往里头添了暗格,又加了趁手的把手……一直摆弄到了天黑。
白天发生了很多事,在侯府引起了轩然大波,某些人为此夜不成眠,但明皎反而非常安心。
夜里睡得格外安稳,一夜无梦到天亮。
次日一早,她给太夫人请安后,就按着约定的时辰出了门,乘坐马车再一次来到了清茗茶馆外。
打发了紫苏,明皎提着小木箱独自进了茶馆大堂。
小二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小姐请进。”
“今日二楼的雅座被人包了,小姐可介意坐在大堂?”
“我找人。”明皎从袖袋中掏出那枚三蝠太极转心佩,对着小二晃了晃。
小二先是一愣,跟着笑容更大:“原来是贵客。”
“请随小的上二楼,公子正在等您。”
那小二跟另一人招呼了一声,就带着明皎上了楼梯,直奔二楼的雅座。
此刻,二楼空荡荡的,四周窗户闭合,光线略显昏暗,有种沉闷的感觉。
“小姐,请这边走。”小二领着明皎来到一间雅座前。
还未见人,明皎就听到雅座里头传来一声惊叫:“等等,等等等等!”
“谢七叔,刚才是我手滑才下错了。”
明皎眉头抽了抽,见小二推开了那半开半合的雅座大门。
雅座内,一片阳光明媚。
小道士一只小胖手越过棋盘按在谢珩的手上,睁着一双大眼,耍赖地看着他。
包子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第52章 谢家小姐
听到开门声,雅座里的谢珩转头朝明皎的方向看来。
“明大小姐。”
眉宇间的笑意柔化了他清冷的眉眼,少了几分疏离,如玉像般俊美的面庞在晨曦中毫无瑕疵。
他对着小二做了个手势,小二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趁着谢珩分神的功夫,小明迟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捏着白子的手放回到棋盒,又把自己刚下的那枚黑子从棋盘上取回……
如行云流水般做完了这一切,小团子方才看向明皎,笑弯了眼。
“堂姐,你来了啊。”
明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昨天分别时,明迟明明信誓旦旦地答应她,他会回无量观,最后却失言了,昨晚他歇在了燕国公府。
不过才一晚上,这小孩儿就被谢珩驯服了,简直快成了他们谢家的崽。
明皎心中暗暗叹气,问:“阿迟,你昨天没给谢少尹添麻烦吧?”
“我很乖的!”小明迟赶忙为自己正名,“我还帮国公爷照顾他家小八呢。”
“小八就是那只总也学不会说话的八哥。”
明皎抿着唇笑,眼底却无笑意,又对谢珩说:“昨日本该由我亲自送舍弟回无量观,劳烦谢少尹照料舍弟。”
这话乍一听是在道歉,其实是责备,责备谢珩说好送明迟回无量观,却失言了。
看着眼底藏着戒备的少女,谢珩浅浅一笑:“阿迟与家父很是投缘,一见如故,家父便留他住了一宿。”
“还请明小姐莫要见怪。”
见怪?明皎依然在笑,心道:她哪里敢与未来的摄政王计较。
留宿别府是小事,明皎只是为了提醒明迟要说话算话,不可朝令夕改。
她也不废话,当即进入正题:“病人呢?”
或者说,伤患呢?
谢珩优雅地起了身,掸了下衣袍,道:“随我来吧。”
掀帘进了内间,谢珩撩起墙壁上的一幅画,在某处按了按,就有一道暗门打开了。
一股子淡淡的药香夹着微不可闻的血腥味从暗室内飘出。
“……”明皎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这间暗室设计得极其隐蔽,她从前来过清茗茶馆好几次,也去过隔壁的云锦布庄,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要将暗室藏得这般不漏痕迹,意味着连隔壁的云锦布庄也是谢家的。
明皎不由联想到了云华馆的密道。
她之前就怀疑谢珩与那黑衣少年会逃到那里,是早知云华馆里藏有暗道,只是他不知机关藏在哪里——上一世,即便自己没有出现,谢珩也找到了机关……
她是从娘亲留下的手札发现的,那谢珩又是怎么知道的?
“七叔?”这时,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从暗室内传来。
谢珩伸手作请状,对明皎说:“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暗室,那道暗门就又关上了。
室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明皎的视线引向了垂着青色床帐的长榻。
榻上,一个十五六岁着白色中衣的少女,背靠一个大迎枕半坐半躺,鸦羽般的黑发随意地斜扎着一束,浓黑的发色衬得她小脸苍白如纸,中衣的右肩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榻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妇人,心疼地看着少女。
“七叔。”少女又唤了一声,想起身,却不免牵动右肩的伤口,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二小姐,你不能乱动,小心又扯到伤口。”那青衣妇人紧蹙着眉头,连忙扶住少女,动作轻柔地将她又按了回去。
这声“二小姐”让明皎确定了自己没认错人。
那个胆大包天到在京城天子脚下行刺蒋骧、魏景的人是谢思的双胞胎妹妹,谢家二小姐谢冉。
上一世,明皎只见过谢冉一次。
是她去燕国公府吊唁谢思,谢冉在灵堂上晕厥了过去。
事后,她曾听白卿儿说,谢思这个妹妹不仅体弱多病,且内向寡言,不喜出门,因此在京城鲜为人知,说看谢冉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怕是要在国公府留一辈子了。
如今再回想白卿儿的话,明皎有种难以言说的荒诞感。
青衣妇人忧心忡忡地看向谢珩说:“七爷,小姐在发烧,是不是应该先喝李军医开的药?”
谢冉微微地笑,“我烧得不厉害,七叔,你知道的,缨娘总是一惊一乍的。”
“我没事的。”
少女的表情十分洒脱,豁达。
缨娘还想说什么,这时,她才注意到跟在谢珩身后的明皎,目露警惕担忧之色。
七爷说过,会带一个女大夫来给二小姐看一看。
却不曾想,这女大夫竟然是这么一个与二小姐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
似在验证她心里的猜测,就听谢珩对谢冉说:“你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大夫说了才算。”
“明大夫,我这侄女就交给你了。”
说着,谢珩侧身让开,明皎提着药箱走向长榻。
谢冉也看向了明皎,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兴味,笑容又深了三分。
“明大夫,又见面了。”
她是离开无量观后,才得知明皎与谢思相看的事,此时再见明皎,便觉得这位明大小姐很投她的眼缘——许是对方注定是他们谢家的人。
“谢二小姐。”明皎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我先为你把脉。”
在她为谢冉把脉的时候,谢珩退了出去。
缨娘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说万一这明小姐不怀好意,但话到嘴边,想到自家二小姐过往那些战绩,又说不出口了。
探了脉后,明皎又指着谢冉染血的领口说:“我得看看你的伤口……”
谢冉就唤了缨娘为她解开上衣。
缨娘咽了咽口水,犹豫再三,还是依言倾身,小心翼翼地解开谢冉的中衣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两寸长的旧疤。
缨娘觉得心脏似被捏紧。
二小姐这些年随世子征战沙场,身上不知留了多少疤……以后该如何嫁人?
缨娘为谢冉解衣的动作顿住,忍不住偏头去看明皎,以为她会受惊,以为她会露出嫌恶的表情,不想这位明小姐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眼眸平静得毫无波澜。
缨娘一愣。
也许七爷没乱来,这位明小姐真的是个女大夫?
第53章 胜券在握
缨娘沉下心,不再多想。
手脚麻利地将谢冉的中衣解开一半,将她那包扎着层层白布的右肩露了出来,接着,一圈圈地解开白布条……
即便缨娘尽量放轻了动作,还是不免碰触到伤口,谢冉倒抽了口气,脖颈的根根青筋立时绷紧,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少女白皙的肌肤上,那足有龙眼大小的血窟窿血肉模糊,不住地冒着血水。
缨娘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泪光。
她不忍去看,别开视线,从案头拿过一支小巧的梅花袖箭递向明皎。
“明大夫,这是从伤口拔出的袖箭。”
明皎看了眼谢冉的伤口,又看了看那支被血染呈暗红色的袖箭,了然道:“箭头上有一小块碎片留在了伤口里,得将它挖出来。”
谢冉自是知道的,点了点头,略有几分无奈地说:“若是伤口在左肩,我就自己动手了。”
她本想请李军医帮她挖出来,但谢珩和缨娘都不同意。
尤其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觉得她会因此失了清白,以后就不能嫁人了。
明皎转头问缨娘:“可有麻沸散?”
缨娘摇了摇头,想说她这就去熬,却被谢冉打断:“你直接挖便是,我忍的住。”
谢冉有她的顾忌:这里是茶馆,无缘无故地散发药味,只会引人疑窦,徒招麻烦。
这会儿,锦衣卫还在城中四处搜查,城中那些医馆药堂更是被严加搜查,耳提面命地警告不许售卖麻沸散、金疮药等。
明皎打开药箱,从中取出针包,以及一排刀具,开疮刀、平刃刀、月刃刀、剪刀、镊子等等,全都放在干净的白布上。
缨娘还从未见过这些刀具,一时都看呆了,心又定了些许:也是。七爷请来的女大夫自然不是什么寻常的大夫。
明皎捏起一枚银针,以烛火烧针,道:“谢小姐,我娘在世时,曾教导我,做人没必要没苦硬吃。”
“我会施针为你止痛,但你不会像服了麻沸散一样彻底失去意识。”
之所以首选麻沸散,是因为在明皎看来,一个任人摆布的病患比较省心。
谢冉一怔,随即笑了,与谢珩有三四分相似的脸庞上有了少女独有的明媚。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得甚是。”
见这两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缨娘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见不得血,便默默后退了半步。
等明皎往谢冉身上扎了十几根银针后,缨娘又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力图镇定。
可当她看到那小巧锋利的刀刃划开血肉,血管与白骨在刀尖若隐若现时,她的肠胃开始疯狂翻滚,恶心感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呕——
缨娘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还是去外头透透气吧。
缨娘飞快地打开暗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刻,只觉得外头夹着茶香的空气分外清新。
她担心谢冉,焦急地在外头打转。
来回走了几圈后,突然听见一帘之外响起她家七爷冷冽如初冬的嗓音:“白卿儿?”
缨娘的步伐顿住,立刻想起“白卿儿”正是那个差点与大少爷定亲的景川侯府表小姐,便掀帘走到了外间。
雅座里,小道士正扒着窗口,俯视着楼下的丰台街。
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好奇,压着嗓音问谢珩:“谢七叔,那个……就是我堂姐的表妹?”
清茗茶馆的大门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一袭碧荷色衣裙的白卿儿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娜娜地下了马车,正望着一楼大堂,没注意二楼的窗口。
方才招呼明皎的小二迎了上去,还是那套惯常的说辞:“小姐请进。”
“今日二楼的雅座被人包下了,不知小姐可介意坐大堂?”
白卿儿走到茶馆的大门口,环视了大堂一圈,却不见明皎的踪影。
丫鬟在白卿儿的耳边小声说:“二狗子今天悄悄跟着大小姐的马车来这里,确信大小姐进茶馆后,就没出来。”
白卿儿便看向了那通往二楼的楼梯,眸光闪了闪。
也就是说,明皎此刻在二楼。
她来这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值得她包下茶馆的二楼。
想到昨天发生的那些事,白卿儿不由攥紧了拳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想再坐以待毙,就派人悄悄盯着明皎的行踪,这才得知明皎来了丰台街的清茗茶馆——初七那日,谢珩就是在丰台街救下了二皇子,明远因此避过一劫,没有伤到腿。
这一世的失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白卿儿的眼神变得凌厉,脸上却笑了,语声柔柔地说:“小二,我是来找我表姐的。”
“烦你领我去二楼。”
小二唇边的笑意收敛了一分,问:“不知令表姐是……”
白卿儿柔婉一笑:“我表姐是景川侯府的大小姐。”
她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楼梯,“劳烦小二哥带我去见我表姐。”
小二脸上有一瞬的慌乱,正想托词蒙混过去,紫苏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
“表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紫苏拦在了白卿儿的前方,脸上笑着,心里有些紧张。
若是让白卿儿看到大小姐与谢少尹在一起,指不定会弄出一些流言蜚语,坏了大小姐的名声。
紫苏的出现让白卿儿越发肯定明皎就在茶馆中,以及明皎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微微扬唇,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紫苏,我是来找表姐的,可这小二却拦着我不让我见表姐。”
“我瞧这茶馆透着古怪,该不会是黑店吧?”
“黑店?”小二眼角抽了抽,“小姐你可别乱说话!我们茶馆在京城都开了二十几年了!怎么会是黑店!”
白卿儿笑容更深,“若你们不是黑店,就速速领我去见表姐。”
说着,她冷不丁地用力,一把推开了紫苏,往茶馆里冲。
“小姐留步!”小二横臂想去拦她,但白卿儿无所畏惧地昂起了头。
“你若是敢对我动手,我即刻就让人去报官。”她冷冷道。
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一旦闹起来,不仅会吸引路人,还会引来京兆府巡逻的官差……以及锦衣卫。
“得得……”
丰台街的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铁蹄踏在青石板街道上,格外响亮。
急促的马蹄声朝这边接近。
茶馆外,有路人紧张地喊道:“怎么又是锦衣卫?!”
第54章 没事找事
街上的路人纷纷避让两边,连那些摊贩都收了摊,避之唯恐不及。
“快快快,锦衣卫来了,我们赶紧让让。”
“要是被锦衣卫撞了,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锦衣卫还在缉拿刺杀二皇子的刺客吗?都好几天了吧。”
“你这消息都过时了,前天还有两个大官也被行刺了。”
“京城这几日也忒不太平啊。”
“……”
众人议论纷纷,喧闹不已。
随着马蹄声渐近,原本热闹的街上颇有几分风声鹤唳的味道。
紫苏的掌心一片汗湿,身形愈发紧绷,生怕白卿儿引来锦衣卫,把事情闹得更大。
看出紫苏的紧张,白卿儿心里愈发有底气了,眼角掠过昨日被太夫人划破的手背。
那道刚结痂的红痕在白腻的手背上触目惊心。
既然明皎不肯放过她,非要纠缠萧云庭,还借着杖责半夏弄得阖府看她的笑话,她也不会再客气了。
积压数日的憋闷一扫而空,白卿儿的眉目间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给贴身丫鬟锦书使了个眼色。
锦书心领神会,扯着嗓门高喊了起来:“黑店!你们这里定是黑店!”
“否则你们为何拦着我家小姐不让她去找人?!”
“说!你们到底将明大小姐怎么了?”
她这么一喊,大堂里的那些茶客自然都听到了,瞬间哗然。
茶客们都放下手里的茶杯,觉得这茶突然有些不对味。
“不会吧?”某个中年茶客不太确定地说,“我来这清茗茶馆喝茶都有十几年了。”
“怕是有什么误会。”隔壁桌的一个老者帮着说话,“冯掌柜人挺好的。”
又有人唱反调:“这可不好说。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
茶馆内,众说纷纭,渐渐鼓噪。
更有人趁机喊着要退茶钱,连街上的一些路人都围到了茶馆门口。
路过这条的锦衣卫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随着几声长“吁”,十几匹骏马停在了茶馆外。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季峻指着亲信说:“去打听一下,这里出了什么事?”
亲信便下马去打听,不一会儿,就来禀报:“大人,是景川侯府的表小姐非说这清茗茶馆是黑店,扣押了她的表姐——明大小姐?”
“清茗茶馆?”季峻轻轻甩了甩马鞭,觉得这茶馆听着耳熟。
凝神一想,他就记起了他们所在地方可不正是那日二皇子惊马的地方。
“我记得二皇子惊马时,谢珩是从这间茶馆出来的?”季峻抬手指了指清茗茶馆的大门口。
亲信忙不迭点头:“正是。”
季峻眯了眯眼,自言自语道:“这茶馆莫不是谢家的产业?”
他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管这闲事。
一旦扯上燕国公府,要是没查出个所以然,燕国公那混子势必会提着鸟笼上早朝撒泼耍赖,又会提他谢家与皇帝往日里的情分……
他现在首要的任务还是缉拿那个受伤的刺客。
小国舅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季峻拉了下缰绳,刚想离开,恰在此时,后方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男音:“季峻,这谢家的茶馆竟然是黑店。”
“你们北镇抚司不会不管吧?”
这道年轻的男音十分耳熟。
季峻循声望去,就见一袭华服的王淮州从不远处的一家酒楼走了出来,一手潇洒地摇着折扇。
季峻原本冷漠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笑容,飞快地翻身下马。
“小国舅,还真是巧了!”季峻殷勤地对着王淮州拱了拱手。
心里奇怪:听说这位爷平日里不过正午,绝不现身,今天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一大清早,他居然来了丰台街!
凑近时,季峻嗅到对方身上飘来一股酒臭味,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位爷是昨晚喝醉了,干脆就在酒楼歇了一晚?
王淮州目不斜视地从季峻身边走过,丢下一句:“走!我们看看去。”
季峻二话不说地跟上。
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不敢与谢家过不去,但王小国舅敢。
王家手掌半边朝堂,即便这些年皇帝渐渐掌权,王太后也不再听政,皇帝也依然得看她与王国舅的脸色行事。
几个锦衣卫赶紧为王淮州与季峻开路,扯着嗓门喊:“让开,都让开!”
“我们大人要进去!”
他们粗鲁地驱赶着围在茶馆门口的路人。
顷刻间,正门口空无一人,那些路人全数退到了一丈开外。
季峻的亲信还很有眼色地指挥茶馆的小二抬了两把高背大椅过来。
王淮州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往椅子上一坐,看向前方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闲话家常般问:“听说,你们这儿是黑店?”
冯掌柜以袖口擦拭额角的冷汗,赔笑道:“怎么会呢?”
“清茗茶馆敞开大门做生意,一向清清白白,光明正大。”
“这位小姐一进门就左一个‘黑店’、右一个‘黑店’地泼脏水,许是哪个对家派来的,故意弄臭小店的名声。”
“小人实在冤枉!”
连白卿儿都没想到会引来小国舅,一时有些犹疑。
京城中最大的两个纨绔,一个在谢家,一个在王家。
老纨绔燕国公不过是逗猫遛鸟,撒泼甩赖,偶尔闹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玩笑,被京中茶余饭后议论一番。
对于逍遥自在的燕国公,众人是羡;而对于王家这位纨绔子弟,则更多是惧。
王小国舅是个无法无天的主,这几年欺男霸女,打架闹事,醉酒狎妓等等的事迹数不胜数,偏他有个好姑母与好哥哥为他收拾烂摊子。
犹豫间,白卿儿对上了王淮州轻浮的眼眸。
“美人,你叫什么名字?”王淮州收拢折扇,用扇骨去挑白卿儿的下巴,惊得白卿儿后退了两步,赶紧避开。
白卿儿屈膝福了福:“小女子是景川侯的外甥女,姓白。”
女子的闺名自是不能随便告诉外男。
对于白卿儿的闪避,王淮州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打量了白卿儿一番。
心想:是个美人。
只是,就跟一杯没味道的凉水似的,寡淡得很。
王淮州随意地用扇骨敲击掌心,继续发问:“你说这里是黑店,有何凭证?”
第55章 教训表妹
“我……”白卿儿樱唇微启,半晌没说出个好歹来。
转头望向了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约莫有五成把握,明皎应是来此见谢珩……
但也只有仅仅五成把握而已。
“白氏,小国舅在问你话呢!”季峻厉声喝道。
他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另一把高背大椅上坐下,又将佩刀往桌上重重一放,气势凛然,把白卿儿吓得俏脸一白。
她不怕季峻,却不得不忌惮素来行事恣意的小国舅。
下一刻,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冒出一张白生生的包子脸,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好热闹啊,这是咋了?”
“小二,楼上没茶水了,快来给我们添茶!”
小二连忙抬头应:“小客官稍等,小的这就给你添茶。”
白卿儿认得明迟,第一反应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明迟的出现让白卿儿冷静下来,思绪转得飞快:明皎不可能为了和明迟喝个茶,就包下茶馆的二楼,没必要。
所以,明皎真正要见的必然另有其人。
不会有错的。
白卿儿一咬银牙,决定赌一赌,“关切”地问:“明迟,表姐在二楼吗?”
“这家店古古怪怪的,表姐她没事吧?”
她拎着裙裾快步上了楼梯,往二楼跑。
王淮州又打了个哈欠。
他本以为这位侯府表小姐知道谢家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现在看来,这位白小姐更像是来捉奸的。
也是,这女子啊,心里都是情情爱爱,每天想着怎么争风吃醋。
他懂。
王淮州多少还是好奇后续的发展,随意指了个方脸的锦衣卫,吩咐道:“你……跟上去瞧瞧那位明小姐在私会何人。”
冯掌柜与小二的表情登时变得有些古怪,全都努力绷住脸。
方脸的锦衣卫抱拳领命,跟在白卿儿身后“蹬蹬蹬”地上了楼梯。
小道士在楼梯口堵住白卿儿,占着楼梯的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白卿儿,问:“你谁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二楼我已经包下了!”
白卿儿没心思应付这小孩儿,直接将人推开,上了二楼。
二楼空荡荡的,便显得那唯一敞开着门的雅座分外醒目。
白卿儿几乎小跑着往那间雅座冲了过去。
阳光将屋内的两道人影投射在地板上,从影子的轮廓可以看出,一个是梳着双鬟髻的少女,另一个是梳着高马尾的少年。
这人似乎不是谢珩。
念头一闪而过,白卿儿笑了。
另一人是谁都不打紧,她只要逮住明皎与男子在茶馆私会,今天这一局便是她胜了。
白卿儿眼底浮现狂喜之色,高喊道:“表姐,我可找到你了。”
她停在雅座门口,正对上明皎那双弧度优美的桃花眼,屋内的另一人背对着她,绛红的背影清瘦单薄,看不清容貌。
但白卿儿确信,那人也不是谢思。
“表姐,你是马上要定亲的人,怎能与男子在此私会?!”白卿儿义正言辞地斥道。
楼下的王淮州听得一清二楚,瞌睡虫瞬间全没了,又被挑起了兴趣。
他霍地起身,对季峻说:“季峻,我们也上去看看热闹。”
季峻其实对这些私相授受的事没一点兴趣,但又不能扫小国舅的兴致,凑趣道:“包下整个二楼与人私会,莫不是谢家哪位公子?”
二人一前一后地也上了二楼。
听到雅座里传来一道清冷张扬的女声:“表妹,你莫不是得了什么癔症?”
少女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声线似珠玉般清脆,又透着利剑般的锋芒。
咦?王淮州一愣,心头似被什么撩拨了一下,痒痒的。
他最喜欢带刺的玫瑰了。
白卿儿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发青,攥紧了拳头,“表姐,你在此私会男子,败坏侯府的名声,却来骂我,实在欺人太甚!”
白卿儿努力压着心头的怒火。
告诉自己,明皎退过一次亲,一旦她与男子私会的消息传扬开去,别人就会理所当然地将退亲的过错归咎于她。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她抢表姐的亲事。
萧云庭也不会对明皎再有什么留恋。
她已经赢了!
“皎皎,”雅座内的另一人似笑非笑道,“你这表妹可病得不轻啊,侯府就没给她找个大夫?”
这是一道年轻的女音,而且还很耳熟。
仿佛一盆凉水当头浇下,白卿儿僵立当场,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绛红色的身影缓缓地侧身朝门口看来。
她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穿着一件修身的大翻领胡服,乍一看,背影很像男子。
接着,一张略有几分苍白的鹅蛋脸映入白卿儿的眼帘,少女相貌清丽,唇色惨淡。
在看清对方容貌的那一瞬,白卿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脱口唤道:“谢冉?!”
怎么会是谢冉呢?!
震惊之下,白卿儿一时闪了神,怔怔看着对方。
她所认识的谢冉总穿着层层叠叠的襦裙,平日里内敛木讷,寡言少语,即便是与谢大夫人说话,也总是半天蹦不出一句话。对着这个次女,谢大夫人总是长吁短叹,怒其不争。
但此刻,她眼前的这个谢冉说话绵里藏针,着一袭利落的胡服,顾盼间,给人一种雌雄莫辨之感。
一时竟让白卿儿觉得有些陌生。
“谢冉是谁?”刚来到二楼的王淮州恰好听到这个名字,想了想,却一时没想出谢家有哪位公子叫谢冉。
那方脸的锦衣卫过来禀:“那是谢家二小姐,因为身子弱,常年在江南养病。”
谢家大小姐嫁到了卫国公府,是卫国公世子夫人,京中无人不知。
相比之下,这位谢家二小姐就像一道不为人知的影子,既无才名,也无贤名。
顿了顿,方脸的锦衣卫又说起了另一件事:“前日我等随二皇子殿下搜查无量观时,偶遇过这位景川侯府的明大小姐。”
“当时,她正与谢家大公子谢思相看。”
经他这一提醒,季峻也想起了他在云华馆见过明皎的事,抚掌道:“原来是那位与诚王世子退亲的明大小姐。”
此刻,季峻再看白卿儿眼神中就带上了几分轻蔑。
这位白小姐抢了表姐的亲事还不够,还想再往表姐身上泼脏水,这人品实在是……
季峻刚想问小国舅是不是该走了,话还没出口,就听后方响起一阵清脆的掌掴声。
第56章 一见倾心
“啪!”
掌掴声在这空旷的二楼分外响亮。
王淮州眼睛一亮,用扇骨拍了下季峻的肩头,那玩味的表情似在说,哎呦,好戏登场了。
季峻的心沉了下去,知道以这位小国舅的脾气,他一时怕是走不了了。
“明皎,你敢打我?!”白卿儿尖声道,一手捂着火辣辣的左脸,娇躯轻颤不已。
她在侯府自小就受宠,外祖母、侯夫人从来没打过她,就算上一世守寡后,婆母谢大夫人性情大变,最多也就是冷言冷语,让她一遍遍地抄写《地藏经》。
视线再次掠过右手背上那道被外祖母用指甲划出的红痕,白卿儿赫然大怒,也扬起了手,“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白卿儿的未尽之言。
明皎的动作比她更快,再次扬手,又往白卿儿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几步外的小道士缩了下脖子,心想: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佛也有发火时。
这白卿儿欺人太甚,也难怪表姐发火。
不像他,一向最乖了!
小道士长吁了口气,拍了下胸口,就听身后一道轻浮的男音叹息般低语着:“这玫瑰果然扎手。”
玫瑰?哪里有玫瑰?
小家伙左顾右盼,后方的王淮州从他身边走过,一手负于身后,慢悠悠地朝雅座那边走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雅座内的那朵玫瑰到底生得是何模样。
是母夜叉?
亦或者……
“一荣俱荣,一辱俱辱。”雅座内的明皎冷冷地看着门外的白卿儿。
“表妹,你在府外败坏明氏女的名声,莫不是以为你姓‘白’,就可以置身事外?!”
“你今日大闹茶馆,连锦衣卫也招惹了过来……你觉得,等我回去禀了祖母,她会帮谁?”
对上明皎那双寒气四溢的眸子,白卿儿瞳孔收缩了一下,一瞬间有些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当萧云庭带着她去诚王府见明皎时,对方就是用这种既轻蔑又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当时,有萧云庭护在她身前,明皎根本没机会动她一根指头。
白卿儿微咬下唇,眸底急速地溢满了泪水,一脸无辜地说:“表姐,我何时败坏过明氏女的名声,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
“我方才,只是担心表姐你的安危。”
她知道太夫人虽然疼爱她,但更重视的是侯府的名声。
侯夫人亦然,在她心里,还有明迹比她更重要……
而萧云庭,曾经她以为她是他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可这一世,萧云庭一次次让她失望,她也有些不确定了。
白卿儿眼角通红,心中酸楚不已:她就像是这世间的浮萍,无依无靠。
这时,王淮州走到了白卿儿身边。
他看也不看白卿儿,视线一下子就落在了一个身量高挑、形貌明艳的少女身上,两眼一亮。
带刺的玫瑰就该长这副模样!
王淮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少女,那直勾勾的目光近乎无礼。
今天的明皎穿了一件丁香色绣紫藤花镶边褙子,搭配一条浅色的月华裙,纤腰不盈一握。
她反绾了一个弯月髻,头上只戴了一朵轻巧精致的绒花,以金丝串着莲子米大小的红珊瑚珠子作为花蕊,颤颤巍巍。
芳华少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边,顾盼之间,就有一种光彩夺目的秾丽。
王淮州觉得心尖又被什么挠了一下,笑了。
比之那寡淡的白水,他还是更喜欢这种鲜活带劲的美人儿。
“明大小姐,有礼了。”
王淮州握紧那把收拢的折扇,对着雅座内的明皎随意地拱了拱手。
“小姐放心,今日此间发生的事王某不会告诉任何人,锦衣卫那边……只要王某一句话,没人敢到处说!”
“不会坏了小姐的闺誉的。”
王淮州露出自信又笃定的笑容,竟对着明皎邀起功来。
白卿儿被他这副近乎献殷勤的态度惊住,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
但想到自己脸上的掌印,白卿儿又急急地垂下了头,因为羞恼,面颊涨得更红。
明皎定定地注视着三步之外的王淮州,好一会儿没说话,乌睫轻颤,漆黑的眼底掠过汹涌的情绪。
她恨萧云庭,恨诚王府。
但更令她憎恶的是王家人,是王淮州与王皇后的大哥——现任辅国公。
他们王家贪婪、冷血又残酷,视人命如草芥,为了谋夺外祖父家万贯的家财,不惜给楚家冠上了勾结倭寇的名声……
王家人一贯如此,仗着权势为所欲为。
明皎攥紧了拳头,眼角的余光掠过谢冉绷紧如弓弦的手背,瞬间冷静了下来。
告诉自己,现在还是熙和十九年,楚家的悲剧还未发生。
而谢家早与王家结下了不解之仇,从今上的元配谢氏被王家人逼死的那一刻开始,王、谢两家注定不死不休。
生怕谢冉冲动之下再杀一个王淮州,明皎巧妙地微微侧身,挡在了谢冉与王淮州之间,也挡住了谢冉的视线。
“见过小国舅。”明皎略略福了一礼,态度不冷不热,“不劳小国舅费心了,谣言止于智者。”
对于明皎的冷淡,王淮州完全不在意,反而眼神愈发热烈。
绝色美人自是可以有些脾性的!
他潇洒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明大小姐别跟我客气。”
“我这人,一向最是热心肠……季峻,你说是不是?”
季峻突然被点名,有些猝不及防,慢了一拍,才语气自然地说道:“那是!小国舅您一向最是古道热肠。”
王淮州满意地笑了,摇了摇折扇,又提议道:“不如这样?王某正好得空,可以亲自护送明小姐与令表妹回侯府。”
“今日此间发生的事,王某可以在侯府太夫人跟前帮明小姐做个见证。”
不远处的季峻一脸同情地看着明皎。
好人家的姑娘哪个会愿意与声名狼藉的小国舅扯上关系!
但以小国舅的脾气,绝不会允许旁人对他两次说“不”。
可怜这位明大小姐实在倒霉,她被小国舅看上了,怕是很难全身而退了。
她与谢家的亲事很难成了!
? ?小明迟os:堂姐永远是对的!
第57章 不识抬举
“明大小姐,请。”
王淮州侧身做请,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地摇着。
灼热的目光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明皎。
就是白卿儿也能看出王淮州对明皎的兴趣不同一般,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又是一件前世没有的事。
但是,得小国舅的青眼可不是什么好事。
也怪她这表姐太过恣意张扬,挑起了小国舅的兴趣……那也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白卿儿摸出一方帕子,以帕子掩饰着红肿不堪的右脸颊。
眼角的余光却在透过帕子审视着明皎,等着她露出惶惶不安的表情。
世人皆是欺软怕硬,明皎能打自己,她敢打小国舅吗?!
门内的明皎面不改色地微微笑着,左手有些痒,很想打人,但按下了那股冲动。
抬手指向了白卿儿,“小国舅这般热心肠,那就劳烦你送我这表妹回侯府吧。”
“我还要与谢二小姐喝茶叙旧呢。”
王淮州原以为明皎只会一昧托词回绝,完全没料到她竟是这种反应,一愣,随即玩味地扬了扬长眉,这才拿正眼去看白卿儿。
白卿儿花容失色地睁大了眼,先是怒:明皎竟要把自己推给小国舅,实在恶毒。
她不安地退了半步,支支吾吾地对王淮州说:“不……不必了。不劳烦小国舅了。”
仿佛下一刻王淮州就会如饿狼扑羊般朝她扑去似的。
“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王淮州看似好脾气地笑,撇撇嘴,心想:这什么侯府表小姐真是无趣得紧。
萧云庭竟为了这么个女人与明大小姐退亲,可见他挑女人没什么眼光。
也是,萧云庭此人自诩清高,从不去青楼楚馆,自然也就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女人!
看着“热心肠”的小国舅,白卿儿更害怕了,唇色发白。
她环顾四周,想找人求救,可这里除了他们几个,只有季峻与锦衣卫——他们都是王家与小国舅的走狗。
万般无奈之下,白卿儿忍着屈辱与不甘,目露哀求地看向明皎,“表姐,我还是随你一起回侯府吧。”
“我……我会跟外祖母认错的。”
她与明皎终究是一家姐妹,就像明皎方才说的“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白卿儿那水当当的眸子仿佛会说话般,明皎一下子就读懂了她的意思,只觉得可笑。
当形势不利于她时,白卿儿就知道“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的道理了。
明皎心想如果是萧云庭或者明遇,此刻定是恨不得为白卿儿肝脑涂地。
只可惜,她铁石心肠。
“表妹慢走。”丢下这四个字,明皎撇开了视线,转身朝雅座内走。
“表姐!”
白卿儿脸色更白,急急去追明皎,右手抓向明皎的胳膊……
然而——
她还没碰到明皎的衣袖,手腕就被一只男性手掌紧紧捏住。
“白小姐,你怎么能对你表姐动粗呢?”王淮州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形貌狼狈的白卿儿。
“我没有。”白卿儿慌忙否认,“表姐,我只是想抓住你的手而已。”
她试图挣开王淮州,可王淮州看着身量单薄,终究是男子,力气很大,捏着她手腕的那只大掌如铁钳般。
直捏得白卿儿觉得骨头似要被掐断,连指尖也微微发麻。
是她大意了。
若是早知王淮州就在茶馆附近,她绝不会轻举妄动的……
斜了一眼惶惶不安的白卿儿,王淮州轻哼了一声,终于放开了她,迈步走进那间不算宽敞的雅座。
“明小姐,我刚才救了你,你要怎么谢我?”
他唇边噙着一抹浮夸的笑容,故技重施地试图用扇柄去挑明皎的下巴……
明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后退。
就在扇柄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忽然出手,一把夺过王淮州手里那把折扇。
“啪!”
以扇为戒尺,重重地敲击在王淮州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鲜明的红痕。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得雅座外的季峻等人猝不及防。
或者说,谁也没想到明皎敢对堂堂小国舅出手。
“大胆!”王淮州的小厮惊叫了起来,“明大小姐,你疯了!竟然对我们小国舅动手!”
白卿儿同样觉得明皎是疯了,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她。
这可是小国舅啊,王家权柄滔天,明皎不怕给侯府招祸吗?!
方才明皎还说自己败坏明氏女的名声,她自己还不是意气用事,胆大妄为!
白卿儿往后又退了半步,担心连她也会被小国舅一并迁怒了。
王淮州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那道红痕,嘴角的笑意消失,表情渐渐变得冷峻。
不识抬举。
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胆敢如此对他!
“爷,你的手没伤着吧?”他的小厮冲了过来,急急去小国舅的手,却被他一脚踹开了。
“滚!”王淮州不快地低斥。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明皎,缓缓道:“明大小姐,你要是现在给我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了。”
“否则……”
他不再往下说,但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季峻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有些头疼。
再闹下去,迟早引来京兆府的衙差和谢家的人。
若是让小国舅与谢家其他人对上,恐怕会更不好收拾……
斟酌一番利害后,季峻走了过来,好言劝了一句:“明大小姐,你就跟小国舅赔个不是吧。”
“小国舅一向一言九鼎,他说了不计较,就不会再追究。”
门外的小厮看着明皎露出轻蔑的表情:女人就如马,没有他们爷驯不服的烈马。
天香楼的花魁从前还不是寻死觅活,差点上吊,现在还不是一心一意地服侍着他家爷。
就是宫里的公主以及王府的那些郡主县主看到他们爷,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地赔笑脸。
一个落魄侯府的小姐而已,他家爷给她三分颜色,她居然还敢开染坊!
小厮狐假虎威地嚷道:“明大小姐,你别不识抬举!”
明皎将那扇子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个圈,觉得这扇子作为兵器,实在不太趁手。
她漫不经心地问:“倘若,我就是要不识抬举呢?”
雅座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第58章 自作自受
在一阵漫长的寂静后,王淮州突然扬唇笑了,勾出一个邪气的笑容。
此情此景,他的笑声显得有些瘆人。
“啪、啪。”
他缓缓鼓掌,语声凉凉地叹道:“我还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姑娘家敢这么跟我说话!”
“明大小姐,你莫不是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这位明大小姐成功地勾起他的兴趣。
对方是景川侯府大小姐,他又不可能把人抢回府,原本也只想逗逗这个小美人。
但现在,要是不让小美人知道自己的厉害,他王淮州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明皎纤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骨,淡声道:“听闻小国舅天不怕地不怕,是京城一霸,又怎么会忌惮我一个小女子。”
说着,目光穿过王淮州落在了后方的季峻身上,似是不经意般问了一句:“敢问季大人如今是在北镇抚司当差,还是辅国公府?”
她这句话几乎是在问季峻,他是不是王家养家的狗?
“表姐!不可对季大人无礼!”白卿儿急急斥道,后背冷汗涔涔。
她真的怀疑明皎疯魔了,明皎今日不仅得罪了小国舅,竟然连锦衣卫指挥同知也一并得罪了。
季峻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明小姐慎言。”
“季某奉皇命缉拿刺杀魏公公与蒋大人的凶徒,今日是恰好经过此地,看到令表妹大闹茶馆,这才过来看看。”
“与小国舅只是偶遇。”
季峻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掉出冰渣子。
这位明大小姐何止是不识抬举,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国舅是什么人,那可是个无法无天的主。
但愿待会儿,她别似这位白小姐般悔不当初才好。
“如此,我就放心了。”明皎露出“释然”的表情,轻拍胸口,“那想来季大人也不会因为我与小国舅有了些龃龉,就令属下抓我去诏狱了。”
“季大人也是知道的,魏公公与蒋大人被行刺时,我正在无量观,观中道长皆可为我作证。”
小明迟见终于有了他说话的机会,举手道:“我!”
“我可以给我堂姐作证。”
然而,他一个五岁小豆丁,根本无人在意。
季峻脸色铁青,语气不善地说:“明大小姐,你胡说什么!”
“我们锦衣卫乃天子亲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怎么会因为你与人有一点口角,就拿人下诏狱!”
那方脸锦衣卫没好气地接口说:“就算你与小国舅真起了什么冲突,那也该去京兆府衙门。”
他们锦衣卫的确不会直接帮小国舅拿人。
最多——
也就是堵着门,不让人走而已。
听到这里,王淮州哪里还不明白明皎的意图,似笑非笑道:“小姐且宽心,我还不至于让锦衣卫来欺负你一个小女子。”
王家小厮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
这位大小姐未免也太小瞧他家爷了。
对付一个丫头片子,不用爷出马,只要爷一声吩咐,他就可以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扯到爷脚边,给爷磕头认错。
就算景川侯这会儿人在这里,也只能吃下这个闷亏,绝不敢闹到皇帝跟前去。
“如此甚好。”明皎愉快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明艳照人。
连这间单调的雅座似乎都因为少女的这一笑有了金碧辉煌之感。
看得王淮州一愣,两眼发直,连手背上的那点刺痛都不算什么了。
美人打人,那就是打情骂俏。
“小美人。”王淮州挪步欺了上去,伸手想去捏明皎的下巴……
明皎举起了王淮州的那把折扇,王淮州还以为她又要打人,右手一顿,蹙眉想要夺回自己的扇子。
不想,明皎纤长手指轻轻一动,利落地打开了那把折扇。
一片白色的粉末随着折扇的展开,扑面而来,而王淮州与明皎离得太近,根本躲闪不及,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闭眼,屏息,但粉末难以避免地被吸入鼻腔。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袭来,腿下一软……
见王淮州倒地,王家的小厮又一次惊呆了,双眼圆瞠,旋即大怒。
“二爷!”
小厮以袖口捂住口鼻,冲进了雅座,气势汹汹地出手去抓明皎的胳膊,“贱人,你对我们二爷做了什么?”
明皎一言不发,直接出脚,往那小厮的小腿胫骨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对方惨叫一声,踉跄地倒向窗口。
谢冉似乎受了惊,低呼了一声,慌忙自椅子上站了起来,却撞翻了椅子。
趁着兵荒马乱之际,她快速地用左手推了那小厮一把……
只听一声更为凄厉的惨叫响起,那小厮踉跄的从雅座的窗口摔了出了,窗外的街道响起一阵阵喧哗声。
“快看!有人从二楼摔下来了!”
伴着“砰”的一声巨响,一个女子尖利地喊道:“马车!我家的马车!”
另一人唏嘘道:“这人也是命大,恰好摔在马车上了。”
“你傻啊,他是从二楼摔下来的,就算没这辆马车,也摔不死人的。”
“这人怎么就摔下来了呢?”
“这里围着这么多锦衣卫……原因还不明显吗?”
“……”
一时间,楼下的丰台街宛如炸开了锅,路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此刻身在二楼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也包括季峻以及那方脸锦衣卫。
“……”季峻几乎是要给这位明大小姐鼓掌了。
她把王家的小厮踹下楼,倒是让他们锦衣卫给她背锅。
季峻朝雅座又走近了两步,停在门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王淮州,“明大小姐,你对小国舅做了什么?”
他明知故问。
明皎配合地作答:“软筋散。”
两人皆心知肚明,王淮州最多吃点亏,性命无忧——王家一日屹立不倒,谁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谋害王淮州。
明皎随手将那把折扇丢在了王淮州身上,心想:谢珩给的软筋散果然不同凡响,她都做好了再给王淮州扎一针的打算,没想到只那么一点药粉,就将人迷晕了。
季峻使了个手势,方脸锦衣卫快步走过去,试了试王淮州的鼻息,然后点点头。
意思是,明皎说的没错。
第59章 意气相投
“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一个高大强壮的锦衣卫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疾步走到季峻身边,看着这雅座内满地狼藉,眉头蹙了蹙。
他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问,只能禀道:“小国舅的小厮刚从二楼的窗口摔下去,只折了一条左臂,人昏迷了过去,但无性命之忧。”
“大人,该怎么办?”
他与那方脸的锦衣卫皆看着季峻,等待他的指示。
白卿儿松了口气,却听雅座内的谢冉轻声重复着锦衣卫的话:“只折了一条左臂啊。”
对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喜不怒。
“……”白卿儿心尖跳了跳,想起了一些关于谢家的事。
燕国公世子谢琅这次在西北受了重伤,返京的行程一拖再拖,算算日子,等会试结束,谢琅就会抵京,届时,他的伤势也就瞒不住了。
所有人都会知道谢琅失了一条手臂,成了一个残废。
也正因为此,谢思才会被谢大夫人哭哭啼啼地逼着上了战场,落了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谢家衰落由此开始,再后来,谢珩性情大变……
静了片刻,季峻干脆地挥手下令:“还不赶紧把小国舅扶起来,送回辅国公府。”
那方脸的锦衣卫便小心翼翼将被迷晕的王淮州背了起来,带出了雅座。
下楼的脚步声远去。
季峻收回了视线,太阳穴抽痛不已,觉得自己实在倒霉。
小国舅虽然毫发无损,但以他的脾性,在这么多人跟前吃了这么大的亏,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小国舅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本来只要这位明大小姐向小国舅赔声不是,这件事就能轻轻揭过去,她偏要闹成这样。
“明大小姐,”季峻表情阴鸷地盯着明皎的眼睛,不阴不阳地说,“你真是太冲动了。”
“眼下不吃点小亏,将来可是要栽大跟头的。”
“告辞。”
他冷冷地丢下这两个字,转身欲走,却被明皎唤住:“季大人。”
季峻收住步伐,以为明皎知道怕了,但明皎只是抬手指向了门口的白卿儿,“方才小国舅说要护送我这表妹回侯府……”
白卿儿闻言脸色又是一变,看着明皎的眼神流露一丝怨毒。
而季峻很快听不下去了,不耐地打断了明皎的话:“季某方才说了,季某是北镇抚司的人,不是辅国公府的护卫。”
他重重地拂袖,快步下了楼梯。
这一次,明皎没有再留对方。
季峻带来的锦衣卫也都纷纷离去,没一会儿,茶馆的二楼就变得十分空旷。
茶馆的小二这才敢提着茶壶上来给谢冉与明皎添茶。
谢冉对小二说:“阿栓,白小姐的马车被方才从窗口摔出去的人砸坏了,你找辆马车送白小姐回侯府吧。”
“至于那辆马车等修好了,再还给白小姐……”
“不必。”白卿儿打断了谢冉的话,想说一辆马车而已,她还不喜欢谢家人给她修。
然而,谢冉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明、谢两家正在议亲,早晚是自己人,可白小姐似乎对我谢家误会颇深。”
“白小姐放心,此处不是黑店,谢家也不是匪窝,不会对小姐怎么样的。”
“阿栓,务必将白小姐全须全尾地送回侯府。”
她等于是在明说,她就是让阿栓去侯府告状的。
阿栓放下茶壶,连声应下:“二小姐,包在小人身上,小人保证将白小姐送进侯府大门。”
白卿儿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谢冉,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眼前这人真的是她上一世的小姑子谢冉吗?
会不会谢思除了谢冉之外,还有另一个与谢冉生的一般容貌的妹妹?
白卿儿不想再与明皎、谢冉争执什么,迈步走了,走到楼梯口时,她忍不住又朝雅座那边看了一眼,眸光闪了闪。
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了一条结论:今天虽然发生了一些出乎她意料的事,但也让她阴错阳差地肯定了一件事,明皎没有重生。
明皎若是重生,绝不会傻得这会儿去得罪小国舅!
毕竟,直到熙和二十三年,王家还在朝堂上屹立不倒。
心神略定,白卿儿步履匆匆地下了茶楼。
小道士在楼梯口张望了一番,见她走了,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对雅座里的人喊:
“堂姐,她走了。”
几乎是下一刻,暗室的门被打开,缨娘掀帘快步走出,担心地看着谢冉。
“二小姐,你的伤口怎么样?可有牵扯到……”
说着,缨娘略有几分哽咽,眼眶也红了。
谢冉右肩的伤口渗出的血水早就在那绛红色的料子上渲染出一小片红痕。
“二小姐,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缨娘忍不住斥责起谢冉,“明小姐都让你别乱动,你偏要乱动。”
谢冉安抚缨娘:“刚缝的伤口好好的,缨娘,你别担心。”
“我真的没乱动,我一直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是啊,你没乱动。”谢珩清冷的声音像一阵料峭的春风般飘进雅座中。
他一手提着明皎的那个药箱,也从暗室中走出,“你都将人踹下楼了。”
以这间雅座窗台的高度,正常情况下,一个成年男子不太可能摔出窗户,除非有人蓄意从他背后顺势推了一把。
“你方才说,若是我在,事情会不好收拾,这就是你‘收拾’的方式?”
谢珩将药箱放在茶几上,发出“噔”的一响。
“……”缨娘心脏随之跳了下,不敢看他。
方才她与七爷躲在暗室中,外面的动静虽然看不见,但听得一清二楚。
她担心二小姐的伤势在小国舅跟前露出马脚,急得团团转。
而七爷也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拿着明大小姐的一把剪子把玩着。
那“咔嚓、咔嚓”的声响激得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谢冉却一点也不怕谢珩,反过来教训起他来:“七叔,你马上要去京兆府当差了,还是低调点。”
“你总不想没进京兆府衙大门,先丢了这差事吧。”
“……”谢珩默了默。
乌黑的眼睫根根垂下,在眼窝遮出一小块暗影。
修长的指节落在手边的药箱上,一下两下地轻敲着,俨然一副沉思的模样。
在京城,京兆府少尹只是无足轻重的小官。
但这个官职,对现在的他来说,恰恰好。
第60章 眼光不行
见谢珩不说话,谢冉笑眯眯地推他坐下,“七叔坐。”
“皎皎,坐下说话。”
她又招呼明皎,苍白的脸上,笑容格外明媚利落。
让谢珩躲进暗室,是明皎的提议,谢冉只是附议。
但她了解七叔。
若是七叔真的不愿意做某件事,就算她们俩拿剑抵在七叔的脖子上,七叔也不会同意。
他们都知道,由她与明皎来应付小国舅、白卿儿以及锦衣卫的盘查,是最好的方式。
王、谢两家素来不和,谢冉早料到小国舅这厮今天必会找茬,只是没想到他竟一眼看中了明皎。
幸而,七叔提前给了她们一人一包软筋散应急。
谢冉亲自为谢珩斟茶,大咧咧地说:“七叔,别计较那些细枝末节,事情不是圆满解决了吗?”
“七叔,喝茶。”
她将茶杯递向谢珩……
一旁,缨娘怔怔地看着这对相谈甚欢的叔侄,心头有些复杂。
七爷自来是一副清冷冷的性子,不爱理人,也很少对人疾言厉色。
但国公府的小辈大都怕他,在他跟前总是束手束脚,拘束得很,一众小辈之中,也唯有谢冉敢这般谈笑风生地与他说话,甚至言辞无状。
如果二小姐与大少爷的性情能换一换,那就好了,大夫人也不至于……
缨娘心头沉甸甸的,一想到过几天二小姐要回国公府,就感到一阵窒闷。
谢珩盯着谢冉看了片刻,终于接过了那杯茶,淡淡道:“伤还没好,就忘了疼。”
“别贫嘴。让缨娘给你重新换一下纱布。”
缨娘忙不迭地点头。
谢冉知道谢珩接了茶,今天这事就算揭过去了,识相地应声:“七叔,我这就去。”
“皎皎,失陪。”
明皎微微颔首:“我待会儿给你开个方子,夜里你怕是会发烧,这汤药先服上三日。”
“你放心,我最是听话了。”谢冉乖巧地笑。
看着二小姐昧着良心说瞎话,缨娘眼角抽了抽。
她笑着问明皎:“明大小姐,不知你可有什么祛疤的方子?”
“何必这么麻烦……”谢冉摆摆手,心道:有哪个武将身上没疤的?
缨娘不赞同地看着她,“二小姐,你忘了明大小姐说的话吗?没必要没苦硬吃。”
若是有除疤的方子,除了那些疤,有什么不好的?
女子总是要有个归宿的,二小姐总不至于真的一辈子不嫁人吧?
面对一脸殷切的缨娘,明皎再次点头:“我这里的确有个祛疤的方子,不过药膏制起来繁复,等我制好了药膏,再给阿冉送来吧。”
那药膏本是她上一世为她自己调制的,但她左手的伤贯穿掌心,当时兵荒马乱,又没及时得到救治,左手留下了难以挽回的宿疾。
每逢雷雨天,伤处就会作痛。
“多谢明大小姐。”缨娘喜不自胜地连连致谢,又催促地唤了谢冉一声。
谢冉慢吞吞地转身,又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驻足,转头好奇地问道:“皎皎,你是怎么认出我七叔的?”
她确信,那日在云华馆,她与七叔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没露出一点不该露的特征。
那么,明皎是怎么认出谢珩的?
谢珩慢慢抬眼,也朝明皎看了过来,瞳仁是一片纯粹的黑,总给人一种莫测高深之感。
连原本守在楼梯口的小道士都走了过来,好奇地眨眨眼。
他其实没听懂谢冉的意思,问了一句:“堂姐,你以前就认识谢七叔吗?”
谢珩眼睫颤了颤,手指在白瓷茶杯的浮纹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明皎抬手指向了谢珩的左手,“他无名指上有一枚红痣。”
青年无名指第三节指骨上,赫然一点小巧的红痣如一滴殷红的血珠。
“初六那天,他扶了阿迟一把,我正好看到了。”
她说得是她三月初六,在丰台街初遇谢珩的事。
也是巧了,没两日她就在无量观再遇谢珩,若是再隔一段日子,她怕也把这个细节给忘了。
“原来如此。”谢冉点点头。
解了心头的疑惑,她满意了。
刚要迈步,又想到了什么,掉回头将一只鎏金绞丝莲花纹镯子放在了桌上,丢下一句:“这是诊金。”
也不等明皎回应,她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又进了那间暗室。
小道士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看谢珩的左手,还用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头掰了下他的手指,“真的有一枚痣。”
“堂姐,你眼睛真尖!”
“的确。”谢珩的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又压了回去,心道:她这眼睛的确尖,就是看人的眼光不太行。
明皎拿起谢冉给的那只镯子,颇有兴趣地把玩了起来。
谢冉给的不是普通的镯子,显然是一种暗器。
谢家是武将门第,据闻谢琅是行军打仗的不世奇才,不仅会行军布阵,还精通机簧之术。
“这镯子一次只能发射三枚钢针,只是小孩子的玩意。”谢珩不甚满意地蹙眉,“小国舅这个人……恐怕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我派一个女护卫给你吧。”
说着,他朝窗外那渐渐散去的人群扫了一眼,季峻一行人早已远去。
“不必麻烦。”明皎直觉地想要回拒。
舅舅就要来京城了,她若是要女护卫,不如找舅舅讨,何必找谢珩这个外人。
“你信不过我?”谢珩缓缓问,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压着沉甸甸的情绪,透着几分不悦。
这句话语尾虽上扬,但不是问句。
明皎心想:她上一世就听闻燕王谢珩是个听不得说不的主,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
她灵机一动,急急改口:“谢七叔肯借我人手再好不过。”
“会试十七日结束,我想请谢七叔命人暗中保护我大哥……”
谢珩凝眸看着明皎,“你觉得‘有人’会谋害你兄长?”
在他听来,明皎的话等于是在说,明遇必会对明远出手。
小明迟完全没听懂,歪着小脸想:难道有坏人要行刺遇堂哥?
但这与会试又有什么关系?
小家伙无事可做,就从桌上的碟子上拈了枚玫瑰蜜饯吃,又殷勤地将小碟子递向他堂姐。
第61章 断尾求生
在小明迟闪闪发亮的视线中,明皎随手拈了枚蜜饯,只说了四个字:“有备无妨。”
她有八九成把握,明远上一世瘸腿的事不是单纯的意外。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么明遇不可能善罢甘休,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等明远考完会试出了贡院,怕就是他再次出手的时候了……
明皎将蜜饯含入口中。
小明迟见谢珩一直盯着堂姐指尖的那枚蜜饯,以为他也想吃,于是也很贴心地将小碟子往谢珩那边送。
“谢七叔,吃蜜饯。”
谢珩收回视线,也拈了一枚蜜饯,微微颔首:“好。”
他随手打了个响指。
一个娃娃脸的黑衣青年就如鬼魅般出现在雅座口,抱拳行礼:“七爷。”
谢珩吩咐道:“惊蛰,这段日子你就听明大小姐的指令。”
惊蛰规规矩矩地领命:“是,七爷。”
“一个月。”明皎比了下食指,“我就借惊蛰一个月。”
一个月,够她解决这件事了。
算算时间,去青州接三堂叔夫妻俩的人也该接到人了吧。
谢珩又挥了下手,门口的惊蛰就又消失了,看得明迟一愣一愣的。
这边既已事了,明皎也不打算再留,起身告辞,客套地说:
“谢七叔,我与阿迟叨扰良久,也该告辞了。”
“……”小团子一愣,小嘴微张,欲言又止。
明皎揉了一把他的头,温温柔柔地说:“阿迟,我送你回无量观。”
再让明迟跟着谢珩,她觉得这缺心眼的孩子迟早对人家掏心掏肺。
谢家虽不是匪窝,却称得上虎穴。
“嗯。”小团子乖乖地应,露出无比乖顺可爱的笑容。
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接他去侯府就好。
“我让人送送你。”谢珩招来茶馆的另一个小二,将姐弟俩送下了楼。
见自家小姐安然无恙,紫苏悬了半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冯掌柜笑容满面地捧来了谢珩的谢礼——几匣子明迟喜欢的点心,以及几罐子明皎方才喝过的碧螺春。
这份礼不重,明皎就让小明迟收下了。
很快,马车沿着丰台街远去,先绕道去了一趟无量观,明皎与小明迟在观中用了点斋菜,这才返回了景川侯胡同。
一进府,她又一次被太夫人派来的人拦下了。
“大小姐,太夫人请您去一趟慈安堂。”太夫人的大丫鬟玲珑表情纠结地传话。
周围的门房婆子纷纷对着明皎投以异样的目光,交头接耳。
方才表小姐是被谢家的下人护送回侯府的,那谢家的下人还特意去见了太夫人。
谢家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太夫人就派人来传唤大小姐,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玲珑生怕明皎误会,又补了一句:“太夫人方才训斥了表小姐一番。”
“我随你走一趟。”明皎一边点头,一边让紫苏将药箱提回蘅芜斋,自己随玲珑去了慈安堂。
一走进院子,她就能感到那股微妙又压抑的氛围。
等到了宴息间,她一眼便看到跪在地上的白卿儿。
太夫人就坐在罗汉床上,一个小丫鬟正为她按摩穴位,方嬷嬷全神贯注地为她艾灸。
宴息间,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艾香,却压不住冰冷的空气。
明皎心想:看来祖母这回气得不轻。
“祖母。”明皎屈膝福了一礼,瞥见旁边的白卿儿脊背一僵,攥紧了拳头。
太夫人抬起苍老的眼眸,朝明皎看来,疲惫地说道:“皎姐儿,这回是卿儿不对,我已经训过她了。”
“我会罚她禁足半月,好好抄写二十遍《女戒》、《女训》。”
“卿儿,给你表姐赔不是!”
太夫人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表姐……”白卿儿终于抬起头来,露出通红的双眼,眼尾的一道道泪痕,以及右脸上那红肿的五指印,“是我的……”
她知道外祖母吃软不吃硬,喜欢乖顺听话的小辈。
“不必了。”明皎打断了白卿儿的话,半点不给面子地说,“你既不是诚心的,也不必口是心非。”
太夫人蹙了蹙眉。
她已经听白卿儿说了大孙女用软筋散迷晕小国舅的事,本就对大孙女行事也很不满,这会儿,看这丫头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心头的火气便蹭蹭地又涌了上来。
这丫头行事越来越无状了!
太夫人刚要开口,坐于下首的侯夫人先她一步说道:“卿儿,你这回是错得离谱,也难怪你表姐生气。这样吧,你到西郊的柳河庄暂住一段时日,好好自省。”
“舅母!”白卿儿激动地看向了侯夫人,一脸的不可置信,“您要逐我出京?”
太夫人微微一愣。
侯夫人卢惜文是她的亲侄女,自小看着白卿儿长大,对她一向视如己出。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卢惜文对白卿儿这般严厉。
连明皎也不免露出惊讶的表情,目光投向了侯夫人。
侯夫人维持着一贯的雍容,有理有据地说:“卿儿,让你去庄子也是暂时的,等你表姐的亲事定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届时就接你回来。”
太夫人仔细一想,觉得侯夫人这个主意甚好。
大孙女婚事波折,已经退了一次亲,她与谢思的亲事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将卿儿先送走,早些给大孙女定下亲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可侯夫人的话听在白卿儿耳里,就透出了另一层意思。
舅母在警告她。
舅母曾说,不会再管她的亲事。
诚王府那边至今没来向她提亲,虽然舅父让她宽心,一切交给他,可只要婚事一天未定,白卿儿就不能放心——万一萧云庭说服不了诚王妃呢?
“舅母,若是……”她喃喃地说,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若是……”
若是诚王府不来向她提亲,她是不是永远也回不了侯府?!
自小,她就听舅母的话,只是这一次没听她的,舅母竟如此狠心,要弃了她?!
连舅母都这样对她,那萧云庭呢?
白卿儿越想越是不安,浑身发寒,哀求地看向太夫人。
却见太夫人避开了她的视线,沉声说:“那就这样吧。”
“卿儿先去柳河庄住上一个月。”
“至于皎姐儿……你今天也做得不对。”
第62章 孤立无援
明皎慢慢抬眼,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目光平静,“恕孙女愚钝,还请祖母明示,孙女到底做错了什么?”
太夫人再次被明皎这油盐不进的德性激怒,“错在你不知分寸。”
她手中的佛珠一顿,声音沉缓,却带着千金重压,“小国舅纵有万般不是,他身后有辅国公府,有太后,有皇后!”
“你今日用迷药将小国舅迷晕,可知会为侯府招来多少祸患?”
太夫人额角青筋乱跳,眼中尽是愤怒与失望。
不仅是针对明皎,也是针对白卿儿——太夫人从前一直觉得这个外孙女柔顺听话,像早逝的次女,如今看来,竟是她看走了眼。
这个外孙女心思太重,分明是个搅家精。
“祖母误会我了。”明皎毫不躲避地直视着满面怒容的太夫人,振振有词道,“我正是为了侯府,才会铤而走险。”
“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小国舅声名狼藉,与他纠缠过多,只会带累明氏女的清誉。”
“这么说,我还该夸你?”太夫人简直气笑了,“我再问你,你今天为什么要去清茗茶馆见谢家二小姐?”
明皎随口胡诌:“我去年在外祖父家小住时,曾偶遇谢二小姐,相谈甚欢。今日是谢二小姐约我去清茗茶馆叙旧。”
方嬷嬷低声告诉太夫人:“老奴也听说过,谢家二小姐体弱多病,常年在江南养病的事。”
明、谢两家既要结亲,方嬷嬷也事先打听过一些谢家的事。
“……”太夫人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无意识地攥紧了佛珠串。
昨天明皎刚在无量观偶遇燕国公,今天就被谢二小姐请去茶馆叙旧,这一连串的事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明皎与谢思的亲事还没定下,莫非谢家已经盯上了她的嫁妆,这才有了这些事?
太夫人不由联想到了一些十八年前的往事,浑浊的瞳仁中闪着阴晴不定的光芒。
疲惫感如疾风暴雨般骤然袭来,席卷全身。
太夫人又凝视了明皎片刻,在她逼人的视线下,明皎始终不闪不避。
良久,太夫人才道:“皎姐儿,你既知‘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的道理,我也不与你多说了。”
“你退下吧,这几天别出门,省得又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人。”
太夫人已经下定了决心:得尽快把这丫头嫁出去,否则,早晚给侯府惹来弥天大祸。
这一次,明皎乖顺无比,没有反驳太夫人的话,福身道:“那孙女退下了。”
反正,她这两天也不打算出门。
侯夫人也领着白卿儿告退了。
一路无语,白卿儿随侯夫人一直来到了正院,等迈入宴息间,她二话不说地跪在了冷硬的大理石地上。
膝上传来的寒意不及她心中万一。
“舅母,卿儿知错了。”她干脆地认了错,将满腔的不甘统统咽下,化作哀求。
她不想离开侯府,不想去柳河庄!
侯夫人优雅地端起茶盅,眼神温和却又透着一丝疏离,“卿儿,你一向聪慧,应知‘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的道理。”
“你何必为了区区一个丫鬟与你表姐过不去?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令太夫人对你十分失望,这会儿她老人家……怕是已经认定是你勾引诚王世子。”
最后这半句话她说得极为缓慢,像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白卿儿的脸上。
白卿儿的脸色都白了,随即又涨红,急急道:“舅母,我没有!”
侯夫人温和地安抚她,“我自是信你的。”
“但你外祖母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这会儿你还是去柳河庄避避风头,等你表姐与谢思的亲事定下,我就接你回来。”
“你在庄子里好好看金玉轩的账册,我会让廖嬷嬷陪你去柳河庄,教你怎么打理产业。”
廖嬷嬷是侯夫人的乳娘,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这看似是侯夫人对白卿儿的看重,但白卿儿心知侯夫人是派廖嬷嬷去看着她。
侯夫人的这些话无论说得再漂亮,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要送自己去庄子上。
“舅母。”白卿儿颤声唤道。
侯夫人不想听她狡辩,又道:“半夏这种墙头草是留不得了,我会让人将她送去青州老家。”
“卿儿,你要引以为鉴,莫要辜负我对你的一片苦心。”
“你明白了吗?”
侯夫人紧紧盯着白卿儿的眼眸,目光如古井般幽深无波。
这一次,她没碰白卿儿一根指头,语气一直温温柔柔,不曾疾言厉色,却让白卿儿觉得仿佛被她狠狠往心口捅了一刀。
半晌,她才低声说:“卿儿明白。”
纤弱少女的眸中噙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低若蚊吟。
此时此刻,白卿儿清晰地意识到一点,只要她一日未出嫁,只要白家一日没起复,她就完全被太夫人、侯夫人捏在手心。
侯夫人满意地牵唇笑了:“你回去早些收拾东西,明早就出发吧。”
“卿儿,你要记住,我做的都是为你好。”
白卿儿咬了咬下唇,哑声应了:“卿儿明白……那卿儿先告退了。”
她艰难起身,行了礼后,就蹒跚地退出了正院。
“小姐。”锦书在外头等了良久,忙迎了上来,搀住形容惨淡的白卿儿,“侯夫人有没有……”
白卿儿挥手示意锦书噤声。
直到走出很远,白卿儿才对锦书说:“舅母让我明早就启程去庄子上,舅舅今天不会回府。锦书,你立刻出府去诚王府找世子殿下……只有他可以帮我了。”
“奴婢明白。”锦书点点头,拎着裙裾急匆匆地跑了。
然而——
一盏茶后,锦书就灰头土脸地回了待月轩。
“小姐,门房不让奴婢出门,说是太夫人有令,待月轩的人都不能出侯府。”
白卿儿捂住心口,又尝到了被人捅了一刀的痛楚,喃喃自语:“是舅母。”
是舅母铁了心要送她去庄子上。
舅母拿捏了楚氏的嫁妆十几年,从中得了无数的好处,却还是不知足,就因为明皎要拿回楚氏的嫁妆,就把这笔账记到了自己头上。
“小姐,你没事吧?”锦书担忧地看着白卿儿。
白卿儿仿佛没听到,魂不守舍地呆坐良久,才看向了锦书,“你去找世子……遇表哥。”
明遇一向待她极好,一定会帮她的。
第63章 愿者上钩
“大小姐,门房拦着锦书不让她出侯府,表小姐就让锦书去找世子爷了。”白芷对着刚刚沐浴完毕的明皎禀道。
坐在梳妆台前的明皎懒懒地抬眸,心想:白卿儿简直昏招频出,这会儿让丫鬟出门不是摆明在告诉侯夫人她不服吗?
紫苏忧心忡忡地说:“大小姐,世子爷一向最护着表小姐,若是他给表小姐说情……”
回想今天发生在清茗茶馆的一幕幕,紫苏犹觉得胆战心惊。
继续让表小姐留在侯府,指不定还会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明皎却是轻笑,一手把玩着谢冉送的那个镯子,淡淡道:“挺好的。”
倘若白卿儿就此认命,她反而会觉得无趣得很。
“紫苏,让阿竹盯着世子那边。”明皎吩咐道。
紫苏领命出去,一炷香后,又回来了。
进屋时,恰好听见白芷惊讶地“咦”了一声:“小姐,这药箱里少了一把剪子。”
紫苏一怔,快步地掀帘进了内室,走到了白芷身边,也低头去看那个小药箱。
两个丫鬟将两层的药箱翻来覆去地翻找了两遍,依然没找到那把消失的剪子。
一把剪子而已,明皎倒也没太在意,“许是落在茶馆了。”
“紫苏,你再给我备一把剪子就是了。”
此刻,明皎更感兴趣的是手头的这只金镯子。
打发了丫鬟后,她一个人进了小书房。
将镯子上的钢针对准窗外的一株海棠树,按下了机括。
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一枚钢针“咻”地射出,如闪电般射中了半空中摇曳的一朵海棠花。
一只麻雀自枝头惊起,三四片绯红的花瓣倏然从枝头飘落。
就像谢珩说的,这镯子只能装三枚钢针,只是小孩子的玩意。
不过,若是她在钢针上淬上毒的话……
念头方起,明皎正想再按下机括,眼角被案上的一道反光刺了眼,手指顿住了。
她低头看去,发现案头的《黄帝内经》上压了一把剪子。
明皎一愣,不免想到了那把她失踪的剪子,下意识地探身往窗外张望了一番。
窗外的庭院中空荡荡的,唯有那红艳艳的海棠花在阳光下轻轻摇曳,云蒸霞蔚。
她记得她走进小书房时,这扇窗户就开着,但她心思都在镯子上,也就没注意这把本不属于这里的剪子。
放下那只镯子,明皎抬手拿起了那把银色的剪子,心想:难道是谢珩发现她落下了剪子,特意派人悄悄送来了?
不至于吧?
不过是一把剪子而已。
还是,他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当她把剪子握在手里,她忽然一怔,纤长眼睫随之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将这把剪子从右手送到了左手。
“咔嚓。”
她轻轻地摆弄了一下剪子,甚至还拿过一张纸,剪了一下……
这把剪子与寻常的剪子不太一样,是一把左手剪。
明皎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拿着剪子的左手。
谢珩怎么会知道她是个左撇子?!
祖母觉得左撇子是异类,不好,自小就训练她用右手,她的右手早就如常人般灵活,写字、下棋、女红乃至骑射等,用的都是右手。
大概也唯有……
明皎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她今天在茶馆是用左手打的白卿儿,掌印便留在了白卿儿的右脸上。
“咔嚓、咔嚓。”
明皎无意识地摆弄了两下剪子,一方面觉得谢珩心细如发,另一方面又觉得谢珩这个人有些可怕。
侯府的外墙少说也有一丈高,府内也不乏巡逻的护卫。
谢珩的人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府中,还在这里给她留了这把剪子。
他这是在示威,在警告她别乱说话吧?
明皎放下那把银剪,静静地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院子,眼神渐渐沉淀,下定了决心。
等她拿回娘亲的嫁妆,得设法婉拒这门亲事,又不能与谢家翻脸。
但在那之前,她得再推白卿儿一把才行。
窗外,太阳西斜,窗扇在风中发出吱嘎的摇晃声。
渐渐地,暖融融的春风中染上了一丝寒意。
黄昏时分,世子明遇刚下衙回府,就被心急如焚的锦书请到了待月轩。
远远地,就看到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昂首挺胸地守在院子口。
即便明遇走到近前,那几个婆子也没让开。
其中一个青衣婆子有些为难地说:“世子爷,奴婢等奉侯夫人之命,守着待月轩。”
“侯夫人有令,连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
那青衣婆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躲在明遇身后的锦书,真恨不得把这贱蹄子给拽过来,但终究敬畏世子的威仪,不敢轻举妄动。
明遇心里觉得这些个婆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把他堂堂世子放在眼里。
他眼神一冷,厉声道:“侯夫人不让表小姐出院子,有说不许人去看她吗?”
“我若是要硬闯,你们难不成还敢对我动手不成?”
他下巴微昂,睥睨间,那种不可一世的气势便倏然释放出来。
吓得婆子们缩了缩脖子,面面相看。
明遇是世子,是侯府未来的主人,而侯夫人只是继母,母子自然不会一条心。
青衣婆子犹豫了一番,还是让开了,赔笑道:“世子爷,请进。”
“您最好快点出来,别让奴婢在侯夫人那里不好交代。”
县官不如现管,侯夫人要处置她们区区几个奴婢那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明遇轻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锦书也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在丫鬟的指引下,明遇像一阵风似的进了东次间。
“表妹!”
在看到白卿儿脸上的掌印时,明遇的心像是被揪住似的,露出心痛怜惜的表情。
“是谁打你?”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白卿儿,想去碰触她的脸,“难道是侯……”
白卿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想躲开,但想到此刻只有明遇能帮她,又忍住了。
“不是舅母。”白卿儿连忙打断了明遇,苍白的樱唇欲言又止地抿了抿。
锦书愤愤不平地替自家小姐抱不平:“世子爷,是大小姐打的!”
“现在太夫人作主,要送我们小姐去庄子上……”
? ?谢珩os:不是!不是!并不是!
第64章 一报还一报
“是明皎?!她竟对你动粗?!”
“她还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明遇勃然大怒,碰触着白卿儿面颊的手指却愈发温柔。
眼里的心痛与浓情根本藏不住。
他一把牵起白卿儿的小手,“卿儿,我带你去找祖母,让祖母为你主持公道。”
“表哥,你别冲动。”白卿儿强忍着心头的不适,另一手轻轻地覆在明遇的手背上,语声柔柔,“外祖母也知道的。”
“外祖母说,表姐的亲事再不能出任何差池,先委屈我到柳河庄住上一阵子,等表姐的亲事定下了,再接我回来。”
“遇表哥,你也别怪外祖母,今天都是我不对,也难怪外祖母……”
她说着哽咽,强忍着泪水,但一滴泪光还是缓缓自眼尾沁出。
“卿儿,你别哭,你哭得我的心都碎了。”明遇低头又凑近了白卿儿一点,温柔地拭去她眼尾的泪花。
白卿儿微微撇开了小脸,身子越发僵硬。
那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愈发显得楚楚可怜,让明遇完全移不开眼。
后方的锦书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直知道世子爷对小姐视若亲妹,却今日才知世子爷竟然存着这种心思。
世子爷都娶妻了,还这般对小姐,莫不是想纳小姐当妾?!
锦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忽然就有了一种危机四伏之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退出去,游移间,胳膊肘撞到后方的门帘。
帘子轻振,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下子惊醒了痴望着白卿儿的明遇。
“卿儿,”明遇依然舍不得放开白卿儿的柔夷,干咳着清了清嗓子,“你别什么都怪到自己身上。”
“你表姐与谢家的亲事成不成,与你何干?!”
“总不至于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就永远不让你回侯府吧。”
说者无心,明遇的这句话恰说中了白卿儿心中的隐忧。
她怕的就是,一旦她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就算此刻舅父再疼她,若是舅母有心阻挠,舅父还会记得她吗?
她不过是侯府的表小姐,除了她与明皎外,舅父膝下还有子女七八个呢。
像是上一世,她想大归,但舅父终究没有接她回侯府。
人走茶凉,她不能走。
“表哥,我不想走。”白卿儿抬起小脸,眸光盈盈,祈求道,“你知道的,我自小在侯府长大,哪里住得惯别处。”
“你帮帮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白卿儿只是想留在侯府,明遇却是听得心头一片火热:没错!
让卿儿永远留在侯府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卿儿,你信我,我会永远对你好的!”明遇倾身欺了上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柔美的小脸,想要一亲芳泽……
白卿儿脸色大变,“遇表哥!”
她想要推开明遇,锦书也白了小脸,上前去拉。
就在这时,帘子外忽然响起一声高亢的怒斥:
“孽障!”
属于男子的声线何其熟悉。
白卿儿登时脸色大变,急急地想要挣脱明遇的手,但晚了。
下一瞬,门帘被人粗鲁地从另一头打起。
景川侯怒气冲冲地大步闯了进来,板着脸,额角一根根青筋暴起。
明遇表情讪讪地看着景川侯,“爹,您怎么回来了?”
父亲今天不是不回侯府吗?
“我再不回来,你就要无法无天了!!”景川侯指着明遇的鼻子怒喝,手臂微微发抖。
当他看到明遇与白卿儿交握的手,呼吸一紧,脸色愈发难看,简直目眦欲裂,“孽障!你竟敢轻薄你表妹,还不放开她!”
被父亲抓了个正着,明遇先是有些紧张,但随即心底生起一股勇气。
这许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他不如借机表明心意。
“爹,我对卿儿表妹一片真心……”明遇正色道。
“表哥!”白卿儿仿佛见了鬼似的,厉声打断了明遇,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啪!”
景川侯大步上前,一巴掌重重地打在明遇的脸上。
力道之大,竟将明遇打得身形踉跄,跌倒在地。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孽障!”景川侯犹不消气,又抬脚狠狠地去踹明遇的下腹,明遇的后背撞在后方的一把交椅,口中发出一阵吃痛的闷哼。
“舅舅,您别打了。”白卿儿花容失色地唤道。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让白卿儿一时反应不过来,脑子很乱,只知道不能再让景川侯打下去了。
白卿儿一把拽住景川侯的胳膊,此举反而令景川侯愈发震怒,心凉半截。
“卿儿,你表哥不懂事,你也跟着他不懂事吗!”景川侯愤怒地对着白卿儿抬起右手……
“爹,你要打,就打我!”明遇抱住了景川侯的一条腿,“我对表妹是真心的。”
白卿儿简直要疯了,“表哥,你胡说什么!”
一瞬间,景川侯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倏然炸开,心火熊熊燃烧。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狠狠地又朝明遇的心口踹了一脚,没注意到地上的明遇露出怨毒的神情。
怒极之下,景川侯又一把挣开白卿儿的手,反手就迁怒地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
“啪!”
白卿儿完全没想到景川侯会打她,纤瘦的身子踉跄地失去了平衡,朝右侧倒去,额头撞在了桌角上,倒了下去。
“小姐!”锦书尖叫一声,朝白卿儿飞扑过去。
白卿儿斜斜地歪倒在地,一动不动。
殷红的鲜血汩汩地流淌在地上……
景川侯也没想到会伤到白卿儿,理智回笼,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掌。
才对锦书道:“还不赶紧去请大夫过府。”
见白卿儿受伤,明遇吃力地从地上爬起,不服气地说:“爹,你何必迁怒表妹!”
他想去查看白卿儿的症状,却被暴怒的景川侯又踹了一脚。
“孽障,你表妹是生是死,还用不着你置喙!”
“来人!把世子拖出去,杖责二十,不,三十!”
明遇惊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景川侯,“爹,就为了这点事……你要打我?”
他是侯府的继承人,景川侯素来对他严厉,将他的文武功课都抓得很紧,但顶多言辞上训斥他几句,还从不曾杖责过他。
第65章 自作自受
景川侯偏开了视线,冷冷道:“孽障,不打你,你不记这个教训。”
“你表妹是要当诚王世子妃的,你……给我收了那点心思。”
他也心疼儿子,却不能纵容他犯下弥天大错。
原本守在院子口的两个粗使婆子闻声而来,对着明遇赔笑道:“世子爷,恕奴婢无礼了!”
谁也不敢违背侯爷的命令,两个婆子就将明遇押了出去。
又有个婆子将昏迷不醒的白卿儿抱进了内室。
独留景川侯一人坐在屋里。
没一会儿,帘子外就响起了一下下的笞打声,伴着婆子数数的声音:“一、二、三……”
“十三、十四……”
渐渐地,景川侯有些心神不宁,开始觉得自己对长子是不是罚得太重了。
毕竟,不知者不罪。
数到“二十”时,帘子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不失威仪的女音:“住手!”
“不许再打了!”
笞打声与数数声就停了下来。
景川侯听出这是太夫人的声音,便起了身,掀帘出去。
堂屋里,明遇正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嘴唇被他咬出血来。
两个手持竹板的婆子讪讪地退下。
“世子爷,你觉得怎么样?”世子夫人常氏心疼地跪在明遇身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忍不住就抱怨道,“侯爷真是太狠心了!”
太夫人看长孙脸色发白的样子,也是感同身受,急急吩咐下人:“来人,快去请大夫过府给世子看看。”
青衣婆子立刻回道:“太夫人,侯爷已经令人去请大夫了。大夫还没来。”
“祖母别担心,仔细您的心疾又犯了。”明皎一边安抚太夫人,一边搀扶着她缓步从明遇身边走过,“大哥没事的,大夫很快就来了。”
她搀着太夫人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景川侯走到太夫人跟前,苦笑道:“娘,您怎么来了?”
太夫人脸色一沉,没好气地说:“我再不来,阿遇就要被活活打残了!”
“侯爷,阿遇不过为卿儿求个情,你竟让人杖责于他,未免也罚得太重了。”
太夫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是怀疑明遇挨打的事没这么简单。
白卿儿与萧云庭是表哥表妹,青梅竹马,情愫暗生。
而白卿儿与明遇也是青梅竹马的表哥表妹……
太夫人攥紧了手里的佛珠串,浑浊的眼眸中一片晦暗。
听太夫人提起白卿儿,景川侯心头的怒火就蹭蹭蹭地往上涨。
他不好提明遇真正的错处,目光迁怒地落在了明皎身上,冷冷道:“皎姐儿,你祖母一把年纪了,为了这点小事,你惊动她作甚?”
景川侯还以为太夫人是明皎请来为明遇说情的救兵。
他思来想去,觉得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明皎!
明皎眨了眨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像小鹿般无辜地看着景川侯,“爹爹,我刚才正给祖母请安,是大嫂来找祖母……”
“我也担心大哥,就过来看看。”
明皎自然不心疼明遇,甚至还幸灾乐祸,百般劝阻太夫人不让她来。
偏太夫人疼爱长孙,执意要来,即便明皎这一路有意拖延,也不过让明遇少挨了十板子而已。
真是可惜了。明皎心中惋惜不已,但面上不曾露出分毫。
景川侯并未全信,狐疑地打量着明皎,心想:他这长女素来护短,对明遇这个同胞长兄掏心掏肺……
常氏想在明遇跟前表功,忙认错:“公爹,是儿媳担心世子爷,这才惊动了太夫人……”
常氏一边说,一边往东次间方向张望了一眼,心中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
世子与白卿儿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引得景川侯动了这么大的肝火?
也是她看走了眼,从前觉得白卿儿柔顺懂事,现在看来就是个惯会勾人的狐狸精,就跟她爹那个宠妾柳姨娘一副德行。
喧闹之间,外头有一个小丫鬟激动地喊了一声:“古小大夫来了!”
在丫鬟的引领下,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大夫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进了堂屋。
景川侯却是蹙眉,“怎么不是古大夫?”
颐和堂是侯府的医馆,平日里都是古大夫来侯府给主子们看诊。
古小大夫表情一僵,有些怪异地看了太夫人身边的明皎一眼,“家父惹上了官非,暂时被扣押在京兆府大牢。”
“侯爷别误会,家父是无辜的,等京兆府那边查清了,就会还家父一个清白。”
太夫人揉了揉眉心,“侯爷,你这两天不在府中,这事我待会儿再与你说。”
常氏心里着急,插嘴道:“古小大夫,你快给世子爷看一下伤势。”
然而,明遇却是强忍着痛楚说:“还是给表妹先看看吧。”
常氏脸色一变,原本扶着明遇的手骤然用力,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你……”景川侯的面色更是黑得滴出墨来,“死性不改!”
他顺手抓起果盘上的一枚枇杷,就朝明遇掷了过去。
明遇下意识地侧脸躲开,那枚枇杷就恰好砸在了常氏的额角,常氏痛呼一声,引来她的丫鬟惊叫连连。
幸好,那只是一枚枇杷,弹出后,就滚落在地。
这下,连太夫人也变了脸色。
做公爹的,出手打儿媳,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太夫人当机立断道:“古小大夫,你先进去看看表小姐。”
她使了个手势,方嬷嬷立时让锦书将古小大夫带进了东次间,又将院子里的那些丫鬟婆子全都遣退。
太夫人起了身,朝西稍间方向走,丢下一句:“侯爷,你随我来。”
常氏也想跟过去瞧瞧,却被方嬷嬷眼明手快地拦下。
老妇笑眯眯地说:“世子夫人,您的额头看着有些肿,老奴这就让人取些冰块,给您冷敷一下。”
常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夫人、景川侯以及明皎三人鱼贯地进了西稍间。
一坐下,太夫人第一句便是:“侯爷,你说,阿遇与卿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景川侯揉着肿胀的太阳穴,脑子昏沉沉的。
他满腹苦水无处倾诉,一时也忘了有些话不该当着明皎的面说,怒气冲冲道:“娘,你是不知道这孽障啊,竟想纳卿儿为妾!”
第66章 火上浇油
“什么?!”太夫人一惊,连手里的佛珠串脱了手。
她方才就隐隐怀疑明遇是否对白卿儿生了男女之情,可真听景川侯这么一说,又不愿去相信这个事实。
那佛珠手串摔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一粒粒紫檀木珠子胡乱地散了一地。
太夫人也顾不上她的手串了,语声微涩地问:“阿竞,你是不是误会阿遇了?”
“误会?”景川侯一掌重重拍在旁边的案几上,震得桌上的烛火都晃了晃。
“他当着我的面说的,说他对卿儿一片真心。”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愠怒。
“卿儿是白氏嫡女,怎么可能与人为妾!”太夫人眉心紧皱,喃喃自语,“阿遇难道还想休了常氏,再娶卿儿……”
“娘!”景川侯斩钉截铁地驳斥道,“这怎么可以!”
“常氏无过,我景川侯府怎可无故休妻……”
“那是自然。”太夫人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怎么可能同意长孙休妻另娶。
一旁的明皎突然插嘴道:“祖母,孙女倒觉得,大哥想纳卿儿表妹,也未必不可。”
“我记得二房叔公家的五堂叔膝下无子,若让大哥兼祧两房,纳卿儿表妹为平妻,既能给五堂叔延续香火,又能合了大哥的心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着,她随意地朝一粒滚到她裙边的紫檀木佛珠踢了一脚。
那佛珠便骨碌碌地滚到了景川侯脚边。
景川侯一不留神踩到了佛珠,一个趔趄,差点没滑倒。
明皎忙低头,端起茶盏掩住唇边笑意,只听景川侯怒道:“胡闹!”
“这件事……该不会你在背后怂恿你大哥?”
咦?明皎有些意外地抬眼去看她爹,“爹,你怎么会这么想?”
少女的瞳仁乌黑亮泽,仿佛夜空的星子般明亮,又带着几分如皎日般的张扬。
当对上这双眸子时,景川侯总是会想起另一人,令他心中不由就生出不喜。
他这个长女太像楚氏了,容貌像,睚眦必报的性子也像!
“难道不是你吗?”景川侯略有几分狼狈地移开了视线,冷冷道,“你既对云庭念念不忘,当初就不该叫嚷着要退亲。”
“莫不是你觉得让你大哥纳了卿儿,云庭就会来求娶你吗?”
太夫人被儿子这么一说,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叹道:“皎姐儿,你若是对云庭还有留恋,昨日又何必闹那一出!”
明皎让人敲锣打鼓地在诚王府的大门口闹了一通,不仅当众下了萧云庭的面子,也令诚王府颜面扫地。
事到如今,芥蒂已生,怕是难以挽回了……
明皎差点没气笑。
她举起右手,将三根手指朝上,咬字清晰地说:“苍天明鉴,今日我明皎在此立誓,哪怕我与谢思的婚事不成,我也绝不会嫁与诚王世子萧云庭。”
“否则,就让我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说完,她放下了右手,笑眯眯地看着景川侯,“爹,这样应该足够表明我的心意吧?”
“还是说,爹爹要看我亲手杀了萧云庭,才肯信我?”
景川侯起初被明皎的誓言惊到,但听她后面又开始胡言乱语,整张脸都黑了,低声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一个女儿家当谨言慎行,兼祧之事关乎家族宗法,岂容你一个丫头片子随口乱说?你当婚姻大事是儿戏吗?”
明皎轻轻地笑:“原来兼祧之事关乎家族宗法啊。”
“那日姑母说这件事是她一人的主意,姑父不知……哎!姑母行事真是不成体统,祖母,爹爹,改日你们可要与姑母好好说道说道。”
“姑母这都是要当祖母的人,说话行事还这般不知分寸。”
“……”景川侯脸色更沉。
听到这里,他有些明白了:他这个长女的确对萧云庭死了心,这会儿随太夫人过来,怕是为了看白卿儿的笑话,顺便落井下石一番。
景川侯不想再听她胡搅蛮缠,摆出为父的威仪,道:“此事与你女儿家无关,速速退下。”
“对了。你表妹与你大哥的事,你切不可在外胡说,这件事可关乎到你大哥的名誉。”
明皎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光,缓缓屈膝行礼,一本正经地说:“爹爹宽心,女儿不是表妹,不是那等子不知分寸的人。”
“为了侯府的名声,女儿也不敢到处乱说。”
“不过爹爹,你今天杖责了大哥以示惩戒,又当如何处置表妹?”
“一个巴掌拍不响,大哥若是有错,那表妹也脱不开干系……”
“这夜深人静,又孤男寡女,表妹还把大哥单独请进屋,也难怪大哥胡思乱想……爹爹,你说是不是?”
她直视着景川侯阴晴不定的眸子,趁势追击,“爹爹既罚了大哥,也该罚表妹吧?”
“俗话说,没碰过钉子不知道疼。若是下一次旧事重演,酿成大错……”
“够了!”景川侯气急败坏地打断了明皎的话,根本不敢去想那个画面,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白了又紫,色彩精彩变化着。
他的过分激动引来太夫人的注意。
太夫人微微蹙眉,指尖下意识地想摩挲佛珠,却落了个空。
对于明遇与白卿儿今夜私会的事,她最多是惊怒。
可侯爷却是暴怒,甚至还有几分……惊恐?
电光火石间,太夫人心头划过一个念头,脸色大变。
明皎一直在注意太夫人的神情变化,见状,微微地笑了。
她点到为止,再次福了福:“女儿告退。”
转身时,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就是要让父亲慌乱,要让这场闹剧闹得再大些。
经过今晚的事,无论白卿儿再怎么折腾,也得被送去柳河庄。
太夫人最在意所谓的“体面”,白卿儿这么个不体面的存在,太夫人还会接她回侯府吗?!
明皎悠然地掀帘出去,就见明遇还跪在堂屋的地上。
常氏迎了上来,关切地问:“皎姐儿,祖母与公爹怎么说?”
“你……可有为你大哥说情?”
常氏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瞪了明遇一眼,觉得苍蝇不叮无缝蛋,也是明遇贪恋美色,才会让白卿儿那狐媚子有了可乘之机。
难道真要像她娘说的,给世子挑个通房?
明皎不欲与常氏多言,只轻飘飘地说:“哎,我也想为大哥说话,但爹爹这次雷霆震怒,连我也一并迁怒了,罚我禁足。”
“大嫂,我先告退了。”
第67章 被偷家了
当晚,回了蘅芜斋后,明皎就做出了“被禁足”的架势。
除了给太夫人晨昏定省外,几乎足不出户,连次日白卿儿被送走的时候,她也没去看热闹,潜心给谢冉制祛疤的药膏。
蘅芜斋的日子十分平静,侯府却不太平静。
即便太夫人与景川侯下了封口令,但关于世子明遇在待月轩被侯爷杖责的事依然在侯府传得沸沸扬扬。
那些风言风语难免传到世子夫人常氏耳中,为此她与明遇大吵了一架,甚至还惊动了太夫人。
明皎只把这些事当闲话听,全然置身事外,既未去劝架,也没去拱火。
日子弹指即逝,转瞬便到了三月十七日。
这是会试的最后一天,老早就有人在贡院的大门口翘首以待,等着会试结束。
到了中午,这一带已是人头攒动。
明皎与小明迟也提前来了,姐弟俩坐在马车里一边喝茶闲聊,一边等人。
即便时辰未到,小明迟还是时不时地掀开窗帘,去看贡院的方向——人还在,一颗心早就飞到他哥那里去了。
在他不知道第几次掀起窗帘时,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暴喝:“开了!贡院的门开了!”
话音还未落下,小道士就迫不及待地动了,像一颗青团子般飞快地滚下了马车。
他嘴里还不忘招呼明皎:“堂姐,我们去接大哥!”
随着一阵“吱嘎”的开门声,那些举子们犹如潮水般自贡院内涌出。
经历过整整九天的考试,每个举子的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步履蹒跚,甚至还有人是被官差搀扶出来的。
守在大门口的那些家属纷纷迎了上去,喜不自胜地接走了自家的考生。
周围一片热闹喧哗的景象。
“大哥!”
眼尖的小道士一眼看到了背着考篮的明远,顺势滚进了他怀里。
他一手捏着明远的袖口,仰头看着他,嘴甜地说:“大哥,瞧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肯定考得很好,定是会……”
明远急忙捂住这厮的嘴,生怕他没心没肺的把“会元”什么的挂在嘴边。
他正要训自家弟弟,下一瞬,却看到几步外一道眼熟的倩影,那张明艳精致的小脸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五堂妹?”明远惊讶地看着明皎,“你怎么……是你送阿迟过来的?”
被捂嘴的小道士含含糊糊地说:“系的,汤姐送乌来接呆哥。”
明皎忍俊不禁,颔首道:“我送阿迟来接大……堂哥。”
“我听说,会试九天比做苦力还辛苦,想着堂哥必定疲乏不堪,没想堂哥的精神看着不错。”
旁边其他考生都是一副精气神被抽走的样子,相比之下,明远显得精神极好。
眼下虽略有些青黑的阴影,但双目炯炯,步伐稳健,小明迟说他“红光满面”,倒也不算夸大。
这时,小团子终于掰开了他大哥的手,炫耀般说:“那是自然!我大哥说了,读书人要考科举必须要有一副好身板,否则连秋闱、春闱连考九天也撑不过去。”
“大哥每天都会跟着我一起练我师父教的五禽戏。”
“堂姐,要不要我教你?”
看姐弟俩熟稔得不得了的做派,明远的心口突然间泛起了一点酸意。
想当初,他为了把这小孩从道观接回来,十顾茅庐,小孩儿才开始对他敞开心扉……
他才去了九天,这小孩就已经对旁人掏心掏肺了!
明远瞬间有种被偷家的紧迫感,一把抱起了团子,试探道:“阿迟顽皮,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五堂妹为什么要对明迟与他示好呢?
她所图为何?
面对明远带着几分提防的眼神,明皎的心微微刺痛,千言万语瞬间涌上心头。
她刚启唇,一道温文尔雅的男音自明远身后传来:
“明兄,可曾见过家母与在下的表妹?”
一个着湖蓝直裰的年轻书生朝他们这边走来,纶巾布鞋,手里还提着考篮,一派文质彬彬的气质。
见状,小团子松开了他哥的袖口,跑向了明皎,胖嘟嘟的手指转而捏住她的袖口,用口型说:“他就是韦举人。”
“韦兄。”明远觉得袖口空荡荡,有些不适,但面对韦浩然时,唇边勉强扬起一抹笑,“明某不曾见到令堂。”
韦浩然蹙眉道:“家母说了,待会试结束,会来贡院接我……”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看了看左右,下一瞬,目光落在明皎身上,仿佛这才注意到她般,歉然一笑。
“明兄,这位小姐……可是令妹?”
他的笑容温和得体,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明皎。
她穿着一身丁香色暗银纹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支羊脂白玉簪,阳光下,簪子的玉质晶莹剔透,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一身打扮看似简单,却极为考究,与明远的朴素截然不同。
这两人不似一家兄妹,可容貌却隐约有两三分相似……看来这位小姐很可能是景川侯府的小姐!
明皎被韦浩然的这句话取悦了,歪着小脸问:“我们像兄妹?”
说话间,后方响起一阵喧闹声。
“让让!都让让!”
一道威仪高亢的男声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嚷道,“京兆府办差,闲杂人等速速让开,莫要扰了吾等办差!”
周围的人群见是官差来了,纷纷往两边退,让出了一条道。
“是京兆府的衙差!”
“快让让!”
“衙差怎么会来贡院?”
“会不会是有哪个举子犯了事,衙差等会试一结束,就来拿人?”
“……”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班头率领几个衙差气势汹汹地走到了明皎、明远等人的跟前。
谢珩的小厮砚舟也在,笑呵呵地抱拳对着明皎行了一礼:“明大小姐。”
班头也跟着行了一礼。
韦浩然眼中一亮,将手里的考篮抓得紧了三分,心道:他猜的果然没错!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也随着一众衙差集中在他们这几人身上。
不少人开始对着明远指指点点,有人小声猜测:“难道那就是犯事的举人?”
第68章 他的目标
砚舟旋即看向明远,客客气气地抱拳道:“这位是明解元吧?久仰!”
明远不知对方的身份,游移间,见小道士指着那人介绍道:“大哥,这是谢七叔的小厮,砚舟。”
小团子的笑容十分灿烂,形容间的熟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明远又是一愣,心想:谢七叔又是谁?
这才短短九天,他家弟弟怎么好似变得交游广阔,甚至还有几分八面玲珑的架势?
这时,韦浩然上前半步,对着一旁的班头揖了揖:“差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十分热心肠地帮着明远说话:“韦某与明兄虽相识不久,但对明兄也有几分了解,明兄一向仁心仗义,奉公守法。”
傅班头上下打量了韦浩然一番,语气冷淡地问道:“你就是韦浩然?”
见官差一字不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韦浩然脸色微微一僵,点了点头:“在下正是。”
“那就劳烦韦举人随我们走一趟京兆府吧。”傅班头随性地伸手作请状,神态很是强势,根本不给韦浩然拒绝的余地。
韦浩然面露迟疑之色,又揖了揖:“敢问差爷传唤韦某所为何事?”
傅班头却是避而不答:“等韦举人到了京兆府公堂,不就知道了。”
眼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韦浩然的表情不太自然。
他转头对明远道:“明兄,我随班头去一趟京兆府衙门,若是明兄看到家母,还请告知家母,让她别为我担心。”
小团子欲言又止,但明皎一把握住了他的馒头手,他便闭上嘴。
明远平静地应下:“韦兄放心,我会转告令堂的。”
韦浩然很快被衙差们押走了。
贡院门口彻底炸开了锅,原本要离开的人也都不走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那是豫州解元韦浩然吧?”
“正是他。”
“他怎么被京兆府的官差带走了?”
“那还用说?定是惹上了官非!”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据闻这位韦解元才华横溢,是今天状元的热门人选。”
“我看他也未必惹上官非,许是官差请他去做个人证呢?”
“……”
众说纷纭,渐渐地,气氛之中就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期待。
今科春闱有三千多举子赶考,只取三百名。
少一个韦浩然,也就意味着进士的名额多了一个,原本有可能落榜的举子有机会金榜题名了!
人群中,有一道亢奋的男声提议道:“不如我们去京兆府看看吧?”
周遭立即此起彼伏地响起一道道附议声。
小团子拉了下他哥的袖子,“大哥,你累吗?要不,我们也去京兆府看看吧?”
“……”明远微微抿唇,神情淡漠地看着韦浩然渐行渐远的背影。
事不关己休多管。
他对别人的事没什么兴趣,也就是韦浩然是他今科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之一,才引来他几分关注。
见他哥不说话,小团子添了把柴:“大哥,今天是谢七叔审案,你不一直对谢七叔赞赏有加吗?不想去看看吗?”
这下,明远知道弟弟口中的“谢七叔”是谁了,脱口道:“谢珩?”
弟弟与谢珩也就丰台街上的一面之缘,这才几天,就亲热地唤起人七叔了?
照理说,谢珩并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一个人才对。
明远的脑海中又浮现谢珩当街斩马、漫步血中的那一幕。
即便他与谢珩没有深交,即便当日谢珩根本没说几句话,他也能看出来谢珩这个人与他曾经臆想的样子截然不同……
明皎盯着明远良久,适时地推了他一把:“堂哥,方才韦解元不是请你传话给蒲老安人吗?”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你更应该走一趟京兆府了。”
言下之意是,现下那位蒲老安人就在京兆府衙门。
这句话也是在告诉明远,韦浩然惹上的官非与其母蒲老安人有关。
明远神色一肃,彬彬有礼地含笑道:“劳堂妹捎我与阿迟一程,送我们去京兆府吧。”
他不知明皎有何意图,但既有所图,总会露出破绽的。
兄妹三人上了侯府的马车,马车轻微地颠簸摇晃,一路东行,朝京兆府衙所在的教忠坊行去。
“大哥,堂姐,喝茶。”小团子很是殷勤地给兄姐斟茶倒水,伺候周到。
他有心在他哥跟前卖乖,却不知明远看着这一幕,心中颇有种“弟大不由兄”的心酸。
明远执起茶杯,刚浅啜了一口,就听明皎闲话家常般问了一句:“堂哥,你很赏识谢……七叔吗?”
“……”明远差点没被茶水呛到,一张俊脸肉眼可见地一下子憋红。
原本总是面无表情宛如一潭死水般的青年,在这一瞬突然就变得鲜活起来。
明皎莞尔浅笑,莫名有种她与大哥仿佛亲近起来的感觉。
明远艰难地咽下茶水,又平缓下呼吸,好不容易恢复如常,只是耳根还有些窘迫的红意。
他看似温柔实则迁怒地揉了下小团子的丸子头,道:“谢探花惊才绝艳,十六岁考中探花,实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我自是钦佩的。”
他这番话听着像是客套的说辞,但唯有他知道,这是他的心里话。
他自幼为生母所不喜,母亲更偏爱他的两个弟弟,对他很是严苛。
乳娘总是宽慰他,说是因为他母亲生他时难产,才会如此,让他要体恤母亲的不易,让他不要心怀怨艾。
在青州的那个家中,他总觉得压抑,觉得窒息,仿佛他与家人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隔阂,仿佛那里从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三年前,十六岁的谢珩被皇帝点为探花的消息传遍天下,与此同时,关于谢珩的身世自然也难免被人议论几句。
在谢珩高中探花前,明远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许是谢瑜、谢琅兄弟俩的光芒太盛,使得谢家其他人泯然众人。
谢珩是燕国公的庶幼子,很得燕国公的宠爱,自幼聪慧绝顶,三岁识字,七岁成诗。
据说,谢珩为嫡母嫡兄所不喜,所以从前声名不显。
据说,谢珩过去这十六年一直在藏拙,直到三年前的春闱一举成名,身为一甲头三名,没有留翰林院,反而外放为官。
世人都说,无翰林,不内阁。
别人为谢珩的选择感到惋惜,明远却觉得他能明白谢珩的选择。
他一直以为他与谢珩的境遇有些像。
? ?小明迟:我是社交达人!
第69章 狼狈为奸
生母对他的漠视与不喜是明远心中的痛。
他不想吐露他的弱点,不欲多言,只是右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白瓷茶杯。
然而,马车里还有个小话痨在。
“堂姐,大哥曾拜读过很多谢七叔的文章,说谢七叔的文章言之有物,是个实干之才。”
小明迟一会儿看明皎,一会儿又看明远,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
“大哥,谢七叔也很赏识你呢,你们俩这算不算惺惺相惜?”
“谢七叔还说,要把何祭酒注释过的一套《中庸》送给你呢。”
明远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心道:这嘴上没个把门的小话痨!
他近乎一字一顿地逼问道:“明不迟,你到底与谢珩说什么了?”
小团子能看出大哥有些不高兴,却是不解,歪着小脸说:“我没胡说八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大哥,你亲口说的,谢七叔是状元之才。”
他生怕堂姐误会了他,还强调地对明皎说:“堂姐,我没撒谎。”
看着一脸无辜的弟弟,明远莫名有些无力,点了点头:“你没撒谎。”
“是我说的。”
明远不想听这小孩再东拉西扯,拿起一块糕点堵上了他的嘴。
对于谢珩,明远的感觉有些复杂。
熙和十六年的春天,当谢珩高中探花时,彼时十五岁的明远正处于人生的低谷。
因为诸多原因,他在府试中失利,没能考中秀才,彼时家中所有人都或软或硬地劝他放弃科举。
他也难免产生了自我怀疑,与明迟一起搬到了老家的乾元观借住。
当他听闻谢珩的事迹时,才重新振作起来,又有了一种往前走的力量。
那个时候,他想,谢珩殿试时才十六岁,等下一次春闱,他正好十八岁,他比谢珩还要多两年的时间——谢珩能做到的,他未必不行!
与其说,他赏识谢珩,不如说,谢珩是他的目标,是他想要超越的对象。
可现在,说这些未免太过狂妄。
明远微微低头,再次执起茶杯,浅啜着茶水。
过去这三年,他以为谢珩与他有些相似,但当他在丰台街第一次见到谢珩其人时,就意识到,他错了。
谢珩与他,一点也不像。
……
一炷香功夫后,当明远置身京兆府公堂外,看见公堂上的谢珩时,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了这点。
此刻坐在公案后审案的人并不是谢珩,而是京兆尹严大人。
谢珩这个上任不久的少尹坐在了左侧的下首,斯文儒雅,与那日一剑斩马,杀气横溢的青年判若两人。
此时的谢珩是那个被皇帝盛赞为“怀瑾握瑜兮,君子如珩”的探花郎。
“大哥?”
耳边忽然响起明皎低缓的声音,明远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唤的是堂哥吧?
他转头对上少女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乌眸,少女对浅浅一笑:“他是他,你是你。”
“他戾气太重……”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另一边的小明迟听不清楚,凑过来竖起了耳朵。
“啪!”
恰在这时,一声震人心魄的惊堂木声自公堂内响起。
公堂外的嘈杂顿时消失,一片肃静。
所有围观的视线都投向了那挂着“明镜高悬”匾额的公堂。
严府尹神情严肃地高声道:“堂下原告何人?”
堂下,蒲老太太昂首挺胸地站在公堂内,并未下跪,道:“老妇姓蒲,名臻。夫家姓韦,亡夫韦贤之于熙和七年中进士出仕,曾任正六品通判。”
六品文官的妻子可得封“安人”,因此,蒲老太太在公堂上不用下跪。
而她的侄女蒲莹是个没有诰命的寡妇,只能跪在地上。
“今日,老妇要状告我的侄女蒲莹,告她在我的药中下毒,意图谋害我的性命。”
蒲老太太抬手指向了跪在她身侧不远处的蒲莹,一双老眼微微发红。
直到今日,她依然不明白她视若亲女的侄女为何会这般狠心。
蒲莹从初十被关入京兆府大牢,已有整整七日,人瘦了一大圈,头发凌乱,身上的衣衫上也皱巴巴的,恍若乞妇。
不等严府尹发问,蒲莹就急急道:“姑母,真的是您误会我了!我没有对您下毒。”
“啪”的一声,严府尹再次拍响了惊堂木,警告道:“蒲氏,本官不曾问话于你,你再叫嚷,便是喧哗公堂之罪。”
两边的衙差示威地敲响了水火棍,口中喊着:“威武……”
蒲莹吓得脸色一白,闭上了嘴。
一名衙差上前禀道:“府尹大人,七日前拿下蒲氏后,小人等仔细搜查了蒲氏住的厢房,发现了这个。”
那衙差将一个小瓷瓶呈了上去,“这药瓶中的粉末带有‘松香味’,正是药渣中多出的一味药。”
仵作在一旁接口道:“小人试着将药粉喂了三只老鼠,第五日,那三只老鼠便形容癫狂,似是疯了。”
“这应该是一种会致人疯癫的毒药。”
此言一出,公堂外已经是惊呼声一片,对着蒲莹指指点点。
狠毒!
这妇人实在狠毒,连亲姑母也要谋害。
严府尹皱了皱眉头,又一次拍响了了惊堂木,公堂外的众人这才噤了声。
严府尹质问蒲莹:“蒲氏,这药瓶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你有什么话说?!”
“府尹大人,这……这不……”蒲莹脸色更白,直觉地想否认这药瓶是她的。
“表妹,我记得这药不是你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买的吗?”韦浩然恰在这时打断了蒲莹的话,“你可还记得那道士姓甚名谁?”
蒲莹眼睛微微睁大,急切地转身看去,眼睛一亮。
就见傅班头押着韦浩然出现在了公堂入口——因为他们是步行,反而比明皎、明远和明迟三人到的还要晚。
“表妹?”韦浩然又唤了一声。
蒲莹这才回过神来,急急说:“府尹大人,这的确是民妇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买的。”
“去年入秋起,姑母时常头痛,夜里又难以入睡,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民妇听说一个叫太清的游方道士在三清观挂单,就去求药。”
“姑母吃了一次,药效极好,民妇就持续给姑母用了。”
“可民妇真的不知此药有毒,毕竟姑母一直好端端的……”
“府尹大人,这药真的会致人疯癫吗?这人毕竟不同于老鼠。”
蒲莹越说越有底气。
严府尹一手摩挲着惊堂木,似在沉思。
静了两息后,他问下方的蒲老太太:“蒲老安人,你怎么看?”
第70章 此生过半
“姑母,你相信我!”
蒲莹狼狈地膝行到蒲老太太身边,仰头看着她,“我真的没有害您之心。我是被那游方的道士蒙蔽了。”
“母亲,表妹对您素来敬重。”韦浩然走到了蒲老太太身边,“她定不是有心害您的。”
蒲老太太一会儿看看侄女,一会儿又看看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儿子,整个人都在不住地轻颤着。
“浩然,你是这么想的?”蒲老太太声音嘶哑地问,眼圈通红,似是六神无主,又似是极度哀恸。
“母亲……”韦浩然还想说什么,却听前方惊堂木再次被重重拍响。
严府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韦浩然,不悦地质问道:“堂下男子何人?!未经本官传唤,胆敢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韦浩然理了下衣袖,对着公案后的严府尹作了一个长揖:“学生韦浩然参见府尹大人。”
“蒲老安人乃家母。”
“这些天,学生正在贡院参加会试,今日才知家母与表妹之间竟生出这么大的误会,一时情急失态,还望大人海涵。”
他说话的同时,谢珩对着砚舟做了个手势,砚舟点了点头,飞快地走到了严府尹身边,双手往公案上呈了一份册子,又附耳对着严府尹说了几句。
严府尹挑了下眉梢,随手翻了翻那份册子,才问:“韦举人,根据你的亲供单,蒲老安人并非你的生母。”
所谓“亲供单”,等于是举子的户籍和身份证明,不仅有考生的姓名、年龄、相貌特征等,也有籍贯信息,三代履历,乃至授业恩师等等。
韦浩然低头垂目,作揖答道:“回大人,学生乃是家母的嗣子。”
蒲老太太在一旁补充说:“府尹大人,老妇与亡夫成婚多年,膝下无子,就由婆母做主,十六年前从韦氏族中过继了犬子为嗣子,当时犬子才八岁。”
“八年前,亡夫病逝,老妇与犬子便相依为命至今日。”
一晃眼间十六年过去了。
这些年,她对这个嗣子视若己出,悉心教导,还不惜重金为他聘请名师,而韦浩然也争气,一路通过了县试,院试,乡试……
今年二月,韦浩然刚过了二十四岁生辰,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她还记得,年少时,他常对她说,待他长大成人,考上进士,会好好孝敬她,世人都会羡慕他韦家“一门父子双进士”。
蒲老太太看着韦浩然熟悉俊朗的侧脸,眼前泛起一层薄薄的泪雾……
“韦浩然!”前方的严府尹连名带姓地直呼他的名字,“你可知在‘亲供单’上作假,犹如欺君,若是被证明确有其事,无论你是举人,还是进士,都会被夺去功名?!”
此言一出,韦浩然的身形肉眼可见地一僵,猛地抬眼看向了正前方的严府尹。
即便他再竭力克制,还是让蒲老太太看出了他的惊恐与失态。
亲供单关乎会试,兹事体大,蒲老太太曾反反复复地仔细核对过儿子的亲供单,却也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韦浩然维持着作揖的姿态,半晌,咬字清晰地说道:“严大人明鉴,学生不曾在‘亲供单’上作假。”
严府尹凝视了韦浩然片刻,冷冷道:“不见黄河心不死。”
“传人证上堂!”
惊堂木声响起的同时,严府尹不着痕迹地朝谢珩那边瞟了一眼。
心想:他这师弟早将案情查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全,却非要让他来审,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不一会儿,衙差便押着一个头发半百、装扮朴素的灰衣老妇上了堂。
“参见大人。”老妇诚惶诚恐地对着严府尹磕了头,神情惶惶。
蒲莹惊愕地唤道:“程嬷嬷!”
韦浩然的脸色又是一变。
他在贡院里关了九天,竟连他父亲韦贤之的乳娘程嬷嬷也被京兆府的官差寻到,还带到了京城。
严府尹肃然道:“程大娘,把你知道的在堂上一一道来。”
程嬷嬷先对着严府尹应了声“是”,接着又给蒲老太太磕了个头:“老夫人,老奴对不起你。”
“八年前,老爷临终前,曾经撇开下人,把大少爷唤到榻前,老奴当时也被遣退,但心里实在不放心,就想走近些待命。”
“不想,竟让老奴听到了一个秘密。”
程嬷嬷咽了咽口水,指着韦浩然,抛出惊天之语:“原来大少爷竟是老爷与族里十二老爷留下的遗孀黄氏私通,生下的外室子。”
犹如平地一声旱雷响,公堂外围观的众人瞬间哗然,一片纷纷扰扰,宛若集市。
蒲老太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但话到嘴边,就想到了诸多疑点。
十二堂弟膝下除了韦浩然外,还有原配妻子生下的长子,但当年蒲老太太觉得黄氏只这一子,夺人子嗣,不妥,可婆母执意要挑韦浩然,夫君则百般劝她听从长辈的意见。
夫君在世时,也常有人说韦浩然长得像他,胜似亲父子……
那些零碎的线索串在一起时,结论已呼之欲出。
心神剧震之下,蒲老太太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原来你是韦贤之与黄氏生的外室子……难怪!”
“我竟被你们三人愚弄了大半辈子……”
蒲老太太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倒,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堂外不少人看着老太太也唏嘘不已。
这老安人被骗了大半辈子,替别人养儿子,实在是可怜。
蒲莹失声道:“不可能的!姑母,表哥不可能是外室子!”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另一边的韦浩然,只见他背光低着头,阴暗中,眉角棱骨显得凌厉森然,额角那暴起的青筋昭显着将将勃发的怒气。
与平日里那个斯文儒雅的翩翩君子,判若两人。
程嬷嬷又给蒲老太太磕了个头:“老夫人,老奴当初想着,老爷膝下只大少爷这一个儿子,老爷又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这个秘密不如就由老奴带到棺材里。”
“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奴平日里见大少爷温文尔雅,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如此狠毒,胆敢毒害嫡母!”
第71章 十赌九输
公堂外的议论声变得愈发响亮,众人皆是一片义愤。
人群中,有人愤然地斥道:“谋害嫡母,此人简直狼心狗肺,就该夺了他的功名!”
韦浩然猛然抬起头,对着程嬷嬷厉声反驳:“程嬷嬷,你到底受何人指使,竟然冤枉于我!”
“我怎么会谋害母亲!”
他转头又对蒲老太太说:“母亲,儿子是被冤枉的!”
“父亲临终前,是曾说过这些……但那会儿父亲已经糊涂了,当不得真的。”
蒲老太太深深地凝视着韦浩然,用袖口擦了擦面上的泪水。
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强迫自己站定。
他以为他父亲死了,就是口说无凭,再无实证吗?
蒲老太太垂下苍老的眼皮,看向了左手边心神大乱的侄女,道:“阿莹,你因为我当年不同意将你许配给浩然,就一直记恨在心。”
“你可知道,我当时为何不答应?”
也不等侄女回答,蒲老太太便自顾自地往下说:“因为浩然不同意。”
“浩然说,他想要找个书香门第的姑娘,想找个饱读诗书的女子。”
而她想着侄女年纪小,少女情窦初开,便只说他们两人不合适。
侄女后来守寡,日子艰难,她便将侄女接了过来,又何曾想侄女早就对她怀恨在心,觉得是她拆散了他们这对鸳鸯。
蒲老太太苍凉一笑:“他与他父亲一样,不喜我蒲家是商贾,满身铜臭味……却又惦记着我的那点嫁妆。”
“不可能!”蒲莹想也不想地脱口道,又去看韦浩然,而韦浩然目光游移地避开了视线。
恍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冰水,蒲莹颓然地瘫跪了下去,从四肢百骸到心口俱是一片彻骨的寒意。
忽然,她抬起头,对着正前方的严府尹嘶声道:“府尹大人,那瓶药是表哥给我的!”
“他说,服下这药后,姑母便会体弱多病,需要人照顾,便会留民妇在身边照料她的起居。”
“他还说,待他今科高中,他会向姑母提他与民妇的亲事,说姑母感念民妇对她的照料,定会答应的……”
“民妇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才会信他!”
“府尹大人,若非明大小姐告知,民妇是真的不知这毒药竟然会致人疯癫!”
寥寥几句话又将围观百姓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惊疑有之,轻蔑有之,同情有之。
有妇人轻声嘀咕了一句:“真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寡妇还真相信一个进士会娶她?”
“痴人做梦!”
明皎就站在两步外,将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撇了撇嘴。
可不就是痴人做梦。
上一世,皇帝将庄亲王府的荣安郡主赐婚给了韦浩然,想来,在韦浩然嘴里,又将错处推给了荣安郡主。
再后来,荣安郡主也“疯”了。
“明大小姐?”明远听出蒲莹话中的要点,视线看向了身边的明皎。
小明迟立刻炫耀般说:“是堂姐发现婆婆中毒的事。”
他口若悬河地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与有荣焉道:“大哥,堂姐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明远不走心地附和了一句,拉着弟弟的馒头手,转身就往人群外走去。
这案子没必要再看下去了。
京兆府这边早有准备,韦浩然却因为被关在贡院九天,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失了先机。
韦贤之是死了,但韦浩然的生母黄氏还活着呢。
只要有了韦浩然谋害蒲老太太的动机,人证、物证都能顺此查下去,终归会有蛛丝马迹的,也由不得韦浩然矢口否认。
待挤出喧嚷的人群后,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小团子还有些意犹未尽,小小声地说:“大哥,韦解元毒害嫡母,那是不是当不成‘会元’了?”
“听说,大兴坊开了赌局,押今科会元,不少人押了韦解元呢。”
“看来他们是要赔得血本无归了!”小团子摇头晃脑地咂咂嘴。
“谁跟你说这些的?”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发出质问。
明远与明皎面面相看地对视了一眼。
两对相似的桃花眼中,写着同样的不赞同——这小子不会偷偷跑去赌坊了吧?
小团子一脸坦然地说:“谢七叔告诉我的。”
“堂姐,就是我去国公府借住的那天,谢七叔问我,大哥觉得今科举子中哪几个有状元之才,我就说了,还问了谢七叔的看法。”
见兄长的表情愈发严厉,小团子缩了缩肩膀,他就是觉得谢七叔是个厉害人物,才想代大哥打听一下。
“那谢珩怎么说的?”明皎问,想起四弟明迹去大兴坊下赌注的事。
小团子乖乖地答:“谢七叔说,韦解元是没指望了。”
“堂姐,谢七叔是不是那天就猜到谋害婆婆的事与韦解元有关?”
“定是如此了。”
他重重地击掌道,一根食指紧接着指向了明远,“谢七叔说,大哥有八成机会。”
明远眼睛微微一亮,又立即将扬起的嘴角压下,没好气地轻拍了下他的头,“人家谢七叔……这是客气。”
明皎倒是觉得谢珩挺有眼光。
小团子一本正经地点头:“大哥,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说,借他吉言,要是大哥真中了会元,我请他吃宏易斋的点心。”
他可是很懂礼貌的。
“但谢七叔说,他不是客气,是真心话。”
“当下,他就让砚舟停下马车,拿了十万两去大兴坊下注。”
小财迷的眼睛闪闪发亮。
此刻看着他哥仿佛在看白花花的十万两纹银一样,“大哥,谢七叔是不是很有眼光?”
这一刻,明远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与谢珩果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他就是下辈子,也干不出这种事。
明远借机训起弟弟:“十赌九输,阿迟,你可不能学。”
“巧了!”小财迷再次抚掌,“谢七叔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他要是押错了,就让我看看什么是血本无归的下场。”
“大哥,你觉得你能中会元吗?”
“……”明远默然。
他一直坚信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明皎也好,谢珩也罢,他总觉得他们的示好太过突兀。
第72章 外甥似舅
“怎么?”明远没好气地说,“如果我考不上会元,就不是你大哥了?”
他说话的同时,屈指在小家伙的额心轻轻弹了一下。
“哎呦!”小团子大惊小怪地捂着额头,连退两步,往明皎那边挨了过去。
明皎顺势在他柔软的发顶上揉了一把,小家伙就像被顺毛撸的猫儿般笑眯了眼。
看着这对亲昵的堂姐弟,明远眸光一闪,眼神旋即变得沉静,启唇道:“五堂妹,多谢你这段日子照顾阿迟。”
“你若是想为令兄之举……做些弥补,那已经够了。”
明皎一头雾水地看着明远,完全没懂他在说什么。
但她是聪明人,脑子转得极快,转瞬间便想明白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青年那双与她十分相似的眼眸,缓缓道:“原来堂哥已经知道那日是明……我大哥让门房把你赶走的。”
明皎让紫苏查过这件事,当日明远携明迟来侯府拜访时,恰好撞上明遇回府。明遇就使唤门房婆子把明远给明远兄弟俩给打发走了,还以言辞将明远给羞辱了一番。
对于这件事,连紫苏也十分震慑,就算世子爷再不喜明远,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有失侯府世子的风范。
唯有明皎心知明遇面对明远会有的心虚——他巴不得明远此生都不要踏入侯府的大门。
“啊!是堂姐的哥哥把我们赶走的吗?”小团子显然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惊呼地攥住明皎的袖口。
明皎点点头,又揉了把小家伙的丸子头,闲话家常般问:“堂哥是怎么知道的?”
明远道:“令兄的小厮名叫阿吉吧?”
“那日我看得分明,门房将我赶走时,阿吉就站在不远处。”
“次日一早,令兄在无量观与我‘偶遇’,阿吉就随侍在身边。”
明远牵起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轻笑。
当他看见阿吉跟在明遇身边时,就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没有点破。
许是自小为母亲所不喜的缘故,对于来自别人的恶意,明远很敏锐。
即便明遇面对他时掩饰得很好,他还是察觉到了对方言行举止中的轻蔑与不喜。
他习惯了被打压,被针对,但他不希望明迟受到伤害。
弟弟还小,若是把别人的虚情当真,只会受伤——阿迟自幼父母双亡,被人说是“天煞孤星”,为亲族所不喜,将他寄养在道观一年,不闻不问,直到他将阿迟带在身边。
时至今日,这孩子依然时不时会陷在被抛弃的恐惧中,会在梦中哭着喊爹娘……
让明远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明远略有一丝恍惚,就听一道童音奶声奶气地点评道:“堂姐,你大哥这个人……不行啊!”
清脆软糯的声音中并无一丝隔阂,对明皎依然十分亲昵。
明远一愣,对上明皎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沉静安宁,幽深如海,给人一种莫测高深之感。
而他此刻,好似从这双眼睛中读出了一丝丝心疼。
她在心疼他?
荒唐!
明远立即甩掉这个莫名的念头。
明皎一本正经地对小家伙说:“我大哥这个人一向糊涂。”
“阿迟,你以后不理他就是了……不,你看到他,就该有多远,避多远。”
小团子乖巧地直点头。
看着这对言笑晏晏、亲密无间的姐弟,明远突觉无力,还生出另一个荒谬的念头,仿佛这俩才是亲姐弟,而他就是个搬弄是非的小人。
罢了罢了。
他懒得管了。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这时,明皎又道:“远堂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
“你有没有想过,三堂婶为什么不愿你来京城参加春闱?”
这两句话太过犀利,也太过出人意料,令明远难以自抑地微微睁大了眼。
他第一反应是,明皎是怎么知道这些?
但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心头。
质问的目光看向了某个矮了一大截的青团子——是不是你?!
小明迟摸着鼻头,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皎皎!”
这时,一道平朗的男性嗓音自另一个方向传来,引得明皎、明远三人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一个年近而立,锦衣华服的男子身手矫健地从一辆华盖马车中一跃而下,大步流星地朝公堂这边走来。
高大挺拔的男子相貌俊逸,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有种放任不羁的洒脱与豁达。
“舅舅!”明皎一见来人,立刻露出欢喜明媚的笑容。
前一刻,她还让明远觉得她莫测高深,身上似乎藏着无数秘密,这一刻,她却变成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明远立刻知道了,来人是明皎的舅舅——江南皇商楚家的独子楚北辰。
楚北辰上上下下打量了外甥女一番,目光旋即落在了明远身上,“皎皎,这位是……”
他的目光在明远面庞上一寸寸地挪移,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花来,眼神是难以描绘的复杂。
楚北辰在打量明远,明远也在打量对方,发现楚北辰与明皎长得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简直一模一样。
外甥似舅。
明远心中浮现这四个字。
他以为对方是不是误会自己是登徒子,主动自我介绍:“我是明远。”
他姓明,所以不是什么登徒子。
然而,楚北辰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半晌,他才问:“原来如此……的‘原’?”
“楚家舅舅,是‘远方’的‘远’。”小团子很热心地代他哥答,合拳对着楚北辰行了一礼,“我是明迟,‘不迟’的‘迟’。”
不知是否明远的错觉,他觉得楚北辰的眼圈微微地有些发红,似是被风迷了眼。
对方那直勾勾的目光令他觉得不自在。
他正想托词走人,紫苏疾步从公堂方向走了过来,抢在他之前说:“舅老爷,大小姐,全掌柜与古大夫已经被提上公堂了。”
楚北辰终于收回了落在明远身上的视线,对外甥女说:“该上堂了。”
“放心,有舅舅在。”
他一语双关地说着唯有他们舅甥才懂的话语。
第73章 有眼无珠
“阿远……还有小阿迟,改日舅舅再请你们喝茶,先失陪了。”
楚北辰露出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又与明皎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给明远回应的机会,便与明皎一起朝公堂方向走去。
明远原本是打算即刻回无量观的。
毕竟他在贡院考了整整九天,早已疲惫不堪,恨不得合上眼睛睡上三天三夜。
但现在,他却一时挪不动步子。
“远堂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
“你有没有想过,三堂婶为什么不愿你来京城参加春闱?”
明皎方才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地回响在他耳边,令他十分在意。
就想在他面前摆了一道难解的题。
解题的线索极少,但直觉又告诉他,他必须解开这道题。
他低头问弟弟:“你知道全掌柜和古大夫又是谁?”
他问对人了。
小明迟用力点头:“他们是颐和堂的掌柜与大夫。”
他就从那日明皎在无量观发现蒲莹倒的药渣有问题说起,一直说到全掌柜装瘸被揭穿的事,说得是口沫横飞,事无巨细。
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写着一行字:堂姐真厉害!
明远沉吟一番,从弟弟详略不当的话语中提取关键信息。
也就是说,景川侯的原配楚氏留下的嫁妆这十几年一直在明皎的继母卢氏手中。
小团子终于说完了,感慨又心疼地说:“我听紫苏说,过去这十几年,颐和堂账上年年都不赚钱,分明都是让那全掌柜给亏空了。”
“哎!堂姐真是可怜!”
明远掀了掀眼皮,见不得弟弟心疼别人,冷漠地说道:“怪只怪她娘有眼无珠。”
楚家虽是皇商,但终究是商贾,景川侯府又怎么会看上楚氏区区一个商贾女,景川侯真正想要的是楚家的家业。
景川侯想吃绝户。
然而,谁也没想到在明皎出生的那一年,远赴西洋整整四年未归的楚北辰竟然活着回来了。
景川侯府的谋划落空了一半,他们只拿到了楚氏的嫁妆——当年楚家一半的家业。
明远看不上现任景川侯明竞,所以对于世子明遇,也只有一个想法:有其父必有其子——有朝一日,明遇必会在他继母手上吃亏,但那也是他自作自受!
至于明皎……
明远抬眼看向前方,公堂外的人群熙熙攘攘,明皎纤细的背影几乎被人群淹没。
他一时怔然。
明皎因为诚王世子与她表妹不清不楚,就果断与那位世子殿下退亲,可见她倒是与她那位生母不太一样,没有糊涂到家。
她是像她舅舅吗?
明远心情有些乱,此时才惊觉自己方才失言,一把攥住弟弟的手腕,板着脸训道:“这话你别学嘴给你堂姐……还有你谢七叔听!”
“啾啾都没会你学嘴。”
小团子根本不怕他,无辜地扁嘴:“大哥你自己不注意言辞,还来怪我。”
“大哥,堂姐和谢七叔人都很好的,你信我!”
他拍拍小胸膛,为二人担保。
明远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且不说你堂姐,你从哪里看出你谢七叔人很好?”
“因为他在我身上押了十万两?”
虽然明远才见了谢珩两面,但已经从他身上看出了许多违和的地方。
“那当然不是!”小团子的腰板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我给谢七叔看过相,还算过八字……他八字极好!”
明远扶额,没好气地又屈指弹他的额心,“你还说过我八字不好呢!”
“大哥,你的八字是真有问题!”小团子一脸正色道。
他没咒他哥,他与师父研究过,大哥的八字就是个短命的。
师父也觉得奇怪,说大哥虽然霉运缠身,却不是个短命的面相,有些怀疑是不是堂叔堂婶将明远的八字弄错了。
偏明迟还小,长了一张圆乎乎的包子脸,即便一本正经,依然没什么说服力。
明远并未在意自己的八字问题,在他看,若仅仅因为一个八字,就将人的命数定下,未免过于荒谬。
他的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时,他心里有了决定。
既然心有牵挂,那就去看看吧,否则就是回去,也睡不安稳。
“走!我们去听审。”明远牵起弟弟的手,又往公堂方向走。
才走了两步,小团子突然用力反握住他哥的手,激动道:“啾啾?对了,大哥,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你可知云居士是什么人?”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明远招了招手,示意他倾身。
明远配合地俯身低头,凑了过去。
“定南王妃。”小团子神秘兮兮地小声告诉他,“云居士是定南王妃。”
他眨了眨眼,那表情死在说,意不意外,惊不惊讶?
“……”明远惊讶地微微睁大眼。
他寄住在无量观有大半个月了,见过这位有眼疾的云居士很多次,知道她是千里迢迢从南方来京城求医的。
云居士看着随性,但细节之处可见她的起居极为考究。
明远约莫能猜测到对方有些来历,甚至是某个位高权重之人的女眷,却也万万没想到,她本身就是个位高权重的人物,那位素有“妖妃”恶名的定南王妃。
定南王妃此人极有争议,一方面她从百越引入占城稻,在南疆、江南广为种植,使水稻产量大为增加,百姓称颂,但另一方面她与定南王争权,逼得入崇圣寺礼佛,实在有违纲常。
未及多问,前方公堂中已经响起一道声嘶力竭的喊冤声:
“府尹大人明鉴!蒲老太太的案子既然已经查清,是那忘恩负义的外室子意欲谋害她的性命,那便与我颐和堂没有关系。”
“还请大人还草民与古大夫清白,放我二人归家。”
明远带着明迟艰难地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了最前方。
公堂的中央,此刻已不见蒲老太太、韦浩然几人。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头发凌乱、形貌狼别的陌生男子,正跪在地上,对着前方的严府尹连连磕头。
明远心想:这全掌柜固然可恶,可装瘸不犯法。
第74章 八字没一撇
“府尹大人,我爹本本分分做生意,颐和堂绝对没有害人性命!”
“为了这桩案子,他已经被关在京兆府大牢整整八天,可怜他年事已高,身上又有陈年旧伤……”
全掌柜的儿子全浩也在围观的人群中,扬声对堂上高喊。
引来围观者一阵唏嘘声,纷纷对着全掌柜与古大夫投以同情的眼神。
“这颐和堂的掌柜还真是倒霉,平白在大牢里被关了八天。”
“既然查清了真相,就该早早将人放了才是。”
“那韦解元真是害人不浅。”
“……”
喧哗声四起。
公堂上的严府尹皱了皱眉头,又“啪”地拍响了惊堂木。
“肃静!”
“再有扰乱公堂者,本官绝不轻饶!”
全浩以及围观百姓又都噤了声。
严府尹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全掌柜,又道:“全大宇,韦浩然谋害嫡母案许是与你无关,但颐和堂公然售卖假药,本官却不可不问。”
“傅班头,将证物呈上来。”
傅班头就让两个衙差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提上了公堂,解开麻袋口,倒出一些暗红色的干花瓣,丝丝缕缕。
古大夫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去看全掌柜,冷汗涔涔。
傅班头抱拳禀道:“大人,这是从颐和堂的仓库里搜出的……‘番红花’。”
“经过仵作以及百草堂的何老大夫确认,这并非是番红花,是莲须染红的假药!”
番红花是一种广为人知的名贵药材,可以活血化瘀,滋下元,悦颜色,不少家底丰厚的妇人都视其为养颜圣品。
番红花价比黄金,而莲须只是一种最普通的药材,价格低廉。
在班头的示意下,一个衙差捧来一碗清水,又拈了一小簇“番红花”放入碗中。
那簇“番红花”在水中散开,慢慢褪去颜色,顷刻间,原本清澈无垢的水就被一点点地染红……
公堂外,站在最前排的百姓看得分明,再次哗然,露出义愤之色。
作为普通的百姓,养家糊口已是艰难,最怕的就是生病,若是小病小痛,大都睡一觉,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但凡去医馆药堂看诊抓药,那定是不得已的大病。
若是病症久治不愈,那些诊金药费就足以令家境贫寒之人倾家荡产,他们最厌恶的就是那等子黑心的医馆药堂。
衙差将那碗被染红的清水送到了全掌柜跟前。
严府尹质问道:“全大宇,你还有什么话说?!”
全掌柜垂着头,盯着那碗里褪色的莲须好一会儿,双拳越握越紧。
突然,他抬起头来,再次喊冤:“大人,冤枉啊!草民实在冤枉!”
“这假的‘番红花’只要泡在清水中,便会露出真章,若是草民在颐和堂卖这等假药,岂不是早就被人发现了!”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趁草民被关入大牢,故意将这袋子假番红花放在颐和堂!”
说着,他转过身来,对着站在公堂外的明皎重重磕了个头。
“大小姐,小人知道小人无能,这些年颐和堂每况愈下,去岁账上只赚了百两银子……大小姐不喜小人也是应当。”
“小人嘴巴不讨喜,也不知该怎么恳求大小姐的谅解,但小人绝不会做贩售假药那等子丧尽天良之事。”
“大小姐不喜小人,小人甘愿退位让贤。”
全掌柜这寥寥数语,就将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明皎身上。
明远微微蹙眉,品出了全掌柜的语外之意。
那些围观者大都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前一刻他们觉得全掌柜卖假药实在可恶,论罪当杀,后一刻又觉得全掌柜所言也不无道理,没准他就是遭人陷害的。
更有人轻声嘀咕:“难道是这位大小姐不满掌柜赚不到银子,就设局陷害他?”
“做生意嘛,有赚有赔,哪有只赚不赔的。”
“……”
楚北辰沉下了脸,而明皎却面不改色,嘴角还微微翘了翘,轻声说:“巧舌如簧,倒是有几分其主的风采。”
“严大人!”楚北辰对着堂上的严府尹抱拳,朗声道,“在下楚北辰,这颐和堂原是我楚家名下产业,作为家姐的陪嫁,带去了景川侯府。”
“自家姐去世后,全大宇便成了颐和堂的掌柜,管着颐和堂诸事。可他背主欺主,这些年仗着侯府为靠山贩售假药,中饱私囊。还请大人恩准在下上堂陈述。”
严府尹也能看得出楚北辰是代外甥女上公堂,便准了。
守在公堂口的衙差就放楚北辰进了公堂。
谁也没想到的是,楚北辰上公堂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出脚往全掌柜的心窝子狠狠踹了一脚。
“好你个背主的狗奴才!”
他一脚直将全掌柜踹了个四仰八叉,惨叫连连。
公堂上的严府尹眼角抽了抽。
全浩关切地惊呼:“爹!”
他真恨不得冲进公堂,但被衙差以水火棍拦下了。
等楚北辰又踹了全掌柜第二脚后,严府尹这才敲响惊堂木,出言警告:“楚北辰,公堂之上可不是你发泄私怨的地方。”
“你如此扰乱公堂,可曾将本官放在眼里!”
楚家是皇商,也就是内务府采办,楚北辰挂了个五品的虚衔,没有实权,但上了公堂也不必下跪。
楚北辰也识相,收了脚,又理了下衣袍,便规规矩拒地对着前方的严府尹揖了一礼。
“严大人,恕在下一时义愤,以致失态了。”
“全大宇贩售假药以谋取私利,辱了亡姐与颐和堂的名声,还要往在下的外甥女身上泼脏水,实在是可恨!”
“请大人恕罪。”
严府尹的食指在惊堂木上摩挲了两下,犹豫是否该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这时,从开堂起一直沉默的谢珩开口道:“府尹大人,法理不外乎人情。”
严府尹板着脸斜了他一眼。
蒲老安人的案子是谢珩揽回来的,前因后果,谢珩最清楚。
严府尹本是想交给谢珩审理,可谢珩非说什么要避嫌,那会儿严府尹觉得谢珩未免也太过谨慎,毕竟明、谢两家尚在相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这会儿,谢珩又摆明在偏帮,又“不避嫌”了?
第75章 天网恢恢
腹诽归腹诽,严府尹还是得给谢珩几分面子的。
他清清嗓子,义正辞严道:“楚北辰,你既有案情相关要陈述,就说吧。”
“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可别怪本官问你一个咆哮公堂之罪。”
楚北辰作揖道:“谢大人宽宏大量。”
“大人,全大宇此人实在狡黠,在下已经调查过,这番红花他是真假搀着卖。若是有人单买番红花,得的就是真货;若是有人拿着方子来抓药,他就让伙计将这‘假番红花’掺入药包之中,熬药时,各种药材混在一起,自然也就看不出端倪来。”
他说的有理有据,但全掌柜还是不认,倒在地上哀嚎连连:“冤枉!草民真的是冤枉的。”
楚北辰俯视着倒地不起的全掌柜,轻蔑地嗤笑了一声:“全大宇,你就别再装了,装了十几年的瘸,还不够吗?”
“你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是天衣无缝吗?”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严大人,在下还有一个铁证,可以证明全大宇贩售假药,以次充好。”
原本“西子捧心”的全掌柜一怔,眼神游移了一下,心想:不可能,他一向谨慎。
严府尹坐在高处,自是将公堂的全局看得清清楚楚,长眉一挑,立刻道:“楚北辰,公堂之上,莫要卖关子,你直言便是。”
公堂外的围观者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楚北辰就对傅班头说:“傅班头,想来衙差已将蒲老安人从颐和堂抓的药给搜出来了吧。”
傅班头点点头:“当时蒲老安人屋里没煎的药包还有一包,就与药壶以及树下采集的药渣都带回了府衙。”
说话间,有衙差将那完好的药包呈了上来。
楚北辰解开药包,看了看,便将那敞开的药包送到了公堂外的明皎跟前。
明皎从中拈起一小片半夏,对着楚北辰点点头。
楚北辰笑了笑,面对外甥女时,笑容温和慈爱,但转身面向全掌柜时,就翻脸像翻书似的变了一张脸,俊逸不凡的面孔上宛如覆了一层薄冰,寒气四溢。
“这药包是按着‘半夏白术天麻汤’的方子抓的,可这其中的半夏却错了。”楚北辰也捏起了一片半夏。
略同药理的仵作也凑了过来,看了看,轻声嘀咕:“这的确是半夏啊。”
他没看出来所以然,干脆也拿了一片半夏细看。
“这的确是半夏,却是水半夏,而非方子里写的旱半夏。”楚北辰道,“水半夏与旱半夏一样可以燥湿化痰,解毒消肿,却不能降逆止呕。”
“价格只有旱半夏一成。”
楚北辰前面说两种半夏的药理,大部分围观者是有听没懂,可一说价格,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个妇人义愤填膺道:“那岂不是我花了十两银子,只得了价值一两银子的药材?!”
“黑心啊!这姓全的也太黑心了!”
“……”
百姓们被触到了逆鳞,再一次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谴责起全掌柜。
仵作又细细地端详了手中的那片半夏一番,还张嘴咬了一口,这才确信了。
“严大人,这的确是水半夏。”仵作吐了那口半夏后,赶紧回话。
严府尹冷冷地瞪了仵作一眼,觉得这老仵作白比人家小姑娘多吃了几十年的盐,竟连收缴的药包有问题,都没看出来。
仵作缩了缩脖子。
他是验尸的,对于药材也只是略通。
再者,这水半夏又不是“蛇骨藤”那等子剧毒,也就是药性远不如旱半夏,吃不死人。
楚北辰看着全掌柜,又道:“你掌管颐和堂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间,颐和堂十年亏损,只有两年有一二百两盈利,想来那售卖假药赚的银子都进了你的腰包。”
“严大人,还请大人即刻着人搜查全家,定能搜得赃银!”
听到这里,全掌柜已是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也早就忘了捧心卖惨。
古大夫看情况不对,忙高喊道:“府尹大人!草民在颐和堂只是负责给人看诊,对于全掌柜售卖假药的事,草民一无所知!”
楚北辰似笑非笑道:“古大夫,你在颐和堂也有七八年了吧,你是个大夫,全掌柜售卖假药的事,你真的一无所知吗?”
“我劝你最好将你知道的那些一一招出来,像是全掌柜的同伙,幕后是否还有什么主谋……你乖乖招供,也许严大人会酌情宽刑处理。”
古大夫目光游移地看着楚北辰,觉得对方句句意有所指。
楚家舅爷是想让自己与全掌柜将侯夫人招出来?!
这就是给自己十个狗胆,他也不敢啊。
古大夫支支吾吾道:“草民真的……真的不知啊!”
然而,这个时候就算古大夫宣称不知也没用了。
颐和堂卖假药,牵连甚广,严府尹不仅要给楚家一个交代,也得给京城百姓一个交代,这案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结案的。
又看了一眼谢珩,见谢珩不说话,严府尹当即拍下惊堂木:“全大宇售卖假药,罪证确凿。”
“来人,将全大宇二人带下去,改日再审。”
此言一出,尘埃落定。
公堂外的全浩瞬间跪倒在地,脸色白得如死人一般。
他又很快从地上窜了起来,近乎疯狂地往人群外挤。
他得赶紧回家,让老娘早做准备,他们家里藏的东西可经不起官府搜查啊!
“啊!他要逃!”眼尖的小明迟急忙去追,也奋力地挤开了人群。
明远赶忙去追弟弟。
小团子人小,在这时候反而比大人有优势,像猫儿般在人群中穿梭,动作比他哥快了不少。
他跑出了七八丈,才被明远从后方抓住了胳膊:“你追什么?”
“他跑不了的。”
京兆尹下了决心要查,姓全的一家子都逃不了。
明远转头看向了后方朝他们走来的明皎,“你堂姐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他大概能猜出,明皎是想拔出萝卜带出泥,希望借着全家能将现任侯夫人卢氏也扯出来。
明皎对着他微微一笑:“堂哥,我还以为你与阿迟早回去了呢。”
“我送你们回无量观,我有话与你说。”
第76章 神算明迟
从京兆府去往无量观的马车上,明皎与明远几乎一路无语。
马车内的气氛有种微妙的气氛。
唯有小团子似是好无所觉般,口沫横飞地说个不停,大部分都在说过去这九天发生的事,也包括他住在燕国公府那晚的事。
大半个时辰后,他们就抵达了无量观,一路来到位于道观东北角的栖云居。
相比定南王妃居住的云华馆,栖云居的厢房比较狭小简陋,那些家贫的举子大都寄居在这里,明远、明迟兄弟俩住在第一排的最后一间厢房。
明皎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一眼便注意到窗口的书案,两摞书册以及文房四宝摆得整整齐齐。
这间屋子过分干净,好似没有人居住般,也唯有这张书案有几分活人味。
明皎不由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眸底一点点地蓄起阴影。
“堂姐,坐,我给你倒茶。”
小团子热情地招呼明皎坐下,屁颠屁颠地跑去外头的茶水房沏茶。
明远在明皎的对面坐了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这一刻,积压了九天的疲惫如冲破了堤坝的洪水般涌上,青年清俊的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烦躁。
明皎也能看出他的疲惫,决定快刀斩乱麻,单刀直入道:“堂哥,三堂叔、三堂婶应该快到京城了,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什么?!明远震惊地瞪大了眼,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耳边又回响起明皎之前在京兆府公堂外对他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三堂婶为什么不愿你来京城参加春闱?”
明远的脑子因为疲惫有些滞涩,脱口道:“难道是你……”
“不是我。”明皎摇了摇头,“是明遇。”
她也派了人去老家接三堂叔、三堂婶来京城,只是明遇显然比她还着急,快了她一步。
明皎不知明遇在图谋些什么,但可以确定他不怀好意,得让大哥有所提防。
“令兄?”明远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愈发不解,“为什么令兄要这么做?”
明皎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明远的眼眸的,缓缓道:“许是因为母子同心,他们都不希望你来京城参加春闱,希望你能永生永世窝在老家,抑郁不得志。”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你说什么?!”
明远惊得心神大震,失态地霍然起身,甚至还撞翻了身后的交椅。
“砰!”
“啪!”
撞击声与碎瓷声几乎同时响起。
明迟不知何时出现在厢房门口,木托盘与茶杯摔在了他身前的地面上,茶水溅湿了鞋面。
小家伙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楚北辰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逆光之下,整张脸有些晦暗,但那双眼眸格外明亮,目光灼灼地盯着明远。
“不……”明远直觉地想说不可能,但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十八年前,他出生在京城的景川侯府,与景川侯世子明遇同年同月同日生。
他的母亲唐氏自幼不喜他,总说他克她,说他是她上辈子的冤孽……
三年前,他之所以会在院试时失利,也是因为头一天突然身子不适,腹泻了一夜,他拖着虚弱的病体去参加了院试。
如果说,他与明遇在出生后就被人调包,从此人生错位,那就可以解释唐氏与明遇对他的敌意,可以解释唐氏为什么一直不喜他读书科举……
过去十八年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回放。
唐氏对他的斥责,唐氏对他的嫌恶,唐氏对他的贬低……宛如数千根钢针一遍遍地扎在他心口。
这一刻,明远心绪极乱,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阿远……”门口的楚北辰急切地上前了一步,想说什么,却被明皎摆手制止。
明皎以眼神告诉楚北辰,舅舅,不急。
过去十八年,她的大哥都以为他是三堂叔、三堂婶的儿子,她知道让他仅仅因为她的一句话就相信她,没那么容易。
她不能让大哥一直被蒙在鼓里,她得让大哥面对三堂婶、明遇母子时,能有所提防。
“原来是这样!”小团子先一步消化了这个事实,惊喜地说,“原来大哥才是堂姐的大哥!”
小家伙显得无比亢奋,啪嗒啪嗒地冲过来,一把捏住明远的袖口,“大哥,我就说了,你的八字不对!你还不信我的话!”
“这就对了!”
他拉着明远的袖口示意他低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另一手掐算了一番,“那根本就不是你的八字。”
明远一言不发地任由弟弟摆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胸腔内似有一头暴戾的凶兽快要咆哮冲出,眼圈一点点地变红,仿佛染上了血般。
看着明远这副神摇魂荡的样子,明皎有些心疼。
正是因为担心影响他的心绪,她才没有在会试前告诉他真相。
她知道,会试对明远来说,有多重要。
突然,明皎起了身,柔声说:“大哥,今天我与舅舅就先走了,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来看你。”
“等等!”明远回过神来,急忙唤住了明皎。
他眼神依然混乱,但表情中却透着一丝坚毅,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堂……”他想唤堂妹,犹豫之后,不太自然地改了口,“皎皎,你是不是也派了人去老家接……三堂叔一家?”
只不过,明遇比她快了一步而已。
“不错。”明皎微微颔首,弯唇笑了。
也许是因为大哥的这一声皎皎,也或许是因为对大哥与她的心有灵犀。
她看似平静,但心底其实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平静,藏在袖中的左手攥得紧紧。
她能看得出,大哥对她依然有提防。
他们本该是最亲密无间的兄妹……
明远瘦削的身形绷紧,沉默了两息后,又问:“你手头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
他与这个亲妹妹近乎陌生人,但从方才在京兆府公堂发生的事,他能看得出来,他这个亲妹妹是个心有成算、步步为营之人。
明皎再次点头。
明远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殿试在即……我不想重蹈谢珩的覆辙。”
第77章 真的不熟
明皎与楚北辰皆是一愣,彼此互看了一眼。
楚北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外甥,心头突然生出一种唏嘘感:这才是他的亲外甥啊!
骨子里有他们楚家人的不服输。
即便心中因此生出一丝亲近感,但楚北辰面上却不露声色,道:“阿远,谢珩姓谢,即便没有王国舅从中作祟,皇帝依然不会点谢珩为状元。”
自太祖皇帝建立大景朝,便取消了九品中正制,大力扶持科举制。
即便如此,那些五姓七望之家依然屹立不倒。
今上登基后,朝政多年被太后与王国舅所把持,今上一直想削减世家的势力,扶持寒门子弟,为他所用。
谢珩是燕国公府的子弟,皇帝一方面想让谢家制衡王家,另一方面也不会希望谢家继续坐大,成为第二个王家。
明远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他不喜在旁人面前展露心声,无论遇上什么麻烦,他都习惯了由自己决定,由自己解决。
但是……
对上眼前这两双相似的桃花眼,明远的心口微微发紧。
与他的养母唐氏不同,他们关心他,就像明迟一样。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心绪,才又道:“皇上是绝对不可能点景川侯世子为今科状元的。”
三千考生,只有三百人可以中进士,状元则是三千取一,难如登天。
但这是他过去三年最大的目标与动力。
他想要搏一搏,他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往上爬,而不是如明遇般只会仰仗父辈的恩荫。
明皎深深地凝视了明远片刻,道:“大哥,你有你的打算,你暂时不想回侯府,我也不想勉强你。”
楚北辰着急地唤了声:“皎皎!”
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唐氏两口子抵京,就可以打他们夫妇一个措手不及。
明皎接着说:“但是,明遇既然把三堂叔、三堂婶接来了京城,应该不会是为了让你们一家在京城团圆。”
她的言下之意是,明遇与唐氏必会出招。
“我知道……”
明远才说了三个字,就听屋外传来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女音:“明举人在吗?”
小团子率先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袁善信!”
声音刚落,就见袁氏走到了门外,惊讶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随即才看向屋内的几人。
见楚北辰眼生得很,袁氏多看了两眼,随即她惊喜地看向了明皎:“明大小姐,你果然在这里。”
“我们夫人的头痛症又犯了,我本想去侯府找你,方才听观中的道士说你来了栖云馆,就过来找你。”
“明大小姐,劳你过去为我们夫人看看,我家夫人这回头痛得实在厉害。”
袁氏一脸祈求地看着明皎。
即便她态度十分客气,但楚北辰依然蹙了蹙眉,不快地说:“你家夫人犯了头痛症,就当去请大夫,请我家皎皎作甚?”
见这陌生人态度不善,袁氏收敛了笑意,目光微冷地朝他看去。
明皎安抚楚北辰道:“舅舅,云夫人与大哥相熟,不是外人。”
“我先随她去看看,你这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累,先回金鱼胡同的歇息吧。”
楚家在京城也有院子,就在距离无量观四五条街外的金鱼胡同。
袁氏喜不自胜,忙不迭道:“多谢你了,明大小姐。”
“我已经去信南疆,我们……老爷定会好好酬谢小姐的。”
最后这句话是故意说给楚北辰听的。
“……”明远的表情有些微妙,欲言又止。
听明皎说话这口气,旁人怕不是以为他与那位定南王妃有多熟稔,但事实上,他们只打过几声招呼而已。
真正与那位云居士相熟的人是明迟——他喜欢人家养的那只鹦鹉,就天天去云华馆逗弄鹦鹉,他要潜心读书,也没空管明迟,就随他去了。
但此时此刻,显然也不是什么撇清关系的好机会。
想了想后,明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道:“皎皎,我跟你一起去吧。”
至于楚北辰,面上仍是带着几分不悦,心想:他们楚家稀罕那点酬谢吗?他们楚家最不差的就是银子!
为了给刚认回的外甥面子,楚北辰没再反对,也附议:“我也一起去。”
几人很快出了栖云居,往云华馆方向走去。
方才屋子里光线昏暗,袁氏没看清楚北辰的脸,此刻又打量了他一番,笑着寒暄说:“明小姐,我瞧你这舅舅与明举人长得还真是相像。”
相比明皎与楚北辰,还是明远与楚北辰更为相似。
明远一愣,足下的步伐也有些凝滞,脱口问:“我与楚家……舅舅很像吗?”
“很像。”袁氏点点头。
旁观者清,小团子也是用力点头:“非常像。难怪都说外甥似舅。”
袁氏狐疑地看了看兄妹二人,心想:小不迟不是说,明举人与明小姐是堂兄妹吗?!
明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突然明白明遇为什么不想让他进侯府的大门了,楚北辰经常进出侯府,明遇害怕有人会发现他们的容貌相似。
云华馆与栖云居相隔不远,只隔着一座假山与池塘。
一行人走到云华的院子口时,就听到“笃笃”的声响。
袁氏登时脸色大变,也忘了其他人的存在,失声喊道:“王妃!”
“您怎么又撞墙,这头撞伤了可如何是好……”
她率先冲进了屋,声音中掩饰不住的关切。
“我的头实在疼得厉害。”云湄沙哑虚弱的声音从屋内飘出。
明皎紧跟在袁氏身后,快步进了屋。
当明远与楚北辰也想进屋时,一道如枯竹般的灰影突然出现在他们跟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请留步。”形貌清瘦的老者头发花白,老眼半张半阖,一副没睡醒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提醒他们,“男女授受不亲。”
想着对方是女眷,楚北辰便也没再往前走。
他看着外甥女的背影,问明远:“这位夫人是哪位王妃?”
明远则是在看明迟,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定南王妃。”
也不好告诉楚北辰,他是今天才知道的。
楚北辰蹙起了眉头。
这位定南王妃的名声可不太好啊,听说她与定南王不和,还蓄养男宠,若是让她将外甥女教坏了,可如何是好。
楚北辰又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追着明皎的背影,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眼覆白纱的青衣女子,姿态随意地挨坐在椅背上。
从他的角度,只能依稀看到女子的侧颜,轮廓分明的驼峰鼻以及倔强的下巴……
楚北辰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第78章 牝鸡司晨
楚北辰不由自主地迈步,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却被一条胳膊再次拦住了前路。
“你若是再往前一步,休要怪我不客气!”
那灰衣老者双目一张,寒芒如电地朝楚北辰射来,杀气凛然。
楚北辰心中一颤,颈后汗毛倒竖。
他走遍大江南北,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这老者不是普通人,而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手上不知染过多少鲜血与人命。
“居士,我来为你针灸,你先躺下吧。”
屋内这时传来明皎温和如水的声音。
楚北辰突然间冷静下来,往后退了半步,但目光依然直直地望着屋内。
看着明皎取出银针,将一枚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刺入定南王妃头部的穴位。
看着明皎吩咐袁氏取来艾柱,点燃了艾柱,为王妃艾灸……
不一会儿,艾叶燃烧时发出的香味缓缓飘出,屋内烟气缭绕。
一缕艾烟飘入眼眶,楚北辰揉了揉眼角,眼圈有些发红。
他又退了半步,转身看向明远,道:“阿远,你随我过来。”
楚北辰将明远招至院子口,以唯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你对那位定南王妃了解多少?”
“……”明远默然。
历代定南王妃皆姓云,云家是白夷族,为人处世一向不同于汉人,而这位定南王妃云湄,行事比之先辈更为张扬恣意。
朝堂上也曾有御史弹劾过定南王妃“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却引来王太后雷霆大怒,说御史指桑骂槐——王太后垂帘听政近十年,最忌讳的就是旁人说那些个“牝鸡司晨,乾坤颠倒,阴阳逆转”云云的话。
楚北辰不是普通人,楚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关于定南王府的各种逸闻,怕是比自己还要清楚。
他要听的,自然不是外头那些真真假假、玄乎其玄的流言蜚语。
明远对着屋内的小明迟招了招手:“阿迟,过来。”
又与楚北辰解释道:“云居士是初一那日抵京,便在云华馆借住。我要备考,与她不过数面之缘,倒是阿迟常过来陪她说话。”
“我也是今天才知她是定南王妃。”
楚北辰闻言,目光闪了闪,语气发紧地问:“你确定她是定南王妃?”
舅甥俩说话间,小明迟“哒哒哒”地跑了过来,肩头多了一只绿鹦鹉。
他听到了楚北辰最后一句话,正色道:“舅舅,这是二皇子殿下亲口确认的。”
小家伙奶声奶气却又口齿清楚地将初七那日二皇子带着锦衣卫来观中搜查的事说了一遍,只是隐下他与明皎在这里遇上了两个黑衣人的事没说。
心想:大哥还总说他嘴上没个把门,可他的嘴巴明明就很牢。堂姐叮嘱过他不能对人说的事,他谁也没说。
他最可靠了!
“舅舅,我不会搞错的。”小团子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
肩头的那只鹦鹉抖了下翅膀,接着他的话尾说:“搞错了!”
小团子因为鹦鹉的质疑怒了,噘起了小嘴,强调道:“才没搞错!”
“那天以后,观里可热闹了,好些王妃、郡主、县主都来观里上香,还来‘偶遇’了云居士来着。”
他听观里的一些师兄煞有其事地分析过,因是二皇子告诉了皇帝定南王妃在他们观中,皇帝就令这些曾经见过云王妃的那些宗室王妃来此确认她的身份。
楚北辰的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变。
他躬下身,对着小家伙露出无比慈爱的笑容,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舅舅自然相信你。”
“我刚听那位袁善信说,王妃有头痛症……她病得很重吗?”
小团子十分受用,答道:“很重。”
“云居士来京城是为了寻无为师叔求医,但无为师叔这会儿不在京城,云游四海去了。”
“那天堂姐给居士诊脉,说她淤血积于脑内……还有……还有……”
他皱起包子脸,苦思冥想,却支支吾吾说不下去,怎么也想不起明皎的原话。
心中懊恼不已:当时他应该拿个小本本,将堂姐的话给记下来的。
楚北辰并不着急,循循善诱道:“当时王妃……还有那位袁善信可有说什么?”
被他这一点拨,小团子立刻想了起来,说:“当时袁善信说居士的头受过外伤,头痛症就是那时落下的,还因此有了眼疾……”
楚北辰按在小家伙肩膀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微微用力,声音略有些喑哑,“她看不见?”
小团子摇了摇头:“居士只能看到一点轮廓。”
“她说,要是外头光线太强,她就跟个睁眼瞎没两样了。”
“袁善信说,居士从前还养了只很聪明的猎犬给她引路,但那猎犬老了,去岁没了,居士很难过,才又养了啾啾。”
小家伙想到一出是一出,说话毫无章法,不知不觉就偏题了。
明远扶额。
但楚北辰没有打断小家伙,甚至还听得津津有味,等他说完,又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你帮我带话给云居士,我楚家可以帮她寻找无为真人的下落。”
“去吧。”
小团子下意识地看了眼他大哥,见大哥没反对,就又撒腿往屋内跑。
楚北辰转头又对明远说:“阿远,我打算派人把你外祖父、外祖母接来京城,不管你对侯府是什么想法……你总该见见他们两位老人家。”
明远微微点头,哑声说:“舅舅,我知道。我也想见见外祖父与外祖母。”
他的喉头似有一把火焰在灼烧着。
无论景川侯明竞是不是他的生父,他都不喜欢此人,以致在他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对侯府更加憎恶。
可他不能说。
小明迟畅通无阻地又进了屋,乖巧地将方才楚北辰的话复述了一遍。
袁氏早习惯了旁人对王妃示好,略有几分矜持地说:“那就劳烦楚大官人了。”
正在收针的明皎手下的动作略有一分凝滞,心想:难道舅舅打算找定南王府作为楚家的靠山?
亦无不可。
她垂下眸子,若无其事地继续收针。
过去这几十年,楚家给王家还有那位刚被刺杀的魏公公不知送了不少孝敬银子。
但树大招风,人性贪婪,金山银山依然喂不饱王家人,他们犹不知足……
想起前世种种,明皎眸中微暗。
南疆于楚家而言,也不失为一个退路。
第79章 有子不孝
“夫人睡着了!”
袁氏喜不自胜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榻上蒙着眼纱的女子闭着双眸,鼻翼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气息安稳。
白纱下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还是明大小姐医术高明。”袁氏诚心诚意地赞道,“这些天我又给夫人请了不少京中名医,都只会开些活血化瘀、安心定神的方子,没半点用处。”
想着舅舅,明皎便对袁氏客气了三分,“那明日我再来为夫人看看。”
反正她明天也要来此看兄长,也是顺便。
袁氏喜出望外,笑开了花:“那就劳烦明小姐了。”
“我们王爷也会记得小姐的好,来日小姐若是有所求,尽管开口。”
初七那日后,她就令暗卫调查过这位明大小姐,知道她如今的处境可谓四面楚歌,侯府的家人都巴不得从她身上扒一层皮肉下来。
若是由定南王府出面,明大小姐想拿回她生母的嫁妆,轻而易举。
景川侯府虽是勋贵,但近二十年早已没落,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多谢袁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明皎不卑不亢地笑了笑,“我该告辞了。”
她自榻边起了身,恰在这时,一阵微风自窗口拂来,将案头的一张绢纸轻轻飘地吹起……
“哎呀!”袁氏低呼一声,想去接,但她离得有三四步远,绢纸已然飘落。
明皎的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出手接住了那张绢纸。
纸上的一行字也赫然进入她眼中——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笔力遒劲,逸韵高致。
未见其人,观其字,已知其人。
明皎莫名地知道,这应该是定南王湛星阑手书。
她默默地将绢纸放回案上,以茶碗压住。
走出屋子时,西斜的阳光直刺而来,令她不适地眯了眯眼眸。
心想:世人都说定南王夫妇感情不睦,倒也未必。
夫妻间的事很多不为外人所知。
就像曾经也有人感慨她的生母楚氏好命,区区一个商贾女登上枝头成了侯夫人,说景川侯情深义重……
是啊。情深义重的景川侯在热孝时就续娶了卢氏,还美其名曰,一双儿女不能没了母亲照料。
迎上舅舅关切的眸子,明皎展颜一笑:“舅舅,我先送你回金鱼胡同。”
楚北辰又朝屋内深深地望了一眼,才道:“我们走吧。”
“这观中风水甚好,我倒是想着,不如也和阿远一样在此住下。”
一行人沿着一条青石板小道往大门方向走。
小团子很扫兴地告诉楚北辰:“舅舅,那怕是不成,观中没空屋舍了。”
“近来寄住观中的读书人极多。”
春闱三年一次,一些来自外地的寒门举子若是手头紧张,大都习惯寄住在道观寺庙中,这里不仅清静,而且省心。
明皎道:“无量观香火极好,舅舅若是想住下,怕是要提前半个月才能定得到厢房。”
“我打算月底为娘办一场法事,已经与平阳真人说好,届时会留一个院子给我们歇两宿。”
楚北辰蓦地收步,问:“你娘的生辰快要到了,你是打算给她办生祭?”
明皎点点头:“我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让大哥给娘上柱香……”
“不急。”楚北辰飞快地打断了明皎的话,“我待会儿就遣人去接你外祖父、外祖母来京城,法事还是等他们两位来了,再说。”
江南与京城数千里之遥,等两位老人家抵达京城,那定是要四月了。
直觉告诉明皎,舅舅另有计划。
但舅舅这会儿没说,明皎也就没再追问,乖顺点头:“那就听舅舅的。”
楚北辰又继续往前走,随口说:“我听阿迟说云居士的头受过外伤,她的头痛症可能治?”
明皎道:“她头部有淤血停积,是十几年陈年旧伤。我方才施针是为她化瘀镇痛,但淤血能否尽化……我的医术有限,只能说,五五之数。”
楚北辰自言自语地低语:“看来还是得寻到那位无为真人。”
说话间,几人来到了无量观的门口。
只见门口喧喧嚷嚷,堵着一行车马。
一个中年道士正好言好语地劝他们离开,说他们这般会挡了香客的路。
“我说了,我们是来找人的,等找到人自然会走!”一匹高大的棕马上,一个蓝衣少年倨傲地说道。
看着那少年,明远的呼吸一紧,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下一瞬,蓝衣少年转头朝明远的方向看来,剑眉一挑,“大哥,可找到你了!”
小团子的脸色也是一变,一边唤了声“起堂哥”,一边抬头望去,就见那蓝衣少年从马上一跃而下。
少年生得眉清目朗,身姿挺拔矫健,举手投足间,透着阳刚英武之气。
他快步走到明远面前,脸上带着恼怒,口气不善地教训道:“大哥,你让我们一阵好找,你既暂住在无量观,为何不去信告诉娘亲?”
“你快过来,随我去给爹娘道歉!”
明起伸手去抓明远的胳膊,却被明远反射性地拍开。
明起不由皱眉,不知他这大哥是发了什么病。
他没好气地扬声说:“大哥,我让你去给爹娘请安,你打我作甚?”
这边的动静引来一些进出香客的注意力,不少人纷纷驻足,朝这边看来。
“明远!你怎么能打你弟弟?!”
一道那蕴含怒气的女音自其中一辆马车内响起。
下一刻,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在仆妇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
那妇人身穿一件藏青色葫芦宝瓶纹的杭绸褙子,体态丰腴,面容富态,模样长得与明起有三四分相似,一看就是母子。
正是明远的养母唐氏。
“您怎么来了?”明远声音嘶哑地问,喉咙因干涩而刺痛。
往昔的回忆再一次汹涌袭来,伴随而至的是胸腔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唐氏瞪向明远,冷冷地斥道:“前些日子,我接了太夫人的信,才知道你来了京城竟然没去侯府拜会她老人家。”
“明远,你读了十几年书,还不知道规矩礼数吗?你怎可如此失礼,把我与你爹的脸面都丢尽了!”
“今天你还敢对你二弟动手,简直无法无天了!你莫不是觉得你马上就是进士,就连亲弟弟也不认了?!”
?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源自五代吴越王钱镠致夫人戴氏的书信。
第80章 以彼之矛
见唐氏动怒,明起忙道:“娘,您快别生气了,莫气坏了身子。我没事,大哥应该不是故意的。”
面对心爱的次子,唐氏的表情缓和了些许,心疼地说:“你大哥打你,你还为他说话。”
另一个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很快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也跟着劝唐氏:“远哥儿一向疼他弟弟,他定不是故意的。”
“他不去侯府,也定是有他的道理。”
说着,他对着明远招了招手,当起了和事佬,“远哥儿,还不过来,给你娘赔个不是。”
“你知道的,你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面对谆谆劝导的养父,明远没有动,恍若未闻般深深地望着他。
自小唐氏就不喜他,对他多有苛待,可养父明端不同——养父时常在唐氏责备他是帮他说话,也是养父在唐氏的一意反对下,送他去白鹿书院读书。
是养父给他启蒙,手把手地教他写字,也是养父教他骑马……
过去这十八年即便他们父子并不十分亲近,即便养父更疼爱两个弟弟,但至少养父对他并不坏。
明远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塞了一团东西似的,难以描述那种窒闷感。
很想质问养父,他到底知不知道唐氏当年将他与明遇调包的事?
唐氏本来等着长子过来给她认错,却见他好似木头桩子般一动不动,赫然大怒。
“老爷,你看他是什么态度?!”
“都是你总惯着他,纵子如杀子,你瞧你把惯什么样子了!”
“阿远,瞧你把你娘气成这样”明端表情一肃,语气里添上了几分责备,“还不赶紧过来!”
“只要你好好与你娘赔不是,你娘会原谅你的。”
“你再这样,爹也要生气了!”
一旁的明起双臂抱胸,幸灾乐祸地看好戏,嘴角翘了翘。
就是大哥会读书又如何!
就是大哥广受族老们赞誉又如何!
大哥他自小不得母亲喜欢,就算是中了今科状元又能如何,在家里还不是伏低做小……
明远看着眼前容貌、气质何其相似的一家三口,突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实在是一叶障目。
他一直觉得即便母亲不喜他,好歹父亲待他不错。
可真的是如此吗?!
明远的眼角更红了,胸膛起伏剧烈。
看着这一幕,人群中的明皎不由攥紧了拳头,想上前,却觉得袖口一紧。
一手牵着小明迟的楚北辰出手拉住了外甥女的袖口,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眸深沉。
唐氏与明端这对夫妻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这一唱一和的做派不去当戏子简直可惜了!
但明远既然选择暂时不揭开他的身世,眼前这状况就是他必然要面对的。
他若是被这虚假的亲情所裹挟,以后怕是会举步艰难。
明皎静静地与舅舅对视了片刻,原本攥紧的拳头又缓缓放开,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明远。
青年瘦削的背影在面对明端一家三口时,显得形单影只。
“爹,连你也觉得我错了吗?”明远盯着明端问,眼圈中隐有水光,转瞬间,那淡淡的水光竟似凝成了冰。
明端一愣,皱起了眉头。
“孽障!你竟还不知错!”唐氏更怒,气得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她大步上前,扬手就朝明远挥去……
明皎变了脸色,再也顾不上舅舅的阻拦,大步自人群中迈出。
然而——
掌掴声并未响起。
唐氏扬起的右手被明远一把握住。
相距仅仅两步的母子俩四目相对,近得几乎能看到彼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明端父子也被这一幕惊住了。
他们如何也没想到,那个曾经在唐氏跟前唯唯诺诺的明远今日居然敢违逆唐氏!
“孽障,你这是做什么?!放开我!”唐氏只觉得右腕被明远攥得生疼,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气得连五官都微微扭曲。
明明眼前这孩子是她养大的,但这一瞬,她竟莫名地觉得她似乎不认识眼前之人了。
唐氏一咬牙,道:“明远,你如此不孝,倘若真让你中了进士,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大景朝讲究以孝治天下,若是一个读书人背上不孝的名声,别说是进士,怕是连举人的功名都要被夺走。
“母亲。”明远压低声音,以只有他们一家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你别逼我。”
“我要是没了功名,我就让二弟赔我一条胳膊。”
“长兄如父,我要教训弟弟,就是族中也不会有什么话说。”
他的意思是,唐氏要打他,他就打明起;唐氏夺他功名,他就破罐子破摔地让明起变成一个残废。
“你……”唐氏瞬间气得双目圆凸,明起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连明端都沉下了脸,“阿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长兄如父,你当我死了吗?”
所谓“长兄如父”,意指家中父母不在,长兄要肩负起抚育弟妹的责任。
正当几人僵持之际,一道如珠玉般的女音忽然响起:
“三堂婶,三堂叔?”
唐氏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见道观的门口,一个形貌明艳的少女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皎姐儿,”唐氏仿佛见了鬼似的,脸色又是一变,脱口喊道,“你怎么在这里?”
唐氏来回看着明皎与明远,神情从震怒转为惊疑,嘴唇略微发白。
明远也看了明皎一眼,默默地松开了唐氏的手腕,退了半步。
明皎对着唐氏微微一笑:“远堂哥今天刚考完会试,我正好遇上他,就将他送回了无量观。”
她对着明端夫妇行了一礼,又对着明起笑了笑:“阿起。”
明起忙回了礼,喊了声“堂姐”。
明皎闲话家常般问:“三堂叔,您怎么突然带着三堂婶、阿起来京城了?我没听祖母、爹爹说起啊。”
唐氏抢话道:“皎姐儿,我收了你祖母的信,说没见到阿远,我与你三堂叔担心他与阿迟,就赶来京城了。”
“哎,阿远这么大人了,还不知礼数,也难怪你祖母生气。”
“三堂婶,你误会远堂哥了。”明皎笑眯眯地解释道,“不是堂哥不想拜见我祖母与我爹爹……这件事都是我大哥的不对。”
第81章 做贼心虚
“你……你大哥?”唐氏干巴巴地反问,“皎姐儿,这件事与你大哥又有什么关系?”
明皎幽幽叹气:“我今天送远堂哥来无量观,也是为了这件事。”
“我前日方知,远堂哥一到京城就去过侯府,却被我大哥使人给打发了,没能进侯府大门。”
“我心中歉疚,今天特意来与远堂哥道歉。”
“远堂哥,这事你没与三堂叔、三堂婶说吗?”明皎一脸“愧疚”地看着明远说,“错了就是错了,你又何必帮我大哥瞒着。”
“三堂婶,您放心,我这人一向帮理不帮亲。”
“等我回去就会将此事禀明祖母、爹爹,让他们好好责罚我大哥。”
唐氏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一时紫,才刚启唇,就听明皎又道:“不过,我大哥前几天受了点伤,还没养好,只能得等他养好伤,再来领罚了,堂婶莫见怪。”
“你大哥受伤了?”唐氏大惊失色地问,“是怎么受的伤?”
明皎轻轻叹气:“这本是侯府家事。”
“但三堂叔、三堂婶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
“前几日,我大哥做错了事,惹我爹不快,我爹就对我大哥行了家法,杖责三十……”
“什么?!”唐氏激动地打断了明皎的话,“你爹怎么能……”
话出口后,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露出一个尽量亲和的笑容,找补道:“你爹一向看重你大哥,怎么会打得这么重。”
“皎姐儿,你就没为你大哥说情?”
唐氏心中似有无数蚂蚁在爬,恨不得飞去侯府看看明遇。
“我当时不在场。”明皎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哎,就是我在场,我爹诚心罚我大哥,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父命不可违。”
“三堂婶,你是担心我爹偏帮我大哥吗?”
“你放心,我爹一向公允,定会为远堂哥主持公道的。”
“不不不。”唐氏连声道,“皎姐儿,许是阿远与世子爷之间生了什么误会。”
唐氏用胳膊肘重重地撞了下明端,示意他也说点什么。
明端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依我看,还是莫要惊动了你祖母与你爹。”
明起却不赞同,咋咋呼呼地说:“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遇堂哥不让大哥进侯府大门,是把我家当成什么打秋风的亲戚吗?!”
“这件事必须让伯祖母和伯父给我们一个交代!”
明起犹如一头好斗的白鹅般昂起了脖子,心道:自家老爹老娘何必这么窝囊呢。
就算那明遇是未来的景川侯,也不能这么欺负他们家!
再说了,他们家又不指望从侯府得什么好处,就该就事论事。
“阿起,你少说两句!”唐氏近乎气急败坏地斥道。
明起自小受宠,唐氏几乎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此刻见她为了一个隔房的堂兄斥责自己,愈发不快。
他愤愤然地站到了明远的身边,道:“我就要说!”
“遇堂哥这次可以不让大哥进门,下次是不是连我们也要被他用扫把赶出侯府大门!”
眼看着这一家人被明皎三言两语闹得起了内讧,小明迟努力憋笑。
但是——
这太难了!
他背过身,偷笑了两声,又憋着包子脸转了回来,挥着小拳头附和:“起哥说的对!”
他一句话引得明端、唐氏他们的目光朝楚北辰的方向看了过去。
唐氏很快认出了楚北辰,瞳孔微缩,“这不是楚家舅爷吗?”
“皎姐儿,你舅舅也来京城了啊?”
短短两句话之间,唐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明皎道:“舅舅与三堂婶一样,是今天才到的。”
“我打算在无量观为我娘办一场法事,舅舅就顺道过来观中看看。”
楚北辰牵着小明迟信步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与明端见礼,抱拳拱了拱手。
“端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这位是端嫂子吧?”
唐氏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对着楚北辰福了福。
明端笑着问:“楚老弟,你可去过侯府了?”
楚北辰摇了摇头:“还不曾。”
“相逢不如偶遇,不如我们一起去侯府?”
明端刚要答应,唐氏急忙拉了下他的袖子,复杂的目光在明远与楚北辰之间来回看了看。
明端目光闪了闪,对明远说:“阿远,你在贡院考了九天,这会儿定是累坏了,也不用送我们了,你先去歇息吧。”
唐氏忙不迭附和:“阿远,你快去休息吧。你与世子爷无论有什么误会,都改日再说。”
明远又盯着明端看了片刻,整个人如坠冰窖,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清晰地浮现在他心中。
他努力维持着外表的平静,只觉满心悲凉:原来过去这十八年,他由始至终都活在虚伪的谎言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好。”他涩声说,喉如刀割,“我都听爹与娘的。”
明皎也将明端夫妻的眉眼官司看在了眼里,适时道:“三堂叔,三堂婶,那我们走吧,这会儿我爹应该差不多回府了。”
“大哥,别送我们了,你回屋好好休息。”
唐氏这会儿正要上马车,却骤然听到了这句话,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太太!”
搀扶着她的丫鬟惊呼了一声,饶是她努力搀住了主子的胳膊,但唐氏的身形过于丰腴,还是控制不住坠势,膝盖重重磕在了脚凳上。
那是真疼!
唐氏吃痛地呻吟,眼前浮现一层淡淡的雾气。
是她听错了吗?
膝上的疼痛压不过她心底的恐惧。
她急忙转头去看,只见明远背着她往观中走,一手牵着明迟的手。
而明皎正款款朝她走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满含笑意,“三堂婶,我与你一辆马车吧。”
“我们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
“……”唐氏下意识地去看明端。
她本想与丈夫一辆马车的,夫妻俩也好说些体己话,若是明皎在,就不好说了……
楚北辰一把抓住明端的手腕,热情地说道:“端兄,你我一辆马车吧。”
“我这里有些好茶,今年的明前龙井。”
第82章 借力打力
盛情难却,明端就这么半推半就地上了楚北辰的马车。
从无量观到景川侯府的这一路,与明皎同车的唐氏简直如坐针毡。
唐氏一会儿掀开窗帘,往无量观方向看,一会儿喝茶,一会儿又委婉地与明皎打听明遇的伤势。
等一行人抵达侯府,整个侯府瞬间热闹了起来。
连太夫人在慈安堂见到几人,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想不透这明端一家子怎么会和楚北辰凑在一起。
楚北辰在京兆府公堂状告全掌柜售卖假药的事,太夫人也已经知道了,对于他“家丑外扬”的行径心里很不痛快,本想好好质问大孙女一番,但此刻明端夫妇在场,她反而不好开口了。
太夫人可不想让这两口子看了他们长房的笑话,维持着雍容的笑,寒暄道:“阿端,你与你媳妇要来京城,怎么不给我和侯爷捎封信?”
太夫人心想:明端夫妇不告而访,他家长子则干脆不来侯府给自己请安,父子俩全都不知礼数,这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明端歉然道:“伯娘,我们收到您的信,实在担心阿远,这趟来得有些急,倒是让伯娘见怪了。”
太夫人一派大度地说:“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见外。”
唐氏刚想开口,却被明皎抢在了前面:“祖母,我与舅舅今天在无量观恰好遇上了三堂叔、三堂婶,见三堂婶责怪远堂哥没来给您请安,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我前日才知道上个月远堂哥曾来过侯府,是大哥让人把远堂哥打发走的。”
“是明远与你说的?”太夫人蹙眉道,想说长孙明遇怎么可能做这种失礼的事,心中对明远的厌恶更甚。
明皎摇了摇头:“远堂哥没提这事,是小阿迟告诉我他们被门房驱逐的事。”
“我命人查了,才知此事与大哥有关。”
“……”太夫人整张脸都黑了,捏紧手里的佛珠手串。
心里觉得大孙女是疯了,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揭她大哥的短?!
她大哥可是堂堂侯府世子,名誉不能有瑕!
难道就因为她大哥钦慕卿儿,她就对自己的亲大哥心生嫌隙,也一并记恨上了?!
这丫头的心眼未免也太小了!
太夫人沉下心,断然说:“皎姐儿,这件事定是有什么误会,你还不知道你大哥吗?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太夫人本以为唐氏他们会阴阳怪气地嘲弄几句,不想,唐氏竟好脾气地颔首附和:“伯娘说的没错,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我方才也与皎姐儿说了,这件事就不要再提,莫要因此坏了你我两房的关系。”
“明早,我就让远哥儿来侯府给伯娘您请安。”
见唐氏识趣,太夫人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几分,“阿遇今晚要在五城兵马司当值,等明日他回来了,我再让他给你们请安。”
“他与阿远之间的‘误会’,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说。”
太夫人在“误会”两个字加重了音量,将这件事做了定性。
明端连声附和,唐氏心里松了口气:明遇既然还能去五城兵马司当值,那定是没什么大碍了。
这时,楚北辰道:“太夫人,我今天刚到京城,本是应该先来给您请安的,没想到这一到京城就听说颐和堂的掌柜牵扯进了人命官司,我怕坏了我楚家与侯府的名声,就先去了一趟京兆府。”
“太夫人放心,严府尹说了会秉公处理,惩治掌柜,不会牵连到侯府与我楚家。”
听楚北辰哪壶不开提哪壶,太夫人差点又没绷住脸,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早在明皎前几天提出要查账的时候,太夫人就猜到等楚家人进京,这丫头定会找她舅舅撑腰。
果然——
“太夫人,当初明、楚两家说好,在皎皎与她大哥成年前,家姐的嫁妆暂时由侯府打理。过去这十几年,我楚家从不曾过问过一句。”
“可这回侯府请的掌柜不仅售卖假药,败坏明、楚两家的名声,还中饱私囊,贪了十几年的银子,让我不得不怀疑这其他的铺子、庄子,也是不是早就被某些人掏空了。”
“太夫人,侯府是武将,不擅查账、做生意也是正常,干脆交由我楚家,一次性把账全查清楚了,也好将那些蠹虫收拾干净了。”
楚北辰振振有词地说了一通,末了,还去问明端、唐氏:“端兄,端嫂子,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唐氏原本觉得今天诸事不顺,憋屈得快要吐血,此刻精神一振,煞有其事地点头道:“楚舅爷说得有理。”
“我看世子爷与皎姐儿也不小了,他们母亲的嫁妆终究要交给他们。”
“趁着这个机会把账目都理清楚了,也显得侯府问心无愧。”
唐氏的眼眸闪闪发亮,心跳更是越来越快,但脸上却是一派公正无私的样子。
前一刻,太夫人还觉得唐氏顺眼,这一刻,她又看唐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怀疑明端夫妇俩是楚北辰为了拿回楚氏的嫁妆请来的托。
她若是直接反对,楚北辰下一步怕是就要告到族长那里去,那局面可就闹僵了。。
想着这会儿侯爷与世子不在,太夫人也不想与楚北辰翻脸,勉强笑道:“北辰,这件事我心中有数了,等侯爷后来,我会与他商议。”
“总会给楚家一个交代。”
太夫人这番话无可挑剔,实则心烦意乱。
现在的长媳卢惜文不仅是她的儿媳,也是她的外甥女。
自家人知自家事,太夫人心里也清楚,长媳这些年借着管理楚氏的那些产业,拿了不少好处,一部分补贴了侯府,还有一部分攒下给明迹。
只要长媳别太过分,太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终归长媳所为都是为了侯府。
一旦楚家查账,势必会生出事端来……
太夫人越想越是心烦。
楚北辰也没打算一蹴而就,点到为止,笑道:“太夫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今日时辰不早,我就告辞了,改日再来给太夫人请安。”
唐氏见楚北辰这么爽快就要走人,心里惋惜不已。
打定了主意:她难得来一趟京城,定要帮儿子尽快拿到楚氏的嫁妆!
第83章 一语成谶
怀着这种激动的心情,唐氏歇在客院的一晚上几乎彻夜未眠,辗转反侧。
以致次日一大早,她来慈安堂给太夫人请安时,显得精神不济。
但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唐氏又努力打起精神,与太夫人、卢氏婆媳以及侯府的其他女眷寒暄起日常。
小辈们起得晚一些,三三两两地结伴来请安。
一拨人来,一拨人走。
唐氏等了足有半个时辰,依然不见明遇,心里越来越着急。
突然,坐在下首的侯夫人卢氏不经意地问道:“三弟妹,怎么不见阿远、阿起兄弟?”
屋内瞬间静了一静。
侯府另外三房的夫人意味深长地彼此交换着眼神。
世子使唤下人驱赶明远的事在一夜之间传遍了侯府,三位夫人都等着看好戏。
唐氏笑了笑:“我遣阿起去无量观接阿远了,算算时辰,早该到了,许是路上耽误了……”
话未说完,就被屋外一道大惊小怪的女声打断:“不好了!”
“太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太夫人微微蹙眉,下一瞬,绣着松鹤的锦帘被打起,一个身形矮胖的灰衣婆子好似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那灰衣婆子一边屈膝行礼,一边气喘吁吁地禀:“太夫人,马车……马车翻了……”
“什么马车翻了?”太夫人脸色一变,连忙追问。
“是远少爷、起少爷坐的马车在丰台街翻了……”灰衣婆子道。
唐氏脸色瞬间惨白,霍地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撞得椅子“咯噔”作响。
她失态地扯住婆子的袖子,急急问:“阿起怎么样?”
婆子喘了口大气,才答道:“两位少爷受了点伤……”
唐氏也顾不上给太夫人行礼,疾步往外走,“阿起他们人在哪里,快领我去。”
她还没走出去,那道绣着松鹤的锦帘再次被打起,一身狼狈的明起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娘,我没大碍。”
少年的发髻略有几分松散,脸上以及身上的蓝色锦袍上沾染了不少泥沙,袖子与袍裾还有一道道刮擦的痕迹——很显然,他应该是翻车的时候摔了出来。
“阿起,你真的没事?”唐氏心神大乱地看着次子,一会儿摸摸他的脸,一会儿又摸摸他的肩与手臂,心如刀割。
明起正色道:“娘,我真的没事。”
“倒是大哥……”
唐氏一愣,表情略有几分不自然,仿佛此刻才想起了明远,又问:“你大哥呢?他怎么样?”
明起咽了下口水,有些苦涩地说道:“大哥他摔伤了右臂,腿也崴了,现在暂时安置在清茗茶馆。”
“娘,我们快点请个大夫去给大哥看看。”
殿试在即,这个时候,明远伤了右手,怕是要影响到殿试。
卢氏道:“弟妹,你别太担心,只要阿远没有性命之忧,其它都是小事。”
“我这就让人去请罗大夫——他擅长骨科,不比太医差。”
卢氏做了个手势,她身边的大丫鬟立刻意会,出去找人请罗大夫。
唐氏稍微整了整仪容,转身对太夫人、卢氏福了福:“让伯娘、大堂嫂见笑了。”
“那就劳烦大堂嫂帮忙请大夫了。”
“我先与阿起一起去看看阿远,就先告退了。”
太夫人笑容慈和地挥了挥手:“你快去吧。”
“别急,阿远无碍的。”
唐氏带着明起从宴息间出去了,帘子落下后,听到身后传来世子夫人常氏唏嘘的声音:“祖母,下个月就是殿试了,若是远堂弟的伤好不了,那岂不是……”
唐氏步伐一顿,不由竖起了耳朵。
太夫人幽幽叹了口气:“许是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唐氏近乎无声地低语,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阴戾的冷芒。
走在她前面的明起见她停步,就唤了一声:“娘?”
站在门帘旁的小丫鬟也跟着唤道:“端太太,可是有哪里不是?”
小丫鬟故意拔高音量,一帘之隔的常氏等人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
常氏不由露出尴尬的表情。
太夫人则狠狠地白了她一眼,要她多话!
常氏心里委屈:她也就是顺嘴一说,又没有咒明远的意思。倒是二叔公家的那位端太太这把年纪的人,还为老不尊,偷听她与太夫人说话,简直恬不知耻!
常氏刚想说几句软话,外头又有了动静,另一道洪亮的女音声嘶力竭般喊着:“不好了!世子爷出事了!”
太夫人仿佛被雷劈了似的,老脸一白,手里的佛珠串脱手落下……
常氏比她更激动,连忙起身。
很快,一个娇小的小丫鬟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对着主子们禀:“阿吉刚回来说,世子爷他摔马了,摔折了右腿!”
“阿吉借了辆马车,请了人将世子爷送回侯府,他自己先一步回来报信。”
太夫人彻底乱了心神,在卢氏的搀扶下也起了身,忧心忡忡道:“快!我得去看看阿遇。”
卢氏一边扶着太夫人,一边安抚她:“母亲,您别急。您若是急坏了身子,那可如何是好。”
“我方才就让人请罗大夫了,世子不会有事的……”
即便卢氏反复劝阻,太夫人还是坚持去外仪门看看。
于是,在场的其他女眷也都簇拥着太夫人一起离开了慈安堂,浩浩荡荡地往外仪门赶。
当她们抵达外仪门时,就见那里喧喧嚷嚷,侯府的下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辆马车。
人群的中心,时不时地传来惨烈的哀嚎声。
太夫人与常氏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是世子明遇的声音。
“祖母,世子爷好像伤得很重……”常氏心疼极了,心脏一揪一揪的疼。
常氏想跑过去看看明遇,才刚提起裙裾,就瞟见一道眼熟的身影,微微一怔。
几步外,唐氏正大呼小叫地对着周围的下人们指指点点:“你们小心点,可别伤着……世子了。”
那颐指气使的架势,就仿佛她才是侯府的女主人。
常氏不由皱起了眉头,对唐氏愈发不喜。
这位端太太也太不知分寸了吧!
第84章 各怀心思
“我的腿!”
人群的中心,又传来明遇的一声惨叫,声音嘶哑又虚弱,“轻点!你们是想弄折本世子的腿吗!”
常氏心尖一颤,顾不上问唐氏怎么会在这里,急声附和:“你们几个动作都轻点!别让世子伤上加伤!”
她心急火燎地小跑过去看明遇。
常氏的大丫鬟走在前面为她开路,一边拨开了人群,一边喊着:“快让让!大家都让让!太夫人和世子夫人来了!”
原本围着明遇的侯府下人们见主子们来了,就散开了些许。
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合力抬着一块硕大的门板,世子明遇形容狼狈地躺在门板上,衣衫破损,头发凌乱,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鬓角的头发被密集的冷汗浸湿。
最醒目的就是他的右腿,膝盖以下扭出一个诡异扭曲的角度——哪怕不问大夫,所有人也都能看出他的腿骨折断了。
“阿遇!”
只是这么看着,太夫人便感同身受,心口仿佛被人捅了一刀般,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没晕过去。
方嬷嬷一手搀住太夫人,一手为她抚胸,转头问一个婆子:“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几乎下一刻,一个四十六七岁的中年大夫从府外而来,步履匆匆,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药童。
老门房扯着嗓门喊道:“孙大夫来了!”
“孙大夫,世子爷在这边,快给世子爷看看!”
那孙大夫一愣,直觉地看向为他领路的小厮,脱口问:“受伤的人是世子爷?”
“四福,你不是说,是老家族里的一位少爷摔了马车吗?”
“……”小厮四福挠了挠头。
他现在才知道世子爷受伤的事,一时也有些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听错了。
“疼……我的腿好疼。”明遇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身子微微蠕动抽搐起来。
孙大夫见状,忙道:“快!快按住他,别让他乱动,要是不慎动了伤腿,那会伤上加伤。”
常氏吓到了,六神无主地连声附和:“快!快按住世子爷!”
明遇的贴身小厮阿吉急忙招呼另一个小厮,合力按住了明遇的四肢。
孙大夫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开了明遇的右裤腿,检查了一番伤势,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孙大夫,世子的腿怎么样?”太夫人神色紧张地问,唇色发白。
孙大夫眉宇紧锁,给太夫人行了一礼后,才道:“太夫人,世子爷摔下马本来只是崴了右脚,可是后来伤腿又被马蹄踩踏了一脚,骨头完全断开了,得先接骨。”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世子爷这伤势怕是得好好养上一阵了。”
唐氏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心急火燎道:“那就赶紧给世子爷接骨啊。”
常氏蹙眉又看了唐氏一眼。
孙大夫道:“先把世子爷抬去屋里吧,我也好为他接骨。”
两个护卫就抬着门板将明遇往他的院子抬,太夫人等其他人也呼啦啦地跟上。
然而,孙大夫才走了两步,就被明起拦下了:“等等!孙大夫,你不许走!”
唐氏与常氏同时皱眉,不悦地看着明起。
唐氏问:“起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明起倔强地抬起了下巴,振振有词道:“娘,这孙大夫不是给我大哥请的吗?他去给世子看腿,那我大哥怎么办?”
明起的心里憋着一口气,十分不痛快:这位世子先是不让大哥进侯府大门,现在连个大夫都要抢,侯府实在欺人太甚,这是把他们这一房当成打秋风的破落户了?!
常氏早就看唐氏母子不顺眼,冷冷地看着明起道:“起堂弟,这是我侯府请的大夫,轮得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吗?”
“令兄受了伤,你另请大夫就是!”
太夫人同样心中不快,也觉得明起实在无礼,根本不将她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她也不教训明起,只面色冷淡地对唐氏说:“阿端媳妇,我让人再给你家阿远请个大夫就是。”
见太夫人表了态,孙大夫绕过明起,去追明遇一行人。
明起还是不服气,对唐氏说:“娘,他们太欺负人了……”
“起哥儿,别胡闹!”明端这时匆匆赶到了,打断了次子的话。
明端对着太夫人连连作揖,赔笑说:“伯娘,您别与小孩子计较。远哥儿只是小伤,是世子的伤势要紧。”
太夫人稍微缓和了脸色,正要吩咐方嬷嬷,却听身后飘来一道骄矜明快的女音:“祖母,我懂些岐黄之术,我去看看远堂哥吧。”
“皎姐儿?”太夫人转过身,循声看向了缓步朝这边走来的明皎,花白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总觉得这个大孙女这两天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
平日里,大孙女都会在卯时过半来给自己请安,可今天,她直到辰初才姗姗来迟地现了身。
她的同胞大哥折断了右腿,伤得那般重,她第一时间不去看明遇的伤势,却提议出府去探望一个隔房的堂兄。
这丫头实在是……实在是不知所谓!
卢氏也盯着明皎看了一会儿,恰如其分地对着太夫人提议道:“母亲,我看这样吧?我让人再去请孙小大夫,孙家家学渊源,都擅骨科。”
明皎微微一笑:“我年纪小,医术浅薄,也难怪母亲不放心。”
“我记得济世堂就在丰台街,待会儿,我会顺路请济世堂的大夫过去给远堂哥看看的。”
太夫人担心长孙的伤势,也不想再纠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道:“皎姐儿,你去吧。”
丢下这句后,太夫人、侯夫人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走了。
明端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封信,信封上还沾着两三点血迹。
“爹,这是谁的信?”明起好奇地凑过来看。
明端朝众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正犹豫要不要打开信封看看,这时,明遇的小厮又飞快地跑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夺走了那封被捏皱的信。
“这是世子爷的。”阿吉表情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明端盯着那封信,目光闪了闪,打探地问道:“阿吉,世子怎么会突然摔马?”
唐氏本来也想跟上太夫人她们,闻言,又不走了,竖起了耳朵。
第85章 自食恶果
阿吉一边将信封收入怀中,一边说:“世子爷今早要回侯府的路上,恰逢北城兵马司的人缉拿小贼,正好冲撞上了世子爷。”
“世子爷的马受了惊,将世子爷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阿吉下意识地摸了把那封藏在胸口的信。
没有说世子爷一清早收到这封信后,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心事重重,因此当那小贼与北城兵马司的人冲过来时,他才才反应不及,摔了马。
以世子爷的骑术,本不该伤这么重的……
阿吉心里唏嘘,对着明端行了一礼,就跑了。
另一边,明皎乘坐的马车已经穿过了侯府的东角门。
紫苏从马车的窗口朝明端夫妇的方向望了望,不太确定地问明皎:“小姐,您不喊上端老爷他们吗?”
“不用了。”明皎漫不经心地说,一手摩挲着那枚谢珩给的三蝠太极转心佩,意味深长道,“他们又不是没马车,若是有心,总会去的。”
一大早,路上的行人车辆稀稀落落。
明皎的马车一路通行顺畅,不一会儿,就抵达了丰台街的清茗茶馆。
引明皎上二楼的也依然是从前那个小二。
只是,今天在二楼雅座里下棋的人不再是谢珩与明迟,而是换成了明远与谢冉。
“等等等!”
小团子半点不懂“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道理,咋咋呼呼地喊道,“大哥,你真的要下这里吗?”
“不再想想吗?”
明远懒得理会他,毫不犹豫地落下了白子。
落子声清脆利落。
看着明远执棋的右手,明皎长长地舒了口气,安心了。
虽然惊蛰一大早就悄悄来蘅芜斋找她,告诉了她马车翻车的事,也告诉明远无大碍,但没有亲眼确认,心里多少有些不太放心。
“皎皎。”
“堂姐!”
雅座内的三人几乎同时喊了出来,三道完全不同声线重叠在一起。
明皎微微一怔,准确地从中分辨出了大哥的声线。
这还是大哥第一次唤她“皎皎”,不再是冷淡的“堂妹”。
他终究是认可了她这个妹妹。
明皎眼圈略有些酸,有些热,喉头也略有些哽咽。
她对着三人颔首致意,缓缓走进屋内,看着明远道:“大哥,我听明起说,你摔伤了手脚,我给你看看吧。”
明远道:“我的右脚只是崴了一下,无碍。”
“至于手……”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宽大的袖口滑落了一寸,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小团子捂着嘴笑,忍俊不禁地抢话说:“堂姐,你再晚点来,我哥手上的伤就要痊愈了。”
明远揉了下小团子的头顶,解释道:“我的手腕只是擦伤些许,没事的。”
更不会妨碍接下来的殿试。
想起之前马车被掀翻的那一幕,明远心中犹有余惊,透过窗口朝外面的丰台街望去。
挺直的鼻梁在白皙的面颊上遮出一小块暗影。
方才若非那个叫“惊蛰”的娃娃脸青年及时出现,救下他,他受的伤就不止是这些皮毛伤了。
出于一种直觉,当明起过来问他有没有受伤时,他夸大了些许,说他崴了脚,右腕也伤了。明起就让他在这里歇着,说他去侯府找爹娘请大夫。
而现在,来这里的只有明皎一人。
楼下的大街空荡荡的,不见明端、唐氏与明起。
即便明远早就知道他在那个家可有可无,这一刻,他还是有了受伤的感觉。
谢冉是个机敏之人,立刻感觉到气氛不对,来回看了看兄妹俩。
她并未多问,只是说:“皎皎,我在这里等你,是想跟你说,明天你就不用来看我了。”
“我二叔明早回京,我会与他一起回国公府。”
这几日,谢冉一直留在这里,没有回国公府,一方面是为了养伤,另一方面也是在避风头。
她一旦回国公府,她娘势必会猜出是她杀了魏景、蒋骧,怕是会有的闹腾。
也因此,七叔干脆建议她在这里养几天伤,等二叔谢琅回京再说。
不看僧面看佛面。
有谢琅在,哪怕谢大夫人真动了肝火,也不会太苛责她。
想到娘亲,谢冉的心口沉甸甸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皎皎,改日我去侯府看你。”
“我不耽误你与令兄说话了。”
谢冉起身欲走,但明皎喊住了她:“等等。我做了个祛疤的药膏。”
明皎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谢冉的手里,“阿冉,你先用着,一日两次。”
“等用完了,我再给你送一瓶。”
“阿迟,你代我送送你冉姐姐。”
盯着明皎明亮如星辰的眼眸,谢冉扬唇笑了,眉宇间那抹淡淡的阴霾一扫而空。
“那我收下了。再会。”
谢冉收下那小瓷瓶,立刻随明迟下楼去了。
看着一身胡服的少女那飒爽的背影,明皎突然问:“大哥,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下棋?”
明远几乎与她同时问:“那个叫‘惊蛰’的人是你派在我身边的吗?”
雅座内静了一静,兄妹俩皆是微愣。
明皎一派坦然地点点头:“是。”
明远明白了:明皎早就猜到他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他的心绪很乱,脑子里如走马灯般又闪现方才那惊险的一幕幕。
他觉得整个人似乎都抽离了出来,与明皎大致说了事发的经过,说他从马车里甩出去时,是惊蛰接住了他们;再后来,谢冉从清茗茶馆里出来,让他在茶馆里歇息,还派人去接来了明迟。
谢冉与惊蛰明显相识,明远当时就隐约猜到惊蛰会这么巧救了他,也许与明皎有关。
那么,整件意外背后的推手也就是昭然若揭了——
“是明遇。”
对他怀有恶意的人,也就这么屈指可数的几人。
当今早意外发生时,明起也在马车上,所以这桩意外与唐氏、明端无关,唯有明遇。
对此,明皎不置可否。
只是说:“我出府前,明遇刚巧回府,他在路上惊了马,一条腿被马踩断了。”
“侯夫人本来给你请的孙大夫,就去给明遇看伤了。”
“三堂叔、三堂婶说,世子伤得重,就让孙大夫先给他看。”
明远抿紧了唇角,连下巴的线条也绷紧,再次看向了窗外的丰台街。
原来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没来。
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了两步之外的明皎,很想问,是不是她?
明遇会摔断腿的事是不是与她有关?
第86章 因果轮回
明远将手中那枚摩挲许久的白子放回了棋盒中,终究没问出口。
“大哥,我来给你处理一下伤口。”明皎放下药箱,在明远的身边坐下。
“只是一点擦伤而已,过两日便好了。”明远不以为意地抬了下右手。
袖口顺势滑落,露出那道寸长的红痕。
明皎知道大哥说得没错,但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似的疼。
半垂的眼睑下,漆黑的瞳仁中一点点地蓄起阴影,眸色深沉如古井。
“别乱动。”她动作轻巧却不失强硬地按下明远的右腕,意味深长地说,“大哥,殿试在即,你现在手腕‘扭’了,不能乱动,这段日子得好好养。”
“……”明远原想抽回手,却在妹妹那双仿佛蕴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眸中失去了力气。
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明皎动作温柔地为他清理了右腕的伤口,敷了药,再一圈圈地为他缠上纱布。
少女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
精致的侧脸在晨曦的光影里显得陌生而沉静。
陌生?
明远被这个词刺痛。
他们是同胞兄妹,是血脉最亲近的人。
过去这十几年,他与她本该彼此扶持,像他与阿迟那般亲密无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疏别扭,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想要亲近她,却又忍不住提防她,想试探她……
“皎皎,我们下一局?”
突然,明远指着棋盘提议道。
他抬手想收起棋盘上星罗纵横的棋子,但再次被明皎按住了手。
“我代阿冉继续下这局吧。”明皎直视着明远,深黑色的瞳孔在晨曦的映照下璀璨生辉。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这局棋。
黑子勇往直前,杀气凛然;白子克制隐忍,三思而后动……
观棋如观人。
黑白棋子的棋风迥然不同,透过棋子,仿佛能窥见执棋人的性情。
雅座内,安静了下来,再无人说话,只有那此起彼伏的落子声,清脆明快。
小阿迟不知何时回来了,挠了挠小脸。
恍惚间,总觉得这小小的房间内刀光剑影的,就像观中的师兄们执剑过招,彼此试探,彼此压制,彼此较劲……
真有趣!
小团子托着小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二人。
棋盘上,黑白棋子厮杀一片,畅快酣然。
棋局还未分出胜负,下方的丰台街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以及车夫的吆喝声。
接着,是明起略显倨傲的问询声:“小二,我大哥人呢?”
小二客客气气地答:“令兄在二楼歇息,小人带几位上楼吧。”
明皎朝窗外瞥了一眼,浅浅一笑:“大哥,我们下回再继续。”
人总算是来了!
不一会儿,楼梯方向就传来凌乱的上楼声,蹬蹬作响。
明端、唐氏一行人鱼贯上了二楼,很快来到了雅座外。
“远哥儿,你的手怎么样?”明端快步走到了明远跟前,忧心忡忡地说,“听说你和你二弟坐的马车翻了,可把我与你娘担心坏了。”
唐氏急急道:“孙大夫,你快给我儿看看伤。”
孙大夫提着药箱走在了最后。
“三堂婶,我已经给堂哥包扎过了,您这是不相信我的医术吗?”明皎随手将那枚才拈起的黑子丢回了棋盒。
发出“啪”的脆响,令唐氏莫名心尖一颤,又想起昨日明皎那声似是而非的“大哥”。
直到此刻,唐氏依然无法肯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皎姐儿……”唐氏想解释一番,却不想明皎“噗嗤”笑出了声。
“三堂婶,别紧张,我与你开个玩笑。”说着,明皎起了身,识大体地说,“堂哥下个月就要殿试,堂婶谨慎一点也是应当的。”
“孙大夫,你给我堂哥好生看看。”
“三堂叔,三堂婶,我们都出去吧,不要打扰了孙大夫。”
明皎的语气平和却又不失强势。
在她的主导下,明端夫妇以及明起都退出了这间雅座。
几人一起去了隔壁的另一间雅座坐下。
小二给他们上了茶后,就退了出去。
他们几人虽然是亲戚,但从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气氛略有几分尴尬。
小话痨平时话很多,很会活络气氛,这会儿却变成了个哑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堂叔堂婶喝茶。”明皎笑吟吟地招呼他们,“这清茗茶馆的茶不错。”
可唐氏哪有心情喝茶,一想到侯府的明遇与隔壁的明远,她便食不知味。
忍了又忍,唐氏还是忍不住问:“皎姐儿,你就不担心你大哥吗?”
明遇都伤成那样了,这丫头居然还笑得出来,未免也太没心没肺了吧!
想着,唐氏的眼神中忍不住就带上了一丝谴责。
而明端端起茶盅,作势饮茶。
明皎平静地盯着唐氏看了一会儿,只看得唐氏哪哪儿都不自在,又想开口,却听明皎幽幽道:“堂婶这么关心我大哥,让我不禁想起了我娘亲。”
“娘亲若是在世,也应该会像堂婶这般爱护我大哥……”
唐氏简直如坐针毡,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惊惧地嘶吼着:难道明皎知道了?!
“堂婶别太担心我大哥,”明皎安抚似的对唐氏说,“孙大夫极擅骨科,当年我祖父的腿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军医束手无策,也是孙大夫看好的。”
“伤筋断骨一百天,我大哥这点伤也就是养上三个月的事。”
听明皎说得轻描淡写,唐氏的火气却在蹭蹭蹭地往上冒,想说明皎作为妹妹未免也太冷心了点,但终究狠狠咬住了舌尖。
明皎似看出了她的心思,“堂婶可别觉得我狠心,我也是为了我大哥好,他现在就跟走火入魔似的,心里只有我那表妹……”
什么?!唐氏一家三口全都竖起了耳朵。
可是明皎仿佛自觉失言,不再往下说了。
唐氏试探地问:“皎姐儿,你说的表妹难道是你二姑母的女儿……从小寄住在侯府那个?”
唐氏仔细地回想了一番,印象中,那表妹与明皎年纪差不多,应该姓白。
好像从昨晚到今早,她在慈安堂都不曾见过那位白家表小姐去请安。
第87章 此消彼长
“就是她!”
紫苏接收到自家小姐的眼神,犹如竹筒倒豆子般说道,“也不知道世子爷是中了什么邪,偏就对表小姐上了心……”
“紫苏,别说了。”明皎轻斥了一句。
紫苏就不甘地闭上了嘴,樱唇微微噘着——她这一刻的情绪没有作伪,她是真的替她家小姐觉得委屈。
于唐氏来说,这点口风也够了。
昨晚在侯府的客院安顿后,她打发亲信找侯府的下人打探过消息,但那些下人对世子被罚的事,讳莫如深。
如今听明皎主仆一提,唐氏的思维控制不住地发散开来。
莫不是明遇与那位白家表小姐日久生情,因此激怒了侯爷,才让侯爷对他动了家法?
这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大事,侯爷怎就那么狠心!
还有那什么白小姐,真是个寡廉鲜耻的狐媚子……
唐氏不自觉地揉起了帕子,埋怨地想着。
明起则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侯府的世子爷也不过如此,有了妻室,还与表妹行那等男盗女娼之事……
明皎“不放心”地叮嘱道:“三堂叔,三堂婶,我大哥与表妹的事两位知道也就算了,可莫要与外人说。”
“皎姐儿,你放心。”唐氏二话不说地拍胸脯担保,“我们都是一家人,堂婶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对外人说的。”
“你以后有什么心事……也尽管告诉我。”
唐氏一脸期待地看着明皎。
她本想找常氏打探消息的,可常氏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哪个打秋风的亲戚,根本不耐烦与她说话。
反倒是明皎,许是因为不喜继母与表妹,想找个人诉说心事,嘴巴不太严。
也是。
明皎不过是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心里能有什么弯弯绕绕,昨天那声“大哥”定是自己听错了。
唐氏安心了不少,端起了茶盅。
之后,各怀心思的四人相谈甚欢,气氛其乐融融。
一会儿唐氏说他们一家在老家的事,一会儿明皎说些明遇的二三事。
直到一炷香功夫后,孙大夫提着药箱来了他们所在的这间雅座。
明端放下茶盅,急忙问:“孙大夫,犬子的伤怎么样?”
“不会影响下个月的殿试吧?”
孙大夫飞快地朝窗边正垂眸饮茶的明皎看了一眼,拳头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道:“远公子的脚只是崴了,养个三四天就好了。”
“但他右腕的伤就……”
“怎么样?”唐氏忙不迭追问,帕子在手中揉成了一团。
孙大夫道:“右腕的骨头虽然没断,但裂了。”
“骨裂可轻可重,好好养着,也许一个月就好了,也或许得两个月……得看个人。”
“他的伤得养着,这段日子让他别动笔,免得伤上加伤……”
孙大夫叮嘱了一番,而后头的话已经传不到唐氏耳中了。
唐氏蹙起了眉头,脑海中不由浮现明遇那虚弱又痛苦的样子,尤其是那条扭曲的右腿。
她的亲生儿子伤了右腿,连骨头都断了,但明远也不过是一点骨裂而已。
这两个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出生的时辰只相差了短短一炷香时间,可他们的命运注定截然不同。
她记得,很多年前,她曾找到一个出名的相师看过他俩的八字。
当时,那瞎眼的相师意味深长地说:“这两人注定命格相冲……此消彼长,彼竭我盈。”
此消彼长,彼竭我盈。
这八个字反复地回荡在唐氏的心头。
她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心中憋闷。
“孙大夫,劳烦你了。”唐氏勉强露出客气的笑容,“我会让我家远哥儿好好养着的。”
“起哥儿,你送孙大夫下去吧。”
“那我就告辞了。”孙大夫拱手团团地行了一圈礼,视线在对上明皎时,有微妙的一个停顿。
他实在是看不懂这位明大小姐。
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夸大明远的伤势,又为什么让自己……
“孙大夫慢走。”明皎含笑道,语气随和。
这短短五这个字却让孙大夫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选择,只能听大小姐的。
孙大夫不敢再看明皎,随明起匆匆地离开了。
“皎姐儿,”明端拈了拈须,略带几分无奈地说道,“你远堂哥有伤,我与你堂婶就先送他回无量观了。”
“世子伤得这般重,太夫人和侯爷这会儿怕是心烦得很,我们就不让你堂哥去打搅他们了。”
“等改日……等世子的伤势稳定些,我再让你远堂哥去侯府请安。”
“你觉得如何?”
他说话的同时,明远拖着右脚,一拐一拐地出现在雅座外。
明皎的视线穿过明端,落在雅座门口的明远身上。
一时间,她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她在老家见到明远的那一天。
当时明远瘸了,满身阴郁的气息,抑郁不得志,与现在的他截然不同。
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也验证了明皎一直以来的猜测——上一世,明远的右腿之所以会瘸,定是源于明遇的算计。
那么,她就会让明遇付出他该有的代价。
兄妹俩没有说话,但这一瞬,明远读懂了明皎的眼神。
想着方才他与明皎的那局棋,他懂了,也确信了。
是明皎。
他的这个妹妹性子与他截然不同。
方才的那局棋是她在告诉他,她不会强迫他回侯府,但他也别想阻拦她想做的事。
今天的事只是明皎的第一步。
她很快就要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而他,若是想阻拦她,现在就该说出真相——说他的手腕其实没有骨裂。
明远摸了摸那缠着一圈圈白纱布的右腕,抿紧了薄唇。
明端只以为明远担心影响殿试,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远哥儿,吉人自有天相,你这点伤肯定妨碍不着殿试的。”
而唐氏一看明远右腕上纱布,便觉得刺眼,觉得明远简直是无病呻吟,装腔作势。
唐氏没好气地说:“明远,你这点伤算得了什么,世子的腿骨被马蹄踏断了,三个月不能下榻呢。”
“好了,我们别在这里耽误皎姐儿了,她还要回侯府看她大哥呢。”
唐氏担心明遇的伤势,恨不得插翅飞回侯府。
第88章 到底是谁
明远盯了唐氏好一会儿,才颔首道:“娘说的是。”
“我这只是小伤,能自己回无量观,你和爹回侯府吧。”
这两句话他说得无比平静。
连他的心情也十分平静,直到此刻,他才确信,他放下了——彻底放下了过去十八年这虚伪的亲情。
唐氏差点脱口答应,但明端拉住了她的袖子,抢在她之前说:“远哥儿,你受了伤,我们哪能让你自己回去。”
“皎姐儿,我们先走了。”
明端露出和气的笑容,又招呼上明迟,五人一起离开了。
下楼的脚步声渐远。
待他们走后,明皎又在茶馆待了半个时辰才离开,先绕道去了一趟金鱼胡同,这才慢悠悠地返回了景川侯府。
一下马车,就有候了良久的小丫鬟上前传话:“大小姐,侯爷听闻世子爷受了伤,刚下早朝,就回府了。侯爷让您去一趟观潮轩。”
小丫鬟眼帘微颤,目光游移地看着明皎那绣着一簇簇紫藤花的裙裾,没敢说侯爷因为听说大小姐不在府中,雷霆大怒。
明皎弯眸一笑,气定神闲地说:“我正要去观潮轩看大哥。”
观潮轩是世子明遇的外书房,位于侯府的东路,与景川侯的外书房彼此相邻,只隔着一片小小的翠竹林。
明皎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间传来世子夫人常氏毕恭毕敬的声音:“公爹,世子这边由儿媳照料,您尽管放心。”
侯夫人卢氏得体地附和道:“静怡说的是。侯爷您还有公务在身吧?”
“哎!世子伤成这样……本侯哪有心思理会什么公务。”景川侯的声音中难掩烦躁。
侯夫人又道:“侯爷,北城兵马司的人抓贼就抓贼,竟害得世子惊马,这件事可不能这么算了……”
有丫鬟恰在此时为明皎打帘,打断了侯夫人的话。
屋内的景川侯夫妇与常氏齐刷刷地朝明皎的方向望了过来。
“皎姐儿,你可算回来了!”常氏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看着明皎的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喜。
世子伤得这般重,她这个小姑子既不担心,也不难过,还跑出府去看一个隔房的堂兄,不仅亲疏不分,而且凉薄至极!
景川侯同样蹙起了剑眉。
唯有侯夫人和气地笑着,问:“皎姐儿,阿远的伤怎么样?”
明皎立刻就注意到榻上的明遇身子一僵,连耳朵都轻微地动了一下。
明皎眸底掠过一道冷芒,淡淡道:“孙大夫给远堂哥看过了,说堂哥的脚只是崴了,但右腕骨裂了,得养上一段时日,这段日子都不能动笔……也不知会不会影响下个月的殿试。”
“三堂叔、三堂婶已经送远堂哥回无量观了,说过几日,等堂哥养好伤,再让他来侯府给爹与祖母请安。”
说话间,原本面朝墙面的明遇缓缓朝明皎这边望来。
那双发红的眼眸宛如一头暴躁的困兽,其中溢满极其强烈且复杂的情绪。
烦躁,狠厉,痛苦,惊疑……还有些许敌意。
常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心想:小姑子这般上杆子讨好明远,莫非是指着明远在殿试中一鸣惊人,打算提前与明远打好关系——千金市骨?
小姑子未免轻重不分,明远就算在今科高中进士,顶多也就当个七品芝麻官。
做官亦是做人。
明远这般不会做人,怕是在仕途上也走不远。
景川侯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还因此对长女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喜。
长女的行事作风委实太像她那个生母,喜钻营,一心投机取巧。
景川侯淡漠地说道:“不急,让他好好养伤就是。”
对于明远受伤的事,景川侯并未上心。
总不至于让他堂堂侯爷纡尊降贵地去无量观探望一个庶房的小辈吧?
“女儿明天去无量观时,会转告远堂哥的。”明皎道。
榻上的明遇深深地锁起了浓眉,眼中的疑虑愈来愈浓,化成一片浓重的阴霾。
她还要去无量观?!
难道说,这封信真的是她写的?!
明遇攥紧了藏在袖袋中的那个信封,修长有力的手指将信封捏皱。
他想坐起身,却一不小心牵动了伤腿,发出低低的呻吟,额角的冷汗汩汩流下。
“世子爷,你别动。”
常氏心疼地惊呼一声,连忙冲到了床榻,一手按住明遇的肩,另一手用白帕轻轻地为他拭去额角的冷汗,“孙大夫叮嘱过的,你这伤腿不能乱动,万一接好的骨头又错位,那可就麻烦了。”
看着大汗淋漓且面露痛苦之色的明遇,明皎心中平静无波,甚至不觉得快意。
这还仅仅是开始而已。
“爹,”她的视线转向了景川侯,“听说太医院的柳大夫擅骨科,我想用侯府的帖子请柳大夫上门给大哥看看。”
景川侯觉得这个主意甚好,对长女的不满缓解了几分。
他刚要应下,就听榻上传来明遇虚弱的声音:“爹,不必了。”
“孙大夫就极好,不必再请太医了。”
明遇一边说,眼角的余光一边在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明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底是不是她?!
那信上的字是标准的楷体,与明皎的字迹截然不同。
可难保是明皎让别人写的,又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明皎的左手上,又或者是她用左手写的?
明遇思来想去,觉得有七八成概率是明皎。
让他想不通的是,如果以那个秘密写信勒索他一万两白银的人真是明皎,她为什么不告诉父亲,为什么不当众揭开他与明远的身世?
不,不是明皎,是别人。
区区一万两,明皎不可能放在眼里——楚家人随手给她的零用便是几万两。如果写信的人真是她,她至少开口要十万两,甚至于更多。
撇除明皎的嫌疑后,明遇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依然不敢用明皎推荐的大夫——他的这个妹妹好恶分明,她对一个人有多好,相对地,将来翻脸时,她就会有多无情。
景川侯点点头:“一事不烦二主,从前你祖父在世时,也对孙大夫的医术赞赏有加。”
明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帕子,又道:“爹,我看大哥痛得这般厉害,这孙大夫没给大哥开止痛的药方吗?”
“我这里有些安神静心的熏香……”
第89章 互相利用
“皎姐儿,我没事。”明遇咬了咬牙,口是心非地说,“我是男子,又不是姑娘家,这点皮肉痛不算什么……我能忍。”
这番话在景川侯听来,却甚是受用。
“阿遇,你真不愧是本侯的儿子,有我侯府先辈的风范。”景川侯眉宇舒展,连声赞道,“甚好!”
“皎姐儿,我们走吧,别影响了你大哥养伤。”
明皎乖巧点头,心里觉得可笑。
但明遇想没苦硬吃,她自然不会拦着。
小丫鬟连忙打起了门帘。
明皎跟随景川侯夫妇走到外间后,故作不经意地小声问了一句:“爹,大哥受伤的事要不要遣人告诉表妹一声?”
景川侯步伐一顿。
下一刻,就听门帘后响起常氏激动的喊声:“世子爷,你别起来!”
“你是不想要你的腿了吗?”
“……”景川侯瞬间面黑如锅底,觉得长女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事与你表妹何干!”景川侯语气冷硬地说,又叮嘱侯夫人,“让卿儿在庄子里安心待着,别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
“侯爷,我心里有数。”侯夫人温温柔柔地应了,眼神沉沉地看了明皎一眼。
明皎毫不躲闪地对她对视,落落大方地笑。
从满是药味的观潮轩出来,沉闷的空气一扫而空。
侯夫人突然道:“皎姐儿,阿远的伤既然无大碍,你也别总去无量观了。你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天天去道观,不成体统。”
“不如好好留在侯府,跟着我学管家。你娘的嫁妆也该一点点地交到你与你大嫂的手里了。”
景川侯也觉得侯夫人说得有理,正要点头附和,却听明皎道:“母亲有所不知,我去无量观不仅仅是为了探望远堂哥,还有别的要事。”
景川侯驻足,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明皎,“你能有什么要事?”
明皎从容不迫地说:“定南王妃这段日子借住无量观中,她有头痛症,我上次为她施针缓解头痛,她便让我常去观中陪她说话。”
“定南王妃怎么可能在京城?!”景川侯蹙眉反驳,注意力集中在定南王妃身上,反而忽略了明皎为王妃施针的事。
“错不了。”明皎笃定地说道,大致将初九那日二皇子搜查无量观的事说了。
侯夫人有些失态,用略带责怪的口吻说:“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那会儿也只是有些怀疑,哪敢乱说。”明皎无辜地看着夫妇二人,“也是昨日听阿迟提起最近礼亲王妃、庄亲王妃都去了观中拜访定南王妃,这才确信的。”
景川侯眼睛一亮,忽然间看长女顺眼了起来,含笑轻拍她的肩头,“皎姐儿,你做得好。”
“定南王妃既然喜欢你,你就常去观中看她,陪她说说话。”
长女更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结识那些宗室王妃郡主,于侯府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是,爹爹。”明皎优雅地行了一礼,“女儿告退了。”
见景川侯点了点头,明皎带着紫苏转身离开了。
刚穿过小竹林,就听后方传来侯夫人温和又克制的声音:“侯爷,这些年皇上颇为忌惮定南王府,朝中更有不少御史提出削藩……皎姐儿与定南王府走得太近,是不是不妥?”
“你真是妇人之见!”景川侯高高在上地轻斥侯夫人,“皇上正是用得着定南王府的时候,又怎么会轻易削藩?真正想削藩的人是王家。”
“就算是皇上,难道皇上还会因为本侯的女儿陪定南王妃说几句话,就怪责本侯?!”
明皎没再听下去,继续往前走,走进一处九曲十八弯的游廊。
她近乎无声地自语:“舅舅还真是了解我爹。”
舅舅说,她爹这个人平庸无能,却野心勃勃;想钻营,自己却放不下身段。
舅舅还说,她爹应该乐于她亲近定南王妃。
定南王府的名头的确是把趁手的利刃。
明皎柳眉微挑,心不在焉地返回了蘅芜斋。
进屋后,她就打发了紫苏,打算独自在小书房待一会儿。
她得一个人,静静。
从一大早她收到惊蛰的条子开始,短短半天之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她得仔细想一想。
当她绕过一道五扇绣孔雀戏花屏风,却猝不及防地望见窗边坐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的人,身姿挺拔如松柏。
一袭樱草色直裰的青年发如鸦羽,肤白似雪,气质如初雪般清冷。
手里拿着那本她原本放在案头的《周易》,拿书的手指线条分明,白皙如玉。
窗口的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淡金色的阳光跳上他白皙的面庞,俊美绝伦,难描难绘,不似尘世中人。
“谢……七叔。”明皎轻声唤道。
在短暂的惊讶后,她极快地平静下来。
她既然请惊蛰帮她断了明遇的腿,那自然做好了对方不会白白帮她的心理准备。
说句实话,她没想到惊蛰出手会这么快,更没想到谢珩竟这么迫不及待地来收债了。
谢珩固然是个危险的人,但比起这侯府之中与她离心的所谓亲人,反倒是谢珩的存在令她比较安心。
就像定南王府的威名是把趁手的利刃,谢珩也是一把她可以借的利刃。
再看窗外的碧空白云,灼灼灿日,明皎突觉豁然开朗。
欠债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她也不必将谢珩视之如虎。
谢珩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那本《周易》,抬眼朝她望来,以挺直的鼻梁为界限,半边面庞处于阴影,衬得他瞳色极深。
“明大小姐,坐。”谢珩平静地说道。
声音中并无情绪,干净清冽的嗓音如玉石相击,一字字地敲击在人的耳膜上,格外的清冷悦耳。
这人还真是不见外,倒是反客为主了?明皎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但对上谢珩时,面上却绽开一抹如朝霞般明艳的笑容。
“谢七叔忽然造访,可是有什么事?”
她随口问了一句,走到案前,执起青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茉莉香片。
清风拂窗,茶香袅袅。
谢珩开门见山道:“今天冒昧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 ?谢珩oS:快来利用我!pls!
第90章 眼见为实
原来谢珩还真是来讨债的啊。
明皎心想,面上笑吟吟地说:“谢七叔何必与我客气,有什么吩咐直言就是。”
她又端了个紫檀镶嵌银丝八宝盒过来,里头装着八样各色蜜饯。
谢珩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绢纸,放在明皎跟前,“你先看看这份脉案。”
明皎就拿起绢纸看了。
写脉案的大夫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草书,就跟鬼画符似的,即便明皎再三辨认,也只认出了不到一半的字。
脉案上没有写人名,但写明了患者的性别,年纪,并记录了伤势以及大夫对伤口的处理方式——
“男,三十二岁。”
“右臂截肢,修整创面,以烧红的烙铁灼烧血脉断口止血,创口敷百草霜,当晚患者高烧、寒战……”
“……”
从患者创面的恢复过程,明皎大致能推测出此人被截肢应该是三四个月前的事。
她联想到了什么,眸光闪了闪,放下了那份脉案,抬眼看谢珩。
“你怎么看?”谢珩淡淡地问,冷白的指尖捏着青瓷茶盏,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比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茶盏上的浮纹。
明皎沉吟一下,斟酌了一番后,才道:“像这样的伤势易引发‘热毒内攻’,此人能活下来,运气已经极好。”
“谢七叔,我是会点岐黄之术,却无‘活死人、肉白骨’之能。”
她这句话就差直说,她是大夫,但不是神仙,她无法让断臂重生。
谢珩纤长的眼睫颤动了两下,静静地凝视了明皎片刻。
须臾,他放下了茶盏,改拿起了那份脉案,捏在指尖晃了晃。
“看来,你知道这是谁的脉案?”
青年莞尔一笑,霎那间仿佛冰雪消融般,丽色倾城。
四目相对,明皎不由被夺走了呼吸。
谢珩看人时很专注,狭长的凤眸一瞬不瞬,瞳孔清而亮,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
这双凤眸的弧度极美,外眼狭长,眼尾如凤尾般挑起,那微微上翘的弧度,像藏了半分笑意,又像含着点说不清的妖。
明皎心中警铃大作,心脏蓦地加快了一拍。
传闻中,谢珩擅相人。
他可以从人五官细微的变化洞悉人心。
几乎下一瞬,就听谢珩笃定地说道:“你知道。”
他一手置于书案上,指节屈起,漫不经心地叩动了两下。
明皎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弯唇一笑:“能得谢七叔这般关注之人,这世上,屈指可数。”
“我只是大胆推测而已。”
“就是错了,也无妨。”
谢珩看着她,但笑不语。
仅仅这几面,他就觉察出明皎的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她既不想说,他也不会逼她说。
这世上,又有哪个人没有秘密呢!
谢珩又放下了那份脉案,道:“明小姐不必自谦。”
“定南王妃多年为头痛症所扰,定南王为其遍请天下名医,唯有无为真人以及……小姐可以缓解她的症状,可见小姐的医术有独到之处。”
谢珩眯了眯狭长的凤眸,看着明皎的目光变得异常幽深。
这一瞬,明皎莫明地想到了舅舅楚北辰。
就像舅舅特意告诉她,她爹会希望她亲近定南王妃一样,谢珩在委婉地告诉她,定南王夫妇之间的情分不似外间传闻那般。
昨日她在云华馆看到的那行字又一次浮现心头,看来那封信果真出自定南王之手,而非传闻中王妃的那些男宠。
明皎突然觉得眼前的青年又顺眼了一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无论上一世的谢珩为何会变成那个六亲不认的燕王,此刻的这个谢珩的确是个可以结交之人——十分好用。
明皎双手执起另一个茶盏,对着谢珩做出敬酒的姿态,用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说:“愿为七叔效犬马之劳。”
谢珩一怔,低笑了一声,喉结在脖颈上滚动了两下。
他有把好嗓子,声线清冷。
这一声愉悦的轻笑,宛如一根羽毛在明皎的心口若有似无地撩了撩,又仿佛一名琴师以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连她的心弦也为之震颤。
谢珩也双手执起了茶盏,对着明皎敬了这一杯,一饮而尽。
“这犬马之劳就不必了,免得我二哥还以为我欺负你一个小辈。”他用同样戏谑的口吻,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尾那点惯有的清冷随之化开。
明皎也颇为爽快地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
果然。
脉案上的这名伤患正是现任燕国公世子谢琅。
上一世,谢琅也同样失去了右臂,谢家的动荡也由此而起……
当明皎放下茶盏时,就听谢珩又道:“这份脉案……”
见他伸手去抓那份脉案,明皎急急道:“等等。”
她的手比嘴快,反射性地出手想按住案上的那份脉案,指尖不经意地触及谢珩的指节……
少女凑近时,谢珩只觉鼻尖突然缠上一缕淡香。
初闻是清雅的茉莉茶香,再闻又漫开几分淡淡的药香,又带着少女独有的香甜气息,与他身上的气息迥然不同。
更柔软,也更清甜……
谢珩轻轻垂落眼睫,手背的肌肤瞬间绷紧。
明皎仿佛被烫到般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说:“谢七叔,这份脉案可否留给我?”
谢珩薄唇微抿,表情古怪地斜了她一眼,那只手继续往前探去,捏起案上的卧狐白瓷镇纸压住那份脉案。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薄唇随之还轻弯了一下,若有若无地露出些许笑意,柔化了他清冷的眉目。
明皎一下子意识到他本就打算将这份脉案留给她,表情略有一分尴尬。
谢珩很是识趣地起了身,“时候不早,我先走了。”
“看诊的事,等明日我二哥回京再说。”
他右手在窗槛上一撑,轻盈地从窗户中纵身飞出,身形如掠过水面的鹤般舒展。
如此简单的动作,却被他做得行云流水,连衣摆扬起的弧度都透着股子优雅与从容,赏心悦目。
屋里屋外一时静谧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春风习习,也将案头的那份脉案吹得簌簌作响。
第91章 防人之心
到了下午,狂风大作,乌云翻滚。
大雨从黄昏下了整整一夜,直到三月十九的凌晨大雨方停,铺了半城的残枝落叶。
这一天的天气极好,阳光璀璨。
一道震撼人心的消息在短短半日之间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燕国公世子谢琅从西北回京了,可是他在战场上失去了右臂,成了一个残废。
连整个皇宫都为之一震。
当谢琅面圣后从宫门出来时,所经之处,无不招来一道道或审视或质疑或唏嘘的目光——失去右臂的谢琅还能在西戎的铁蹄下为大景守住西北吗?!
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中,身着一袭大红蟒袍的谢琅始终从容不迫,颀长的身躯如山峦般挺拔,身后的披风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上下飞舞,举手投之间,自有一股子闲庭自若的气度。
直到他看到候在宫门口的谢珩时,面庞上才有了些许变化。
谢琅轻哼道:“七弟,我还以为你会躲着我。”
“怎么会?”谢珩微微一笑,一身月白的衣袍硬将他衬出了光风霁月的气度。
“我与二哥已经三年不见,二哥好不容易回京,我哪怕丢了京兆府的差事,也要亲自来接二哥的。”
这时,谢冉掀开窗帘一角,探出半张小脸,“二叔,快上车。”
“……”谢琅眼皮一颤。
他没说什么,踩着脚凳,上了这辆双马黑漆平顶马车。
今日的谢冉穿了一袭翠绿的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水绿夹金线纱衣,头上绾了个双环髻,一对精致的蝴蝶珠花在鬓角巍巍颤颤。
乍一看,十五岁的少女温婉又乖巧,令谢琅不由心生一种“谢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这点感慨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谢琅知道这只是假象。
这个由他亲手带大的侄女惯会在京城,或者说,在她娘跟前装腔作势——这身襦裙不是穿给他看的,是为了回燕国公府穿的。
待谢珩也上了马车后,车夫就赶着马车往东城方向走。
“二叔,我给您解下……”
谢冉对着谢琅乖巧地笑,抬手要为二叔解下披风,但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她这才注意到谢琅饱满的额头上布满了密集的汗珠,薄唇紧抿,似在忍受这一种极大的痛楚。
只一个停顿,谢冉又动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服侍谢琅解下了披风,又除去了他身上的几处轻甲。
她清晰地看到二叔后背的袍子几乎湿透,他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般。
此时才三月下旬,京城的天气不冷不热,谢琅这副大汗淋漓的样子自然不会是因为热得。
谢冉的眼圈发红,语声微颤,道:“二叔,您的伤……”
“无碍。”谢琅淡淡道。
他很快就平复了呼吸,嘴角噙着一抹疏朗的淡笑,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整个人如渊渟岳峙。
“我的伤已经愈合了,倒是你的……”
说着,谢琅锐利的目光落在谢冉的右肩上,敏锐地捕捉到她肢体间的滞涩。
谢冉朗然一笑:“跟您的伤比起来,我这点伤算什么。”
“我这人福大命大,命中有贵人相助,二叔您别担心我。”
她歪着脸笑,想彩衣娱亲逗谢琅开怀。
“……”谢琅失笑地抬起左手,本想揉一把她的头,但看着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他的手又顿住了。
“你啊!这么大的姑娘家了,还没个心眼,哪日被你七叔卖了,你还当他是‘贵人’呢。”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谢珩正在斟茶,闻言,执茶壶的手一顿,斟茶声也微微地停顿了一下。
谢珩没有反驳,又继续倒茶。
没有反驳,就是默认。
谢珩本也没指望这件事能瞒得住他二哥。
谢冉接过了谢珩斟茶的活,一边将茶盏递给谢琅,一边认真地请教他:“二叔,七叔他怎么坑我了?”
谢琅喝了口茶,努力忽略断臂传来的痛意,道家常般说:“你七叔九岁时,是我带他去打猎,手把手地教他该怎么识别野兽与人留下的各种痕迹,怎么追踪猎物,怎么躲避追缉……”
谢冉插了一句:“您也教过我。”
她也是二叔手把手教出来的。
“但你学得不如你七叔。”谢琅这句话是对着谢冉说,目光却看着谢珩,“七弟,你初七就到了京城吧,整整两天时间,你为什么没找到阿冉?”
“阿冉是我教出来的,你最了解她行事的方式,你也知道该怎么追踪她的行踪。”
“你想找到她,不难。”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谢珩故意不拦谢冉,他有意纵容谢冉杀了蒋骧二人。
谢珩曾亲口答应他,没有他的同意,不会对王家相关的人出手。
他自己不能动手,就让谢冉动手。
谢珩垂眸,看着桌上波光粼粼的茶盏,并没有否认:“二哥,你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谢琅幽幽叹气,转头看向谢冉,“阿冉,你会记恨你七叔吗?”
谢珩慢慢把玩着小巧的茶盏。
他知道,谢琅故意把这件事揭破,是觉得与其有朝一日谢冉自己发现,不如由他先说破了,也免得谢冉心生芥蒂。
他这个二哥总想面面俱到,却不知他根本不在乎谢冉会怎么想——谢冉若是连这点都想不明白,还不如顺她娘的心意,好好留在国公府当她的大家闺秀。
谢冉平静地看着谢珩,“七叔心里有什么打算,与我无关。”
“我做的,是我想做的。”
“至于七叔,他终究来救我了。”
七叔终究认她这个侄女,所以不惜以身涉险将她救走。
谢珩对于侄女的识相颇为满意,给她递了一杯茶。
谢冉受宠若惊地捧着茶,笑了:“谢谢七叔。”
谢琅暗暗叹气,有些无力地看着她。
就她这样,将来还有的在她七叔那里吃苦头呢。
解决了谢冉,谢珩才开启正题:“二哥,我给你请了个大夫。”
“明天让她给你看看吧。”
他没说大夫是谁,但谢冉福至心灵,眼睛一亮,脱口问:“是皎皎吗?”
谢冉的思绪动得极快,既然侯府与蒲老安人中毒的事无关,那谢家也不需要再避嫌了。
等她回府,可以催娘亲尽快将大哥与明皎的亲事先定下!
? ?谢冉oS:我未来最好的闺蜜要当我大嫂了!
第92章 杖打国公
“皎皎是谁?”谢琅狐疑地挑了下剑眉,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笑意。
他们家阿冉什么时候结交同龄的朋友了?
谢冉道:“她是景川侯的嫡长女。”
她本想说明皎正与大哥议亲的事,但想到二叔的伤,话头还是转到了医术上,“她的医术非常厉害!”
“她只不过闻到了药渣的气味,就发现那里面有毒……”
见二叔被挑起了兴趣,谢冉绘声绘色地将关于蒲老安人的故事说了一遍,“您若是不信,就去问祖父,那天祖父也在。”
末了,她又问谢珩:“七叔,蒲老安人中毒的事查清楚了吧?是那外室子与表妹合谋,与颐和堂没关系吧?”
谢珩优雅地浅啜了口茶,乌黑的瞳仁里缀着月色般的凉意,道:“蒲家的案子府尹已有判决,系韦浩然与蒲莹合谋。卷宗明日就会交大理寺复核。”
“此案与景川侯府没有一点关系。”
“那就好。”谢冉放心了。
谢琅觉得他七弟今天似乎有些话多,慵懒地掀了掀眼帘,扫了他一眼。
他没时间细思,就听侄女滔滔不绝地继续夸奖起明皎的医术,连明皎为定南王妃诊治的事也说了,最后道:“二叔,就让皎皎给您看看,您就当安祖父祖母的心。”
话一出口,谢冉就暗道不妙。
车厢内的气氛立刻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谢琅慢慢地饮了口茶,茶水微凉。
他轻叹地问:“你祖母知道了吗?”
谢冉看了对面的谢珩一眼,摇了摇头:“祖母还不知道……您断臂的事。”
她的语气苦涩难当。
一开始,谢琅失去右臂的事是不可泄露的军机——既怕这件事会令西北军的士气受挫,又担心西戎人闻讯后,会增加援兵。
到后来,这件事变得难以启齿,尤其是对着燕国公夫人——老夫人年事已高,这两年身子骨每况愈下,众人都怕她承受不住刺激。
那之后,马车内一路再无人说话。
只余下那响亮的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回荡在四周。
燕国公府是太祖皇帝建国后赐下的,位于东丰街,距离皇宫也不过六七条街的距离。
此刻,国公府那道钉有纵七横七足足四十九枚门钉的朱红色大门大敞着,以谢思为首的谢家小辈以及国公府下人全都恭候在了门前。
下人们齐齐行礼,高喊道:“恭迎世子爷回府。”
这么多道声音整齐划一,声势赫赫。
谢琅率先从马车上下来,谢思等几个小辈连忙迎来上来,纷纷行礼,唤着“二叔”、“爹爹”、“二伯”等称呼。
声音里既激动,又感伤,更有心疼与难过。
谢思略带哽咽地说道:“二叔,您终于回来了……祖父、祖母在冠云堂等您。”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了随后下车的谢冉,神情略有几分复杂。
谢琅抬起左臂,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感慨道:“阿思你长大了!”
“阿愈、阿悠、阿愿……你们几个都长大了。”
“我们走……”
话还未说完,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丫鬟们慌乱的劝阻声:“老夫人慢些走。”
谢琅微怔,抬头望去。
外仪门方向,十几人簇拥着一对五十几岁的老夫妇朝正门的方向快步走来。
谢琅眼圈微红,大步流星地上前,直走到二老跟前,二话不说,先撩袍下跪:
“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鬓角染霜的国公夫人恍若未闻般,目光死死地锁在谢琅空荡荡的右袖上。
苍老的双眼骤然睁大,瞳孔里的光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惜。
“老二,你的胳膊……”
国公夫人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伸手想去碰谢琅空荡荡的袖管,却又怕碰疼了他,手掌悬在半空,止不住地发抖,身体晃了晃。
“母亲!”
谢琅喉间发紧,刚想开口安抚,却见国公夫人猛地转过身,抡起了她手里的龙头拐杖就狠狠地朝燕国公打去……
可怜燕国公完全没有提防,左肩被老妻一拐打了个正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哎呦!”
燕国公惨叫一声,两眼瞪得老大,一脸冤枉地看着老妻,“你……你打我干嘛?”
国公夫人还是不解气,一言不发,又抡起拐杖朝老头子打了过去。
“喂,你不讲道理!”燕国公可不会乖乖挨打,急忙躬身躲到了老三谢璟的身后,完全不顾他一家之主的形象。
而谢思、谢冉等谢家小辈们全被这一幕惊呆了。
这还是他们那个雍容高贵的祖母?!
国公夫人以拐杖指着燕国公,发泄似的吼道:“老二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儿子断了一臂,你竟瞒着我这么久!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老东西不可!”
燕国公从老三谢璟的身后探出半张脸,理直气壮道:“你身子不好,我们是怕你受不住。”
“再说了,也不是我一人瞒着你,他们都瞒着你……”
言下之意是说,老妻要打要骂,也该把几个儿子一起打。
“好!那我一块儿打!”国公夫人打断燕国公的话,拐杖“咚”地一声捶在地上,接着又一拐杖朝谢璟身上打。
周围的丫鬟仆妇们吓得大气不敢出,谢思等小辈也慌了神,想上前劝架又不敢。
至于谢琅、谢璟兄弟几人却是见怪不怪了。
他们娘年轻时就是火爆脾气,三天两头怒打夫君,老夫人也就是当了祖母后,才渐渐老成持重起来。
燕国公见国公夫人连老三都打,一手夺过小厮手里的鸟架,拔腿就跑,丢下一句:“要打,你就打老二、老三他们,都是他们拿的主意。”
鸟架上的那只八哥似受了惊,“嘎嘎”乱叫,为这场闹剧平添几分诙谐感。
国公夫人气息微喘,还想去追,这时,谢琅上前挽住了老母抡着拐杖的那只手,唤了声:“母亲,您别气坏了身子。”
谢思等人这才反应过来,将国公夫人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
国公夫人发泄过情绪,也渐渐冷静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哑声道:“不理那老糊涂。”
“老二,你陪我说说话。”
第93章 事与愿违
冷静下来的国公夫人拉着谢琅去说体己话,把各房的人统统都打发了。
“阿冉,”谢大夫人目光沉沉地看着次女,淡淡道,“跟我去樨香院吧。”
谢冉眼帘微微一颤,乖顺地应了一声:“是,娘。”
谢思担心地蹙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阿冉,与你娘好好说。”谢珩轻拍了下谢冉的左肩,颇有长辈风范地温声安抚她,“你娘是明理之人。”
“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去京兆府了。”
谢冉略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他。
便是她受伤的那一天,她七叔的态度也没这么好过。
谢冉露出一个属于“国公府二小姐”的标准微笑,道:“七叔,你去吧。”
谢珩走了,而谢冉与谢思一起,随谢大夫人来到了位于国公府西路的樨香院。
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熏香味,淡淡的,似桂香,又似兰香,十分清雅好闻,却令谢冉呼吸一窒,连步伐都透出几分僵硬。
谢大夫人的乳娘徐嬷嬷很会看眼色地摒退了屋内服侍的仆妇,自己留在门帘外守着。
“阿冉。”
谢大夫人深深地凝视着这个次女,过去这些天的忧心与揣测,在她方才看见谢冉与谢琅同时出现的那一刻有了结论。
她很想问次女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想问是不是她二叔怂恿她这么做的。
更想问,她就不怕给家里招来灭门之灾吗?!
……
但谢大夫人终究什么也没问。
已经发生的事就算再追究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当作不知道。
谢大夫人温温柔柔地说:“阿冉,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
“我与你大哥都很想你。”
“……”谢冉心头又升起了那种想要逃离这里的冲动。
她还宁可母亲骂她一顿。
她没有直接回答谢大夫人的话,反而看向了谢思,“大哥,大姐今天怎么没来?”
谢家长女谢洛在四年前嫁到了卫国公府,成了世子夫人。
谢思道:“大姐一早派人来递口信,说是卫国公夫人一早身子不适,不让她回来。”
谢冉立即注意到谢大夫人表情一僵。
母子三人皆是心知肚明,卫国公府怕是知道谢琅断臂的事,觉得谢家形势不好,这才不许谢洛回娘家。
谢冉道:“那我改日再去卫国公府看大姐……”
“你不许去。”谢大夫人难掩急躁地打断了她的话。
“为何?”谢冉挑了下浓眉。
那骨子里的桀骜不驯根本就不是一身襦裙可以藏住的。
谢大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燥意,“你才刚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先好好‘养养身子’。”
妇人复杂深沉的目光往次女右肩的方向扫了两眼,终究没上前扒开这孽女的衣裳。
谢冉一时语结。
她并不想娘亲过分关注自己,便将话题转到了娘亲最关心的那个人身上——
“娘,我听说大哥正与景川侯府议亲?”
谢思听妹妹提起他的亲事,脑海中不由浮现某张明艳精致的小脸,耳根微红。
谢大夫人也朝儿子看去,目光却是微沉,不置可否。
她原本十分满意明皎,但现在有些迟疑了。
谢思见母亲不说话,鼓起勇气说:“娘,您之前说侯府这会儿有官司在,要避嫌,那现在,侯府既然洗清了嫌弃,是不是……”
是不是可以请平阳真人为他与明皎合八字了?
谢冉与谢思是双胞胎,她最了解她的大哥,一看他那羞赧又克制的表情就知道了,大哥很喜欢皎皎。
太好了!
谢冉急切地为兄长打边鼓:“娘,明小姐与大哥十分般配,不如将亲事早些定下吧。”
谢大夫人眼神古怪地看着次女,“你认识明大小姐?”
谢冉默了默。
照理说,她两年不在京城,根本没机会认识明皎。
她只能含糊说:“两年前,我曾偶然见过明大小姐,她才貌双全,心地也极好。”
谢思深以为然,唇角弯起了三分。
谢大夫人来回看着龙凤胎,心中的迟疑与不喜又多了一分。
她淡淡道:“阿思,你急什么。”
“侯府的官司还没了结呢。”
谢大夫人说的是楚北辰状告全掌柜卖假药的事。
此案出面的人虽是楚北辰,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定是明遇或者明皎请他们的舅舅出面。
此案本是家丑,可以悄悄解决,却闹到了公堂上,闹得满城皆知——这楚家不愧是商贾,没有大局观,由着外甥与外甥女胡来。
谢大夫人本就想再观望一下,此刻见一双儿女齐上阵来为明皎美言,心头的不喜更浓了。
她这个次女被她二叔带偏了,性情桀骜,素来不喜那些循规蹈矩的女子,会合她眼缘的女子怕不是……
谢大夫人的眼神沉了三分。
她是想长子找一个有力的妻族,但不想找一个搅家精。
马上就是太后的千秋宴了,那日定会有不少名门贵女赴宴,以长子的相貌、人品,也未必没有机会。
谢思还想说什么,谢大夫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不适的表情,说:“我乏了,你们俩下去吧。”
谢思只能闭上了嘴。
谢冉仿佛被当头倒了一盆冷水似的,忽然间意识到她错了。
她不该在娘亲跟前夸明皎的,娘亲不喜她,看她哪哪儿都不顺眼……
大哥也不该主动提这桩亲事,最合适的帮腔人选应该是大姐。
谢冉不再说话,拉上谢思一起,出了樨香院。
谢思颓然地走出院门,欲言又止地看了妹妹一眼。
“冉冉,娘是不是……”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没有再往下说,一拳头重重地捶在了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上,枝叶随之轻轻摇曳,落下一片稀稀疏疏的梧桐叶。
“大哥,你别急。”谢冉宽慰道,“你与皎皎的亲事得徐徐图之。”
“你别忘了。祖父、祖母还在呢。”
就算谢大夫人不愿为谢思做主,燕国公夫妇也可以安排长孙的亲事。
谢思眼睛一亮,“冉冉,你说的对。”
谢冉微微地笑,其实心里没那么乐观……
覆水难收。
也难怪二叔总说她行事太冲动,不如她七叔思虑周全……
? ?谢珩:小侄女,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第94章 是香饽饽
谢思与谢冉前脚刚走,后脚兄妹俩的对话就被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谢大夫人听。
谢大夫人的唇角绷紧,一手反复地抚着袖口。
屋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徐嬷嬷打发了那禀话的小丫鬟,小心翼翼道:“夫人,老奴瞧这明大小姐不错,既然大少爷喜欢……”
谢大夫人自言自语地打断了徐嬷嬷:“这一转眼,阿思就快十六岁了,有他自己的主意了。”
徐嬷嬷心中暗暗叹气:许是因果轮回。
想当年谢大夫人也不是国公夫人挑的儿媳,是先世子谢瑜去问樵书院读书时,与她一见倾心,后来又日久生情……
谢大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娘家姓文,国公夫人即便觉得两家不甚般配,但因为先世子喜欢,就由他了。
两人成亲后,鹣鲽情深,育有一子二女,日子十分美满,只可惜,先世子命薄,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那个时候,谢大夫人才十九岁。
先世子的孝期满后,国公夫人曾提出让长媳改嫁,为了这件事,谢大夫人不惜以死明志,从此,国公夫人再也没提过改嫁的事。
俗话说,寡妇门前多是非。这十几年,徐嬷嬷亲眼看着这个自小由她抚养长大的女孩子从最美好的花季年华,一点点地枯萎……
徐嬷嬷还想说什么,谢大夫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沉声又道:“他年纪小,不知我们长房在国公府举步艰难,怕是还觉得他二叔真心待他好,却不知这人心隔肚皮。”
“就连他祖父祖母待他好,也是有前提的……他们都希望他别争。”
“可我们凭什么不争?!”
说到这句话时,谢大夫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三分。
把徐嬷嬷吓了一跳,警觉地朝门帘那边走去,掀开门帘一角,往外瞅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这才松了口气。
徐嬷嬷又走了回去,低声提醒:“夫人,仔细让人听到了。”
谢大夫人平日里如死水般的双眼此刻异常的明亮,“谢琅断了一臂……这许是阿思最后的机会了!”
谢琅才三十二岁,正值盛年,为大景朝立下了不世军功,若无意外,只要他活着一日,谢思就不可能成为世子。
但现在,局势不一样了。
谢琅断臂,是个残废了,他还能撑得起西北军吗?!
“……”徐嬷嬷欲言又止。
国公府人才辈出,便是她一个奴婢,也能看出来大少爷的资质远不如其父——谢瑜在世时惊才绝艳,风采绝伦。
对上谢大夫人执拗的眼眸,徐嬷嬷像是哑巴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屋内突然一暗,不知何时,窗外的阳光隐匿,天空中如山峦般叠嶂的阴云密布。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阴霾中。
从街头巷尾,茶楼酒馆,到京城各府的达官显贵,都在讨论谢琅断臂的事。
也包括景川侯府。
“母亲,满京城这会儿都在传,说是燕国公世子断了一臂。”二夫人申氏神采奕奕地与太夫人说闲话,“谢琅伤得这么重,这一时半会儿怕上不了战场……也不知皇上会派谁镇守西北。”
三夫人赵氏接口说:“这么大的消息怕是瞒不住,万一西戎人知道谢世子断臂的事,会不会又……”
“你这是妇人之见。”三老爷明竣不以为然地打断了赵氏的话,“去岁这一役,谢琅断了一臂,但也打得西戎二十万大军伏尸西北,西戎这次元气大伤,怕是三五年不能犯境。”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说着说着,话头就转到了明皎的身上,二夫人申氏似笑非笑道:“皎姐儿,正与谢家大公子合八字吧?谢家那边还没消息吗?”
坐在紫檀木短榻上的太夫人脸色微微一沉。
虽说谢家那边派人来打过招呼,说是为了官司要避嫌,但依然惹得太夫人不快,觉得自家被怠慢了。
若非有心晾一晾大孙女,太夫人早就给谢家那边施压了。
二夫人申氏趁热打铁地说:“母亲,我们侯府的姑娘不愁嫁,谢家那边既然无意,这门亲不如就算了。我娘家有个侄儿年方十七,与皎姐儿正般配。”
三夫人赵氏一听,也急了,“母亲,我大哥的长子今年十六,刚中了童生,可谓年少英才……”
赵氏连忙对着三老爷使眼色,示意他帮腔。
阖家上下,谁人不知大小姐就是尊金佛,只要把人娶回家,以后子孙十八代都不愁吃喝了。
但明皎是侯府嫡长女,与门当户对的人家联姻才能让侯府的利益最大化。不到万不得已,太夫人是不会让她“下嫁”的。
如今因为二皇子,明皎与谢思相亲的事怕是传得京城各府都知道了,这回她与谢家的亲事若是再出变数,明皎的处境就会变得尴尬。
太夫人被几个儿媳吵得头疼,正想打发了他们,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急急地进来禀:“太夫人,族长来了,侯爷请您过去一趟燕誉厅。”
太夫人狐疑地问:“族长怎么突然来京城了?”
小丫鬟诚实地摇头:“奴婢不知。”
明氏的族长明恒是老侯爷的大堂哥,上一次来京城,还是明竞与楚氏成亲,来京城参加两人的婚礼。
太夫人没多想,叫上了儿子儿媳,浩浩荡荡地往外院的燕誉厅走去。
当一行人来到燕誉厅外,见屋里坐满了人,太夫人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她遥遥地往屋内扫了半圈,一眼就看到了厅内坐着族长、景川侯、楚北辰以及明端夫妇等人。
厅内传来景川侯略带不快的质问声:“皎姐儿,是你派人从青州把堂伯请来的?”
“你这闹得又是哪出?”
太夫人这才注意到连明皎也在,就坐在楚北辰的身边。
太夫人深深地皱起了花白稀疏的眉毛。
族长一头雾水地看了看明皎与景川侯,问:“侯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管家来接我时说,侯府出了大事,若是处理不慎,是杀头灭门的大罪。”
第95章 真假世子
在太夫人与景川侯听来,这句话简直是在诅咒侯府。
太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檐下,语气冰冷地质问道:“皎姐儿,话是你让何管家说给族长听的吗?”
“是我。”明皎干脆地承认了,一派坦然。
二夫人、三夫人互看了一眼,目光中都闪现几分兴味,看来又有好戏看了。
大小姐若真把太夫人、侯爷得罪狠了,没准太夫人一狠心,就将她给下嫁了——且先看着吧。
景川侯听她认了,心火瞬间直冲脑门,吞噬了理智,厉声道:“胡闹!”
“今天你要是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别怪我家法伺候。”
景川侯觉得侯府的脸面都要被这孽女丢尽了。
明皎看她爹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外强中干的小孩儿,安抚他:“爹,您别急。”
“别让伯祖父……堂叔、堂婶看了笑话。”
她意味深长地对着明端、唐氏夫妇笑了笑,直笑得夫妇俩浑身发凉,心脏急坠直下。
从前日唐氏在无量观门口看见明皎与明远站在一起的那一刻,就感觉脚下一空,仿佛一脚踩入某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两耳嗡鸣之间,她听明皎又道:“来人,把余大娘带上来。”
话落之后,一个五十余岁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妇被紫苏带进了屋。
余大娘看着屋内众人,受惊地缩了缩脖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景川侯眉宇紧锁,语气更冷,“这老妇又是谁?”
太夫人身边的方嬷嬷定睛看了那姓余的老妇一会儿,突然惊呼了一声:“是她?!”
见太夫人疑惑地朝自己看来,方嬷嬷解释道:“这是余稳婆,是十八年前给先侯夫人接生的稳婆。”
整整十八年过去了,余大娘更老了,添了许多皱纹与白发,模样变了不少,若非方嬷嬷擅记人,怕一时半会儿认不出她。
唐氏冷汗涔涔,整个人仿佛被冻结般,动弹不得。
明皎淡淡道:“余大娘,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余大娘下意识地抬眼看了明皎,脸上惶惶不安,又很快低下头,咽了咽口水,才说:“十八年前,正是老婆子为先侯夫人接生。”
“那次是楚夫人第一次生产,足足生了七个时辰,婴儿才落地,是个男婴。”
“楚夫人因为力竭,晕厥了过去,我便在产房照顾楚夫人与婴儿。”
“后来,茶房走水,产房伺候的仆妇都去灭火,就留下了老婆子一人……这时有一个打扮体面的管事妈妈给我端了糖水过来,让我吃点糖水补补体力。”
“我当时又累又饿,就吃了,没想到不久就腹痛不止,那管事妈妈说会帮我照顾婴儿,让我尽管去茅房。”
“我肚子实在难受,就去了,等我回到产房,那位管事妈妈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了楚夫人与襁褓里的婴儿。”
“我那会儿吓了一跳,生怕婴儿有什么闪失,就褪了襁褓,将他检查了一遍……发现,发现……”
随着余大娘的叙述,太夫人与景川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阴沉得像是把浓墨直接泼在了脸上。
“给本侯说!”景川侯逼问道,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
余大娘吓得打了个嗝,慌忙道:“我发现婴儿的右脚底多了一枚红色的胎记。”
“婴儿出生后,是我亲手给孩子擦洗身体,当时那婴儿全身上下分明干干净净,没一点胎记。”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起惊雷,厅内瞬间哗然。
她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在场的众人都明白余大娘的语外之音了。
族长明恒蹙眉将话挑眉:“皎姐儿,你的意思是,你的同胞大哥在出生后不久,就被人偷偷调包了?明遇不是你大哥?”
“那……”
说到这里,族长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十八年前的同一天,这侯府之内还有一个产妇也在差不多的时辰生产了。
明遇与明远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堂兄弟。
于是,包括族长在内的众人全都齐刷刷地望向了满头大汗的唐氏。
“难道……”有人讷讷地说了两个字。
“不可能。”太夫人脱口道,“阿遇他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孙子……”
自楚氏过世后,她怕卢氏薄待长孙,就将长孙养在了她那里,悉心爱护。可现在,十几年的祖孙情却因为一个老妇莫名其妙的指控而轰然崩塌了。
明端也不可置信地说:“不可能!”
他攥住唐氏的手腕,微微用力,“云芙,阿远是我们的孩子对不对?”
唐氏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说:“阿远当然是我们的孩子!”
“这老婆子竟然连这种荒谬的鬼话也扯得出来,分明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指使的!”
“我养了阿远十八年,一把屎一把尿,供他读书,好不容易将他养育成才……他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儿子!”
唐氏用帕子擦着眼角的泪水,一副“爱子如命”的样子。
可她越是这样,反而让太夫人动摇了。
太夫人不禁想起昨日明遇断腿时,唐氏那关切又难过的样子,甚至连“亲生儿子”明远也不顾了,还主动把孙大夫让了出来。
当时太夫人觉得唐氏识相,如今再一想,便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景川侯与太夫人想到了一块儿去了,脸色由黑转为深灰色,又隐隐泛着一点绿——就像是被人戴了绿帽子般。
“胡说!世子爷怎么可能不是侯爷的孩子!”
世子夫人常氏尖利的声音恰在此时自厅外响起。
众人这才迟钝地注意到常氏不知何时来到了厅堂的正门外,明遇也来了——他是被两个小厮抬来的,右腿被一圈圈白纱布包扎得严严实实。
明皎似笑非笑的视线落在明遇那条格外招眼的右腿上。
明遇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连唇瓣都泛着青灰,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
“爹!”明遇大声道,“您不会真听信了这老婆子的鬼话吧?!”
“今天这么个来路不明的老婆子可以污蔑我的身世,那改日,我是不是也可以找一个人声称四弟也是被人调包的!”
第96章 相面之术
见明遇竟像疯狗一样攀扯起自己的儿子明迹,侯夫人面容一僵,连平日里总是微微弯起唇角都有一瞬的绷紧。
她转头对景川侯道:“侯爷,依妾身之见,侯府门禁森严,要调包两个婴儿而不惊动一人,谈何容易。”
“一个不知底细的婆子空口无凭,就说侯府世子是假,也委实太过轻率。”
侯夫人这番言辞听着有理有据,不偏不倚。
景川侯恍若未闻般,灼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明遇的脸上,似要烧出一个洞来。
常氏感激地看着侯夫人,“母亲说的是。”
“公爹,这余稳婆定是被人唆使,有心陷害世子,挑拨您与世子的父子亲情……”
话没说完,就被太夫人沙哑激动的声音打断:“明遇,原来你是季氏的孙子,不是我的孙子……”
“原来是这样。”
“你这鼻子长得分明就像季氏!”
季氏是老侯爷的庶出二弟明庆的妻室,也是明皎的二婶婆,与太夫人素来不和。
太夫人双唇直哆嗦,那嫌恶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肮脏的乞丐。
“祖母……”明遇的脸色苍白如纸,脑海中浮现一幕幕过去这几年午夜梦回时的噩梦。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明遇泪眼朦胧地看着太夫人,“我是您亲手带大的,我怎么会不是您的孙儿?”
“您就因为旁人几句不怀好意的污蔑,就不认我这个孙儿了吗?”
他微微哽咽,眼圈发红,浑身上下不住地轻颤着,一派情真意切的样子,试图唤起太夫人的温情。
太夫人同样两眼发红,避开了明遇的视线。
可明遇的三言两语无法无法化解她的疑心,唐氏的所作所为实在太可疑了!
族长一会儿看明遇,一会儿看唐氏,一会儿看景川侯,还有些将信将疑。
“皎姐儿,”族长再次看向了坐在楚北辰身边的明皎,问,“除了这稳婆,你可还有什么凭证?”
当族长的视线对上楚北辰冷静无比的眼眸时,忽然间,心如明镜:以楚北辰的精明,他此刻既然与明皎坐在一起,那就代表着楚家的态度。
厅内瞬间静了一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望向了明皎,也包括明遇。
明皎浅啜了一口温茶后,缓缓放下茶盅,“除了这余大娘,我还派人找了当年替三堂婶接生的林稳婆。”
“但那林稳婆早在十八年前,就举家搬离了京畿,下落不明。”
“至于余大娘遇上的那个管事妈妈是三堂婶当年的亲信彭妈妈,彭妈妈八年前告老回家,可回家后,就染了重疾,腹泻不止,短短三天,人就去了。”
说话间,明皎的视线对上了唐氏闪烁不定的眼眸,“三堂婶,您还实在是心思缜密且心狠手辣之人,让侄女佩服。”
唐氏与明皎对视了一会儿,还算镇定地反问:“皎姐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说我杀人灭口吗?!”
“生老病死,谁也避不开……”
唐氏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事的,这丫头手上不可能有确凿的证据。
另一边,坐在肩舆上的明遇双拳握得更紧,心脏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在了掌心。
也就是说,明皎早就疑心他与明远的身世了,过去这半个月,她表面不露声色,但早就在着手调查他。
难道……那个写信勒索他的人是从明皎这里发现了他身世的秘密?
明皎轻哼了一声:“三堂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让我找到一样证据。”
“正好前段时间阿迟与我说了一些相面术,我觉得有趣,就弄了本《麻衣神相》读……”
景川侯微微蹙眉,不耐地说:“你说相术作甚?”
这丫头总不会说,从面相看,明遇不是他的儿子吧?
“爹爹,您且耐心听我说。”明皎好言哄了她爹一句,接着往下说,“在《麻衣神相》里提到了一种耳相——轮飞廓反。”
她一边指着自己的耳朵,一边解释,“当耳廓的软骨过于突出,以致外耳轮无法包裹,这种耳相就叫‘轮飞廓反’。”
“相书里说,拥有这种耳相的人往往命运多舛,一生忙碌不断,也常被视为‘败家之相’。”
“三堂婶,我说的对不对?”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向了唐氏的耳朵,定睛细看。
连族长都眯起了昏花的老眼。
“轮飞廓反。”二夫人申氏指着唐氏的耳朵激动地说,“她这耳相就是‘轮飞廓反’吧。”
三夫人赵氏立刻回过味来,赶紧又去看明遇。
不止是她,连常氏也在看明遇的耳朵,脸上急速地褪去了血色,连脚下也踉跄了一下,幸好及时被大丫鬟扶住。
这一瞬,常氏感觉耳边似乎炸响一记惊天动地的雷声,两耳嗡鸣作响。
一道道或震惊或轻蔑或幸灾乐祸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响起,此起彼伏。
“世子的耳相也是‘轮飞廓反’吧?”
“的确是!”
“弟妹你看,与我们的耳形完全不一样啊。”
“世子他竟真不是先大嫂的儿子?!”
“……”
“唐氏,明端,你们还有什么话说?”景川侯脸色铁青地瞪着明端、唐氏夫妇,两眼简直要喷出火来。
一想到他竟替别人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一想到侯府的爵位差点就让庶房鸠占鹊巢,景川侯就恨不得将这对夫妇碎尸万段。
明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云芙,你告诉我,到底谁才是我们的儿子?”
“……”唐氏脸色时青时白,在对上明端幽暗的眼眸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川侯冷笑了一声:“明端,你就别再做戏了!!”
“你想说,你对唐氏换子的事一无所知吗?”
“你真当本侯是傻得吗?!”
“侯爷,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明端心神不定地说道,“十八年前,阿远出生的那一天,我刚好不在京城,是他出生三天后,我才回的侯府。”
第97章 其心可诛
相隔十八年,景川侯早就忘了明端当时在不在府中。
可侯府多的是老人,太夫人身边的方嬷嬷想了想后,确定地说:“侯爷,那段日子端老爷的确不在京城,好像是被二老太爷打发去了季家送礼。”
对太夫人来说,这也不重要了。
她已经被唐氏换子的事实打击得心神震颤,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忽然,太夫人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几个儿子儿媳以及丫鬟婆子都惊到了,忙围了过去,喊着“母亲”、“太夫人”云云。
侯夫人忙吩咐下人:“快……快去请大夫。”
“我来给祖母探个脉吧。”明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方嬷嬷知道大小姐会医术,连忙招呼几个丫鬟退开。
明皎给太夫人探了脉,道:“无碍。祖母只是一时气急。”
她让方嬷嬷给太夫人用了嗅盐,又在她虎口的穴位上按了几下,很快,太夫人就悠悠转醒,只是气息十分虚弱,两眼无神。
“把太夫人送回慈安堂,这几天得好好养着。”
见太夫人转醒,包括族长在内的众人都如释重负。
方嬷嬷立刻使唤婆子抬了一顶软轿过来,很快太夫人就被抬走了。
骚乱平息,燕誉厅内安静了下来。
“大哥。”明皎突然唤了一声,缓步走向了明遇,双眸黑得深不见底,“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唤你。”
“你是不是也想像三堂叔一样,假装你对三堂婶换子一事一无所知?”
明遇嘴巴微张,想说他真的不知道,但明皎不想听他说废话,幽幽道:“从前我一直不明白,明明我才是你妹妹,为什么你和爹爹一样对表妹更好?”
景川侯与明遇皆是脸色一沉。
景川侯没好气地说:“你提你表妹作甚?她与这件事没有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这一刻,景川侯忍不住就开始怀疑,明遇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明皎也不在意,走到明遇的肩舆旁,目光则望着唐氏,“三堂婶,你到现在还不肯认你的儿子吗?”
唐氏紧紧地咬着牙,经过方才那场骚乱,她已经调整了情绪。
她咬死不认:“皎姐儿,你让我认什么?”
“我当时也是第一次生产,生下孩子后,就晕过去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许是彭妈妈擅自为之……”
明皎轻笑了一声:“三堂婶可曾听过《二母争子》的故事?”
这个故事也叫《黄霸断子》——
说的是两个妇人带着一个男孩去了公堂,都说他是自己的儿子,请县令黄霸主持公道。双方各执一词,真假难辨,黄霸就让两个妇人一人抓住男孩的一只胳膊用力拉扯,谁将孩子拉过去,孩子就归谁。
这个故事广为流传,在场众人也都听过,却不知明皎为何提这个。
忽然,明皎毫无预警地出手了,当着众人的面,掰断了明遇右手的一根手指。
她动作太快,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只听明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中指诡异地扭向一边。
常氏花容失色地惊声尖叫:“明皎,你这是做什么?”
然而,明皎根本不理会常氏,直直地看着唐氏,“三堂婶,俗话说,伤在儿身,痛在娘心。你心痛吗?”
她与明远的生母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不知道明遇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的痛又有何人知道?!
唐氏哑声道:“皎姐儿,你是女孩子,怎能如此太残忍!”
短短一句话间,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唐氏的眼底露出了痛惜的表情,眼眶中更是含满了泪光。
二夫人申氏与三夫人赵氏皆受了惊吓,不忍再看。
申氏心想:皎姐儿未免也太彪悍了点,他们申家怕是消受不起这样的儿媳。
明皎的唇角又弯起了三分,“我残忍?我倒是觉得三堂婶您更残忍,更狠心。”
“您竟然舍得将亲生儿子送走,竟然忍心看着您的儿子在您眼前受苦,不理不顾……”
明皎轻叹了口气,低头去看明遇,“莫不是因为断一根手指太轻了?”
“明遇,如果我现在踩断你这条刚接好的断腿,你说三堂婶会不会心疼?”
明遇的脸色又青又白,厉声说:“你疯了吗?”
他们当了十五年的兄妹,可她竟完全不顾念一点兄妹之情!
实在是冷血又薄情!
“你可以试试看。”明皎微微地笑。
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楚北辰突然起了身,“皎皎,我来吧。你一个姑娘家,踹人踩人什么的,终究不成体统。”
三老爷明竣眼角抽了抽,心想:她一个姑娘家掰断长兄的手指,就成体统了?!
随着楚北辰一步步地逼近,唐氏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脸色从原本的苍白变得晦暗,像是蒙了一层灰……
眼看着楚北辰走到距离明遇仅仅一步之远的地方,唐氏霍然起身,终于压抑不住克制了十八年的感情,喊道:“不要!”
“不要伤害他!”
尘埃落定。
两行泪水汩汩地滑落唐氏的眼角,泪如雨下。
明皎淡淡道:“古人诚不欺我。当母亲的,果然会心疼亲子。”
在《二母争子》的故事中,假母对儿子的痛混不在意,一心只想赢得胜利,就像唐氏对明远一般。
而真母不忍儿子受苦,宁可松手,就像唐氏对明遇一样。
相比之下,她这位三堂叔还真是能忍。
明皎又看向了上首的族长,“伯祖父,既然三堂婶已经承认换子,是不是就该开祠堂,修改族谱,将明遇从我母亲名下除去。”
族长这才缓过神来,此刻再看眼前这个看似纤弱的少女,便觉得人不可貌相。
“是……”族长拈须颔首,“是该修改族谱,让两个孩子各归各位。”
如何处置唐氏的事且先不提,世子之位关乎明氏一族的正统,若是不尽快拨乱反正,让皇帝知道侯府混肴嫡庶,怕是会雷霆震怒,会治罪侯府。
“等等!”唐氏喊道,眸中藏着浓浓的恶意,“明远他本不姓‘明’。”
“他是我从别处抱来的孩子!”
第98章 心肠狠毒
原本交头接耳的众人瞬间噤了声,连呼吸都似凝住般。
屋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天边的云层愈发密集,沉甸甸的。
厅堂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寂。
对上明皎那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唐氏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透过这双眼,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女人。
唐氏不管不顾地继续对景川侯说:“侯爷,当年先侯夫人早产,孩子体弱,当晚就没了,我怕惹人疑窦,就从别处抱了一个男婴抚养。”
“这个男婴就是阿远。”
“阿远他不是侯爷的儿子!”
唐氏的语气斩钉截铁,那近乎决然的表情带着一丝狰狞——既然她的儿子得不到侯府的爵位,那明远也别想得到,那就鱼死网破!
三老爷明竣等人都在偷瞄着景川侯,却在触及他铁青的脸色时,又慌忙低下头;也有人在审视唐氏,眼底满是震惊与鄙夷。
族长深深地锁起花白的眉毛,不快地斥道:“唐氏,休要胡言!”
“阿远他长得这么像他舅舅,一看就是楚氏之子……”
“侯爷,你别听唐氏胡说八道。”族长正色对景川侯道,“你见了阿远就知道了,他定是我明氏血脉。”
景川侯薄唇紧抿,一手不自觉地捏紧茶几一角,指节泛白,连指腹都因用力而微微泛青。
他上一次见明远去年回老家扫墓祭祖,族中子弟众多,他对明远的印象已然模糊。
只隐约记得那是个性子阴沉寡言的青年。
他们甚至没说过一句话,明远只是随一众堂兄弟来给自己请了个安,从头到尾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低垂着眼眸……
明远早就被明竣、唐氏养偏了性子,他能撑得起景川侯府吗?!
他……还能与自己这个生父一条心吗?!
整个正厅静得可怕。
“爹爹。”
明皎突然出声打破了这片死寂,一派义正辞严地说:“侯府的血脉不容混肴,三堂婶说得也有理,明远到底是不是我的兄长,的确得查清楚了。”
此言一出,犹如石破天惊,包括景川侯与唐氏的众人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唐氏双目圆瞪地看着明皎,鼻翼翕动不已,那神情似在说,明皎是疯了吗?!
景川侯也是一愣,表情微妙地看着明皎,心道:这丫头居然还会从侯府的利益考虑了?
明皎面上笑盈盈的,实际上,心彻底寒了。
即便有上一世的经历,她早就知道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这一刻还是控制不住地为亡母、为长兄感到心寒。
明皎直视着景川侯又道:“爹爹,明遇不是我的同胞兄长,证据确凿,那他就不该鸠占鹊巢地享有属于我娘亲的东西,没错吧?”
不等景川侯回答,她就朗声唤道:“来人!去把观潮轩、沁芳院属于我娘的东西全都搜出来!”
早就在厅外待命的何大娘立刻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来,领了命:“大小姐,奴婢这就去,绝对不会将先夫人的嫁妆便宜这些‘外人’!”
“谁敢搜我的沁芳院?!”常氏花容失色地尖声道,整个人有些歇斯底里,娇躯不住颤抖。
她自嫁入侯府后,就风风光光,侯府上下皆敬她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
没想到一夕之间,她的世界仿佛天崩地裂。
“皎姐儿,你非要如此绝情吗?!”明遇双目通红地看着明皎,脸色青白,“被掉包时,我只是一个婴儿,这一切非我所愿……我们当了十五年的兄妹,难道这些年的朝夕相处、点点滴滴都是假的吗?!”
他这话不仅是说给明皎听的,更是在试图唤起景川侯对他的父子亲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明皎微微一笑,声线变得清冷如水,轻而缓。
“明遇,你怪我绝情,那我问你……那日你将明远赶出侯府,不让他进门时,你在想什么?”
“你昨日派人冲撞了明远、明起的马车时,令马车当街翻车,险些害了他们性命时,你又在想什么?!”
她知道了!!明遇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想也不想地否认道:“不是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话出口的同时,明遇心底升起了一丝疑心,看着明皎的眼神惊疑不定:难道说他的右腿……
唐氏与明端夫妇也是脸色一变。
他们看着明遇的眼神中都染上了一丝怀疑。
他们可以不在意明远,却不可能不顾明起的安危。
“是你!”常氏冲到了明皎的跟前,气愤地用食指指着她的鼻尖,“是你对不对?!”
“你怀疑世子害明远翻车,就生了报复之心,令人断了世子的一条腿!”
“明皎,你的心怎能如此狠毒!”
想着方才明皎当众扭断了明遇的手指,又口口声声地威胁她要打断明遇的腿,常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
看着常氏皓腕上的金镶玉镯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晃荡荡,明皎突然出手抓住了常氏的那只手。
常氏觉得手腕被她捏得发疼,失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明皎淡淡道:“我记得这只镯子是我娘的,也该物归原主。”
她用另一手抓住那金镶玉镯子,用力地拔了下来……
镯子的圈口不大,褪到手掌时,就被常氏的骨节卡住。
“痛!”常氏的五官因为疼痛扭曲起来,想挣扎,但手腕被明皎攥紧,根本挣脱不开。
常氏的乳娘李嬷嬷急道:“大小姐,您在做什么?世子夫人的手都被您弄伤了……”
不顾常氏的痛呼,明皎强势地将那只镯子从她手上扯下来。
镯子上凹凸的花纹磨破了常氏细腻的手背,留下两道血痕。
常氏简直要气疯了,厉声嚎道:“明皎,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我可没有对不起你!是你们明家对不起我!”
没错!
她本是与侯府世子结亲,可现在她居然嫁给了一个冒牌货!
听出常氏的言外之意,肩舆上的明遇脸色更难看了,眼底的阴云浓得快要溢出。
常氏这是在嫌弃他吗?!
第99章 技高一筹
李嬷嬷也意识到常氏这话不妥,飞快地拉了下她的袖子,轻声道:“夫人息怒。”
无论明遇是不是景川侯的亲子,她与明遇都是正经夫妻,木已成舟,除非她决心与明遇和离,否则她现在的失言都会在明遇心底埋下心结,以后夫妻间怕是要生出嫌隙来。
然而,正在气头上的常氏根本没法领会李嬷嬷的一片苦心,怒道:“我说错了吗?!”
“是我常家受了你们明家的蒙蔽!”
“凭什么你明家闹出这等丑事,却要我来承担结果!”
常氏捂着自己刺痛的手背,越说越激动。
明皎眸底掠过一丝讥讽。
她这个大嫂与明遇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实在般配。
上一世,她帮着卢氏侵吞她娘的嫁妆,当萧云庭带着珠胎暗结的白卿儿回京后,她曾试图回侯府找太夫人,却被常氏拦下,不让进慈安堂。
常氏还口口声声讽刺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她不能生,还不让别人生云云。
上一世的她敬常氏为长嫂,真心待她,可常氏一次次地让她失望。
明皎随手将那只金镶玉的镯子放在茶几上,语气淡淡,“常静怡,我拿回我娘的东西,天经地义。”
“你既然觉得你被蒙蔽,就该找罪魁祸首才是。”
“你真正的公爹、婆母今天也在这里,你赶紧让他们给你一个交代!”
“无论打他们一顿,还是要上公堂讨回公道……都随你!”
“我绝不阻拦。”
“哎呀,对了!”明皎再次出手,又将常氏发髻上那支宝光四溢的赤金凤钗拔了下来,“这支发钗是我外祖母赏你的吧。”
楚北辰在一旁闲闲地给侄女帮腔:“该清算的,是得仔细清算才行。”
“我看她身上的这衣裳用的也是我楚家给的料子吧?”
一句话吓得常氏连退三步,生怕下一刻明皎要冲上前扒下她的衣裳,那她可就没法做人了!
明皎与舅舅一唱一搭:“舅舅,这料子就算了,都做成衣裳了,就算扒下来,也是废布,好歹姑嫂一场,送于她便是。”
“你……”常氏气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丰满的胸膛起伏不已。
眼看话题跑偏,明遇终于忍不住质问:“明皎,到底是不是你……让人弄断了我的腿?!”
他太过激动,上半身微微前倾,却因此牵动了伤腿,五官疼得扭曲。
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方才强压下去的烦躁再次翻涌。
“你们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明皎随手把玩着手里那支赤金凤钗,凤口垂下的三串流苏轻轻摇曳,映得她的眸子闪烁生辉。
“爹爹觉得我有本事使唤北城兵马司吗?”
她歪着小脸,看向了景川侯。
景川侯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令他一再惊讶的长女,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阿遇,你坠马的事……本侯派人调查过了,确是北城兵马司的人因为缉拿一个飞贼,恰好经过那一带。是意外。”
明远、明遇在同一天遭遇意外,一个折伤手腕,一个断了腿,这实在太巧了。
景川侯昨天就让人去查过明遇坠马的事,整件事的确是意外。
他也不觉得以长女或者楚北辰的本事,可以在京城闹出这样的事了。
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而不是江南——江南才是楚家的地盘。
真的是这样吗?即便景川侯这么说了,明遇心中的疑心依然无法消解。
明皎气定神闲道:“明遇,你若是不信我,我也没办法。”
“你要是觉得此事有疑,觉得爹爹在偏帮我,不如上京兆府请府尹大人为你主持公道——严府尹素有‘严青天’之名,你应该能信得过吧?”
明皎好心地提议道。
“……”明遇的脸色更阴沉了,一个字也接不上。
他若是去京兆府告官,不仅会得罪北城兵马司的人,更会让他与明远被调包的事公开在公堂之上,甚至写进京兆府的案卷里,那他可就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了!
“胡闹!”景川侯扬声斥道,“皎姐儿,你别瞎出主意,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是定远侯世子,他若是跑去皇上那儿喊冤,这件事就不可收拾了!”
“爹爹,我只是随口一说。”明皎委屈巴巴地说,“去不去京兆府要看遇堂哥自己的意思。”
“既然爹爹嫌我话多,那就不说闲话了,只说正事。”
“今天伯祖父在这里,我就请伯祖父做个见证,相当年,我娘过世后,我外祖父与祖父说好了,将我娘的嫁妆一式两份,我与我亲大哥一人一半。”
“现在,明遇既然不是我大哥,自然没资格继承我娘的嫁妆,还请伯祖父与爹爹做主,现在就将我娘所有的嫁妆都交给我!”
族长不由看了楚北辰,又看了看景川侯,略有迟疑地说:“皎姐儿,由你继承你娘的嫁妆,的确合情合理。可你年纪还小……”
楚氏的嫁妆是当年楚家一半的家业,全交由明皎这么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族长实在不放心。
景川侯微微蹙眉,直到此刻,忽然意识到不妥。
楚氏的嫁妆有一半应该属于她的儿子,现在所有的嫁妆若是到了明皎手里,她还肯交出另一半吗?!
侯夫人卢氏也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露出复杂难辨的表情。
楚北辰这时对族长说道:“楚家伯父,我这外甥女年纪是小,但您也不能小看了她——她有我楚家血脉,擅经营。”
“侯夫人年纪虽不小,您也别高看她了——您可知,她任用的全掌柜不仅卖假药,还亏空了颐和堂十年的收益,坏了侯府与我楚家的名声,实在可恨。”
“什么?!”族长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不敢置信地看向了侯夫人,“卢氏,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侯夫人嘴角那雍容的浅笑差点没绷住。
静了两息,她才缓缓点头:“是我识人不明,想着那全掌柜救过公爹,就对他委以重任……谁想……”
“这不能怪你。”景川侯连忙安抚卢氏。
第100章 如丧考妣
景川侯对着族长解释道:“堂伯,那全大盛曾是先父麾下亲兵,从前在战场上救过先父,还为此瘸了一条腿。”
“本侯与夫人皆感念这份恩情,这才对他委以重任,不想……全大盛竟是装瘸,挟恩图报。”
“也确是本侯大意了。”
景川侯夫妇搬出了仙逝的老侯爷,族长也不好责备什么,只唏嘘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云云。
楚北辰在一旁闲闲道:“诸位可知,在我江南有一种北方不常见的虫,名为‘蜚蠊’。”
“这‘蜚蠊’喜欢阴暗、潮湿、温暖且有食物的环境,极擅繁殖。民间有一句俗话,倘若在家里发现一只蜚蠊,就意味着至少有一百只蜚蠊躲在你看不见的缝隙里。”
“侯爷,听我一句劝,不仅是家姐的嫁妆,最好将侯府的所有产业都梳理一遍,免得侯府的家业被人掏空了,百年家业毁于一旦。”
“……”侯夫人将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粉面发青。
岂有此理!这楚北辰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他哪里是在指责全大盛,分明是暗骂自己是那等子腌臜见不得光的蜚蠊!
景川侯同样面沉如水,不喜楚北辰一个外姓人对侯府的家务事指手画脚。
然而,族长却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抢在景川侯之前道:“侯爷,北辰说得有理。”
“虽说知人善任,但这人心易变,身为侯府的家主,还是得谨慎,免得全大盛之流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既然有皎姐儿的舅舅帮衬她,就趁着这个机会将楚氏留下的嫁妆理一理。”
族长这一番说得冠冕堂堂,实则用警告的眼神盯着景川侯。
侯府这次被楚家抓到了两处致命的错处,总要给楚家一个交代。
景川侯只觉一口浊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直憋得面庞由黑转青。
他是这侯府的一家之主,自承继爵位后,顺风顺水,可现在却在自己的家里尝到了被掣肘的憋屈感。
景川侯深吸了一口气,无比艰难地对族长说:“堂伯,楚氏的嫁妆早晚要给她的儿女,那就依北辰的意思,先将嫁妆给皎姐儿打理……”
“惜文,你将账册整一整,这几天……不,明天就把所有账册、契书都拿给皎姐儿。”
“我明白,侯爷别担心。”侯夫人柔顺地应了,手里的帕子被她白皙的手指撕出了一条裂缝。
而唐氏完全没想到明皎根本不按理出牌,一时心乱如麻。
明皎这般煞费苦心地从青州老家请来族长,难道不是为了认回明远吗?
她不是应该觉得愤怒,逼迫自己说出真相吗?!
她竟然不管明远了……她一个丫头片子难道还想独吞她生母所有的嫁妆?!
唐氏脸上只余一片死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头充斥着一片浓重的咸腥味。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个婆子咋咋呼呼的喊声:“世子夫人!不好了!”
话语间,那婆子气喘吁吁地冲到了常氏跟前,“刚才何妈妈带人闯进了沁芳院,不由分说,将院子里的东西全都搬走了!”
“世子夫人您快回去看看吧,沁芳院就要被她们给搬空了……”
那婆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惊慌失措地看着常氏。
常氏急了,也顾不上明遇,跺跺脚,就往外走,“我得回去看看,不能让她们把我的嫁妆也给搬走了!”
唐氏只觉心脏猛然收紧,仿佛被看不见的重锤狠狠地锤击了一下,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十八年的筹谋,十八年的等待……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
忽然,唐氏两眼一黑,张嘴呕出了一口黑血……
她身边的丫鬟慌了,连忙去扶她,失声惊呼:“夫人!夫人吐血了!”
刚走出燕誉厅的常氏也听到了后面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唐氏晕厥在太师椅上,丫鬟婆子正在给她掐人中。
李嬷嬷迟疑地问常氏:“夫人,要不要去看看端太太?”
唐氏既是明遇的生母,如今身世大白,她就是常氏的婆母。
常氏的脸瞬间黑了,越看唐氏越觉得嫌恶,没好气地拂袖,“真是晦气!”
“她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大夫!”
常氏迫不及待地疾步而去,心里想着:明遇不是景川侯的儿子,那么这侯府必然容不下他们夫妇了。
今天是楚家,明天是侯府,他们早晚要把从前给予的东西一样样地收回去,而她必须尽量保住能保住的东西,即便是撒泼甩赖也在所不惜!
常氏一心想着保住他们夫妻的东西,却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明遇目光阴沉地望着她,满眼的心凉与失望。
“爹爹,快给娘请大夫!”明起早在外头偷听了好一会儿,这时终于按捺不住地冲进了正厅,忧心冲冲地去看昏迷不醒的唐氏。
景川侯冷冷道:“请什么大夫!”
“今天就是她死在这里,也是她咎由自取!”
明端叹了口气,吩咐明起:“起哥儿,你亲自去请大夫。”
又转头对景川侯说:“侯爷,唐氏她固然有错,却也罪不至死。”
族长也劝了景川侯一句:“还是给她请个大夫吧。”
“这阿远的身世还存疑……总要让唐氏把话说清楚。”
连三老爷明竣也出言劝了两句。
众人轮番相劝,景川侯愈发心烦意乱,但还是松了口,打发了人去请大夫。
唐氏则很快被抬去了隔壁的偏厅。
景川侯又对明遇说:“阿遇,你我父子一场,本侯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你先回去好好养伤吧。”
他也只说到了这个份上,没说明遇的伤养好后又该何去何从。
明遇浑身僵直,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谢……谢过侯爷。”
短短几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内心犹如一潭死水。
景川侯撇过了脸,吩咐几个家丁将肩舆上的明遇抬走。
明皎看也不看唐氏与明遇母子,悠闲地喝了几口茶,才看着族长又道:“伯祖父,我还有一事相求。”
“明遇既不是我的同胞兄长,他的名字挂在我娘名下,总是不妥。我想请伯祖父开祠堂,修改族谱。”
第101章 丧家之犬
族长揉了揉酸涩的眉心,二话不说地颔首道:“皎姐儿,你说的是,这族谱的确应该改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开祠堂。”
也不给景川侯说话的机会,族长立刻起了身。
才被抬到厅外的明遇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浑身剧烈地一颤,差点没从肩舆上摔下来……
幸而他的小厮阿吉反应够快,及时扶住了他,嘴里习惯地脱口喊道:“世子小心!”
此时此刻,这声“世子”显得极其刺耳。
连厅内的景川侯也因为听到这声唤朝厅外望了一眼,眉心锁出一个疙瘩。
修改明氏族谱容易,也就是族长一句话的事,但要废景川侯世子就没这么简单了,世子位是由侯府上折为子孙请封,如今要废,景川侯同样得上旨废世子。
一旦上旨,就涉及到侯府为什么要废旧世子,就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理由。
只是想想,景川侯便觉得一头两个大,甚至迁怒起明遇。
明端看着厅外身单影只的明遇,觉得不忍,低声对明起说:“起哥儿,你去看看你哥哥。”
明起却是没动,撇撇嘴:“爹,他真的是我大哥吗?”
方才明皎说是明遇策划了昨日的翻车,这番话终究在明起心中留下了刻痕——如果明皎说的是真的,那他这个大哥眼里可没他这个弟弟……
明起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母亲对他和三弟这么好了,不仅是因为明远不是她生的,也出于一种愧疚的心思——他们的亲大哥在侯府吃香的,喝辣的,只差一步就成了景川侯,而他们呢?
他们这些年在老家节衣缩食,过得颇为拮据,半点没从侯府得什么好处!
厅外的明遇此刻觉得分外的孤独。
昨日他摔断腿回府时,所有人都围着他团团转,一夕之间,他被弃如敝履,再也没人在意他的生死,让他体会到了“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甚至连周围的那些下人也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面含轻蔑……
这一切的一切,让明遇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急急地对着抬肩舆的家丁说:“快点!送我回观潮轩!”
阿吉欲言又止地看着明遇,很想说走快了,怕是会伤到他那条刚接好的伤腿,但又知道这会儿明遇怕是什么也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明遇的另一个小厮阿祥从大门方向朝这边跑了过来。
“爷,小的有要事禀。”阿祥压着嗓门说,一边还从怀中掏出一个有些眼熟的信封,信封上写着一行眼熟的字迹——明世子亲启。
这是……明遇微微睁大眼。
昨日就是因为收到一个与此一模一样的信封,他才会失魂落魄地坠了马,右腿被马踩断……
那封信中,一个不知名的神秘人让他付一万两封口费。
他束手无策,只能咬牙按照信中的要求给了一万两银票。
今天那个神秘人竟然又给他送了一封信!
难道对方是特意来嗤笑自己的?
明遇急急地拍了下肩舆的扶手,道:“停下。阿祥,把信给我。”
几个家丁小心翼翼地放下了肩舆,阿祥将那信封交到了明遇手中。
明遇飞快地将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脸色又是一变,露出极其古怪的表情。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又是一封勒索信——
那个神秘人让他再拿出五万两,将银票放到老地方,并担保这是最后一次。
“此人……到底是谁?”
明遇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转头看向燕誉厅的方向,厅内众人簇拥着族长从厅内走出,包括明皎在内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着侯府西路的明氏祠堂走去。
明皎从始至终没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明遇无意识地将信纸揉成了一团,喉结忽上忽下地滚动着。
他之前的分析没错,以他的身世勒索他的神秘人的确不是明皎。
一缕沉闷的轻风卷过庭院,吹得两边的枝叶轻轻晃了晃。
头顶的云团堆得愈发厚重,沉甸甸地压在天际,连阳光都透不进半分,只余下满院的阴翳。
半个时辰后,大雨终于哗哗地落了下来,打得祠堂的瓦片噼啪作响。
族长亲自改好了族谱,又将族谱重新锁好,上供到祖宗牌位前,一行人直到午时才从祠堂出来。
那之后,景川侯又与族长、楚北辰三人关在外书房密谈了半天,黄昏时,族长长吁短叹地出来了,由田大管家亲自带去客院安置。
这一天,既漫长又疲惫。
次日清晨,大雨滂沱,景川侯夫妇被太夫人的大丫鬟请到了慈安堂。
屋内弥漫着一股子药香与熏香混杂的气味。
休息了一晚,太夫人仍有些虚弱,心急地将长子长媳唤到身边。
“阿竞,”太夫人从纱帐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一把捏住了景川侯被雨水溅湿的袖口,“你真的答应把楚氏的嫁妆都交给皎姐儿?”
景川侯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情愿,但此刻为了自己的颜面,还是捡好听的说:“这是堂伯父的意思,让楚北辰帮着皎姐儿整理一下那些产业。”
太夫人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叹道:“你……你真是糊涂啊!”
说着,太夫人有些迁怒地看向了侯夫人,想说她怎么不劝着点。
侯夫人垂下眼帘,先太夫人一步说:“侯爷,我记得阿远的相貌长得有几分像楚家舅爷,起哥儿她娘说的话不能尽信……”
太夫人想了又想,却委实想不起明远长得是何模样,道:“唐氏说明远是她从别处抱来的,那又是何处?总该有个具体的说法。”
“侯爷,这件事必须查清楚,侯府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她意有所指地瞪着景川侯,提醒长子,他是不缺儿子,但明远不一样——他不仅是嫡长子,而且能继承楚氏一半的嫁妆。
被母亲数落,被女儿掣肘,景川侯越想越不痛快,道:“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就算他一开始没想明白明皎的意图,现在他也想明白了。
这是明皎的一个把戏。
明皎在用她娘一半的嫁妆作为筹码,逼他把明远认回来,逼他为明远请封世子。
“啪!”
太夫人既心急,又心累,一掌重重地打在景川侯的手背上,怒道:“你有数个屁!!”
第102章 未嫁从父
景川侯惊呆了,这一瞬,仿佛不认识太夫人了。
太夫人出身五姓七望之家,素来雍容高贵,言行有度,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这般失态,甚至还说出这种粗鄙的言辞!
太夫人也知道自己失言,清了清嗓子,耐着性子道:“阿竞,你可曾想过侯府这十几年的嚼用是从何处来的?”
“这偌大的侯府每年光养护修缮,就要不少银子……”
一听太夫人提银子,景川侯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觉得母亲怎么变得跟楚氏一样精于算计。
景川侯不快地打断了太夫人:“若非父亲……侯府何至于此!”
十九年前,老侯爷领了护送漕银北上的差事,却在半途出了岔子,百万漕银被劫。为此,王太后与今上雷霆震怒,老侯爷成了阶下囚,侯府几乎是掏空家底,才补上了这个窟窿。
为了彼时摇摇欲坠的侯府,他只能依从父亲的安排,与江南楚氏之女楚南星结亲。
太夫人脸色一沉:“阿竞,你是在怪你父亲?”
“你要知道我与你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太夫人苍老疲惫的面容上似覆了一层寒霜。
长子根本就不知道即便没有漕银的事,侯府也早就入不敷出,暗地里变卖了一些家产。老侯爷下狱后,只凭侯府的家产根本筹不出一百万两,是东拼西凑,又有贵人相助,才险险地度过了难关。
当时与楚家结亲,是侯府最好的选择——连那些债主也看在楚家这尊财神爷的份上,放宽了期限。
这些事只有太夫人与老侯爷夫妇俩知道。
此刻,太夫人很想告诉长子当初的隐情,但顾忌长媳也在,终究咽了回去。
侯夫人眼底掠过一抹讥诮,朝太夫人走近了半步,柔声安抚道:“母亲息怒。刘大夫说了,您不能动怒,怒则气上,会伤气血,心肝火旺。”
“您且宽心,侯爷心里有数,皎姐儿所求不过是让她大哥认祖归宗,回到她母亲名下,希望侯爷能为她大哥请封世子……”
“可这些事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在侯夫人温言软语的安抚下,太夫人一时神色稍缓,一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想到要废世子,再重新请封世子,太夫人也同样头疼,揉着一侧太阳穴,道:“废世子的事得等到千秋宴后,现在这时候,你可不能去犯太后的霉头。”
母子俩说到这个话题又一条心了,景川侯连连点头:“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儿子先依皎姐儿的意思,改了族谱,将阿遇从楚氏名下移去了……”
说到这里,景川侯有个微妙的停顿。
族长把明遇的名字改到明端、唐氏名下后,明皎又提了一个要求——她说,明端、唐氏不配做明远的爹娘,希望暂时将明远先过继到明迟他爹明翊的名下。
族长觉得“过继”不该这么轻率,但见景川侯没反对,就顺着明皎的意思改了。
景川侯犹豫了一瞬,想着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没跟太夫人提这茬。
太夫人没注意长子的异样,满意地颔首:“这件事皎姐儿做的对。”
“假的真不了,族谱是该改。”
只要一想到明遇是她那个弟媳季氏的孙子,太夫人就觉得恶心。
从前家翁在世时宠妾灭妻,格外偏爱庶出的次子明庆。那会儿,太夫人可没少受季氏的气,对明庆、季氏夫妇深恶痛绝。也因此,老侯爷一承爵位,就迫不及待地与明庆分家,将那一大家子都赶去了青州老家……
想到憋屈的往事,太夫人胸口便闷得慌。
好半晌,她才缓了过来,又道:“但你也别什么都由着皎姐儿的性子胡来。这丫头性子也太野了!”
景川这会儿已经梳理好了情绪,好声好气地说:“母亲,我明白。”
“我暂时将楚氏的嫁妆交由皎姐儿打理,一方面,是不希望楚家将两个孩子调包的事闹大了,让外人看了侯府笑话。”
“另一方面,也是想趁着这段时间,观察一下明远的人品,仔细再调查一下当年的事。”
“皎姐儿再桀骜不驯,她也姓‘明’,只要一日不出嫁,就是明家的姑娘。”
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只要明皎的亲事一日没定下,她就得听从他这个当父亲的。
只要他不答应,明皎就别想嫁出去——楚氏的万贯嫁妆依然是属于侯府的。
太夫人听出了长子的言下之意,放下心来,唇角总算又有了些许笑意。
心道:也是,皎姐儿的亲事还拿捏在他们手里。只要他们不松口,这丫头与谢家的亲事就成不了。
姑娘家的花期可拖不起。
这丫头以为她可以拿她娘的一半嫁妆作为筹码,还是太过天真了,她终究要向侯府低头的。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挑起,侯夫人的乳娘廖嬷嬷走了进来,轻唤了声“夫人”,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侯夫人。
景川侯随口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见侯夫人轻点了下头,廖嬷嬷就禀道:“侯爷,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刚才燕国公府的二小姐来了,将大小姐接走了……”
屋内三人皆是一愣。
“她去燕国公府了?”太夫人蹙眉问,心里觉得明皎不像样,她与谢思还没定亲呢!
廖嬷嬷摇了摇头:“两位小姐说是要无量观上香。”
一说到无量观,景川侯难免联想到了明远与定南王妃,就对太夫人说:“定南王妃喜欢皎姐儿,她们许是一起去探望王妃了。”
景川侯露出看破不说破的表情,自觉看透了燕国公府的心思:定是谢家人也想对定南王妃示好,这才让谢家小姐借上香的名头随明皎一起去无量观。
太夫人幽幽叹气:“皎姐儿得王妃的青眼,是好事。但这丫头年纪小,终究轻狂了点,侯爷,你也要时时提点皎姐儿才是。”
在太夫人看,大孙女就是因为得了定南王妃的喜爱,自以为有了靠山,就飘了,行事才会这般恣意张狂,得时不时地敲打一番才行。
景川侯不想再令老母不快,就随口附和:“儿子明白。”
他成竹在胸地想:一个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她的荣辱兴衰抵不过他一句话。
她再闹,他可以留她在侯府一辈子。
景川侯转头看向窗外,瓢泼大雨不知何时停歇,唯有枝叶间有稀疏的雨滴随风飘落。
金灿灿的阳光破开天际的阴霾,倾洒而下。
第103章 狭路相逢
明皎早在一盏茶前就坐上了谢家的马车,朝着无量观出发。
今日谢冉穿了一件天水碧的襦裙,让见惯了她穿胡服的明皎颇有些不习惯。
“皎皎,吃蜜饯。”
谢冉热情地招呼明皎,“我听七叔和小阿迟说,你喜欢蜜香阁的点心蜜饯。”
明皎笑盈盈地拈了片玫瑰蜜饯,“我从小很喜欢蜜香阁的点心蜜饯。”
前世这个年纪的她,的确很喜欢蜜香阁的点心。
而现在,她重活一世,其实口味早有了些许变化,没那么嗜甜。但谢珩似乎很喜欢蜜香阁的点心,身边总备着蜜香阁的点心匣子,倒是将小明迟的嘴都养刁了。
明皎今天心情颇好,戏谑道:“阿迟也喜欢,待会儿我们经过蜜香阁,再捎一匣子给他,否则他以为我们偷吃,要不高兴的。”
谢冉便从漆盒里又端了一匣子点心出来,“给小阿迟的,我都备好了。”
相比明皎,谢冉略有几分心事重重,脑海中一遍遍地浮现谢大夫人那冷淡的面庞,挥之不去。
大哥与明皎的亲事怕是要一波三折,但她又不能直接将娘亲说的话告诉明皎,她怕明皎因此对娘亲生出芥蒂,那么这桩婚事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若是平日里,她定会去请教二叔,可现在二叔伤势未愈,她也不敢为了这些琐事打扰他。
她也想过问七叔,但想着七叔自己都没定亲的人,哪里懂这些……
心里揣着事,谢冉的话就不多,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明皎闲聊。
明皎以为谢冉担心她二叔的伤势,也没多问。
等马车抵达无量观时,潮湿的地面已经被太阳晒得七八分干。
道观附近的香樟树在阳光与雨水的抚触下,散发出一种清新的独特气味。
因为道观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谢家的车夫只能将马车停在了距离大门十几丈外的地方。
远远地,明皎就看到一匹矫健高大的白马,长长的马尾随意地一甩一甩。
耳边响起谢冉的赞叹声:“这匹‘的卢马’真是万中挑一!”
马背上是一个身材高挑挺拔的白衣少年,一袭白衣如雪,衣料中似乎夹着银线,在阳光下流光四溢。
一头长发在后脑高高束起,乌黑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扬,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飒爽。
“喂,小孩儿,你这鹦鹉卖不卖?”白衣少年一手甩着马鞭,懒懒地问。
听此人的声线,明皎一怔,与谢冉面面相觑,几乎同时说:
“她是女扮男装?”
“她是个姑娘!”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噗嗤”地笑了出来。
下一刻,她们又听到了一个熟悉又亢奋的声音:“我不是鹦鹉,我是‘啾啾’!”
“不卖!我们‘啾啾’不卖的!”另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接口道,语气十分坚定。
明皎与谢冉立刻就听了出来,第二个声音是小阿迟。
两人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道观的门口,围着这一大一小,聚集了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白马上的女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两步外那个身高才刚到马肚子的小道士,骄慢地说:“小孩儿,话别说的这么绝对。”
“我可以出一万两。”
周围看戏的那些路人瞬间哗然,纷纷露出艳羡的表情。
一个身形丰腴的中年妇人好心地劝明迟:“小道长,一万两够你再养一万只鹦鹉了。”
“不,够小道长你买两万只鹦鹉了。”另一个香客两眼发光地说。
好事的围观者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小明迟一张小圆脸瞬间皱成了包子。
他来不及反驳,就听肩头的绿鹦鹉一边跳脚,一边替他反驳:“不是‘小道长’,贫道道号‘不迟’!”
鹦鹉的一句话引来围观者此起彼伏的哄笑。
连那马背上的女公子也被逗笑了。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只鹦鹉会学舌,她买去送给婶婶,婶婶没准会喜欢;现在见这鹦鹉聪明又有趣,倒是又添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决心。
旁边的青衣侍女这时朝小道士走了过去,从钱袋里掏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对着他晃了晃。
“这是万通钱庄的银票,你看清楚了,整整一万两。”
“小道长,你好好想一想,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明迟最喜欢银子了,瞬间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银票。
虽然他哥总说他是小财迷,但小家伙自认很有原则,一边看着银票,一边摇了摇头:“说了不卖,就不卖。”
“况且,‘啾啾’不是我养的……”
说话间,他就听“嘎”的一声叫,一道小小的黑影自他头顶掠过,朝那侍女飞了过去,在她手背上重重啄了一下。
意外发生得太快,侍女低呼一声,捂着被啄痛的手背缩了手。
等她回过神,就发现手里的那张银票不见了,连忙去找:“我的银票……”
“被那只乌鸦抢走了!”一个年轻的香客好心地帮她指了个方向。
侍女抬眼望去,就见一只黑色的鸟停在了几步外的一棵香樟树上,鸟喙间叼着一张熟悉的银票。
小明迟下意识地反驳:“那是八哥。”
他连忙抬头对着树梢的八哥喊:“小八,你快下来!”
“把人家的银票还给人家!”
那青衣侍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怒气冲冲地斥道:“那也是你养的鸟?”
“你这小孩儿怎么这样!我家主子愿意用一万两买你的鹦鹉,是看得起你。你不想卖就算了,怎么还指使你养的八哥抢我们的银票呢!”
“不是。”明迟解释道,“小八是谢七叔家的。”
“小八有些调皮,我这就劝它把银票还给你。”
明迟也觉得头大。
小八很喜欢那些亮闪闪的金银首饰,但对纸张一向不感兴趣,难道它认得出银票?
“小八快下来!”明迟对着树梢的八哥又喊了几声,试图吓唬它,“你再不下来,我要生气了!”
可这八哥被燕国公惯得连他的面子都不给,轻蔑地斜睨了明迟一眼,目光朝另一个方向看去。
“坏小八,你不听话!”小团子攥紧小拳头,直跺脚。
那青衣侍女越看越觉得这小道士实在可疑,“你这小孩嘴里没一句真话,你就别演了,那只八哥定是你指使的!”
“小孩儿,你要是不还银票,就把这只鹦鹉给我们!”
第104章 眉南面北
连鹦鹉也感受到青衣侍女那来者不善的气势,受惊地尖叫了起来:“救命!救命!”
尖锐如钩的鸟爪子将明迟肩头的衣料勾丝出几圈丝线来。
小明迟急忙将鹦鹉揣在怀中,连退两步,“我说了,啾啾不是我养的。”
“你别急,那一万两……我会让谢七叔给你的。”
明迟回头朝观内方向看,想找个师兄帮他去寻谢七叔。
“喂,你还想玩什么花样?”青衣侍女不快地说,“我从前听说无量观是大观,观中道长道法高深,没想到徒有虚名,原来是一窝故弄玄虚的骗子!”
“小孩,我告诉你,就算你将你的同伙找来,我也不会怕你的!”
“青萝。”马背上的女公子懒懒一笑,“小事一桩,你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她取下挂在马身上的长弓,又从箭囊里抽了一支箭,搭箭、拉弓、瞄准……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
弹指间,那支箭如闪电般离弦而出,朝着香樟树上的八哥疾射而去……
明迟被这一幕吓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盈满大大的泪泡,失声惊呼:“小八!”
几乎同时,一枚龙眼大小的石子“咻”地从另一个方向急速飞来。
“咚”的一声响,那枚石子撞在箭尖上,却被羽箭势如破竹地对半劈开,而那支羽箭也因此偏离了方向,钉在了八哥下方三寸的树干上。
整棵香樟树轻颤不已,葳蕤的枝叶簌簌摇晃,一片片树叶如细雨般落下。
“嘎!”
小八哥受了惊,在树梢抖着翅膀跳脚,张嘴惊叫了一声。
那张银票从它喙间飘落,它又急忙叼住,飞去了另一棵梧桐树……
“阿迟!”
听到熟悉的声音,明迟下意识地循声看去,五六步外,一道熟悉的倩影映入眼帘。
小团子心下一松,“哇”地哭了出来。
“堂姐,呜哇……”他飞扑进了明皎的怀中,将小脸埋在她腰际,嚎啕大哭。
那马上的女公子转头看来,露出一张清俊英气、五官深刻的面庞。
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狭长的眸子眼尾上挑,左眼下一点殷红的朱砂痣更添一丝别样的风情。
她充满兴味的目光落在后方的谢冉身上,见少女右手拿了个弹弓,就知道方才那枚石子是她射出的。
“你的弹弓射得挺准。”女公子笑眯眯地对谢冉说,“我还以为京城的大家闺秀只会琴棋书画呢,原来还有你这样的。”
“你会射箭吗?改日我们切磋一下。”
“略通一二。切磋就不必了。”谢冉摆摆手,不适地蹙了蹙眉心。
她右肩的伤势未愈,即便方才特意改用左手发力,还是牵动了右肩的伤……
谢冉有自知之明,她现在是伤患,若为了争一时之气,导致伤口撕裂,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不仅折腾自己,还会招骂。
“好了,别哭了。小八没事。”明皎柔声安抚了小团子一番。
受惊的小家伙抽抽噎噎地止住了眼泪,哭红的两眼雾蒙蒙的。
哭过之后,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有了靠山,小家伙瞬间有底气了,拍拍明皎的手背说:“堂姐,你有一万两银票吗?你替我还给她!”
“晚些我让谢七叔给你。”
明皎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小团子——一时也不知该欣慰他开始不跟她见外,还是该感慨她竟然被他摆在了与谢珩一样的位置上。
明皎突然有些酸溜溜的,忍不住问:“万一你谢七叔不给你,你可就欠我一万两了。”
小团子一脸正色道:“谢七叔不会的!”
“我七叔不会的!”
两句话恰好叠在一起。
谢冉越看这小孩越觉得可爱,顺手揉了把他柔软的丸子头,才对那青衣侍女说:“不迟道长没骗你,那只八哥是我祖父养的,性子有些调皮。”
名叫青萝的侍女来回看着这两大一小,警觉地说:“你们几个都是一伙的……想合伙骗我们外地人是不是?”
“要么你们现在就把我的一万两给我,要么我们就一起去见官……再要么,你们就把这只鹦鹉给我!”
谢冉抬头看了眼梧桐树上的八哥,也开始头疼了。
祖父说了,这八哥是她亲八叔,要敬着。
她要是敢用弹弓把八哥打下来,明天祖父就要罚她去跪祠堂。
她要是在大庭广众下爬树把这蠢八哥抓下来,那她娘听说了,怕是得晕过去……
“阿迟,我没带那么多银子,我看你就把‘啾啾’给她吧。”明皎微微躬身,一手搭在明迟的肩膀上,一本正经地提议道。
“堂姐……”小团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
看着仿佛下一刻就溜走的小团子,明皎忍俊不禁,又道:“云居士是大度之人,一定不会怪你的。”
小团子的眉头皱成了结,将怀里的鹦鹉揣得更紧了。
鹦鹉觉得难受,在他怀中扭动了一下,“啾”了两声,学嘴道:“云居士是大度之人!”
“喂!”侍女青萝蹙眉,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
“噗嗤,哈哈哈……”
马背上的女公子笑得前俯后仰,整个人花枝乱颤,差点没从马背上滑下来。
“郡……公子,您怎么了?”青萝吓到了,也顾不上明迟,朝主子走了过去。
那女公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凑过去看小团子怀中的绿鹦鹉,“这是我婶婶养的鹦鹉?”
说着,她又凑过去看明皎,两人近得相距不过半尺,四目相对,几乎能数清楚对方的根根眼睫。
“你认得我?”她笃定地说,“奇怪?我是第一次来京城,你怎么会认识我?”
青萝在短暂的愣神后,回过味来,“这鹦鹉是王妃养的?”
话出口后,青萝也觉得合情合理。
他们王妃常年生病,便喜欢热闹,在南疆王府就养了不少宠物,许是从南疆北上的路上闲着无聊,养了只鹦鹉作伴。
谢冉也听出了这位女公子的身份,上下打量着对方,眸光闪了闪。
华阳郡主湛知夏是现任定南王湛星阑的侄女,湛星阑的爵位是承自他的伯父。
第105章 似曾相识
定南王府子嗣单薄,历代湛家男儿镇守南疆,鲜有长命者。
湛知夏的生父湛星宇十九岁就战死沙场,死在了南越人手中。
也是因为湛星宇之死,今上才会额外开恩,将他的独女湛知夏从县主晋升为郡主。
二房的湛星阑因此得利,越过其父从伯父那里承了定南王爵位。
因为都是武将门第,谢冉难免对湛家多了几分关注。
湛星阑与云王妃夫妇成婚十载,至今无后,王府的嫡系无男丁承继香火,连太后与皇帝都十分关注,曾派魏景亲赴南疆,给湛星阑送去不少美人,但那些美人都被善妒的云王妃转赐下属。
魏景回京复命如实转述了这一切,引得满朝哗然,流言霏霏,还有随行去南疆的内侍信誓旦旦地宣称,定南王夫妇打算为郡主招赘,承继定南王府。
谢冉觉得流言也未必是假,指着那匹白色的骏马问明皎:“因为这匹御赐的‘的卢马’?”
这匹白色的骏马是万里挑一的“的卢马”,本是北方一部族进献给皇帝的宝马,被皇帝赏给了定南王,而定南王又转手赠与了他的侄女湛知夏。
明皎淡淡一笑:“我曾在云居士那里看过郡主的画像……加上这匹宝马才敢确信。”
明皎之所以认出湛知夏,还有三成的原因是因为上一世的湛知夏出现在了太后的千秋宴上,代定南王夫妇送上了贺礼,关于这位华阳郡主的各种流言蜚语也在千秋宴后传遍了整个京城。
“原来是这样,你眼光真好。”湛知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赞道,“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明皎的眼睛。
那目光似在一点点地描摹着她眼睛的轮廓,直勾勾得近乎失礼。
明皎落落大方地由着对方看,心想:听闻定南王府的人代代与白夷族结亲,说话行事与汉人大不相同。果真如此。
“她是云居士的侄女?”明迟小嘴微张,大眼眨巴眨巴,还有些懵。
他怀里的绿鹦鹉配合地“啾”了一声,一人一鸟的表情出奇的一致。
那叫青萝的侍女见这小道士认识王妃,只以为他是道观给王妃跑腿的道童,觉得自己方才言辞重了点,就客客气气地赔了声不是:“小道长,方才是我误会你了,失礼了。”
那八哥是个会看眼色的,见下方的气氛好转,拍着翅膀飞了下来,轻巧地落在了明皎的肩头。
它亲昵地蹭蹭她,“呱”了一声。
那张银票也随之飘落,正好落在明皎掌心。
青萝眼睛一亮,正想拿回那张银票,却慢了一步,手抓了个空……
“阿迟,你收着吧。”明皎躬身将那张银票塞给了小团子,“压压惊。”
最后三个字自然是说给湛知夏与青萝主仆听的。
明皎又揉了下小团子的发顶,笑得眉眼弯弯,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
青萝的脸色再一次沉了下去,看着这对堂姐弟的眼神中又染上了敌意,“这位小姐,方才是我失礼,吓到了令弟。但那也是事出有因。”
“我已经道歉了……”
话未说完,另一道惊讶的女声自观内的方向传来:“郡主,青萝?”
“你们怎么来了?”
袁氏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她是因为听几个香客说起一个小道士被人找麻烦,心里担心,这才赶来看看,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
小明迟怀里的绿鹦鹉一见袁氏,便扑棱着翅膀飞起,乳燕归巢般朝袁氏飞了过去,可怜兮兮地“啾啾”叫个不停。
湛知夏原本一直在盯着明皎看,此刻才慢慢地收回了视线,看向袁氏,灿然一笑:“袁妈妈,叔父让我来京城接婶婶回去。”
“方才我看这小道长养的鹦鹉聪慧又可爱,还想买来送给婶婶呢,没想到这鹦鹉就是婶婶养的……”
她越说越觉得好笑,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对于自家郡主的性子,袁氏早就习惯了,见明迟两眼红彤彤的,有些心疼地说:“不迟,是不是郡主吓到你了?”
“你别怕,郡主就是不拘小节,爱开玩笑,待会儿我让王……让居士好好说她。”
青萝有些不平地告状道:“袁妈妈,我们是有些失礼,可这小道长和他姐姐也没吃亏啊,他们收了我们整整一万两呢。”
青萝觉得她的心在滴血。
袁氏却没在意,笑了笑:“一万两而已,就当郡主给不迟的见面礼。”
袁氏是真的不心疼区区一万两。
这段日子经明大小姐几次施针,王妃的状况大好,头痛症发作的频率明显减轻了。
别说是一万两,就算给十万两也是小钱。
“……”青萝嘴巴张张合合,一时接不上话。
她说得可是一万两,不是一两,也不是十两。
袁妈妈难道是被这对姐弟下了蛊吗?!
袁氏笑容满满地看着明皎,又道:“明小姐,你来见居士的吗?”
明皎摇了摇头:“我今天是和谢小姐来上香的。”
听到“谢”字,袁氏这才朝谢冉看了一眼,随口问:“莫非这是燕国公府的小姐?”
谢冉只是微微点头,一副寡言内向的样子。
湛知夏怔了怔,又朝谢冉看去,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你爹是谢瑜,还是谢琅?”
谢冉眼睫轻颤:“家父谢瑜。”
见谢冉拘束的样子,明皎道:“袁妈妈,郡主刚到,想来还要安顿。我们就不叨扰了,先进去上香了。”
“失陪。”
明皎福了福,与谢冉、明迟一起进了无量观。
明皎能感受到后头有两道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背,似要将衣料灼烧出几个洞来。
青萝犹觉得不甘心,小声说:“郡主……”
那一万两就真的便宜那对姐弟了吗?!
湛知夏也同样在看着明皎,问袁氏:“袁妈妈,那位小姐姓明,她是京城哪家的小姐?”
青萝精神一振,心想:她就知道,她们郡主吃什么,也不吃亏,郡主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袁氏答道:“那是景川侯府的大小姐,不迟小道长是她族里的堂弟。”
“郡主,您对这两位可要客气点,王妃很喜欢不迟,想认他当义子,但不迟他大哥不答应。”
“那一万两就当郡主您给弟弟的见面礼,谁让您把他吓哭了。”
第106章 天命可违
“云居士要认你当义子?”
当明皎从小哭包的嘴里听闻这件事时,也很是惊讶。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家团子,想看他到底是有什么魅力,竟把人称“妖妃”的定南王妃给迷住了。
可怜的小哭包鼻头一抽一抽的,用帕子遮挡着大半张脸,生怕让哪个路过的师兄看出他哭过——那也太丢人了!
他用帕子又擦了擦眼角,先看看左右,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走到金镶玉竹林附近。
四下无人,唯有那青翠欲滴的竹林在微风中婆娑起舞,摇曳生姿。
小团子一本正经地强调道:“大哥没答应。”
“大哥说,她这是要把我拐去南疆,说南疆多瘴疠,也多蛇虫,从前朝起,就是流放之地……让我想清楚了。”
“我当然不去南疆,大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小家伙竖起三根胖乎乎的手指,指天指地指心地发誓,一脸真挚地看着明皎,指着堂姐代他在大哥跟前表忠心。
明皎仿佛能看到小团子的身后有一条看不见的狗尾巴疯狂摇摆示好,忍俊不禁。
“你这么乖,大哥自是放心的。”明皎轻轻摸了下小家伙的发顶,如蝶翼般的浓黑眼睫颤了颤。
她大致能猜出明远的心思——她的大哥对人防心极重,他不相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眼缘与喜欢。更何况,云王妃不是一个普通的妇人。
“嘎!嘎!”
八哥突然嚎着嗓子大叫了两声,踉跄地从明皎的肩头摔到了明迟身上。
“小八,你怎么了?”明迟急忙捧住它,却发现八哥浑身发颤,油光水滑的羽毛根似刺猬般炸开。
“七叔。”谢冉轻唤了一声。
金镶玉竹林的尽头,一袭竹青色直裰的谢珩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谢冉低头看着惊恐不安的八哥,小声告诉明迟:“你谢七叔最不喜欢‘笨鸟’,所以小八最怕他。”
对于这一幕,谢冉早就习以为常。
不仅是小八,连家中的小辈也大都十分敬畏谢珩。
一半是因为谢珩生性淡漠,不爱与人亲近,另一半则是因为谢珩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一人的自信心摧毁殆尽……
而她,也与七叔半斤八两。
这一瞬,谢冉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时。
小小的她躲在窗外,听到屋里娘亲有些歇斯底里地对着徐嬷嬷哭诉:“要是没有她就好了——都是因为她,阿思才会……这样。”
她与大哥谢思是龙凤双生,她的身子骨从自出生起就比大哥更强健,到了四五岁,她练武的天分就显现出来,无论是骑射还是拳脚,她学得都比大哥快,比大哥好。
从那时起,娘亲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他们十一岁那年,大哥决定弃武从文——娘亲便恨上了她,还大病了一场,缠绵病榻数月。
那之后,她不想讨娘亲的嫌,离开京城,随二叔去了西北。
也是自那一刻起,从前一向待她冷淡疏远的七叔反倒对她另眼相看起来,还问她,是觉得“天命不可违”,还是“尔命由尔不由天”?
小八哥又“呱呱”地嚎了两声,将谢冉的思绪拉了回来,听到明迟正安慰它:“小八,没事的,你是没‘啾啾’聪明,但只要肯学,肯定能学会说话的。到那时候,谢七叔就会喜欢你了。”
谢冉莞尔,牵过小团子软乎乎、暖烘烘的小胖手,对明皎道:“皎皎,你去吧,我和阿迟在这里等你。”
谢琅是她的二叔,也是西北军的元帅,就像二叔不想在她跟前露出脆弱的姿态,她也同样无法忍受看到二叔痛苦的样子——她怕她又想杀人!
这里是无量观,明皎也没什么好不放心地,叮嘱了明迟两句,就随谢珩往竹林深处走。
林子中央,有一个古拙的八角凉亭,亭子里,一个三十几许的男子凭栏而坐。
他相貌清癯,就算坐着,身形也如山峦般给人一种挺拔威仪之感,只是脸色略显苍白,面颊瘦得微微凹陷,形容消瘦。
周围的翠竹随风簌簌作响,鞋履踩上落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亭子里的谢琅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原本闭着双眼蓦地睁开,那双与谢冉很相像的眸子透着久经风雨的睿智。
他想起身,但才一动,便轻轻咳嗽起来,“咳咳……”
直到明皎迈入亭子中,他才止住咳,歉然道:“我昨晚睡时没关窗,偶染风寒,倒是失礼了。”
“明小姐,请坐。”
他的声音在咳嗽后略显沙哑,看着明皎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明皎的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右袖凝滞了一瞬,从容不迫地说:“世子爷太客气了。”
她在谢琅身边坐下,也不废话,直接从药箱中取了个脉枕置于石桌上。
“我先给世子诊脉。”
她已经仔细研读过谢琅近三个月的脉案以及吃的方子,结合上一世的一些信息,对谢琅的情况已有了八九分的了解。
诊脉是为了最后的确认。
“劳烦小姐了。”谢琅依言将左手放在脉枕上。
既便他并不认为明皎能治好他,脸上也并无轻慢之色,语气温和。
明皎的三根手指轻轻搭在谢琅脉搏上,停顿了三息,便收回了手指。
她平静地说道:“世子爷,您这脉象是细数脉,脉细如丝,因为之前重伤失血,体内阴液不足,导致虚火内扰……”
谢琅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颔首道:“军医也是这么说的。”
见他不愿多言,明皎心里无奈,但看在谢珩的面子上,只能耐着性子问:“您夜里既然睡不好,为何不愿让军医给您开定神安眠的方子?”
谢琅一愣,眼神中添了三分惊讶,三分饶有兴致,答道:“定神安眠的方子我吃过两副,可第二天醒后,头脑昏昏沉沉,令我不喜。”
“明小姐,你是从我的脉象中看出我夜里没睡好?”
明皎并未回答他的问题,盯着他的眼眸,回想着那份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脉案。
她缓缓地又道:“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愿服止痛的方子?”
四周静了一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看着明皎平静无波的面孔,谢琅的瞳孔翕动了一下,唇畔的笑意随之收敛。
下一刻,他一言不发地望向了亭子外的谢珩。
正对上谢珩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眸子。
这小子果然知道!
明皎轻轻蹙眉,也看向了谢珩,不快地质问:“你知道?”
他既然知道,为何不提前告诉她?
作为大夫,明皎最不喜欢隐瞒病情的病患与家属。
面对两双写满质问的眼眸,里外不是人的谢珩幽幽叹气:“我只是猜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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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叶障目
谢琅看看谢珩,又看看明皎,若有所思地挑眉。
原来这位明小姐不是从谢珩这里知道的。
“二哥,”原本站在亭子外等候的谢珩缓步迈入亭中,“我年少时随你去过西北……有些事即便你不愿说,我也能猜出一二。”
“而我不想因为我的话而干扰了明小姐的诊断。”
燕国公府以军功立足,谢家男儿个个都要去西北历练,谢珩也不例外。
他上过战场,也见过不少在战争中断肢的士兵。
所以,他知道,即便是断肢的伤口表面愈合,也不代表伤者就此康复痊愈……
过去的这三个月,谢琅在夜里总是时不时地惊醒,只要一醒,当晚就再也无法入睡,昨晚也是如此,所以他才会感染了风寒。
谢琅半夜起身的动静其实瞒不住近身服侍的小厮,只是他积威甚重,身边的人关心他,却都不敢逼迫他。
回京后,谢琅的小厮悄悄禀了谢珩,指着他劝劝世子爷。
这时,又是一阵风起,竹林中又发出簌簌的声响。
几片零星的竹叶打着转儿被风吹入亭子里,其中一片恰落在了谢琅身上。
谢琅信手拈起那片残叶,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地说:“是我心病缠身,一叶障目了……”
他自以为瞒得很好,但实际上,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
明皎扯了下嘴角,口不对心地赞了一句:“谢七叔还真是思虑周全。”
少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半眯,抬眼盯着谢珩看。
理的确是谢珩刚说的这个理。
作为大夫,在患者有意识的情况下,明皎也倾向于听患者亲口述说病情。
但面对谢珩时,她却有些不太痛快。
她敢打赌,谢珩所谓的“推测”至少有九成把握。
谢珩一派坦然地与她对视,“那日我见你为定南王妃施针,觉得你对‘痛症’颇有心得,这才起了请小姐为我二哥看看的念头。”
谢琅又来回看了看二人,总觉得今天的谢珩有些话多。
别人不知谢珩,但谢琅自小看着他长大,对他再了解不过。
谢珩小时候的外号是“小哑巴”,不爱说话。
他年纪渐长后,这毛病虽然好了,但依然寡言少语,更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傲慢,十分欠揍。
谢琅刚想说什么,突然表情一僵,脸上的平和被额角泛起的痉挛打破。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按向右侧空荡荡的袖管,指尖却抓了个空,动作凝滞了一瞬后,左手按在了桌角上。
绷紧的指节攥得发白,连石桌边缘都被他按出几道浅痕。
几滴冷汗沿着他额角淌下,汗水很快浸湿了鬓角,额角的青筋突突乱跳。
一种彻骨钻心的痛楚正从他右臂的残肢传来,如蚁啮,如针刺,仿佛那失去的手臂或腿脚依然在流血、化脓、腐烂。
连他的呼吸都跟着变得滞涩。
“二哥……”谢珩立刻迈出半步,一手按住了袖袋中的一个小瓷瓶,眸色渐沉。
“谢世子,我来为你施针。”明皎从药箱中取出了针包。
三根金针顷刻捏在指间。
谢珩又收回了脚,自明皎身后定定地看着二人。
冷汗顺着谢琅的下颌线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世子莫动。”明皎一边说,一边手指轻按谢琅右肩的肩井穴。
下一瞬,她左手持针快准刺入谢琅的肌肤——第一根针先浅刺阿是穴,接着金针又取合谷、太冲两穴,手指优雅地轻捻慢转……
下针的手稳若泰山,又巧劲暗蕴。
片刻之后,她终于扎完了最后一针,葱白似的指尖漫不经意地在针尾上弹了一下。
那根金针随之“嗡”地振颤。
下一瞬,扎在谢琅身上的十几根金针齐齐轻颤,宛如一股肉眼看不到的气流在他的经络与脏腑内流转……
针尾的微光在阳光中微微摇曳,璀璨又夺目。
不过片刻,谢琅攥着桌角的指节渐渐舒展,原本滞涩的呼吸也缓和了几分,表情逐渐恢复平和。
谢珩一直注意着谢琅,又松开了手里的那个小瓷瓶,将之放回袖袋中。
看着身上宛如活物般颤动的金针,谢琅惊呆了。
他活了半辈子,走遍大江南北,见过的名医数不胜数,从宫廷太医到民间神医皆而有之,恐怕没一人能有这样绝妙的针法。
倒是他低估了这小丫头。
再看向明皎时,眼神变得更复杂,惊诧有之,赞赏有之,唏嘘有之……纠结更有之。
方才的那一套针法极为耗神,明皎的额角也沁出了几滴汗。
她刚抬手,一方干净的白帕就从后方递来,她下意识地接过,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看着这一幕,谢琅的眼神更纠结了。
谢珩掀了下眼帘,波澜不惊的凤眼对上谢琅的眸子。
“二哥,你觉得怎么样?”谢珩问。
谢琅一愣,再次看向了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
“不痛了。”他惊讶地说。
谢珩的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那就好。”
擦好汗的明皎忽然间觉得为难,手里轻飘飘的帕子有些沉甸甸的,懊恼不已。
她怎么就顺手接了谢珩的帕子呢?
这帕子现在是还,还是留呢?
她终究没好意思将擦过的脏帕子还给谢珩,就放进了药箱里,心想:等她洗干净了再还给他……不,还是赔他一方新的!
为了掩饰尴尬,她故作若无其事地说:“谢世子,你既然觉得不痛了,那就意味着这‘幻肢痛’并不仅仅是‘心病’。”
上一世,她被废的那只左手即便在晴朗的日子,也总是时不时作痛。
为此,她曾研读过不少医书,也请教过军医。
她知道,一部分伤者会在截肢后数月乃至数年间,都会被“幻肢痛”所困扰。
她研究了很多病例,在她看来,“幻肢痛”不仅仅是一种心病,并不是“熬一熬”就会好。
谢琅被明皎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朝她看去,正色道:“还请小姐赐教。”
说话间,那十几根金针全都停止下来,在他身上静止不动。
第108章 别有用心
明皎动作麻利地给谢琅收了针。
拔出来的金针每一根都是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迹。
她将针收回针包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针包,组织了一番措辞,才道:“谢世子,‘幻肢痛’一半是因为心神郁结,另一半牵连着你右臂的伤势,成因复杂,我亦不敢夸口一定能彻底根治。”
“肢体、经络的损伤就如断了的琴弦,纵是仔细修补,也不可能恢复如初。但我倒有法子能试试。”
“方才我用针法暂且为世子镇痛,我这里还有一套‘安神针法’,可以安神定心,助世子夜里安眠,世子可愿一试?”
少女那双猫一样的眼眸很漂亮,目光清亮而笃定,令人不由信服。
谢琅不禁被她感染,紧绷的肩线彻底松弛了下来,颔首道:“悉听尊便。劳小姐费心了。”
见对方听话,明皎心中颇为满意。
她刚才故意用这套“鬼门十三针”的针法,更多的目的是为了炫技,为了让谢琅对她信服。
明皎从药箱里又取出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绢纸,推到对方跟前,“若是军医有哪里看不明白,尽管来问我。”
绢纸上,图文结合,将穴位与下针的要点写得详尽清楚。
纸上墨迹犹新,谢琅一看就知道这大概是她连夜写下的。
医者多讲究传承,将自己独门的手法、药方看得很重,没想到明皎竟然这么轻易地将自己独门针法拿了出来。
谢琅长眉一挑,心里越发惊讶,但也没推托,落落大方道:“我代杨军医谢过小姐。”
“世子不必言谢。行医济世最忌闭门造车,我看了杨军医写的脉案与方子,也颇有些领悟,算是我与他互相切磋。”明皎坦然道。
从谢珩给的脉案,从纸上熟悉的字迹,明皎发现这位杨军医竟是上一世的故人。
上一世,对方曾在外伤、骨科上指点过她,她这次也是投桃报李。
收拾好药箱,明皎就起了身,告辞道:“谢世子,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又转头对谢珩说:“谢七叔,失陪。”
一旁的谢琅的耳朵抖了一下,一手无意识地将手里的那张绢纸捏紧,突然笑道:“明小姐,你不必与我这般见外,我与令尊也就算旧识,以后唤我声‘谢二叔’就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珩,似在提醒,又似在警告。
谢珩从容地笑着,连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
倒是明皎微微一怔:“……”
她没有到处认叔叔的习惯,谢七叔也是跟着明迟叫的,叫着叫着就成习惯了。
再者,她明面上正与谢思议亲,唤谢珩一声七叔也没错。
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明皎浅浅一笑,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谢二叔。”
与燕国公世子攀点关系,与她有百利而无一害。
明皎提上药箱走出了凉亭,往竹林外走去。
而原本想送她的谢珩则被谢琅唤住了。
看着明皎渐行渐远的背影,谢琅眸色渐沉,低声以只有谢珩能听到的音量道:“阿珩,你在做什么?”
“你明知道的……”
七弟明知谢思与明皎正在议亲,这桩婚事只差一步……他怎么可以觊觎未来的侄媳?
谢琅一时额角隐隐作痛。
谢珩慢吞吞地收回了视线,一语双关道:“二哥,不是所有人都要歉让‘他’的。”
谢冉为了谢思,不惜离开京城,远赴西北,固然源头是谢大夫人,但谢思也要承担一半的责任。
谢琅也知道谢珩在说谢冉的事,“你也知道大嫂的性子,这事不能怪阿思。”
谢大夫人是谢思的母亲,谢思夹在寡母与妹妹之间,也难做。
“谢冉都不怪他,我怪他作甚?”谢珩淡淡道。
对于谢思这个侄子,谢珩也没什么特别的恶感,纯粹就事论事而已。
谢琅蹙了蹙眉。
他刚开口,就谢珩意味深长地又道:“二哥,谢思还只是个孩子,他连他自己的主也做不了。”
什么意思?谢琅眉头皱得更紧,总觉得七弟意有所指。
七弟是说,明皎与谢思的婚事会出变故?
因为怕谢大夫人多想,谢琅没有过问过谢思的亲事,但他从谢冉的言辞间看出谢思应该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
明、谢两家既然走到了合八字这一步,通常情况下,这门亲事八九不离十。
唯一的变故就只能是——
“大嫂?”
谢琅喃喃地吐出两个字。
谢琅再看谢珩,太阳穴不由突突乱跳。
“你做了什么?”他用的疑问的口吻,但表情十分笃定。
“我能做什么?大嫂看到我一向绕道走。”谢珩微微地笑。
谢大夫人是守寡之人,为了避嫌,看到谢珩这成年又未婚的小叔子,总是尽量避开。
另一方面,也因为谢珩是庶出,谢大夫人看不上他,总劝谢思、谢冉不要太亲近他。
顿了顿,谢珩又道:“我只想劝二哥一句,别管长房的闲事。”
谢思摆不平谢大夫人,早晚会来求燕国公、谢琅。
看着谢珩幽深无边的凤眸,谢琅好一会儿没说话。
片刻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烦躁地摆摆手,只给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看来七弟已经胸有成竹,今天是特意提前警告他,别坏他的好事。
谢琅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冷却的凉茶,喝了两口。
他想到了什么,冷不丁地抛出一个问题:“七弟,明小姐知道吗?”
明大小姐知道谢珩的心思吗?
回应谢琅的是一片沉默,以及一片被风吹到谢珩肩头的竹叶。
谢琅忽然心情大好,仰头大笑起来,叹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谢珩垂下眸子,轻轻掸去肩头的片竹叶,并不羞恼,反而唇边多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连走出了几十步远的明皎也听到了后方传来的笑声,不由驻足回头。
谢世子这么高兴,莫不是谢珩说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她很快收回了视线。
今日的见闻让她确定了一点——
谢家兄弟感情极为融洽,所以上一世,谢琅之死应与谢珩无关吧?!
? ?谢珩:凭什么我后来者上位?因为我又争又抢!
第109章 既往不咎
明皎很快收回视线,沿着竹林间的鹅卵石小道继续往前走去。
没一会儿,就看见了候在林外的谢冉、明迟,那只黑炭似的八哥在两人上方盘旋打转。
两人身边还有一道纤长的身影,白衣如雪,英姿飒爽,正是那位华阳郡主——湛知夏。
“阿……”
明皎正要唤明迟,却听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男声:“咦?这位不是谢二小姐吗?”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那年轻男子轻佻的嗓音黏得人耳朵发腻。
明皎不由蹙眉,一下子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小国舅,久违。”
谢冉的语气冷淡又疏离。
她只是随口寒暄,小国舅王淮州却不依不饶地抠起字眼来:“不‘久’啊。”
“我记得,我上回在清茗茶馆见到小姐与明大小姐,应是三月十一。”
“相隔都没半个月呢。”
谢冉上前半步,将眼睛还肿着的小团子挡在身后,淡淡道:“小国舅记性真好。”
然而,小家伙早把之前被吓哭的事给忘了,无所畏惧地从谢冉身后探出头来,打量着王淮州的脸。
胖乎乎的手指艰难地掐算了一番。
他笃定地想:瞧这人一脸霉相,比他大哥运道还差,肯定又要倒霉。
王淮州上回在清茗茶馆吃了大亏,被明皎用迷药迷晕,此刻再见谢冉,颇有种新仇旧恨一起上的愤慨。
“谢二小姐,王、谢两家也算世交姻亲了,论资排辈,我也算你的长辈。”他潇洒自如地摇着折扇,又朝谢冉走近了两步。
谢冉羽睫微垂,眼神一冷。
小国舅是现任皇后的幼弟,真论起辈分来,他说的也没错。
王淮州见谢冉不说话,觉得乏味无趣得紧,心想:这美人还是得带刺,才有味道!
他斜眼睨了旁边的湛知夏一眼,对着谢冉连连摇头,不赞同地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瞧着温温柔柔,竟如此胆大包天,与男子在此私会,成何体统!”
“今日既让我遇上了,我可不能由着你犯糊涂。”
“走吧。我送你回燕国公府。”
王淮州伸手作请状,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嘴角不可抑制地扬起,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
上次燕国公与谢珩让他在皇帝跟前没脸,还逼他给燕国公那老东西赔不是,今天他就要让谢家颜面扫地。
“原来是小国舅,久仰久仰。”湛知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淮州,随意地拱了拱手,解释道,“小国舅误会了……”
“什么误会!”王淮州不耐烦听湛知夏说话,趾高气昂地说,“眼见为实,你休要狡辩!”
“谢二小姐,你怎么这么没眼光,竟看上这么个小白脸?!”
“听本国舅一句劝,你还是要擦亮眼睛把男人看清楚了,有道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可别似你姑母一般……”
“小国舅,慎言。”谢冉打断了他的话。
她压抑着心头的不快,语速放得极慢,声线清冷如水。
她的姑母谢氏是今上的原配。
谢氏被太宗皇帝点为二皇子妃时,今上还是二皇子,因为生母分位不高,注定与皇位无缘。
然而,谁也没想到是王太后的亲子,也就是先帝在继位后三月就因病驾崩了。
先帝膝下无子,王太后挑来选去,择了今上继位,唯一的条件是今上得娶王氏女为后。
当龙椅唾手可得时,夫妻间曾经的鹣鲽情深就成了一个笑话……
姑母之死,是谢家之痛。
因为愤懑,谢冉的小脸微微涨红,额角浮现一条青筋。
而看在王淮州的眼里,这就成了无可奈何的羞愤。
王淮州最喜欢这些京中贵女对他露出这种既羞愤又畏惧却无可奈何的表情,心中总算添了几分畅快。
他治不了燕国公与谢珩父子,还治不了谢家的一个丫头片子吗?!
快意之下,王淮州越发口无遮拦:“谢二小姐,你怎么还恼羞成怒呢?!”
“本国舅是一片好意。”
说着,他毫无预警地伸手去抓谢冉的右腕。
谢冉的右手在宽大的袖口中蜷曲了一下,漆黑的瞳仁中在这一瞬闪过千头万绪,最后想到右肩还未痊愈的伤势……理智终究压住了冲动。
她侧身一闪,就避过了王淮州的那只手,步伐轻盈敏捷……
一旁的湛知夏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唇边多了一丝兴致勃勃的笑意。
心想:她的直觉没错,这位谢二小姐身手不错啊。
“喂!你不许动手动脚!”小团子气恼地对着王淮州跺跺脚。
王淮州邪魅地笑了,心情大好,“本国舅就要动手动脚,你能怎么办?”
小团子不怕他,狐假虎威地昂着下巴说:“你再这样,我就要喊谢七叔了!”
喊谢七叔?!
他怎么不说开门放狗?
明皎简直要被这没出息的小子给气笑了,连忙出声:“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小国舅请自重。”
她一边说,一边从金镶玉竹林中走出,步伐不疾不徐。
“自重?”
王淮州轻哼了声,转头朝明皎那边看了过去,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语气更显轻佻,“本国舅不知‘自重’这两个字怎么写,明大小姐,你要不要指点一下本国舅?”
他的小厮一见明皎,立刻想起上次主子被她用迷药迷晕的事,简直如临大敌,挡在了王淮州与明皎之间。
王淮州轻笑道:“明大小姐,上一次是本国舅没提防,才着了你的道,你最好别想故技重施……
“小姐细皮嫩肉,比娇花还娇贵,要是本国舅手下没个轻重,在小姐身上落下什么抱憾终身的‘痕迹’,那本国舅就是罪人了。”
他收起折扇,用扇柄慢悠悠地对着明皎的脸上比划了一下,存心吓唬她。
明皎的表情纹丝不动,笑眯眯地说:“多谢小国舅提醒。”
上一次因为顾忌锦衣卫,她没敢下狠手。
而今天,似乎天时地利人和……
春风轻轻拂动,她宽大的袖口随风动了动,指间多了几枚银针。
“明大小姐,”王淮州又用扇柄指向了地面,“本国舅一向怜香惜玉。今天你只要跪在这里,诚心给本国舅赔不是,再自罚三杯,本国舅就既往不咎。”
“否则……”
第110章 咬死不认
“否则……”
王淮州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目光穿过明皎望向了后方竹林中缓步走来的青年。
春日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谢珩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动,竹影在他肩头流转,仿佛从画中走出的谪仙,不染半分尘俗。
清风拂过发梢,连周遭簌簌作响的竹声,都似为他收敛了声响,周围愈发静谧、安宁。
“‘否则’怎么样?”谢珩似笑非笑地问。
“……”王淮州一时语结,惊疑不定地想道:谢珩怎么也在这里?
“谢七叔!”小团子仿佛见了靠山,屁颠屁颠地朝谢珩冲了过去,指着王淮州告状道,“他刚刚对冉姐姐动手动脚,还让我堂姐给他下跪道歉呢。”
见自家七叔出现,谢冉原本蠢蠢欲动的左手便按住了,暗叹王淮州真是上杆子讨打。
上回在清茗茶馆,她与皎皎可是费了一番唇舌,才说服七叔避到暗室。
“谢珩,你和她……”王淮州用扇柄来回指着谢珩与明皎,瞪大了眼,“你们二人竟在此私相授受!”
“明小姐,你一边与谢珩的侄子议亲,一边又与谢珩在这里勾勾搭搭,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啪!”
人影一闪,一声响亮的脆响打断了王淮州的话。
王淮州的小厮只顾着提防明皎,根本没反应过来,当他转头望去时,就见自家主子的脸上多了一道红痕,脸色青紫。
谢珩不知何时出现在主子跟前,连主子的那柄折扇也到了谢珩的手里。
“好身手!”湛知夏脱口赞道,“谢七叔?你是谢珩?”
犹如火上浇油般,王淮州的脸色更难看了,怒道:“谢珩,你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打你?”谢珩将那柄折扇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一圈,云淡风轻道,“你嘴那么臭,就是欠打!”
青年浓密的乌睫半垂,在白皙的眼窝上投下一小片暗影,衬得凤眸的线条显得格外秀长,透着一股子如霜雪般的肃杀之气。
“谢珩,我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我这就进宫,让皇上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王淮州气急败坏地跳脚,又指着明皎威胁,“明大小姐,现在就是你下跪,也来不及了,今日的事我会‘一五一十’地禀明皇上……”
王淮州的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以及堪称热切的期待。
一旦明皎与谢珩叔侄俩的流言蜚语传开,不仅她与谢家的亲事成不了,她怕是要嫁不出去,到了那个时候……
又是“啪”的一声响,王淮州的另一边脸也被扇柄重重地抽了一下。
这一下打得更为用力。
在王淮州的左脸上留下了一道两寸长的血痕。
小道士从明皎身后探出半张圆脸,小下巴一翘,露出“我真是神了”的表情——他算得真准,这人一脸倒霉样,果真有血光之灾。
“爷,您的脸!”王淮州的小厮失声喊道,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小国舅若是毁容,他这当奴才的怕是要去半条命!
王淮州感觉到火辣辣的脸上有一行湿漉漉的液体淌下,反射性地往脸上抹了一把,就见手指被殷红的鲜血染红。
王淮州瞪大了眼。
他长这么大,吃过最大的苦就是汤药,也就他大哥曾象征性地打过他两下以示惩罚,从不曾破皮流血!!
轰——
怒火如火山般爆发般,烧得王淮州理智全无。
他咬牙切齿道:“谢珩,你有种就打死我,否则我必定会进宫……”
他又是“嗷”一声痛呼,整个人被谢珩踹翻在地,谢珩的一只脚压在了他的胸口上。
小厮吓得脸上没一点血色,连忙代主子求饶:“谢少尹,您手下留情……不看僧面看佛面,您当看在皇上的面子上!”
明皎突然动了,走王淮州身边,蹲了下来,左手轻摩挲着指间的银针……
谢珩看了一眼她的坐下,半垂的眼睑下,眸光闪了闪。
明皎好声好气地劝王淮州:“小国舅,您何必呈口舌之快呢?”
“闹到皇上跟前,大家都不好看。”
王淮州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怎么?知道怕了?”
“我是问心无愧,也不怕小国舅您告状。”明皎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探出了一枚银针,“但是,您敢把您方才对谢二小姐的话对着皇上再说一遍吗?”
王淮州笑容一僵。
他方才只是逞口舌之快,存心戳谢家的伤痛,但在皇帝跟前,这件事万万提不得——等于是当着皇帝的面,骂他是负心汉。
这时,谢冉默契地将方才王淮州的话学了一遍:“听本国舅一句劝,你还是要擦亮眼睛把男人看清楚了,有道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可别似你姑母一般……”
明皎借着袖子的掩饰,飞快地刺了王淮州几个大穴。
谢珩不动声色地往脚上加了一分力,王淮州挣扎地发出痛苦难耐的呻吟声,他的小厮已经给谢珩跪下了,连声哀求。
“别求他。”王淮州眼珠子一转,咬死不认,“我……我没说过这话!”
“你们谢家别想冤枉我!”
没错!
皇帝又不在这里,只要他咬死不认,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而谢珩把他打成这样,却是人证、物证确凿。
这一回,他非要罢了谢珩的官,再让燕国公那老东西亲自给他弯腰赔罪……
“小国舅,我们有人证。”谢冉微微一笑,笑容灵动慧黠,看向了几步外一直在看好戏的湛知夏,“华阳郡主,方才小国舅说的话,郡主都听到了吧?”
“华阳郡主?”王淮州惊讶地瞪大了眼,也朝湛知夏望去。
这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是女扮男装,还是——
“定南王府的华阳郡主?”
王淮州今天来无量观,是听说定南王妃在这里,就想看看那位妖妃是何模样,是否有褒姒、妲己之貌。
走到了一圈,没见到定南王妃,倒是看到了谢冉,一时兴起,找谢冉来搭话……
“……”湛知夏也被谢冉打了个猝不及防,微微一愣。
她当然知道王、谢两家素有旧怨,解不开,理还乱。
今日她阴错阳差地被卷入其中,原本只想看戏,而现在,谢家人是想让她站队吗?!
照理说,得罪哪家对定南王府来说,都无益处……
第111章 能屈能伸
湛知夏漫不经心地以指腹摩挲着袖口的银丝云纹,慢吞吞地说道:“谢小姐,得罪辅国公府对我来说,似乎没什么好处……”
小团子的腮帮子瞬间鼓成了河豚,气鼓鼓地瞪着她。
“郡主,”躺在地上的王淮州则是精神一振,急急道,“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郡主别见怪。”
湛知夏用眼尾睨了王淮州一眼,慢条斯理地继续把话说完:“只是,我叔父自小就教导我,不可打诳语。”
“皇上若是问起我,我只能实话实说。”
他们定南王府不怕事,但她不会为了谢家去得罪王家……
湛知夏再次朝明皎以及她身后的明迟望去,俏皮地抛了个媚眼,讨好地说:“阿弟,我可为了你,才不惜得罪辅国公府,你可要记得我的好。”
她虽蓄意压低了声音,但王淮州听得一清二楚,脸都黑了。
小团子被湛知夏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鼓着腮帮子说:“我才不是你阿弟!”
这时,明皎已经飞快收针,退回到了谢冉身边。
“小国舅,可要与我进宫找皇上分辩一二?”谢珩一边说,一边将脚移至王淮州的右肩,毫不留情地碾压下去……
这一瞬,王淮州觉得骨头似乎被碾碎了,喉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哀嚎连连:“不不不……”
“我不进宫告状了!!”
王淮州能屈能伸地认了怂。
他一个人对上谢、湛两家,又有明大小姐牵扯其中,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皇帝不可能信他,甚至连太后也不会偏帮他。
他何必傻得进宫讨打?!
“是吗?”谢珩唇边勾出一个似讥非讥的弧度,略微收住了脚下的力道。
王淮州喘了口大气,嘶声又道:“华阳郡主为证,我王淮州说话算话!”
谢珩终于收回了脚,随意又不失优雅地轻掸了下袍裾,道:“小国舅,要是我在京中听到什么关于我与明小姐的流言蜚语……那我就全算到你头上。”
什么?!王淮州嘴角抽了抽,在小厮的搀扶下从地上艰难爬起。
他凌乱的头发与华贵的锦袍上沾满了尘土与残叶,右肩更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痛得他抽气连连,五官乱飞。
他连退了好几步,没好气地说:“喂,谢珩,你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别人说你们是非,与我何干?!”
王淮州算是明白了,有其父必有其子,瞧谢珩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骨子里跟燕国公谢慎那个只会撒泼甩赖的老混球没两样。
“反正,我就认准小国舅您了。”谢珩说着,朝王淮州逼近了一步,吓得王淮州又连退两步,生怕谢珩再动手。
王淮州气急败坏道:“最多……谁敢说你和明大小姐的是非,我帮你教训他总行了吧……谢珩,你别得寸进尺!”
丢下这句后,王淮州近乎落荒而逃地带着小厮跑了。
那灰溜溜的样子仿佛生怕他走慢了,谢珩会追上去的。
主仆俩一直走到三清宝殿附近,才松了口气。
王淮州停下脚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残叶,咬牙切齿地说:“姓谢的人实在是晦气,遇上他们准没好事!”
小厮也帮着主子整理仪容,欲言又止,心里觉得那位明大小姐也是个邪乎的人,似乎与主子命格相冲,一遇上,主子就吃亏。
“爷,这件事真就这么算了?”小厮小心翼翼地问,简直快愁死了。
一旦太后、皇后与大国舅看到了主子脸上的伤,势必会问起缘由。
“你觉得本国舅是那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人吗?”王淮州阴恻恻地扯了下嘴角,一手捂着脱臼的右肩。
面颊上的灼痛在一遍遍地提醒他,方才他在谢珩那里遭受的羞辱。
“我是答应了不说谢珩与明大小姐的是非,可不代表不说别的。”
“走,我们先去百草堂,再进宫!”
王淮州的鼻间发出一声轻哼,又往地上的竹叶发泄似的踩了一脚后,大步流星地朝观外走去。
一缕春风轻轻吹起地上的残叶,在青石板地上打着转儿。
目送王淮州走远,湛知夏饶有兴致地问谢珩:“谢探花,你真相信他不会进宫去告状?”
王淮州是皇后的亲弟弟,太后的亲侄子,他就算不进宫,也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告状。
“不信。”谢珩淡淡道,“也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淮州有一句话没说错,除非要他的命,否则谁也拦不住他进宫告状。接下来,就看他进宫后,到底怎么告这一状。
湛知夏闻言,事不关己地哈哈大笑。
明皎也没把王淮州放心上,反正今天揍他的人是谢珩,她只是一个碰巧在场的路人而已。
她看着湛知夏问:“郡主,云居士住在云华馆,郡主怎么到这里来了?”
湛知夏笑眯眯地说:“我刚去过云华馆了,令舅正在与我婶婶说话,我婶婶与他相谈甚欢,没空理我。我就想着方才得罪了小阿弟,给他送些我们南疆的零嘴来。”
明皎有些惊讶地低头看向了小团子,“舅舅来无量观了?”
小团子原想对湛知夏说他不是她阿弟,被明皎这一打岔,就忘了,乖乖答道:“舅舅一早就来看大哥,然后就去找云居士了。”
小团子用胖乎乎的手指挠了挠腮帮子,总觉得楚家舅舅来找大哥时心不在焉的,又问了他与大哥很多关于云居士的事。
明皎牵起他的小胖手,“我去找舅舅,你要跟我去吗?”
小团子点点头,略有几分依依不舍地看了看谢珩、谢冉与八哥。
虽然他也挺舍不得谢七叔,想跟他玩一会儿,但是在谢七叔与堂姐之间,他当然是选堂姐了。
“谢七叔,小八,冉姐姐,我走了。”
湛知夏也随姐弟俩一起走了,一边走,一边还调皮地逗小孩玩:“小阿弟,我今年十五了,比你大十岁,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阿姐。”
小道士不耐烦理她,又绕到了明皎的另一边,“我有阿姐了!”
湛知夏混不在意地笑:“多一个阿姐又没坏处的。”
“……”
两大一小有说有笑地渐行渐远。
谢冉突然攥住谢珩的袖子,问:“二叔怎么样?”
第112章 另眼相待
谢珩望着前方两大一小的背影,轻声道:
“欲速则不达,得徐徐图之。”
他一手缩于袖中,修长的食指轻轻摩挲着那个藏在袖袋中的小瓷瓶。
“……”谢冉眨了眨眼。
七叔的意思是,皎皎的那手针法的确能缓解二叔的症状?
她顺着谢珩的目光朝明皎的背影望去,总觉得七叔似乎还意有所指。
罢了罢了。
谢冉习惯了谢珩的神秘寡言,转身朝竹林中走去,丢下一句:“我去找二叔。”
独留谢珩一人站在林外,一时似有些出神。
又一阵微风忽然漫过竹林,卷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明皎牵着明迟的手,来到了云华馆外。
还未进院子,就听到里头传来女子轻快的声音:“你这鲁班锁哪里得来的?倒是有趣得很。”
明皎一愣,步伐顿住,停在了院子口。
庭院里,云湄与楚北辰正坐在一张石桌旁。
云湄的眼上依然覆着三指宽的纱带,手里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鲁班锁,纤长手指在那木质的鲁班锁上摩挲,唇边笑意飞扬。
楚北辰右手拿着另一个鲁班锁,随意地把玩着。
明媚的阳光洒下,把院子里的人与石桌都镀上一层暖金,将气氛衬得格外温馨。
这融洽的一幕却令明皎觉得莫名有种违和感。
她的舅舅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十分擅长与人打交道,也懂得把握其中的分寸。
可现在,看着眉目温和的舅舅,明皎却生出一种不确定感:这人真的是她舅舅吗?
湛知夏也停下了脚步,笑嘻嘻地说:“我婶婶喜欢算学、机巧之物。巧了,你舅舅也挺喜欢这些的,说起算学来侃侃而谈,听得我头都痛了。”
湛知夏实在不耐烦听什么“一归如一进,见一进成十”,这才跑出来找明迟。
“说到算学,我舅舅也只是学了点皮毛。”明皎道,“我外祖父才是个中高手。”
楚家人个个精于此道,她也从生母那里继承了这一点。
明迟脆生生地接口说:“我也喜欢算学。”
“堂姐,我告诉你,我的算学学得可好了,所以我的卦也算得准。”
“居士人可好了,还指点过我算学呢,让我茅……茅……”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一时想不出这个词该怎么说。
“茅塞顿开。”明皎替他补全。
“对!就是茅塞顿开。”小团子美滋滋地击掌道。
头顶的丸子头摇摇晃晃,就跟猫耳朵似的勾人。
勾得湛知夏手痒地往小孩的头顶摸了一把。
在小孩躲之前,湛知夏嘴甜地夸道:“原来你也擅长算学啊,难怪我婶婶喜欢你。”
“我就不行了……我婶婶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
小孩被夸得颇为妥帖,志得意满地昂起了脖子,“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几步外的青萝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孩,皱了皱眉。
这小孩实在谄媚得紧,才这么一会儿功夫,竟然也讨了郡主欢心?
楚北辰听到动静,朝明皎三人的方向看来,对着她招了招手,“皎皎过来。”
“我记得你会参加下月的千秋宴吧?届时,你不如与王妃、郡主一起去,也可以有个照应。”
明皎惊讶地看向另一边的云湄,“居士不是打算月底就启程回南疆吗?”
明皎是从袁氏口中知道,定南王来了好几封信催云湄回南疆,还说寻到了无为真人的行踪。
“也不差这几日。”云湄将鲁班锁换了一只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摆弄着。
“我刚听你舅舅说,千秋宴上会有西北好几个小国来给太后献寿礼,就打算去凑凑热闹。”
明皎还要开口,湛知夏突然将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抢先道:“婶婶,你肯陪我一起去千秋宴再好不过了。”
“你也知道我最不耐烦宫廷里的那些个繁文缛节,可叔叔非逼我去给太后贺寿。”
“婶婶,我待会儿就去信给叔叔,跟他说我们在京城再多住半个月。”
“说不定啊,叔叔一着急,连佛经也看不进去了,会亲自跑来京城接婶婶呢。”
湛知夏嬉皮笑脸地对着云湄挤眉弄眼。
楚北辰深深地凝视了湛知夏一会儿,笑容又深了三分,“若是王爷来京城,敝人定好好招待王爷,让王爷宾至如归。”
湛知夏却不接招,耸耸肩,“楚家又不在京城,‘宾至如归’这个词用得不妥。”
见这两人语含机锋,明皎轻轻蹙眉,有些拿不住舅舅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舅舅是真想借着云王妃搭上定南王府这条大船?!
她思忖着,却见楚北辰突然起了身,含笑又道:“郡主,你与王妃久别重逢,我们就不打搅你们叙旧了。”
“改日我再来拜会王妃。”
云湄头也没抬,只顾着玩那个鲁班锁。
袁氏早习惯了王妃的性子,立刻帮着送客。
方才在云华馆的院子里欢声笑语,出了云华馆后,舅甥俩却是一路无语。
这种沉默也某种程度上验证了明皎的猜测。
突然,她停下脚步,一脸正色地看着楚北辰,“舅舅,你不会是……”
她的舅舅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二十八岁还未娶妻,说宁缺毋滥,一定要挑一个真正情投意合之人。
为了这件事,外祖母愁白了头,却又不敢逼迫唯一的独子——女儿死了,这是他们夫妇唯一的孩子了。
私底下,老人家也曾对着明皎诉苦,说许是因为她娘的事,才导致舅舅这样……
明皎还是第一次看到舅舅对一个素味平生的女子这般另眼相看。
楚北辰明显地怔了怔。
跟着,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非常古怪的表情。
突然,他屈指在明皎的额心弹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你舅舅我是那种坏人姻缘的人吗?!”
舅舅的确不是这种人……但明皎的直觉告诉她,舅舅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她也没追根究底,话锋一转:“舅舅,我方才在竹林那边遇上了王小国舅……”
“你与王家……可还有牵扯?”
楚家的盐引是通过王家拿到的,也因为此,楚家的富庶入了王家的眼,最后引来了覆巢之灾。
第113章 进宫告状
楚北辰脚下一顿,眯了眯那双与明皎相似的桃花眼,脸色微变。
“王淮州?!”
“他可有对你不敬?”
人尽皆知,小国舅王淮州就是个拈花惹草的纨绔子弟,楚北辰就怕外甥女被对方冲撞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明皎给了舅舅一个安抚的笑容。
她希望舅舅能有所提防,就从几日前白卿儿在清茗茶馆闹事招来了王淮州的事说起,一直说到方才在竹林外她们又碰巧偶遇王淮州,王淮州被谢珩教训了一通。
她的故事掐头去尾,没提谢冉受伤的事,也没说她曾为谢冉治过外伤……
两人的身后,明迟像条忠实的小尾巴如影随形地跟着,全神贯注地竖着耳朵听,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狐疑地歪头。
他怎么觉得堂姐好像藏一半,说一半,但又没说谎来着。
这难道就是云居士说的“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他学会了!
明迟大眼一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捂着嘴偷偷地笑。
短短半盏茶功夫,楚北辰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一时愤慨,一时惊疑,一时赞赏,一时又露出沉吟思索的表情。
待明皎说完,他唇间逸出一声冷哼,道:“只将你那白家表妹送到庄子上,还让她与萧云庭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是便宜了她?!”
“舅舅,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成就一双‘怨偶’,还未可知呢。”明皎唇角微扬,笑容说不出的慧黠灵动,看得楚北辰一时恍惚。
将眼前的少女与记忆中的另一人重叠在一起。
楚北辰回头,遥遥地朝云华馆的方向望了一眼,似有感触,叹道:“也好。”
“幸好,你及时看清萧云庭的人品,也算及时止损……不至于……”
不至于重蹈她娘的覆辙。
往事如潮水般袭来,楚北辰无意识地握紧了双拳。
他本以为外甥女与萧云庭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不至于像长姐、楚竞那般,还是自己大意了,早该仔细考察萧云庭的人品。
事到如今,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楚北辰正色道:“皎皎,你既退了亲,依我之见,不必这么急着与谢家议亲。谢思到底配不配得上你,得仔细看看。”
明皎眼角微酸,心底淌过一股暖流。
在她退亲后,祖母嫌她丢人,才会在白卿儿的撺掇下,生了“表姐妹换亲”的念头,连父亲也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但舅舅与祖母、父亲不一样。
明皎亲昵地捏住楚北辰的袖口一角,乖巧地笑:“舅舅,你放心,阿迟给我算过一卦,说我经此一劫后,否极泰来。”
“以后顺风顺水。”
明迟连连点头,得意洋洋地附和:“楚家舅舅,我算得可准了!”
“我连小国舅今天有血光之灾都算出来了!”
然而,他一个堪堪长到楚北辰腰头的小团子,说话根本没半点信服力。
“那谢思呢?”楚北辰挑了下剑眉,一下子抓住了要害。
她只说自己,却半个字没提谢思,就仿佛……谢思根本不重要。
明皎一本正经地说:“和萧云庭不一样,谢思是个好人。”
这个评价非但没让楚北辰放心,反而令他愈发觉得不对劲。
心底不由感慨:外甥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
想着自己是男子,外甥女一些女儿家的心思怕也不方便对自己说,楚北辰没有再追问,琢磨着等母亲来了京城,让母亲再套套外甥女的话。
打定了主意,楚北辰不再提谢思,将话题绕回到王家:“去年的盐引到期后,我和你外祖父就决定不走辅国公府的路子了。”
“皎皎,你且宽心,别怕得罪王家。”
辅国公府自太祖皇帝建国起,已经昌盛了四代,历代皇后都姓王,王家权柄滔天。
可盛极必衰。
今上登基已经十九年了,终于坐稳了龙椅,势必容不下王家继续挑战天子的龙威……
接下来,朝堂上必会迎来一番动荡。
楚北辰不打算与外甥女说这些朝事,只说王淮州:“我就担心小国舅去皇上皇后那里胡说八道。他谢珩自是不怕,你一个姑娘家可经不起小国舅泼脏水。”
想到明皎方才说谢珩将小国舅踩在脚下的事,楚北辰眉头皱得更紧,“我从前之听闻谢家的探花郎怀瑾握瑜,对得起那句‘君子如珩’。现在看,这人不可貌相。”
“这谢家大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得仔细查查。这件事交给我。”
楚北辰决定找人好好查查那位谢大公子,他倒要看看,谢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好人”。
明皎欲言又止地抿了下唇,最后还是没拦他查谢思。
她安抚地说道:“舅舅,我也不怕他小国舅的。”
“我今日随谢二小姐来无量观,光明正大,并无一点见不得人的地方。你就当小国舅是个见人就咬的疯狗就是。”
楚北辰揉了揉眉心,总觉得外甥女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小国舅怕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遥远的天边,不知何时又飘起了一小朵阴云。
当小国舅王淮州接好脱臼的右肩,来到御书房外时,宛如浓墨般的阴云已经连绵成了一片。
也没经通禀,王淮州就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御书房,引得小内侍惊叫连连:“小国舅,皇上正在处理政务……”
正埋头看折子的皇帝听到动静,不悦地抬起头来:“淮州,你有什么事……”
皇帝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深沉的目光落在小舅子脸上那道明显的血痕上——这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抽的吧?!
“姐夫,我有要事要禀!”王淮州急切地说道。
他也没行礼,快步冲到了御案前,看也没看这屋里的另一人。
皇帝放下折子,身子往后方的椅背一靠,指着王淮州的脸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谁打的?”
这偌大的京城,竟然还有人敢对王淮州出手?!
王淮州眼珠子一转,露出冤枉的表情,“姐夫,你以为我是来告状的?”
“那你可冤枉我了!”
? ?昨天感冒了,人不太舒服,二更会晚点,嘤嘤嘤
第114章 圣心难测
迎上皇帝略显惊讶的眼眸,王淮州接着道:“我脸上的伤是跟人打闹时,不慎落下的。”
“我这人一向大度,不与他计较。”
他越说越像这么回事。
皇帝随意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对于这件事不置可否,只问道:“说吧,你有何要事要禀?”
王淮州道:“我今天一时兴起,去无量观上香,没想到正好巧遇了华阳郡主。”
皇帝动了动眉梢,一时没想起华阳郡主是谁。
一旁的年轻内侍惯会察言观色,提醒皇帝道:“皇上,定南王前些日子曾上折,说华阳郡主会代他来京城给太后祝寿。”
王淮州这才瞧了那没什么存在感的内侍一眼。
二十几岁的年轻内侍长眉细目,面容平凡,皮肤白皙,沉默不语时,给人一种斯文儒雅、养尊处优之感。
王淮州认识他,这是尹晦。
魏憬身死,魏保下狱,在司礼监青黄难接时,倒是让这尹晦得了利,年纪轻轻就继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虽然皇后曾提醒他要对尹晦客气点,但王淮州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哼,不过是个无根之人,仰仗的不过是逢迎媚上的本事。
皇帝根本不信王淮州会去道观上香,没好气地说:“你脸上的伤不会是华阳郡主……”
“当然不是。”王淮州急忙否认,“郡主今天才刚到京城,我与她之前素未谋面,更无怨无仇,她打我作甚?”
要是让外面的人以为他堂堂小国舅被一个女人打了脸,他以后在京城还混不混了?!
“皇上,您可知郡主到了无量观后,去见的第一个人是谁?”王淮州故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
皇帝又拿起了案头没看完的那道折子,漫不经心地问:“谁?”
“谢珩。”王淮州缓缓吐出两个字,成功地看到皇帝又朝他看来,锐眸半眯。
王淮州心中暗喜,嘴上若无其事道:“我曾听二姐说,定南王夫妇膝下无子,有意为郡主招赘,他们不会是看上了谢珩吧?”
“郡主一到京城,谢珩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跑去与她相看……看来燕国公府对这门亲事十分重视啊。”
王淮州一边说,一边喝了口小内侍刚奉上的热茶,心里对自己的机灵颇为得意。
他也是偶然听到王皇后与大皇子说话,才知道太后本有意让他的侄子王承允与定南王府的郡主结亲,但皇帝二话不说地断然反对。
太后就顺势提出,大皇子、二皇子年纪不小了,该择皇子妃了。
皇帝不好连接驳太后的意思,只好松了口,允诺在千秋宴上为两位皇子点皇子妃。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选皇子妃只是个由头,重点是下一步——立太子。
总而言之,皇帝既不喜王、湛两家结亲,也会喜欢谢、湛两家结成同盟。
这会儿,皇帝怕是已经对谢家生了嫌隙……
王淮州悄悄用眼角去瞥皇帝。
御书房内,回响着壶漏发出的滴答水声,衬得周围尤其安静。
皇帝薄唇紧抿,沉默地随手又将那道折子扔回了御案上。
折子一角恰好撞到一枚碧玉山形笔搁,搁在上头的狼毫笔就骨碌碌地滚下了书案……
“啪”的一声,那支狼毫笔落在金砖地上,笔端的墨水也顺势甩出了几点凌乱的墨点。
王淮州愉快地笑了。
决定回头跟皇后打声招呼,干脆顺势在千秋宴上,点个母夜叉给谢珩做媳妇——平时皇帝不会答应,但这次一定能成!
皇帝不傻,也看得出王淮州不怀好意。
但他说得也未必是假。
皇帝收敛了神色,淡淡道:“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就去给皇后请个安,你好些日子没进宫,皇后一早还在叨念你呢。”
王淮州也识趣,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姐夫,那我这就去坤宁宫给二姐请安。”
行礼时,被谢珩踩过的右肩抽痛不已,痛得王淮州五官扭曲了一下,心道: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回头就让皇后给他安排一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当护卫。
王淮州退出御书房时,恰好与一个来通禀的老太监交错而过。
隔着那道绣着五爪金龙的门帘,还能听到那老太监异常恭敬的声音:“皇上,徐大学士在外面求见。”
皇帝言简意赅道:“宣。”
老太监又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传唤徐大学士。
尹晦微微地笑:“徐大学士这些天都忙着在贡院阅卷,这会儿进宫,莫不是会试的结果出来了?”
会试的结果是机密,关系重大,就算尹晦是皇帝的亲信,也得避嫌。
尹晦正犹豫他是不是该退下,就听皇帝低声吩咐道:“阿晦,你去查一下淮州说得是不是真的。”
尹晦的嘴角在宽大的袖口后轻扯了一下,立刻应道:“是,皇上。”
这时,门帘再次被掀起,满头华发的徐大学士慢腾腾地走了进来,又慢腾腾地作了个长揖。
“皇上,会试的卷子臣等已经初步批阅,大致定出了前十。”
“不知皇上可要一阅这些人的卷子?”
会试不是殿试,会元照理说可以由作为主考官的徐大学士与两位副主考来定。
上届的主考官何太师曾豪言状元非谢珩莫属,说谢珩会成就大景朝第一个“三元及第”,结果却被皇帝打了脸,谢珩只得了个探花。那之后,何太师就告老还乡了。
徐大学士不想惹皇帝不快,这才进宫来试探一下皇帝的意思。
皇帝微微蹙眉,那表情明显在说,这么点事也要来问他,还要主考官有何用?!
尹晦读懂皇帝的表情,便好心地提点徐大学士:“徐大人,您是主考官,自然是由您来定。”
徐大学士原本揣在袖子里的名单只差一步就要递上去了,这下,只能又握了回去,揉成一团……
半个时辰后,徐大学士才慢慢悠悠地从御书房出来了,长叹了一口气。
他将手中的那团纸摊开,在那十个名字扫了一遍,喃喃自语:“圣心难测啊。”
要不,等会试后,他也告老还乡?!
就这么办!
徐大学士一拍大腿,决定豁出去了。
皇帝既然不表态,那就由他来定会元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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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鱼目混珠
四月初一,杏榜揭晓。
“喜讯,天大的喜讯!”
“远少爷中会元了!快,快去通禀太夫人和侯爷!”
一大早,景川侯府就因为这个喜讯热闹了起来,连树梢的雀儿似也沾了喜气,声声叫得热闹。
侯府上下都已经知道端老爷家的明远少爷才是先侯夫人留下的嫡长子,大都觉得与有荣焉。
府内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大小姐说了,这个月的月钱多加一倍,今天厨房给每人都添一碗红烧肉……”
“真的?那我可得多吃两碗米饭。”
“那当然是真的。大小姐说了,让大伙儿都沾沾远少爷喜气。”
“不愧是大小姐,出手就是阔绰。”
“远少爷是大小姐的亲哥哥,他中了会元,大小姐自是比任何人都高兴。”
院子里,几个丫鬟婆子凑在一起说话,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变得越发高亢。
“哎,谁能想到呢……”一个扫地的婆子唏嘘道,“远少爷不愧是侯爷与先夫人的儿子,真真人中龙凤啊,一举就中了贡士。”
“‘会元’,那可是会试的头名。”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兴致勃勃地说,“我爹说了,远少爷是珍珠,就算一时蒙尘,那也是珍珠,岂是‘鱼目’可以相比的。”
明远是珍珠,那鱼目自然是明遇。
几个丫鬟婆子不由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那扫地的婆子心有戚戚焉地附和:“说的是。鱼目假作珍珠,就算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
“也不知侯爷对世子……遇少爷到底是什么打算?总不能让他一直占着世子位吧?”
“就是就是。”小丫鬟挠着脸说,“我还以为遇少爷会被扫地出门呢,可侯爷居然一直留着他。”
“远少爷也一直不回府……”
院子里的私议声断断续续地传入屋内。
躺坐在榻上的明遇听得一清二楚,整张脸阴沉得要滴出墨来,抓起茶几上的茶盅,就狠狠地掷了出去。
茶盅“啪”地撞在墙角,碎瓷四溅。
小厮阿吉将一扇窗户推开,对着外头的几人吼道:“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竟敢私下非议主子?!”
窗外的那些丫鬟婆子顿时噤了声。
有人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狐假虎威”云云的话,这群人就作鸟兽散。
阿吉眉头紧皱,愤愤道:“爷,我去跟丹娘说,让她好好教训一下这些碎嘴的奴婢!”
在阿吉要出屋的那一瞬,明遇哑声唤住了他:“站住。”
“阿吉,算了吧。她们说的都没错。”形容枯槁的明遇苦笑了一下,“连我自己的夫人都看不上我,更何况别人……”
自他的身世曝光后,常氏大闹了一场,之后就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十几天没现身。
阿吉只能安慰明遇:“爷,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人只是一时没想明白,等您的腿养好了,去哄哄她。夫人一定会回来的。”
明遇依然沉着脸,心里充斥着无限的后悔。
他后悔当初为了得到常家的助力,娶了常氏这狗眼看人低的妇人——如果是表妹,定不会像常氏那般嫌贫爱富。
也后悔他出手太晚,让人看出了破绽,如果当初他心再狠一点,再果断一点,阻止明远进京,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
而现在,后悔也晚了。
明遇一时有些颓然,整个人空荡荡的。
门帘外这时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帘被人从外面打起。
小厮阿祥一手拿着个熟悉的信封,快步走了进来,禀道:“爷,那个人又来信了。”
第一封勒索信送来时,明遇害怕身世的秘密被人知晓,依言给出了一万两银票。
第二封勒索信更为贪婪,对方索要整整五万两,但当时明遇的身世已经曝光,也就没理会。
今天这封信是第三封了。
明遇粗鲁地夺过了信,胡乱拆开,囫囵吞枣地看完了,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信中之人威胁他,上一次没收到五万两,这次明遇得给十万两,否则三天之内,他会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的秘密。
明遇发泄似的将那封信给撕成了碎片,随手一扬。
他心里憋闷极了,想一个人静静,正想打发阿祥,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侯府内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阿吉与阿祥互看了一眼。
想了想,阿祥道:“没什么特别的事……对了,就是四少爷一早去柳合庄探望表小姐了。”
“听门房说,四少爷瞧着脸色很不好看,就跟去寻仇似的。”
听到关于白卿儿的事,明遇暗淡的眼睛一亮。
他急急起身:“快去备马车,我也要去柳合庄。”
……
“侯爷,四少爷一早让人备车马,说去柳合庄探望表小姐,刚才世子爷也跟着去了。”
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到了慈安堂,经由一个门房婆子禀给了景川侯与太夫人。
景川侯脸色一变,俊朗威仪的面庞上流露出明显的不喜。
这个明遇怎么就跟癞皮狗似的,总是对卿儿纠缠不休。
即便他不是自己的儿子,他与卿儿也绝无可能!
“去!把明遇带回来。”景川侯冷冷地对婆子下令,“把四少爷也带回来。”
“四少爷有没有说,他找表小姐有什么事?”
婆子迟疑地皱了下眉,终究在侯爷威逼的视线下,如实说了:“奴婢听四少爷与小厮说话,说他要找表小姐算账……具体地,奴婢就不知道了。”
景川侯蹙眉问侯夫人:“迹哥儿这又是怎么了?卿儿都在庄子里待了大半月了,又是哪里得罪他了?”
“我没听他说。”侯夫人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许是门房听错了,迹哥儿一向最喜欢卿儿,应是想念卿儿了吧。”
坐在一边喝茶的明皎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
他们夫妇不知道原因,她却是知道的。
明迹在大兴坊下注韦浩然是今科会元,足足下了五千两的注,现在杏榜揭晓,这五千两血本无归,赔得干干净净。
他自然要找白卿儿算账。
第116章 虚情假意
明皎颇为期待地翘起了唇角,真想亲自去看看明迹与白卿儿怎么狗咬狗。
这么出精彩绝伦的好戏可不能让她爹给破坏了。
明皎优雅地放下茶盅,含笑道:“爹爹,四弟想念表妹也是人之常情,您就由着他去吧。”
“他年纪小,还是小孩子脾气,您越不想让他去,他反而要跟您赌气,非要去。”
她不提明遇,只说明迹。
“……”景川侯眯起长眸,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明皎。
长女说的这番话合情合理。
但就因为出自长女之口,反而让景川侯觉得怪异,让他有一种事出反常必有妖的感觉。
侯夫人对那婆子道:“先别管四少爷了。务必把世子带回来。”
婆子领了命,匆匆而去。
“皎姐儿,”坐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的太夫人这时睁开了眼,眼神慈祥地看着她,“你昨天又去无量观见你大哥了?”
明皎颔首道:“我给大哥和阿迟送了两筐庄子上刚送来的枇杷。”
太夫人原本正捻动着佛珠串的右手停顿了下来,又道:“我听你端堂叔说,你大哥喜欢吃香菇笋丁包,我让厨房做了两笼,待会儿你给你大哥送去。”
“端堂叔这么说的?”明皎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了景川侯身边的三堂叔明端。
“是啊。”明端干巴巴地应了声,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真是奇怪了。”明皎漆黑的瞳仁中陡然间添了几分凌厉,缓缓道,“我大哥对笋过敏,端堂叔难道不知道吗?”
明端瞬间一僵。
连景川侯也是一愣,喃喃道:“他对笋过敏……跟本侯一样。”
若明远也吃不得笋,那这点就是随他了。
明远果然是他的儿子!
景川侯心里既激动,又有种难以言说的烦躁,危险的视线也投向了明端。
明端口口声声说,他一直以为明远是他亲子,说他没亏待过明远,送他去了最好的书院云云,可他连明远对笋过敏也不知道。
还有那个唐氏,至今咬死说明远是她从别处抱来的……
“皎姐儿,让你见笑了。”明端急忙给自己找补,“我原本想说香菇肉丁包的,但想到无量观是道观,不宜带荤食,一时失言。”
他幽幽叹气,“我知道你怪你堂婶,我也与你一样,一想到这十八年与阿遇父子相见不相识,就觉得难受。”
“哎。阿遇到现在也没喊过我一声爹……”
“你堂婶犯下弥天大错,阿远是不可能原谅她的,但她终究为我生下三儿一女,我也不好将她休弃。我与族长商量过了,打算送她去家庙,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皎姐儿,你以为如何?”
太夫人微微点头:“皎姐儿,我与你父亲也是这个意思。”
两个婴儿调包的这件事终究是明氏的家丑,只能在族内了解这件事。
不想——
明皎断然否决:“不行。”
“这件事我说了不算。”
景川侯拧了拧剑眉,拍案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难道你们还想让你堂婶以死谢罪不成?!”
“侯爷息怒。”侯夫人连忙柔声安抚他的情绪,“皎姐儿一定不是这个意思。”
“皎姐儿,你大哥是怎么想的?”
侯夫人与景川侯夫妻同心,只以为明皎在传达明远的意思。
“母亲误会了。”明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爹与继母,幽幽叹道,“大哥至今不肯认我。”
“他说,他本是遗腹子,堂婶将他抱回明家,对他有恩。他对她只有感激,没有怨恨。”
“堂叔,你觉得明远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明皎一瞬不瞬地盯着明端,直把明端看得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明端干咳了好几声,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半晌,才讪讪道:“我会再好好劝劝你堂婶,让她说实话的。”
“堂叔还是别强人所难了。”明皎凉凉道,“就算三堂婶下次改口,那以后呢?万一以后她再改口,又当如何?”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三堂婶的话,我不会再信了。”
“怎么处置三堂婶,等我外祖父、外祖母来了京城再说。”
按照明皎原本的计划,打算在殿试后,就将唐氏送去京兆府,但楚北辰让她别轻举妄动,等楚老太爷夫妇来了再说。
明皎总觉得舅舅在策划什么,但舅舅的嘴太牢了,她当着大哥明远的面,试探了几次,舅舅每次都忽悠了过去。
听明皎这么一说,明端反而松了口气。
他最怕明皎赌气乱来,若是由楚家二老出面,那两家肯定能商议出一个最低调、最稳妥的处理的方式。
他连忙点头:“好。那就等二老来了再说。”
“侯爷,我先回去了。我再去劝劝唐氏……一定让她把话说清楚。”
明端如坐针毡,起身告辞,仓皇地走了。
“真是便宜他了。”二夫人对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轻哼了一声。
景川侯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端起了茶盅。
自长女挑破明遇与明远被调包的事后,他就等着明远来侯府认亲,可没想到一天天过去,明远竟然始终没现身。
明远不来,景川侯也拉不下脸去接他,而明皎也全不提这事,每天忙着与楚北辰请来的几个账房一起盘账……不知不觉就拖到了今天。
明远中了会元。
景川侯此刻是既骄傲,又觉得失落。
骄傲侯府的血脉出类拔萃,又失落于这孩子与侯府没什么情分,而且那过分偏执的性子明显被养歪了。
看了眼景川侯,侯夫人提议道:“这样吧,皎姐儿,我陪你去一趟无量观,一起劝劝你大哥。”
对于侯夫人的识大体,太夫人颇为满意,微微点头。
明远是她的长孙,又是个有出息的,无论如何,都要尽快认回来。
二夫人道:“皎姐儿,阿远与你舅舅长得这么像,定是你的同胞兄长。”
“承二婶吉言。”明皎淡淡道,“我也希望他是我大哥,可这件事已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侯府嫡出血脉不容混淆,还是得谨慎确认。”
“爹,您说是不是?”
第117章 父子翻脸
对上明皎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流动的漆黑眸子,景川侯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连下颌的线条都绷紧,眼底翻涌着怒色。
她难道还想他亲自去无量观将明远迎回?!
荒唐!
他是父,明远是子。
天下哪有老子上杆子讨好儿子的道理!
景川侯气得呼吸都重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地对太夫人说:“母亲,皎姐儿为了侯府这般思虑周全,我这当爹的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侯府已经闹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吧?”
他在告诉太夫人,不是他不想接回明远,是这孽女存心搞事,不想让他把人接回来!
太夫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对父女简直就是上一世的仇人般,让她头大。
大孙女也真是的,她一个姑娘家就不会在她爹跟前服个软吗?
太夫人揉了下额角,递了个眼色给侯夫人。
侯夫人一手捏住袖口的镶边,指尖用力攥紧,温柔地笑了:“侯爷,您今日难得休沐,不如也随我们一起去无量观见见阿远吧。”
“阿远中了会元,这是天大的喜事,于情于理,侯府也该去道贺才对。”
侯夫人半个字不提接明远回侯府的事,只强调道贺,那温和舒缓的语气令景川侯十分受用,蹙紧的长眉渐渐舒展开来,但心里还是有些疙瘩。
看出儿子心中的别扭,太夫人代他做了决定:“就这么定了。”
“侯爷,你也一起去。”
太夫人也有自己的算盘:楚家二老马上要进京了,两个婴儿调包的事是明家的错,若是等楚家二老来了,见他们迟迟不接明远回府,怕是会借着这个由头向侯府发难。
今天长子去一趟无量观,算是表达侯府的诚意。
等楚家二老到了,她只需说,明远这孩子太倔,怎么也不肯回侯府。之后,楚家人自会去劝他——明皎是小孩子脾气,但楚家二老会知道其中的利害,他们不会由着明皎胡来的。
景川侯看看侯夫人,又看看太夫人,再看看长女,在三个女人的夹击下,心头憋着一口气。
他想拂袖而去,但终究顾忌在场的三个弟妹,压着嗓音说:“好,就依娘的意思。”
太夫人终于松了口气,借口乏了,就把一屋子的人打发了。
一盏茶后,以景川侯夫妇为首的一行人就来到侯府的外仪门。
远远地,就看到外仪门那边一片嘈杂,喧喧嚷嚷。
七八个门房小厮正与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对峙。
年轻男子高亢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盈满了怒意:
“让开!”
“你们凭什么不让本世子出门?!”
五十来岁的老门房为难地对着马车里的明遇说:“世子爷,您别让小人难做,侯爷有令,不许您出门。”
明遇气得脸庞涨红,再想到此前那些丫鬟婆子私底下的非议,理智瞬间被怒火灼烧殆尽。
这些个逢高踩低的下人看他失势,全都想踩上一脚。
明遇怒道:“我又不是囚犯,就算是侯爷,也没资格拦着我?!”
“你们要是再不让,休怪我不客气!”
“阿吉,给我掌嘴!”
明遇一手指着老门房的鼻子,愤然下令。
他因为马车遮挡了视线,没注意到景川侯一行人的到来,而马车外的小厮阿吉却看到了,脸色一变。
阿吉刚想提醒明遇,晚了一步,就听几丈外的景川侯冷冷道:“好大的威风啊!”
对于明遇来说,这个声线太熟悉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识别出来。
明遇僵硬地闻声望了过去,对上了景川侯冷漠中透着嫌恶的眼眸,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般,明遇通身的气焰瞬间熄灭了。
景川侯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透过窗口,朝明遇包扎着一圈圈白纱布的右腿扫了一眼,冷声道:“你的腿还没养好,出什么门?”
“你还要不要你这条腿了?”
这句话景川侯说得近乎咬牙切齿。
这小子断了一条腿还要爬去找卿儿,真是死性不改!
与他那个生母唐氏简直一个德行,非要觊觎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景川侯越想,对明遇的嫌恶越浓。
听在明遇耳中,这番话就成了威胁,似在说,对方要打断自己这条腿。
明遇整个人如坠冰窖,藏在袖中的右手止不住地发抖。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呢?
难道他还指望景川侯会顾念过去十八年的父子之情?!
明遇环视众人,面颊火辣辣的,觉得他们都在看他的好戏,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明皎看着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父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忽然劝道:“爹爹,遇堂兄只是想去看望一下表妹,您就让他去吧。”
“柳合庄的风景秀丽,很适宜养病,正好让遇堂兄在那里小住一段日子,养养腿……”
“不行。皎姐儿,你别再瞎出主意。”景川侯打断了明皎的话,额角青筋乱跳,阴沉的铁青色从额角漫上脸颊,像覆了层冷霜。
他用威逼的眼神看着马车内的明遇,连名带姓地唤道:“明遇,你与卿儿都长大了,要注意分寸。卿儿是马上要定亲的人了……”
他在警告明遇,白卿儿要与萧云庭定亲了,让他别再觊觎白卿儿。
明遇苍白的嘴唇动了动。
还想说什么,但景川侯已经不想听他说了,冷冷地下令:“来人!还不赶紧将遇少爷带回观潮轩!”
说完,景川侯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上了最前面的另一辆马车。
从他此刻的态度,所有下人都看出来了曾经的世子明遇早晚会被赶出侯府。
几个下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都想到一个地方去了——也是,真世子刚中了会元,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哪是这个假货可以相提并论的。
老门房立刻招呼上了几个家丁,让他们将明遇从马车上抬下来。
“遇少爷,得罪了。”
家丁们也改了称呼,不再唤世子,甚至手下的动作也变得粗鲁起来。
第118章 噩梦重演
明遇的那条伤腿被一只手碰到,痛得他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地去打那只手。
“我的腿!”明遇厉声斥道,“放开我!”
然而,家丁们一个也没松手,连“恕罪”之类的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几人动作强势地将他抬下马车。
明遇的小厮生怕伤了主子,忙上前相劝:“小心点。”
“你们小心点,别伤了爷的腿。”
众人推搡之间,一个身形瘦小的家丁脚下一个趔趄,踉跄地摔倒在地。
少了一人的托举,明遇身子歪斜地摔下了马车。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直冲云霄。
“爷!”小厮阿吉急忙蹲下身,去查看摔在地上的明遇,“您觉得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明遇痛苦的呻吟声。
前方,景川侯在马车里也听到了动静,反射性地掀帘,探出了头。
明遇终究是他养了十八年的儿子。
他对这个儿子也不是一点感情也没有……
“侯爷,夫人,遇少爷摔下马车了,那条腿又折了……”一个婆子匆忙过来禀。
景川侯差点就想下车去看看明遇的状况。
“侯爷,我下车去看看阿遇吧。”与他同车的侯夫人幽幽叹气,柳眉轻蹙,“哎,为了卿儿,阿遇弄成这样,我真担心别人闲言碎语……”
此言一出,景川侯的脸瞬间又沉了下去,放下了窗帘,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好看的!”
“这都是他自找的!他要是乖乖在观潮轩好好养伤,何至于又折一次腿!”
“走!”
景川侯一声令下,他们乘坐的马车又继续往前方的东角门驶去。
后方的明遇将景川侯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一颗心更凉了。
景川侯实在是太绝情了!
明遇的眼中染上了几分怨怼,咬紧了后槽牙。
这时,前方的另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一只白皙柔美的素手自窗口探出。
很随意地将一枚银锞子抛给了一人,“何大顺,速去请大夫过府。”
何大顺双手接过了那枚银锞子,忙不迭道:“小人这就去给遇少爷请大夫。”
唯有他看到窗内的明皎无声地做了个击掌的动作,似在说,做的不错。
明皎面无表情地朝不远处抱腿哀嚎的明遇瞥了一眼,眼底漆黑又冰冷。
何大顺咧嘴笑:“交给小人的事,大小姐放心。”
他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那瘦小的家丁看了一眼,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那瘦小的家丁就喊了起来:“大小姐真是有情有义啊,还给遇少爷请大夫。”
“是啊是啊。”有婆子心有同感地附和道,“这要是我,遇上这种事,怕没有大小姐这般大度。”
“大小姐这眼界,这心胸……又岂是我们可以相比的。”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奖起明皎。
明遇却是胆战心惊,半点也不敢相信明皎会这么好心。
他嘶声喊道:“孙大夫!”
“我要孙大夫,快给我去请孙大夫!”
明皎的马车已经出了侯府的角门,但明遇的声音依然一字不漏地传入她耳中。
她心情甚好地笑了。
今天真是个适宜出行的黄道吉日。
因为杏榜揭晓,满京城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马车通往无量观的这一路,时不时就能听到路人的议论声,庆祝的爆竹声,甚至还有一些酒楼抓住时机吆喝着卖起了状元红。
等侯府的马车抵达无量观时,就发现不少人悻悻而归。
无量观的大门口守着七八个道士,站成了一堵人墙,一个个脸上堆着笑,好言好语地将香客们一一劝退。
“福生无量天尊,各位善信请回吧。这两日观中清修,恕不接待外客。”
“我们观主特意吩咐了贫道,也不能让各位善信白走一趟,善信只需在功德簿上留个名字,敝观就送每人一道平安符。”
“……”
那些香客本来不太高兴,一听可以白得一道平安符,也就不计较了,甚至还在嘀咕着要让家里人也赶紧过来蹭一道平安符。
很快,侯府的马车也被守门的两个道士拦下了。
“善信请回吧,今日敝观不待客。”
景川侯的车夫哪里受过这种怠慢,甩了下马鞭,傲慢地说:“你们可知马车里的人是谁?”
年轻的道士见多了皇亲国戚,不卑不亢道:“让贵人白走一趟,是敝观的不是。”
“贫道这里有几道平安符,还请交给贵人。”
景川侯掀开窗帘,冷眼对上那年轻的道士,沉声道:“如果本侯非要进去呢?”
本来景川侯是赶鸭子上架被太夫人逼着来这里,这会儿见无量观的道士不让他进去,反而挑起了他的好胜心,不甘心灰溜溜地被人赶走。
年轻的道士连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刚想再劝两句,就听观内传来一阵愤慨的叫嚣声:“放开我!快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们敢碰我一根毫毛,小心我让我爹拆了这无量观……哎呦!”
一番嚣张跋扈的话语以一声尖锐的惨叫收尾。
就见一个油头粉面、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踉跄地摔出了无量观,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紧接着,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大门口,身形高大如山峦。
他冷冷地俯视着那地上的年轻人,道:“定南王府侍卫顾凛在此,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若是想找人算账,尽管来找顾某。”
“若有人再敢翻墙入观,就恕顾某不客气了。”
他眼底一寒,周身骤然漫开一股凛冽的杀气。
年轻的道士对着景川侯拱了拱手:“侯爷还请见谅,今日拦门实数不得已。”
“今早杏榜揭晓,寄住敝观的一位举人中了会元。也不知怎地,消息传了出去,一大早,京中百姓就扎堆儿地跑来敝观,想看看今科会元是何模样。”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偏巧定南王妃与华阳郡主这段日子借住在敝观。观主怕有不坏好意的登徒子混入观中,冲撞了王妃与郡主,这才决定今日暂且闭门谢客。”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上个月,皇上也派人给观主捎了话,叮嘱千万别叨扰了王妃清修。”
年轻的道士说话不疾不徐,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浅笑,却难掩威吓之意。
第119章 天道轮回
景川侯脸色又黑了一分。
这段日子,他一直过得不顺心,觉得家里人个个都不让他省心……现在连个道士也敢欺到他头上了!
这一刻,积压已久的情绪骤然爆发,一股心火直冲脑门。
景川侯掀帘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对着那年轻道士怒目而视,冷声道:“道长,你这是拿皇上来压本侯?”
“还是说,道长觉得本侯是那等子偷香窃玉的登徒子,会轻薄了王妃?!”
说着,他朝那年轻道士逼进了一步,面庞绷得好似一张铁板。
不远处,那油头粉面的华服青年原本还要叫嚣,听有人自称“本侯”,登时噤了声。
他在小厮的搀扶下默默地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混到了人群中看热闹。
与此同时,七八个侯府的侍卫家丁快步走了过来,簇拥在景川侯的身后,也用威逼的眼神看着那几个道士。
年轻的道士忙道:“侯爷误会了……”
他想解释,话说了一半,却被另一道冷漠的男声打断:
“那侯爷是要硬闯?!”
站在门前石阶上的顾凛朝景川侯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光森冷,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
说话间,一阵急促的步履声自观内传来,又有几个灰衣人出现在的顾凛的身后。
双方彼此对峙,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
侯夫人卢氏也下了马车,走到景川侯身边,落落大方地对顾凛道:“顾侍卫误会了,我与外子今日来此并非为王妃,而是来见明会元的。”
“我们是明会元的……”侯夫人略显迟疑地看了眼景川侯,“亲眷。”
话音刚落,就听年轻道士的身后传来一声讥讽的嗤笑。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道士没好气地嘀咕道:“今天一大早,明会元的‘七大姑八大婶’都来过了,怎么又来了一家子……”
他声音不大,恰让景川侯夫妇都听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道:“这就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这句话人人听得懂,登时引来一阵唏嘘的附和声。
“可不就是啊!”
“世人都是逢高踩低,明会元一朝高中,各路牛鬼神蛇的亲戚就全都跑了出来。”
“世态炎凉啊。”
“……”
别人说者无心,而景川侯听者有意,总觉得这些人在嘲讽自己,脸色愈发阴沉。
他转过身,不快地拂袖道:“我们回府……”
这时,后方的另一辆青篷马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缓缓地驶了过来,因为周围看热闹的人太多,以致马车寸步难行,走得比人还慢。
“冲和道长,这是怎么了?”
马车一侧的窗帘掀起,露出少女精致明艳的面庞,清亮的桃花眼笑得微微弯起,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明小姐。”
年轻道士一见明皎,之前浮于表面的笑容瞬间变得真挚起来,眼底也染上了亲和的笑意,“你是来看不迟的?”
“清和,你领明小姐进去吧。”
冲和道长对着那个少年道士招了招手,让他招待明皎。
“明小姐,不迟这会儿应该在妙香亭,贫道领你过去。”清和道长也认识明皎,不仅是因为明皎常来,更因为她出手实在阔绰——自打她常来后,他们无量观的伙食都变好了。
明皎在紫苏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款款地走至景川侯夫妇身边。
她似是全然不知刚才发生的事,含笑看着刚转过身的景川侯,问:“爹,您怎么不进去?”
“……”景川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不想进去吗?
是根本进不去……
他是堂堂一品武侯,皇宫也进得。
可今天,在区区一个道观,他的脸竟还不抵他女儿的脸管用?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明小姐,原来这位侯爷是令尊啊。”冲和道长惊讶地脱口道,“侯爷,您怎么不早说?”
“今天一大早,有不少人为了混进观中,就冒充明会元的亲朋故交,我们也是不胜其扰。明小姐,我们从前不曾见过令尊、令堂,这才误会了。”
冲和道长来回看了看景川侯夫妇与明皎,心想:明小姐长得既不像爹,也不像她娘……她还是更像她舅舅。
“……”景川侯依然绷着脸,还有些放不下身段。
他方才已经放话说要回侯府,现在又被长女请进去的话,岂不是显得他朝令夕改,出尔反尔?
“等等!”
突然,人群中暴起一阵不甘的怒喝。
那油头粉面的华服青年从人群中跳了出来,一手指着顾凛的鼻子,嚷道:“喂!姓顾的,你刚才不是说,谁也不能进观吗?”
“凭什么他们可以进去!”
“难道你定南王府怕了他景川侯府吗?!”
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人是存心挑事。
原本背过身的景川侯一下子又转过了身,心想:他要是走了,岂不是让京中人都以为侯府惧了他定南王府?!
然而,顾凛的表情十分平静,用眼角轻蔑地睨了华服青年一眼,道出了对方的身份:“李三公子,你不用挑拨离间。”
“明小姐是明会元的妹妹,我们定南王府通情达理,不会拦着人家兄妹相见。”
顾凛做了个手势,几个王府侍卫便让开了一条道。
李家三公子李易聚闻言一愣,一脸古怪地看着景川侯。
这人分明是景川侯,而这位明小姐还亲口喊了景川侯一声“爹”,那明会元怎么又成了明小姐的哥哥了?
难道他刚才听错了?
“爹,”明皎侧身作请状,让景川侯先行,“我们进去吧。”
景川侯下巴一抬,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无量观。
侯夫人心事重重地朝明皎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她今天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也许,她不该进去……
她伸出手,想拉住景川侯的袖子,但慢了一拍,景川侯走得太快,她的手恰好抓了个空……
“侯爷……”
侯夫人唤了一声,但周围十分喧闹,景川侯根本没有听到,撩袍迈过了道观的门槛。
侯夫人只能跟了上去。
第120章 灵猫?邪物?
今天的无量观内,空荡荡地,一路走来,只见花木在风中轻轻摇曳,格外静谧安宁。
少了香客,观内养的那些猫儿都放心地出来溜达,打闹。
一行人走过一座假山时,一道黑影冷不丁地从某个假山洞里蹿出,在侯夫人裙边“嗖”地飞过,把本就心神不宁的侯夫人吓了一跳。
侯夫人惊呼一声,反射性地后退,却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脚下一个趔趄……
“夫人!”廖嬷嬷反应极快地扶住了侯夫人的胳膊。
那道黑影轻巧地落在一棵老松边,四肢并用地沿着树干爬了上去,蹲在了高高的树干上。
碧绿的眼眸在阳光下如宝石般闪闪发亮,而瞳仁则缩成了一条细线,宛如蛇的眼睛般,瘆人得很。
黑猫轻轻“喵”了声,叫声如破锣般粗噶嘶哑。
廖嬷嬷也吓了一跳,转头对着领路的清和道长抱怨道:“小道长,你们观内养猫就罢了,怎么养了这么只不吉利的黑猫?!”
“你别怪我倚老卖老,像这种会带来噩运的黑猫,还是打死得好!”
“喵呜!”
树上的黑猫似乎听懂了,整只猫都炸毛了,尾巴仿佛鸡毛掸子般蓬开,对着树下的侯夫人与廖嬷嬷连嚎了好几声。
“谁说黑猫不吉利了!”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气呼呼地反驳道。
人未到,声先至。
明皎抬眼一看,就见一只青色的小团子从妙香亭的方向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明迟鼓着腮帮子,愤愤地看着廖嬷嬷,正色道:“我们玄珠可是一只灵猫。”
“前些日子,蒲老善人被养子下毒,就是玄珠最先闻出了药渣中的味道不对……”
廖嬷嬷不认识蒲老善人,也听不懂明迟在说什么。
但她认得他,于是客客气气地对着小孩施了个半礼:“迟少爷。”
“您不知道这黑猫的邪乎。”
“老奴在老家有一个表妹,十几年前,就是因为家里进了黑猫,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剩下她一人吊着半口气……”
“迟少爷,您还小,更应该远离邪物。”
廖嬷嬷嘴里喊着“少爷”,但其实对明迟无一丝敬意。
侯府的人都知道明迟出生后不久,父母双亡,是个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也因此,他在一岁半时,就被送去了道观寄养。
“子不语怪力乱神。”一袭青色直裰的明远也从妙香亭走了过来,步伐不疾不徐,“廖嬷嬷,慎言。”
明皎揉了下小家伙的头,淡淡道:“看来廖嬷嬷不懂风水。玄猫避邪之物,易置于南,子孙皆宜。”
清和道长惊讶地看着明皎,“没想到明小姐还懂风水。”
“我们观主也是这么说的,玄猫可以镇宅、辟邪、招财。”
就是就是。小团子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景川侯摆摆手,嫌廖嬷嬷给他丢人,没好气地斥了一句:“廖嬷嬷,你不懂风水,就少说两句……这里可是无量观。你会比平阳真人懂风水、驱邪之术吗?”
廖嬷嬷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侯爷教训得是。”
明远停在了七八步外,目光复杂地看着景川侯夫妇,整袖作揖,对着二人行了一礼:“侯爷,侯夫人。”
景川侯也在打量着明远,蹙了蹙长眉。
这孩子一点不像他,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他身上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景川侯,这孩子是由别人养大的。
他与自己早就离心,所以哪怕自己亲自来这里见他,明远也半点不领情,连声“父亲”也不喊。
可见明远对自己这个生父并无一点孺慕之情。
景川侯握了握拳,勉强笑了笑:“阿远,今日我与皎姐儿是来接你回侯府的。”
真假世子调包的事早晚要上折禀明皇帝,明远是今科会元,无论是皇帝还是其他人,都会因此对这件事多几分关注——必须接这孩子回侯府才行!
明远早知他避不开这天,早就想好了说辞,平静地说道:“侯爷,再过半月就是殿试了,我还要潜心备考,等殿试之后,我定登门拜访。”
景川侯的眉头锁得更紧,心中对明远的不喜又添了两分。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要自己“三顾茅庐”地求着他回侯府?!
从来到无量观的那一刻起,景川侯就觉得诸事不顺,又想拂袖而去,但他终究还记得太夫人的叮嘱。
他转头去看侯夫人卢氏,想让她出言劝两句,却见卢氏双目圆睁,脸色惨白如纸,那惊骇的样子仿佛见了鬼一样。
“惜文……”景川侯关切地唤她的名字。
然而,侯夫人充耳不闻,目光发指地看着前方十几步外的妙香亭。
亭子里,一个双眼缚着白纱的青衣女子慵懒地凭栏而坐,一手随意地往亭子边的池塘洒了一把鱼饵。
女子宽大的袖口被风吹起,袖口翻飞如蝶,露出一段雪白的皓腕,闲适的姿态说不出来的飘逸洒脱,仿佛她随时会乘风而去。
侯夫人死死盯着女子的脸庞,目光仿佛要在对方的肌肤上烧出两个洞来。
廖嬷嬷见侯夫人脸色不对,也唤了声:“夫人?”
侯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了景川侯,平日总是平和如水的双眼此刻竟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
“惜文,你可是有哪里不适?”
但侯夫人仿佛没听到景川侯的问话,抬手指向了妙香亭中的女子,缓缓问:“你……可有看到亭子里的人?”
亭子里的那个女人可是她的幻觉?
“看到了。”景川侯点了点头,也朝亭中蒙着眼纱的女子望了一眼,立即收回了视线。
侯夫人脸色更白了,咽了咽口水,颤声问:“她……她是谁?”
景川侯并不认识亭中之人,正要摇头,就听明皎道:“那位是定南王妃。”
“定南王妃?”侯夫人喃喃重复,又去看亭子里的女子。
“喵呜!”
这时,树上的黑猫又大声嚎了一声,震得侯夫人心肝一颤。
她耳边忽然回响起廖嬷嬷刚才说的那番话:“您不知道这黑猫的邪乎。”
“老奴在老家有一个表妹,十几年前,就是因为家里进了黑猫,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剩下她一人吊着半口气……”
第121章 夫妻离心
景川侯见侯夫人通身不住颤抖,搀住了她的一只手,柔声问:“惜文,你到底是怎么了?”
“爹爹,不如我给母亲探个脉?”明皎也朝侯夫人走近了一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
她的这位继母卢氏十几年如一日的冷静自持,其心计、其手段远比白卿儿高明得多。
前生今世,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侯夫人这般失态。
难道侯夫人认识定南王妃?!
“不!”侯夫人尖声反对,“不用了!”
景川侯也是第一次看到卢氏这副样子,几乎怀疑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癔症,劝道:“让皎姐儿给你看看……瞧你这把年纪,还讳疾忌医,别让孩子们看了笑话。”
“母亲,您别激动,我只是给您探个脉而已。”明皎微微地笑,朝她探出了右手。
侯夫人下意识地想要拍开明皎的手,偏她双手分别被景川侯与廖嬷嬷搀着,一时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正前方的明皎朝她一点点地逼近……
一道阴影随之朝她压来。
背光下,少女的五官略有些模糊,那双轮廓优美的桃花眼亮得惊人,宛如那潜藏在阴影中嗜血的狼眼。
少女的身后,那双覆着眼纱的青衣女子正从亭子里遥遥地望着她,面无表情。
对方似乎在对她说,你是逃不掉的!
心口一阵激烈的气血翻涌,侯夫人突然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向后倒了下去……
“惜文!”
“夫人!”
耳边听到一道道焦急的呼唤声,侯夫人觉得身子似在不断地下坠,直坠入了无底深渊。
无边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
当侯夫人再睁开眼时,发现上方是眼熟的雨过天青色的纱帐。
这是她在侯府正院的卧室。
侯夫人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脑子里昏昏沉沉,一时有些不确信方才无量观发生的一切是否一场噩梦。
“夫人,您终于醒了!”
候在屋里的廖嬷嬷立刻注意到榻上的动静,快步走了过来,“可担心死老奴了!”
廖嬷嬷又对着外面喊了声:“快!快去告诉侯爷,夫人醒了。”
“夫人,您觉得怎么样?”
“廖嬷嬷,我问你……”侯夫人激动地从榻上坐了起来,一把抓住廖嬷嬷满是褶皱的右手,想问她今天他们有没有去过无量观……
但话才说了一半,那道通往外间的门帘就被人急切地从外面掀起。
“惜文!”
景川侯疾步走了进来,目露担忧之色。
而侯夫人却在看到景川侯那一刻,更为用力地攥住廖嬷嬷的手,指甲掐进了她的手背。
她的太阳穴仿佛被人狠狠刺了一针,脑子陡然清醒了过来。
她确信了,那一切不是梦,都是真的。
见景川侯进来,廖嬷嬷提醒地拍了拍侯夫人的手背,“老奴去看看您的汤药熬得怎么样了?”
侯夫人僵了一瞬,这才慢慢地放开了廖嬷嬷,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看着朝她走来的景川侯,这目光中有探究,有惊疑,有恐惧,有不安……还有提防。
景川侯在榻边坐下,先摸了摸她的额头,释然道:“好像没发烧。”
“惜文,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侯夫人浑身僵直,很想甩开景川侯的手,但终究压抑住了那股冲动。
她用指甲重重地掐着掌心,用疼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着景川侯虚弱一笑:“侯爷,我不妨事……让侯爷为我担心了。”
“你啊,就是太勉强自己了。”景川侯用宽厚的右掌轻抚了下她纤瘦的肩膀,动作温柔地将她揽在他怀中。
“皎姐儿和孙大夫都给你探过脉了,说你是思虑太重,情志过激,导致气血耗伤,脉络失养。”
“不好好将养上一段日子,怕是会折寿。”
“惜文,你听我的,这段日子绝不能再多思多虑。至于侯府的中馈,你暂时还是别管了。”
侯夫人脸色一变,指甲将掌心掐得更紧。
半晌,她轻叹了口气:“侯爷,我若是撒手不管,府内岂不是乱套了。”
“母亲年纪大了。我又不放心交给二弟妹、三弟妹……”
景川侯同样不放心将侯府的内务交给二房、三房,蹙了蹙眉。
这时,他想起了明皎的话:“爹爹,母亲日日为府中庶务操劳,这是积劳成疾。您得劝劝她,要多休息,不可逞强。”
长女的话难得说到了景川侯的心坎里。
灵光一闪,景川侯有了主意,提议道:“那就先交给皎姐儿暂管几日。她也是快出嫁的人,该学学管家了。”
什么?!侯夫人下意识地去推景川侯。
可当她的手掌贴上男子宽厚的胸膛,感受到掌下强劲有力的心跳时,理智瞬间回笼,娇躯一颤。
“侯爷,皎姐儿年纪还小,又从未管过家……”侯夫人眸光盈盈地看着景川侯,惨淡的樱唇抿出一个柔美的弧度,整个人有种温婉如水的气质。
景川侯心疼爱妻,忙道:“你放心,有母亲帮着皎姐儿一起看着呢,出不了大事的。”
“惜文,你的身子最要紧。”
看着眼前这个体贴备至的男人,侯夫人却仿佛窥见了什么豺狼虎豹般,浑身发凉,连手指尖都有些麻木。
景川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好了,就这么定了。”
“……”侯夫人张了张嘴,喉头似被热油浇过般,滚烫生疼。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都听侯爷的安排。”
景川侯总算满意了。
侯夫人盯着他的脸,突然话锋一转:“侯爷,今天我这么失礼,定南王妃没怪罪吧?”声音有些喑哑。
景川侯随口道:“不妨事。王妃不会在意的。”
侯夫人樱唇轻颤,舌下漫起一股浓重的咸腥味,但她生生地又咽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今天遥遥地看了王妃一眼,觉得王妃十分面善,似是‘故人’。”
景川侯方才远远地看了亭子中的女子一眼,只注意到对方脸上覆着的白纱遮住了半张脸,根本不记得定南王妃的容貌。
他笑了笑:“人有相似,不奇怪。”
“侯爷,你不觉得王妃很眼熟吗?”侯夫人一手攥住了景川侯的袖口,又问。
景川侯刚要摇头,外间传来了一阵骚动。
“娘!”
外间传来少年熟悉的声音,“我娘是不是在里面?”
话音未落,少年风风火火地掀帘闯了进来,一眼就看到父亲搂着母亲坐在榻上,表情就变得有些讪讪。
“爹,您也在啊。”明迹干巴巴地说,“我听说娘病了,心里一时着急。”
明迹想退出去,却被侯夫人唤住:“迹哥儿,你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第122章 抓住机会
景川侯就自榻边起了身,柔声叮嘱侯夫人:“惜文,你好好休息。”
“迹哥儿,你要听你娘的话。”
十二岁的明迹是幼子,自小得景川侯的喜爱,胆子也大,卖乖地说:“爹,我会看着娘,让她好好休息,不会让她操心的。”
景川侯轻哼了一声:“你别气你娘,我就千恩万谢了。”
丢下这句后,景川侯就出去了。
那道绣着大红牡丹花的门帘被打起,又刷地落下,簌簌轻颤。
榻上的侯夫人出神地盯着锦帘上那颤颤巍巍的大红牡丹良久,屋内静悄悄的。
明迹等了一会儿,见母亲一直不说话,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寂:“娘,你想跟我说什么?”
侯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恍惚的眼神渐渐沉淀,看向了站在榻边的少年。
“你今天去了柳合庄找卿儿?”她开门见山地问。
明迹在来之前早想好了该怎么答,笑眯眯地说:“娘,我想表姐了,就去看看她。”
侯夫人一瞬不瞬地盯着明迹,直看得明迹头皮发麻。
侯夫人疲惫又失望地叹了口气:“连你也要骗我……”
明迹笑容僵住,眼神游移了一下。
“迹哥儿,我再问你一次,你今天去找卿儿是为了什么?”侯夫人将语速放得极缓,空气中似有一根看不见的弦随之被拉紧。
明迹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地说:“有一次,我偶然间听娘您和表姐说话,表姐说,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今科会元是一个叫韦浩然的举子,然后我就……我就……”
若非明迹提起,侯夫人早就忘了这件事,此刻听儿子这么一说,心底不禁有了不祥的预感。
“你就怎么样?”侯夫人加重音量,逼问道。
明迹不敢看她,干脆闭上眼,一口气把话说完:“我就去大兴坊下了注,押韦浩然是今科会元。”
侯夫人心头一凉,又问:“你押了多少银子?”
明迹又支吾了一阵,慢吞吞地比了一根手指。
“一千两?”侯夫人艰难问。
明迹讷讷纠正:“一万两。”
什么?!侯夫人心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差点没再次晕厥过去。
她咬了咬舌尖,艰难地说:“你……你是从哪里来的一万两?!”
除了每个月的月例,侯夫人根本没给过明迹太多银子……
明迹缩了缩脖子,反正都招了一半,干脆就说了实话:“我……我从您这里‘借’的。娘,你放心,我会还给你的。”
作为侯夫人的亲子,明迹自然知道他娘藏银票的地方,从钱匣子里“拿”一点,并不难。
从前明迹缺银子花的时候,都会悄悄拿两张,过一段时间,再还回去。
侯夫人脸色青了紫,紫了红,红了又白,几乎要气笑了,“明远中了今科会元,你那一万两已经输了,你要怎么还?!”
明迹忙道:“表姐说了,她会赔我的。”
侯夫人只觉胸口像被重石碾过般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她能怎么还?”
白卿儿有多少银子,侯夫人同样再清楚不过。
明迹在榻边坐下,十分乐观地宽慰起侯夫人:“表姐说,她说给金玉轩设计了很多新的首饰,这些首饰这个月就会放到铺子里卖,一定会在京中大受欢迎,届时她就有钱给我了。”
听明迹说得天真,侯夫人的头隐隐作痛。
做生意哪有他说得这么容易,多的是亏得血本无归之人!
侯夫人揉了揉太阳穴,道:“迹哥儿,不管你表姐还不还得上银子,你从我这里偷了银票拿去大兴坊下注,就是不对。”
“你认不认错?”
明迹心里觉得他娘的钱不就是他的钱,他借用一下有什么关系,但对上侯夫人不怒自威的眼眸,不敢反驳。
“娘,我知错了。”明迹露出讨好的笑,“我以后再不敢了。”
这时,廖嬷嬷捧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顺嘴替他说话:“四少爷已经知错了,您就别气了,孙大夫说了,您这身子不能受气。”
“四少爷,夫人还病着,你可不能再气着夫人了。”
明迹乖巧地连连应诺。
看着廖嬷嬷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药碗,侯夫人眉梢微动,问:“这方子是谁开的?”
“是孙大夫开的。”廖嬷嬷答道,又补充了一句,“大小姐只是给您探了一下脉。”
侯夫人放下心来,让廖嬷嬷先将药碗放在榻边的茶几上,又对明迹说:“迹哥儿,你再去一趟柳合庄,把你表姐接回来,就当你将功补过。”
她在这侯府中孤立无援,连姑母也不可信,她必须要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来帮她——白卿儿是最合适的人选,她们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好!”明迹眼睛一亮,“我这就去!”
“等等!”侯夫人一把拉住儿子的手,正色道,“但你要答应我,不可以再去大兴坊,否则,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祖母与你父亲。”
明迹喜笑颜开,二话不说地拍了拍胸膛,“娘,我答应你!”
明迹欢欢喜喜地走了,出了院门,就吩咐婆子赶紧去备马车。
夕阳西落,朱红廊柱被余晖镀上一层暖金色,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轻晃。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侯府的对牌由侯夫人的亲信赵妈妈亲自送到了蘅芜斋。
紫苏双手捧着对牌,觉得既新鲜,又激动,翻来覆去地将对牌看了好几遍后,惊叹道:“侯夫人竟然舍得放权!”
“看来侯夫人病得很重。”
自嫁入侯府后,侯夫人就一直将侯府的中馈牢牢地握在她手里,哪怕是她怀孕生子时,也不曾放手。
“她根本没病。”坐在书案前的明皎淡淡道。
左手随意地翻着一本关于风水的书籍,一页又一页,实际上,书上的文字根本就没映入她心中。
“她没病?”紫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皎右手托腮,似笑非笑地说:“她不过是情志过激,导致一时气机不畅,才会晕厥。只要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她只是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把侯夫人的病情夸大了几分。
而父亲关心则乱,所以信了——她的父亲对侯夫人是真爱。
明皎的唇边泛出一个讥讽的浅笑,抬眼看向了窗外的夜空。
脑海中,再次浮现今日发生在无量观中的一幕幕,咀嚼着当时侯夫人说的每一句话。
侯夫人十有八九认识定南王妃。
从她的脉象看,她畏惧对方,竟惧怕得晕厥了过去。
? ?感冒中,整个人昏昏沉沉,写的比较慢,嘤嘤嘤。
第123章 被哄好了
夜空如墨染,皎洁的新月在云端半藏半露。
明皎仰望着夜空,纤长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上徐徐摩挲,漫不经心道:“侯夫人操劳这么多年,也是该歇歇了。”
“爹爹这也是心疼侯夫人。”
景川侯心疼卢氏不忍她操劳,但卢氏会领他的情吗?!
“……”紫苏垂下眼帘,又去看手里的对牌,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侯府的那些老人都知道,先侯夫人在世时,与侯爷夫妻不睦,时有争执。
先侯夫人过世后,侯爷就续娶了现任侯夫人,两人成婚十余载,始终琴瑟和鸣。
紫苏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倒真让她想起一件事来,“小姐,我听阿竹说,四少爷又去柳合庄了,好像是奉侯夫人之命,去接表小姐回府。”
明皎闻言,在书页上摩挲的手指微微蜷曲。
下一瞬,小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很好。”
卢氏既然出招,那就意味着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令她恐惧,令她不安,以致她不惜将原本的弃子又捡回来用……
她抬起一只手,挥了挥:“你退下吧。”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紫苏福了福后,就依言退出了小书房。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角落里的青瓷貔貅三足香炉袅袅地吐着一缕青烟。
明皎唇边露出浅浅的梨涡,目光落在了窗外的一棵梧桐树上。
檐角的灯笼晕开暖黄的光,洒在树梢,一袭月白直裰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树上,宽大的袍裾随晚风飞舞。
“谢七叔,还请进屋说话。”
从无量观出来后,明皎就使人给谢珩捎了口信,想见他一面。
就像上一次一样,谢珩来得出人意料的快。
明皎面上不露异色,暗自腹诽:谢珩莫不是个急性子?!
树上的谢珩身形微晃,不借助任何支撑,便如一片羽毛般轻盈落地。
暖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明皎忙去给他斟茶,转身时,谢珩已经安然坐在了书案边的一把酸枝木圈椅上。
明皎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便以谢琅开启了话题:
“令兄这两日身子可好?”她一边说,一边将白瓷茶盏递给他。
“劳小姐挂怀,家兄近几日已见轻减。”谢珩接过茶盏。
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尾指——她的手偏凉,像浸过晨露的玉。
谢珩睫毛轻颤,目光不由落在她的手上。
少女的手指纤细如葱白,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像花瓣似的沾在指尖,在灯下泛着盈盈的光泽。
她的手柔软,又充满活力。
很漂亮。
谢珩的眸色深了几分,指腹在茶盏的浮纹上轻轻抚了抚。
打开茶盖,茶香就飘了出来。
谢珩嗅了嗅茶香,又浅啜了一口茶水,才接着道:“这段日子,有杨军医每日为他施针,他夜里才能得些好眠。”
“他的幻肢痛已有三日没发作了。”
青年的嗓音清润如月下溪流。
听他这么说,明皎心里如同吞了一颗定心丸,“那就好。”
“后日我会再去给他施针。”
只要谢珩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他们的合作就可以继续。
明皎不喜绕弯子,下一刻,就将话题转入了正题:“我今日遣人捎话去国公府,是想请谢七叔帮我一个忙。”
顿了顿,她忙不迭补充了一句:“谢七叔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帮我的。”
她自以为识相,然而,谢珩的眸色却是瞬间沉了下来,修长的指节将茶盅捏紧。
他毫无预警地倾身,朝她凑近了两分,凝视着她,目光变得异常幽深。
两人的面庞相距不过尺余,近得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长睫。
咦?
她忽然注意到他右眉尾有一点小小的朱砂痣,鲜艳欲滴,似一点红宝石,衬得他眼尾的肌肤白皙如雪。
“哦?”对方那纤长卷翘的乌睫动了动,拖长音调,“那……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青年清冷的嗓音在簌簌的夜风中平添三分慵懒,音色干净清冽。
明皎一愣,嘴角有一瞬的僵硬。
她本打算先欠着。
但被谢珩这么一问,倒显得她徒托空言。
她眼角的余光掠过被她放在案头的那枚三蝠转心佩,忽然间,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她抬手拿起笔架边的一枚殷红的鸡血石小印,摊手递给谢珩。
“这样如何?我以这枚小印为信物,将来谢七叔可以让我帮你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谢珩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枚拇指大小的鸡血石小印看了看。
那印纽是一只抱着大尾巴蜷成一团的红狐狸,毛绒绒的尾巴活灵活现。
谢珩随意地将这枚鸡血石小印翻来覆去地盘弄了片刻,突然抛出一句:“这是你刻的?”
明皎如实答道:“是我刻的。”
心里有些好奇对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刀工不错。”谢珩悠然牵动嘴角,弯唇一笑,“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清浅的笑容自唇角爬上眼角眉梢,点缀着他昳丽的五官,给人眉目生辉之感,连窗外的皎月也为之黯然失色,看得明皎呼吸一窒。
她突然觉得口干,喝了两口茶,才缓缓道:“谢七叔,对于定南王妃与定南王,你知道多少?”
于她来说,南疆太远了。
即便她派人前往南疆,这一来一回就得两个月。况且,人生地不熟,一个外地人怕也查不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谢珩微微扬眉,正在把玩着鸡血石小印的手指一顿。
她想知道的,当然不是世人皆知的那部分,而是连楚家都查不到的私隐。
否则,她也不至于求到他这里。
谢珩眼帘半垂,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狐狸脑袋。
照理说,无论侯府,还是楚家,都与定南王府素来没有什么渊源,她怎么会突然对定南王府生出好奇……
她到底想查什么,又在怀疑些什么?
谢珩轻轻一笑,喉结在线条优美的脖颈上来回滚动了两下,“我昨天刚听说了一件关于定南王府的事,可以告诉你。”
明皎精神一振,双眸一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眼神似在说,不愧是谢七叔!
谢珩被她这个眼神哄得分外熨帖,也没卖关子,淡淡道:“定南王的折子已经由六百里加急送到了御前,定南王要进京面圣。”
第124章 口是心非
定南王要进京?!
明皎微微睁大眼,失声道:“怎么会?”
这又是一件与上一世不同的事。
定南王湛星阑只在十三年前受封藩王爵位时来过京城一次,上一世,在她与萧云庭同归于尽前,他都不曾来过京城。
“他不该来京城吗?”谢珩挑了下剑眉,眸中浮上一层暗影。
明皎的身上有种超过她年纪的沉静自持,即便那日他将长剑架在明迟的脖子上时,她依然很冷静。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脸上流露出这么明显的失态。
压下心头的震惊,明皎若无其事地笑了,搪塞道:“定南王十几年不曾来过京城,我只是很惊讶而已。”
“听闻湛王爷风采绝世,世间罕见,没想到我有幸可以一睹其风采。”
“是吗?”谢珩眯了眯狭长的凤眸,似有怀疑。
明皎微微颔首,没话找话地试图给自己找补:“我听华阳郡主说的。”
“说她叔父与王妃‘郎貌女才’,十分般配,还说当年她叔父进京时,京中女郎掷果盈车……”
话才说了一半,却见谢珩蓦地起身,颀长如青竹的身形挡住了案头的灯笼,朝她压下一道暗影,给人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看着谢珩平静无波的面庞,明皎竟莫名地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快。
“等我消息。”
谢珩抬手拂去袖上的褶皱,丢下这句话后,就轻盈地从窗户中纵身跃出,背影被灯光拉成旖旎的一笔,翩若惊鸿。
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明皎一度纷杂的心绪一点点地沉淀下来。
不急。
她总能挖出藏在卢氏心中的那个秘密。
这一夜,明皎睡得很是安稳,一宿无梦,但正院的侯夫人却是彻夜辗转难眠,好几次从噩梦中惊醒。
曾经她以为遗忘的那些往事在梦中一遍遍地重演,连某张几乎快要模糊的面庞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当侯夫人又一次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时,外头守夜的大丫鬟听到动静,急忙走了进来。
“夫人,您没事吧?可要奴婢给您沏杯茶?”大丫鬟关心地问,小心翼翼地拿了块帕子给侯夫人擦去额角的薄汗。
侯夫人挥了挥手,让她退开,另一手紧紧攥着被角,吩咐道:“让人去烧水,我要沐浴。”
她一句话传下去,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便忙碌了起来。
等她沐浴更衣,再绞干头发,重新躺回榻上,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夫人,四少爷和表小姐来了。”
小丫鬟一声禀后,明迹带着白卿儿进了侯夫人的卧室。
看着榻上满面病容的侯夫人,白卿儿的眼神略有几分复杂,有关切,有思忖,有忐忑,更多的是费解。
来之前,明迹就特意叮嘱了她:“表姐,我娘病了,大夫让她好好将养着,你回头见了我娘,可别惹她生气。”
“表姐,你总不想再被送去庄子上吧?”
白卿儿当然不想再去庄子上,过去这半月,她被关在柳合庄,寸步不许离开,以致消息闭塞,还办了一件天大的蠢事,幸好她没露出马脚,一切还来得及挽回。
这趟回京,她万万不能再被送走了。
“舅母,卿儿知错了。”
白卿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榻前,跪在了地上。
侯夫人垂眸盯了白卿儿片刻,打发了明迹:“迹哥儿,你出去吧。我有话与你卿儿表姐说。”
明迹讨好地冲着侯夫人笑:“娘,您与表姐好好说,千万别动气。”
他给白卿儿递了个眼神,就退了出去。
内室中,只剩下侯夫人与跪在地上的白卿儿两人。
“卿儿,我把你送去庄子上,你可曾怪我?”侯夫人轻声问,眼眸深沉,宛如一片望不见底的幽谷,所有情绪都被藏匿其中。
“舅母,怎么会!”白卿儿毫不躲闪地迎视着侯夫人,“我知道舅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和迹哥儿好。”
“舅母,我是真的知错了。”
“这段日子,我在庄子里一直有好好整理金玉轩的账册,我还设计了这些首饰,让金玉轩的掌柜将样品打了出来,您看……”
说着,白卿儿将一个红漆木雕花木匣子放在榻边,飞快地打开了匣盖。
匣子里,装着满满一匣子的头面首饰,一片珠光宝气,金光熠熠。
侯夫人从中拈起一支栩栩如生的赤金累丝点翠凤凰步摇,金凤的尾羽缀着五颗南珠,南珠之下又垂着三串莲子米大小的珊瑚珠子。
侯夫人一手捏着发钗,轻轻摇晃了两下,那三串流苏彼此相击,流光四溢,让人挪不开眼。
她又扫了一眼匣子里的其它首饰,一件件都款式新颖,可见白卿儿的确用了心。
“很好。”侯夫人唇角微翘,总算展颜,“这些首饰都很漂亮。”
她又将那支金凤步摇放回到了匣子里,轻叹了口气:“卿儿,府里最近发生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白卿儿眼睫轻颤,“我都听说了。”
无论是真假世子被曝光的事,还是明远中会元的事,她都已经听说了……
“卿儿,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侯夫人幽幽道,“我这两天也时常做梦,做了一些很真实的噩梦,但是我知道那只是梦境,一切都是假的。”
“你明白吗?”
白卿儿连忙道:“我明白。”
“我做的那个梦,只是‘梦’而已。”
“是我一时入了魔障。”
白卿儿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口是心非地说了一通。
她知道,她所经历的上一世都是真的,不是“梦”。
但她很难跟侯夫人解释她的重生。
她更没办法告诉侯夫人,重生的人不只是她,还有谢珩,还有明远。
明远重生了,所以这一世,他的腿没有瘸。
所以,他揭开了他与明遇的身世,还以牙还牙地让明遇断了一条腿。
所以,他一举中了会元……走上了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道路。
明远是男子,对他来说,天高海阔,他能凭借科举改变命运,不必将自己的前程托付给别人。
而她是女子,生来就被条条框框所束缚。
她只能依附侯夫人。
白卿儿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舅母,您要保重身子,我和迹哥儿都要仰仗您呢。”
第125章 管中窥豹
神仙在凡人短暂的生命中,可能终其一生都难以见到,而大罗神仙在修真者眼中,同样只是传说中的存在。
随后的几天里,霍无殇果然没有接到别人送来的外卖,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就是这般强大的阵势,竟是普一接触便陷入了全面的下风之中。
“我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不好我没有跟他拍拖,只是这几天遇到点事情,他帮我解决了一下,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姬然跟陈子豪解释道。
当然孙悟空也没有想躲,只是感到很奇妙而已,此时石岳自已到了那乌鸡国,这里亦不过只能算是一个驿站,而且是必经的一处。
大蛇丸苍白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郑重的表情,对卡卡西与鸣人道。
在那里,已经聚集了数千个江湖高手,而且那横亘在类似于手腕位置的雪山山脉上还可以看到正有越来越多的人朝场中奔去。
看着模样大匾,又遭逢了重大人生打击的本,理德自责内疚的看着本,对他重重的承诺了起来。
不想话刚出口,天地间便猛的一暗,立时狂风席卷天地,所有人都不由瞬间抬头向天望去。
因为他太清楚秦王嬴斐的傲气了,整个中原大地之上,赵王吕布,韩公袁绍,等人都死了。
没过多久,碧螺和鸣翠各自端了个大大的漆盘,撩过纱帘进入内室。
昭云在帷幕下白了他一眼,那抢着搭话,瘫坐在椅子上的王大才顿时做西施捧心状。
“什么东西”半刻,蚩决看到不远处的草丛传来异动紧张的说道。
“不行,我和孩子的妈妈也要到场确保孩子的安全。”沈枫黎和绑匪讲起条件,偏偏这条件合情合理。
领头一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另外两人,也都是健身教练的体格,只是那一身凶狠之气,不知比健身教练厉害了多少倍。
曾恺玹接过礼物,狠狠抱住自己的堂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乔清弦有些羞愧,自己居然把沈枫黎的表姐当做了情敌,这未免有些啼笑皆非。
“查到对面的人是谁了,而且我还有一个附加的消息。”姚湾十分兴奋,把手中的资料递给了乔清弦。
“他拿着枪去你家找你,然后遇到你找的那伙人,是么。”陈华似乎找到了点感觉。
苏鸣能够猜得到,算算时间,凝雪和秦箐箐吃完肉和火腿,肯定已经有了效果,要不然的话,纪凝欣也不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一种危险的感觉,在商阳心底涌现,他那张年轻的脸庞上,也是闪过一抹惊骇。
苏尘笑笑,没有说话,却是打开迈巴赫的后备箱,取出了一大束玫瑰花。
这位先前处在敌对阵营的齐国老王爷最后时刻选择了回归齐国,并且为了齐国战斗到最后一刻,这让看到如此一幕的众人在震惊的同时也是大为痛心。
“这是当年师叔祖送的见面礼。”谢离说着,从脖子里拉出一条红线,下面挂着块玉佩。
明白了青栾的用心良苦,云星也是握了握拳头,那修炼的拼命劲头更足了,青栾如此待他,如果不能好好的修炼,恐怕会伤了她的心吧。
“你怎么受伤了,不要紧吧。”陈龙先是跟冷峰和冷熙月的母亲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走到冷熙月身边问道。
从武者的修炼境界开始,神州,四大区域,包括他们的故乡在内,甚至到后来的更高层次的位面,一点点的递进,沐阳需要耗费很强的精神力量。
阿杜这是正对着牛蛙兽的蹄子,如果这一下要被踩中了,想都不想,下一秒阿杜肯定就是一滩肉泥。
十丈之时,常风还是靠着墙闭着眼,似乎真的是强弩之木,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人族一众天骄停止了拼命,皆是瞪大双目望向了常风。
而花倾城的手,则是跟宋云的另外一只手牵在了一起,脸上满是激动。
沧溟龙君浑身一哆嗦,赶紧躲到一边,紫烟霞柔若无骨,白皙修长的手臂,此刻不在动人,仿佛就是一条张口吐信的毒蛇,缠绕在脖子上,随时都会要了性命。
原来,自图马跃下二楼后,茗儿通过秘洞便爬到乙字八号房。令人高兴的是,这里的爆炸没引着被褥等物,也没将从楼顶处垂下的火线点着。听到楼上有人踹门,她便将火线点着,慌忙爬回了乙字九号房。
“咱俩都有多久没有在一起……”林宇在对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结果谭琳琳脸色更红,娇嗔的握拳在林宇的胸口捶了一拳,不过怎么看这一拳都像是抚摸。
听到这番报告,赫连泽点了点头,然后和温其延立即上车去医院。
“无论如何,叔叔们的话他还是会听一点的,看在逝去的主公的份上他也许会跟我们回去!”三叔说道。
唐依依乖巧的紧挨着林宇坐着,听到对方刚才说的话,心中暖暖的,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让她第一次有了恋爱的滋味。
两人走出病房,来到楼层的楼梯口,这里基本上没有什么人经过,十分安静,适合谈话。
袁秋华端起,喝粥似几口倒下肚,她擦把嘴:甜滋滋,蛮好喝,谢了!您家。
谢和熙说:好老师要找好学生,好学生想找好老师,好上加好,共育一流人才。
裘鸿就专心生意上的事,转移的那批药材,有一批是要送到“膳食天下”的,其余的,她都存放在那间租住的院子里,由裘鸿看着,她也放心。
叶苍轻轻挥手,这个青年的脖子就出现一条红线,鲜血喷涌而出。
闪烁对费奇的评语还没有说出来,她的胸前便冒出了半截坑神剑,然后才是噗嗤的声音和喷射的鲜血。费奇在闪烁移开目光的时候,突然用魔法遮蔽灵光掩盖自身气息,利用这个瞬间发起了偷袭。
第126章 野心勃勃
城中非常热闹,尖耳朵的精灵和飞毯是这座城市的特色。其它区和其它城市可没有这个。
眸色晶亮,却有些凝滞,衬着那光洁细滑的脸庞,便愈发显得黑漆漆的,如同两颗上好的黑曜石,只是表情仍然有些怔愣。
“对,他还说晚上等我们回去吃饭。”林瑾年勾了勾唇角,回道。
仿若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一般,辛简玉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张情绪,反而镇定如初。
那一直未说话,肤色古铜,名为纪梁的老者,目中精光一闪,再次将自己内心的疑惑,尽数吐露出来。
监控中心内,专家技术人员们的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发射架附近的人员都已撤离,场地内就只剩下两枚孤零零的导弹,被徐徐装载进导轨中。
我们几个队长都在窃窃私语。照例来讲,如果单纯用tnt炮能对付攻方的话,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当然是继续找沙漠挖沙子才对,哪用得着换班挖矿。
“再捆紧一点,别松手!”二伯叫道。又见他们各自在钢索上压了一边,将粽子死死的捆住了,正当大家看着粽子已经动弹不得的时候,都以为这粽子已经被制服了。
只不过公主的这股风越演越烈,原本如同一盘散沙一般的人,一下子就被永始皇帝唯一血脉的给吸引过来,不过短短的时间,据说那兵力又增多到二十多万,总共兵力足有八十万。
可作为华夏最大房地产的掌舵人,却是瞬间呆若木鸡;相比于名扬资产的增长,她对名扬的纵深战略更是无比惊讶。
陈到口哨响起,只见草丛中又出三人壮汉,牵马三匹,有一匹正是的卢,刘备欣喜,不过瞬息之后又起忧虑。
徐庶思索片刻,不知师尊所指为意,刘备品性,司马徽是知道的,但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徐庶又看了一眼庞德公与黄承彦,见二人老神淡淡,知二人不只是相问刘备德行。
“你做了什么!”苏雪漫只感觉一瞬间自己的灵气都不受控制的缩回丹田,然而还不待她细想,冲虚子已然洒出四体封禁的符咒,下一刻她也和落枫眠一般被绑了起来。
一道低沉魅惑的声音突然在云若颜的脑海响起,云若颜一愣,见离墨正看着她眯眯笑,嘴巴却是没有动过。
那屋中有浓郁的香味传出,闻着味儿是拜佛的檀香没错,但是又比一般檀香要香很多。
当大军开到离城门下,守卫的官兵方才反应过来,虽然他们也早早就做好了防御的准备,但是风家的这一次突然袭击当真是出其不意,只用了半天的时间,风一程便将离城给拿下。
这日晚上,离墨看着云若颜喝完药,然后便要离开,这几日他一直与云若颜分房休息。
诸葛亮向公子琦荐一人,此人便是关羽,刘琦不习军事,将水军指挥权交予关羽,不过二三月,关羽便建立心腹,将江夏水军据为己有。
一路杀入镇魔域中心,然后与岩石巨人缠斗,到现在力战这十人这么久也让李浩然感到一些疲惫了。
如今看来,限量出售这方法是对的,在京城中同样奏效,而且可能效果更好。
“谦哥,你,你怎么打我呀”海叔叔的酒被打醒了一大半,捂着脸冲爹爹喊。
此间,如此宁静,街市上全是梦境一般的暖色,美好而动人心弦。
“师尊,帮帮忙,把俺变成铜人罗汉吧!”高守躲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对着远处的慈悲大师发出了这么一条音频短信。
“童璟,实话跟你说,柏洋现在出事了,所以我才赶着过来接你。”杨浦将自己的声音调成很悲痛,又充满着焦急难耐,任谁听了都以为真出事了。
吃完剩下的半个三明治,罗‘门’无聊地在手中摆‘弄’着那张锡箔。
现在的水温已经完全合适了。柏样按摩着童璟的脚。但脸上洋溢着幸福。
看着露儿开始认真的修炼起来,傲天从空间结帐中拿出一张纸出来,开始帮助露儿画起穴道图起来,以方便她以后独自修炼。毕竟九天神龙的任务还挂在傲天的头上,不完成任务,他根本就不要想回家。
但放她独自出去,面对电视报纸频频报道的拐卖犯罪,陈父陈母又不可能放心。
那一刻的痛苦苦海无边:我们回不到多年前那纯真深爱的拥抱里,所以用一场闹剧里最后的枪声完成了自己仪式般的怆岿然倒下:那一刻你知道,你不是为了爱情。
温旭虽然看到了赵倾妍皱眉的表现,但却装作没看见一样,反正赵倾妍现在有求于他,就算被他占点便宜,也绝不会开口斥责。
如懿扶了容佩的手缓缓步上台阶。殿前皆是金砖墁地,乌沉沉的如上好的墨玉,被日头一晒,反起一片白茫茫的刺眼,越加觉得烦热难当。
赤霄慌忙躲入后面的盾牌方阵。三道箭光刚好连续分被两块铁盾抵消掉。但那盾骑士一看自己的盾牌,却是心疼得要死,因为耐久太低了,一会修理的话,肯定要大出血了。
与自负的贾米拉不同的是,活了数百年才得以进化一次的炼狱树妖并不会与敌人保持距离,也不会看清局势对谁有利才发动攻击。
第127章 扭打一团
景川侯看着明皎,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没好气地斥道:“你在暗示什么错的是明遇,与你表妹何干!”
白卿儿攥紧了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表姐,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
“我与遇表哥清清白白,从无一点逾越,我一直将他当做亲哥哥。”
“我也没想到他……”
白卿儿眼睫轻颤,编贝玉
“唉!唉!唉!你们干嘛来了怎么全都搁着来了”见到村口这么一大堆的村民,陈茂材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以后,便扯嗓子上前吆喝着。
反正现在怎么说都是由着自己的,大不了到时候也可以说引起了各项后遗症,就算是最高明的医术还有最先进的设备也是无从查起,自然也是毫无办法,到时候全凭自己一张嘴,还不是折腾死他
炎北并没有放弃继续推衍,当炮哥等人大有斩获,开始朝着他和郎齐这里聚集时,也终于找到了离开这片空间的出路。
心碧微抬头看着成雀叔叔说出以上的话语,双眼的泪水非常自然的泪下来,毫无征兆,然后心碧气血翻涌,灵力和热血急涌大脑,再加上刚刚为父亲输灵的疲惫,此刻心碧便这样无言无声的,双眼一黑直接倒地昏迷了过去。
由于被栏杆阻拦,末影人却是不断被我的长绳打的想要倒退,却又退无可退,胡乱挣扎之下,竟然还能抽出手来甩了我两巴掌,打的我血量呯呯的往下直掉。
刘勇在心中这样的安慰着自己,也是把自己心中的情绪重新恢复到了淡定的平静如水。
“喂,你这是怎么了”苏亦瑶看夜风这般傻傻的模样,心透露出微微暖意。
在银白色林地的一处树木较松散的平地上,会看到有许多印有星辉标识的帐篷此起彼立,排布四周,也会看到有很多圣星国的军士在警戒巡逻、整理货物以及喂食星铸雷兽。
在这心剑峰的锻物宫中,师徒二人相谈甚欢,也皆因一颗不世出的奇晶而勾起了前前后后的感悟。
“你居然才渡仙帝雷劫”那个中年仙帝脸色一变,很震惊,流露难以置信的神色。
没有犹豫,古三通一拳贯通了地面,整个传承空间内的剑意被他这霸道的一拳差点打爆,原本整整齐齐,凝聚成一体的剑意,如今分崩离析,四散到各处,也不知道需要多少年才能重新汇聚成之前的规模。
单独对一支队伍花这么大的心思,似乎不太符合之前温清璇的计划。
可就在郭胖子转身欲冲出网吧的时候,凭空伸出一只大手却使劲的拉住了郭胖子的胳膊,郭胖子猛地扭头,却见拉住他胳膊的人竟是陈关西。
韩墨含泪点头,但是却还是规规矩矩的冲着向老头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出手间就废了土碧柔的手,槿月是如何做到的木顶天百思不得其解。
黄天佑将众人送到学院附近之后就回家了,据说是回去拿银子去了。
到了客厅里,大家落座之后,这才相互介绍见面寒暄的,一时间热闹非凡。
可他却是更加肯定了这个背影,和木槿月简直是如出一辙,他看了这个背影整整六年,寻了整整六年,他不会认错。
“这黄门山是不是有四个好汉,名唤黄门山四杰的”晁盖当下问道。
不过,这些偷袭之人的好运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虽然他们成功的让那个发出厉喝的老兵永远地闭上了嘴,但是却怎么也无法阻止被惊醒的守军在慌乱中组织起防御的力量。
第128章 另有所爱
明遇又一次摔断了才刚好的右腿。
这个意外引得侯府内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当白卿儿回到待月轩已经是半个多时辰后了,她坐在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拨开糊在脸上的几缕发丝。
“小姐,您的脸……”大丫鬟锦书心疼地看着白卿儿的脸,只见她的眉心赫然一道半寸长的血痕——这是常氏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现在还是中国电影市场黎明前的黑暗,刚要进入一个缓步走高的阶段,还没像2010年后,这么飞速发展,现在就能够入股,甚至收购几家院线,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而且这次收购是李锋代表锋锐出面收购的,而不是以“云峰基金”收购的,这里面也涉及到李锋以后的布局。
余秋雨听了之后,心中也是十分的感动,那种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后,保护着自己的感觉,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绝对是个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上位者,就是传说中混点到极点的那种上司。
“这里是对你的听证会。你只有在这里回答问题的义务,没有提出任何条件的权利。更别说对一名国会议员搜身了。”国防部的一名高官跳出来,想要强行化解这个尴尬时刻。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是说人家该订婚的都订婚的,该结婚都结婚了,而我呢,什么都没有…”唐馨委屈的说。
李锋听了徐嘉伟的解释后,脸色多少有点缓和,不过在锋锐只讲究“功劳”,不存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说法,这也不是没有完成的理由。
“我跟黄章的心灵沟通不行了,看来黄章现在不再相信我们了,而且我体内的灵力凝固也开始停止下来了。”谭梣一边赶路,一边给黄章心灵传音,但是却没有用。
但是土家族的姑娘矜贵,订婚之后,姑娘家还是住在姑娘家里,没结婚之前,不会跑到男方家里去住。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目光直接锁定了安德波利和身后的两名天级战士,体表顿时升腾起熊熊战意。
这样的机会鬼影自然是不会放过的,抓住一个空当,手中的双刺直接打在阿庆的左肩。
松鹤童子道:“上祖虽然与红护法说好了开启一觉道长法力的最后时间,只怕到时大荒尊主又有想法。”虚无上祖慧目左眼滚下一滴眼泪,滴入明珠之中。
忙碌了一个晚上之后,两人来不及休息,马不停蹄地又搭乘最早的一班航班,带着这一次搜集到的证据返回了江北省。
“不用。”风影直接就拒绝了莫离的话,他根本就不想有任何人来插手这件事情。所以更别提再让莫离去跟乔灵儿解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田中他们再度苏醒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用绳索困在了树上。
徐良思索一番,旋即安慰道:“应该不会,那些个警卫似乎只是针对加里奥的学员们,在我们子明府并没有增加。”徐良早就观察了一番。
这不是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而是她们实打实感受到的压力。
“我没想到,俄罗斯人里面也有滥好人。”王佟同走出房间,忍不住对两人说了出来,显然在房间里,他憋了这话好久了。
当然最让霍子吟感觉怪异的还是那句话,背后的高人这高人是什么人
注2:通常,红色月亮一般是在发生月全食的时候会出现。这是因为浓厚的大气层把紫、蓝、绿、黄光都吸收掉了,只剩下红色光可以穿透过来。所以,我们就看到红红的月亮挂在天空中了。本节月亮不食而血,实为罕见。
第129章 弯弯绕绕
三人说话间,一行马车鱼贯地从侯府的东角门出了府,一路朝西城门驶去。
今天的京城格外热闹,大街小巷皆是张灯结彩,偶尔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沿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这数以千计的车马宛如万流归宗般,浩浩荡荡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声势赫赫。
临
“卡尔普斯王子难道想在华夏定居”一边跟随采访的丁佳,好奇地插了句嘴。
许天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当他清醒过来时发现一大团炙热的橙色火焰,这橙色火焰燃烧旺盛,比之前那簇红色火焰厉害不止一倍。
撤退的魏军被自家人挡住去路,想回身应战却根本无法抵抗,一时间乱成一团,被一批批放倒。
“你为什么这么想”拉斯提心里升起一丝疑惑,他察觉到雷德帕顿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右侧的引擎遭到了导弹的袭击,但奇怪的是损坏并不是很严重,机翼的损伤也不是很厉害。
“有家长陪同更好,我们就坐今天的飞机到省里。”两名教练听此,反而很高兴。
说完,天玄尊者再次抬手,轻轻推出一掌,就仿佛太极拳里的推掌,缓慢而悠闲,软绵绵如同棉花一样,似乎一点力量都没有。
这次他用凶兽的皮毛做成简易的刀鞘,将黑古神刀背在身后,同时用神念暗自衬托着神刀,不然凶兽皮毛做成的刀鞘未必能够承受住神刀的重量。
自从之前那场危险的大战之后,他已经感受到了蔡旭身上发生的一些转变。
实验室中的高科技设备静静运转,显示屏上闪烁着各种数据和图像,但此刻沃尔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消失的光球所在的位置。
这让张志平微微冷静了一些,随即,他便猜到了此人的来历,仔细感应,果然,在其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却又能与周围的环境发生自然而然的共鸣,与他身上的特征十分类似,只是弱了很多罢了。
也是,她控制自己不露出痛苦的神情已然竭尽全力,压根没办法连疲惫也一起遮掩了。
就像现在,关晓军身边的桌椅板凳,虽然都是实木家具,但做工粗糙,都是直来直去的线条,连一点雕花装饰的花纹都没有,实用性强,艺术性几乎没有。
红骨道人一边施法,一边随口说道。张志平闻言记在心上,便带着月无影回到了洞府之中。
雨轩立马从椅子上蜻蜓点水的跳了出去,众人看到她话说到一半突然跳了出去有些不解,但是看到江希影跟别人争执就知道了,其他也都一起赶了过去。
而且更重要的是,血银球中的吴用,并不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整个血海转生阵猛然一顿,祭坛中的生死二气与修罗之血所化的轮回盘立即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双目紧闭的吴用,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一场雨雪结束了这个冬天,飞往冬天的鸟儿也悉数飞了回来,温暖的春阳照进凄冷的房间,经过昨夜一整晚的忏悔某人才刚刚入睡。
这道理他并不太懂,在他生存的那世界里,一向都认为“报复“远比“宽恕“更正确,更有男子气。
隆裕穿着八团彩云金妆花纱锦袍,一抹煞人明黄,锦绣妆花,高高在上,扎眼却不耀眼,明亮却又晦暗,她并不搭荣寿公主方才的话,只当是没有听见,眸子慢慢低落下去沉入酒盏直到不见。
第130章 不慈不孝
明皎掀开窗帘,瞟了眼窗外。
澄瑞园是皇家行宫之一,就坐落在京城西郊的拱宸山脚,周边山清水秀,风光旖旎。
今天来此赴宴的宾客实在太多,在园外排起了长队,侯府的马车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这才进了园子,停在了第一道宫门内。
侯府众人在内室与宫女的恭迎下,一一下了马车。
“世子夫人,明大
而通过这一次观测,慕白也明白了天赋好坏等级,最差的自然是没有修炼资质,往上是次级、初级、中级、高级、顶级,至于往上,慕白猜测应该还有。
天浩暗自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的医术实在太落后了。老祭司之所以这样做,显然已经束手无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伤者的痛苦,让天峰在舒服的睡梦中死去。
光是站在那里,都让众人感觉到有股无形的规则之力攥紧了他们的心脏,如此强大的威势,他们也只在狴犴身上感受过。
简池哭得不能自已,不仅仅是因为容溪说想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他说要好好考虑一下两人是否适合再继续走下去,更因为她哭的这么伤心,他连抱一抱,安慰她的动作都不曾出现,是想要分手的意思吗
在楚江看来,如果血袍人在一开始对战的时候,就施展出这样的肉身秘术,或许能有实力与自己一战,但是现在,血袍人已经被自己重创了,此时此刻再施展肉身秘术,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用处。
沧马心中想着,看年纪,老子比你大了差不多二十岁,怎么算也是你的长辈,要按礼数,你也不该跟老子这个做长辈的这么说话吧。
“是不是你控制着增雨火箭弹的发射装置”这是天浩心中最大的问题。
元竼也知道,这种情况他不好插嘴,力家光是让他在旁观看家族的丑事就已经是极限了,要是让他一个外人在加进来议论,怕是不但帮不到力破空,说不定还激怒力家,直接把力破空给处决了,因此他也只能在一旁看着。
“张哥,似乎蓝星上局势不太好我进城的时候还看到还有人严格盘查!”慕白好奇问道。
潜伏在雷角城的探子发回消息:蒙香寨的覆灭是雷牛族所为。详细计划与攻击路线暂不明确,但牛族军队的出发位置已经探明,就是已经废弃的青龙寨。
二人倒是一点不急,可是另一边那位向李承乾报告的人没过一会儿又回来了,而且这次脸上的慌张之色,以及说话的语气更加着急了。
也就是说,哪怕情形再糟糕,谢鸾因也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如此,金氏好歹也要安心了些,这事儿,看来还真不是她们能管的,如此,也只得对不住表妹了。
贺子义不等陆羽再找上他,急忙带着保镖,律师,抬着死去的保镖尸体,一伙人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登上翼虎机甲的陆羽,探出头看着脚下海潮一般涌动的刀虫挥舞着锋利的刀锋,好一阵后怕;蚁虫就像是巨大的离谱的超级蚂蚁,一个个正在地下深处忙忙碌碌着,似乎即将开始的大战与它们无关。
虽然,武松此时陷入了迷茫之中,虽然武松此时已经有了反省之意,但是栾飞却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一切事情倒是急不得,还需要慢慢的来。
“真是不好意思,原本想让你了解外面世界的,没想到会让你看到那些,”撒维有些抱歉的说道。
第131章 痴男怨女
王淮州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阴冷的毒蛇般紧紧盯着明皎不放。
心里想再试试这位明家大小姐到底是真的胆大,亦或者外强中干……
可是,他卖足了关子,明皎却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
咦
难道她真的不怕自己坏了她的名节
王淮州手中的折扇顿了一下,终于慢吞吞地把话说完:“谢家二小姐。”
至少莱利家族的这几名杀手就没听到第二道破空之声,更不清楚这道声音带来的含义。
明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德行,结果还把人招惹来了,简直是无端生是非。
可现在则不同了,她怀疑眼前少年,是皇城里某位通天大人物秘密栽培的天才弟子。
“你还敢跟我抢你是什么东西!”周子雅一边说,一边左右开弓,扇着郑月月耳光。
恐怖的是,这一通扫射下去,这名守卫的身上瞬间多出了几十个枪眼,全身上下都在往外喷血。
她这一次过来这里,不管事情成不成,她都可以帮唐荣浩一把,让唐荣浩减轻病痛。
她本想叫一声大哥来着,可是看男人高大冷峻的外表还有身上的穿戴,舌头在嘴里拐了个弯成了大人。
这简直太棒了,还能这样,千墨赶紧选了日常在用的两个银行账户中的一个。
然而他同样清楚,百战谷位于云景两国的交界,他们从大陈启程前往百战谷,就必然会途经云国。
就在这时,一道奇怪的声音突然响起,被野狗帮众人的大笑声所掩盖。
当然,可能性还有好多种,不过眼下贺云龙也弄不清楚个所以然来,只觉自己很有必要去避难所一探究竟。
因为,贺云龙已经逐渐找到了感觉,对力的把控已经有一个大致的掌握了,而至于十五倍的重力,或许一开始很难坚挺,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有本事你别使用千幻迷踪步,你看我能不能逃的掉,我和你赌一百颗三十级兽晶。”花极天头也不回,便叫道。
“也许吧,唉,只希望她以后不要那样对你了。”彭雨馨很热心的对我说。
宁凡优哉游哉的逛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斗起了地主。
也曾想过,人生总是风水轮流转的,如果让他知道汤英楠的所在,他一定要问问汤英楠,到了今时今日,她还会不会放弃他,去转投唐冠年的怀抱。
唐轩烨不想去怨谁,他只是想要暂时放纵一下。他没去那些大的酒吧,他不想惊动申屠浩龙,或者在他的心里也是在害怕的,千辛万苦才从申屠浩龙那里获得许可,如果因为这么一件事被驳回,他也太无能了。
战天那强大的神识跟耳力早就听到了二人的言论,无奈的摇了摇头。
无奈,因为我深知李嫣嫣一旦做出决定是很难改变的。此刻的我也就只能在心里祈祷奇迹的发生了,可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奇迹,想到这我又不免伤心绝望了。
尽管言优语气平淡,但言爵却依然清晰的感觉到了她不安的情绪。
其余将目光放在这里的宾客首脑们也将目光收了回去,开始彼此间的攀谈,只是声音低了许多,纷纷议论新伦集团和天心军团间的矛盾。
六十九岁的白袍老将薛仁贵,利用明面大义上的突厥之战,率领大唐最精锐十万边军出征罗布泊。
百战界中可能会迷失自我的可怕,这些低阶修士不可能知晓,但那些站在这个世界最顶端的强者,怎么会不知其中厉害
第132章 敬而远之
明皎闻声朝谢思的方向望了一眼,对着他微微点头,算是致意。
平静如水的视线在谢珩身上轻轻掠过,没有丝毫的停顿。
明皎毫不眷恋地转身离开了。
她也不想对谢珩这般失礼,但是,她实在惹不起这位闻喜县主,只能躲了。
马背上的谢珩眯了眯狭长的凤眸,似是不经意地轻甩了下手里的马鞭,发出“噼
到了朱雀大街以后就好了,虽然人更多,可朱雀大街是长安主道,并行十来辆大马车完全没问题。
“你这招也能躲得过去”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挥了个空。
这等景象很惊人,如梦如幻,似实非虚,本身就有一种迷幻斗士心智的效用,再加上那些血光之中蕴含的无数道剑气,若是一起炸开,恐怕能够瞬间重伤灵体境一重天的斗士。
“怎么没见皇长孙”皇后对这个孙儿可是喜欢的很,一日不见,都会想的紧。
肃然中,两声低笑平空响起,这笑声轻松自在,仿佛就要众人耳边低语。在卢明等人面面相觑之时,嗖嗖两声,两个身着麻布衣服的中年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黎清看着何盈俊秀绝伦的侧脸,心神忽然一阵恍惚:这人真的是世间罕有的俊秀出尘的人物,平生除了何盈,怕是再也没有第三个有,有这般清灵超脱。
“好吧。”夏天翔略微琢磨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僵尸的习性就是那样,在夜里,喜欢追着活人跑,那边动静又大,他婶子很可能是去了那边。
下车后的龙乾给亨特打了一个电话,他抬头看向了亨特所在的楼层。
眼睛周围扩散出九条黑色触手,每条触手的顶端都牢牢地抓着一个星球。
何盈这时已经落到了地面上,她没有想到那三人居然向陈元等人杀去!何盈心里想道:真是奇了难道这几人不是冲我而来
伴随在云崕身边同进同退,这简直是她梦想中的生活,却被好友实现了。
“隐藏的还挺深的嘛,既然你觉得值得,那就去做吧。”舞倾城明显有点意外城主的实力,对着方智勇说道。
而且还有时空穿梭这么诡异的事情都有,什么是他们没有见过的。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被苏宇瞄着的喇叭不由寒毛竖了起来,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不复刚开始的嚣张。
海辰看着手心里面被揉碎了的花朵,可能……自己直接走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哎呀!失算了,怎么忘记大头鬼族也是玩精神力的高手,怎么办呢,主人的计划出现漏洞了。”黑魔惊慌失措的说道,身体不停的向后退去。
“等等。”庄睿没想到杨成居然说走就走,他赶忙出声叫住了杨成。
妃子们一听都慌了,才第一次见面陈锋就对她们不满意,以后哪还有出头之日
“你瞧你说的这叫什么为难,只不过是剧本的问题罢了,身为导演这些都是应该做的,有问题您能帮我指出来,我肯定会更加开心。”导演客气着,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副导演把新剧本递给他。
一道春雷异常突兀的炸响,趴在桌子上打盹的黑妞被吓的惊醒,而后轻手轻脚的为林洛塞严那早已不知塞过多少遍的兽皮毯子。
八爪鱼的力量明显不如唐雪,盾牌被击退,差点砸在她自己身上。
重靥恶狠狠的瞪了古魅一眼,这家伙竟然玩阴了,故意击破正道的气势信心。
第133章 人情冷暖
不过这块星魂石不简单,居然是最为少见的极品星魂石,通过血祭的方式通话的范围还能再扩大十倍。
秦新立即从口袋中掏出一瓶精气丸递给燕扬天,同时心中也颇为好奇。
等等,意识,感觉,对就是用感觉去体现身边的一切,哪怕是一丝的风吹草动。那种敌人突然消失,居安思危的感觉。
她其实心里对合作是有一些想法的,只是佟掌柜并不亲自在管,与其他传话过去倒不如见面时她自己再谈。
关清月脑海里闪过无数种疑惑,但却不敢肯定,难道谢白昨晚送她回来后又自己回去摘了这些桂花可他如何知道自己需要这些桂花的
诸葛青云的眉头一皱,他可不相信萧遥只知道那么一点情报,不过看萧遥现在的姿态,显然是不想多说什么,不由得将目光投在了洛颜的身上。
看到宁清风带着宁涵雪,燕扬天一起过来,宁凡峰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一炷香的时辰后,关清月捧着一堆香料朝自己的寝屋走,她突然止住脚步,回头张望,身后却空无一人,关清月继续往前走回到寝屋,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是个什么样的人”苏炼问道。那是半只船桨,苏炼全力一掷,船桨如电矢一般,去势甚急。
脚下挪动,萧遥一个闪身,出现在了另外一条蜥蜴的身边,双手按上,继续吸收生命力,而之前的那条倒霉的蜥蜴,在萧遥离开之后,却并没有死去,但是身上的气息却萎靡之极。
看到光幕中的景象,碧水教会的信徒都傻了,他们信仰的神灵居然死了,而杀死他们信仰神灵的居然是光明与正义之神麾下的天使。
昨天晚上发生在东郊的两起聚众斗殴,绝对不是简单而孤立的事件。虽然当晚只抓到了一些虾兵蟹将,但也有不少星星点点的线索可以推敲。
“西征大军取道大黑山时,李世建大人先带着我们一半兄弟与大军分开,带了好多辎重粮草,直奔黑瞎子岭,大伙都蒙了,莫非又要去那险恶的山谷不是刚去过么仝图仝大人和另一半兄弟并没有跟过来,为什么
转眼到了二月,这一日,李煜正在上课,周蓉儿却急匆匆的着了来,说是周叔让他过去,说是有大事商量。李煜听说有大事,也不敢耽误,安排了周辉带着重点班进行复习,自己和周蓉儿急匆匆的往周家而去。
神龙佣兵团队长一剑光影带着神龙佣兵团众人走上了台。而紫兰国的穆奴佣兵团也缓缓的走上了台。穆奴佣兵团的队长叫。
船长忽然一声呼哨,大伙立刻四散奔逃,城中村就是他们的土生土长的根据地,地形熟的不能再熟,没有李天畤做主心骨,他们早已失去了抗争的锐气,能跑一个是一个。
从一开始,林烨就不停的让他们吃惊,不停的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既然老爸将这么光荣而艰巨的使命交给了自己,林烨也不客气了,向前一步,冲那花斑虎叫道。
正当我想抽身的时候,刀奴大军又已经到达了我的旁边,向我直接攻击过来。
“导演,有什么地方不对吗”周白问道,都亲了三遍了,镜头还是没能过,他也挠头。
“阿蛮……”沈括欲言又止,自知沈连城才十四岁,不能做到以君为先,以国为先,以天下为先。他也知道,这件事对她而言,是怎样一种不公。
当然,工作人员也表示了,如果霞之丘诗羽坚持的话,他们会去通知一下空老师,然后让空老师自己做出决定。
而另外一个长得胖胖的,也是一个先生,长得很有福相,名字叫做楚天舒,还真是应了太祖的那一句“极目楚天舒”,但是墨谦却在心中暗暗想道,这是在身材上横跨楚天了吧。
“那个男人哪个男人”阿史那沐云拿着手里的玉坠子,似是发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秘密一般,难掩激动。
两人等了许久,沈璃的困意又袭了上来。不过李沐却是又一次叫醒了沈璃。沈璃睁眼,看到乱山部族那边有四人揉着睡眼叫另外几人去睡。
灵果也有五六样,看着这些颜色鲜亮的灵果,就给人一副很想吃的感觉。李淼淼心道,这老头这么会吃,怪不得长的那么壮。
“干得不错么。雁夜。”被间桐雁夜救下的脏砚毫不吝啬的夸奖道。
再说了,这也不是一次性买卖。东楚城出事,赤鲨帮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会与你合作。这可是一条可以长期合作,一本万利的好财路。
陈玲今年三十五岁的样子,身形苗条,也是个美人胚子。虽然家庭遭到巨变,可是她保养的还是极好,气质也不错。眉目间,和李淼淼有几分相似。
然而,这些攻击能量在进入天火领域的时候,直接就被削弱了七成威力,剩下的三成威力,被叶星辰挥挥手就解决了。
“宝莲灯!”陈一飞猛地怒喝,身上的气势在那瞬间狂飙了起来。
但随后一想,就算组建了很多强大的仙祖战阵,怎么玩,不还是她说了算
刚落了几百米左右,呼吸开始困难了起来,幸好前方陡然出现以个巨大的红色光圈,几人一头就扎了进去,红色光圈之内,一个修长的人影长身而立,一袭黑袍,满头长发无风自动,正看着远方凝思,不是乌鸦还能是谁。
听到声音,杨非凡回头望去,当看到祁珂毓的时候,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祁珂毓竟然也来参加自己的生日聚会,真的挺意外的。
第134章 报应不爽
“沉璧,我们也过去给大公主请安吧。”
白卿儿又将萧沉璧鬓角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就拉着她也朝湖边走去。
走近了,就能听到大公主骄矜中带着几分傲慢的声音:“幸好我的竹矢没坏。”
“凌曦微,你也太不小心了!”
被大公主指责的蓝衣少女却是漫不在意地耸耸肩,“一支竹矢而已,何必大惊小怪的。”
大公主涨红了脸颊,气呼呼地说:“这可是大舅舅找人精心打造的,只此十支,上面的羽翎可是雕翎。”
见大公主与人争吵,太夫人与诚王妃有些进退两难。
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大概也只有昭阳大长公主的孙女敢这么和大公主说话了!
“大公主,你既然这么稀罕它,就该好好收在宫里,何必带出来!”凌曦微大咧咧地摆摆手,“算了,我不和你玩了。”
“皎皎,我们到湖边走走去。”
面对明皎时,凌曦微眉开眼笑,露出灿烂的笑容,快步跑了过来。
她亲昵地挽上了明皎的胳膊,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太夫人与诚王妃面面相觑,只能硬着头皮给大公主请安:“参见大公主殿下……”
大公主看也没看她们,望着凌曦微的背影,火冒三丈地跺了跺脚。
围着她的几个贵女连忙赔笑,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抚她的怒火……
后面的喧阗声渐渐远去。
凌曦微挽着明皎沿着湖岸,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和煦的微风迎面拂来,丝绦般的柳枝在湖面轻轻拨动,留下一圈圈涟漪,波光粼粼。
待四下无人,凌曦微突然问:“皎皎,你与萧云庭退亲的事,为什么不使人来告诉我?”
“这般大的事,你独自扛着,就不怕憋坏了自己?!”
她握着明皎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心疼。
明皎看着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你刚才是故意的!”
“也是,以你的身手,怎么可能失手让竹矢飞得那么远……”
“那是!”凌曦微傲娇地扬了扬小下巴,“我怎么说也得了我祖母五成真传,就算闭着眼睛,我也能投中。”
“只可惜让你姑母躲过了!”她有些惋惜地撇撇嘴。
明皎被她逗乐,“噗嗤”笑出了声。
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为什么是我姑母?而不是白卿儿?”
照理说,凌曦微不是该针对白卿儿吗?
“那还用说。”凌曦微翻了个白眼,“你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白卿儿,还用我帮你教训她?”
“你那姑母比白卿儿更可恨,身为你的亲姑母,竟然对你提什么兼祧两房,简直厚颜无耻!”
凌曦微嫌恶地啐了一口,“但她终究是你长辈,你若是对她动手,别人要说你不敬长辈。这点分寸我还是知道的。”
“你不能出手,但我可以!”
凌曦微激动地挥了挥拳,比划了一番,再次惋惜方才那根竹矢没戳中诚王妃的脸,“怎么样?我刚才演得很像吧,没露什么马脚吧?”
“很像。”明皎煞有其事地点头,唇边逸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两个小姑娘亲昵地抱作一团,乐不可支。
笑了一会儿,明皎拉着凌曦微就近找了把长条石凳坐下。
凌曦微是个闲不住的,随手折了段柳枝,捏在手里像马鞭似的甩了甩。
“皎皎,你与谢家在议亲吗?”
凌曦微有些为难地抿了下唇,斟酌着言辞说,“我娘说,燕国公府虽不错,谢思人也不坏,但这门亲事未必合适你。”
凌曦微回想着娘亲说这番话时的复杂表情——当时娘并未将话言明,任自己百般追问,娘亲也不愿再说一个字。
“曦微,我明白的。”明皎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凌曦微与她一般大,此时自是不懂。
但明皎听懂了。
像是她,上一世嫁入诚王府后,与她相处最多的人并非萧云庭,而是姑母兼婆母诚王妃。
凌大夫人有意借凌曦微的口提点她,却又不方便明言。
明皎的脑海中不禁浮现那个看似温和恬淡的美妇——谢思的母亲,谢大夫人。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对着凌曦微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过来。
凌曦微就依言凑了过去,明皎附在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我没打算与谢家结亲。”
啊?凌曦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左右四下无人,明皎就将最近发生的事挑拣着说了,包括她拿回了她娘的嫁妆,找回了自己的亲哥哥,以及明遇三次摔断腿的事。
明皎话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凌曦微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
随着明皎的娓娓道来,小姑娘的表情精彩变化着,一时震惊,一时义愤,一时欢喜,一时又大声叫好:
“活该!”
凌曦微眉飞色舞地笑了,愉快地甩了下手里的柳枝。
柳枝拍打湖面,“啪”地激起一片水花。
“难怪我从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你大哥待白卿儿比待你这亲妹妹还好,原来是这样。”凌曦微鼓着腮帮子说,“他落得这个下场,真是报应不爽!”
“也许吧。”明皎微微地笑。
在这点上,她与凌曦微不同。
她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她更相信她自己。
上一世,明遇弄断了大哥的腿,这一世,她也只是一报还一报。
凌曦微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舒畅,继续与明皎闲聊:“皎皎,你就算不与谢家结亲,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可万万不能回头。”
“虽说白家可能要起复了,但一时也回不到往昔的地位。你姑母怕是看不上白卿儿。”
“萧云庭这人有眼无珠,见异思迁,不是良配。”
“说什么他下水救了白卿儿,有了肌肤之亲,这都是托词。”
“我娘说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告诉你,我祖母年轻时女扮男装随太祖皇帝领兵打仗,不知救过多少人,真要以身相许,她的‘后宫’比皇上的三千佳丽还多!”
第135章 一缘一会
明皎再次忍不住笑出了声,仿佛把春日里和煦的暖风揉进了声线里。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星光。
“微微,”她亲昵地轻点了下凌曦微的鼻头,“你祖母知道你这么说她吗?”
凌曦微吐吐舌头,笑容活泼灵动,“这话就是我祖母自己说的。”
“我祖母最喜欢美人了,要不是我祖父年轻时貌比潘安,也娶不到我祖母。”
说着,她俏皮地眨了下右眼,伸出一根指头抬起明皎的下巴,“偷偷告诉你,我祖母之所以喜欢你,便是因为你生得貌美如花,像你娘。”
凌曦微一不小心失言,提到了楚氏,紧张地抿唇。
明皎失笑:“我娘离世时,我才三岁,我已经不记得她的长相了。”
她会惋惜母亲的英年早逝,但早就不会难过了。
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明皎突然从遥远的记忆中搜索出一件往事——
“若说美人,我六七岁时曾经见到过一个很漂亮的姐姐,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仙。许是天妒红颜,她不会说话。”
“当时也是在湖边……”
凌曦微还是第一次听明皎赞人“天仙”,饶有兴致地问:“她是哪家小姐?”
“我好像没听过京中有哪家小姐是哑巴美人。”
“我也不知。”明皎摇了摇头,“我也就见了她那一次,许是外乡人吧。”
她还记得,那一日也是个春天。
她与父兄、表妹到诚王的别院参加春日宴。
别院的风景很好,他们随萧云庭一起本打算去泛舟,可白卿儿不小心被一头猎犬吓到,晕厥了过去,明遇与萧云庭都围着白卿儿转,唯独她一人被遗忘在了湖畔。
那时候,她虽然年纪还小,倒也没害怕,那一带都是王公贵胄的别院。
她顺着原路打算返回诚王别院,走了一半,在湖边看到了一个比她年长五六岁的白衣少女,身形纤长,乌黑的青丝半束半披,通身不着半点钗环,头上只戴着一个帷帽。
帷帽四周的白纱吹起时,露出一张丽色倾城的面庞,五官精致无瑕。
那一瞬间,将明皎看呆了。
“她莫不是要投湖自尽?”凌曦微忍不住插嘴问道。
明皎道:“起初我也以为是,走近了,才看到她身前有一条蛇……”
凌曦微最怕蛇了,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两眼仍盯着明皎,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明皎失笑:“她许是被吓到了,一动不也不敢动。”
“我就随手捡了根树枝,将那条蛇扫进湖里了。”
凌曦微瞠目结舌地看着她,“皎皎,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我祖母总说我胆大包天,比起你,我这是小巫见大巫。”
“那是条水蛇,没毒的。”明皎笑眯眯地说,“江南多水蛇,我舅舅从小就教我认那些蛇虫鼠蚁,我见多了,自然不怕。”
看好友说得理所当然,凌曦微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很想说,就算让她每天都见蛇,她还是会怕。
凌曦微唇角泛起一抹戏谑的笑,凑趣道:“佩服佩服!”
“你小小年纪就会英雄救美,实在令我佩服。”
她一边说,一边还双手抱拳,可爱地对着明皎拱了拱。
两个小姑娘再次笑作一团,彼此依偎着。
片刻后,明皎止了笑,若有所思地说:“我那会儿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但现在想来,她也许根本就不用我救。”
“为什么?”凌曦微好奇地问。
那段久远的记忆随着这一问一答逐渐变得清晰,明皎唇角微翘,道:“当时我突然饿了,她用哨子招来了一头鹰,那鹰从湖里抓了两条鱼。”
“她就烤了鱼给我吃。”
“很好吃。”
许是因为她的长兄将她抛下,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对她充满善意,把年幼的她哄得很高兴,让那条烤鱼也变得格外美味。
即便对方是个哑巴,没说过一句话。
“然后呢?”凌曦微还没听过瘾,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明皎莞尔一笑:“然后,她就送我回诚王别院了。”
记忆中,她似乎还对着那个哑巴姐姐发了一些牢骚。
但时日久远,当时她的年纪又小,连她自己也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哦。”凌曦微意犹未尽地抿了下唇,总有种戏本子看了一半,戛然而止的感觉。
“你说她比你大几岁,那肯定已经嫁人了。”
“可惜了,再美的天仙也逃不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她又晃了晃手里的柳枝,甩了下湖面,水花四溅。
小姑娘微微叹气,蹙着眉头。
她也及笄了,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上个月,她都被她娘逼着相看了十几个位适龄的公子。
凌曦微正想抱怨两句,余光瞥见明皎转头看向东北方,也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十几丈外,一间清幽雅致的重檐水轩依水而建,檐下挂着“听波轩”的匾额。
一袭天蓝色胡服、头戴莲花玉冠的少女自屋中走出,身姿高挑,步履矫健又飒爽,目标明确地朝湖边的二人走来。
明皎小声告诉凌曦微:“这是华阳郡主。”
湛知夏很快走到了两人跟前,豪爽地拱了拱手:“明大小姐,我叔父想与你一叙,可否借一步说话?”
“定南王在里面?”凌曦微不由伸长了脖子,好奇的目光穿过湛知夏投向听波轩。
她随明皎一起站起了身,想去瞧瞧那位传闻中的定南王是何模样。
不想——
湛知夏横臂拦下了凌曦微,用温和又不失强势的语气说:“凌小姐,我叔父只想见明大小姐。”
凌曦微无所谓地耸耸肩,转头看明皎。
明皎的眼神瞬间冷淡了三分。
她最不喜欢别人强迫她。
她为定南王妃看病,只是顺手为之,卖对方一个好。
她对定南王府无所求,自然也不用看对方的脸色行事……
况且,湛知夏只提定南王,不提王妃,看来王妃此刻不在这间水轩中。
明皎微微启唇,刚要回绝,却听一道清冷的男声自另一个方向响起:“郡主,由谢某陪明大小姐一起去见王爷,郡主以为如何?”
年轻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像碎冰落在玉盘上。
语气平淡疏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 ?谢珩oS:谁说我是女的?
第136章 人有相似
旭日高悬,金灿灿的晨曦铺在清澈的湖面,晃得人一阵炫目。
一道挺拔如修竹的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过湖上的一座木桥,朝明皎三人走来。
身影被晨光拉得修长。
“谢珩?”
凌曦微看着来人唤道,疑惑地眨了眨眼。
心中奇怪:谢珩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湛知夏扬了扬唇角,爽快地应了:“谢少尹也一起来吧。”
“明小姐,走吧。”谢珩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示意明皎先行。
他狭长的凤眸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与他对视了一眼,明皎一度绷紧的心弦又渐渐松弛下来,想到了她让谢珩调查的事。
她对凌曦微说:“曦微,不必等我,你先去云涧水榭吧。”
凌曦微轻挑柳眉,来回看了看明皎与谢珩。
奇怪了?
她敢肯定这两人三年前应是素不相识,当年进士跨马游街,可谓十里盛况,但明皎没去凑那个热闹。
谢珩直到上个月才回京,短短不到一个月,这两人何时变得如此熟稔——谢珩只是一个眼神,竟然就把皎皎安抚住了?
咦咦咦?
他们之间定然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凌曦微双眼亮晶晶的,心里打定了主意,等有机会再私下拷问明皎。
她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你们去吧,不用理会我。”
在湛知夏的引领下,明皎与谢珩一前一后地进了听波轩。
临湖的几扇窗户大敞,窗边的木质轮椅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着一袭霜白色直裰,袍裾处以金线绣着几竿修竹。
他俊逸的脸庞上,白皙的肌肤近乎苍白,相貌极其出众,整个人如芝兰玉树般,温润清雅。
左手里缠着一串迦南木佛珠手串,那深棕色的珠子裹着一层莹润的光泽,那是长期被掌心温度浸润、反复捻动才有的质感。
连他周身萦绕的气息都似带着淡淡的佛香,让人观之便心生好感。
明皎早就听说过历代定南王皆信佛,湛星阑也不例外,近些年他常年在崇圣寺修佛,把南疆政务交由云王妃把持。
但明皎全然不知,湛星阑竟然是个不良于行之人。
方才湛知夏来请她时,明皎多少因为定南王的傲慢心生不快,此刻见对方腿脚不便,那丝不快终于烟消云散。
“见过王爷。”明皎不卑不亢地屈膝福了福。
定南王湛星阑深深地凝视着明皎,那直勾勾的眼神近乎无礼,却因为他清俊的无关和温和的气质并不让人觉得讨厌或是反感。
半晌,他才轻声叹道:“你长得有三四分像令堂。”
明皎惊讶地微微瞪大眼,“王爷见过先母?”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来京城时,曾远远地看见过令堂。”湛星阑浅浅一笑,俊雅的面庞染上了一缕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他优雅地抬起一只手,示意两人坐下,“明小姐,谢少尹,两位且坐下说话吧,不必太拘束。”
“知夏,沏茶。”
湛知夏显然是被他叔父使唤惯了,立刻动作娴熟地为三人沏茶,从头到尾,眉开眼笑的。
屋内弥漫起淡淡的茶香,萦绕鼻端。
湛星阑浅啜了口茶水,又道:“当年,我见到令堂时,也很惊讶——令堂长得很像王妃,和王妃的妹妹。”
明皎正用茶盖轻轻拨去浮沫,闻言一愣。
湛星阑接着道:“当时我觉得奇怪,就派人查了,这才知道你外祖母有个堂妹,远嫁到了云家。王妃与令堂是表姐妹。”
“皎皎,”这时,湛知夏将脸凑了过来,笑眯眯地说,“我长你半岁,你该叫我一声表姐。”
“以后有我罩着你,谁敢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湛星阑轻睨了侄女一眼,也没说什么,湛知夏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乖乖地又缩了回去。
明皎将手里的茶盅放下了,沉吟道:“王爷的意思是,我舅舅也发现王妃长得我娘?”
所以,楚北辰才会对云王妃表现得这般亲近?
定南王的解释合情合理,明皎却莫名地感受到了一丝违和感。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谢珩——定南王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来找她说这番话吧?
湛知夏也歪头去瞧谢珩,若有所思地挑眉,戏谑道:“谢少尹,那个在骆越城到处打洞的耗子莫不是你的人?”
她与叔父原以为明皎派人去南疆打探关于王妃的消息,叔父这才借着千秋宴来见明皎。
听到这里,明皎也明白了。
南疆是定南王府的地盘,饶是谢珩派去的探子神通广大,神出鬼没,也依然惊动了定南王府的人。
明皎也不想因为她让谢珩得罪了定南王府,就想解释谢珩是受她所托。
却被谢珩抢先开口了:“听说云王妃十几年前曾受过一次重伤,因此还遗失了过去的记忆,王妃的头痛症与眼疾应该都是那时落下的吧?”
湛星阑颔首道:“意外发生时,王妃与我还未成亲,我只知她是从高处坠落,摔伤了头,全身骨折……养了足足三年才能起身。”
他的目光有些悠远,也带着些怜惜。
跟着,他神色一正,郑重地问道:“明小姐,王妃的头痛症与眼疾,你有几分把握?”
明皎没有说话。
仿若未闻般看着谢珩轮廓分明的侧脸,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她与谢珩虽相识不久,但对他已经有了几分了解。
他给她的感觉,像是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也唯有燕国公、谢琅等少数谢家人可以令他有些许动容。
对于其他人,其他事,他大都漠不关心。
可今天,他似对定南王夫妇格外关注。
为什么?
好一会儿,明皎才抬起左手,再次对上湛星阑温和的眼眸,比了五根手指,“五成。”
“五成。”湛星阑喃喃重复,眸中流露出欣喜、犹豫与哀伤交织的复杂表情。
谢珩又道:“不知王爷王妃还会在京城留多久?楚老夫人马上要到京城,想来也会想见一见王妃。”
他似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警告对方什么。
第137章 破局之法
“那是自然。”
湛星阑又是微微一笑,犹如春风化雨般,眉目愈发温润,“楚老夫人是王妃的长辈,也是本王的长辈。难得有缘在京城相见,自是不能错过。”
“本王会与王妃多留两日,等楚家二老来了再走。”
顿了顿,他看着谢珩的眼眸,意味深长地说:“我自幼修佛,相信世间万物皆有缘法。就像庭前花开花落,从不为谁停留。”
“谢少尹以为呢?”
谢珩迎视对方审视的目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上云纹,平静地说道:“王爷信佛修缘,我修道求自在。”
“不必困于俗礼,不被执念束缚。”
明皎见这两人竟打起禅机,一时有些插不上话。
她的脑子还有些混乱,像一团乱麻似的,总觉得有些什么关键信息被她忽视了……只要她再仔细推敲一下,那条被她忽略的线索就会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喧哗声。
“凌曦微,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一道骄慢的女音厉声质问,“这里是澄瑞园,可不是你凌家的公主府!”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轩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头戴五翟冠的红衣少女。
正是闻喜县主。
“县主误会了。”凌曦微好脾气地解释道,“定南王在里面,不想闲杂人等扰了他的清静。”
“你说谁是‘闲杂人等’?”闻喜县主轻哼道,朝凌曦微逼近了两步。
那钗冠上的翟鸟吐出的三串珠穗随之轻轻摇曳,那璀璨的珠光映在少女眸中,衬得她富贵逼人。
凌曦微半点不怯,故意加重音量:“谁想硬闯,谁就是‘闲杂人等’!”
“县主打算硬闯吗?”
“……”闻喜县主小嘴微张,跺了跺脚。
屋内的华阳郡主“噗嗤”笑出了声。
明皎没想到凌曦微还在外面等她,对定南王道:“王爷,恕我失陪……”
她刚要起身,却被湛知夏一只手按了回去。
“我去吧。”湛知夏嬉皮笑脸地眨了下右眼,“论仗势压人,我最行了!”
湛知夏将插在腰上的折扇摸了出来,潇洒地打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何人在此喧哗?”湛知夏迈过门槛,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前方比她矮了一大截的闻喜县主。
见湛知夏来了,凌曦微就不再拦闻喜县主,退到一边看戏。
闻喜县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湛知夏,目光恨不得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凌曦微说,定南王在里面。你是华阳郡主?”
一看见湛知夏,闻喜就忍不住想起方才小国舅告诉她的那番话:“据我所知,谢珩正在与华阳郡主议亲……”
方才她是找宫女打听了谢珩的行踪,才一路找到这间听水轩来。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定南王与华阳郡主。
难道谢珩是来见他们的?
不……不会吧。
闻喜县主心里有些乱。
“你又是何人?”湛知夏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傲慢道,“既知是本郡主,还不与本郡主见礼?”
湛知夏是郡主,闻喜只是县主。
论品级,自是郡主高一等。
两人又是初次相见,湛知夏的要求合情合理。
闻喜县主心里虽然不痛快,但还是缓缓屈膝,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闻喜见过郡主。”
直起身后,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郡主,我听说你……”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闻喜的目光越过湛知夏,看到了水轩内的另一人——谢珩!
此外,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
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般,闻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了。
谢珩真的在这里私会定南王与华阳郡主,小国舅没有骗她,谢、湛两家真的议亲!
不行!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珩娶了别人!
闻喜眼圈发红,心里似有一团火在烧。
她很想对湛知夏说,凡是有先来后到,她不该夺人所爱。
她很想让湛知夏知道,她等了谢珩整整三年,没有人比得上她对谢珩的那份心意……
但当她看着谢珩那优雅挺拔的背影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现在的她,还没有那个立场。
闻喜县主艰难地收回了视线,略有些生硬地对湛知夏说:“郡主,我不知你与王爷在此歇息,是我失礼了。”
“请代我向王爷赔罪。”
“我先告退了。”
她又福了福,也不等湛知夏反应,转身离去,越跑越快,仿佛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似的。
凌曦微看着闻喜离开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喃喃道:“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她又转头去看石阶上的湛知夏,“定南王府的名头有这么好用吗?”
她越想越是不解。
闻喜这人的性子憨直,仗着有睿亲王撑腰,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连面对几位公主也不怂。
就像她娘说的:不怕精明人,就怕糊涂人认死理。
像闻喜这种一根直肠子的糊涂人,就格外难缠。
凌曦微总觉得不对劲,丢下一句:“我跟去看看。”
凌曦微拎着裙裾,朝闻喜县主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迎着旭日,她一路追着闻喜穿过一座小桥,走过几条蜿蜒幽深的小径,又绕过三四座花圃……走了快一盏茶功夫,终于来到了望仙楼外。
凌曦微停下脚步,略有些犹豫,就唤住一个正好经过的年轻内侍:“尹公公,皇上可是在里面?”
尹晦含笑眯起狭长的眸子,点点头:“皇上、皇后都在里面。”
凌曦微心里咯噔一下。
闻喜刚见了华阳郡主后,就跑来面圣是个什么意思?
凌曦微凝眸望向屋内,一个小内侍守在一道湘妃竹门帘旁。
尹晦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道:“闻喜县主刚刚进去了。”
那道门帘簌簌摇晃。
帘后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皇伯父,皇伯母!”
门帘的另一边,闻喜县主已经见到了帝后,“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帝跟前,气息微喘。
“闻喜想求一道赐婚圣旨。”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皇帝的圣旨可以高于父母之命,谢珩与华阳郡主只要还没立婚书,一切就来得及。
第138章 空穴来风
屋内静了一静。
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皇帝悠然放下茶盅,有些好笑地问:“闻喜,你这是看上了哪家小子了?”
皇帝日理万机,自是不知三年前闻喜曾求太后赐婚的事,但王皇后知道,拧了拧弯月眉。
王皇后平静地说道:“皇上,您也别太惯着闻喜了。”
“闻喜的亲事自有她父王、母妃做主。”
皇后这番话也是在提醒皇帝,闻喜之所以会求到他们跟前,自是因为她知道她父王不会同意。
“……”皇帝听懂了,轻挑长眉。
闻喜急了,生怕皇帝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鼓作气道:“皇伯父,闻喜三年前对他一见倾心,也曾求过父王,但父王说闻喜年纪年小。”
“他比闻喜年长三岁,若是过去这三年,他与别人成了亲,那闻喜也就歇了这心思。”
“可现在,郎未娶,我未嫁,闻喜实在不想再错过他。”
“求皇伯父为闻喜做主。”
闻喜仰着小脸,一瞬不瞬地看着皇帝,眸子里闪烁着异常明亮的神采。
皇帝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涟漪,竟有几分意动。
那些尘封的往事随之翻涌,记忆里那道明媚的丽影逐渐清晰——他与她自小青梅竹马,彼此倾慕,后来又成了执手相看的少年夫妻,奈何天意弄人……
皇帝忽然有些感伤。
他不能与他最爱之人携手共老,也许可以成全闻喜,语气温和地问:“说吧,到底是哪家小子让你如此上心?”
闻喜心底生出一丝希望,脆声道:“是谢珩。”
“谢珩?”皇帝愕然地重复。
旋即,他又有一种原来如此的唏嘘感。
是了,能让闻喜念念不忘三年的男子自是人中龙凤。
明明是天选佳婿,睿亲王却不肯答应为女儿做主,那自是有缘由的——睿亲王不想因为女儿得罪了王家。
“皇后怎么看?”皇帝转头看向与他隔着一张四合如意纹小方几的王皇后,莫测高深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
王皇后轻抚袖口绣着金线云纹的镶边,轻飘飘地说:“婚姻大事干系到女儿家的下半辈子,臣妾可不敢乱说话,免得被睿亲王记恨了。”
“皇上还不如请燕国公……与钟贵妃过来问问。”
王皇后不想管这闲事,于她来说,今天最重要的事是定下大皇子的亲事……
再者,她也不觉得皇帝会答应闻喜。
想当年,太后有意从皇帝与睿亲王兄弟之中择一人承继皇位,条件是娶王氏女。
睿亲王以与王妃膝下已有长子为由,婉拒了太后,一力支持皇帝。
如今,谢家手掌二十几万西北军,论兵权,唯有定南王府可与之匹敌,皇帝又怎么可能允许睿亲王与谢家结亲!
皇帝再次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闻喜县主,左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小方几的一角,道:“皇后说的是。”
“闻喜,你先退下吧。谢珩的亲事必须要问问燕国公的意思……”
以燕国公的性子,哪怕皇帝下旨赐婚,若是他不满意,依然会不管不顾地冲到金銮殿上撒泼打滚,甚至提起往日的郎舅情分——燕国公这老纨绔可以没脸没皮,但皇帝可不想让文武百官看了笑话。
闻喜急急道:“皇伯父,我不走。”
“我已经等了三年,再等下去,他就要与华阳郡主定亲了!”
皇帝脸色一变。
上次王淮州提起谢珩正与华阳郡主议亲的事,他也让尹晦去无量观查了。
后来,尹晦回禀说,并无此事,是华阳郡主刚刚抵京,恰好在无量观遇上了谢珩、谢琅,小国舅出言无状,得罪了谢珩,这才被谢珩教训了一顿。
皇帝也认为是王淮州在胡说八道,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但此刻,听闻喜也提起这件事,让皇帝不免生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之感。
皇帝蹙眉问:“闻喜,你是听谁说的,不会是王淮州吧?”
闻喜的确是听小国舅说的,但她还会看几分脸色,知道这时候不能承认,避轻就重道:“我方才亲眼所见,谢珩刚去听波轩见了定南王。”
皇帝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小方几的桌角,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原本也觉得奇怪,定南王那么多年不曾来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上旨进京为太后贺寿。
如果说,是为了华阳郡主的亲事,那就合情合理了。
万一,待会在太后的寿宴上,定南王与燕国公当着满堂宾客,请求他为谢珩与华阳郡主赐婚,他又该如何应对?
屋内的空气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内侍来请示皇帝:“皇上,太后娘娘的凤驾已经到了澄瑞园,可要相迎?”
王皇后扫了一眼壶漏,接口说:“吉时快到了,也该开席了。”
皇帝暂时抛开了杂念,站起身来道:“走。我们去迎太后。”
帝后去迎太后,闻喜县主不敢阻拦,只能起身,跟着出了望仙楼。
凌曦微早就不在望仙楼外。
她去了云涧水榭,与明皎会和,还把闻喜方才去面圣的事告诉了她。
最后嘀咕了一句:“我总觉得闻喜去找皇上总没好事……”
明皎随口说:“那你使人与谢七叔、华阳郡主说一声就是。”
“谢七叔?”凌曦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明皎唤的人是谢珩。
她原本还想拷问明皎何时与谢珩怎么熟悉,突然间就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似的,觉得无趣得很。
两人亲昵地凑在一起咬耳朵,从头到尾,都没理会一旁的白卿儿与萧沉璧。
在场的任何一个女眷都能看得出明皎对白卿儿的冷淡,联想到明皎与萧云庭退亲的事,她们的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那些贵女都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对着白卿儿指指点点,连带她身边的萧沉璧也觉得如坐针毡。
日上中天时,水榭外突然起了一片骚动。
连水榭中的众人也窸窸窣窣地有了动作,纷纷将视线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白卿儿听见凌曦微略显激动地说:“皎皎,那就是定南王和王妃?”
定南王湛星阑来京城了!
白卿儿的心脏剧烈地一跳,握紧了拳头。
到底是哪里出了变数,导致本该在南疆的定南王也出现了京城?!
第139章 心中有鬼
不远处,一道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华盖自正南方摇曳而来。
那华盖顶端的鎏金宝顶折射着日光。
华盖下方,皇帝、皇后陪着太后缓步走来。
刚及花甲的王太后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一袭深青色翟衣,长长的裙摆直拖曳在地,一举一动皆显皇家尊仪,雍容华贵。
后方跟着数十名王公重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靠近,气势庄重。
距离太远,水榭内的白卿儿只依稀看见帝后身后的人群中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一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皇上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喊声,水榭中的女眷纷纷起身,如潮水般走出了水榭,恭迎圣驾。
给帝后与太后行礼之后,女眷们便追随帝后的身影,一起移步紫宸殿。
今天的寿宴就安排在行宫中央的紫宸殿。
大殿内金碧辉煌,梁柱皆裹着金箔,穹顶悬着九层琉璃灯。
殿内进深数十丈,即便一次性安排两百位宾客入席,也丝毫不显拥挤,恢弘大气。
明皎作为景川侯府的女眷,座次不算靠前,混在这乌压压的两百人中,一点也不起眼。
对此,明皎十分满意。
连白卿儿都松了口气——周围终于没那么多人打量她了。
在场的大部分人的视线都投诸在坐在皇帝身边的定南王夫妇身上
他们大都是第一次见定南王夫妇,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各种窃窃的私语声四起,此起彼伏,断断续续地飘进明皎的耳中。
“一个眼瞎,一个残废,这还真是‘天残地缺’。”
“瞧你说的,也太缺德了。”
“……”
“也不知定南王的腿到底是什么时候坏的,我记得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来京城受封世子位时,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的确。当时我也曾远远地望了湛星阑一眼,那风仪实在令人见之难忘,芝兰玉树,说的就是他了。”
“可惜了。湛家人大都命运多舛。”
湛家嫡支子嗣单薄,还大都不长命,否则这爵位也不会落到湛星阑头上。
众人一阵唏嘘。
“能与年轻时的湛星阑相提并论的,我看,也就谢家的谢珩了吧。”
“称得上‘谢庭兰玉’。”
“定南王年轻时也是文武双全,十年前,百越大军犯境,他亲率三百精骑夜袭敌营,于乱军中斩敌首。”
“……”
成为焦点的定南王夫妇全然不在意众人的视线以及周围的私议声,自顾自地喝酒,偶尔相视一笑。
侯夫人卢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许久,看着定南王亲自给云王妃斟酒,看着他们交头接耳地说话,看着定南王贴心地为王妃抚开差点落进酒杯的眼纱……
侯夫人的眼神阴翳,手指的帕子无意识地脱手落下。
“舅母,你怎么了?”白卿儿见卢氏的表情不对,轻声问了一句,俯身将那块帕子捡了起来。
那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卢氏那惨白的肌肤。
这段日子,卢氏夜里一直没睡好,病情反复,前不久还染了风寒,烧了三天三夜,差点就赶不上今天的千秋宴。
白卿儿总觉得卢氏有心事,但问她,她又总是搪塞自己。
侯夫人终于慢慢地收回了视线,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定南王与王妃珠联璧合,实在般配。”
“皎姐儿,你觉得呢?”侯夫人忽然转头问明皎,“你时常去无量观给王妃施针,你可曾见过王爷?”
明皎弯唇笑了。
今天之前,她不知卢氏为什么见了云王妃会晕倒,但刚才见过定南王后,她终于知道了——因为王妃长得像她母亲。
人有相似,这并非什么稀奇事,但卢氏竟吓得晕厥了过去,可见她心中有鬼。
是她心中有愧,还是做贼心虚呢?
明皎一派坦然道:“方才,我在听波轩外偶遇了王爷与郡主,王爷曾招我过去说了几句话。”
“我才知原来王妃与我外祖母还有几分渊源……”
这番话将太夫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太夫人心想:难怪定南王妃对大孙女另眼相看,难道是因为这个?
明皎缓缓道:“王妃的祖母是我外祖母的族妹,因此,王妃的容貌与我母亲有几分相似。”
“祖母,是这样吗?”
明皎在对太夫人说话,眼角却在注意着侯夫人的一举一动。
侯夫人的瞳孔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再次去看前方的定南王妃云湄,脖颈的青筋时隐时现。
忽然间,明皎福至心灵地冒出一个念头:定南王特意在宴会开始前将她找去,说了那番话,难道是想借她之口告诉别人?
“是吗?”太夫人眯着老花眼,仔细去打量云湄。
可她眼神不好,云湄脸上蒙的眼纱又遮住了她半张脸,只能依稀窥见对方的脸型轮廓……
“我看不太像。”太夫人不太确定地说,回忆着楚氏的容貌,“你娘的脸型更柔和,圆润,不似王妃……下颔过于锋利。”
这位定南王妃从传闻来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女人,明明是妇道人家,却眷恋权势,与太后一样有“牝鸡司晨”之嫌。
如今看她这面相,着实透着几分凌厉——任谁见了,都得暗忖这女子绝非安分守己、甘居后宅之辈。
太夫人虽不喜定南王妃为人,面上却笑吟吟的,柔声叮嘱明皎:“皎姐儿,王妃既然是你的表姨,你便趁着她还在京城的时候,与她多亲近亲近。”
太夫人完全没注意到侯夫人的眼神愈来愈阴鸷。
白卿儿攥住明皎的袖口一角,“表姐,王妃真的是你母亲的表妹?”
她的眼中惊疑不定,上一世,她从未听说过定南王妃与楚家有任何渊源啊。
“你若是不信,尽管去问王爷、王妃。”明皎猛地挣开了白卿儿的手。
白卿儿一不小心撞到了身边的侯夫人,侯夫人手中的那杯酒水洒了出去。
酒水洒在了白卿儿的袖子上,晕出深色的水痕,又沿着袖口边缘一滴滴坠在裙摆上……
第140章 不怀好意
“呀。”
白卿儿花容失色地低呼了一声,摸出一方帕子去擦拭湿漉漉的袖子。
侯夫人略略蹙了蹙眉头,轻斥道:“卿儿,你真是毛手毛脚的,以后要跟你表姐多学点。”
白卿儿委屈地轻咬下唇,但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
一旁待命的圆脸宫女这时上前了两步,恭敬地说道:“白小姐,请随奴婢到浣云斋换身衣裳吧。”
白卿儿攥紧了那方被酒水润湿的帕子,半垂的乌睫遮住眸底那片阴翳的沉郁。
犹豫了两息后,她眼睫微动,有些忐忑地对明皎说:“表姐,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然而,明皎半点不想陪着她粉饰太平,淡淡道:“表妹,你我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你应该求母亲陪你才是。”
“有母亲与你一起,你不是更安心吗?”
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引得白卿儿与侯夫人皆是面色微微一变。
太夫人皱起了花白的眉头。
她知道明皎不喜白卿儿,但没想到在宫宴上,当着宫女的面,大孙女竟然半点情面也不留。
太夫人不想家丑外扬,习惯地吩咐另一边的常氏:“常氏,你陪卿儿去。”
话出口的那一瞬,太夫人后悔了,突然想起前不久常氏与白卿儿在观潮轩打了一架的事。
“……”常氏的表情微僵。
她不愿陪白卿儿这个狐狸精去更衣,也想像明皎一般断然回绝,可今时今日,她在侯府地位尴尬,“世子夫人”的名头早就名存实亡,只看景川侯何时将明远、明遇被调包的事上奏皇帝。
半晌,常氏语气生硬地应了:“表妹,我陪你去吧。”
常氏与白卿儿自那日撕破脸后,彼此就不曾说过一句话,但此刻身在太后的寿宴,也不好翻脸,两人赶忙起身,随那圆脸宫女从偏门出去了。
她们的离席没有惊动任何宾客。
正殿内,热闹非凡。
身着杏黄色蟒袍的大皇子大步走至王太后跟前,抬手示意内侍呈上寿礼。
“孙儿恭祝皇祖母福寿安康。”
“孙儿寻得千年暖玉一尊,雕琢成‘松鹤延年’摆件,愿祖母如松鹤般岁岁无忧。”
内侍打开锦盒,温润的玉光映得满殿生辉。
太后伸手轻触暖玉摆件,眼中满是喜爱,眉开眼笑地赞道:“大皇子有心了,哀家十分喜欢。”
满殿臣子纷纷附和称颂,气氛喜庆热闹。
接着,二皇子、三皇子以及几位公主也纷纷为太后献上了寿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些宾客陆陆续续地离席,又三三两两地返回紫霄殿。
半个时辰后,所有的宗室王亲都献完了寿礼。
下一位就轮到了皇后的大哥——王国舅。
他令人抬了一张紫檀木大案,将一幅卷轴铺平在案上,高声道:“太后娘娘,此乃臣邀百位本届贡士共书的《百寿图》,每一字皆含祝福,愿太后娘娘福寿绵长,乐享天伦。”
王太后对这幅画十分感兴趣,招呼上帝后,一起走到紫檀木大案前,饶有兴致地赏起这幅《百寿图》。
突然,太后目光微亮,伸出一根指头指向其中一个字:“这个字是何人所书?”
“笔力浑厚又不失飘逸,观字如见人,依哀家看,这般好字,倒有几分状元之相。”
“皇上以为如何?”
王太后偏头看皇帝。
皇帝唇边的笑意有一瞬的凝滞,眸色幽深,道:“横平竖直见风骨,太后的眼光自是极好。”
“太后和皇上真是目光如炬。”王国舅重重地抚掌,“这是今科会元的字。”
一旁,几个国舅党的朝臣闻言,连忙附和着夸赞太后眼光独到。
一片热闹的气氛中,明皎在一个青衣宫女的陪同下退出席宴,打算去更衣。
她略有几分心神不宁,回头朝皇帝与太后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些年,皇帝有心提拔那些寒门子弟为他所用,好摆脱王家的掣肘。王国舅与太后对此自然心知肚明,这幅《百寿图》便是王家在挑衅皇帝。
下一步,王国舅就该请皇帝立下大皇子妃与二皇子妃的人选了。
谁娶王家女,谁就是太子的人选。
明皎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皎姐儿,等等我。”
常氏疾步匆匆地从后方追了过来,身后也跟了一个宫女。
“皎姐儿,一道走吧。”常氏气息微喘,讨好地笑道,“我刚与卿儿去过一次,我认得路。”
常氏亲昵地挽上了明皎的胳膊,与她一起继续往前走。
“皎姐儿,我知道你因为你大哥的事与我生分了。”常氏轻叹了口气,一副开诚布公的架势,“但这件事上,我也是受害者。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的。”
“从前,我也是被白卿儿给蒙蔽了,才会对她掏心掏肺……没想到她这么喜欢勾搭‘表哥’。”
常氏越说越是咬牙切齿。
明皎一路无言,只听常氏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姑嫂俩拐过两道月亮门,又绕湖走了小半圈,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建筑前。
屋门虚掩着,周围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
“吱呀——”
圆脸宫女上前推开了屋门,侧身让开,笑道:“明大小姐,世子夫人,请进屋更衣吧。”
推门的那一瞬,隐约有一缕甜腻的熏香从门缝里飘出。
明皎天生五感敏锐,鼻尖立刻捕捉到香味中的异样——甜香中裹着丝极淡的异香,若有似无,寻常人难察觉。
这是销魂香!
这香会让人丧失理智,心醉魂迷,陷入一种飘飘欲仙的幻觉中。
明皎目光一冷,忽然猛拽了下常氏的胳膊,一拖一拽,就将人一脚给踹进了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常氏根本没反应过来,右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地摔进了屋。
“明皎!你这是做什么?!”摔在地上的常氏尖声质问,发钗歪斜。
明皎以帕子遮掩口鼻,冷冷地看着屋内的常氏,“常静怡,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呢?”
“你不带我去浣云斋,却把我骗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
第141章 敢作敢当
“你胡说什么?”常氏目光游移了一瞬,有些慌乱。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明皎到底从哪里看出了破绽。
“你既然敢做,就要敢当。”明皎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
映衬着她冰冷的瞳孔,现出一种既张扬又明媚的矛盾感。
“明大小姐,你可能误会了。”那圆脸宫女一边解释,一边伸手想去拉明皎的胳膊,“这里就是浣云斋。”
可她的动作快不过明皎。
明皎出手如电,将一枚银针准确地扎在了宫女的昏穴上。
“明……”圆脸宫女只发出一个音节,就两眼一翻,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常氏看明皎的眼神仿佛在什么洪水猛兽,失声斥道:“你疯了吗?!”
“这里可是澄瑞园,你怎么敢在这里撒野?!”
明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自从今早见过定南王后,她心口就积累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浊气。
说不清是憋闷还是烦躁,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一直在按捺,想回侯府后再仔细想一想,偏常氏非要撞上来——对于一个要算计她的人,明皎自然不会客气。
现在,她发泄一番后,终于冷静下来。
抬手取下挂在门边的一块木牌,半尺长短的木牌上赫然写着“浣云斋”三个字。
她讥诮地扬唇:“不是说挂个‘浣云斋’的牌子,就能以假乱真的!”
“假的就是假的。”
常氏脸色愈发难看,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知道瞒不过去,干巴巴地解释道:“这里的确不是浣云斋……皎姐儿,我没有恶意,一位贵人想见你,说与你有些误会,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没有恶意?”明皎笑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若真是如此,你口中的‘贵人’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来请我,非要将我骗到这无人的地方?”
常氏振振有词地解释道:“我这不是怕你不来吗?”
“皎姐儿,有我陪着你,你还怕小国舅对你不轨不成?!”
一个时辰前,她陪着白卿儿去浣云斋更衣。
她在外头等着白卿儿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内侍来传话,说大公主有请。她想结识大公主,就随那内侍去了,但见到的人却是小国舅王淮州……
想着小国舅亲口允她的那些好处,常氏胸口发热,急急又道:“你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你好。”
“那谢家分明不想与你结亲,故意拖着你呢。皎姐儿,你的年纪不小了,又退过一次亲,你也该为自己的前程考虑一下了。”
“得罪小国舅,就是得罪王家,对你没一点好处。”
“你想想,这偌大的京城,谁敢与王家作对?!别家知道你得罪了小国舅,谁还敢娶你?!”
常氏想要迈出门槛,可才抬脚,门槛外的明皎抬脚又飞快地往她身上踹了一脚。
“哎呦。”
常氏痛呼一声,再次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一支发钗从她的发髻上掉了下来,几缕发丝凌乱地散在鬓角。
“疯了,你真的疯了!”常氏惊怒交加地瞪着明皎,气得脸颊上晕出红云,语无伦次地斥道,“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难怪萧云庭喜欢白卿儿,也不要你!”
“活该你嫁不出去!”
常氏只想宣泄心头的愤懑与不甘,近乎诅咒般说道。
情绪激动之下,浑身的血液似在沸腾,她胸口与面颊的热意急速蔓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灼烧起来……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妇人,突然意识到了这莫名的“热意”不太对劲。
常氏的脸色瞬间变了,惊惧地看着明皎,“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明皎低头看着地上面红耳赤的常氏,“你不该问我,应该问小国舅才是。”
“……”常氏瞳孔剧烈地收缩,嘴唇抖如筛糠。
一股极致的恐惧像怒浪板从脚底猛地裹上来,瞬间漫过心口、扼住喉咙。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逃”这个念头,却连抬步的力气都没有。
她本以为失去所嫁非人已经是一件最差的事,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还有更可怕的事有可能降临……
“皎姐儿……”常氏两眼蒙上泪光,露出哀求的表情。
就在这时,屋檐上突然响起一道轻轻的叹息声。
下方的明皎虽然没看到屋顶的人,却能判断出这声音属于一个年轻男子——那清润的声线十分有辨识度。
明皎眉心剧烈一跳,手比脑子更快,银针直接扎在了常氏的昏穴上。
常氏呻吟了一声,意识涣散,软软地倒在门边。
明皎这才慢慢抬头,去看屋顶上的人。
阳光下的琉璃瓦亮得有些刺眼,屋檐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悠然垂下一片紫色的袍裾,翻飞如蝶。
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青年的一只脚垂落半空,那纤长的黑色鹿皮靴轻轻晃荡,平日里一贯清贵优雅的人此刻竟有几分洒脱不羁的气质。
当两人四目对视时,彼此的表情变化皆无所遁形。
“谢七叔。”明皎语气复杂地唤了一声,很想问他是何时来的。
屋顶上的谢珩微微皱眉,俊美无俦的脸上写着明显的不赞同。
有那么一瞬,明皎差点以为他会教训她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云云,但他说的是——
“王淮州往这边来了。”
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听着像山涧汩汩流动的春雨落水。
说话间,谢珩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轻巧无声,身姿拉得纤长。
明皎回首朝来时的路望去。
这里只有一条路,她要是往回走,势必会撞上王淮州。
“谢七叔,你能带我离开吗?”明皎当机立断道。
话出口后,连她自己也觉得惊讶。
她打小没了母亲的护持,父亲待她也冷淡,久而久之,她早养成了凡事不指望旁人、自己拿主意的习惯。
可现在,她竟然会下意识地向谢珩求助——她是何时觉得谢珩可以信任的呢?
她只是一个晃神,就感觉腰身一紧。
骨节分明的男性大掌几乎合捏她半边腰身。
谢珩拦腰将她抱起,脚下蓄力,身形如轻燕般一纵,眨眼间便掠过半人高的院墙,稳稳落在了琉璃瓦之上。
连抱着她的手臂都没晃一下。
第142章 顺水推舟
突然飞到高处,碧蓝通透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明皎有几分头晕目眩。
左手下意识地抓住谢珩的手臂——隔着单薄的袖子,也能感受到男子结实有力的手臂线条,他肌肤的热意穿透了衣衫……
明皎又松开了他的胳膊,不知道该抓哪里,换了一只手捏住了他袖子的一角。
方才抓住他手臂时温暖的触感,仍然留在她左手掌心。
明皎不由垂眸去看左手,眼角却瞥见下方那个名叫惊蛰的暗卫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外,他动作粗鲁地一手拎着那宫女,另一手拎着常氏,步伐矫健地迈入屋内。
没一会儿,惊蛰又从屋内出来了,合上门扇,甚至贴心地又将那块写着“浣云斋”三个字的木牌挂回了门边。
他抬头朝屋顶上的谢珩与明皎望了一眼,做了一个明皎看不懂的手势,就飞身跃上了东南边的一棵槐树,消失在葳蕤的树冠间。
明皎转过头来看谢珩,这才意识到她与谢珩的脸贴得太近,又偏开了一些。
少女微弱而温热的气息贴在谢珩的脖子上,马上飘走了。
谢珩垂眸看着她,她的鬓边调皮地散出一缕发丝,面颊绯红,由于紧张,手指和手腕的关节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那抹粉色沿着纤细的手腕一直蔓延到袖子深处,小臂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的下巴就抵在她头顶,可以嗅到少女发丝散发的清香,看到她纤长卷翘的羽睫似蝶翅般轻颤……
他突然有些手痒,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但立刻将手攥成了拳。
“来了。”
他拉着她往屋顶西北角挪了挪,恰好躲进那丛斜生的梧桐树冠下,层层叠叠的叶片交错着,连阳光都只能漏下零星碎影,将两人身形藏得严严实实。
小路的尽头,飘来一道尖细的男性嗓音:“小国舅,景川侯世子夫人已经将明大小姐请过来了,奴才都安排好了。”
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内侍亦步亦趋地陪着王淮州,出现在青石板小径的尽头。
王淮州一手摇着折扇,停在了东南边的那棵槐树下,对着那中年内侍挥了挥手,“刘公公,这件事你办得不错,退下吧。”
刘公公挤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说了两句奉承话,就识趣地退走了。
王淮州又继续往那间挂着“浣云斋”木牌的屋子走,走到门前时,他取下了那块木牌,随手往旁边的花坛一抛,就推门进去……
屋内飘出一缕浓郁的甜香。
“吱呀”一声门开,又是“吱呀”一声门关。
风一吹,那丝甜香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方静悄悄的。
隔着一扇门,看不到屋内的动静,也听不到声响。
谢珩突然伸出两根手指,轻拉了一下明皎挂在腰侧的新月形香囊。
但明皎恍然未觉般,一动不动。
“……”谢珩挑眉。
她不会是打算听床脚吧?
谢珩又蹙眉,低头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提醒她:“该走了。”
年轻男子清冷喑哑的嗓音在明皎耳畔低低响起,一字字地轻敲耳膜,伴着男子清冽的气息拂上她耳根。
明皎这才收回远眺的视线,对上谢珩幽深如海带着几分危险气息的凤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很少与人解释,但此刻,直觉唆使她指着远处解释了一句:“有人来了。”
他们所在的屋顶高出周围一截,视野极好,能将周围的情况一览无遗,所以谢珩才能第一时间发现王淮州朝这边靠近。
而现在,明皎才会率先注意到湖的另一边,有七八个女眷正沿着湖畔朝这边走来——即便这个距离,明皎看不清那群人的容貌,也能从中窥见两道眼熟的婀娜倩影。
谢珩修长如玉竹的手指又轻轻蜷曲了一下,也朝明皎指的方向望了一眼,一时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你表妹?”谢珩用了疑问的口吻,神情却很笃定,“来得可真巧啊。”
许是因为嫉妒,又许是因为别的原因,明皎这个表妹对她抱着莫大的敌意,不仅抢了她的亲事,还一次次地针对她……
明皎目光微沉,凝眸望着朝这边走来的那群女眷。
今天这件事是常氏一个人的主意,还是与白卿儿也有干系?
念头方起,下方屋内突然响起“吱呀、吱呀”的声响,因为隔着屋顶的琉璃瓦,声响并不清晰。
明皎反射性地看向了琉璃瓦……
她的手没动,但谢珩却飞快地握住了她左手的手腕,近乎命令般对她说:“我们走。”
人在屋檐上,不得不低头。
明皎点点头,学着明迟般乖巧地笑,梨涡浅浅。
她想下去必须依靠谢珩。
谢珩指了个方向,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越过屋脊,再次将她横抱起来,一跃而下……
又是一阵轻风起,将碧空中的流云吹远。
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树梢,波光粼粼的湖面,自女眷们的头顶振翅划过。
少女们轻快的语笑喧阗声与鸟鸣声交杂在一起,为这明媚的春光平添几分活力。
“大公主殿下,那间水阁十分幽静别致,不如去那边坐坐吧。”白卿儿温温柔柔地提议道。
萧沉璧立刻附和道:“我们去那里坐一会儿,即可以赏湖光,也能顺便看看我表姐设计的这些首饰。”
被贵女们簇拥在中心的大公主矜持地点头:“好,就去那里坐坐吧。”
她抬手抚了抚插在发髻上的那支宝光四溢的凤钗,唇角微扬。
萧沉璧这表姐献上的发钗着实不错,比内造的首饰还要新颖,还要精致,与自己很是相配。
白卿儿唇角翘了翘,朝那间低檐水阁瞟了一眼,眸底掠过一抹凌厉的光芒。
她本无意对明皎出手,只想等着明皎嫁给谢思,当谢家的寡妇,可两家的婚事迟迟未定,让她难免心焦不已。
当她发现常氏的打算后,也曾犹豫过是不是要提醒明皎,但终究作罢。
怪就怪明皎平日得罪的人太多,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她也只是顺水推舟,顺便踩上一脚罢了。
就在这时,刘公公从一座假山后走了出来,恰好拦住了她们的前路。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大公主殿下留步。”
第143章 一龙双凤
大公主认得刘公公,随口问:“刘公公,你怎么在这里……大皇兄在那里?”
刘公公是大皇子的近身内侍。
“……”刘公公目光游移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好。
大公主抬眸朝那间水阁望了一眼,突然觉得不对劲:“我出来时,明明看到大皇兄在紫宸殿。”
“那屋里是谁?”
她半眯眼眸,语气里添了几分厉色。
她试图绕过刘公公,吓得刘公公脸色骤变,忙快步拦住她。
“公主殿下息怒!殿下万万不可擅闯,屋内并非大皇子殿下!”
“不是大皇兄?”大公主眉梢一挑,“那是谁在此处?刘公公你敢拦我?”
她说着便要推开刘公公往里闯,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刘公公哪敢真与公主抗衡,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眼看她要推开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是、是小国舅爷!小国舅爷醉了酒,在里面歇着呢!”
一旁的懿宁公主轻轻扯了扯大公主的衣袖,劝道:“大公主,既然小国舅在此歇息,那我们就去别处吧。”
大公主甩开懿宁的手,逆反心上来了,“我们这么多人,为何要让他?”
“他既然醉了,让他去客院休息就是!”
刘公公满头大汗,支支吾吾赔笑道:“殿下,小国舅已经睡过去……”
白卿儿这时道:“殿下,小国舅爷酩酊大醉,万一有什么不妥……不如派位姑姑进去瞧瞧,也好放心不是?”
大公主本就心存疑虑,当即点头:“说得是。张姑姑,你进去看看。”
被点到名的张姑姑躬身应下,绕过刘公公,快步上前,推开了门扇。
一股甜腻的气味从屋内飘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自床帐内传来,伴着床架子摇晃的吱呀声……
张姑姑在宫里整整三十年,自是见多识广,立刻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掀开床帐看了一眼。
……
很快,她便慌慌张张地从水阁内退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
她将门掩上,回到了大公主的身边,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无伦次地禀道:“殿下,小国舅爷他、他在里头……左拥右抱。”
张姑姑怕污了大公主的耳朵,不敢说小国舅与两个女人厮混在一起的事,用词委婉。
“什么?!”大公主拧了拧眉,咀嚼一番后,懂了,俏脸刷的红了。
周遭有几个少女也听到了张姑姑的话,纷纷低呼,个个羞得耳根都红透了。
大公主跺跺脚,脸色红了又青。
小国舅王淮州是她母后的幼弟,是她亲小舅舅。
这么荒唐的事若是传出去,丢脸的不仅是王家,连皇家的颜面也会受损。
她当即沉声对张姑姑道:“此事不许声张……”
“我们走!”
白卿儿眸色暗了暗,指甲掐了掐掌心,犹有几分不甘心。
难道就这么放过明皎?
大公主才刚转身,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内侍尖锐的通报:“贵妃娘娘到——”
路的尽头,钟贵妃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来,她身着一袭流云纹云锦宫装,鬓边赤金点翠步摇微微颤动,通身上下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参见贵妃娘娘。”一众贵女连忙转过身,齐齐行礼。
钟贵妃目光扫过大公主慌乱的神色,淡淡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一干贵女们为难地面面相觑,又羞又臊。
谁也不愿回答,生怕污了自己的嘴,也不想得罪了大公主与小国舅。
大公主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总觉得钟贵妃来得实在太巧。
她终究年纪小,也从来没面对过这种腌臜事,犹豫与慌乱明显写在了脸上。
她正想含糊过去,但钟贵妃已看向身边的李嬷嬷,吩咐道:“你进去看看。”
李嬷嬷应声进去,片刻后,便疾步从里面出来了,表情十分古怪。
“回娘娘,那屋里是小国舅,还有……”李嬷嬷苍老的眼尾挤出好几道皱纹,声音略有些亢奋。
她是贵妃的亲信,见王家摊上了事,便有几分幸灾乐祸。
顿了顿后,李嬷嬷吐出另一个名字,“景川侯世子夫人……”
“怎么可能?!”白卿儿失声打断了李嬷嬷的话,满脸的不可置信。
里面与小国舅在一起的人怎么会是常氏?!
那明皎呢?她又在哪里?!
周围一片哗然。
钟贵妃轻飘飘地扫了白卿儿一眼。
也不用她发问,旁边的一个宫女就机灵地上前一步,道:“娘娘,这位是景川侯府的表小姐,姓白。”
一众贵女都看向了白卿儿和她身边的萧沉璧,其中一人语气复杂地小声说:“白小姐,那位世子夫人岂不是你们的表嫂?”
白卿儿抿唇不语,垂下了眸子。
此时此刻,沉默就等于是默认。
萧沉璧更是羞得小脸通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明家是她嫡母的娘家,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李嬷嬷接着道:“除了常夫人外,还有一人,他们三人搅在一处,颠鸾倒凤。”
围在大公主身边的贵女们又是一阵骚乱,一个个目瞪口呆。
白卿儿双眸睁大,心跳怦怦加快,心中浮现一个可能性:难道那另一人就是……
萧沉璧也与她想到一块儿去了,附耳说:“‘她’是不是和表嫂一起……”
她记得,明皎与常氏是差不多时候一前一后离开了紫宸殿,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明皎……
白卿儿知道萧沉璧在说谁,轻点了下头。
“这小国舅实在是荒唐!”钟贵妃的眉尖拧成了疙瘩,目光扫过大公主时,多了几分锐利,“另一人又是谁?”
李嬷嬷露出为难的表情,讷讷道:“小国舅刚巧挡住了另一人的脸,老奴没看清。”
那屋里的人毕竟是小国舅,李嬷嬷也不敢多看,只瞧了一眼,就立刻出来了,此刻再回想,突然意识到帐内三人都有些不对劲。
像是着了道。
李嬷嬷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提这件事。
钟贵妃脸色沉了沉,又下了一道指示:“李嬷嬷,你去一趟紫宸殿,将这件事禀给皇上。”
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贵妃娘娘,臣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白卿儿突然上前半步,对着钟贵妃屈膝福了福,“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宴,是大喜的日子,何必为了一些旁枝末节之事惊动皇上与太后,坏了今日的喜气。”
她这番言辞引来大公主赞许的目光。
第144章 后宫之争
大公主急声附和:“贵妃,小国舅酒后失仪,确有不对。”
“但今天是千秋宴,是皇祖母的六十大寿,还是等明天让他亲自到父皇、皇祖母那里赔罪吧。”
大公主一心想着拖延时间,又给身边的宫女使着眼色,暗示她赶紧去通知皇后与王国舅来善后。
那宫女意会,拔腿就跑。
钟贵妃自然注意到了,却没让人拦,幽幽轻叹道:“大公主,你是金枝玉叶,身居高位,就该有辨是非的本事才是。”
“如今看来,你身边净是些谗言惑主的小人,把你哄得团团转,连轻重都分不清了。”
钟贵妃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语气中带着几分训斥。
直说得大公主差点没咬碎一口银牙。
贵妃一个字也没对白卿儿说,却等于当着一众贵女的面,将白卿儿定性成“谗言惑主的小人”。
白卿儿瞬间涨红了脸,咬了咬下唇。
“表姐,别再说了。”萧沉璧生怕白卿儿激怒了贵妃,忙去拉她的袖子,劝道:“她们俩自甘堕落……你又何必为她们沾的一身腥。”
在短暂的震惊后,萧沉璧渐渐冷静了下来。
心底甚至还升起一种诡异的兴奋:明皎是侯府嫡长女,自小就骄傲无匹,而她只能在对方跟前逢低做小。
可现在,一切全变了!
萧沉璧忍不住朝那间水阁望了一眼,心口火热。
曾经高高在上的明家表姐就要跌落尘埃,不仅会被满京城的贵女所不齿,所唾弃,甚至还会沦为小国舅的妾室。
幸好,大哥与她退了亲!
白卿儿眼睫轻颤,低声道:“沉璧,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蹊跷,许是有什么隐情……在调查清楚前,还是别惊动太多人。”
“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念在往昔的情分上,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周遭一众贵女纷纷对着白卿儿投以赞赏的眼神,觉得这位白家小姐并非贵妃所说的“小人”,倒有几分不畏强权的风范。
其中三两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从这对表姐妹隐晦的言辞中,咀嚼出了一番味道来,于是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她们莫不是知道这屋里的另一人是谁?”
“我听着是这意思。”
“那人应是她们都认识的人吧?”
“难道是……”
那些私议声也钻入白卿儿的耳朵。
白卿儿低眉顺眼地垂首站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等着那人说出那个名字——
“明大小姐!”
一道惊诧的女音喊道。
白卿儿轻蹙着眉头,但嘴角却压抑不住地翘了起来。
尘埃落定。
她又按下嘴角,慌慌张张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反驳道:“不会是表姐的!”
“一定……”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白卿儿看到明皎不知何时出现在钟贵妃身后不远处,款款朝这边走来。
逆光下,绯红衣裙的少女发如乌墨,肤似雪凝,步履优雅不失飒爽,仿佛万花丛中的牡丹花般明艳夺目。
“表姐。”白卿儿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瞳孔剧烈收缩。
明皎怎么会在这里?!
萧沉璧也同样看到了明皎,也是一脸震惊。
明皎既然在这里,那屋里的另一人又是谁?!
明皎看着白卿儿,一脸奇怪地问:“什么叫‘不会是我’?”
她近乎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语气平静无波。
但此情此景,却显得讽刺无比。
白卿儿的脑子很乱,只能勉力镇定,语气略有些生硬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表姐。”
这时,在场的一众贵女也都回过味来,看向白卿儿的眼神又是一变。
这位白家小姐的心思还真是够深的!
钟贵妃也知道明皎的身份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问道:“明小姐,常氏是你的大嫂吧?”
明皎屈膝对着贵妃行了一礼,才答道:“回娘娘,算是吧。”
算是吧?
这三个字听着实在是说不出的古怪。
钟贵妃只当明皎知道常氏与小国舅的事,不愿再认这个失德的长嫂,也没细究,又道:“本宫瞧你言行有度,不似你这表妹不知尊卑,还想教本宫做事。”
“谢贵妃娘娘谬赞。”明皎不卑不亢地又福了福,“臣女这表妹素来得家父宠爱,难免骄纵了一些,还请娘娘莫要与她计较。”
“娘娘处事最是公道,此间之事但凭娘娘做主。”
明皎的意思很明确了,她选择站贵妃这一边,不惜得罪大公主与王家。
钟贵妃满意地笑了:“事关侯府命妇与皇亲国戚,不可等闲视之,此事本宫会交由皇上定夺!”
说着,她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大公主,示威道:“皇上时常教导大皇子与二皇子,‘亲君子,远小人,则主尊国安’。你是公主,也当如此,莫要被小人带歪了。”
钟贵妃转头对李嬷嬷下令:“让人将这间水阁围起来,没皇上和本宫的命令,连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无论有什么后果,本宫担着!”
李嬷嬷雄赳赳、气昂昂地应了。
而刘公公腿脚一软,跪坐在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
在贵妃雷霆万钧的主导下,这边发生的事很快传到了身在紫宸殿的皇帝耳中。
皇帝勃然大怒,但碍于孝道,并未叫停寿宴。
而是喊上皇后与王国舅中途离席。
一炷香功夫后,一干相关人等都被传唤到了望仙楼,其中也包括景川侯夫妇与太夫人。
景川侯来时一头雾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帝不想说,就让近身侍候的大太监将王淮州与常氏、宫女三人在一同颠鸾倒凤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大太监最后道:“奴才亲自确认过了,那屋里点着销魂香!”
“这会儿药性还未过,小国舅人昏昏沉沉,奴才已经令太医开了醒神汤。”
坐在主位上的皇帝面沉如水,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对着王皇后怒道:“你这个好弟弟!干的都是什么事!”
王淮州行事素来荒唐,眠花宿柳之事没少干,皇帝心里已经认定了是王淮州在屋里点销魂香,辱了景川侯世子夫人的清白。
第145章 上禀皇帝
随着皇帝不快的厉斥,屋内气氛凝滞。
王皇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与下方的王国舅交换了一个眼神。
自家人知自家事,国舅与皇后兄妹同样也认为罪魁祸首是王淮州。
王淮州只是一个纨绔,只要他不犯下谋逆大罪,都不算什么,影响不到王家的荣辱。
问题在于,这件事是否牵涉到大皇子——刘公公是大皇子的人,那个在水阁里与王淮州、常氏颠鸾倒凤的宫女也是大皇子的人。
皇帝眼看着就要立太子,却发生这种事……
这一刻,王皇后真是恨不得将这个弟弟流放三千里。
王国舅当即对着皇帝认了错:“皇上,舍弟犯下这等有违纲常之事,实在是令臣汗颜。”
王国舅能屈能伸,甚至还躬身对着景川侯作了个长揖:“明侯爷,都是本公教弟无方啊。”
“本公对不起侯爷啊!”
看王国舅这副样子,景川侯简直头皮发麻,哪里敢受他这个大礼。
“辅国公多礼。”景川侯双手扶住对方的双臂,不让他弯腰,“定是小人奸计所致,国公爷无需自责。”
景川侯虽觉得王淮州荒淫无度,但因为常氏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媳,他全然不觉因此受辱。
他一心安抚王国舅,全然没注意到主位上的皇帝脸色又沉了三分。
明竞惧辅国公至此,连儿媳被辱都不敢讨个公道,可见王家在朝堂上积威甚重,他这个皇帝在他们心里都要逊色一分……
太夫人见长子这般卑微的样子,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心里也怨王家欺人太甚。
但想到常氏,难免联想到明遇……
“此事孰是孰非,自有皇上论断。”端坐于下首的钟贵妃突然插嘴,语气平静。
说着,她的目光陡然落在景川侯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明侯爷方才说有小人奸计作祟,倒让本宫好奇——侯爷莫非握有什么线索,能证明此事另有隐情?”
景川侯本就心里藏着事,一时语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含糊道:“臣、臣只是随口揣测……”
“皇上,”钟贵妃又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神情郑重,“今日太后寿宴,却出了这等秽乱之事,牵扯到小国舅与侯府命妇,若不彻查到底,揪出那些犯事之人,不仅坏了宫规纲纪,恐后患无穷!”
钟贵妃说得义正言辞,大有肃清宫廷之意。
但在场之人个个都不是蠢人,心知肚明她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是冲着大皇子来的,要借着小国舅秽乱宫廷的事将大皇子拉下马。
而景川侯府实在倒霉,竟阴差阳错地就牵扯到皇子夺嫡之中。
皇帝一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下又一下,一直没表态。
“皇上,臣女有一事要禀。”站在侯夫人身边的明皎突然上前一步,对着御座上的皇帝福了福,屈膝行礼时脊背依旧挺直。
见状,景川侯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猜到了明皎想说什么。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分,脱口喊了声:“皎姐儿!”
当对上明皎那双异常明亮又坚定的眸子时,景川侯竟一时怔愣在原地,额角悄悄沁出冷汗。
父女俩的目光无声地胶着,对抗。
太夫人暗暗叹气,走到了明皎的身边,行礼道:“皇上,臣妇的孙女想禀之事,与臣妇的长孙,世子明遇有关。”
经太夫人这么一说,皇帝才陡然意识到景川侯世子明遇今天没有出现在千秋宴。
老太监知道这事,就告诉皇帝景川侯世子上个月摔断了腿,一直在侯府养着。
皇帝看景川侯这犹犹豫豫的样子,对他越发不喜,不耐烦地问:“明竞,到底是什么事?你来说!”
明竞一个大男人竟还不如老母与女儿果断!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事到如今,也不是景川侯想瞒着,就能瞒着的了。
盯着皇帝锐利的目光,他硬着头皮,将侯府发现世子明遇非他亲生,他的亲子在出生后就被唐氏调包的事一一说了。
就连唐氏说明远是她从别处抱来的事一并都交代了。
满堂寂然。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景川侯粗重的呼吸声。
连见多识广的老太监也瞠目结舌,半晌总结道:“也就是说,明遇并非侯爷的嫡长子,今科会元明远十有八九才是侯爷与先侯夫人的亲子?”
景川侯干巴巴地应:“正是。”
“世子位关系到侯府传承,不容有失,臣这些日子都在寻觅线索,以证明明远的身世。”
他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却见皇帝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王皇后喃喃说:“那明遇既是假货,那常氏也就不是侯府的世子夫人!”
她再次与王国舅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原本觉得是王淮州算计了常氏,才会有今日这场荒诞的闹剧,但现在想来,也未必啊。
大公主忽然从一座屏风后快步走了出来,心直口快地说:“父皇,定是那常氏不甘失去世子夫人的身份,妄想攀龙附凤!”
大公主一边说,一边还示威地看了钟贵妃一眼,一脸傲慢。
“你出来作甚?”皇帝蹙眉轻斥,“这件事与你无关!”
王皇后威逼地看着女儿:“还不退下!”
“母后。”大公主噘着嘴,跺了跺脚。
她还不是怕贵妃将脏水泼到大皇兄身上。
张姑姑赶忙走了过来,好言劝了一番,终于将大公主给劝走了。
王国舅抬手掸了下袖子,摇了摇头,对着景川侯投以不赞同的眼神,“侯爷,此事你早就该上禀皇上的!”
“拨乱反正,宜早不宜迟。”王皇后也训了一句。
要是景川侯早些将假世子夫妇做个了断,常氏哪有机会在这澄瑞园行这等腌臜事。
这景川侯为人处事拖泥带水,实在难堪大任,也难怪这几十年侯府江河日下!
景川侯喉头一阵发苦,心里憋屈极了:这皇后与国舅实在护短!也难怪小国舅有恃无恐,行事越来越荒唐……
钟贵妃不再说话,在一旁冷眼旁观着。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经过今天这一闹,王国舅定是没脸求皇帝给大皇子与王家女赐婚了。
第146章 并无缘分
“常久。”
沉默片刻后,皇帝忽然唤了大太监的名字,神情威严,“你方才说,那间屋内点着‘销魂香’?”
大太监常公公连忙躬身回话,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回皇上,方才奴才亲自查探过水阁,屋内的香炉里有半炉燃尽的香灰,那残韵独特,正是内造的‘销魂香’。”
王皇后心里咯噔一下,放在膝上的手猛然攥紧。
自前朝起,这销魂香就是宫廷内用于床帏助兴的熏香,是大内的独家秘方,寻常人譬如常氏连沾手的机会都没有。
常氏拿不到,但小国舅与大皇子可以!
王皇后下意识地朝王国舅看去,想看看长兄的意思。
王国舅眸色微沉,当下有了决定,对着皇后微点了下头。
他刚要开口,这时,通往外间的门帘突地被人掀起,一袭玄色麒麟袍的尹晦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庞上,表情沉静。
皇帝抬眼看向他,正在转着玉扳指的手指顿了顿,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尹晦知道王国舅和景川侯在此,但还是进来了,想必是又出了什么事。
果然——
“皇上,澄心湖边刚出了一点意外,闻喜县主与二公主起了些口角,”尹晦禀道,“闻喜县主不慎失足落水……”
说到这里,众人的目光不由看向了二公主的生母——钟贵妃。
原本从容不迫的钟贵妃瞬间绷住了脸,急急问道:“闻喜怎么样了?”
闻喜县主是睿亲王的命根子,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就算是二公主怕也得付出一些代价,才能平息睿亲王的怒火。
尹晦立刻答道:“县主无事。谢家大公子跳下湖,将县主救了起来。”
“县主受了点惊吓,暂时送去静和宫安置了,臣已经着人传唤太医了。”
太夫人本置身事外,听到这里,微微变了脸色,不由去看明皎。
这叫什么事?!
先是萧云庭下水救了白卿儿,现在又轮到谢思了!
大孙女是命里犯水吗?!
景川侯更是面黑如锅底,颇有种“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的无奈。
唯有明皎心静如水,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垂眸看着露在裙外的鞋尖。
她不知澄心湖畔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闻喜、二公主和谢思各自存着什么心思。
但她并不觉得这是一桩“意外”。
这世上哪有什么意外?!
不过是有些人揣着心思,一步步把事情往该走的道上引,一切都是早算好的局。
从一开始,她与谢思就并无缘分——她,绝对不会嫁给白卿儿前世的夫婿。
明皎的这副表情看在太夫人眼里,就成了黯然神伤。
太夫人心里暗暗叹气,琢磨起既然大孙女与谢家的亲事不成,是不是干脆将她嫁回卢家……
屋内静了一静,气氛有些微妙。
皇帝日理万机,一时没想起明、谢两家在议亲的事,释然道:“闻喜无事就好。”
尹晦飞快地朝明皎那边瞥了一眼,本想提醒一下皇帝,后方的门帘外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让本王进去!”
“本王要见皇上!让开!”
夹着宫女为难的劝阻声:“王爷,里头有人,且等奴婢进去通禀皇上。”
皇帝的额角一跳一跳,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睿亲王已经不顾宫女的阻拦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屋内,瞧他气息微喘的样子,似是走得很急。
“皇兄……”
睿亲王没想到屋里除了帝后外,还有这么多人在,脸上有些尴尬。
但当他看到景川侯一家人,瞬间就急了,再也顾不上其它。
“皇兄,你可一定要为闻喜做主啊!”
睿亲王不管不顾地冲到了近前,也没有给帝后行礼,就开门见山地说,“闻喜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谢思救起,损了清誉,以后还如何谈婚论嫁?”
“这有什么值得你大呼小叫的!”皇帝一手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地说,“闻喜是朕的侄女,朕给她做主……”
皇帝想说,他下旨给闻喜与谢思赐婚就是。
尹晦连忙打断了皇帝的话:“皇上,就臣所知,谢大公子正与景川侯府议亲。”
他这么一说,皇帝终于想了起来,再次看向了明皎。
好像上个月,大皇子带人去搜查无量观后,回宫后,曾对他禀过这件事。也就是说,当时相看的两人就是谢思与景川侯的长女了。
也难怪睿亲王火急火燎地跑来找自己,而不是直接与谢家商议亲事。
皇帝终于明白弟弟在打什么注意,于是问景川侯:“明竞,令嫒与谢思的亲事定了没?”
景川侯心里更苦了,但只能诚实作答:“回皇上,两家正在合八字。”
合八字是议亲的第一步。
通常来说,除非八字相冲,这桩亲事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偏偏侯府流年不利,遇上了这么大一个“岔子”。
睿亲王眼睛一亮,重重击掌,脱口道:“那敢情好!”
话出口后,他也知道自己太招摇了,干咳地清了清嗓子,又道:“既然还在合八字,那就是尚未定亲。”
“皇兄,可见闻喜与谢思是天作之和。”
“择日不如撞日,皇兄今日就给他们下旨赐婚吧。”
睿亲王生怕迟则生变,不管不顾地要求皇帝赐婚,恨不得将生米即刻煮成熟饭。
赐婚只是小事,但皇帝没有立刻答应,头疼地看着景川侯。
侯府出了“狸猫换太子”的事,景川侯作为侯府的家主,自是有掌家不严之过。
可现在,连皇帝都有些同情景川侯了。
长子被调包,长女被人抢了未婚夫,原本的儿媳常氏又遭人算计……
他今天要是下了这道赐婚圣旨,怕是明天这些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城,成为满京城的人茶余饭后的话柄。
别人又会怎么看待他这个皇帝呢?!
想着,皇帝对王皇后与王国舅迁怒了三分,把王淮州的过错都算到了二人头上。
见皇帝不说话,睿亲王更着急了,便看向了景川侯,“明竞,本王也不是有意破坏令嫒的亲事。”
“这样吧,大不了就让令嫒嫁给本王家的老三就是。”
第147章 雷厉风行
睿亲王提出这个建议只是一时头脑发热,脱口而出。
但话出口后,他觉得这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他家老三萧谨之今年十六,与明皎年纪相当,正在议亲的年纪,他与王妃本也有意在千秋宴上瞧瞧有无合适的人选。
“明兄,”睿亲王亲热地与景川侯称兄道弟,“你仔细想想,本王这主意不是两全其美吗?!”
不得不说,景川侯心动了。
睿亲王三公子虽不是世子,那也是堂堂亲王嫡子,皇帝的亲侄子,如今在詹事府担任少詹事,并不比谢思差。
明皎一眼就看出她爹的心思,抢先一步道:“王爷说笑了。”
她抬眸看向了睿亲王,“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关乎一生福祉,又不是市集上交换货物,岂能凭一句‘两全其美’就定了?”
明皎算是明白了,也难怪闻喜县主会养成这样的性子,首功当属睿亲王。
睿亲王没想到这明家小姐竟然敢出言驳斥自己,拧眉道:“那你想怎样?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王爷又说笑了。”明皎嘴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语气不卑不亢,“我与谢大公子男未婚,女未嫁,并无婚约。”
“他要同谁结亲,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倒是王爷,还是先操心好令嫒的亲事要紧。”
明皎这番话极其不客气,几乎等于指着睿亲王的鼻子,骂他蹬鼻子上脸,越俎代庖地管别家女儿的亲事。
睿亲王瞬间黑了脸,心道:不识好歹!
“……”景川侯满头大汗,真恨不得捂上这逆女的嘴,居然敢在帝后跟前对着睿亲王大放厥词。
但他知道长女的性子倔强固执,也不敢逼她嫁给萧谨之,只干巴巴地轻斥了一句:“皎姐儿,你少说两句。”
景川侯一把将女儿扯到了身后,对着睿亲王赔笑道:“王爷,小女心直口快,是小孩子脾气,您别与她计较。”
“不过她有一句话倒也没说错,明、谢两家的亲事未定,谢大公子与何人结亲,也不是我明家可以置喙的。”
“王爷只管请皇上做主!”
景川侯对着皇帝的方向抱拳拱了拱。
景川侯的退让让睿亲王悬着的心落了大半,脸上重新堆起笑意。
他正想再求皇帝敲定这桩亲事,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侍女焦急的呼喊:“县主……您走慢点,小心摔了……”
睿亲王唇边的笑容又僵住了。
门帘被人粗鲁地打起,闻喜县主风风火火地走来,身上披着件黑色的斗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还在滴着水。
她小脸苍白,形貌狼狈,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快步闯了进来。
“父王!女儿不嫁!”闻喜县主高声喊道,咬字清晰地说,“女儿绝不嫁给谢思!”
“胡闹!”睿亲王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想拉她出去,低声警告,“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撒野!”
“我没有撒野!”闻喜猛地甩开他的手,昂首看着他,振振有词道,“我失足落水,谢大公子救了我,我感念他救命之恩,重重酬谢他就是了,为何非要以身相许?”
“我记得,昭阳姑祖母几十年前还曾下水救过一个五六岁的男娃娃,难道她还要与姑祖父和离,嫁给一个男娃娃不成?”
“父王,我与谢大公子既无逾越之举,也没行那苟且之事,我问心无愧!”
王皇后听闻喜口口声声说什么“无逾越之举”,“也没行那苟且之事”,不免想到王淮州与常氏的丑事,表情略有些僵硬。
若非皇后知道闻喜是个没心眼的直肠子,怕要以为她是故意在讽刺王淮州了。
对于皇后的心思,闻喜县主浑然不觉。
她还特意转头告诉明皎,“明大小姐,你放心,我不会坏了你与谢大公子的亲事的。”
睿亲王被女儿这一番话说得脸色都青了,感觉自己简直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他一心为她筹谋,她倒好,这般打他这个父王的脸!
“够了!”睿亲王扬声呵斥,罕见地对女儿冷下了脸,“谢思既与你有了肌肤之亲,就必须娶你!”
闻喜还未见过父王这般强势的样子,跺了跺脚,“我不嫁!”
“父王若执意逼我,那女儿便只能投缳自尽!”
说着,闻喜又往前冲了几步,跪在了皇帝跟前,“皇伯父,你知道闻喜的心意的!”
她下巴微抬,头发间淌下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落脖颈,显得狼狈又倔强。
睿亲王抬手指着女儿,指节泛白,又气又急,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
“够了!”
御座上的皇帝忽然轻拍了一下茶几。
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时,深沉,又带着压人的威仪。
皇帝轻哼了一声,目光落在睿亲王身上,沉声道:“五皇弟,明竞的女儿方才有一句话没说错,你在管别人之前,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女儿。”
“等你们父女想明白了,再来找朕!”
“你们……退下吧。”
皇帝摆了摆手,最后三个字透出了不容置喙的强势来。
睿亲王了解皇帝,不敢再多说,唯唯应诺:“是,皇兄。”
他狠狠地瞪了闻喜县主一眼,一把拉上女儿的手,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只留下地上的一滩湿漉漉的水渍。
原本喧嚷的屋内一时陷入沉寂,气氛凝滞。
紧接着,皇帝抬手指向了景川侯,“明竞。”
“臣在。”景川侯心脏跳了跳,上前半步,聆听皇帝的教诲。
皇帝淡淡道:“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根据《大景会典》,公侯的爵位传嫡不传庶。”
“后宅妇人意图混肴嫡庶,这可不仅仅是你明家的家务事!”
“你若是处理不好……你就由朕来代你处理!”
明遇是庶房的子嗣,按律,不可继承侯府的爵位——除非皇帝特许。
无论如何,侯府这次出了纰漏,若是皇帝非要计较,将侯府降侯为伯,怕是御史还要叫好。
“皇上教训的是。”景川侯冷汗涔涔,汗液浸湿了鬓角,“臣会尽快拨乱反正!”
太夫人也在一旁躬身行礼,下定了决心:唐氏是留不得了。
第148章 孰是孰非
皇帝疾言厉色地敲打了景川侯一番,就将明家人给打发了。
见状,钟贵妃识相地主动告退:“皇上,妾身这就回去好好教导二公主。她与闻喜自小一起长大,亲如姊妹,想来是有什么误会。”
“妾身会让二公主好好自省的。”
皇帝现在也顾不上训斥二公主,做了个手势,示意贵妃也退下吧。
少了一半人后,屋内一下子显得有些空旷。
王国舅清了清嗓子,也摆出了诚恳的态度,代幺弟认错:“皇上,臣回去也会好生教导淮州……”
“淮江,你不必再说了。”皇帝打断了王国舅的话,语气里压着怒意,“王淮州要是会自省,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了!”
想着今天王国舅故意给太后献上了那幅由百名贡生共书的《百寿图》,想着方才皇后与国舅还试图把王淮州说成受害者,皇帝的脸色愈来愈阴沉。
“常久,尹晦。”皇帝唤了在场两个太监的名字。
一老一少两个太监立刻听命。
“王淮州与常氏这件事就交由你二人调查,朕要知道到底是谁敢在这皇家行宫行此等荒唐之事。”说着,皇帝面无表情地斜了王皇后一眼,示威之意溢于言表。
常久与尹晦齐齐行了礼:“是,皇上。”
这案子不难查,皇帝却把这么一桩简单的案子交给两个大太监负责,未免大材小用。此举几乎是在警告皇后与国舅,不要试图在背后搞鬼。
王国舅看出皇帝是真动了怒,不再做声,眼神晦暗。
事到如今,他们该考虑的是怎么将大皇子摘出来,以及怎么善后——得让常氏先与明遇和离,再让王淮州将常氏纳为平妻良妾就是。
看来,等千秋宴后,他得亲自走一趟常家了。
片刻后,王国舅、常公公与尹晦从望仙楼里退了出来。
王国舅冠冕堂皇地对二人说:“常公公,尹公公,两位不必顾忌我王家,尽管秉公处理。”
“国舅客气了。”常公公笑容可掬地说,“您放心,咱家不会冤枉了小国舅的。”
尹晦却是一言不发,只轻轻地掸了下袖子。
王国舅的心沉了下去:若是魏憬还活着,轻而易举就能将这点小事压下去。也是他大意了,没想到尹晦会爬得这么快,短短四五年间就成了皇帝的心腹。
望仙楼里发生的这些事止步于此,位于紫宸殿的宾客对此全然不知。
寿宴上,觥筹交错,一片热闹非凡的气氛。
一直持续到了午后。
太阳西斜时,圣驾自澄瑞园返回皇宫。
皇帝刚在养心殿坐下,常公公与尹晦就一起来面圣,将他们查到的线索一一禀了。
“皇上,‘销魂香’是刘公公从尚药局领的,他还令人清出那间水阁,挂上了‘浣云斋’的牌子,在屋内点了‘销魂香’。”
“刘公公遣了个叫静姝的宫女将常氏引到了那间水阁中,常氏与静姝嗅入‘销魂香’,便神智失常……”
“后来,小国舅进了水阁,刘公公就在外头守着,恰好遇上大公主他们往那边去,这才闹了起来。”
常公公小心翼翼地将查到的线索都禀了一遍,末了,道:“皇上,这件事大皇子并不知情……”
刘公公与那叫静姝的宫女都是大皇子的人,但刘公公坚称,是小国舅吩咐他安排的这一切,与大皇子无关。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常公公的后背就沁出一片冷汗。
这会儿,大皇子正跪在养心殿外,等着皇帝召见。
“不知情?”皇帝轻哼了一声,冷冷道,“他堂堂皇子,王家的人暗地里使唤他的奴才,他竟一点也不知,实在难当大任!”
可想而知,大皇子若是被立为储君,不过是成为王家的傀儡,任由王家人摆布。
以后这大景朝到底是姓萧,还是姓王?!
谁也不敢接皇帝这话。
常公公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恨不得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尹晦突然说:“皇上,臣有一事禀……是关于景川侯府那位明大小姐。”
“何事?”皇帝心不在焉地问。
尹晦道:“臣去见过常氏,常氏哭说,是明大小姐将她打晕,丢进了水阁。”
“臣也不知该不该信。”
啊?常公公一愣。
他与尹晦兵分两路,他去见了小国舅,而尹晦去见的常氏。他料想常氏那里问不出什么关键信息,就没在意。
连皇帝被转移了注意力,想起那个即便面对睿亲王也不示弱,甚至还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少女。
皇帝一手在御案上叩动了两下,“你怎么看?”
“臣还不曾问询过明大小姐,亦不敢确认。”尹晦平静地说,“不过,据臣所知,今早进澄瑞园时,小国舅与明大小姐起了些龃龉,不欢而散。”
尹晦说他不确定,但言下之意很明显了,明皎既与小国舅不和,就不会与小国舅同谋,算计常氏。
皇帝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右手反复叩动着,一下又一下。
尹晦与常公公也不敢打扰皇帝。
东暖阁内,安静了片刻,皇帝喃喃自语道:“今科会元明远,就是她的哥哥?”
皇帝想起了那幅《百寿图》,当时太后指的应是居中那个“寿”字。
“字倒是写的不错。”
皇帝掀了掀眼皮,冷不丁地抛出了一个问题:“明远现在人在何处?”
常公公对明远一无所谓,根本答不上来。
尹晦立刻答道:“明会元自上京后就暂居在无量观……还不曾去过景川侯府。”
此言一出,皇帝被挑起了兴趣,又道:“按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有半个月了吧,他就从未回过侯府?”
“不曾。”尹晦道。
“年纪轻轻,倒是沉得住气。”皇帝眯了眯锐眸,“尹晦,你去贡院将他的卷子拿来给朕看看。”
尹晦领命退下,与另一个小内侍交错而过。
他出门时,恰听到那小内侍对皇帝禀道:“皇上,燕国公府的谢大夫人适才进了宫,想求见太后娘娘……”
第149章 请旨赐婚
“啪!”
皇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打断了那小内侍的未尽之言,吓得他心尖一跳。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嗤道:“文氏为了替她儿子争世子位,还真是豁出去了!”
“倘若谢瑜泉下有知,怕是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宁。”
谢大夫人去慈宁宫求见王太后,自是为了给谢思与闻喜县主求一道赐婚的懿旨。
她想让儿子争世子位,就要给儿子寻一个得力的岳家,为此甚至不惜向王家人低头——王、谢两家之间横着不共戴天之仇,在过去的十九年愈演愈烈,谢大夫人今天去求太后,几乎等于是背弃了燕国公府。
“皇上……”那小内侍还想再说,却被常公公狠狠瞪了一眼。
常公公服侍皇帝整整三十年,知道皇帝自登基后被太后与国舅压了十几年,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越过他去找太后。
“皇上息怒,仔细龙体。”常公公好声劝慰皇帝。
今早,皇帝天刚亮就启程去澄瑞园,累了大半天,本就疲惫不堪,偏又连番遇上好几件不顺心的事,情绪几次起伏。
怒急攻心,他的太阳穴就开始作痛,似有无数锥子在不断地钻着他的头颅。
皇帝抬手捂着额角,脸色铁青,额头爆出根根青筋。
“皇上可是头疾又犯了?”常公公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了一枚丹药,亲自喂进了皇帝口中,又递了一杯温茶水。
皇帝以温茶水将丹药吞服了下去,然后就闭上了眼,缓缓地背靠在高背大椅上。
常公公动作娴熟地点了一炷熏香,香烟袅袅。
过了一会儿,皇帝一度痛苦的神情缓和下来,唇角也浮现一抹沉醉的笑意。
小内侍一直在一旁候着,察言观色。
迟疑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又禀道:“皇上,谢少尹在隆宗门将谢大夫人拦下了,这会儿,谢少尹正带着谢大夫人在养心殿外求见。”
“哦?”皇帝长眉微挑,这才又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已经平静了下来,深沉如夜,吐出一个字:“宣。”
跳跃的烛火映照在他脸上,在挺直的鼻翼边投下一片光影,表情显得高深莫测,让人不敢直视。
少顷,那青衣小内侍领着谢珩叔嫂俩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谢珩面容平静,唇边无波无澜,即便身处大内宫廷,也气定神闲,通身透着一股闲庭自若的气度
而跟在他身后的谢大夫人则神色忐忑,略显苍白的脸上犹带着一丝不甘。
“参见皇上。”
叔嫂俩齐齐地给皇帝行了礼。
“谢珩,这么晚了,你进宫求见朕所为何事?”皇帝冷声问。
右手成拳,在案上轻轻叩动了两下,只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以镇住谢大夫人,吓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谢珩抬眼,目光准确地投向御案后的皇帝,从容道:“皇上,臣知日暮时分惊扰圣安,实属唐突。恳请陛下恕臣失仪之过。”
“臣斗胆求见,是想向皇上求一道旨意。”
皇帝眼神一冷,轻哼道:“让朕猜一猜,谢爱卿莫不是想求一道赐婚圣旨?”
皇帝唇边泛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忽然觉得他从前真是高估了谢珩。
可笑!谢珩凭什么觉得自己没答应睿亲王,却会给他这份恩德呢?!
皇帝虽未动怒,但语气里的威仪足以让众人心头一凛,一旁服侍的内侍宫女皆是噤声。
连空气都似凝固了般。
“……”谢大夫人身形绷紧,不敢抬头看皇帝。
她得知皇帝没答应睿亲王给谢思与闻喜县主赐婚,而公婆也不愿意帮长房,所以她才生了进宫求太后的念头,可谢珩竟然先一步等着她。
她一直以为谢珩是站在谢琅那边的,没想到谢珩竟然会愿意帮她……
耳畔传来谢珩清冷如寒泉漱石的嗓音,不疾不徐,从容不迫:“皇上料事如神。”
“臣今日冒昧求见,是想恳请皇上为臣与景川侯府大小姐赐婚。”
此言一出,犹如石破天惊。
谢大夫人猛地抬头看向谢珩,满脸错愕。
啊?
她没听错吧?
难道谢珩不是来为谢思与闻喜县主求赐婚圣旨的吗?!
连皇帝亦是一愣,原本成拳的右手倏然松开了,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来回看着谢珩与一旁愕然的谢夫人之间来回扫视,心头忽然豁然开朗。
倘若他下旨给谢珩与明皎赐婚,那么闻喜与谢思随后再结亲,就不算闻喜抢了别家小姐的亲事,谢大夫人自然也不需要去求太后了。
而对于景川侯府来说,谢珩是两榜进士,前途无量,也配得起侯府的嫡长女。
原本进退两难的僵局就解开了——只需牺牲一个谢珩。
但皇帝莫名地犹豫了,总觉得这么简单就让谢家蒙混过关,让他如鲠在喉。
皇帝淡淡道:“谢珩,明大小姐本该是你的侄媳……”
听皇帝似乎不同意,谢大夫人比谢珩更激动,连忙道:“皇上,恕臣妇斗胆回禀,犬子与侯府从未交换庚帖,亦无定亲信物,亲事未成,何来‘侄媳’一说?”
皇帝慢悠悠地转了转玉扳指,整个人冷静了不少,挥挥手道:“婚姻大事,总要你情我愿,朕还得问问明爱卿的意思。”
“让朕再想想,你们退下吧。”
谢珩也不恋战,从善如流地应道:“臣告退。”
反倒是谢大夫人有些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欲言又止地朝皇帝看了两眼,但终究不敢再多言。
叔嫂俩在那青衣小内侍的引领下,又退了出去。
掀帘的那一刻,谢珩回头朝常公公以及那燃着熏香的碧玉香炉望了一眼,随即就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后,叔嫂俩迎着西落的夕阳,朝着西华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谢大夫人望着谢珩颀长的背影,心中有很多疑问。
西华门外,谢珩的小厮砚舟早就等在谢家的马车边,焦急地来回走动着。
“七爷!”砚舟急急地迎了上来,看了一眼谢珩身后的谢大夫人,“大少爷他刚才去了景川侯府!”
谢大夫人脸色一变,忙对车夫道:“去景川侯府!”
? ?谢珩:我争,我抢!
第150章 直截了当
然而——
谢珩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驳道:“老李头,回国公府。”
谢大夫人又气又急,蹙眉道:“你就不怕阿思他……他……”
她吞吞吐吐,一时说不下去。
“你就算去了,又能如何?”谢珩平静地看着她,“难道你还想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青年一手负于身后,端立在夕阳的光辉中,整个人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气质。
谢大夫人瞬间涨红了脸,怒道:“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谢珩,你大哥不在了,你就这样不把我这个长嫂放在眼里吗?!”
平日里高贵端庄的妇人仿佛遭受了莫大的羞辱般,再也维持不住雍容的表情。
谢珩清浅一笑,盯着谢大夫人的眼睛,缓缓地反问道:“若是大哥还在,你现在会在这里吗?!”
他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晰,字字正中要害。
“……”谢大夫人脸色又是一白。
因为姑母谢氏之死,谢瑜视王家为死仇,他是绝对不会求王家人的。
谢珩又道:“若是大哥还在,绝不会让谢家人再与宗室结亲。”
“……”谢大夫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圈渐渐泛红。
好一会儿,她才艰声说:“你大哥若是还在,何须我煞费苦心为阿思筹谋!!”
每每想起亡夫谢瑜,谢大夫人就心痛如刀绞。
谢瑜活着时,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他主外,她主内,他们儿女双全,是这世上最美满的一家人。
她的儿子谢思会成为未来的燕国公府继承人,她也无需煞费苦心地为他寻一个得力的岳家。
可是谢瑜英年早逝,留她一人守护着他们的儿女……
“就算来日,到了九泉之下,我也无愧于他!”谢大夫人斩钉截铁地说。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阿思!
阿思还小,才不知她的一片苦心,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会感激她为他做的。
谢珩看她不到黄河心不死,也懒得再与她费口舌,一把推开了马车的门,伸手作请状。
“大嫂,上车吧。”
“你放心,谢思会回去的。”
“谢思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抛下一切,远走高飞。”
谢珩没说的是,就算谢思有意,明皎也不可能答应他。
“……”谢大夫人僵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一旁的徐嬷嬷这时柔声劝道:“夫人,我们回去吧。”
她扶着谢大夫人的手让她上了马车,而谢珩飞身上了马。
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就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谢大夫人坐的马车紧随其后。
一车一马朝着燕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夕阳落下了一半,璀璨的金辉淌过大半个京城,连青砖上的青苔都笼了层柔润的光晕。
一片被染上橘黄色的飞叶落在谢思肩头。
可谢思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前方凉亭中的佳人,再也看不到其它。
“谢大公子?”
给他领路的小丫鬟见他突然驻足,喊了一声。
一手指着池塘边的八角凉亭说:“我们大小姐在亭子里等您,请。”
谢思慢了两拍,才反应回来,沿着脚下的鹅卵石小径朝明皎的方向走去,目光痴痴地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见到她的那一刻,却有种近乡情怯的恐惧。
终于,他来到了亭子口,郑重对着明皎作了个长揖:“明大小姐。”
明皎请他坐下,令丫鬟给他上了茶,这才问:“谢大公子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啊,陌生人。
对她来说,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不是萧云庭。
这一瞬,谢思陡然间明白了很多,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没有生气,也就意味着她对这桩亲事并不在意,所以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也能安然自处。
谢思不由心口发紧,双拳在袖中捏得紧紧。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之所以会下水去救闻喜县主,是因为有人告诉我,落水的人是你。”
等他游过去,发现那个落水之人不是明皎,而是闻喜县主时,已经晚了。
闻喜县主溺水,为了自救,四肢并用地缠到了他身上……
自打事发后,谢思一遍又一遍地回顾过整件事,一次又一次地悔不当初,如果他再谨慎一点,如果他再仔细一点,如果他没那么相信那个人……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谢思的眼中染上了一丝悲怆,双眸更红了,又道:“你相信我,我是绝对不会娶闻喜县主的。”
“闻喜县主说了,她对我无意,也绝对不会嫁给我的。”
谢思的真挚,谢思的悲伤让明皎心头一软。
突然间,她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谢思不是坏人,他只是个可怜人。
他身边的人在逼他,逼得上一世他年纪轻轻就走上了绝路,甚至没活过十六岁。
谢思与萧云庭不一样。
在一种微妙的情绪下,明皎决定敞开天窗与谢思说清楚——她不想谢思像上一世的她一样存在不该有的期待。
想了想,明皎斟酌言辞道:“谢大公子,你不必对我感到抱歉。”
“我请‘高人’为你我算过八字,你我八字不合,五行相克。这是天生的缘分浅薄,强求不得。”
“今日之事,倒是验证了此说。”
即便谢思早就猜到了明皎对他并无男女情意,听她说出这番话时,他还是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连呼吸都顿住了。
良久,他艰难地说:“是不是……就算闻喜县主另许他人,你我之间也……也再无可能?”
他的双眼更红了,似要沁出血来。
明皎轻轻叹气,终于还是选择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点:“谢大公子,令堂不喜我……对不对?”
谢思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那表情似在说,你是怎么知道?!
谢思启唇,还想说什么,亭子外突然传来“嚓”的一声,那是树枝被踩断发出的声响。
轻微的脆响在静谧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亭子里的二人循声看去,就见白卿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十几步外,用震惊的眼神望着谢思。
第151章 真情假意
“白小姐。”
谢思尴尬地起了身,动作拘谨地行了一礼,暗自揣测:方才他与明皎的对话,不知被白卿儿听去了多少。
“谢思,”白卿儿又朝亭中走近一步,通身抑制不住地发着抖,近乎质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她?!”
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嫉妒、震惊以及被背叛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仿佛原配将丈夫与情人捉奸在床般,恨不得将二人千刀万剐。
“白小姐,慎言。”谢思微微蹙眉,心道:侯府这位表小姐实在无礼得很。
他与她是定过亲,但并非因为彼此有意,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们两人仅仅只见过一次而已,只是陌生人。
谢思没有正面回答,但白卿儿仿佛得到了答案,喃喃自语:“你喜欢她?你竟然喜欢她?!”
她双目通红地盯着谢思看,眼前这个疏离淡漠的谢思令白卿儿倍感陌生。
前世,她嫁给谢思后,谢思一直待她很好,新婚燕尔时,他们夫妻也曾如胶似漆。
她一直以为谢思是喜欢她的。
而现在,白卿儿再回想曾经的夫妻情浓,感觉像是被灌了馊水似的,令她觉得恶心。
原来曾经令她觉得甜蜜的那些回忆全都是假的!
白卿儿深吸一口气,再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是从何时开始喜欢她的?”
“谢思,回答我!”
是上个月谢思与明皎在无量观相看之后,他对明皎一见倾心?
亦或者——
更早以前?
这个猜测令白卿儿觉得仿佛有无数虫蚁在啮咬着她的心脏。
谢思的眉头蹙得更紧,但一贯的好教养令他无法出口恶言,语气严厉了三分:“白小姐,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我?”
白卿儿瞳孔一颤,受伤地看着他,近乎咬牙切齿般喊道:“谢思,你竟然……”
有那么一瞬,她很想告诉谢思,她是他的妻子。
但理智终究阻止了她,她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柔嫩的掌心,眸底渐渐泛起些许水光。
她颤声又道:“我不明白,你既然早就倾慕我表姐,为何之前还要与我定亲?”
被白卿儿说穿了他对明皎的心意,谢思有刹那的局促。
但他并不觉得愧对白卿儿,也不想再听她胡说八道,正色道:“白小姐,我只是在三年前偶然见过令表姐一次,既不曾私相授受,亦不曾交谈。”
“我自认光明磊落,还请小姐不要再无端揣测些什么,既是辱了我,也是辱了你自己。”
三年前,他初遇明皎,就对她留下好感。
但得知她自小就定亲,他就不曾叨扰,更不曾靠近……直到侯府提出换亲的提议,他才让他那份掩藏在心底许多年的好感恣意成长……
他以为他与她有缘,却没想到这缘分竟是一场镜花水月。
谢思心口发紧,气息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
明皎坐在一旁冷眼看了白卿儿一会儿,突然道:“白卿儿,谢大公子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反倒是你,让我很是费解。”
“你既撺掇祖母提出了换亲的主意,今天又跑到这里闹这一通是何意?!”
“你若是不愿意‘换亲’,我现在就使人将萧云庭唤来,我们四人坐在这里将话说清楚如何?”
明皎的这番话就像一记记巴掌似的重重甩在白卿儿脸上,又像是揭开了她身上的遮羞布,让她赤身裸体地站在了二人跟前,让她又羞又恼。
白卿儿哪里敢让明皎唤萧云庭过来,脱口道:“不!”
“别找云庭表哥!”
谢思看着神色慌乱的白卿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上个月,当他听说萧云庭下水救起了落水的白卿儿时,并未深思,甚至还因为定亲的对象改成了明皎,而暗自窃喜。
直到今天,他突然意识到白卿儿并不像闻喜县主那般问心无愧,所以,她不敢让萧云庭过来对质。
如果说,今天他会下水是被人所骗,那么白卿儿落水的那场意外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呢?
谢思的目光又投向了另一边神情平静的明皎。
在外人看来,明皎身为侯府嫡长女,养尊处优,但她在侯府过得怕是并不如意。
表妹的一句话就可以撺掇祖母左右她的亲事,她的父亲没有庇佑她——不像他,爹爹虽然逝去,可他与妹妹都知道,爹爹是他们的骄傲,他若是活着,定会护着他们。
这一刻,谢思的心底升起一股对明皎的怜惜与保护欲。
他很想成为她将来的倚仗,护她,怜她,可他已经失去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如今,他能为她做的只有一件事——
“白小姐,希望我以后不会听到任何关于我与令表姐不利的流言蜚语,否则,我会来找你与世子殿下,论个清楚明白。”
“望你好自为之。”
白卿儿小脸煞白,如遭重创般呢喃道:“你威胁我?”
“你竟然为了她威胁我?!”
怒从心头起,白卿儿一时失了理智,只想找个出口狠狠发泄胸腔里的燥火。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扬起手就朝谢思的脸扇去……
可手腕刚抬到半空,便被一股强势的力道倏然攥住,动弹不得。
谢思眉头紧拧,一手扣着她的小臂,冷声道:“白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放开我!”白卿儿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有些歇斯底里地尖声道。
然而,谢思的手像铁钳般桎梏住了她的手腕,任凭她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谢思虽然弃武从文,但他终究是谢家子弟,自小习武,远不是白卿儿这么个弱女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白卿儿的怒火更盛,抬脚就想踹他的膝盖……
可就在这时,后方响起另一个年轻低沉的男音:“卿儿……”
恍如平地一声惊雷起,白卿儿身子瞬间僵若石雕,心头咯噔一下,缓缓地转身望去。
小路尽头的一棵梧桐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
夕阳的余晖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形成一片斑驳的阴影,映得他深邃的五官有些模糊,瞳深如渊。
“庭表哥。”白卿儿弱弱地唤道。
第152章 破执除妄
不想让萧云庭误会,谢思急忙松开了白卿儿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后,他才对着萧云庭行了一礼:“见过世子殿下。”
谢思只是觉得尴尬。
白卿儿却如临大敌,疾步朝萧云庭走去,急忙解释:“表哥,你别误会?”
萧云庭直勾勾地看着花容失色的白卿儿,语气古怪地反问道:“我误会什么了?”
他与白卿儿自小一起长大,他以为他了解她。
她是那么温柔单纯,那么善解人意,是他心中的白月光。
她与他之间郎有情,妾有意。
他们心中只有彼此……
但,真的是这样吗?
萧云庭心中有很多问题想质问白卿儿,却问不出口——一旦问出口,就会显得他很卑微,只会让谢思与明皎看了笑话。
“表哥,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白卿儿着急地想去抓萧云庭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分外响亮。
萧云庭嫌恶地拍开了白卿儿的手,在她白嫩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
白卿儿吃痛地低呼一声,捂住自己的手,“表哥,你弄痛我了?”
那双漂亮的杏眸中似含着一汪春水,波光粼粼地望着他,满是委屈与受伤。
若是平时,萧云庭早将白卿儿搂在怀中,柔声宽慰一番。
可现在,萧云庭心如止水。
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方才白卿儿歇斯底里地冲向谢思的那一幕……
“卿儿,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不会强人所难。”
丢下这句后,萧云庭重重拂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表哥!”白卿儿对着萧云庭的背影凄声唤道。
然而,萧云庭没有回头,颀长的背影显得那么决绝。
白卿儿浑身不住颤抖,转头去看亭子里的明皎,冷声道:“表姐,你满意了吗?!”
“就算你费尽心机拆散我与表哥也没用,表哥是不会娶你的!”
“谢思,你竟甘心当她手里的一枚棋子!我从前真是看错你了!”
她心里认定这就是明皎设的一个局,萧云庭与谢思都是明皎特意请来的。
而明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拆散她与萧云庭。
也不等明皎与谢思有所回应,白卿儿就拎着裙裾小跑走了,朝萧云庭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小小的八角凉亭中,又只剩下了明皎与谢思两人。
一阵晚风轻轻拂过,一片残缺的梧桐叶打着转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直落在谢思的鞋面上。
四下重归寂静,连风吹花木的簌簌声都淡了。
回想着方才的这出闹剧,谢思只觉得荒谬。
少顷,他再次看向了亭子里的明皎,神情更加复杂。
他想安慰她,又不知该如何说。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自己想来找明皎,一切与明皎并无关系。
“明小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来之前,谢冉劝他别来侯府,说就算他走这一趟,也改变不了什么,再见明皎也只是平添惆怅。
但他还是一意孤行地来了。
他想跟明皎解释清楚,就算他们的亲事不成,他也不希望她对他有所误会,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明皎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请谢思落座,语气平和无波,“谢公子,一点小事,无需挂怀。”
经过方才这一闹,两人之间那种尴尬局促的气氛一扫而空。
反倒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默契与唏嘘。
谢思着实意外,明皎竟能如此冷静自持。
即便平白遭人冤枉,被人这般曲解,她依然冷静自持,不见半分怨怼、慌乱。
她的骨子里藏着一种不折不屈的韧劲,像扎根于青山碎石之中的翠竹,迎风斗寒,经霜雪而不凋。
她,还是那个三年前他在翠微山见之难忘的女子!
谢思怔怔地看着她,眼圈略有几分酸涩,心头更是滞涩。
他垂眸去看身前的茶杯。
橙黄的茶汤中,茶叶沉沉浮浮,就如他此刻的心情般。
片刻后,谢思总算平静了下来。
他掩饰地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明小姐,三年前,我七叔离京时,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想这句话也能送给你。”
哦?明皎抬眸看他,被他挑起了一丝好奇心。
谢思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自嘲地说:“七叔跟我说,识人知己,破执除妄,方能行稳致远。”
谢思知道,谢珩与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是希望他认清他自己,看清楚他与二叔之间的差距。
谢珩在告诉他,他担不起燕国公世子的位子。
当时,谢思大是委屈。
他自认不曾觊觎过世子位,自认对二叔敬重有加,可七叔却在提防他,警告他别自不量力,放下不该有的执念。
那会儿还不满十四岁的谢思被谢珩的话刺伤了。
他把自己关了一天一夜后,还是看到了谢冉,才大彻大悟。
他与谢冉一胎双生,谢冉的存在就像是他的一面镜子——他看清了自己。
眼前的少年眸底盛满真挚,明皎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正色道:“谢大公子,我会记住这句话。”
“识人知己,破执除妄,方能行稳致远……安然自处。”
“谢大公子,不要为了别人为难自己。”
因为谢思待她一片真诚,明皎也想回报一二。
希望谢思能听得进去,不要重蹈前世的覆辙,客死异乡。
谢思心头一震,眼眶又传来令他煎熬的酸涩感。
他再也坐不下去,忽然起了身。
“明小姐,我该走了。”他躬身作了个长揖,“告辞。”
最后两个字说的无比艰难。
明皎没有留他,只是客套地说了“慢走”,就让大丫鬟紫苏送他出去。
谢家的马车就停在侯府的东角门外。
谢冉从马车的窗口里探出半张小脸来,“大哥,上车吧。”
对上妹妹沉静通透的眼眸,谢思突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在那个家中,唯有妹妹是他可以全身心信任的人。
谢思无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走到马车边,吩咐车夫道:“去卫国公府。”
紫苏也听到了,步伐一顿,回首看向谢家的马车。
她记得谢大公子的长姐嫁到了卫国公府,是卫国公世子夫人。
? ?明皎:破执除妄?
?
谢珩:(* ̄︶ ̄)
第153章 别有所图
一声短促的“吱呀”响,马车的车门应声闭合。
狭窄的车厢里,光线昏沉,谢思与谢冉兄妹相对而坐。
谢冉随手把玩着一支紫竹箫,语声微沉:“你想去找大姐?”
谢思一手遮住半边脸,指缝间却藏不住那只红得快要滴血的右眼,艰声道:“我只想亲口问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是那么相信她……”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哽咽,还有压抑不住的不甘。
要不是长姐亲口说阿皎落水,他也不会那么不管不顾地跳下澄心湖?
谢冉纤长有力的手指轻轻划过箫身的竹纹,叹了口气:“没用的……”
就算找到长姐,又能改变什么?
谢冉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眼前的谢思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般隐忍。
泪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那只通红的右眼闪着泪光,狼狈又委屈。
他们是双胞胎,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当谢思受伤时,连谢冉也会感觉到痛,此刻也不例外,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谢思的悲怆,连她的眼眶也微微发酸。
她不再劝谢思,只是沉默地探过手,覆在哥哥的另一只手上。
少女的掌心带着薄茧,略显粗糙,却又透着温润的暖意。
她一言不发,静静地陪着他。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伴着规律的车轱辘声,晃晃悠悠地行了一炷香功夫,终于稳稳地停在了卫国公府的大门前。
但兄妹俩没能进门,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妈妈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提前就在角门等着。
“大公子,”管事妈妈福了福身,语气复杂地说,“世子夫人让奴婢转告您,天色不早,她乏了,已经歇下了。”
“您,就请回吧。”
这会儿,谢思早已止住了泪,只是眼圈还有几分泛红,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见大姐!”
管事妈妈叹了口气:“大公子,世子夫人说,您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就回去找大夫人吧,她是不会见你的。”
她口中的大夫人指的自是谢思与谢冉的母亲,谢大夫人。
在听到“大夫人”三个字的那一瞬,谢思的心脏剧烈地一跳。
即便他早就猜到了十有八九是母亲在背后唆使长姐,还是忍不住为之感到心痛。
一天之间,他被最亲近的两个人背叛了!
管事妈妈又道:“世子夫人也不容易,您要体谅她。”
说完这句后,管事妈妈就转身进了卫国公府。
“砰!”
卫国公府的角门重重合上。
暮色沉沉,偌大的府邸笼罩在黄昏的余晖中,四周院墙高耸,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庄重又压抑。
不一会儿,谢家的马车又缓缓驶动,轱辘声渐远……
夕阳沉得更低,几乎要贴住远处的屋脊。
对于景川侯府来说,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
谢家兄妹走后不久,侯府又在这逢魔时刻迎来了常家人。
明皎甚至没能回蘅芜斋,就直接从小花园被传唤到了燕誉厅。
厅中早早燃起两盏羊角宫灯,灯光柔和地漫开,映着厅内的梁柱,添了几分沉凝的氛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明皎身上。
坐于上首的景川侯面沉如水,对明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常氏说,是你将她打晕,丢进了那间水阁中……你有什么话说?!”
不待明皎回话,常夫人就愤然道:“明大小姐,小女与你好歹姑嫂一场,你的心未免也太歹毒了!”
“明遇被调包,非我常家所愿,我常家还未找贵府兴师问罪,你竟如此谋害小女?!”
“侯爷,太夫人,这件事侯府必须给常家一个交代!”
烛火照在常夫人怒火中烧的脸上,映得她表情有些狰狞。
明皎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平静地说道:“爹爹,谋害常静怡对我有什么好处?值得我在皇家行宫冒这么大的风险?”
“常夫人要‘一个交代’,就该去辅国公府,不该来我侯府。”
“还是说,柿子专挑软的捏,夫人不敢去辅国公府?”
常夫人被明皎一针见血地说中了心思,一时气结。
她转头去看上首的景川侯,“侯爷,令嫒这是什么态度?事到如今,她竟无半点反省的意思!”
“我早已问过勇武伯夫人,当时令嫒与静怡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紫宸殿,可后来却不见令嫒?”
“若不是她联合小国舅算计了小女,还能有谁?”
“……”景川侯脸色阴沉。
他本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向皇帝上奏两个孩子被调包的事,却因为常氏与王淮州的丑事,被逼得赶鸭子上架。
今天是太后的千秋宴,是最坏的时机了——以后每每太后寿辰,怕是都会有人想起这些糟心事来。
太夫人扫视了厅内众人一圈,突然幽幽叹道:“皎姐儿,我对你太失望了。”
因为苍老而浑浊的眼底,此刻深不见底。
经此一遭,这个大孙女势必名声有瑕,再不可能与京中的公侯人家结亲了。
这丫头只能下嫁。
她得挫一挫这丫头的锐气,也得平息常家的怒火……
太夫人一手攥着佛珠手串,斥道:“皎姐儿,我知你性情有几分乖张,念在你年幼丧母,我这做祖母的,也不曾好好管教,竟养的你愈发不知分寸。”
“还不给常将军与常夫人赔不是!”
常夫人傲慢地昂了昂下巴,“令嫒既不是真心认错,也不必虚情假意地赔什么不是了。”
她今日来侯府自然不仅仅是为了求一个交代,这只是第一步,是要先压下侯府的气焰。
常夫人攥紧了帕子,又道:“我已经拟好了义绝书,就让明遇签下吧。”
“义绝”意味着恩断义绝,不像“和离”秉持着以和为贵的原则。
一旦这封义绝书成立,那就意味着过错方是男方,是明家。
以后但凡说到常氏,就会有人对景川侯府指指点点,揣测侯府到底犯下什么弥天大错,才逼得常家提出“义绝”。
景川侯的脸色愈发难看,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迁怒的目光投向了明皎。
明皎终于明白了。
原来常家图谋的是这个。
第154章 绿云罩顶
明皎轻笑了一声:“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我一人的清誉是小,因为我,连累了明家其她姊妹……以及芙姐儿的清誉,那就是万万不可。”
“常夫人,芙姐儿是夫人的外孙女,夫人对她不会没有一点怜爱之心吧?”
“令嫒若是与明遇义绝,芙姐儿当如何处置?”
常夫人的眼皮重重一跳,让自己镇定:明皎不可能知道的。
按下心头的异样,常夫人若无其事道:“芙姐儿姓明,自是留在明家。”
“明大小姐,你不必顾左右而言它,我今天势必要为小女讨一个公道。”
常夫人对着随行的老嬷嬷做了个手势,再次看向了景川侯:“侯爷,签下这份义绝书吧。”
那老嬷嬷便捧着一个托盘走到景川侯跟前,托盘上,放着常家提前拟好的义绝书以及文房四宝。
“我不同意义绝!”
正厅外,这时爆起一声怒喝。那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由远及近。
明遇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厅堂门外,“是常氏失了清白,凭什么义绝?!”
他憔悴的面庞上凝着一层灰败之色,绿云罩顶的难堪与屈辱写满眉眼之间,让他通身萦绕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戾气。
他看来与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景川侯世子,判若两人。
“由不得你!”常夫人略带轻蔑地哼了一声,越看这瘸腿的假货,越不顺眼。
倘若当初她的女儿嫁的是真正的世子明远,人人都会羡慕她的女婿有状元之才,女儿更不会有今日澄瑞园之祸!
景川侯也同样看明遇不顺眼,不由提起了狼毫笔……
此举刺激到了明遇。
先是失去了世子位,现在连他的妻子都被人玷污,身为堂堂七尺男儿,又有谁能坦然接受这种奇耻大辱!
明遇拄着拐杖发疯似的冲了过去,一把拿起那托盘上的义绝书,将之撕得粉碎。
理智被怒火焚烧殆尽,明遇发泄似的对着景川侯嘶吼道:“你不是我爹,你没有资格替我签下这封义绝书。”
此言一出,整个厅堂寂静无声。
话出口后,明遇也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但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
上首的景川侯面上宛如覆着一层冰霜。
他对明遇的最后一丝父子之情彻底消散了。
“常夫人,你也听到了。本侯不是明遇的生父,没资格代他签下这封义绝书。”
景川侯将那支狼毫笔往托盘上狠狠一丢,拂袖而去。
任由常夫人在后方连声唤着“侯爷”,他都没有驻足。
常夫人心里暗自扼腕:只差一步就能骗景川侯签下这封义绝书。
她转而看向了另一边的太夫人,怒气冲冲地威逼道:“太夫人,明遇不是侯爷的儿子,但明大小姐总是贵府的大小姐吧!”
“今日侯府要是不给我常家一个交代,我就进宫,请皇上、请太后给我常家主持公道。”
想着今日皇帝雷霆震怒的样子,太夫人的两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忙道:“常夫人……”
“好!”明皎打断了太夫人的未尽之言,“我随常夫人一起进宫。”
啊?
常夫人以及太夫人皆是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皎唇边泛起一抹明媚张扬的笑意,“常夫人,别当别人都是傻子。”
“澄瑞园是皇家行宫,发生这等丑事,夫人以为皇上会全然不过问吗?”
“孰是孰非,可要进宫请皇上论断?”
“……”常夫人眼皮又是一跳,哑口无言,目光游移了一下。
她说要进宫只是在吓唬太夫人,为了这种丑事,她哪里敢进宫面圣。再说了,她已经答应了辅国公,会让女儿与明遇尽快和离,尽快平息此事。
太夫人只是一时慌了,此刻也冷静了下来。
看常夫人心虚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这姓常的怕是贼喊捉贼。
明皎亲自过去将太夫人搀了起来,安抚小孩似的道:“祖母,我送您回慈安堂。”
走过明遇身边时,明皎步伐一顿,“遇堂哥,念在兄妹一场,我好意提醒你一句……芙姐儿,真的是你女儿吗?”
“你胡说什么?!”明遇与常夫人几乎同时怒斥,后者的声音比前者更尖锐。
明遇僵硬地看向了常夫人,从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慌乱的情绪,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常夫人忙道:“明遇,你别听她一派胡言,她这是在挑拨离间,好把她自己摘干净。”
连太夫人都震惊地望着明皎。
明遇惊疑不定地一会儿看常夫人,一会儿又去看明皎,颤声问:“你,有何凭证?”
一旦起了疑心,明遇便觉得明芙长得一点也不像他。
都说女儿八九成似爹,可明芙的五官没一处与他相像……当初明芙还是早产。
明皎似笑非笑道:“此前我曾为你诊过脉,你脉象沉细无力,虚而不荣,乃肾精不足之相。”
也因此,常氏诞下明芙后,这些年肚子便再无半点动静。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明遇仿佛被当众抽了一巴掌似的,脸色瞬间涨红,语气又急又怒。
“我身体康健,何来肾精不足之说?定是你诊错了脉!”
于男人来说,比戴绿帽子更令他觉得羞辱的,大概就是说他有不育之症了。
明皎耸耸肩:“你若是不信,尽管可以去找别的大夫给你诊脉。”
明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不愿意承认,但实际上明皎的话早就信了七七八八。
常夫人又道:“明遇,是明皎居心叵测,想毁了你与静怡的名声,你万万不可听信!”
明遇用拐杖在地面重重一捣,发出“咚”的巨响,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紧接着,他一拐杖不管不顾地打在了常夫人的身上。
“贱人!”明遇怒道,双目赤红如血,“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水性杨花的荡妇!”
“常静怡在嫁给我之前,早就失了清白对不对?!我要休了她!我一定要休了她!!”
“……”
明皎搀扶着太夫人走出了燕誉厅。
太夫人招来候在厅外的周妈妈,吩咐道:“等他们闹够了,就让明遇一家子都搬出侯府!”
本来景川侯念着十八年的父子情,还想留明遇养好伤势,现在这一家子是绝对不能再留了。
第155章 呼之欲出
将太夫人送回慈安堂后,明皎终于返回了蘅芜斋。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余晖被黑夜吞噬。
暮色浓得化不开,院子里静谧无声。
“小姐,”候在院子口的白芷迎了上来,急急禀道,“方才楚家舅爷遣人来传话,说他从定南王那里听说了行宫的事,就把远少爷与迟少爷接去金鱼胡同暂住了。”
“……”明皎愣了一下,抬手在额角轻捶了一下。
她真是大意了!
她爹今天已将真假世子上禀了皇帝,这就意味着,明天满京城的人都会知道明远与明遇被调包的事,明远又是今科会元,又为这件事平添几分戏剧性。
明皎刚要掀帘,突然回过味来,喃喃道:“舅舅也见过定南王了?”
回想起白天在听波轩见到定南王的事,明皎的心跳莫名加快,不由反复咀嚼起当时谢珩与定南王打的那些禅机。
她要见一见谢珩!
念头方起,小书房方向突然响起“呱”的一声叫。
白芷蹙眉道:“哪里来的乌鸦!这也太不吉利了!”
“小姐,要不要让婆子把那只乌鸦赶走?”
话音刚落,门帘后又是“嘎”的一声叫。
明皎的耳朵微微一动,福至心灵地纠正:“那不是乌鸦。”
白芷有些懵,“不是乌鸦,又是什么?”
明皎没有作答,只挥手道:“不用管它。白芷,你先退下吧。”
白芷退出了东次间,明皎则掀帘进了小书房。
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谢珩慵懒地倚靠在窗框上,修长的食指勾着根细细的金链子,链子的另一端扎在八哥的一只脚上。
莹莹灯光下,手指根根分明,在细金链子的衬托下,白皙如玉。
“呱呱!”
黑色的小八哥在她的书案上扑棱着翅膀跳脚,对脚上枷锁般的金链子极度嫌弃。
一人一鸟,一个闲适,一个暴躁,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一幕竟莫名地让明皎浮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她莞尔一笑:“小八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一边说,一边从某个抽屉里取了一小盒鸟食,放在了书案上。
八哥一时顾不上那束在脚上的金链,愉快地以嫩黄的尖喙啄食。
谢珩缓缓垂下眼睫,注视着书案上专心进食的八哥,道:“我爹说我心浮气盛,意气用事,罚我自省。”
他从宫里回燕国公府后,就被燕国公训了一通……
咦?明皎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珩居然还会被人数落“心浮气盛,意气用事”?
“国公爷应是爱之深,责之切。”明皎下意识地宽慰他,“谢七叔行事素来谋定而后动,目光深远,定是国公爷对你有所误解。”
心里好奇谢珩到底做了什么,惹燕国公那老顽童生气了。
谢珩被她哄得分外妥帖,浅浅一笑:“我爹倒也没冤枉我。”
说着,谢珩一把将那只八哥提了过去,娴熟地摸了摸它圆润的小腹,告诉明皎:“够了。再吃,它就要积食了。”
明皎就听话地将那盒鸟食收了起来。
谢珩闲话家常般又道:“我七岁那年一时意气,犯了事,当时,我爹罚我养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幼鸟,说它缺一口水便渴,少一粒粟米便饥,它不会言语,生死系于我一念之间。”
“他对我说,万物各有其性,我要护它周全,亦要敬它天性。”
他说得太过认真,让明皎的心神也随着他的言语沉浸了进去。
她有些惊讶,那个看似不靠谱的燕国公竟也有这么靠谱的时候,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意外。
燕国公能养出谢瑜、谢琅……还有谢珩这样的儿子,自是个大智若愚之人。
“呱呱!”
那八哥望着那盒被收走的鸟食,愤慨地连叫了好几声,见谢珩要喝水,就低头去抢他的水喝……
明皎看出谢珩在“哄”鸟,忍俊不禁,唇边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谢珩直勾勾地看着她。
漆黑的瞳仁里盛着点点烛火,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温润与缱绻。
看得明皎有些不自在,她突然联想到了谢思,就顺口说:“谢思之前来找过我……”
“我知道。”谢珩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言。
顿了顿,才又道:“定南王夫妇刚刚也搬到了金鱼胡同,湛家在那里也置了一处宅子。”
明皎的心跳再次加快。
很显然,谢珩也听到了明远被楚北辰接去金鱼胡同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力图镇定地问:“你的人在南疆查到了什么?”
“不多。”谢珩伸出两根手指,在八哥乌黑发亮的脊背上轻轻抚摸,有一下,没一下。
“大部分你都已经知道了。云氏属于南疆当地的白夷族,白夷族人十分排外,我的人在族中打探云王妃的消息,很快就被族人注意到了,问到的消息也有限。”
明皎也能理解:一个汉人在白夷族人中打探消息,想不引人注意,太难了。
谢珩又道:“他还查到了一件事,当年与湛星阑定亲的人本不是云湄,而是云湄的双胞胎妹妹云湘。”
之后,小书房内安静了下来。
唯有那只不安分的八哥时不时叫两声。
明皎一度平静的心绪又骚动了起来,让她心底升起一股冲动,很想现在就去一趟金鱼胡同……
在她就要起身的那一瞬,谢珩突然动了,将他手中的金链子递向她,金链子的一端是个指环。
明皎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将那只暖呼呼、软绵绵的八哥揣在掌心。
小八哥不安分地扭着身子,明皎生怕让它跑了,将那金指环套在了食指上。
对谢珩来说,大小恰好的指环在明皎的手指上就大了一圈,衬得她柔软无骨的手指愈发纤长。
谢珩的眼睫轻颤,眸底幽深如夜。
明皎耐心地安抚着八哥,半晌,被顺毛摸的八哥乖巧地蹭了蹭她,掌心那柔软的暖意让她复杂的心绪又平复了一些。
窗外偶有细碎的虫鸣声交错响起。
“谢七叔,”明皎抬眼去看窗边的谢珩,尽量让语气平和,“你是不是觉得云王妃……”
第156章 后福之人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明皎终究问不出口。
她的这个猜测太过荒谬,也太过异想天开。
理智告诉她,不可能的。
她感觉胸腔内似有什么在灼烧,连她的眼眸也变得灼痛起来。
突然,她眼前骤然一黑,谢珩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轻轻地覆在她眼上。
“别多想。”谢珩的声线清冷醇厚,轻轻敲击在她耳膜上,“时机未到。”
当双眼被遮挡后,她的嗅觉就变得格外敏锐。
她嗅到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宛如雪落青竹般清润,冷而不冽,雅而不腻,悄然漫入鼻端。
这股香味很熟悉。
白天他抱着她飞檐走壁时,她也嗅到过……
静谧的夜晚,谢珩的存在竟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分量,让她觉得踏实。
明皎渐渐冷静,呼吸也平稳下来。
从那混乱如麻的线索中揪出了一根线头,换了一个问题:“你可知道定南王的腿疾是怎么落下的?”
男子低低的轻笑声响起。
连他捂着她眼睛的那只手掌也振动了两下。
下一瞬,她眼前一亮,谢珩收回了右手。
她直直地正对上他满含笑意的凤眸,青年乌黑的瞳仁在烛光下潋滟着微光。
他爽快地将她需要的筹码送到她手中,“他中毒了。”
他的右手轻轻蜷曲了两下,掌心那温暖细腻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留下浅浅余温。
“湛星阑八年前中了毒,为了压制毒性,他这些年在崇圣寺潜心修佛,将南疆的政务都交由王妃暂管。”
“白夷族在南疆势大,二十年前,当时的白夷族长云峥曾软禁过先定南王,自封为‘越王’,但他这个‘越王’只当了半年,百越大军突袭南疆,连夺三城,云峥领兵亲征,死在百越人手下。
“百越大军长驱直入,直攻都城,危急时刻,是湛星阑的堂兄当时的世子湛星曜,领兵打退了百越大军。”
“这一战,南疆元气大伤,为稳南疆人心,湛、云两家只能重归于好。”
而重归于好最好的方式自然是联姻。
唯有血缘才是维系两家关系最稳固的方式。
也因此,湛星阑要坐上定南王位,就必须娶云氏女。
对定南王府来说,“云湄”这个人是必须的。
明皎一手逗弄着八哥,一边飞快地整理着思绪,渐渐有了主心骨。
她还是喜欢把主动权握在她手里,明天她就去一趟金鱼胡同拜访一下定南王吧。
心情好了,明皎的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试探道:“谢七叔,我该如何报答你?”
八哥被她摸烦了,就扭着身子从明皎手下跑了,扑棱着翅膀地往书案的另一端飞去。
看见一碟绿豆糕,它眼睛一亮,朝绿豆糕啄了下去……
但明皎的手比它更快,将那根金链子拉了回来,可怜的八哥“呱”地叫了一声,愤懑地看着明皎。
谢珩莞尔一笑,当着八哥的面,从碟子里拈了一块绿豆糕塞入唇间。
绿豆糕绵软细腻,入口即化,清甜的豆香混着淡淡的桂花气息在口腔中悄然弥漫,余韵悠长,唇齿留香。
慢吞吞地吃完了一块绿豆糕,谢珩的心里也有了决定。
他本不想让她牵扯其中,但今天的事让他意识到一点,有些事是命中注定,躲不过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谢珩从袖袋中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瓷瓶,“我偶然间得到这个丹药,据说它有镇痛安神之效,可解我二哥的幻肢痛。”
“我想请你帮忙辨识一番,这里面究竟含了哪些药材……可有不妥之处?”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乌黑的小瓷瓶摩挲了一下,似乎犹有犹豫,终究还是将它放在了明皎的手上。
明皎拔开塞子,将那小瓷瓶凑近鼻尖轻嗅,又倒了一枚赤红的丹药出来。
一股子清苦的药香萦绕鼻尖。
明皎仔细嗅了嗅丹药,凝神分辨片刻,沉吟着道:“这丹药里应有甘草、茯神、延胡索、朱砂……确镇痛安神之效。”
“但是……”
她又嗅了嗅,确信还有一缕极淡的异香缠在药气里,“还有一味药材,也许不是中原之物,我一时辨不出来,得再给我一些时日。”
“不急。”谢珩低声叮嘱了一句,“但别惊动宫里的太医。”
明皎心尖跳了跳,若无其事地点头应了:“我记住了。”
既然谢珩提到了太医,看来这丹药应是与皇宫有关了——难道是宫里的贵人赏赐给谢琅的?
谢珩起了身,“我该走了。”
他抬手撑住窗框,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鸿雁掠空般轻盈跃出,矫健的身形很快融入沉沉夜色。
窗外夜色如墨,明皎望着庭院里婆娑起舞的花木,一时怔然。
“呱!”
直到那只八哥不安分地对着谢珩离开的背影叫了一声,明皎才恍然回过神。
她与八哥大眼瞪小眼,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不对。
谢珩居然把他家小八给忘了,她是不是得派人给他送回去?
明皎又看了眼天色,这会儿已经宵禁了。
只能明天再说了……
一夜转瞬即逝。
这一晚,明皎睡得极好,醒来时,天边已泛起熹微晨光。
她才刚梳洗完毕,就有丫鬟咋咋呼呼地来禀:“大小姐!宫里的常公公来宣旨了,侯爷让您去仪门集合。”
侯府已经有十几年没接过圣旨了,这个消息瞬间炸得侯府鸡飞狗跳。
等明皎来到外仪门时,那里已是人头攒动,侯府各房的人几乎都到了,也包括拄着拐杖的明遇。
常公公正热情地与景川侯寒暄着:“恭喜侯爷了,大喜临门!”
“令郎、令嫒都是有后福之人啊!”
景川侯只以为这阉人在讽刺自己,皇帝罢黜世子的圣旨都送到侯府了,何喜之有!
想归想,他对常公公不敢不敬,叹气道:“常公公莫要取笑本侯了。”
常公公也没解释,见明皎、明遇都到了,笑道:“人都到齐了,那咱家就开始宣旨了。”
侯府众人按着身份高低依次跪下,却听陈公公又补了一句:“明大小姐,明遇公子,两位请跪到前面来。”
第157章 下逐客令
按照常理,本该由太夫人、明竞夫妇跪在最前面。
现在常公公让明皎与明遇跪到最前面,就意味着今日的圣旨不止与明遇相关,也牵涉到明皎。
明皎有些懵,与拄着拐杖的明遇一起跪在了最前面。
白卿儿跪在了侯夫人身后,看着常公公手里那道明黄色绣团龙流云纹的圣旨,心跳怦怦加快。
难道说,真如常夫人所言,常氏会与小国舅搅和在一起,是与明皎有关,皇帝为此雷霆震怒,下旨问罪?
思忖间,就听前方的常公公慢条斯理地念起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昊天有德,成人之合。今有燕国公幼子谢珩,探花及第,才情卓绝,现任京兆府少尹,勤勉政事,深得朕心;景川侯嫡长女明氏,名皎,温婉贤淑,德备宜家,实为良配。”
“二人天作之合,朕心甚慰……”
“……”
圣旨后面还念了什么,白卿儿根本没注意,只隐约听到最后的“钦此”二字。
白卿儿像是被雷劈了似的,两耳嗡嗡作响。
皇帝这是被鬼上身了吗?
他竟然将明皎赐婚给了谢珩?!
跪在最前方的明皎同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个念头是,谢珩这会儿是不是也接到了圣旨?!
“咳咳。”常公公见明皎一动不动,就出言提醒,“该接旨了。”
明皎这才有了反应,双手高举,道:“臣女接旨!”
“不可能!”后方另一道略显尖锐的女音紧接着响起,“这怎么可能!”
常公公皱了皱花白的眉毛,循声望去,就见白卿儿仰着苍白小脸,惊疑不定地望着自己手里的圣旨。
“白小姐这是何意?”常公公冷声道,“是在质疑皇上的旨意吗?!”
侯夫人一惊,转过身,二话不说就往白卿儿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的掌掴声清脆响亮。
这一掌都把白卿儿打懵了。
景川侯连忙代白卿儿认错:“常公公恕罪。”
“本侯这外甥女年纪小,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敢对圣意妄加揣测,绝非有意质疑皇上。公公莫往心里去!”
常公公不快地哼了声:“侯爷,皇上的圣旨岂容儿戏?白小姐年纪小,不懂事,但侯爷总该知晓‘君无戏言’的
敲打了景川侯一番后,常公公又拿出一道圣旨,趾高气昂地说:“明遇听旨。”
明遇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艰声道:“明遇在。”
第二道圣旨不出众人意料,皇帝罢黜了明遇的世子位,连恩荫的官职也一并夺了去,将其贬为庶民。
明遇面白如纸,既不敢反抗,也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只能咬牙接下这道圣旨。
颁完了圣旨,常公公抬手理了理衣袖,道:“侯爷,时辰不早,咱家还要回宫复命。”
太夫人慌忙起身,示意大管家给常公公悄悄塞了红封。
之后,景川侯与二老爷亲自把这位皇帝跟前的大红人送了出去。
一行宫人潇潇洒洒地走了。
只留下侯府众人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还未从赐婚这道惊雷中缓过神来。
二夫人讷讷对太夫人道:“母亲,皇上怎么会想到给皎姐儿和谢探花赐婚呢?”
这道赐婚圣旨实在来得太出人意料了,毕竟明皎分明正在与谢思议亲,一夕之间,她竟然被皇帝指婚给了谢思的叔叔!
太夫人朝失魂落魄的明遇斜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们为人臣子的只能受着。”
“阿遇,我们祖孙一场,我本想留你到伤愈,但现在圣旨已下,侯府若是再留你,怕是会让皇上以为侯府有二心。”
“你尽快收拾一下,今天就与你父亲、你弟弟一起搬走吧。”
太夫人再不给明遇留一点情面,当众就下了逐客令。
侯府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明遇的身上,有轻蔑,有讥诮,有漠然,也有幸灾乐祸,好似无数尖刀刺了过去,让明遇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半晌,他才缓缓地挤出一句:“太夫人,我明白。今天我就搬走。”
在小厮的搀扶下,明遇拄着拐杖艰难起了身,连身形都有些佝偻,显得格外狼狈。
他本是侯府世子,现在却沦为丧家之犬,被人扫地出门,一无所有。
曾经的亲人,曾经的妻女全都弃了他,不顾念一丝往昔的情分!
既如此,他也不必再念旧情。
明遇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情绪,攥紧了手里的拐杖,一拐一拐地蹒跚离去。
另一边,送走了常公公的景川侯兄弟俩又回来了。
太夫人这时刚看完了那道赐婚圣旨,便问长子:“侯爷,常公公可有透露口风,皇上怎么会突然想到皎姐儿与谢珩赐婚?”
在场众人包括白卿儿全都竖起了耳朵。
景川侯根本没注意到明遇离开了,神清气爽地说:“我方才跟常公公打听过了,常公公只说,是喜事,让我好生操办婚事就是了。”
白卿儿捂着左脸,方才被侯夫人打了一巴掌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问明皎:“表姐,赐婚的事与……定南王有无关系?”
听到“定南王”三个字时,侯夫人脸色一白,身子瞬间绷紧,压着嗓子问:“你怎么会认为这道圣旨与定南王有关?!”
白卿儿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明皎,其中有揣测,有不安,也有试探。
她近乎一字一顿地问道:“昨天在澄瑞园,表姐曾与谢少尹、华阳郡主一起去见定南王,对不对?”
她知道明皎不会理会她,也只能在这种情况下,借着侯夫人、太夫人的威势来质问明皎。
她全然没注意到,随着她这句问话,侯夫人的脸色更白了。
但明皎觉察到了侯夫人的情绪变化。
卢氏果然很在意定南王妃,以致连定南王的一举一动也会牵动她的心。
明皎决定试探一下卢氏,微微一笑:“定南王知道王妃喜欢我,就把我招去说话,让我好好‘孝敬’王妃。”
第158章 乱点鸳鸯
“孝敬”这个词听在白卿儿、景川侯与太夫人耳里,虽觉得明皎用词不太妥当,但也没在意。
也唯有侯夫人的唇角绷得更紧,鼻翼急促地翕动了好几下。
“定南王叫你过去说话,仅仅是为了这个?”白卿儿凝眸盯着明皎,不太相信。
明皎歪了歪小脸,笑眯眯地看着她,“我与定南王今日之前素不相识,表妹觉得他找我还能为了什么?”
“……”白卿儿哑口无言。
直到现在,她的脑子还很乱。
昨日澄瑞园中发生的事太多了,一桩接着一桩,桩桩件件都是上辈子没有的事,定南王更不曾出现在澄瑞园……
昨晚,她辗转难眠,一夜都没合眼,但依然没有头绪。
“哎呀!”二夫人突然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我知道了!”
“不是因为定南王,是因为闻喜县主!”
“母亲,定是睿亲王求皇上为闻喜县主与谢大公子赐婚,皇上怕别人说宗室郡主抢别人的未婚夫,便将我们皎姐儿许给了谢少尹。”
“你看,这样不就两全其美、各得其所了吗?!”
二夫人一边说,一边搀住太夫人的胳膊,又转头去寻求三夫人的认同,“三弟妹,你说对不对?”
“二嫂说的对。”三夫人深以为然地连声附和,“定是因为这个。”
“但这么一来,我们皎姐儿岂不是要给闻喜县主当婶婶了?”
此言一出,其他人看明皎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倏然噤了声。
二房的二小姐明昭小声嘀咕道:“听说闻喜县主爱慕谢少尹,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倒叫大姐姐难办了。皇上还真是乱点鸳鸯……”
“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敢说!”二夫人瞪了女儿一眼,重重地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
明昭委屈地噘了噘小嘴:“我又没胡说,闻喜县主对谢少尹的心思,谁人不知?!”
“我也是担心大姐姐嫁过去后,被闻喜县主为难而已。”
“卿儿,昭姐儿,你们俩都少说两句,别再惹出什么是非。”侯夫人的脸色恢复了平静,冠冕堂皇地训着两个小辈,“皎姐儿与谢少尹的婚事由皇上定夺,轮不到侯府置喙。”
“惜文,你说的对。”景川侯对着侯夫人投以赞赏的眼神。
他本想让她操持明皎的婚事,但话到嘴边,瞧侯夫人的脸色有些苍白,想到她近来身子不适,他又改了主意。
景川侯温声对太夫人说:“娘,近来惜文的身子不好,皎姐儿的亲事怕是要由您帮着操持了。”
他一心体恤侯夫人,可听在侯夫人的耳中却变了味。
卢氏攥着帕子的指尖暗暗加重了力道,指节发白。
明竞不仅要夺走她的管家权,现在甚至不让她操持明皎的亲事,他做的这些事分明都是在防着她。
明皎来回看着面和心不和的夫妇两人,眸色幽深,抢在在侯夫人之前开了口:“祖母,那就烦劳您了。”
她对着太夫人露出一个乖巧明媚的笑容。
以太夫人的身份,本不会越过儿媳去管孙女的亲事,但这桩亲事是皇帝御赐的,分量自是不同。
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太夫人笑开了花,二话不说地应下:“由我出面也好。”
“周妈妈,你速速将这道圣旨供到祠堂里。”
“大家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太夫人三言两语就将各房的人都打发了。
明皎道:“祖母,我想去一趟金鱼胡同见我舅舅。”
“这件喜事是该告诉你舅舅一声。”太夫人笑容更盛,好言叮嘱了明皎一番,“你早去早回。”
白卿儿没走出多远,听到这番话,不由停下了脚步。
“表姐,”跟在她身后的二小姐明昭亲昵地挽住了白卿儿的胳膊,“等大姐姐与谢少尹的亲事定下后,就该轮到表姐你与庭表哥了吧。”
她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白卿儿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昨天萧云庭不顾她的解释,离开了侯府,因为临近宵禁,她没能追出去,打算今天再去诚王府找萧云庭的。
万一萧云庭听不进她的话……
白卿儿微咬下唇,正犹豫着是不是该让人备马车,前方传来了侯夫人的声音:“卿儿,你跟我走一趟。”
白卿儿柔顺地应了,对着明昭说了声“失陪”,就陪着侯夫人去了正院。
廖嬷嬷屏退了屋子里的下人,只留了侯夫人与白卿儿在宴息间。
宴息间内,弥漫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药香。
白卿儿动作娴熟地伺候侯夫人喝了汤药,又端了花茶给她漱口,一系列的动作做得非常流畅,妥帖。
侯夫人将茶水吐进痰盂里,用帕子擦了擦组角,这才问:“世子殿下昨晚来找过你?”
白卿儿的身子再次僵住了,用力地绞着帕子,低声应了:“是。”
侯夫人叹息道:“你既与谢思退亲,那就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就不该再惦记谢思。”
“舅母,您误会了。”白卿儿想解释,但侯夫人不想听。
“你昨天要是不去小花园,也不至于惹世子殿下不快。”侯夫人沉声说,“卿儿,我教了你那么多次,你怎么就记不住呢,不要做多余的事。”
“无论明皎嫁给谢思也好,嫁给谢珩也罢,都与你无碍,你是要做诚王世子妃的人!”
“不是的!”有那么一瞬,白卿儿心生了一股冲动,想告诉侯夫人谢珩不仅仅是国公府庶子,在谢琅死后,他就会成为新的燕国公世子……
再后来,谢珩会成为坐拥半壁江山的燕王——大景朝第二个异姓藩王。
到了那个时候,明皎就会成为燕王妃。
这个念头像业火般焚烧着白卿儿的三魂七魄,令她倍感煎熬。
看着表情古怪、心事重重的白卿儿,侯夫人突然灵光一闪,盯着她的眼睛问:“卿儿,你该不会还在惦记你曾经说过的那个‘梦境’吧?”
白卿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急急摇头:“舅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侯夫人静静地凝视了白卿儿片刻。
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态,侯夫人面无表情地又抛出一个问题:“在你的那个梦境里,定南王与云王妃又是什么样的结局?”
第159章 纠缠不休
白卿儿没想到侯夫人会特意提起定南王夫妇,不由一愣。
心里奇怪:定南王府与景川侯府素不相干,舅母怎么会对定南王府的将来这么关心呢?
侯夫人看出白卿儿的惊愕,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摆摆手:“算了……”
白卿儿原本有些犹豫该不该说,闻言,反而急了,道:“定南王死在了三年后,云王妃诞下了遗腹子,由她暂代小王爷主持南疆政务,直到小王爷成年。”
皇帝当然不想同意,但那时候,大景朝内忧外患,北方战事正在紧要关头,辽东内乱未平,皇帝只能默许。
“遗腹子?”侯夫人喃喃念道,眼底闪过异常强烈的情绪。
她死死咬紧了牙关,下颔的线条随之绷紧,通身萦绕着一股子阴戾的气息。
安静了片刻,她自嘲地轻笑出声,自言自语道:“我真是一时魔障了,竟差点把你的梦当真……”
白卿儿心里愈发不解。
她鲜少见冷静自持的侯夫人这般失态,想起上回侯夫人在无量观晕倒的事,心头一跳。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舅母,您难道从前就认识那位云王妃?”
也许舅母在意的从来就不是定南王,而是王妃云湄?!
侯夫人没有说话,但双眸在那一瞬不受控制地微微瞪大,也等于验证了白卿儿的猜测。
白卿儿抓住侯夫人的手,急急又道:“舅母,您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您的!”
“帮我?”侯夫人轻哼了一声,缓慢却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卿儿,你给我找了这么多麻烦,让我如何信你?”
白卿儿小脸一僵,心头复杂。
上一世,她与舅母亲密无间,甚至因为谢思之死让舅母对她多了几分怜惜。
她能顺利地与萧云庭在一起,也少不了舅母的支持。
但这一世,她们之间竟变得这般生疏。
舅母可以轻易原谅明迹,却对她起了提防之心……
“卿儿,”侯夫人没心情安抚白卿儿,淡淡道,“对你来说,当务之急是拢住世子殿下的心。”
“我会设法让你大姑母尽快来提亲,可要是世子殿下反对,这桩亲事还是成不了。你明白了吗?”
在侯夫人看似温和实则威逼的眼神下,白卿儿心头一凛,生怕被对方当做弃子,连忙保证道:“舅母,我明白。”
“我会去和庭表哥解释清楚的。”
白卿儿了解侯夫人的性子,知道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也许她该去无量观见一见定南王妃,从王妃那里探一探口风……
而眼下,她得先挽回萧云庭的心才行。
侍候侯夫人歇下后,白卿儿就退了出去。
离开正院后,她又一次来到了外仪门。
这会儿,侯府各房的人早就散去,但外仪门处一片狼藉,停着四五辆马车。
大大小小的箱子胡乱地堆放在地上,一个管事妈妈正在指挥家丁、婆子往那些马车上搬东西。
白卿儿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下人都是观潮轩的,看来明遇这就要搬走了。
念头方起,其中一辆马车里响起一道熟悉的男音:“表妹。”
原本要上马车的白卿儿顿住了,略有几分僵硬地转身望去,就见明遇略显憔悴的脸庞从马车一侧的窗户探出。
“遇表哥。”白卿儿温温柔柔地笑,“等你与堂叔安顿好了,我就与迹表弟一起去看你们。”
白卿儿只是客套,可听在明遇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看着白卿儿的眼神变得异常灼热。
世人皆是逢高踩低。
他的身世被揭穿后,侯府的下人都恨不得将他踩上一脚,太夫人母子巴不得将他逐出侯府,也唯有卿儿表妹与其他人不一样。
“表妹,我与常氏和离的消息,你应该知道了吧?”明遇又道。
听他提及常氏,白卿儿就觉得之前被常氏抓破的眉心生疼,抬手抚了一下额头的刘海。
昨天为了去澄瑞园赴千秋宴,她在眉心贴了花钿遮掩,昨晚取下花钿后,还没长好的细疤就一直发痒。
白卿儿的语气冷淡了一分:“我听舅母说了。”
“表哥,你也别太难过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明遇全然察觉不到白卿儿的冷淡,甚至还因为她的体贴感到感动。
冲动之下,他忍不住再次述起衷肠:“表妹,在我心里,唯有你才是那株独一无二的芳草。”
白卿儿脸上的笑容一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遇表哥,我说过……”
“卿儿,”明遇打断了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目光却异常坚定,“从前我被世子的身份束缚,只能听凭父命娶常氏,可如今我已与常氏和离,再无牵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情款款地说:“就算我离开了侯府,往后,我也会凭自己的本事在军中立足。”
常家为了压下常氏婚前不贞的事实,不仅给了丰厚的封口费,还答应为他在军中安排一个职务,只要他签下和离书。
这些足以让他安身立命。
“卿儿,自小到大,我心悦的人从来都是你。”明遇一手攥紧了马车的窗框,眼底的灼热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搬东西的家丁、婆子也都听到了这番话,动作都慢了下来,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边,更有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上次常氏与白卿儿在观潮轩扭打在一起的事,早就在侯府内传开了,只是没人敢问。
如今亲耳听明遇说了这番话,等于落实了之前的流言。
这表小姐还真是个风流人儿?
下人们看白卿儿的眼神登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白卿儿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泛出苍白,慌乱地斥道:“遇表哥,休要再胡言!”
“我之前就对你说过,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从未有过其它念头。”
白卿儿不愿再留在这里被别人看了笑话,转身就要上她的那辆马车。
明遇见她要走,心急如焚。
他不顾瘸腿的不适,慌忙从马车上下来,一把从后方攥住了白卿儿的胳膊。
“卿儿,我知道你心里只有萧云庭,可他对你并非真心!”
“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对你好,想要护你一辈子!”
“卿儿,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第160章 咎由自取
“遇表哥,放开我!”
白卿儿试图挣扎,可明遇不肯松手,甚至于将她的胳膊攥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若是他今天走了,来日怕再也进不了侯府的大门。
“遇少爷,快放开我家小姐。”白卿儿的大丫鬟锦书凑过来劝阻,却被明遇的小厮阿吉拦下。
“卿儿,你醒醒!”明遇嘶声道,语气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急切,“萧云庭若是真心对你,早就登门提亲,怎会让你悬着一颗心到现在?!”
“还有诚王妃……她根本看不上你!在她眼里,以你的家世,配不上他们诚王府!”
白卿儿心头那点隐秘的不安被他这番话狠狠戳破,挣扎的力道弱了几分,眼眶内浮现点点泪光。
“明遇,放开卿儿!”
一声厉喝自东角门方向响起。
萧云庭骑着一匹矫健的黑马奔驰而来,猛地一勒缰绳,将马停在近前。
他翻身跃下,如疾风般闪过,一脚重重地踹在了明遇的小腹上。
明遇惨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马车的车辕上才稳住身形。
萧云庭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上前一把将白卿儿护在身后,柔声安抚了她一句:“卿儿,你别怕,有我在。”
他又傲慢地看向前方的明遇,语声冰冷地说道:“敢动我的人,你也配?!”
“庭表哥!”白卿儿感动地看着萧云庭,心口一荡。
方才心底的那点忐忑一扫而空,她就知道,庭表哥心里是有她的,上一世,即便她嫁过人,他也没嫌弃过她。
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眉目传情的模样,明遇只觉得心口像被烈火灼烧般,嫉妒与不甘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双眼赤红,抄起手边的拐杖,疯了似的朝着萧云庭狠狠挥去……
“萧云庭!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拐杖携着破空声劈来。
萧云庭眼神一冷,侧身轻易避开,并反手攥住拐杖的末端,猛地将拐杖夺了过来。
接着,他挥着那支拐杖狠狠地打在了明遇的右腿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刺破空气。
明遇趔趄地摔在青石板地面上,口中发出愈发凄厉的惨叫。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那条变形的右腿,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更是浸透了衣袍,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腿!我的腿啊……”
仪门附近的仆从们吓得连大气不敢出,纷纷转头回避。
谁也不敢上前掺和这桩闹剧。
萧云庭嫌恶地扔掉手里的拐杖,居高临下地看着明遇,眼里满是轻蔑,“自不量力!凭你,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他早就发现明遇对卿儿有不轨之心,但从前碍于对方是他的亲表哥,是侯府世子,所以不好翻脸。
但现在,他不需要再给这个假货留任何情面了。
萧云庭转身扶住花容失色的白卿儿,表情又变得柔和,“卿儿,吓到你了吧。”
“我没事。”白卿儿一手抓住萧云庭的袖口,垂眸看着明遇痛苦翻滚的模样,心头只有嫌恶,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她微咬下唇,说:“遇表哥的腿好像又断了,得给他请个大夫……”
“卿儿,你真是善良。”萧云庭幽幽叹道,斜了地上的明遇一眼,“不用理会他。”
小厮阿吉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扑到明遇身边,对着周围的众人高喊:“快!快去请孙大夫!”
婆子家丁们面面相看,有些犹豫。
这时,人群中一个少年扯着嗓门喊道:“仁心堂离这里只有两条街,直接把人送过去不就行了。”
“不行!”阿吉大汗淋漓地急声反对,“公子的腿骨断了,不能乱动,要是因此骨头错开得更严重,那可就麻烦了。”
这时,一辆华丽的朱盖八缨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萧云庭的坐骑边。
诚王妃在大丫鬟的搀扶下,踩在脚凳从马车上下来了,不冷不热地斥道:“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她冰冷的目光缓缓地扫过狼狈不堪的明遇,神情高高在上。
“大姑母。”明遇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额头渗着冷汗。
“谁是你大姑母?”诚王妃蹙紧眉头,眼神里满是嫌恶与不屑,冷声道,“一个鸠占鹊巢的假货,也敢攀附宗室亲缘,真是不知廉耻!”
诚王妃一早就听说皇帝给侯府下了两道旨意,特意来找太夫人探一下口风,没想到这刚才进门就看到明遇在纠缠白卿儿,不仅大放厥词地说她的是非,还胆敢对她的儿子动手。
幸好儿子没受伤!
诚王妃的脸色微微发青,对着一个随行的侍卫吩咐道:“还不把这假货抬上马车,赶紧送走!”
侍卫抱拳应命。
他着对地上的明遇说了声“得罪”,就招呼另外一个侍卫合力将明遇抬了起来。
两个侍卫五大三粗,动作十分随意,难免碰触到明遇的伤腿,引得明遇发出了比方才更凄厉的哀嚎声。
看着这一幕,躲在人群中的阿竹得意地捂嘴窃笑。
等大小姐回来,他可得把这些都说给大小姐听,没准大小姐一高兴,就赏他一匣子鼎酥斋的点心。
就在这时,明端、明起父子疾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看到这里一片混乱,父子俩的脸色皆是一变。
明端先给诚王妃与萧云庭母子行了礼,满头大汗地问道:“王妃,阿遇怎么会伤成这样?”
诚王妃重重地拂袖,冷声道:“你还好意思问?都是他咎由自取!”
“阿庭,卿儿,我们走!”
诚王妃招呼上萧云庭与白卿儿,一起往慈安堂方向走。
明端只能拉住明远的小厮,问清了来龙去脉,脸色变了好几变。
明起轻嗤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说:“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爹,大哥这就是活该!明知世子殿下喜欢白小姐,还非要夺人所爱……”
“你少说两句!”明端轻斥了次子一句,又道,“阿起,你也上车吧,我们赶紧走。”
明起抿唇,露出犹豫的表情,迟疑再三后,轻声问:“爹,我们走了,那娘呢?”
空气陡然一冷,一片残缺的花瓣打着转儿轻飘飘地落下。
第161章 喜事当前
“那唐氏呢?”
“皎姐儿,你祖母和你爹打算怎么处置唐氏?”
楚北辰轻轻掸了下肩头的落花,也问起了唐氏。
舅甥俩一边说话,一边穿过楚宅的垂花门,朝正房方向走去。
和煦的暖阳倾泻而下,给庭院的青砖黛瓦、花木枝桠镀上一层柔光,春光正好。
明皎一手摸了把停在她肩头的八哥,漫不经心地说:“唐氏还被关在祠堂的后罩房里。”
“舅舅放心,她是走不了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缓,却有一种锋芒毕露的冷意顺着话尾弥漫开来。
楚北辰停下脚步,挑眉看着她。
明皎笑眯眯地将一道圣旨递给了楚北辰,“舅舅,你看看这个。”
楚北辰连忙打开圣旨,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沉声道:“既然皇上已经下旨罢黜了明遇的世子位,以你祖母和你爹的性子,怕是不会让唐氏全须全尾地走出侯府。”
楚北辰凝眸看着外甥女,抬手揉了下小姑娘的发顶,眼底闪现一抹疼惜。
距离上一次小丫头去江南,才短短半年,她真的长大了!
只是,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楚北辰暗暗叹息,转头朝隔壁的宅子望了一眼,心道:他们兄妹与他们娘一样,皆是命运多舛。
此后,若是能否极泰来,就好了……
“堂姐!”
正房的方向,一个青衣小道童屁颠屁颠地朝舅甥俩跑了过来,“快快快……”
小明迟心急慌忙地喊着,本想求助,却在看到小八哥的那一瞬间,把原来要说的话忘了,喜不自胜地唤道:“小八,你怎么和堂姐在一起?”
小团子一手抓住明皎的袖子,踮起脚,想去摸明皎肩头的八哥。
“呱!”八哥认得他,欢欢喜喜地叫了一声。
明皎没有正面回答明迟的问题,只是说:“阿迟,你陪小八玩吧。”
她俯身将这团软乎乎的黑毛团子递给明迟,连带那金链子上的金指环也套在了小团子的拇指上。
美滋滋地揣着八哥,小团子笑眯了眼,“小八,你好像胖了!”
八哥不满地连叫了一声:“嘎!嘎!”
一边扑棱着翅膀,跳到了小团子头上,两只爪子将他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丸子头挠成了鸟窝状。
这一幕把楚北辰都逗乐了,哈哈大笑。
连带心事重重的明皎都笑出了声。
她原本计划一早就将这只八哥送去京兆府给谢珩,但收到皇帝的赐婚圣旨后,她突然就有点无法面对谢珩,就把八哥带来了金鱼胡同。
此刻看着小团子与八哥玩得甚是开怀的样子,明皎心底油然生出一种感觉:昨晚谢珩不是“不小心”忘了这只鸟,他是故意的。
是不是谢珩早在昨晚就知道了,皇帝会给他们俩赐婚?!
明皎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心中似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生气的那个小人说,得质问谢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个颓丧的小人则说,圣旨已下,板上钉钉,何必再浪费口舌!
“咦?”小明迟忽然踮脚盯着明皎的脸看,“堂姐,我观你印堂发亮,满面红光萦绕,近日必有吉庆之事临门。”
“《神相金睛》有云:红光满面,喜事当前。”
他摇头晃脑地说了一通,又双手抱拳,讨喜地拱了拱:“可喜可贺!”
楚北辰只当小家伙说这番讨喜的话,是为了讨明皎欢心,摸出个金锞子丢给他,“承你吉言。”
小团子美滋滋地收下了金锞子,觉得楚家舅舅真真真……真大方!
明皎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微妙地问小团子:“你觉得,我这是‘喜事临门’?”
“那当然!”小团子很笃定地告诉她,下巴傲娇地一扬。
这若是别人敢质疑他,他早就拂袖而去。
看在明皎是他亲堂姐的份上,小团子语气硬邦邦地补充了两句:“玄鉴师叔尤其擅长相人之术,你若是不信,尽管去找他给你看看相。”
小团子在算命看相上的确有点天分,但年纪太小,十次有三次不太准。
明皎轻叹一声,聊以自慰:“但愿如此吧。”
楚北辰听出外甥女的语外之音,问了一句:“真有喜事?”
明皎伸出一根指头在小团子头顶那只八哥的下巴上挠了挠,“等见了外祖父、外祖母再说吧。”
话音刚落,小团子“哎呀”了一声,这才想起他方才跑出来找明皎与楚北辰的目的。
他一手指着正房方向,急急说:“舅舅,堂姐,你们快去看看,外祖母哭得厉害……”
楚家二老今天一大早抵京,第一件事自然是来见素未谋面的外孙明远。
楚北辰与明皎担心楚老太太哭坏了身子,不敢再耽搁,大步流星地朝正房走去。
走到檐下时,就听到老太太抽抽噎噎的声音自屋内传来:“远哥儿,我的远哥儿啊!”
“你长得真像你娘!”
“都怪外祖母眼拙,都怪我老糊涂了!”
“十八年了,我与外祖父竟全然没发现明遇就是个假货,让你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
头发花白的楚老太太正紧紧抱着明远,哭得双肩剧颤,压抑的哭声中带着撕心裂肺的悔恨与自责。
看着这一幕,门口的明皎鼻尖一酸,悄悄红了眼眶。
“外祖母,都过去了。”明远抬手轻拍老太太的后背,不见平日里的沉稳,有些手足无措,“我不是好端端的吗?”
“没有过去!”楚老太太咬牙切齿地说,指腹轻轻摩挲着明远的脸颊,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过去十八年,你在唐氏手下受的磋磨,岂是几句轻飘飘的话可以带过去的。”
“若非唐氏那毒妇狼子野心,我们岂会分开这么多年!”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要上京兆府公堂,我要去敲鸣冤鼓,告唐氏拐带我的外孙!”
说着,楚老太太急急起身。
许是因为情绪太激动,她瘦削的身形踉跄地摇晃了两下,脸色煞白,连呼吸间都带上了浓重的喘气声。
“外祖母!”明远惊呼一声,扶住了老太太摇摇欲坠的身子。
第162章 收因种果
“娘!”
楚北辰像一阵风似的大步跨过门槛,朝楚老太太冲了过去,搀住了她的另一只胳膊,与明远一起扶着她坐回了太师椅上。
楚老太爷忧心忡忡地看着老妻,“碧君,你觉得怎么样?”
“我来给外祖母把脉。”明皎也快步进了屋。
她伸出三根指头轻轻搭在老太太的腕间,很快道:“外祖父,舅舅莫慌。”
“外祖母是情绪过激导致气息逆乱,我来为她施针缓一缓。”
小明迟见过明皎为云王妃施针,立刻给她打下手,点了一盏油灯。
明皎打开针包,取出三枚细如发丝的金针,以火焰烧针,指尖翻飞,将金针精准地刺入老太太的人中、内关二穴,最后一针扎在腕间的神门穴。
以拇指、食指轻轻捻动针尾,目光专注地观察着老太太的神色。
不过片刻,楚老太太急促粗重的呼吸逐渐平复,胸口的起伏放缓,苍白的脸上也又有了血色,只是喉间依然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明皎收了那三枚金针,又为老太太按压了一番虎口处的穴道,柔声安抚:“外祖母,情志过激则气机逆乱,医书中常说‘喜极而泣易攻心,悲则耗气伤肺’,您要保重身子,别让大哥为您挂心。”
“娘,皎姐儿说得在理。”楚北辰扶着老太太的肩,也出言安抚她,“我们找回阿远是喜事,来日方长,您要听皎姐儿的话,放宽心。”
楚老太太一手紧紧地握着明远的手,点了点头,声音嘶哑,“皎姐儿,你放心,外祖母会保重身子的,外祖母还要为你和你哥哥讨回公道。”
“我要是出事,那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看老太太缓过劲,众人全都松了口气。
楚老太爷含笑拈须,“碧君,你明白就好。让北辰扶你回屋早点歇下。”
“阿远就住在这里,等你歇上一觉,再与他好好说话就是。”
“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抚了老太太一番后,楚北辰与一个老嬷嬷就搀扶着她去了内室歇息。
堂屋内,只剩下了楚老太爷、明远、明皎与小明迟四人。
楚老太爷慈爱地看着明皎,略有些忧心地问:“皎姐儿,你外祖母的身子……可有大碍?”
楚老太太一向体弱多病,明皎之所以开始习医,就是为了给老太太调理身子。
“外祖父放心。外祖母只是一时情志过激,只要好好休息一晚,就无碍。”明皎笑道,“我待会儿给她开个安神静心的方子。”
“好孩子,多亏了你……”楚老太爷一语双关地叹道,语气中既有庆幸,也有后怕。
幸好,外孙女发现了她大哥被调包的秘密,否则,他们怕是至死都会被蒙在鼓里。
一个丫鬟很快给四人上了新茶。
淡雅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之中,小八哥凑过去抢小团子的那盅茶……
“小八不行!这茶太烫了……”
小团子眼明手快地将茶盖又盖上,那嫩黄的鸟喙就“咚”地啄在了茶盖上。
听不懂人话的八哥怒了,“呱呱”乱叫。
丫鬟忙道:“小少爷,奴婢这就去给它准备一盆凉水。”
楚老太爷看得忍俊不禁,随口问了一句:“皎姐儿,这是你养的八哥?”
明皎摇了摇头,小团子脆生生地代她答:“这是燕国公的小八。”
楚老太爷一愣,随即问:“是谢大公子……”
他也听说了外孙女正与谢家议亲的事,才会猜测是谢思把这只八哥给了她。
“不是。”明皎连忙打断了外祖父的话,“我今天过来,也是想与外祖父、舅舅说说这件事……昨天在澄瑞园出了点事。”
楚老太爷心里咯噔一下,登时有了不妙的预感,脱口问:“莫不是你与谢大公子的亲事……”也出了岔子?
“是,也不是。”明皎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掩下眸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轻叹了口气,“姑且算一桩‘喜事’吧。”
这番话挑起了楚老太爷的好奇心,“昨天是太后的千秋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话间,内室方向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楚北辰掀帘出来了。
明皎就从昨日一早她在西城门偶遇萧沉璧与闻喜县主说起,将发生在澄瑞园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说了常氏联合王淮州想算计她,也说了谢思下水救了闻喜县主的事。
屋内的三大一小随着她的叙述,脸色变了好几变。
楚北辰更是有好几次差点出言打断明皎,最后他只是沉默地攥住了茶几一角,差点没将桌角给掰下来。
待明皎说完常夫人的事后,楚北辰终于忍不住插嘴说了一句:“原来是因为这样,皇上才会下旨罢黜明遇的世子位。”
小团子正襟危坐,一手摸着下巴,作沉思状。
楚老太爷则朝明远看去,蹙眉问道:“阿远,皇上既已知道你的身世……你有何打算?”
明远轻抿了口茶,放下青花瓷茶盅后,才道:“以不变应万变。”
“殿试在即,我只需静心备考。”
“能否更上一层楼,就听天由命吧。”
这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明皎说的,眼神与语气变得十分豁达,少了几分曾经的执拗。
从王国舅聚集百名贡士为王太后手书《百寿图》的那一刻起,明远就意识到了一点,人在局中,不可能独善其身。
他写《百寿图》,可能会被皇帝不喜;他若是不写,就会得罪王太后与王国舅。
最后,他决定顺心而为,放下曾经的执念。
他已经是会元,等于一只脚踏进了朝堂,能不能成就“三元及第”,也没那么重要了——中进士仅仅是第一步,往后的仕途还长着呢。
“啊!”
小团子突然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明皎,“不会吧?不会吧?”
“堂姐,你的喜事难道是……难道是……”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语不成句。
他身边的小八哥“呱呱”叫了两声,似在验证他的猜测。
第163章 前尘影事
明皎端着茶盅的手顿了顿,翠绿明澈的茶汤里泛起层层涟漪,并未说话。
楚老太爷、楚北辰以及明远三个大男人则完全没懂明迟这小孩儿到底想说什么。
楚老太爷一头雾水地问:“到底是什么喜事?”
小团子只顾着打量他堂姐,觉得从她脸上看到了“默认”。
他瞠目结舌地说:“堂姐,你真的要和谢……谢七叔定亲了?”
这这这……简直就跟话本子一样啊!
小八哥跳脚又“呱”了一声。
“谢珩?”明远蹙了蹙眉,莫名其妙地看着弟弟,“你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楚老太爷父子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话本子里就是这么演的!”小团子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又比了四根手指,“四个人正好凑成两对。”
在小家伙的小脑袋瓜里,明皎这个的故事里只有四个人:明皎、谢珩、谢思与闻喜县主。
既然闻喜县主要与谢思成亲了,那余下能凑成一对的两人,也唯有明皎与谢珩了。
“……”明远的眼角抽了抽,很想往弟弟的后脑拍上一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小子平日里不好好读书,总到处逗猫招鸟的,小小年纪居然还看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就在右掌快要拍上弟弟的那一刻,明远收住了力道,改拍为抚。
心情略有几分复杂:竟让这小子随口蒙对了。
屋内静了一静。
迎上楚家父子震惊不已的眸子,明皎平静地说道:“今早,皇上给侯府下了两道圣旨,另一道就是下旨给我与谢……珩。”
她顿了顿,生生把“七叔”这两个字咽了回去,改成了谢珩的名字。
在短暂的震惊后,楚老太爷立刻冷静了下来,拈须道:“皎姐儿,以谢珩的才学、品貌……也堪配你。”
正常情况下,明皎作为侯府嫡长女,不太可能许配给一个庶子。
但以谢珩的才学与品貌,公主都配得,若非皇帝的原配是谢氏女,说不定早在三年前,他被点为探花的那一刻,就顺便当了驸马爷。
楚北辰知道外甥女一向主意大,生怕她有抗旨之心,便软言安抚她:“皎姐儿,我这些天查过谢家,燕国公夫人虽有悍妇之名,但为人耿直,相较之下,谢大夫人心思太重……”
楚北辰点到为止,没有再往下说。
在场的其他几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位谢大夫人怕是个不好相与之人。
“舅舅,我明白。”明皎微微一笑。
不禁想起昨日谢思对她说的那些话,说他误以为落水的人是她,才会下水救人……当时谢思的表情中透着悲痛,似是被信赖之人背叛了。
明皎在心中暗暗叹气。
于她来说,真相到底为何,也不重要了,这是谢思需要面对的。
想着那道赐婚圣旨,她的心情还是有些乱。
不想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她话锋一转:“舅舅,昨日在澄瑞园,定南王来找过我。”
“湛星阑?”楚北辰神色一凛,急急追问,“他与你说什么了?”
明皎就将华阳郡主请她与谢珩去见湛星阑的事大致说了,把湛星阑的话重复了一遍……
小团子听得津津有味,感慨地插嘴说:“堂姐,你娘与云居士原来是表姐妹啊,那云居士就是你表姨,难怪她那么喜欢你。”
他一脸天真地笑,没注意他哥脸色微微一变。
“阿迟,”明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出去和小八玩。”
小团子正听得带劲呢,不想走,但对上大哥威严的双眼,又不敢放肆,乖巧道:“好!那我和小八出去玩了。”
看小家伙可怜又可爱的样子,明皎就塞了一把松仁糖给他,“桂花松仁糖,拿去吃吧。”
“谢谢堂姐!”小团子脆生生地道了谢。
生怕明皎反悔似的,他抱着八哥,一溜烟就跑了。
见小家伙走远,楚北辰急忙问楚老爷子:“爹,王妃的母亲真是娘的堂妹?”
楚老太爷身子一僵,脊背瞬间挺得笔直,缓缓点头:“的确。”
“你娘有个堂妹叫姜兰君,几十年前与人私奔后,就下落不明。”
“这桩旧事不太光彩,你娘就从来没提起过。”
他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沙哑的滞涩,幽深的目光飘向门外一片葳蕤的庭院,似是穿越了时光,投向了遥远的过去。
庭院里的海棠树随风摇曳,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残红。
突然,楚老太爷一把抓住楚北辰的胳膊,“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娘。”
“你知道的,她受不得刺激。如果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我怕她扛不住。”
楚北辰朝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色道:“爹,我明白。”
他又特意对着明远叮咛道:“阿远,你外祖母有心疾,不能受刺激。”
“关于王妃的事,你暂时别对她透一点口风,免得她多想。”
“一切等‘确定’再说。”
明远心头震颤,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头。
舅舅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就在这时,大门方向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跟着是“吱”的开门声。
“堂姐!有人找!”
屋外的小团子扯着嗓门喊明皎,伴着八哥粗噶的叫声。
明皎就起了身,迈出门槛后,便看到明迟陪着袁氏朝这边走来。
明皎心一沉,快步朝袁氏走去,一边问:“袁姑姑,可是王妃的头痛症又发作了?”
过去的这段日子,明皎几乎每隔三五天就会为云湄针灸一次,今天也不例外。她原本打算见了外祖父与外祖母后,就去隔壁宅子的。
屋内的楚老太爷也听到外孙女的话,霍地起身。
他想跟过去看看云湄,却感觉袖子一紧,转头一看,是儿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爹,你别去,不妥!”楚北辰意味深长地说,“你是长辈,怎么也该让湛星阑亲自来见你才行。”
楚老太爷微微一愣,这才醒觉过来,又坐了回去,轻叹道:“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啊。”
第164章 到底是谁
“外祖父,”明远起了身,冷不丁地说,“我陪妹妹一起去。”
楚老爷子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与这个外孙才刚相认,前后也没说上几句话,但老辣如他,早已从明远的言谈举止里隐约看出,这孩子心防极重,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戒备。
如果是别人知道自己是景川侯的嫡长子,怕是迫不及待就会回侯府,这孩子却不一样。
他对侯府避之唯恐不及。
这孩子太骄傲了……
“好,好。”楚老爷子突觉眼眶泛酸,声音愈发沙哑,“你陪你妹妹一起去。”
明远撩袍出了堂屋,就见弟弟举着手说:“我也去!我也去!”
“我给堂姐打下手。”
小团子殷勤地给明皎提起药箱,当她的小药童,“堂姐,你跟我来。”
定南王府的宅子就在楚宅的隔壁。
明迟昨天就来过这里,已经把这里当他半个家,很热情地给明皎与明远带路。
“王妃的屋子在那里。”
“堂姐,我给你打帘……”
当帘子被掀起的刹那,屋内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明皎与明远的眼底。
轮椅上,一袭白衣的俊美男子半低着头,动作轻柔地为旁边的女子按摩着太阳穴。
白衣男子姿态沉静,眉峰间凝着几分专注。
明明这两人也没什么过分亲昵的动作,空气中却莫名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存,柔软又缱绻。
这一幕看得明皎心头一滞,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微顿。
屋内的两人听到动静,也朝这边望来。
云湄挥开了湛星阑的手,眯眼辨认着来人。
“是皎皎和不迟吗?”
她今天脸上没有蒙眼纱,露出一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
这双眼眸是那么眼熟。
与她和哥哥的眼睛很相似。
明皎心头滚烫。
她与云王妃见了那么多次,怎么就一点没想到揭开她的眼纱,看看她的长相呢。
有那么一瞬,她差点就想冲过去问对方,你到底是云湄,还是楚南星?
但当她看到云湄那难掩痛楚的表情时,理智回笼。
她是云湄的大夫,为她看诊大半个月,对她的病情再了解不过——云湄的颅内有淤血未散,不仅影响到她的眼睛,也同时让她丧失了一部分记忆。
云湄只有过去十二年的记忆,她的记忆都是关于南疆。
“皎皎?”见她不动,明远低声唤她。
明皎对着哥哥浅浅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她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宴息间,先给湛星阑与云湄行了礼。
旋即,交给袁氏一炷香,吩咐道:“袁姑姑,给王妃点一炷安神香。”
袁氏就去点香。
云湄一手揉着太阳穴,一边对湛星阑说:“你出去吧。”
“你不是想找人下棋吗?明会元的棋下得还不错。”
这句话不仅是将湛星阑赶了出去,连明远也一并被驱逐了。
明远在这里本就无所适从,闻言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说:“如蒙不弃,在下愿与王爷手谈一局。”
观人如观棋,他可以从棋风来看看这个定南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最近有点卡,我理一理后续的剧情
第165章 意料之外
门帘落下,轮椅声与步伐声渐远。
香案上的青瓷麒麟纹香炉袅袅地吐着一缕青烟。
明皎铺开长长的针包后,动作娴熟地开始下针,没一会儿,云湄的头上便扎满了数十根银针。
每每看到这一幕,小团子就觉得既震撼,小心翼翼地捂着小八哥的尖喙,不让它发出声音。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堂姐可真厉害!
直到明皎扎下最后一枚银针,小团子自告奋勇地说:“堂姐,我去给你沏茶!”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
渐渐地,云湄蹙起的眉心舒展开来,睁开了眼。
她疑惑地歪头:“我今天竟不觉得困倦。”
对上对方那漆黑如墨玉的瞳仁,明皎心尖又是一颤,闲话家常般道:“昨天我听王爷说,王妃十几年前受了重伤,不仅伤了头,也伤了四肢的骨头。”
“这些旧伤……还会痛吗?”
“陈年旧伤在阴雨天气难免作痛,比起头痛,那是小巫见大巫。”云湄轻拍了一下右腿的膝头,谈笑自若,“我昨天听他说了,原来我还是你表姨。”
“先母早逝,我从前竟全然没听说过这件事。”
明皎一愣。
这时,小团子端着托盘回来,便兴致勃勃地接了一句:“云居士,你的眼睛长得很像堂姐。”
“是吗?”云湄凑过来,眯眼看明皎,但眼前一片模糊,看不太清楚。
小团子殷勤地将托盘上的茶盅一一奉上。
明皎端起茶盅,眸光沉了沉,含笑道:“原来王爷告诉您了?”
云湄点点头,“我听别枝说,你外祖父与外祖母刚到了京城,我是晚辈,照理该去拜访才是,没想一大早头痛症又犯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揉太阳穴,却被明皎眼明手快地按住了她的那只手。
“小心针。”明皎提醒道。
指下那微微凸起的异物感,令她又是一怔。
定睛一看,才注意到云湄的左腕上有一道凸起的细疤,即便是陈年旧伤,依然触目惊心。
注意到明皎的视线,云湄满不在意地说:“这就是当时留下的。”
明皎握着云湄手腕的指节有一瞬的僵硬。
耳边响起了昨日湛星阑的那番话:“她是从高处坠落,摔伤了头,全身骨折……养了足足三年才能起身。”
眼前之人是人人羡煞的定南王妃,可又有谁知她经历过粉身碎骨之劫,早就千疮百孔……
突然,两人之间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小脸。
小团子倒抽一口气,心疼地说:“肯定很疼吧。”
是啊,肯定很疼。
明皎瞳孔微颤,终于放开了云湄的手腕。
小家伙亲昵地挨着云湄,“云居士,你要吃糖吗?松仁糖……我堂姐给我的,可香可甜了。”
也不等对方反应,他已经很热情地往她唇间塞了一粒松仁糖。
明皎又坐回了原位,道:“王妃,我外祖父、外祖母才刚到京城,这一路舟车劳顿,外祖母身子弱,怕是要歇上两日才能康复。”
云湄笑道:“好。那我过两日再去拜访。”
明皎看着她,外表平静,而胸腔之内,心脏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捏紧。
她的生母楚南星是在十三年前出的意外,落水而亡,当尸体被打捞起来时,早就面目全非。
那具尸体就葬在明家的墓园中……
如果云湄是楚南星,那么,那具尸体又是谁?
一时间,千头万绪如细密的蚕丝般缠上来,将明皎紧紧包裹,让她心绪翻涌难平,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明皎带着小团子与八哥从屋里出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侍女迎了上来,“明大小姐,令兄与王爷正在院子里下棋。”
侍女领着明皎来到了紫藤花廊下,一白一青两道身影相对而坐,围着一张榧木棋盘静静对弈。
棋盘上局势正酣,一局棋才下到中盘,黑白棋子错落分布,各占半边疆域,泾渭分明间,透着几分剑拔弩张之气。
明皎到时,正轮到明远落子,一枚黑子拈在他指间迟迟未落……
“皎皎。”
比起背对明皎的湛星阑,明远第一个发现了她,同时投子认负。
明皎盯着那棋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湛星阑说:“王爷,听王妃说,您这腿疾已有八年,我虽不才,却也浸淫医术多年,略通脉理,不知可否让我为王爷诊一脉,说不定能另辟蹊径?”
旁边侍立的一个中年人微微变了脸色,眼神一冷,眸光如电般朝明皎射来。
他上前了一步,像山一样挡在湛星阑与明皎之间,低声道:“王爷,不可。”
定南王的病情关系到南疆安危,绝不可随便外泄。
湛星阑挥了挥手,示意中年人退下。
“那就劳烦明小姐了。”他伸出了左腕,搁在棋盘边,含笑看着明皎。
那温润的笑意,从容的气度让人实在很难对这样一个风采绝伦的人生出恶感。
明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为对方探脉。
少顷,她神情一凛,表情渐渐地变得严肃起来。
谢珩告诉她,湛星阑中了毒,所以她早有准备。
但情况比她预料得更糟……也难怪上一世,湛星阑死在了三年后。
小团子在一旁默默数着数:一、二、三……十。
堂姐给人探脉通常不查过五息,可这一次他都数到十了。
定南王的情况看来比云居士还要麻烦啊!
小团子一脸同情地盯着定南王看。
对方瞧着的确一脸短命相。
他有些纠结地琢磨着:湛王爷既是大哥的表姨父,那自己要不要讨个八字,给他算一卦?
他跟云居士那么熟了,应该不会因为一个凶卦,就被揍吧?
可王爷身边这个侍卫大叔瞧着真的满凶的……
又过了片刻,明皎终于收回了手,眸底蓄起几分暗影,缓缓道:“你中的不是毒……是蛊毒。”
也难怪手眼通天的定南王府竟然也束手无策。
也难怪他只能把南疆政务交由王妃云湄……
中年侍卫脸色又是一变,双拳攥紧。
第166章 各持己见
“明小姐……”中年侍卫欲言又止,眼底深处隐约透出一丝难掩的期待。
这些年来,定南王府遍请名医,却束手无策,大部分大夫甚至连病根都无法觉察。
不得已,王爷只能常年留在崇圣寺,由方丈以及几位高僧为他压制蛊毒。
这位明小姐既然能识破王爷的病根,或许……
明皎轻轻叹气,道:“蛊毒之道过于诡谲阴邪,与寻常毒药截然不同。我虽略通医理,却对这蛊术涉猎极浅。”
“王爷可曾请无为真人看过?”
直到此刻,明皎才明白云湄为什么急着寻无为真人,也许那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湛星阑收回搁在石桌上的手,修长的手指将那宽大的袖口整了整,平静地说:“这两年,无为真人云游四方,就是为了替我寻找解毒之法。”
他被蛊毒所困已有整整八年,早就看破生死。
湛家嫡系鲜有长命者……
他淡淡一笑,看着明皎的眼睛正色道:“明小姐,你现在该知道,我对你并无恶意。”
“我告诉的那些事,也都是真的。”
明皎不置可否,只是问:“王爷计划何时与王妃一起返回南疆?”
“殿试之后吧。”回答明皎的人是湛知夏,“婶婶说,想看看进士跨马游街再走。”
“这可是三年一度的盛事,也许错过这一回,就再也看不到下次了。”
“明会元,你有几分把握得中状元,我也想着兴许可以去大兴坊下一注。”
湛知夏摇着折扇来了,一袭白色修身胡服,飒爽又利落,谈笑间,还有几分玩世不恭。
“郡主,你也知道大兴坊啊?”小团子眼睛都亮了。
明远不赞同地睨了弟弟一眼。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湛知夏摸了把他圆滚滚的丸子头,凑趣地逗小孩儿:“不迟道长,你要不要给你大哥算一卦?”
小团子的眼睛更亮了,差点没答应。
但惧于大哥的威仪,他只能按下冲动,一本正经地说:“我大哥不许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明远眼角抽了抽,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王爷,郡主,在下与舍妹、舍弟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湛星阑没有留兄妹俩,对湛知夏说:“知夏,你代我送送他们。”
“包在我身上。”湛知夏笑嘻嘻地应了,摊手做请状,“请。”
四人离开了,只留下湛星阑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那盘戛然而止的棋局。
廊间紫藤花影簌簌晃动,几瓣花瓣轻轻落在黑白棋子间。
风裹着清浅的花香漫过庭院。
湛知夏将明家三人送到了大门口,蓦地将脸凑近明皎,戏谑道:“明小姐,我叔父几乎是半个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最好相信他。”
明皎只微微一笑:“告辞。”
金鱼胡同内空荡荡的,只有兄妹三人一路沉默地穿过半条胡同。
只有那只八哥分外聒噪,一会儿跳到小团子的头顶,一会儿在半空中扑腾鸾飞,一会儿又跳到他肩上。
明皎在楚宅的门檐下停下脚步,低声说:“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小明迟“嘿嘿”地笑,告诉他哥:“大哥,这是云居士说的话。”
明皎转头望着隔壁湛家的宅子。
大门早已严丝合缝地闭拢,再也看不到一个湛家人。
的确。
湛星阑对她没有恶意,也没有说谎,他说的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他认识王妃时,王妃就是“云湄”了。
而他与湛知夏对王妃的身份有所猜测,却不肯明说,那自是有他们的意图。
明远若有所思地将那句“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重复了一遍。
安静了片刻后,道:“我与湛王爷下了一局棋……他不是恶人,而且心怀天下。”
明远当然不仅仅是从那局棋来判断湛星阑这个人。
他只是借由那局棋验证了湛星阑人如其名,的确如传闻中那般光风霁月。
与之相反,他反而觉得谢珩这个人心计极深,不似他的外表般高洁如雪。
想着,明远垂眸看向小团子肩头那只八哥,与八哥清澈单蠢的眼睛,四目相对。
“嘎!”
八哥轻蔑地抖了抖翅膀。
“所以……”明皎的语气冷了一分,直接将明远的心思挑明,“大哥是想让我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要去打搅她吗?”
明远抬眼看她,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皎皎,她现在过得很好。”
“以后她与明竞各自安好,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他深深地凝视着明皎的眼眸,眼底藏着未言明的考量。
明竞早已另娶,儿女绕膝。若是他们的娘亲当真还活着,如今身为定南王妃,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可一旦云湄变回“楚南星”,她便再也不是尊贵的定南王妃。
剥离了这重身份,一个失踪多年的二嫁女子,往后的人生又该如何自处?
明远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到底是谁……重要吗?”
“重要!”明皎斩钉截铁道,眸底沉甸甸地压着情绪。
若是娘亲还在,上一世,楚家落难时,她也不至于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更不会决然地选择赴死……
小团子仰着小下巴,一脸无措地看着二人。
他们说的每个字他都懂,但连在一起,他怎么就听不懂了?
“皎皎。”
大门内,楚北辰闻声而来,信步朝兄妹俩走来。
明皎的视线穿过大门与庭院,投向了楚北辰,落在他熠熠生辉的眉眼上。
忽然间,她福至心灵。
外祖父与舅舅也许也有了与哥哥类似的想法。
他们都想维持现状。
明皎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滞涩,喘不过气来。
她一边转身,一边对明远说:“大哥,我要静一下,我先回侯府了。”
也没等丫鬟放脚凳,她就自己利落地上了马车。
“堂姐!”
小团子下意识地追着她上了马车,想说小八还在这里呢。
可下一瞬,马车的门就被紫苏眼明手快地关上了。
紫苏笑眯眯地说:“迟少爷,您是要随小姐去侯府小住吗?”
这一瞬,明迟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关起来的鸟。
与小八同命相怜。
第167章 天道有常
“呱!”
小八哥全然不知明迟那种微妙的心思,扑棱着翅膀在狭窄的车厢内扑腾。
马车在车夫的挥鞭声中缓缓驶动。
小家伙感觉他姐还在生气的样子,扯动金链子,一把将八哥揣起,放在铺着软垫的鸟窝里。
“小八乖。”
说着,他又从鸟食袋子里摸了一把虾仁干,放进它的碗里。
伺候完鸟,小团子又伺候起他姐,给她斟茶倒水,“堂姐,你别生哥哥的气。”
“他这人聪明劲儿都用在读书上了,其它方面……哎!”
小团子双臂抱胸,长吁短叹,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明皎抬手越过两人中间的小桌子,轻轻摸了把小团子柔软的发顶,“还是我们阿迟最乖了!”
那是!小团子心道,但想着不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忍住了。
又圆又短的脖子似白天鹅一样骄傲地昂了起来。
“堂姐。”小团子眨巴着大眼,好奇地问,“‘她’是谁?”
到底是谁让大哥和堂姐吵了起来?
紫苏一直候在马车里,不知道在湛家发生了什么,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但明皎没有作答。
直到马车抵达景川侯府,她才说了七个字:“很快你会知道的。”
啊?小团子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跟着明皎下了马车,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很快’是多快?”
一下马车,就发现外仪门前堆了八九个大大小小的箱子。
“恭喜大小姐。”
门房婆子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笑得眼睛成了眯缝,语速飞快地说道,“这些都是定南王府送来的贺礼。”
“王府的贺管事刚才来过,说王爷王妃听闻皇上给大小姐与谢少尹赐婚,特意送上薄礼为大小姐道贺。”
“太夫人说,既是给大小姐您的贺礼,就送蘅芜斋去。”
“太夫人让大小姐回府后,先去一趟慈安堂。”
明皎朝地上的那些箱子扫了一眼,眼睫微颤。
门房婆子看见明迟下车,立刻猜出了他的身份,亲热地唤道:“这位是迟少爷吧。”
说着,她又朝马车方向瞅了瞅,想看看真世子是不是也来了。
然而,马车里再没人下来了。
门房婆子心里奇怪:假世子都搬走了,远少爷怎么还不回侯府?
“哎呀!”门房婆子激动地一拍大腿,想着大小姐也许还不知道,又禀道,“大小姐,端老爷、遇少爷他们已经搬走了。”
婆子口沫横飞地将明遇在这里撞上诚王妃与萧云庭母子,再次折了腿的事说了一遍。
听得原本有些局促的小团子两眼亮晶晶的。
活该!
等他回去,可得把这些都说给大哥听!
这念头刚冒出来,明迟突地心头一亮,觉得自己悟了:原来如此。
天道有常,自有定数。
万般皆是命。
小家伙一下子镇定了下来,分外乖巧地对明皎说:“堂姐,我跟你去慈安堂给伯祖母请安。”
他既然来了侯府,就必须去给太夫人请安,否则就是不懂规矩,不知礼数。
明皎也知道他的心结,牵起了他胖乎乎的馒头手,“走吧。”
一大一小就往侯府西路的慈安堂走。
太夫人的大丫鬟玲珑亲自来迎明皎,提醒她:“大小姐,诚王妃正在陪太夫人说话。”
明皎只淡淡地“哦”了一声,表情纹丝不动。
进了东次间后,姐弟俩依次给太夫人与诚王妃行了礼。
太夫人与诚王妃第一次见明迟,都给了见面礼。
太夫人给的是文房四宝,诚王妃则顺手解下了腰侧的海棠形玉佩。
小财迷得了赏赐,瞬间心定了,对答如流地回了太夫人的问话,之后就随明皎坐下了。
太夫人今天的心情非常好,慈爱地对明皎说:“皎姐儿,今天我们家可是双喜临门。”
“你姑母今天来向卿儿提亲了,刚才燕国公府也送来了庚帖。”
距离赐婚圣旨送至侯府,才过去了两个时辰,谢家的态度意味着他们对这门亲事极为满意。
白卿儿与萧云庭的亲事也有了定论,太夫人放下了两件心头大事,终于可以安心了。
“这么快?!”小团子脱口而出。
诚王妃正在喝茶,闻言朝明迟瞥了一眼,心道:这没爹没娘的孩子果然是没规矩!
明皎的目光看向了那张被放在茶几上的大红庚帖,同样没想到谢家的动作这么快。
她含笑对诚王妃道:“恭喜大姑母。”
“表妹与表哥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实在是桩大喜事。”
诚王妃一点也笑不出来,甚至觉得手里的碧螺春也不香了。
就算白家终于起复了,就算卢氏愿意补贴白卿儿一点嫁妆,白卿儿无论家世、还是嫁妆都与明皎不能相提并论。
偏偏儿子被白卿儿迷了心窍……
诚王妃优雅地放下茶盅,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才道:“皎姐儿,你如今能有个好归宿,姑母也放心了。”
“你能得定南王妃赏识,姑母更是为你高兴。”
“不过,姑母也要劝你一句,你最好别和定南王府的人走得太近了……”
明皎还未说什么,太夫人已是一惊:“阿蕙,你此言何意?”
诚王妃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故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才道:“皎姐儿,你怕是不知道吧,定南王本有意把华阳郡主许配给谢珩,皇上也是因为知道了这点,才会将你赐婚给谢珩,好断了谢家与定南王府结亲的念头。”
小团子惊呆了,差点又想脱口问:真的吗?
他怎么没看出定南王想把华阳郡主许配给谢七叔?
太夫人代他问出了口:“真的?”
“错不了。”诚王妃用笃定的口吻说。
“皎姐儿,云王妃今天派人给你送了这么多贺礼,可见她不希望郡主与谢家联姻。”
“这定南王府的水深着呢。”
太夫人仔细一想,觉得长女说得甚是在理。
她刚想警告大孙女几句,就听明皎道:“祖母,我外祖父、外祖母今早刚到了京城,我去给二老请过安了。”
“外祖父说,明天就来侯府拜访您。”
此言一出,连太夫人也觉得茶水不香了。
楚家人哪里是来拜访自己的,分明是来讨楚氏的嫁妆的吧。
第168章 未来七婶
太夫人攥紧佛珠串,沉声道:“等你外祖父、外祖母来了,我也该与他们说说你大哥的事了。”
她在提醒明皎,她娘的嫁妆不是她一个人的,另一半是属于她的大哥明远的。
明皎但笑不语,耳边不禁回响起大哥方才说的那些话,眼眸黯淡了几分。
诚王妃在一旁冷眼旁观,觉察出外甥女对明远的冷淡,心头微动:这丫头不会真的想一人独占她娘的嫁妆吧?
不行。
待会儿,她得私下给母亲提个醒儿。
接下来,太夫人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叮嘱明皎这几天不要没事再往外走,好好备嫁,就打发她与明迟离开了。
从慈安堂出来后,明迟吁了一口气,明显放松了下来。
小家伙一手牵着明皎的手,一路又往东走。
走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紫苏忍不住嘀咕道:“小姐,昨天世子殿下还在生表小姐的气,怎么今早就与王妃来提亲了呢?”
紫苏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
小话痨兴致勃勃地插嘴说:“事有反常必有妖。”
明皎本来不在意萧云庭与白卿儿,但听明迟这么一说,心头一动。
说的是,事有反常必有妖。
这时,紫苏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大小姐,今早大公主命人给表小姐赏了一筐樱桃。”
“会不会是因为表小姐得了大公主的青眼?”
“不至于。”明皎立刻摇头。
思索了一会儿,明皎又道:“紫苏,我记得你有个表姑是大姑母的陪房,你设法让她去打听一下这两天诚王府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紫苏应道:“大小姐放心,奴婢今晚就去找我那表姑打听。”
小团子一会儿看看紫苏,一会儿看看明皎,欲言又止。
明皎本来没在意他,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这小子一直在偷偷瞄她。
吃糖时,逗鸟时,玩九连环时……他一直在偷看她。
被他的视线看得不甚其扰,坐在罗汉床上的明皎放下手里的医书,无奈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家伙露出一副“这可是你自己问我的”小表情,“堂姐,谢七叔挺好的……虽然他心思有点重。”
他真正想说的是,堂姐,别对萧云庭那个渣男念念不忘。
明皎一愣,差点没笑出来,语气古怪地问:“你也觉得他心思重?”
听堂姐话中的意思,有点英雄所见略同的味道,小团子嘿嘿地笑,摸摸鼻子说:“我又不傻!”
他皱了皱小脸,有些遗憾地抱怨了一句:“国公爷的手脚也太快了一点,本来我还想给你和谢七叔合八字呢。”
话出口后,他又觉得不对,歪着小脸上说:“我以后是不是该改口了?不该叫七叔了……谢七哥?”
“那以后冉姐姐该怎么叫我?”
他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迟叔叔?”
他自己把自己逗乐了,乐呵呵地在罗汉床上打滚。
连带明皎也被逗笑了。
这时,紫苏掀帘进来了,禀道:“小姐,谢家二小姐来了,说要见您。”
小团子小嘴微张,颇有种“说曹操,曹操就到”的唏嘘。
明皎将刚拿起的医书,又放下了,道:“把谢二小姐领去小花厅。”
她又戏谑地问明迟:“你要去见见你谢家外甥女吗?”
小团子昂起了头,摆出了叔叔的架势:“去啊。”
紫苏看着自家小姐又有了笑容,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她设法把迟少爷给哄过来了。
还是迟少爷厉害,会哄小姐开心!
“迟少爷,奴婢给您穿鞋。”紫苏很殷勤地伺候明迟穿上了鞋。
姐弟俩整了整衣装后,就一起移步去了小花园,也顺便带着小八哥去放风。
“小八!”
谢冉看到小八哥的那一瞬,十分惊讶,立刻明白了:小八会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七叔送过来的。
一瞬间,往日里那些凌乱的线索汇集在了一起。
耳边回响起某次二叔善意的提醒:“……哪日被你七叔卖了,你还当他是‘贵人’呢。”
谢冉一时五味杂陈。
昨天,明皎还是她未来的大嫂,一夜之后,竟成了她未来的七婶。
哎,哥哥输给七叔,也不冤啊。
定了定心神,谢冉将一个长匣子放在了桌上,“皎皎,是七叔让我来的,他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
说着,她打开了那个匣子,露出放在匣子里的长弓及羽箭。
明皎定睛一看,眼睛一亮,“这是……犀角弓?”
“是犀角弓。”谢冉见明皎这般识货,爽朗地笑了。
原本心里的别扭劲瞬间消散了。
一码归一码,无论亲事成不成,都不该影响她与明皎的交情。
她将那把犀角弓从匣子中取出,“七叔请人制了两副弓,一副给你,一副给我。”
“这弓是按照女子的体型设计的,你与我的身高相差不大,你用这把弓应该刚刚好。”
她将长弓握在手里,轻松地将弓弦拉开。
弓满如月。
下一瞬,她松开了弓弦。
“嗡”的破空声响起,弓弦震颤,连周围的空气都随之一震。
一股凌厉的杀气陡然迸射,似有一支看不见的羽箭离弦而出。
“哇!”
小团子惊叹地赞道,连连鼓掌。
虽然谢冉没有真的射箭,但任何人都能从她的身法、她的气势看出,她的弓射远超常人。
对上明皎熠熠生辉的眸子,谢冉轻轻叹气,语气复杂地说道:“七叔可比我哥懂得讨人欢心。”
“皎皎,你放心,我哥不会再来找你了……他会想明白的。”
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是谢家的问题。
想到这里,谢冉看明皎的眼神近乎同情。
被七叔惦记上,于明皎而言,是幸,亦或者不幸呢?
谢冉虽然满肚子牢骚,却也只能憋着,郑重地将这把犀角弓放到了明皎手里。
弓身上犹带谢冉手掌的温度。
抓着犀角弓的握把,明皎的心情一样很复杂:谢珩这是在讨她欢心?
小花厅内的三人正在说话,全然没注意到花厅外池塘的另一边,一双惊讶的眼眸正望着厅内的三人。
“谢冉?”白卿儿脱口唤道。
第169章 貌合神离
“谢冉?”萧云庭重复道。
白卿儿心尖一跳,忙解释道:“表哥,那是谢家二小姐。”
“我从前听闻她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手无缚鸡之力,可方才看她放空弦的动作……似是武艺不凡。”
白卿儿忍不住再次看向了池塘对岸的谢冉,眼神中惊疑不定。
这个人真的是谢冉吗?!
前世,她所认识的那个谢冉沉默寡言、阴翳内敛,与眼前这个英姿飒爽、落落大方的谢冉,判若两人。
是“谢冉”被鬼神附体,乃至心性大变,亦或者……
突然,白卿儿觉得下巴一紧,男子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了过去,双眼正对上萧云庭略显阴沉的眼眸。
萧云庭沉声道:“卿儿,你说你对谢思绝无男女之情,我信你。”
“可你为何这么在意谢家人?”
他的眸色暗了暗,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生怕萧云庭又误会了自己,白卿儿一把攥住他的衣袖,连忙解释道:“表哥,加上昨晚,我只见过谢思两次而已!”
“我只是一想到谢思把我当成表姐的替身,之前才会与我定亲,就觉得作呕。”
“而谢冉……”
白卿儿迟疑地顿了顿,眉尖微蹙,“我方才有一个很荒谬的念头,行刺魏憬与蒋骧的刺客至今销声匿迹,毫无踪迹可寻。”
“锦衣卫查了所有谢家男丁,却没查谢家女眷……”
连白卿儿都觉得自己的猜测过于荒谬,眉心纠结地拧成一个结。
萧云庭明白她的意思,再次朝小花厅中的谢冉望去。
蓝衣少女身形单薄,正抬臂将手中长弓向明皎递出,那宽大的衣袖顺势垂落,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纤细的手腕……
不过一个女流之辈而已。
“卿儿,你多虑了。”萧云庭有些好笑地看着白卿儿,抬手顺了顺她额头被风吹乱的额发。
“一个女子就算自小学武,骑射比常人强些,比起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也只是花花架子。她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刺杀魏憬与蒋骧,再从锦衣卫的追缉中逃出生天?”
“绝无可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白卿儿垂下眸子,笑容变得勉强,咬住了下唇。
她方才回想起了上个月发生在清茗茶馆的事,那日在王淮州的挑衅下,谢冉畏畏缩缩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彼时,她觉得这符合谢冉怯懦的性子,可现在,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当时的谢冉不是不敢对王淮州动手,而是不能。
但这些事她不能告诉萧云庭……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明确的证据,若是她猜错了,害萧云庭白忙一场,丢了大丑,大姑母怕是会更不喜她。
白卿儿轻声道:“我也觉得自己的念头有些荒唐,所以原本不想说的……”
萧云庭一掌按在白卿儿的背心,让她的脸埋在他怀中,柔声道:“卿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等我们成亲,我会好好待你的。”
萧云庭声音温柔,眼底闪过一抹混杂着怜惜与歉疚的情绪。
告诉自己,卿儿既然爱他,就一定会体谅他的为难。
他要娶她,就必须依父王与母妃的意思……虽然会一时委屈了卿儿,但将来他总会好好补偿她的。
一阵清风轻轻拂过池塘,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池塘另一边的谢冉也看到了对岸的萧云庭与白卿儿,眸底闪现一抹冷芒。
“皎皎,你这表哥与表妹还真是……有意思。”谢冉唇边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轻笑道,“貌合神离。”
正在试弓的明皎听她说得意味深长,心念一动,便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连小团子也竖起了耳朵,用催促的眼神看着谢冉。
谢冉低声告诉他们:“我听我二婶说,昨天诚王妃与辅国公夫人相谈甚欢,似有结亲的打算。”
昨夜燕国公世子夫人在闲话家常时,随口提起诚王府有意与王家结亲。
当时谢冉也只是随便听了一耳朵,没太在意,这会儿看到白卿儿与萧云庭你侬我侬的样子,这才又想了起来。
诚王的几个庶子中,年纪最大的也才十三岁,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唯一可能与王家结亲的人也唯有世子萧云庭了。
小团子小嘴微张,“堂姐,伯祖母不是说,诚王妃今天是来向你表妹提亲的吗?”
“许是要兼祧两房吧。”明皎似笑非笑道,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上一世,白卿儿曾亲口对她哭诉:“表姐,若是那一年,你肯成全我与表哥,我何至于被迫嫁给谢思!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是你欠我的!”
“我和表哥本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
白卿儿的指控历历在耳。
明皎原以为,这一世没了她,白卿儿与萧云庭这对有情人就能实现“一生一世一双人”。
“果然人心易变。”明皎低叹道。
白卿儿与萧云庭也没他们上一世声称的那般情真意切,唯对方不可。
第170章 太过较真
“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关于白卿儿的回忆,唤起了明皎一些久远的记忆。
送走谢冉又安顿好明迟后,明皎回了自己的小书房,一阵翻箱倒柜后,从某个陈年的旧书箱中翻出了一本压箱底的手札,找到了这行字。
手札上的簪花小楷娟秀清丽。
明皎呆呆地盯了良久,男子清冷舒缓的嗓音忽然淌进她耳中:“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尾音微扬,似清风拂过心湖,漾起浅浅的涟漪。
明皎浑身一僵,抬眼时,与窗外的谢珩四目相对,撞进那双漆黑幽邃的凤眸中。
那双凤眼似夏夜的浩瀚星空,广袤无垠。
后方的夕阳已然沉落大半,漫天霞光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层暖金色的轮廓,让他的五官更加柔和俊美。
明皎看得有些挪不开眼,下意识地解释道:“这是我娘留下的手札。”
她方才大致将手札看了一遍。
手札上的记录断断续续,既有新婚燕尔之时,楚南星对“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满心憧憬,有她身怀六甲时的羞怯喜悦,也有后来岁月流转,夫妻渐生隔阂的怅然。
最初,楚南星每隔几天都会有所记录,到了三年后,记录越来越少。
即便楚南星没留下什么激烈的言辞,明皎也能看出明竞让她很失望,甚至动了“离开”的念头……
明皎不自觉地将那页手札攥紧,目光落在镇纸下的另一张绢纸上。
“这手札上的字迹与云湄的……并不一样。”
楚南星的字清丽端正,过于规整,而云湄的行书恣意飞扬,虽无雄浑气势,但笔法流转自如,意态生动,自有一种风骨。
谢珩眸中的亮光闪动了一下。
他一手撑在窗槛上,纵身而入,根本没看那张被压在镇纸下的绢纸,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么多年了,人的样貌都会有所改变,更何况她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你在犹豫什么?”
那双漂亮又锐利的凤眸仿佛直直地看进了她心底。
明皎偏开了头,目光落在一旁那把谢冉送来的犀角弓上。
心中那浅浅的涟漪忽然漫至眼底。
“有人曾说我,太过较真,不懂睁一眼闭一眼,实在不讨喜。”
说这话的人是上一世的萧云庭。
他携白卿儿凯旋后,起初将白卿儿安置在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里养胎,却被她发现。她质问萧云庭后,萧云庭干脆带着白卿儿登堂入室,说要为她请封侧妃。
明皎深吸一口气,再次仰起小脸,对上谢珩的眼眸,“谢七……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谢珩垂眸望着她,沉吟不语,一手将案头的那枚三蝠太极转心佩拿了起来,轻轻拨动着玉佩中心的转心。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久久无人语。
当明皎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些交浅言深时,就听谢珩缓缓道:“我二哥曾对我说,让我不要逃避过去。”
“过去的一切才造就现在的我。”
“但我们不是你……也不是令兄。”
明皎眼帘一颤,微微睁大眼。
几乎把心思写在了脸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长吁了一口气,又道:“如果我执意追根究底,你会拦着我吗?”
她知道覆水难收。
有的事一旦做了,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有朝一日,云湄恢复了记忆,也未必会感激她……
明皎心口似被尖针刺了一下,无意识地使力,将那页手札揉得更皱了。
云湄、明远、楚老太爷与楚北辰四人的脸在她脑海中交错闪现。
谢珩抬手在她发顶揉了揉,扬唇一笑。
用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说:“明大小姐,我拦你,你就会听我的吗?”
他说的随意,而这一瞬,明皎竟从他这声“明大小姐”中听出了几分荡气回肠的味道,心尖微颤。
难道真像谢冉说的,谢珩在讨她欢心?
“你……会站在我这边?”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问。
耳根莫名发热,渐渐地,白腻的耳根染上了一点粉色,玉雪生艳。
此刻两人相距不过两尺,谢珩可以清楚地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心头瞬间云开月明,眉目微弯。
“我不站你这边,难道还站旁人那边?”谢珩凝视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笑意加深。
信手从窗边的花枝上拈下一朵艳红的海棠,指尖捻动花枝,簪在了明皎的鬓角。
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发梢。
明皎不由笑了,忽然间童心大起,对着他翘起了尾指。
“那一言为定?”
少女鬓发如云,鬓边的大红海棠花瓣颤颤巍巍,衬得她肌肤胜雪,人比花娇,端的是鲜妍明丽,艳色无双。
谢珩一怔,望着她翘起的尾指,眼底笑意瞬间荡漾开来。
“好,一言为定。”连带着语气都染上了几分纵容。
他修长的手指微屈,尾指轻轻勾住她的,指腹的薄茧蹭过她微凉的指尖,轻轻一扣,又缓缓一勾。
那动作轻缓又郑重。
明皎心头一暖,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
她有了主意。
谢珩若是肯站在她这边,再好不过,他是京兆府少尹,有一件事他能帮得上她……
“呱!”帘子外突然响起一声鸟叫打断了明皎的思绪。
紧接着,一个绿团子就风风火火地自己掀帘冲了进来。
“堂姐……”
话音戛然而止。
小团子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小嘴微张,“谢七叔……不不,谢七哥。”
他警觉地往帘子后面看了看,生怕被别人发现。
见没别人,他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质问谢珩:“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谢珩的眼神仿佛在看哪个偷香窃玉的小贼。
谢七叔,你原来是这样的谢七叔!
他真是看错人了!
面对小孩儿不赞同的眼眸,谢珩依然安之若素,手指勾着明皎的手指,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
“我有事找你堂姐。”谢珩含笑道,一派理直气壮。
小团子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将两人交缠的尾指分开,严阵以待地瞪着谢珩。
他不喜欢侯府,又认床,本想今晚就回金鱼胡同的,谢珩的出现令他身为明家男丁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明迟瞬间改了主意。
不行,他得代大哥在这里守着堂姐……谢七哥的心思太重了!
? ?*这句诗出自骆宾王《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
第171章 贪得无厌
“谢七……哥,那你有什么事找堂姐?”
小团子双手叉腰,摆出了审讯的架势,雄赳赳、气昂昂地看着谢珩。
谢珩低笑一声,修长的食指轻轻压在唇上,“秘密。”
他这么一说,小团子只觉心中像是被猫爪子挠似的,好奇得双眼瞪得溜圆。
他连忙去看明皎,“堂姐?”
到底是什么事?
“佛曰:不可说。”明皎莞尔一笑,转移话题,“给你准备的那间厢房还满意吗?”
明迟还小,不用讲究什么男女大防,明皎就没让他住外院,直接在蘅芜院收拾了间厢房当客房。
“……”小团子一会儿看看谢珩,一会儿又看看明皎,不禁生出一种自己被排挤的挫败感。
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他嘟了嘟小嘴,说:“我和小八都很喜欢!”
“梆!”
小八哥尖锐的抗议声与远处一更天的梆子声重叠在一起。
明迟看了看窗外,迫不及待地开始赶客:“天色不早,谢七哥,你该走了。”
“我是该走了。”谢珩从善如流地起了身,对明皎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且放宽心,今晚早些歇息。”
“明天你外祖父要来吧。”
说着,他指尖微抬,轻抚了下她鬓角那朵被风吹得微乱的海棠花。
他指尖并未碰到她,可明皎却仿佛透过海棠花瓣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暖意,心口莫名一跳,那抹似有若无的触碰感竟在耳畔漾开浅浅的麻意。
明皎微微点头,“嗯”了一声,整个人透着罕见的乖巧。
咦?明迟歪着小脸,若有所思地眨巴下大眼。
莫非,谢七……哥说的是真的,他是真有事找堂姐?
等谢珩一走,小家伙就急切地合上了窗户,缠上了明皎。
可惜,任凭他甜言蜜语,端茶倒水,千般手段地使尽了,依然没能撬开堂姐的嘴。
平平稳稳的一夜弹指即逝。
次日一早,蘅芜斋的清晨是从阵阵欢快的鸟叫声中开启的。
明迟有做早课的习惯,一早就在庭院里练童子功。
小家伙年纪虽小,小胳膊小腿挥舞像模像样,样子十分可爱,引得蘅芜斋的丫鬟婆子都来捧场,叫好声不断。
明迟对这些赞赏颇为受用,直到上午巳时,楚老太爷夫妇以及楚北辰登门,他弯起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太夫人与景川侯母子的唇角却是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今天楚家老两口会把明远一起带来侯府,没想到明远依然没来。
老辣如楚老爷子自是看出了太夫人的心思,不露声色地说:“后日就是殿试了,我就让阿远先专心备考,亲家不会见怪吧?”
太夫人心知今天楚家人是来者不善,哪里敢见怪,端着笑脸说:“阿远这般争气,光耀我明氏门楣,我高兴且不及,哪里会见怪。”
楚老爷子神色沉肃,下一句话就进入了正题:“承蒙皇上恩宠,给皎姐儿和谢少尹下旨赐婚,如今皎姐儿的婚事提上日程,老夫琢磨着,她娘当年留下的嫁妆,也该交由她自己的打理了。”
“太夫人、侯爷意下如何?”
太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僵,下意识瞥了眼下首的景川侯夫妇。
景川侯笑道:“岳父,那是自然。”
“爹爹,女儿已让账房将过去这十二年来的账目一一核查清楚了。”明皎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响指。
便有几个家丁婆子将十几个大箱子账册搬了过来,放在光滑如镜的青石砖地上。
负责查账的金大管事上前一步,躬身禀道:“回侯爷、太夫人,小人带人核对了所有田庄、铺子的出入账目,按账面记录,这十二年间有亏,有赚……累计共亏损了三千两纹银。”
此言一出,楚北辰差点没拍案而起。
他知道明家人贪婪似饿狼,却不想竟厚颜到了这个程度。
太夫人给侯夫人递了一个眼色。
侯夫人目光微沉,语气温和地说:“楚伯父,让您见笑了。最近这几年经营不易,只年初,东大街就有不少铺子关门大吉。”
“像豫州,开春逢水灾,我想着为皎姐儿积德,这豫州几家粮铺的米价就没动。”
“这笔银子不如就由我贴补……”
景川侯连忙打断了卢氏的话:“不抬米价,便是救济灾民,是好事。”
“我相信岳父能理解的。”
景川侯怜惜地看着卢氏,觉得她实在行事有度,若是白卿儿能学到卢氏五成,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多风波来。
卢氏温温柔柔地笑。
明皎冷眼旁观。
若非有上一世的经历,她也会赞同卢氏之举。
只可惜,卢氏这个人说的一套,做的是另一套,譬如这豫州粮铺的米价看似没变,实际上卖出去的米不仅是陈米,还掺了糠。
卢氏哪里是给她积德,是给她招恨才对!
上一世,等她知道时,已经太迟了,卢氏办的那些事都算到了她头上。
甚至于还辱了楚家的名声,以致后来楚家人身陷囹圄时,民间有不少百姓叫好,觉得是奸商遭了报应。
明皎突然道:“金大管事,你算错了。”
“这些年没有亏损,反而盈利了一万七千两。”
金大管事一愣,立刻反驳:“不可能会错的。”
“这些账册我和所有账房一起核对了整整两遍。”
明皎抬手做了个手势,紫苏就捧来了一个木匣子,匣子里赫然放着两张一万两的银票。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
明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又道:“外祖父,祖母,爹爹,这两万两银票是官府搜查全家时,搜出来的赃银。”
“都是全大盛这十几年从颐和堂贪墨的银子。昨天京兆府那边刚刚发还于我。”
楚老爷子喉间发出一声冷笑,目光扫过厅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一个区区掌柜,竟能从一家医馆贪墨两万两白银?”
“而剩下这偌大的产业,十二年间非但分文未赚,反倒亏损三千两。呵,到底是这全掌柜通天的本事,还是……”
他顿了顿,拖长的尾音带着几分讥诮,“别人太无能?”
这个“别人”指的自然是侯夫人卢氏。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般,陡然一沉。
第172章 是借是窃
景川侯表情一僵,眼神中透着几分恼怒,觉得楚老爷子未免太咄咄逼人。
但想着这件事的确是侯府理亏,景川侯的语气尽量放缓了几分:“岳父,本侯上回就与北辰解释了,这全大盛曾经在战场上救过先父的命,本侯与夫人也是因此对他委以重任。”
“何曾想全大盛如此奸猾,这件事上的确是本侯大意了。”
太夫人忙不迭附和:“是啊。”
“幸好皎姐儿机灵,将全大盛这等吃里扒外的家贼抓了出来……”
太夫人每每想到明皎将这桩家丑闹得人尽皆知,心里就不痛快,但此时此刻,只能口是心非地将明皎夸奖了一番。
楚老爷子拈须道:“俗语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家一户,纵是规矩森严、家风醇厚,也难保不会出一两个坏了门风的败类。”
景川侯深以为然,正想附和,却听楚老爷子又道:“全大盛的事老夫就不计较了,可若是还有别的家贼呢?”
景川侯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厅外响起一道高亢的女音:“不好了!”
“太夫人,侯爷,不好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圆脸妇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燕誉厅。
太夫人不快地蹙眉,觉得让楚家人看了笑话,正要喝退,明皎先一步道:“何大顺家的,出了什么事?”
“大小姐,侯府出了家贼了。”何大顺家的义愤填膺地禀道。
“今晚是奴婢负责巡夜,五更天时,奴婢照常去西跨院库房附近巡查,竟瞥见有两人鬼鬼祟祟摸到库房外,意图撬门锁。”
“亏得奴婢机警,悄悄唤了两个护卫围过去,把两个贼人擒下了!”
“奴婢本以为是外贼,就将人锁在柴房,打算等天亮了再去报官,可方才打开柴房一看,这两人竟是侯府的内贼!”
她说话间,厅外又有了动静。
只见四个高大的护卫押着两个佝偻的婆子朝这边走来,那两个婆子发髻散乱,灰头土脸,模样狼狈不堪。
后方,还有一个护卫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六个黑漆箱子。
很快,两个貌不惊人的婆子被护卫按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重重磕出声响。
侯夫人脸色骤然一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楚北辰冷哼道:“我就说嘛,这家里若是有一只蜚蠊,就意味着至少有一百只蜚蠊躲在你看不见的缝隙里。”
“侯爷,我没说错吧?”
“……”景川侯面沉如水地抿着薄唇,无言以对。
楚北辰又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像这等内贼吃着侯府的饭,还敢吃里扒外,就该杖责五十,再将人发卖了,以儆效尤。”
那两个婆子吓坏了,连连对着景川侯与太夫人磕头求饶:“侯爷饶命!”
“求太夫人开恩!奴婢绝非家贼!”
景川侯见楚北辰竟要越过他处置侯府家奴,面露不快。
侯夫人缓声道:“这两个婆子犯了错,是当罚,但五十大板也太重了,会要人命的。”
“母亲仁慈。”明皎云淡风轻地笑,眼底不见半分退让,“可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若轻饶了她们,日后人人都学她们盗窃库房,侯府岂不乱套了?”
“依我看,还是罚得太轻了。”
“按照《大景律》,盗窃者窃取财物,若及一百二十贯,不仅要判处杖一百、流三千里,还要在手臂刺‘窃盗’二字。”
此言如惊雷般炸响在两个婆子耳边。
她们吓得浑身瘫软,磕头磕得更急,额角撞得地面砰砰作响:“大小姐饶命。”
明皎平静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婆子,对侯夫人说:“母亲放心,若是真把人打死了,我自会给每户五十两丧葬费,再置办棺木,断不会让侯府落个苛待下人的名声。”
“五十两?”何大顺家的惊讶地脱口道,轻蔑地睨了那两婆子一眼,“大小姐您也太仁慈了,五十两都够找牙婆买三条贱命了。”
“就该将这两人送京兆府去!”
说话间,几个护卫上前了两步,就要把地上的两个婆子给拖下去。
“不要!”两个婆子吓得魂飞胆裂。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青衣婆子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小姐饶命!不是的!奴婢不是要偷盗!是……是要把这些东西还回库房去啊!”
“奴婢忠心耿耿,怎么敢偷窃库房呢!”
“奴婢是奉廖嬷嬷的命,将那些东西放回库房去。”
她一手指向了站在侯夫人身后的廖嬷嬷。
廖嬷嬷脸色瞬间一白,浑身僵直。
太夫人拧紧了眉头,质问道:“廖嬷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廖嬷嬷全然不敢去看侯夫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战战兢兢地说:“上回太夫人的寿宴,奴婢瞧着寿宴厅布置得不够喜庆,就从库房里借了几件摆设。”
“大小姐,奴婢真的不是‘偷’,只是‘借’,奴婢是禀了太夫人的。”
“东西都在这里,一件也没少。”
被廖嬷嬷这一提醒,太夫人也想起这件事。
当时廖嬷嬷的确跟她提过一嘴,却没说竟然“借”了这么多,而且一直没还回去!
太夫人眼神阴鸷地朝侯夫人看去。
她哪里还不懂卢氏在耍什么花样,卢氏自己拿了楚氏的嫁妆,就决定搅混一池水,把自己也拖下水。
看着太夫人阴沉的脸庞,明皎浅浅一笑,又道:“若真如嬷嬷所言,一件不少,那我就不计较了。”
廖嬷嬷闻言,一下子松了口气,心里也惊讶大小姐这回竟然这么好说话,忙道:“奴婢担保,一件不少。”
明皎转头吩咐何大顺家的:“你拿上我娘的嫁妆单子,把这推车上的东西都点一点,再把西库房里的物件也都盘点一遍,看看可还‘缺’了哪些。”
何大顺家的立刻领命。
太夫人一会儿看看卢氏,一会儿又看看明皎,觉得无论儿媳还是孙女,全都是不省心的。
太夫人实在不放心,对周妈妈说:“你也一起去。”
“务必要清点仔细了。”
第173章 会逢其适
很快,周妈妈随何大顺家的一起离开了燕誉厅。
那两个哆哆嗦嗦的婆子胆战心惊地跪在地上。
太夫人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揉了揉太阳穴。
方嬷嬷见太夫人脸色不佳,就对着景川侯提议道:“侯爷,九思楼的席宴已经摆好了,不如请楚老太爷、舅老爷移步九思楼?”
景川侯转头问楚老爷子:“岳父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又一个矮胖的圆脸婆子急匆匆地跑进了厅中,咋咋呼呼地禀道:“太夫人,侯爷,燕国公来了!”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响,厅中众人皆是一惊。
“燕国公怎么来了?”景川侯脱口道,又问侯夫人,“惜文,燕国公府可曾递过拜帖?”
侯夫人摇了摇头,眸色沉凝:“不曾。”
圆脸婆子急急又道:“侯爷,燕国公说他今天是来给大小姐下小定的。”
于是,众人的视线又投向了坐在侯夫人右手边的明皎。
明皎同样难掩讶色。
谢珩可没说过燕国公今天会来……
虽然被燕国公打了个猝不及防,但景川侯也不能赶客,想着这里一地狼藉,实在不适合待客,就吩咐道:“把燕国公领到九思楼吧。”
圆脸婆子嘴角一僵,小心翼翼道:“侯爷,燕国公进府时,恰好遇上了迟少爷,迟少爷已经把人往这边领了。”
说话间,远处传来“嘎嘎”的两声。
这突兀的声响引得楚老爷子父子都循声望去,第一反应是那只八哥来了。
目光的尽头,燕国公与明迟这一大一小昂首挺胸地并肩走来,一个提着鹦鹉鸟架,一个遛着八哥鸟,容貌气质大相径庭的二人,此刻竟有种微妙的协调感。
但这会儿,嘎嘎乱叫的那只鸟不是八哥,而是活雁。
燕国公的身后,除了那些捧着礼盒的丫鬟婆子外,还有一名高大威武的侍卫,双手各捏着一只活雁,两只大雁扑棱着羽翼,“嘎嘎”的啼声清脆响亮。
很显然,这对活蹦乱跳的大雁是用来作为贽礼的。
楚北辰笑着起身,对着燕国公拱了拱手,恭维道:“国公爷费心备下活雁作为贽礼,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要知道,如今奠雁礼多用木雁替代,这般鲜活的雁贽,已是好些年没见过了。
“哪里哪里!”燕国公朗声大笑,眉宇间难掩自得之色,“这对活雁是我家老七一大早亲自去猎来的,是他一片赤诚心意。”
燕国公又转头对景川侯说:“明竞,本公瞧今天就是黄道吉日,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直接带这对活雁赶来下小定了。”
话尾微微一顿,他半是打趣地说:“你不会怪本公这般不告而访,唐突了贵府吧?”
即便景川侯心里嫌弃燕国公无礼,却也不能表露在脸上,甚至还要表现得十分热络开怀,“国公爷客气了。”
“你我两家就要结亲,以后不是外人,何必说两家话!”
燕国公笑眯眯地说:“本公就知道侯爷不会见怪的。”
“皇上的赐婚圣旨已下,本公琢磨着,这亲事还是得尽快操办,也免得再生变故,让皇上以为你我两家对这门亲事不满。”
景川侯以为燕国公是在敲打他,心中一凛,挤出一个笑:“国公爷教训的是。小女与令郎的亲事宜早不宜迟。”
“皎姐儿,还不过来给国公爷请安。”
明皎不急不缓地走到燕国公跟前,优雅地福了福:“见过国公爷。”
她穿了一袭青莲色绣银莲杭绸褙子,发髻间只戴了簇惟妙惟肖的紫藤绒花,一身鲜亮的颜色映得她肤光胜雪,明艳照人。
今日再看明皎,燕国公不再是以看孙媳的眼神,而是在端详未来的儿媳。
燕国公的心里既满意,又略有几分复杂:小姑娘不错,才貌双全,心性坚韧。
老七能娶到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妇,定是上辈子烧了不少高香。
哼!也不知这臭小子到底是何时惦记上这小姑娘的。
燕国公露出亲和的笑容,分外慈爱地说道:“皎丫头,以后老七若是有什么惹你生气的地方,你尽管跟本公说,本公帮你教训他。”
说着,他突然想到他带了儿子准备的活雁与小定礼过来,自己却忘了备见面礼。
他低头往自己身上扫了半圈,干脆拔下了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塞给了明皎,“这是见面礼,你收着。”
“得空的时候,你常来国公府找阿冉玩。”
明皎落落大方地收下了玉扳指,谢过燕国公后,又将楚老爷子父子俩引荐给他。
楚家父子忙给燕国公行了礼。
“原来是皎丫头的外祖父与舅舅啊。”燕国公仿佛这才知道他们是谁,笑容满面地连连拱手,语气热络不已。
“早知二位在此,本公定然要叫上老七一同前来,也好让他给二位见个礼。”
他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不是本公自夸,我家老七与皎丫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谓珠联璧合。”
楚老爷子连声附和,笑道:“国公爷所言极是!”
“谢探花郎风采卓绝,才名满京华,年纪轻轻便高中探花,学识品格皆是上上之选。”
“国公爷实在教子有方。”
寥寥数语把燕国公哄得合不拢嘴。
气氛其乐融融。
楚家父子俩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松了口气。
皇帝乱点鸳鸯,他们就担心燕国公府对此心怀芥蒂,此刻见燕国公对明皎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总算放下了心。
寒暄了几句后,众人各自坐下,丫鬟急忙给主宾都上了新茶。
燕国公这才注意到地上这几箱子账册,似是不经意地说道:“你们莫不是在盘账?看来本公来的不是时候啊。”
此言一出,景川侯与太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景川侯含糊其辞道:“不碍事,账已经盘好了……”
而楚北辰却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燕国公早不来,晚不来,偏来得这么巧,难道是谢珩特意请来的?
楚北辰一下子就有了决定,打断了景川侯未尽之言:“国公爷来得巧,正好给我们皎姐儿主持公道。”
第174章 胡搅蛮缠
燕国公笑容一收,表情端肃,道:“谁欺负皎丫头了?”
“快说快说,本公给皎丫头主持公道!”
在燕国公的催促下,楚北辰就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景川侯等人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尤其是太夫人觉得老脸火辣辣的。
而明皎的目光却是看向了另一边的明迟。
小团子揣着八哥,正襟危坐,嘴角微抿,那模样瞧着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可在明皎看来,这小子脸上几乎等于写着五个字——有好戏看了!
难怪他方才他突然不见人影,还这么巧地在大门那边遇上了燕国公,把人给领了过来。
这小子还记不记得昨晚他还口口声声叮嘱她:“堂姐,谢七哥心思太重了,你得小心提防他,别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自己倒是说一套,做一套,由着谢珩使唤他。
“啪!”
燕国公忽然重重拍了下茶几,“欺人太甚!”
“本公还记得,当年楚家将一半家业陪嫁给了楚氏,十里红妆羡煞京城,何等风光。”
“这么大一份丰厚产业,十二年间不仅未见营收,反倒亏空三千两白银!”
他不客气地指着景川侯的鼻子说,“明竞,你真当旁人都是睁眼瞎、任人糊弄的傻子不成?”
楚老太爷父子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想为燕国公叫好。
楚家只是商贾,纵然家财万贯,但在地位上,总是会被侯府压一筹。
再加上,他们要顾忌外孙与外孙女,反而不好把局面弄得太僵,而燕国公作为超品国公,就没这些忌惮了。
景川侯被燕国公一通数落,气得脸都青了。
他活到现在,还从来没被人这般当众指摘过。
他压着火气对燕国公说:“内人代小女操持她生母留下的产业,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国公爷,慎言。”
侯夫人脸色略显苍白,轻声道:“国公爷怕是对我有些误会。”
“误会?”燕国公嗤笑了一声,“这到底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
“卢氏,你当年出嫁时,卢家出了多少嫁妆,现在你手里的产业又有多少?要不要拿出那些账册,盘一盘,对一对?”
“你可别告诉本公,你管理自己的嫁妆时,又变得‘生财有道’了?”
“……”侯夫人一时语结,隐约感觉到燕国公似是有备而来。
难道他是楚家人特意请来的?
侯夫人以指尖狠狠掐着掌心,道:“我当年出嫁时,我娘家确实有些艰难,给我的嫁妆也十分单薄……是几年后,年景好了,家父又补贴了我一份嫁妆。”
“这些事侯爷也是知道的。”
景川侯怜惜地看着侯夫人,颔首道:“本侯记得。”
“国公爷,你再往内人身上泼脏水,未免欺人太甚!”
燕国公唏嘘摇头:“俗话说,有后娘就有后爹。还真是没说错!”
景川侯抬起手,想要拍案,就在这时,何大顺家的与周妈妈一起回来了。
此外,还有十来个沉甸甸的木箱子被抬了回来。
何大顺家的捧着一张单子,禀道:“大小姐,奴婢与周妈妈方才将西库房的东西都清点过了,发现里面还多了几十件东西。”
她对着那张单子念道:“一尊霁蓝釉描金缠枝莲纹四方瓶;一座红珊瑚八宝盆景;一对宣德款蚰耳铜香炉;一柄羊脂白玉如意;一对青白玉雕松鹤延年镇纸……
她一边念,旁边的小丫鬟一边将她念到的这些东西一件件地拿了出来。
足足半盏茶功夫,何大顺家的才念完了,总结道:“这里总共五十件东西,都是从西库房里搜出来,却不是属于先侯夫人的。”
说着,何大顺家的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这些东西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一个个粗制滥造,像这盆红珊瑚盆景,根本不是红珊瑚,是牛骨染的。”
紫苏从木推车上搬来了另一个红珊瑚八宝盆景,摆在了假货边,中气十足地补充道:“这才是上好的红珊瑚。”
两件红珊瑚盆景一左一右地摆开。
真货的色泽艳而不妖、纹理细腻,假货染色不均、质地粗糙。
两相对比,高下立见分晓。
明皎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抬眸看向了太夫人与侯夫人,问:“祖母,母亲,这五十件东西可是您二位的?”
上一世,她直到出嫁后,才发现娘亲嫁妆里的东西被人掉包了一部分。
她曾与大姑母、太夫人提了这件事,但人人都劝她算了,劝她别斤斤计较,她只能咬牙吃了这个闷亏。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忍气吞声了。
太夫人与侯夫人俱是沉默。
这一瞬,太夫人真恨不得将手里的东西朝侯夫人砸过去。
她做得好事,调包了楚氏嫁妆里的东西,却要将自己也拖下水。
“岂有此理!!”燕国公拍案而起,怜爱地看着明皎,“皎丫头,真是委屈你了!原来不止你亲大哥被人调包,连令堂的嫁妆都被调包了!”
此话一出,景川侯与太夫人皆是脸色大变,被他一言说中了要害。
侯府才刚出了嫡长子被调包的事,正处在风口浪尖,要是再传出楚氏的嫁妆被调包的流言,怕是会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燕国公朝周围看了半圈,不敢苟同地连连摇头:“这景川侯府简直是龙潭虎穴啊!”
“皎丫头,你放心,有本公在,本公带你进宫,请皇上给你主持公道。”
这一次,连太夫人都吓得站了起来。
燕国公这老纨绔简直不按理出牌,这么点小事他居然要闹到御前?!
景川侯也觉得燕国公是疯了,为了一点家务事,他竟然要进宫告诉皇上?!
那皇上岂不是会觉得他们景川侯府家宅不宁,认为他治家无方?
到时候,不仅侯府颜面尽失,怕是连他的差事,都要受到牵连。
“不行!不能进宫!”景川侯脱口制止,急忙拦到了燕国公身前。
燕国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明竞,你拦着我,不让我进宫,不会是你心虚吧?”
“难道是你调包了亡妻的嫁妆?!”
第175章 国公威武
“本侯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荡荡,对亡妻的嫁妆从未动过半点歪心思,问心无愧!”
景川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乱跳,指着燕国公怒声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铁证如山,不是你,就是你媳妇,要么就是你老娘。”燕国公满是不屑地嗤笑一声,转头竟还有闲心逗了下鸟架上的五彩鹦鹉。
那只五彩鹦鹉歪着小脑袋,“啾”地叫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附和燕国公一般。
景川侯被他一激,怒火攻心,理智瞬间崩塌。
这燕国公还真是为自己怕他不成?!
景川侯不管不顾地拍案而起,脱口道:“进宫就进宫……”
“侯爷!”上首的太夫人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打断了景川侯的话,“这是侯府的家务事,何至于要惊动皇上。”
景川侯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似的,瞬间冷静了下来。
燕国公谢慎就是个奇葩。
别人不敢为了点家事惊动皇帝,但这老纨绔敢。
别人要脸,但这老纨绔不要脸。
据说,上一次他还在御书房当着帝后的面扒自己的衣裳,皇帝也没怪罪。
谢家与皇帝的情分毕竟不一般,就算燕国公偶尔做出一些出格的事,皇帝也不好与这个曾经的大舅子计较。
“国公爷,一切都是误会。”太夫人好声好气地说。
她雍容的脸上端着分外谦和的笑容,又去劝楚老太爷:“亲家,你我两家亲如一家,我们做长辈的,一心都是为了小辈。你也帮着劝劝国公爷。”
楚老太爷垂眸拈须,避开了太夫人的视线。
父子俩皆是不接话。燕国公是为了自家外孙女出头,他们楚家还不至于不懂好坏。
太夫人一口牙齿差点没咬碎,很想拂袖而去。
但形势比人强。
她不敢跟燕国公赌气,只能按下憋屈的情绪,缓声对长子说:“侯爷,你还不给国公爷赔个不是。”
什么?!景川侯气得一口逆血险些没吐出来。
“道歉就算了。”燕国公摆摆手,一副豁达通透的样子,“古话说: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太夫人不妨说说,你与令郎打算怎么补这个窟窿呢?”
“……”太夫人嘴角死死抿住。
静默了半晌,太夫人忍着心痛,咬牙道:“国公爷说的是,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丢的这些东西,我会补一份给皎姐儿的。”
“就这样?”燕国公不屑地撇撇嘴,“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这偌大的产业亏空了整整十二年,你这做祖母的难道不该给皎丫头一个交代吗?!”
一旁的小团子看得津津有味,瞳孔晶亮,差点没给燕国公鼓掌。
谢七哥说有好戏看,还真有好戏看!
国公爷威武!!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道:“国公爷,亲家,你们看这样如何?我从私房体己拿出五万两贴补皎姐儿……”
燕国公露出不满意的表情,撇嘴嘀咕道:“才区区五万两?当打发叫花子吗?”
太夫人喉头微甜,急忙又补了一句:“惜文,你也拿五万两出来!”
“砰!”
侯夫人的手肘不慎撞到了茶几,茶盅倾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滚烫的茶水随之洒出,“滴滴答答”地落下,还有几滴滴在了她的裙裾、鞋面上……
“……”侯夫人瞪大了眼。
平日里雍容优雅的妇人这一刻再也维持不住一贯的冷静自持。
燕国公兴味盎然地看向了侯夫人,一副打算与她好好掰扯掰扯的样子,“卢氏,你不愿意?”
她自是不愿意!侯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太夫人看出了长媳的心思,原本的肉痛似乎也去了一半,冷声警告道:“惜文,你是皎姐儿的继母,母女一场,你一向对她视如己出。她马上要出嫁,你给她出一份嫁妆,不也是应当的吗?”
太夫人用威逼的眼神看着侯夫人,警告她见好就收。
卢惜文从楚氏的嫁妆里谋的那些好处,太夫人并非不知道,不过是为了侯府,为了明迹、明晴兄妹,当做不知道。
侯夫人的樱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混乱的眸底似有什么在激烈斗争着。
良久,她才艰难地说:“那就依母亲的意思。”
太夫人终于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容:“惜文,我知道你是个识轻重的。”
景川侯也松了口气,感觉脊背汗湿了一片。
无论如何,不用闹到宫里就好。
楚老太爷端起了茶盅,以茶盖拨了拨茶汤上的浮叶,不动声色地给楚北辰递了个眼色。
楚北辰立刻意会,便起身去搀燕国公,“国公爷,坐下说话吧。”
“我们三家马上是姻亲,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的。”
燕国公在楚北辰的劝说下,提着鸟架,又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见状,太夫人苍老的嘴角抖了抖,心道:这会儿他们知道坐下来说了?
她心里仍有不甘,目光一转,落在明皎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敲打:“皎姐儿,你可得拎清楚,这十万两银子可不是给你一人的。就像你母亲的嫁妆,说到底,都是要留给你与你大哥的。”
明皎淡淡一笑,神色坦然自若,“祖母,那是自然。”
“今日外祖父也在此处,若是祖母与爹爹不放心,我可以当场写下担保书,写明母亲的嫁妆与这十万两,日后必与大哥均分。”
楚老爷子朗声一笑,摆了摆手道:“何须如此见外!我信得过皎姐儿的品性,说一不二。”
燕国公笑眯眯地说:“本公也给你们做个见证。”
他心里得意:今天这件事他办得这么漂亮,回头可得找老七好好炫耀一下,让老七把他那头鹰让他玩两天。
厅内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融洽起来。
侯夫人眼底一片幽暗,心中满是怨怼。
只觉得太夫人与明皎祖孙俩一唱一和,分明是在联手算计她。
表面上,看似她与太夫人一人出了一半,可太夫人的那五万两还不是左口袋进右口袋……
真正损失的是她的儿女……
第176章 婆媳翻脸
侯夫人强压下了情绪,不甘不愿地对着身旁的廖嬷嬷吩咐道:“去取五万两银票来。”
廖嬷嬷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银票返回,与太夫人准备的五万两银票一并交到了明皎手中。
明皎亲笔写了担保书,交由太夫人过目。
她含笑看着侯夫人,意味深长道:“过去这十几年,劳母亲费心打理我娘的嫁妆,想必耗费了不少心神。全大盛那般的硕鼠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说到底也怪不得母亲。”
“人性本就易贪,一旦起了贪念,便如脱缰野马再也收不住。”
她眼神平静地看着侯夫人,漆黑的瞳孔似一池寒潭静水。
乍一听,她是在说全大盛,但实际上剑指侯夫人。
侯夫人听懂了,脸色微微发紫。
不仅是愤怒,更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血肉。
她徐徐道:“皎姐儿说的是,为人处世贵在知足,若是贪心不足,到头来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景川侯正在看明皎写的担保书,闻言,露出赞同的表情,警告长女道:“皎姐儿,你要记得你母亲的教导。”
他心中多少担心明皎起了贪念,想背着她大哥分走楚氏的大部分嫁妆。
“爹爹放心。”明皎一派坦然地笑,“女儿会时刻谨记。”
众人表面上言笑晏晏,实则暗潮汹涌。
景川侯皮笑肉不笑地又对燕国公说:“国公爷,本侯已在九思楼备了席宴,今天既是皎姐儿大喜的日子,也是为本侯的岳父接风,定要痛饮一番。”
如今再看燕国公,景川侯就觉得此人实在奸猾。
这儿媳妇还们过门,就先盯上了儿媳妇的嫁妆,为此不惜没脸没皮地来侯府闹这么一出!
燕国公半点也没跟景川侯客气,笑嘻嘻地也招呼楚老太爷父子。
众人纷纷起身,说说笑笑地朝着九思楼去了。
作为男丁的小团子本也想跟上去,却被人拎住了后衣领,整个人一下子倒仰。
“堂姐?”他仰视着后方的明皎,一脸疑惑。
明皎义正辞严道:“你还小,不能喝酒。”
刚走到厅外的燕国公转过头,给了小家伙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大摇大摆地走了。
明皎牵起明迟的手,对着太夫人、侯夫人行礼告退。
走出燕誉厅时,恰好听到太夫人说:“惜文,你随我去一趟慈安堂。”
太夫人的语气十分平静,但明皎却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唇角翘了翘:就让她们婆媳俩狗咬狗吧。
何大顺家的以及紫苏一行人搬走了谢家的小定礼以及那些赃物,也都离开了燕誉厅。
穿过一道月洞门,明皎突然问明迟:“不迟,你谢七……哥是什么时候给你递的口信?”
小团子半点也不意外,嘿嘿地笑:“我一早起来练功时,就收到了谢七哥的飞鸽传书。”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谢家的鸽子。”
“嘿嘿,我师父说的果然没错,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明皎捏着他软乎乎的小手晃了晃,“你倒是听话。”
小团子吐吐舌头,卖乖地笑:“谢七哥有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不过我今天发现谢伯伯比他更靠谱!”
小家伙笑得眉眼弯弯,小脸蛋红扑扑的,说起这话时兴致勃勃。
姐弟俩身后,何大顺家的与紫苏交换了一个眼神。
姑嫂俩皆是喜笑颜开,为大小姐高兴。
燕国公的态度,就代表着谢珩的态度。
相比萧云庭与谢思,谢珩这个圣旨赐婚的未来姑爷明显靠谱多了,对大小姐也十分有心。
大小姐这下总算是遇上良人了!
明皎这边欢欢喜喜,而慈安堂那边却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太夫人甚至没心情屏退下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了侯夫人的脸上。
用力之大,直把侯夫人打得摔倒在地。
方嬷嬷一阵心惊肉跳,以最快的速度将其它丫鬟仆妇赶了出去,自己走到门帘外守着。
太夫人一脸失望地看着侯夫人,厉声斥道:“惜文,我对你太失望了!”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自己偷偷调包了库房的东西,还拉我出来给你垫背!”
“这些年,你借着楚氏的嫁妆利滚利,拿了那么多好处,还不知足吗?”
“你未免也太贪心了!”
贪心?侯夫人一手捂着脸,指缝间可见她的面颊红肿不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最贪心的人应是太夫人才对。
楚氏的嫁妆头两年是由太夫人管的,那段日子,她明里暗里分走的油水还少吗?
自己都是跟她学的。
如今倒好,她自己做过的事怕是全忘了,倒有脸指责自己贪心。
侯夫人没去纠缠那些谁也说不清的旧事,放低姿态说:“姑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迹哥儿他们,为了卢家。”
“我也没想到皎姐儿会做的这么绝……”
如果明皎嫁到诚王府,她可以让太夫人给诚王妃施压,让诚王府逼明皎息事宁人。
偏偏白卿儿对萧云庭起了不该有的贪念,竟想当诚王世子妃,而自己多年的计划因此毁于一旦。
侯夫人无力地闭了闭眼,另一手死死掐着掌心。
有些事她本来也打算与太夫人通个气,但定南王妃的出现打了个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不确定云湄到底是不是楚南星,更无法确定,太夫人与明竞在这件事上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太夫人一想到方才的闹剧,太阳穴就一抽一抽的疼。
她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事已至此,这五万两你就当花钱消灾。”
“惜文,你这些年在外头放印子钱,也赚了不少,该懂得适可而止了。”
侯夫人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一个点,那表情似在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太夫人将跪在地上的侯夫人扶了起来,又道:“惜文,皎姐儿的婚事就交给我操持。你只要把卿儿管好就行。”
“她们表姐妹早些出嫁,也可以了结你我的一桩心事。”
“迹哥儿也是我的孙子,侯爷的嫡子,我这做祖母的是不会亏待他的。”
太夫人这一番话可谓恩威并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侯夫人一颗心急坠之下,浑身发寒,觉得太夫人母子皆是一丘之貉。
不让她管家,也不让她操持明皎的亲事,他们都在防着她。
第177章 不肖子孙
一炷香后,侯夫人终于从慈安堂出来,一路以帕子遮面,回到了正院。
屏退闲杂人等,宴息间内只剩下了侯夫人与廖嬷嬷主仆俩。
廖嬷嬷亲自绞了巾帕,一边为侯夫人冷敷红肿的左脸,一边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夫人,五万两虽不少,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表小姐是个能干的,她设计的那些首饰连大公主都喜欢。刘掌柜一早就派人来传话,说不少京中贵女都去金玉轩看新首饰呢。”
侯夫人阴沉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略有几分宽慰地说:“我也没想到卿儿在设计首饰上这般有天赋。那些首饰的确样式新颖别致,也难怪入了大公主的眼。”
廖嬷嬷恭维道:“表小姐这般能干,是像夫人您……”
见侯夫人眼神一冷,廖嬷嬷知道自己失言,表情一僵,收回了敷在对方脸上的帕子。
侯夫人的左脸似乎更肿了,鬓角的发丝也有些凌乱,少了素日的雍容,多了几分狼狈与凌厉。
廖嬷嬷心疼地说:“太夫人下手也太狠了。”
“夫人,要不要请大夫给您看看?”
“请大夫?”侯夫人揽镜自怜,语气冰冷地说,“是让大夫看我的笑话,还是看太夫人有多不慈?”
廖嬷嬷里外不是人,神情愈发僵硬。
半晌,她才挤出一句:“都怪大小姐!!都是她害了您……”
廖嬷嬷说得义愤填膺。
主仆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注意到门帘的另一边有轻微的脚步声。
宴息间外,一个总角少年被大丫鬟捂着嘴,拖到了堂屋外。
大丫鬟承露近乎哀求地看着少年,“四少爷,侯夫人说了谁也不见,您别让奴婢难做。”
“这件事要是闹大了,连夫人的面上亦是无光。”
“四少爷,算奴婢求您了好不好!”
凭什么?!明迹嘴角紧抿,眼神暗沉地望着宴息间的方向。
耳边反复回响着方才廖嬷嬷说的那句话:“都怪大小姐!!都是她害了您……”
怒从心头起,明迹用力地甩开了承露的手,疾步匆匆地往院外走去。
“四……”承露微微张嘴,想喊住四少爷,又噤了声,有些担心地往前追了几步。
明迹快步走出院门,恰好迎面对上了朝这边走来的白卿儿,而他似乎没看到她,一阵风似的自她身边走过。
“表小姐。”追到院子口的承露如蒙大赦地看着白卿儿,与她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怒火中烧的明迹全然听不到周围的声音,脚下生风地横穿过小半个侯府,来到了位于侯府东路的蘅芜斋。
“四少爷。”院子里的小丫鬟连忙给他请安,“您是要见大小姐吗?”
明迹不管不顾地往院子里面冲,硬声问:“她人呢?”
小丫鬟试着阻拦,“四少爷稍等,奴婢这就去通禀大小姐。”
“她人在里面是吧?”明迹不耐烦地哼了声,绕过小丫鬟,大步流星地走到堂屋的廊下,只听西次间方向传来一阵清脆愉快的笑声。
“堂姐堂姐,你看小八。”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欢快地说道,“它把这盆景当成鸟窝了!”
少女轻轻地笑:“你别老是弄小八。”
“呱呱!”八哥似亢奋又似抗议地叫了两声。
这欢声笑语的声音反而刺激到了明迹,少年愈发愤懑,咬着后槽牙。
府中上下一向和和美美,偏他这同父异母的长姐最爱挑事,弄得家宅不宁!
“大姐姐!”
明迹高声喊道,自己掀帘疾步闯进西次间。
门帘之后,案头地上一片狼藉。
燕国公送来的礼盒以及从那两个婆子那里搜出的几箱子赃物堆了一地,一只八哥扑棱着翅膀,在红珊瑚盆景与霁蓝釉描金缠枝莲纹四方瓶之间跳来跳去。
室内的一大一小听到动静,齐齐地朝明迹看来。
坐在罗汉床上的明皎微挑柳眉,不冷不热地问:“不知四弟有何贵干?”
“你还好意思问?”明迹怒气冲冲地走到明皎跟前,居高临下地指着她的鼻子,义正辞严道,“我娘虽是继母,但也是你名正言顺的母亲。”
“她是从库房里借了一些东西用,不过几件摆件而已,现在不都还给你了吗?”
“你是晚辈,怎么也不该对我娘动手,你这是以下犯上!”
“你当真以为有燕国公给你撑腰,你就能在侯府里无法无天,连长辈都敢冲撞了?”
明迹气红了脸,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明皎抓住了关键词,“我何时对你母亲动手了?”
“啊!”小团子捂嘴低呼了一声,立刻想到了方才侯夫人是被太夫人叫去了慈安堂。
见明皎脸上毫无悔意,反倒透着几分漠然,明迹的眼都烧红了,“你把我娘的脸打得又红又肿,现在还敢睁眼说瞎话?!”
“大姐姐,你未免也太过分了!”
想到方才母亲的大丫鬟承露还苦口婆心地劝他别声张,明迹的怒火瞬间烧到了顶点,挥拳就朝明皎脸上打去,带着一股子蛮劲。
“呱!”
红珊瑚盆景上的小八哥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了,扑扇着翅膀飞起,一片黑羽从半空飘飘扬扬地落下。
然而,明皎的动作比明迹更快三分。
她反手一探,扣住少年单薄的右臂,指腹准确地按在他小臂的麻筋上。
明迹只觉手臂一麻,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与此同时,明皎一脚狠狠踢了出去,不偏不倚地踹在他小腿前侧的胫骨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差点掀翻屋顶。
明迹单腿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痛得他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混在一起往下淌。
一片黑色的羽毛恰好落在了他头上。
这一幕直把小团子看呆了。
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赤裸裸地写着四个字:堂姐威武。
“你……你敢打我?”明迹不敢置信地看着明皎,“我……我要告诉爹,告诉祖母!”
明皎松开了他的右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明迹,淡淡道:“我是你长姐,我打你,天经地义,就是你告到族里、告到京兆府,也没用!”
明皎一边说,一边抚平了衣裙上的褶皱,云淡风轻。
“你……你……”明迹气疯了,语不成句。
他强忍胫骨的剧痛,猛地从地上窜起,一把拿起案上的霁蓝釉描金缠枝莲纹四方瓶,发泄地朝地上砸去。
第178章 照价赔偿
“迹哥儿,不要!”
后方传来白卿儿紧张的呵斥声。
但晚了一步。
“哐当——”
那霁蓝釉描金缠枝莲纹四方瓶被明迹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描金的瓷屑飞溅。
看着这一幕,明迹连胫骨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浑身快意。
他冷眼看着明皎,“你敢打我娘,我就能砸你们的东西!”
“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说着,明迹又捧起了那座红珊瑚八宝盆景,高高举起……
“你想砸,就砸吧。”明皎笑眯眯地看着明迹,半点没发火。
那双桃花眼自下而上地看人时,眉眼微弯,那墨染的瞳仁似染着寒霜般,现出一种既张扬又明媚的矛盾感。
看得明迹一阵头皮发麻,脊背汗毛倒竖。
但他很快甩掉了这种异样的感觉。
他是幺子,自小被双亲娇惯长大,素来任性,被明皎这么一激,像鞭炮似的又炸了,“你以为我不敢吗?!”
“万万不可!”白卿儿一把抓住了明迹的手,急急道,“不是你大姐姐打的舅母。”
“不是她!”
白卿儿也没想到,她只是出门去了一趟金玉轩,这才短短一个时辰,侯府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不是大姐姐?”明迹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之前小厮告诉他,侯夫人因为账面的亏空,以及借用了库房的一些摆件,被大姐姐索要了五万两;后来,他去正院找母亲,正好听两个丫鬟窃窃私语地说侯夫人的脸被打肿了;再后来,他又听到廖嬷嬷说一切都是大小姐的错……
明迹怀疑地蹙眉,“表姐,你没骗我吧?”
每每想到因为白卿儿一句话就害他在大兴坊输了一万两,他看她便怎么都不顺眼。
白卿儿紧紧攥着明迹的手。
她本不想把侯夫人受辱的事外扬,可现在,面对明迹质疑的眼神,她只能说了:“不是表姐,是外祖母。”
“你若是不信,可以随我去……一趟慈安堂。”
白卿儿压低声音警告他:“迹哥儿,别闹了。”
“你母亲不会想把这件事闹大的。”
侯夫人最爱脸面,绝对不会希望她被太夫人打的事闹得阖府皆知,不仅会被其他几房的人看了笑话,更难以服众。
明迹僵住了,此刻再咀嚼承露的话,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他想不明白,祖母素来最是慈和又明理的一个人,怎么会对他娘动粗呢?!
白卿儿见他冷静了下来,又道:“迹哥儿,你给表姐赔个不是。”
明迹将那红珊瑚盆景放回了案上,又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鼻涕。
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着明皎拱了拱手:“大姐姐,是我误会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听明皎淡淡道:“站住!”
小团子腾地从罗汉床上跳下,双臂一展,试图拦住二人,“你们不能走!”
明迹不耐烦地回头,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抱怨:“大姐姐,我承认是误会了你,但你也动手打了我,气也该消了吧?你还想怎么样?”
小团子轻哼了一声:“如果道歉有用的话,那还要官府干吗?!”
“我这么小,都知道弄坏了人家的东西要赔,堂哥,你不会不知道吧?”
白卿儿心道果然,明皎今天既然能收下太夫人与侯夫人的十万两银票,自然也不会轻轻松松放过明迹。
明皎指着那地上霁蓝釉的碎瓷片说:“四弟,这花瓶既是你摔坏的,赔我一件一模一样的就是。”
明迹梗着脖子,一脸倔强地说:“我使人去买一件。”
“四少爷,这花瓶可不一般。”一旁的紫苏此刻才在明皎的暗示下开了口,“这件霁蓝釉描金缠枝莲纹四方瓶是楚家老太爷十几年前从江南花了一千两银子买的,是前朝官窑出来的古董。”
“有市无价。您想买,也未必能买到。”
“这破瓶子值一千两?”明迹不敢相信地惊呼道,瞪着明皎,“大姐姐,你怎么不去抢啊!”
明皎轻抚袖口,“四弟若是不信,我现在就使人去找我外祖父过来对质。”
“不行!”白卿儿脱口制止。
楚老太爷这会儿正在九思楼里与景川侯、燕国公饮酒,这个时候,若是把人给惊动了,难免要提及前因后果,那侯夫人被打的事怕是要传到燕国公耳中了。
白卿儿轻扯了下明迹的袖子,提醒他:“别惊动了舅舅与燕国公。”
明迹哪里受过这等委屈,跺了跺脚,气势也蔫了三分,试着与明皎商量:“大姐姐,我手上暂时没一千两,我先欠着。”
明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有五千两到大兴坊下注,现在却拿不出一千两?”
“你怎么知道的?”明迹震惊地脱口问。
连白卿儿也惊讶地朝明皎看去。
明皎盯着明迹的眼眸,故作好奇地问:“你的月例是十两银子,逢年过节,爹爹与祖母给的红封也最多五十两。”
“四弟,你是哪来的五千两?”
“不会是哪里‘借’的吧?”
全对!明迹感觉她锐利的目光似是能读心般,一阵心慌,避开了视线。
他彻底怂了,神情中掩饰不住的心虚,随口胡扯:“是我舅舅给我的压岁钱。”
明皎随口说了句“是吗”,心里知道自己猜对了。
有其母必有其子。
侯夫人不问自取偷她娘的嫁妆,她教出来的儿子也有样学样,都是一丘之貉。
明迹低声下气地求明皎,“大姐姐,这事你可不能告诉爹爹。”
说着,他又转头对白卿儿伸出了手,“表姐,你借我一千两,我会还你的。”
白卿儿的表情僵住了,“我哪有一千两。”
侯夫人自从知道明迹赌博的事,就对他严加管束,月例降到了五两。
她要是把银子借给明迹,明迹根本还不上。
她的银子来之不易,很快就能派上大用处,不能浪费在明迹身上。
明皎看着各怀心思的二人,突然抬手指向了明迹腰侧的玉佩,“你没有银子,就以物折价好了。”
“这个玉佩我算你两百两。”
第179章 堂姐威武
明迹垂眸看向那枚佩在腰侧的碧玉螭龙云纹鸡心佩,当即就将玉佩摘了下来,“啪”地拍在案上。
“好,就依大姐姐所言。那剩下的八百两……”
他本想说剩下的八百两先欠着,却被明皎打断:“我瞧这个,约莫值五百两。”
她葱白似的纤长手指悠闲地往明迹的胸口一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明迹的胸前配着一只挂着长命锁的麒麟忍冬纹金项圈,做工精致,宝光四溢,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大姐姐!”这一次,明迹再也忍不住,扬声反驳,“这金项圈是爹爹给我的生辰礼,出自天宝金铺,值一千两!”
明皎唇角勾起一抹悠然的浅笑,“四弟可要将它送去‘恒生当’,看看能当多少银子?”
这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让明迹语结,方才的底气泄了大半。
这“恒生当”是京城四大典当行之首,他自然知晓。
一旁的小团子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笑眯眯地替明迹答了:“三百两!”
“这金项圈最多能当三百两!”
小财迷心里暗暗咋舌:堂姐这压价的本事,真是堪比奸商!
嗯,他以后一定要好好跟堂姐学!
明皎的注意力倏地落在小家伙身上,双眸危险地眯了眯,“不迟,你倒是说说,你怎么知道的?”
这小子上次敢跟着谢珩去赌坊下注,难不成还去过当铺当了什么东西?
明迟对着堂姐乖巧地笑,答道:“我在无量观偶然听香客闲谈说的,他们说上好的物件进了当铺,总要被压去大半价钱,有的黑心当铺甚至只给原价一成呢!”
他抬着包子脸,一本正经地补充,“迹堂哥若是不信,尽可去京中各大典当行问问。”
明迹的脸色愈发阴沉,犹豫不决。
明皎见状,凉凉道:“四弟,我这人最不喜强人所难。你若是不愿用这金项圈抵,我也不强迫你。”
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如这样,我随你去见母亲,让母亲代你赔了,可好?”
“不行!”明迹想也不想地脱口反对,咬牙切齿道,“我把金项圈给你!”
若是惊动了母亲,那他只会更惨,怕是剩下的五两月例也要被克扣,得不偿失!
明迹磨着牙,慢吞吞地解开金项圈的活扣,恋恋不舍地将它也放在案上,却又不肯撒手。
“大姐姐,若是我能凑到一千两……”他试着与明皎协商。
明皎大方地说:“你若是能在这个月内凑齐一千两,我就将玉佩与金项圈都还给你。”
明迹眼睛一亮,瞬间又精神了,“此言当成。”
“我们立字为凭。”明皎微微地笑,转头吩咐大丫鬟,“紫苏,你去拟一张契书来。”
不一会儿,紫苏就拟好了契书,吹干墨迹后,送来给明皎看。
明皎检查了一遍,指着契书对明迹说:“按个手印吧。”
“这玉佩作价两百两,金项圈算你五百两。那剩下的三百两,我这做姐姐的,便不与你计较了。”
她的语气听着既贴心,又大方。
明迹却很想骂粗话,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那我谢谢大姐姐了。”
他仔细将契书看了一遍,终是咬了咬牙,用拇指沾了点大红印泥后,在契书末端重重按上了指印。
契书一式两份,一份交给明迹,另一份由明皎保留。
她不耐烦再理会他们,对紫苏说:“紫苏,送四少爷与表小姐出去吧。”
她半点不给脸面地下了逐客令。
明迹哼了一声,甚至没招呼白卿儿,就拂袖而去。
那道门帘被人粗鲁地打起,又刷地落下。
白卿儿没急着走,眼眸幽深地看着明皎,语重心长地说道:“表姐,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你的亲事是圣旨赐婚,外祖母与大舅舅拿捏不了你,但侯府终究是你的娘家。你将来需要娘家人出头时,可别后悔!”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任何人听着都挑不出刺来。
而对于重活一世的明皎来说,这些话实在讽刺无比。
就算她再隐忍,再退让,又如何?
那些个记坏不记好的白眼狼,只会得寸进尺,甚至还会反咬你一口。
明皎眼底一片冰冷,毫不躲避地直视着白卿儿,轻笑道:“表妹,你有空教训我,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你祖父与你爹他们应该快上京了吧?”
“……”白卿儿表情一僵,眼底黯淡了三分。
白老太爷虽然起复,也拿回了一部分家业,但离京十几年,想要在京城再站稳脚跟,怕是要好几年。
上一世,侯夫人急急地定下了她与谢思的亲事,赶在白家人进京前,将她嫁了出去,她的亲事是由侯府操持的。
这一世,她与萧云庭才刚交换庚帖,连婚期也未定下。
若是白家人这时候进京,那她的亲事就得由白家人操持,必会逊色不少,诚王妃怕是会生出诸多挑剔来。
“有劳表姐为我操心了。”白卿儿力图镇定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发白。
她得与侯夫人商量一下,要么将婚期提前,要么设法让白家人晚些进京……
白卿儿心中烦躁,转身走了。
紫苏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小团子鬼鬼祟祟地走到门帘边,望了一眼白卿儿的背影,见她走远,这才放心地走了回来。
“堂姐!”他两眼发直去看那只金灿灿的金项圈,爱不释手地抚摸了一番,“你居然用一件假货骗……赚了一千两。”
他一不小心打嘴瓢,终究是把话给绕了回来。
屋里的另一个丫鬟白芷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大小姐,奴婢这就把地上的碎片给收拾干净。”
这个被明迹砸碎的花瓶根本不是正品,而是那件滥竽充数的赝品,根本不值几钱。
小团子嘿嘿地笑,眨巴着大眼问:“堂姐,你觉得迹堂哥能筹到一千两吗?”
他太高兴了,一会儿给堂姐斟茶倒水,一会儿给她端蜜饯,一会儿谄媚地又给她捶腿。
“你说呢?”明皎悠然反问。
第180章 有借无还
小团子歪着小脸想了想。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他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青黑龟壳,把三枚亮闪闪的铜板挨个放进龟壳。
他笑得两眼弯弯,慧黠地说:“三枚铜板定阴阳,我来给迹堂哥算算。”
明皎被他逗乐,从匣子里摸了一支碧玉如意簪,往他发髻上一插,“这个,就给你当卦钱。”
小团子美滋滋地笑了,双手捧着龟壳贴在胸口,嘀嘀咕咕地念起了没人听懂的卦辞,同时手腕摇了摇。
“啪嗒,啪嗒”几声响后,三枚铜板先后从龟壳中滚落,在光滑的案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小团子凑近看着那三枚铜板,又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掐算了一番。
“哇!”他拍着小手惊呼出声,“铜板阴多阳少,说明财运不济,怕是‘水中捞月’。”
八哥在一旁围着那三枚铜板“嘎嘎”叫着。
一声比一声响亮。
走到院子口的白卿儿也听到了叫声,不由回头望了一眼,无意识地绞了绞手里的帕子。
她再往前走时,就看到明迹在一道月洞门前等着她,嘴角紧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燥郁的戾气。
“表姐。”
白卿儿看着他,表情略有几分不自然,生怕他又找她借钱。
明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眼神愈发疏离,轻哼道:“我在这里等你,是想跟你说,今天这件事你不许告诉我爹娘。”
“你别忘了,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在大兴坊输掉五千两。”
他眼神中带着怨怼,字字咬得极重,“这是你欠我的!”
丢下这句话后,明迹猛地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道僵直冷淡的背影。
“迹哥儿!”白卿儿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他,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口,“等等!”
对上明迹嫌恶的眼神,白卿儿心下一沉。
她并不想得罪明迹,明迹是侯夫人的命根子,他要是在侯夫人耳边说她几句不好,必会令侯夫人对她愈发不喜。
上一世,明遇后来病重,又膝下无子,明迹就成了下一任世子的唯一人选。
这一世无论变数如何,明迹在侯府的分量始终不轻,她断不能将他得罪死了。
敛去眼底的慌乱,白卿儿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迹哥儿,我并非藏着体己不愿借你,实在是我祖父和父亲近日便要抵京,我手里的银子还得留着安顿他们。”
“这样吧,我可以借你五百两,可好?”
才五百两?明迹心中犹是不满:他就知道表姐有银子,他娘对她这么好,可表姐就像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在他需要钱时,表姐居然还不肯帮他。
抱着没鱼虾也好的心思,明迹勉强点点头:“也好。我再设法找人再借五百两。”
他心里将平日里一起玩的几个名字过滤了一遍,也有些头疼。
他们几个比他还缺银子,看来,他只能去大兴坊再搏一把了。
打定了主意,明迹跟着白卿儿走了一趟待月轩,揣着五百两银票走了。
大丫鬟锦书送走明迹后,回屋就看到白卿儿拿着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发呆。
想到这张银票是怎么来的,锦书不禁一阵心惊肉跳。
白卿儿喃喃自语着道:“得想办法把这张银票兑开才行。”
这要是十张一千两的银票就好了。
她心里多少有些后悔当时太冲动,考虑得不够周到。
这一万两银票太招眼了,她若是去大通钱庄兑,万一被侯府的人注意到,怕是无法解释。
破局的方法只有一个——
“金玉轩。”
等金玉轩成了京中最出名的首饰铺子,这一万两自然也就不打眼了。
这时,另一个丫鬟疾步匆匆地进了内室,激动地禀道:“小姐,闻喜县主来了,说要见您与大小姐!”
白卿儿一愣,“闻喜县主要见我?”
闻喜县主见明皎定是为了皇帝那道赐婚圣旨,为什么要见她呢?
丫鬟双眼亮晶晶的,脸上压抑不住的激动,补充道:“小姐,闻喜县主是与她的堂姐一起来的,门房说那位小姐看着就贵不可言。”
“且闻喜县主举止间对她十分敬重,那位小姐怕是身份还在县主之上。”
宗室中,身份在县主之上的贵人不是郡主,就是公主!
白卿儿心尖一跳,脱口道:“难道是……”
丫鬟点点头,“县主还说,她们是来找您与大小姐的,让不要惊动侯府其他人。”
白卿儿心跳加快:来人定是大公主。
白卿儿连忙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发,叮嘱道:“既是贵人微服出游,我们也莫要扫了贵人的兴致。你去跟门房说一声。”
“奴婢明白。”丫鬟脆生生地应了。
整理好仪容后,白卿儿带着两个大丫鬟一起疾步如飞地去往大花园的花厅。
远远地,她就看见紫苏先她一步已经到了花厅,正对着厅内的贵客说:“县主,我家小姐今日身子不适,不能出来迎客。”
“下一回,县主若来拜访,还请提前送张拜帖过来,也好让我家小姐提前准备。”
紫苏的脊背挺得笔直,语气虽客气,却透着明明白白的讽刺。
白卿儿的步伐一顿,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紫苏竟敢这般对闻喜县主说话?
这不止是驳了县主的颜面,更是让大公主一起跟着没脸!
闻喜县主霍地起身,沉着脸对紫苏说:“你家大小姐身子不适,不能出来迎客,那你领我去见她总可以了吧?”
紫苏再次回绝:“小姐说,若是将病气过给县主,就不美了。”
白卿儿急了,快步走进了花厅中,入目的就是坐在上首的大公主与闻喜县主。
“紫苏!”白卿儿一手拍在紫苏的肩膀上,微微用力,“你去跟表姐说,来的不仅是县主,还有县主的堂姐,是贵客。”
“来者是客,侯府不可失了礼数。”
紫苏朝大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有数。
耳边回响起大小姐的交代:“大公主只要没自报家门,我们就当不知道,只当她是普通的客人。”
“她若是说了,你去禀太夫人、侯夫人就是。”
第181章 败絮其中
紫苏对着端坐上首的大公主福了福,恭敬地问道:“敢问这位小姐尊姓大名,奴婢也好告诉我家小姐?”
大公主定定地看了紫苏一会儿,转头对闻喜县主说:“闻喜,既然明大小姐身子不适,你就改日再递拜帖吧。”
“……”闻喜樱唇紧抿,心里不太痛快,但又不敢驳大公主的面子。
自千秋宴后,她就被父王关在王府中,今天要不是大公主来接她,她还别想出王府。
她也知道大公主不是真要帮她,是为了利用她的名头进景川侯府。
“谢小姐体谅,奴婢告退。”紫苏又行了一礼,就退了出去。
花厅内的气氛骤然沉静下来。
大公主的目光落在白卿儿身上,抬手做了个手势,侍立一旁的宫女就将一支赤金累丝嵌宝凤钗送至她手中。
大公主将那支发钗捏在指尖捻了捻,凤首垂落的三串珍珠流苏颤颤巍巍,摇曳生姿。
“白小姐,你前日送我的这支凤钗,很别致,我十分喜欢。”
“你上前些来。”
白卿儿心头雀跃,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大公主跟前,脸上堆着温婉的笑意,“能得殿下喜欢,是臣女的福气!”
“殿下,臣女近日又新设计了一套头面……”
在白卿儿的示意下,大丫鬟锦书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是一整套珍珠头面。
大公主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托盘,目光一冷,吐出两个字:“跪下。”
白卿儿没想到大公主翻脸像翻书,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她一动不动,大公主更怒,猛地抬手,将手里那支赤金累丝嵌宝凤钗朝白卿儿脸上掷来,钗尖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啊!”白卿儿惊声尖叫,根本来不及躲闪。
下一瞬,额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那支凤钗“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行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渗进眼眶,眼前模糊一片。
张姑姑这时走过来,往白卿儿膝窝踹了一脚,语气冰冷地斥道:“大公主让你跪,你就跪!”
白卿儿一手捂着额头,踉跄跪下,满眼的委屈,“殿下……臣女做错了什么?”
晶莹的泪水在白卿儿的眼眶里打转。
“做错了什么?”大公主怒目圆睁,拍案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这等仿制的赝品来糊弄我!!”
“赝品?”白卿儿一头雾水,根本没懂大公主在说什么,“这么怎么会是赝品呢?”
“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大公主冷哼一声,傲慢地抬头,“好!我就让你当个明白鬼!”
“今早,我戴着你送我的这支发钗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恰好懿宁也在,她的头上也戴了一支凤钗。”
“两支发钗相似了八九成,而懿宁的那支是太后赏赐的,比你给我的这支更华贵,更精致。”
懿宁公主是先帝的遗腹子,也是当今王太后的亲孙女,一向得太后的宠爱,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紧着懿宁公主。
大公主是天之骄女,是今上与王皇后的嫡长女,自小受万千宠爱,却对懿宁公主有种微妙的心结,总想压对方一筹。
白卿儿震惊地脱口道:“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她垂眸看向那支被大公主丢在地上的赤金累丝嵌宝凤钗,心底翻江倒海。
这支凤钗是“翠云斋”下半年的新款,照理说,要在今年七夕才会开售。
翠云斋也是靠着这一系列的新首饰一举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成为京城最大的金铺。
“白卿儿!”大公主霍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跪在地上的白卿儿,眼底满是嫌恶,“你送这种仿制的赝品给我,害我在太后跟前丢人,无论你是安的什么心,我都记住了!”
“以后,你最好不要出现在我跟前!”
大公主拂袖而去。
张姑姑落后了两步,皮笑肉不笑地对着白卿儿警告道:“白小姐,我们公主金口玉言,你以后看到公主殿下,最好绕道走。”
丢下这句后,张姑姑就追着大公主离开了。
白卿儿脸色惨白,脑子里混乱如麻,甚至忘了从地上起来。
“小姐,快起来。”锦书将魂不守舍的白卿儿从地上扶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她额头的血痕,“您的额头被划伤了……”
白卿儿的额心上回被常氏抓伤,到现在还留有一个淡疤,没想到旧伤刚愈,又添了新伤。
这会儿,白卿儿顾不上额头的伤了,急忙问闻喜县主:“县主,你可知道太后娘娘赏赐懿宁公主的凤钗是哪里来的?”
闻喜县主斜睨了白卿儿一眼,娇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白卿儿神色一僵,好声好气地与她商量:“县主不是想见我表姐呢?我可以领你去见她。”
她顿了顿,见闻喜县主神色微动,又道:“县主在这里枯等也是白费功夫,我表姐素来恣意随性,她说了不见你,你就是等上一天她也不会露面。”
闻喜却是反问她:“你表姐既然不想见我,你为何要带我去见她?看来你与她两看相厌。”
对方这话实在直白,白卿儿像是被人撕了遮羞布似的,无言以对。
连锦书都惊呆了,心道:这闻喜县主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哪有人像她这样说话的!
闻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白卿儿,又道:“我原瞧你模样温婉,像是个大家闺秀,谁知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拿着旁人的首饰样式照搬照抄,还敢当作自己的新意去讨好大公主……龌龊!”
说着,她也从椅子上起了身,“就算我今天见不到你表姐,也有别的办法,何必求你。”
“我改日再来。”
闻喜县主从白卿儿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卿儿没拦闻喜,心神大乱。
她本想借着大公主为金玉轩打开市场,现在这个计划怕是不成了。
事到如今,她也只有去大通钱庄把那张一万两的银票兑开……
花厅里发生的事,不一会儿,就传到了身在蘅芜斋的明皎耳中。
紫苏最后又补了一句:“小姐,县主已经走了,她好像要去燕国公府。”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当紫苏以为自家小姐是在担心闻喜县主会不会去找未来姑爷时,却听明皎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三堂婶的烧退了吗?”
第182章 审问唐氏
紫苏没想到小姐会突然提起唐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答道:“端太太已经发烧两天了,”
“太夫人说,不用给她请大夫。”
明皎正坐在榻边,给午睡的小团子掖了掖被角,悠然起了身,往厢房外走去。
“走,我们去祠堂。”
明皎刚走,门帘落下的那一瞬,原本合着眼的明迟猛地睁开了眼。
小家伙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毫无睡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下一刻他从榻上一跃而起,手脚麻利地穿起他的道袍……
午后的春阳不烈不燥,暖光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四月的春风裹着暖香,轻轻拂过庭院。
明皎带着紫苏、白芷一起去了位于侯府西路的明氏祠堂,一路来到后罩房。
“大小姐。”守在屋外的徐婆子恭恭敬敬地给明皎行了礼,“端太太就在屋里歇着。”
“吱呀”一声,屋门被婆子一把推开。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伴着女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咳咳咳……”
“是谁?”
榻上的唐氏听到开门声,支肘撑起上半身,眯眼朝大门方向望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中衣,从前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如今凌乱不堪,脸色潮红。
被关了二十天后,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连脸颊都凹了进去,满面病态,身上的中衣显得空荡荡的。
与曾经那个倨傲的唐氏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跟在明皎身后的白芷“啊”了一声,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唐氏。
“三堂婶。”明皎唤了唐氏一声,优雅地在屋内的一把圈椅上坐下。
唐氏这才看清了来人,眸中迸射出凌厉的光芒,咬牙切齿道:“明皎,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是想看我现在有多惨吗?”
唐氏从榻上坐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明皎。
过去的这二十天,她一直被关在这间屋子里。
狭窄的房间内,四面的窗户全都被封死,周围永远黑漆漆的,只有她一个人。
孤零零的一个人。
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那种孤独感令她生不如死,但她一直苦苦支撑着。
她相信,她受的苦是一时的,她的儿子早晚会来接她出去的。
“是啊。”明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就是想亲眼看看你有多惨。”
“你当年偷走我大哥,让我娘到死都不知道她最疼爱的儿子,根本不是她的亲骨肉。”
“你如今这般境地,全是你自己造的孽,是你应得的报应。”
唐氏脸色一白。
忽然她捂住嘴,佝偻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半晌,她才勉强止住咳,语声嘶哑,却带着一股子强撑的狠厉,“明皎,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
“你大哥,明远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世人都说生恩不如养恩大,我对他有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他如今眼睁睁看着我在此受苦,袖手旁观,就是天大的不孝!”
“若是传扬出去,满京城都会知道他冷血无情,是个不孝不义的白眼狼,往后他别想在朝中立足!”
她喘着粗气,怨毒的眸中混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明皎侧首,轻飘飘扫了唐氏一眼,乌黑的瞳仁里,凝着寒潭般深不见底的戾气。
屋内静了一静。
她低低叹了气:“三堂婶,这些天我夜里一直梦到我娘。”
“我娘说,她含冤未雪,乃至魂魄一直在阴间徘徊不去,没法安心投胎……让我代她了结这些前尘往事……”
说着,明皎从紫苏手里接过了一把匕首,两寸长短的刀刃寒光四溢,刀锋犀利。
“你……你别神神道道的。”唐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周围看了一圈。
昏暗的阴影中似乎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令她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明皎微微地笑:“堂婶你就没想过,我是怎么知道我大哥被调包的秘密吗?”
唐氏一愣。
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却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当做是她运气不好。
难道说……
唐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只觉喉头滚烫,可周身发冷,一股冰冷的寒意从骨髓里透了出来。
“没错。”明皎仿佛读出了唐氏的心思,肯定她的猜测,“是我娘在梦里告诉我的。”
“她本以为找回了我大哥,就可以转世投胎,但阎君告诉她,她在人间仍有前尘旧怨未了。”
说着,她指尖一旋,手里的匕首便灵活地转了个圈,寒光乍现。
那冰冷的刃光映在她眸底,闪着凛凛清光,透出一种宁为玉碎的冷冽。
唐氏周身剧烈一颤,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杀人偿命。你要是敢杀我,就要给我偿命!”
明皎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出了声:“三堂婶,你说笑了!”
“你都已经伏法,是阶下之囚。我为何要为了你这条贱命,背上杀人之罪?”
“我要你招供的,是当年帮你偷换孩子的帮凶!”
“帮凶?”正在发高烧的唐氏昏昏沉沉,脑子里像是被灌满了铅般,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她甩了甩发沉的脑袋,忽然捕捉到一丝线索,鼻翼急促地翕动了两下。
混沌的脑海里,一张模糊的面孔渐渐清晰,轮廓越来越分明,呼之欲出……
“看来,你想到了。”明皎笃定地说道。
当年,侯府一日之内两位产妇同时临盆,即便彼时茶房走水,府中上下乱作一团,可正院毕竟是侯府内院核心,绝非等闲人能随意出入。
唐氏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个婴儿调包,背后必然藏着一个能自由出入正院、熟悉府中情形的内鬼相助。
“呼——,呼——”
唐氏的呼吸愈发粗重,枯瘦的手指攥了攥拳。
良久,她才道:“皎姐儿,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但是……”
“但是,我要你放我回老家。”
“我若是不说,你永远也别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也永远别想得到安宁,更别想转世投胎!”
第183章 婚期已定
“你可得考虑清楚了!”唐氏高高地昂起下巴。
深陷的青黑色眼窝中,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眸变得异常明亮。
是明皎的话提醒了她,原来她手头还有一个筹码!
明皎轻轻地笑了,“三堂婶,你以为你有那个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忽然,她将手里的匕首重重地向旁边的桌上刺下。
锋利的刀刃像切豆腐似的切开桌面,一半刀刃深深地陷进了木头里,吓得唐氏瞳孔一震。
明皎缓缓道:“我可以给堂婶两个选择。”
“要么,你现在就用这把匕首一了百了,我娘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要么,你就乖乖招供。”
“兴许,我会放你的家人一马。”
寥寥数语间,威逼之意溢于言表。
对上少女清冷冷的瞳孔,唐氏心脏猛地一缩,厉声道:“你,你想对阿遇做什么?”
“他可是你大哥……”
“我这个人最念旧情了。”明皎打断了唐氏的话,“顾念过去十五年的兄妹之情,我不会对他下狠手的。”
“最多也就是让他受点皮肉苦而已。”
她温温柔柔地笑,却看得唐氏浑身战栗。
一瞬间,唐氏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般,灵光一闪,抬手指向了明皎,颤声道:“是你!”
“原来是你害得阿遇摔断了腿。”
“明皎,你小小年纪,竟如此心狠手辣!!”
唐氏勃然大怒,从榻上一跃而起,跻着鞋子,想好好教训明皎一番……
可她高烧两天,此刻正体虚,因为起得太急,反而眼前一黑,踉跄地摔跪在地。
她两眼血红地瞪着明皎,原本就凌乱的发髻散了一半,仿若疯妇。
明皎轻飘飘地扫了唐氏一眼,幽幽叹气:“三堂婶一片慈母之心,实在令我感动。”
“但无凭无据,话可不能乱说!”
“遇堂哥摔马分明是一场意外,三堂叔和遇堂哥应该都派人查过了吧?”
“……”唐氏无言以对,发白的嘴巴张张合合。
他们的确派人查过,但她总觉得这桩意外太巧了。
明皎突然自圈椅上起了身,漫不经意地抚了抚衣袖,“堂婶,我先走了。”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娘在九泉之下都等了这么多年了,想来也不急在这一时……”
说完,她也不管唐氏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往外走。
“等等!”见明皎要走,唐氏脸上露出近乎惊恐的表情,脸色苍白如纸,“皎姐儿,你别走!”
她害怕明皎会对明遇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
也害怕被关在这间漆黑的屋子里等死……
有那么一瞬,她想告诉明皎那个人是谁,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说,这是她的底牌。
只这么一迟疑,房门“吱”地一声关上了。
她又陷入一片黑暗无光的世界中。
这间四方方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人……
以及桌上那把刺穿了桌面的匕首,冰冷的刀刃仿佛镜子般映出她惊惶不安的眼眸。
房门的另一边,明皎不顾唐氏的嘶吼,不疾不徐地往外走。
走到祠堂的东侧门前,她突然停步,从袖袋中摸出两张绢纸,交给紫苏,“按照这两张方子,你去抓两副药,在城东和城西各找一家药铺抓。”
紫苏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方子,正色答道:“奴婢明白。”
当她快步走出东侧门时,恰对上门后某个来不及逃走的青团子。
“迟少爷?”紫苏脱口喊道,吓了一跳。
明迟用手指挠了挠脸颊,尴尬地笑,下一刻,就见明皎也穿过了东侧门,迎面朝他走来。
“你不是在午睡吗?”明皎挑眉质问,唇边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
看着小家伙时,那唇边的笑意就慢慢爬上了眼角眉梢,有了春阳般的温度。
“我刚睡醒!”小团子坚决不承认自己装睡,一手背在身后,昂着包子脸。
他恶人先告状,“堂姐,你刚才去哪里了?让我一阵好找。”
“你爹派人到处找你呢。”
明皎掀了掀眼皮,随口问:“燕国公走了?”
“刚走。”小团子道。
明皎牵起他的手,往正院方向走。
小团子回头朝正往另一个方向走的紫苏看了看,贼兮兮地压低声音:“堂姐,你那两个方子是用来治什么病的,我怎么看不懂呢。”
午后,明皎写那两张方子时,并未避着明迟,明迟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思来想去,还翻了小书房里好几本医书,都没看懂这两张方子是对的什么症。
他可以肯定的是,那方子绝对不是用来给唐氏治疗风寒发热的。
“那不是用来治病的。”明皎也小声地告诉他。
啊?小团子双目圆睁,小嘴微张。
明皎顺手揉了下他梳得歪七扭八的团子头,顺便给他上了一课:“毒可以伤人致命,也可以入药救人,药亦然。”
“记住了吗?”
小团子点点头:“记住了。”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堂姐的意思是,那方子不是对症救人的?
他努力回忆着方子上的药材。
他可以肯定,那些药材全都不是能害人性命的毒药。
那堂姐是想做什么?
小团子只觉得抓心挠肺,忍不住又问:“堂姐,那方子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明皎只吐出了几个字:“以后你就知道了。”
之后,她没再说话,带着小团子一起去了正院。
景川侯正懒懒地倚在西稍间的美人榻上,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酒气,醉态酣然。
白卿儿也在,正在伺候他服解酒茶。
“爹爹。”明皎目不斜视地福身给他行了礼,看也不看白卿儿。
景川侯瞧着容光焕发,面颊也因为酒意泛着红晕,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表妹与云庭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定在五天后。”
这一次,连明皎都是一惊。
这个日子比她上一世嫁给萧云庭的日子还早。
想到诚王妃与王家接触的事,明皎脸上泛出意味深长的笑,终于看向了白卿儿:“恭喜表妹了。”
“愿你与云庭表哥良缘永固,琴瑟和鸣,共度岁岁年年。”
第184章 见招拆招
“谢表姐吉言。”
白卿儿的脸上维持着温婉的笑意,声音柔得像笼了层雾。
景川侯一时看不出长女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笑着打圆场:“你们表姐妹打小一起长大,就似亲姐妹一般。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就算从前有过些微龃龉,如今你们各自都觅得良配,那些旧事也该翻篇了。”
“我与你祖母商量过了,你比你表妹大三个月,长幼有序,不如你们俩同一天出嫁。”
“你,意下如何?”
他定定地看着明皎,一手成拳在茶几上悠闲地叩了叩。
言行举止中带着几分示威的味道。
明皎慢慢地抬了抬眼眸,还未说什么,她身旁原本垂头缩颈的小团子已经不满地出声道:“五天?这也太赶了吧!”
虽然明迟还是一个小孩子,却也知道五天时间根本不可能好好筹备一场像样的婚礼。
这个道理,在场的几人都懂。
景川侯面无表情地斜了明迟一眼,摆出了长辈的架子,“阿迟,我在与你堂姐说话,你小孩子家家的,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他说话的同时,碧纱橱的方向传来的轻微的“咯噔”声,明皎立刻注意到了,朝碧纱橱的方向望了一眼。
心中有数:看来这十有八九是侯夫人的主意。
侯夫人刚被逼着拿出了五万两,这会儿怕是心如刀割,便想在婚事上为难她,而太夫人在这件事上又与侯夫人站一条线了,同意了这个主意。
景川侯悠然喝了两口解酒茶,又道:“你别觉得为父是在怠慢你,为父也是不得已。”
“为父刚得到消息,太后娘娘中风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被宣进宫了,怕是病得不轻。万一太后娘娘有个不好,那就是国丧。”
太后中风?明皎微微睁大眼,又是一惊。
前世王太后也曾中风,还因此昏迷了半个月,消息在京中传开时,已是四月中下旬了。
这件事原来发生得这么早吗?!
白卿儿见明皎露出震惊之色,一颗心安定了不少。
她重生归来不过一月。
短短三十天里,桩桩件件都失控地偏离原本的轨迹,朝着陌生的方向狂奔,让她心头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忐忑。
但今天,当她从萧云庭那里得知王太后中风的消息,总算安心了。
即便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变了,那些关乎大景朝堂的大事都没变。
接下来,皇帝会立太子,不日会有大批豫州难民会涌入京城,再后来,辅国公府这座大厦会轰然倒塌……
而自己有着前世的经历,依然可以在很多事上抢占先机。
白卿儿的唇角翘了翘,帮着景川侯劝起明皎来:“表姐,舅舅都是为了我们好……”
见状,景川侯颇感宽慰,心里觉得还是白卿儿比他这长女懂事。
景川侯还想说什么,却听明皎干脆地说道:“好,我同意。”
啊?
景川侯与白卿儿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皎居然这么爽快地同意了。
连小团子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姐,喊了声“堂姐”。
景川侯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明皎肯定地说道,咬字清晰。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景川侯,心底一片清明:爹爹其实是希望她反对,他想以婚礼拿捏她,想逼她再把那十万两银子吐出一部分。
可惜,爹爹注定要失望了。
对她来说,这个提议简直就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也正有意将婚期提前。
由爹爹来开这个口,再好不过了。
景川侯又端起茶盅润了润嗓,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慈爱地说道:“皎姐儿,你长大了,懂事了。”
“婚期太急,万事只能从简,但你放心,该有的也都不会委屈了你与卿儿。”
“为父与你祖母一定会将你俩的婚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至于谢家那边,为父会去和燕国公协商。”
“有劳爹爹与祖母操劳。”明皎优雅地又福了一礼,“若是爹爹没有别的吩咐,那女儿先告退了。”
景川侯还有些不适应整件事的顺利,挥了挥手:“你去吧。”
直到明皎走出西稍间,都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混不在意,走出正院后,唇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小团子如影随形地跟在明皎身侧。
走三步,看她一眼,再走三步,又瞥她一眼。
等两人回到蘅芜斋,小团子终于问出了口:“堂姐,你在打什么主意?”
堂姐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对上小家伙好奇的大眼,明皎微微地笑,食指轻轻点在他小巧的鼻头,“阿迟,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好奇心害死猫。”
“喵呜!”
恰有一只野猫自墙头轻盈地纵身跃过,似在附和明皎的话。
小团子眼睛更亮了,心道:堂姐果然在谋划什么!
“堂姐堂姐……”
小团子纠缠了明皎足足半个时辰,直到紫苏拎着两个药包回来,他依然一无所获。
明皎往紫苏抓的药里加了一种药材,吩咐道:“去把这些药捣成药粉。”
“白芷,你去让徐婆子给煮一碗红糖生姜汤。”
紫苏与白芷各自领命退下。
小团子迟疑了一瞬,脆生生道:“紫苏,我帮你捣药。”
小家伙跟着紫苏走了,陪紫苏一起把那些药材捣成药粉后,就又回来了,乖巧地守在小书房里,目光灼灼地盯着明皎的一举一动。
明皎将那些药粉与蜂蜜调和均匀,揉成药泥,再将药泥装入一段细竹管中,压出粗细匀整的香条。
晒了一下午后,一柱小指头粗细的香便制好了。
明迟凑了过来,鼻尖挨着香条轻轻一嗅,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浓不烈,绵长柔和,裹着几分百合与檀香的温润……让人忍不住想一闻再闻。
下一瞬,明皎捏住了他的鼻尖,“不能多闻。”
“这不是给小孩子用的。”
“那是给谁用的?”小团子的心跳怦怦加快,心中隐约浮现一个猜测。
窗外又响起一阵高亢的猫叫。
晚风习习,眨眼间,就将屋内的这股子若有似无的异香吹散……
第185章 夜半鬼敲门
“嗷呜!”
一阵凄厉的猫叫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也将屋内沉睡的唐氏惊得猛然睁眼。
她抱着薄被从榻上弹坐起来,额前冷汗涔涔,后背的中衣已被浸湿,整个人惊魂未定。
黄昏时,徐婆子给她送来了一碗热姜汤,还给她点了安神香。喝了热姜汤后,她发了一身汗,就睡下了。
这一阖眼,她就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尽的噩梦中。
她梦到了十八年前她与先侯夫人楚氏几乎同时怀上了身孕,梦到了她因为听到某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动了将两个婴儿调包的念头,也梦到了她咬牙服下催产汤药……
十八年前的往事跳跃式地闪现在梦中,她像是被束缚住了四肢的提线木偶,身不由己地被拖拽着走完那些阴私过往。
画面的最后,她被拽到一个长发披散的白衣女子跟前。
对方缓缓抬脸,脸上像蒙着一层雾,看不清模样,只对着她勾起一抹冰冷刺骨、不寒而栗的笑,声音空洞得仿佛从地底传来:“唐云芙,我会等着你的!”
就是这一声,将唐氏从梦中惊醒。
可那个白衣女子依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唐氏的呼吸陡然粗重,喃喃自语:“定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脆响,房门被人倏然推开。
一缕冷冽的银色月光随之洒入屋内,照亮了门外立着的一道纤长倩影。
白衣胜雪,乌黑长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女子大半张脸,只在月光下隐约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冷无比的气息。
正是自己方才梦中看到的模样!
唐氏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缩,脊背抵住床帐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惊惶的眼眸死死盯着门口那道身影。
惊惧之下,唐氏反而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戾气,颤声高喊:“你是谁?!装神弄鬼的,究竟想干什么?!”
那白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之外。
一道带着无尽寒意的女音飘进屋内:“十八年了,你该还了。”
一句话如惊雷劈在唐氏心头。
她吓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一口气没提上来,软软地晕厥在榻上……
“端太太!端太太!”
唐氏再次睁眼,是被徐婆子唤醒的。
屋外已天光大亮,金灿灿的晨曦透过敞开的房门洒在地上,屋内一片明亮。
“端太太,您怎么睡在地上?”徐婆子吃力地将唐氏从地上扶了起来。
唐氏挣扎着起身,坐到了榻边,一手扶着太阳穴,只觉头痛欲裂,一时想到昨夜的噩梦,一时又想到门口那道白色的人影。
无数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个是真,那个是梦境。
“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唐氏一把攥住徐婆子的胳膊,沙哑着嗓子急切地问道,“昨夜……昨夜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有没有看到外人打开我这屋门?”
徐婆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端太太,老奴昨夜就睡在茶水房,守着热水,这一夜除了猫叫春,没听到什么动静啊。”
“您是不是魇着了?”
她探了探唐氏的额头,“您的烧已经退了,许是因为病着,昨夜才会睡得不安稳。今晚,老奴再给你点一炷安神香。”
唐氏下意识地朝角落里的那尊香炉看去。
那炷安神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截黑色的香灰。
空气中残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余香,那淡淡的百合香混着檀香,形成一股独特的气味,令人心平气和。
唐氏终于放开了徐婆子,调整着呼吸,只觉后背被冷汗浸湿的中衣又黏又冰,让她脊背发寒。
徐婆子道:“老奴给您去摆早膳,您先洗漱一下吧。”
她随手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水盆,走向了桌边。
自从被关在这里后,徐婆子只负责为唐氏送一日三餐、洒扫之类的粗活,像是穿衣、洗漱之类的琐事,都得唐氏自己动手。
唐氏一边将白巾浸在水盆中,一边试探地问:“大小姐……今日可有来过?”
她半垂着眼,盆中的水光映在她浑浊的瞳孔中,眼神阴晴不定。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小姐没来过。”徐婆子背对着唐氏,将早膳一碟碟地取出来,摆在桌上。
“倒是紫苏一早来过一趟,问老奴,端太太可愿招供。”
“对了,紫苏说,大小姐一早就和迟少爷出门了。”
唐氏将冷冰冰的白巾敷在脸上,目光忍不住朝门外看去。
一门之外阳光灿烂,与她身处的这间屋子相比,仿佛另一个世界。
与唐氏相反,今天明迟的心情就像此刻的阳光一般,分外的明媚。
巳时,他与明皎就坐着马车出了门,就像放飞的麻雀似的,叽叽喳喳,比小八哥还要活泼。
等到了无量观,他一眼看到一个年轻的道士在大门口守着,更是分外兴奋,像猫一样灵活地跳下了车。
“冲和师兄,你竟然还来接我,也太客气了吧!”
小团子笑开了花,感慨自己人缘真好。
他才走了不到三天,师兄们就想他了!
不想,冲和道长诚实地说道:“不迟,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等令姊,明善信。”
他彬彬有礼地对着明皎行了个道教的抱拳礼,“明善信,昨天无为真人来了,想见见善信。”
“这会儿与观主一起在云集山房等善信。”
小团子的笑容尴尬地僵住了,包子脸鼓起,没好气地说:“事有先后,我堂姐今天与人有约了!”
一早,明迟收了谢珩的飞鸽传书,又不放心堂姐一个来,就跟过来了。
明皎好笑地揉了把小家伙柔软的发顶,哄他:“不迟,你先去见你谢七哥,帮我传个话,我晚些再过去。”
言下之意是,她要先去见无为真人。
她娴熟地塞了一包糖给他。
收了糖的小团子立刻变节,就像是墙头草般倒向了另一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是该让谢七哥等着。”
“他一个大男人多等一会儿怎么了!!”
第186章 天枢九针
姐弟俩在玉皇殿前分道扬镳。
小团子带着小八哥独自去了妙香亭找谢珩,明皎则随冲和道长去往云集山房。
偌大的法堂内,观主平阳真人正在与一个年逾古稀的银发老道说话,旁边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士给二人伺候茶水。
那银发老道手持沉香木流珠串,身量清瘦,松形鹤骨,身着一袭简单朴素的灰色道袍,却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气质,气度不凡。
明皎在门槛外驻足,望着法堂内形貌清癯的老道,眼神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上一世。
无为真人可以说是她半个师父。
她的那套针法“”就是跟无为真人学的,就在熙和二十一年冬——他们两人的初次相逢本该在两年半以后。
“明善信?”
前方引路的冲和道长见她停步,唤了她一声。
明皎这才回过神来,拎着裙裾跨过了门槛,落落大方地对着两位真人行了一礼:
“见过观主,无为真人。”
平阳真人轻轻甩了下银白的拂尘,笑容满面地对银发老道说:“师叔,这位女善信就是景川侯府的大小姐,小小年纪在医道上颇有见地,天赋不凡,令贫道实在自愧不如。”
“你的天赋确实差了点。”无为真人捋了一把霜白的山羊胡,撇撇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相当年我师父,你师祖才学绝伦,医卜星相、奇门五行、琴棋书画数俱佳。”
“可你呢,样样都是半吊子。”
平阳真人是无量观的观主,平日里一副德高望重、不苟言笑的模样,此刻被自家师叔当众数落,脸上不由露出尴尬之色。
一旁的冲和道长见状,赶紧转身退出了法堂,肩头忍不住轻轻颤动,努力憋着笑。
平阳真人清了清嗓子,提醒自家师叔:“师叔,说正事。”
老道这才将跑偏的话题又拉了回来,笑容亲和地对明皎说:“丫头,你既能学会‘灵龟八法’,就说明你在医道、奇门五行上极有天赋。”
“贫道与你打个商量,贫道可以教你一套针法,名为‘天枢九针’,这套针法乃是贫道的师父玄极真人的独门针法,照理说,决不能外传……”
“但现在情况特殊,贫道也只能破例一回,只要你帮贫道一个忙。”
明皎眼睫轻颤,眸光微闪,前世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前世,她也曾听无为真人唏嘘地说过这么一句话:“你既能学会‘灵龟八法’,想来也能学会‘天枢九针’。可惜了,已经太迟了……”
她笑盈盈地看着老道,单刀直入地问:“真人可是想让我帮你救一个人?”
直到今日,她终于知道无为真人希望她救的人是谁了。
无为真人愣了愣,哈哈大笑,双眼眯成缝儿,对观主说:“果然是个聪明的丫头。”
“与聪明人说话,贫道也就不兜圈子了,丫头,你有什么条件也尽可以开出来。”
明皎道:“请真人让那位病人亲自来找我谈吧。”
无为真人又是一愣。
旁边伺候茶水的少年道士实在按捺不住,搁下茶盏,插话道:“明善信,你可知家师要救的是何等人物?那可是当朝柱石、肱骨重臣,身系天下安危的大人物!”
“救他,便是解万民于倒悬、护社稷于安稳,乃是功德无量的大事。”
“这般关乎国运兴衰的大事,怎容得你这般轻慢?”
少年道士神色肃然,眉宇间满是郑重,连声音都不自觉抬高了三分。
然而,明皎连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含笑道:“真人可以如实将我的话转告给那位贵人。”
“我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观主应该知道去何处找我的。”
明皎从容自若地又对着两位真人行了一礼,直接转身走出了法堂。
留下三个道士面面相觑。
观主平阳真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少年道士看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对着老道嘀咕道:“师父,她……她未免也太狂傲了点。”
平阳真人对明皎的性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笑道:“年少有为者,往往自带几分锋芒,有几分傲气是应当的。”
“你师祖与师父年少时也是这样。”
少年道士不太服气地皱了皱眉头,“她不过是一个女流之辈,有什么资格与师祖、师父相提并论。”
无为真人随手就往他后脑打了一巴掌,训道:“蠢货!定南王妃也是女流之辈,你不照样信服她的智谋与本事,言听计从?”
“莫说女子,便是稚童,有真本事也该敬三分!”
少年道士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想:云王妃天纵奇才,智谋本事皆是顶尖。那位明小姐不过仗着懂几分医道,就这般狂傲无礼,哪里配与王妃相比!
无为真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道:“不妄,你去一趟金鱼胡同,把明善信的话转述给王爷。”
“是,师父。”少年道士僵硬地行了个抱拳礼,立刻退了出去。
走出法堂后,他转头朝明皎离开的方向又望了一眼,轻哼了声,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
路的尽头,明皎闲庭信步地缓步前行,步伐悠然,向右拐了一个弯,又穿过一片小竹林,就听到小八哥“呱呱”的叫声自一座假山后传来。
等她绕过黑压压的假山,眼前便是一片豁然开朗。
大红宝顶的妙香亭依水而建,在阳光下璀璨生辉,映得周遭草木都添了几分亮色。
一袭竹青直裰的谢珩独自坐在亭子里,一手逗弄着八哥,肩头松弛,现出一副慵态懒散之姿。
只他一人,却不见明迟。
于是,明皎见到谢珩的第一句话就是:“阿迟呢?”
谢珩抬了抬眼,眉目间含着浅浅笑意:“他瞧见一只黑猫,追着玩去了。”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身边的石凳,声音清淡:“坐。”
青年黑亮的瞳孔里映着池塘的粼粼水光,格外明亮,倒映出她的脸。
明皎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默默坐下,又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她知道今天谢珩找她是为了什么。
果然——
“令尊今早去了一趟国公府。”谢珩开门见山道。
第187章 开诚布公
明皎也没装傻,坦然道:“我知道。”
谢珩修长指尖摩挲着杯沿,那双漂亮的凤眸中流光暗涌,语气平静地说道:“令尊与我爹提了他有意将婚期提前,想赶在五日后完婚。”
“我爹觉得未免太仓促了点,但令尊说,小国舅这个人色胆包天,你我早一日成亲,便能断了他的念想,免得再生出事端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明皎,见她脸上并无半分恼色,心中稍稍释然:她是知情的,此事并非景川侯一厢情愿的主张。
明皎一手托腮,指尖在颊边轻轻点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问道:“那国公爷的意思是?”
谢珩道:“我爹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他说,即便你我成亲,小国舅也未必会罢休,说不定反而会愈发起劲。”
一阵微风穿亭而过,带来池中清浅的荷香,也拂动了他鬓角的几缕碎发。
他垂眸看着杯中微漾的茶汤,呷了口温茶。
再抬眼时,神情中添了几分郑重,缓声道:“谢家与王家之间的旧怨,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我姑母谢望舒本是今上原配,昔年太宗皇帝钦点的二皇子妃。她与皇上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成婚三载虽未有子嗣,皇上也未曾纳妾。”
“后来先帝驾崩,太后与先辅国公王仁甫力主立今上为新帝,唯一的条件,便是要他贬妻为妾,另娶王氏女为后。”
“当年,姑母自愿和离,只求全身而退。可皇上不肯放她走,硬是将她幽禁在长门宫之中。”
他话音微顿,池边柳梢恰有雀鸟惊飞,“簌簌”的振翅声回荡在耳边。
“这一锁,就是一生。”
“熙和元年,新帝登基,王氏女正位中宫,而我姑母孤零零地逝于长门宫内。她薨逝不久,皇上力排众议,执意追封她为孝惠皇后。”
谢珩的声音清冷如涧中清泉,语调平稳无波,目光轻轻掠过亭外被风吹皱的池水。
凤眸中似蓄着沉沉暗影,深不见底。
明皎一语道破谢家的尴尬处境:“皇上本就乐见谢、王两家势同水火。”
谢珩似笑非笑地勾唇,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这便是帝王制衡之道。”
“皇上最忌惮王家,一心想从太后与辅国公手中收回实权。可王家是开国功臣,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半数文臣皆依附其下。”
“皇上花了十几年才好不容易亲政,如今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便寄望于以谢家制衡王家,坐收渔翁之利。”
“谢家也不过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
谢珩没有再往下说。
但两人都清楚地明白,有朝一日王家倒下,谢家的结局很有可能是狡兔死,走狗烹,皇帝也会对谢家下手。
毕竟谢家的存在,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皇帝,他为了这个皇位,不惜贬妻为妾,有违儒家纲常。那是皇帝难以洗刷的污点。
明皎突然想起昨日父亲告诉她的事,道:“昨日听我爹说,太后娘娘突发中风,病情不容乐观……就怕赶上国丧。”
“太后应暂时无性命之忧……”说起王太后,谢珩眸光微冷,本想宽慰明皎一番。
话说了一半,又戛然而止,摩挲着杯沿的修长手指也顿住了。
这一瞬,他忽然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是景川侯以国丧为由,将长女与外甥女的婚期一并提前——不管景川侯或者诚王府那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明皎的回应已毋庸置疑。
她愿意嫁给他。
即便,他们的婚期会很仓促。
谢珩眸中的亮光似乎晃了晃,让明皎有那么一瞬竟觉得有些晃眼。
青年白皙的脸庞在阳光中仿佛上了釉的白瓷,莹莹生辉,昳丽的五官俊美得令人叹息。
突然,他倾身,逼近她的面庞。
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他压低音量,以唯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我本不想这么仓促的,我想,你应该会希望由令堂亲自送你出嫁的。”
“我想给你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他的声音轻轻淡淡,却透着渊渟岳峙般的坚定。
“……”明皎的眼睫剧烈一颤,心底某处柔软被骤然击中。
前日谢珩虽亲口说过,会站在她这边,可她终究存了几分疑虑。
直到此刻,那点疑虑烟消云散。
她相信他。
谢珩与萧云庭,与她的父亲都不一样。
谢珩不在意她的生母楚南星是不是“云湄”,也不在意有朝一日真相会不会曝光,以及由此带来的纷纷扰扰……
他不在意,她也是一样。
“我不在意。”她郑重地说道,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笑容明媚。
原来,有一个人愿意坚定地与她站在一起,是这般安心又温暖的感觉。
明皎静静地注视着他,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十分专注。
那双流光四溢的桃花眼亮得惊人,瞳仁中清晰地映着他的面庞——自始至终,只有他。
不像过去,她的目光总下意识追逐着另一道身影,她与他总是错身而过……
谢珩蓦地心头一荡,像是有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带来一股微麻的震颤。
这种感觉太过愉悦,太过甜美。
仿佛只要眼前这人的眼中映着他的模样,只要她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他空荡荡的心就会被填满。
他,就会快乐。
“皎皎。”谢珩抬手为她理了下被风吹散的额发,想告诉她,那道赐婚圣旨是怎么来的。
他微微启唇,又有些犹豫,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假山后传来。
夹着某个小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大哥,谢七哥与堂姐约了在妙香亭见面。”
被小孩称为“大哥”的人只可能是一人。
背对着假山的明皎身形一僵,脑子里不由回忆起上一次与大哥见面时的不快,一时忘了她与谢珩的姿态过于亲昵。
又是一阵雀鸟惊飞的“簌簌”声,凌乱的脚步声渐近。
明皎慢慢地转过身,便见假山后走出一大一小。
小团子抱着一只黑猫一路小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看到亭子里状似相拥的二人,目瞪口呆地直跺脚。
“谢七哥,你……你怎么‘又’这样?!”
第188章 郎舅心结
明迟肠子都悔青了。
谢七哥上回就有夜探香闺的先例,他该多留个心眼才是,不该一时贪玩去找玄珠的!
小家伙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黑猫抱得紧了一点。
猫觉得不适,如钩的尖爪就自爪缝道探了出来,狠狠地往明迟的胸襟上挠了下去……
“呲——”
三枚尖爪在青色的道袍上留下三道细痕。
“我的新衣裳!”
小团子心疼地惊呼一声。
这是堂姐让侯府的针线房给他做的新衣裳,他还是第一次穿呢。
黑猫轻盈地从他身上跳了下去,“喵呜”叫着,纵身朝妙香亭方向窜去。
亭子里原本正在啄小米的小八哥被猫吓到,扑扇着翅膀飞向了明皎,往她颈窝里躲。
黑猫一看到鸟,眼放绿光,后腿一蹬,又往石桌上跳去,却在半空中被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了后脖颈。
这鸡飞狗跳的闹剧,瞬间将明皎逗得笑出声来。
连今日再见兄长的拘谨与尴尬,也随之一扫而空。
明媚的笑意自她精致的眉眼间漾开,唇间逸出愉悦的笑声,在亭子里随风回荡。
谢珩的眼尾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斜睨了眼那只被他提在半空、仍不安分扑腾的黑猫,指尖微微一松,便将它轻抛了下去。
黑猫稳稳地落了地,睁着一双碧绿的猫眼,蹲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八哥。
十几步外的明远望着亭子里的这对璧人,看着妹妹脸上漾开的明媚笑意,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些不舍,有些不安,有些担忧……也有些难言的酸涩。
这是他的亲妹妹。
可他与她之间,却似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甚至还没有她与谢珩亲近,他们之间流转着一种无声的默契。
明远攥紧双拳,定了定心神,沿着鹅卵石小径,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妙香亭外。
“大哥。”明皎一掌托着八哥起身相迎,“明天就是殿试了,你怎么来了?”
明远平静地说道:“该下的功夫,平日早已尽够。此刻再临阵磨枪,不过是徒乱心神罢了。”
说话间,他的视线穿过明皎落在了后方的谢珩身上。
他今天来无量观,本来是为了见明皎,但现在,他决定与谢珩谈一谈。
“谢清晏,我想与你单独聊聊。”明远唤了谢珩的表字,眸光沉沉。
这门御赐的婚事来得猝不及防,也让人没有反对的余地。
明远本想在明天殿试后,再找谢珩谈一谈,可当他从弟弟那里听到婚期可能会提到五天后,便按捺不住了。
殿试只有一次,妹妹的婚礼也同样只有一次。
明皎垂下了眼眸,心知大哥是为了她来的。
但她不知该与他说什么。
她已经决定的事,不会改变,更不会因为大哥而妥协。
谢珩悠然起了身,抬手摸了把明皎手里的小八哥,道:“我与你大哥去聊几句。”
“不迟,你在这里陪着你堂姐,不许乱跑。”
虽然明迟很想以小舅子的身份去听听未来姐夫与大哥到底要说什么,但是在两个青年威逼的眼神下,他连个屁也没敢放。
小道士乖乖地抿嘴笑:“我在这里陪着堂姐和小八。”
一大一小以及一鸟一猫都留在了妙香亭里。
方才还生黑猫气的小团子立刻忘记了前嫌,将猫抱起,坐在了石凳上。
他伸长脖子去看石桌上的食盒,从食盒中摸了一根小鱼干出来,“玄珠,要吃小鱼干吗?”
“咪呜!”猫咪的叫声瞬间变得奶萌奶萌的。
小团子一边喂猫,一边又朝亭外望去,谢珩与明远并肩而行,往池塘对面走去。
他小声嘀咕:“堂姐,你说大哥要跟谢七哥说什么……唔。”
话尾变得含糊,明皎往他嘴里塞了一枚玫瑰蜜饯。
带着玫瑰香的酸甜味在他口腔内弥漫开来,口水急速分泌。
他满足地鼓起腮帮子,却是对上堂姐明显写着不赞同的眼眸,眼神心虚地游移了一下。
明皎伸出一根食指,指头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心,“大哥明天要殿试,你与他说闲事作甚?”
“这怎么叫‘闲事’呢?”含着蜜饯的小团子含含糊糊地说,语气斩钉截铁,“堂姐,你的亲事当然是正事。”
他抿着嘴笑,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一脸的讨好。
小八哥“呱呱”地叫了两声,似在附和。
明皎抬手在小团子的发顶揉了揉,一股暖意在心头悄悄漫开,复杂的情绪在心头交织。
目光也望向了池塘的对岸。
几株桃树斜倚水边,点点花瓣被微风吹落,飘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漾起一圈圈涟漪。
明远停在了一株桃树下,深深地凝视着三步外的谢珩,良久没有说话。
谢珩轻轻掸去肩头的一片黑羽,率先打破了僵局:“不知舅兄有何指教?”
神情语气彬彬有礼,恍如地上谪仙,不染尘埃。
但明远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谢珩的表相。
第一次在丰台街相遇时,谢珩当街斩马的那一幕直到今日依然记忆犹新。
明远单刀直入地问:“谢清晏,陛下那道赐婚圣旨,与你是否有关?”
纵然他已听妹妹细说过千秋宴上的纠葛,也特意找华阳郡主打听过前因后果,可心底那份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皇帝这道赐婚旨意来得太过猝然。
“是与不是,重要吗?”谢珩淡淡一笑,眼尾弯出愉悦的弧度,笑容俊极雅极。
“真的是你。”明远缓缓吐出这四个字,近乎一字一顿。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直言道:“燕国公府虽兵权在握,但前有狼,后有虎,步步皆是险境,犹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你若真心对舍妹有意,便该护她远离这朝堂纷争,不该将她拉入这乱局之中。”
燕国公府如今已是内外交困,朝堂上有政敌环伺,府内又人心各异、纷争暗涌,就是个难解的乱摊子。
他们的母亲一生坎坷,他真心希望妹妹的人生能避开那些风雨与纷争,得一份岁月静好。
谢珩也许惊才绝艳,是世人眼中的佳婿,但他身上也有着一个致命的缺点。
第189章 天纵奇才
谢珩是燕国公的庶幼子。
这个身份便注定,他的妻子日后既要向燕国公夫人晨昏定省、恪守孝道,又得周旋于几位长嫂的规矩制衡之中。
国公府内关系盘根错节,谢珩的妻子需得步步为营,谨言慎行,以后的日子只怕是度日如年。
过去这十八年,明远就过着这种如履薄冰的生活。
那种日子太过压抑,就像一个在暗夜翻山越岭、艰险跋涉的旅人,永远看不到终点,也看不到光明。
“谢清晏,于她,你并非良人。”明远斩钉截铁地说。
话落的那一刻,谢珩唇边的浅笑敛去,忽然折下身侧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
“咔嚓”一声,零星的花瓣随之飘落枝头。
青年凤眸半眯,眼底只剩一片寒潭般的冷冽,直直地看着明远。
连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凝滞。
有那么一瞬,明远觉得自己的脖颈有点冰冷的刺痛,差点以为谢珩会拂袖而去。
下一刻,谢珩带着几分轻嘲地笑了下,慢悠悠地说道:“舅兄,此言差矣。”
“令妹并非暖房中的娇花,经不得风雨。她骨子里的韧劲,未必输过你我。”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一转,那朵被折下的桃花颤巍巍地打着旋。
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簇着,开得恣意又浓烈,鲜活欲滴。
明远还想说什么,但谢珩不想再听他说那些车轱辘话,言辞犀利地又道:“明兄,恕我直言,你占着长兄的身份,从未为她做过什么,就别摆长兄的谱。”
“你有什么立场教她该怎么做?”
“你又拿什么去担保,你为她选的人生能确保她此生静好?”
谢珩等于是在对明远说,他以为他是谁,别太自以为是了!
这番话全然不留一点情面,像是一个重重的巴掌扇在了明远的脸上。
明远一时哑口无言,脸颊火辣辣的,心头又有几分惭愧:的确。他为了备考春闱,这段日子一直没能顾上妹妹。
他总以为有的是时间弥补他们的兄妹情谊,却直到这几日才意识到,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来了。
按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明远没有退却,看着谢珩的目光不曾有片刻的偏移,沉声又道:“谢清晏,皎皎有权选择她想走的路,由不得我指手画脚。”
“可我是她的兄长,却有资格质问你,你凭什么笃定你能护住她?!”
谢珩又笑了,眼底的冷冽尽数消融,缓声道:“我会永远站在她那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我会尽我所能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终其一生,唯她一人。”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寥寥数语,字字千钧,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定,连明远也为之一震。
明远也想相信谢珩。
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这一刻的谢珩是发自真心这般许诺。
可他同时也知道,年少时的誓言最是脆弱,今日的情真意切或许是真,可岁月荏苒,谁又能保证这份心意不会变质?
就像是今上与谢珩的姑母谢望舒,景川侯与楚南星,也都曾是世人羡煞的佳偶。
“谢珩!”明远深吸一口气,逐渐冷静了下来,“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他也希望谢珩能信守承诺,护妹妹一世安稳。
“但是……”
“你也别忘了,有我在,若是你辜负了皎皎,我亦会让你付出代价。”
十九年前,因为楚北辰下落不明,侯府欺楚家无人,生了吃绝户的念头。
而现在,妹妹并非孤立无援,他很快会站在朝堂上。
“舅兄,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谢珩将手里那枝桃花塞到了明远手里,“明天就是殿试了。”
“我先预祝舅兄‘喜及簪花宴,荣从擢桂回’。”
殿试之后就是琼林宴,皇帝会为一甲头三名赐花簪花,于新科进士而言,这自然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谢珩一手闲适地在明远的肩上轻拍了一下,信步自他身边走过,绕过半个池塘,又朝对岸的妙香亭走去。
那只黑猫“嗖”地从亭中蹿出,化成一道黑影,与谢珩交错而过。
亭子里,小团子望着对岸的明远,正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诗:“喜及簪花宴,荣从擢桂回。”
“好寓意!”
“堂姐,明早我们提几篮子花,沿途撒花,为大哥送考怎么样?”
明皎失笑,在他鼻头轻轻刮了一下,“低调点。”
明远是今科会元,再像这小子那般高调,不是摆明昭告天下明远志在状元吗,难免给人一种过于狂傲之感。
小团子皱了皱鼻头,“我觉得这个主意挺好的啊……”
他看到了走到亭外的谢珩,试图寻求认可,“谢七哥,你觉得呢?”
他还记得要让堂姐与谢珩保持距离,于是拉着谢珩坐到了明皎的对面,而他自己则坐在两人之间,正襟危坐,一副看家猫的架势。。
谢珩看出了小家伙的心思,好笑地揉了把他的头,口中毫不心虚地说:“是个好主意。”
小团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觉得谢七哥真是他的知己。
他殷勤地亲自给谢珩斟茶,一脸好奇地问:“谢七哥,我大哥跟你说什么了?”
“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谢珩轻呷了口茶,茶水已凉,可他浑不在意,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团子皱了皱鼻头,没信谢珩的鬼话。
谢珩忽然抬眼看向石桌对面的女孩,问道:“无为真人方才找你何事?”
明皎也没瞒着他,言简意赅地说:“他想教我一套针法,让我帮他救一个人。”
“他说,我会‘灵龟八法’,就定能学会他那套针法……”
“灵枢九针?!”小团子两眼放光地插嘴道,“是不是‘灵枢九针’?!”
“那可是开国国师玄极真人的独门针法,历来只传直系后人,一脉相承。”
“不过我听我师父说过,其实是因为这套针法极难习,需先学八卦九宫、奇门五行,寻常人连入门的门槛都摸不到。”
“不像我和堂姐,那可是天纵奇才,这些门道是一学就会、无所不通呀……”
小团子在夸明皎的同时,把自己也夸了一遍,觉得自己棒棒哒。
当明远走到亭外时,恰好听到了弟弟的这番话。
第190章 冥冥之中
明远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亭子中的明皎。
他知道妹妹懂医术,也曾听舅舅提过妹妹精通算学,在商道上极有天赋。
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妹妹还懂八卦九宫、奇门五行之道。
他的妹妹原来这么厉害!
这一瞬,明远心底油然升起一种骄傲的感觉,又隐隐有些羞愧:谢珩方才有句话没说错,他占着长兄的身份,却从未为妹妹做过什么,又有什么立场指点她的人生。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背对着明远的小团子没注意到大哥来了,口沫横飞地说:“堂姐,你学会了后,能教我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明皎,自认十拿九稳:堂姐对他一向百依百顺,没什么事是撒个娇搞不定的。
不想,明皎却是摇了摇头:“我还没答应他。”
小团子“哦”了一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大眼忽闪忽闪的。
他贼兮兮地往明皎耳边凑,小声地抛出一连串问题:“堂姐,你不是很喜欢医道吗,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为什么没答应?”
“难道是无为真人让你救的人很麻烦吗?……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吗?”
“注意言辞。”明远在弟弟的丸子头上轻轻叩了叩,沉声警告了一句。
在听到大哥声音的那一瞬,明迟瞬间绷直了脊背,肃然起敬。
他转过头,一手摸着后脑,嘿嘿地笑。
笑得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看着弟弟,明远心头一阵柔软,忽然间明白了:妹妹已经及笄了,眼看着就要出嫁的年纪,她不是五岁的明迟……
她有她行事的准则,亦如他也有他的坚持。
明远收回落在弟弟头上的手,深沉的目光转向静坐的明皎,眼神渐渐沉淀,变得坚定如磐石。
“皎皎,别理会阿迟。你想学就学,想救谁,便去救……你不用被任何人裹挟。”
这个“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他,包括楚家人。
明皎闻言抬眸,对上大哥沉静的眼眸,眼中闪过讶异。
兄妹俩四目相接。
明远的语气愈发笃定,似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你想的做的事,就放手去做吧。”
小团子眨着大眼睛,看看大哥又看看堂姐,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却也跟着点头。
明皎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她的大哥是个骨子里带着执拗的人,也正是这份执拗,支撑着他寒窗苦读,一步步走到如今,离金榜题名只剩半步之遥。
可这样的大哥居然愿意为她退让,放任她去揭开一个注定将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的秘密。
“大哥,谢谢你。”明皎灿然一笑,眉眼弯如新月,唇角漾开的笑意明亮得宛如雨后初晴的天光。
这两日盘旋她心底的阴霾一朝散尽,心头豁然开朗。
暖风轻轻拂过凉亭,带着仲春的暖意,也吹散了兄妹间那道无形的隔阂。
“皎皎,阿迟,我该走了。”明远温和地一笑,语气平和。
再看向谢珩时,他眼神中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审视,深沉难辨,“谢清晏,你早些送皎皎回侯府。”
这句话也是在警告谢珩要注意男女大防,注意分寸。
谢珩微微颔首,彬彬有礼地应道:“舅兄放心,我会亲自送她回去的。”
明远刚转身,又犹豫了顿足,将小团子招了过来,“阿迟,你送送我。”
小团子看看堂姐,又看看谢珩,心里其实有些不放心他们孤男寡女,但又不敢对大哥说不,留下小八哥当看家鸟,自己乖乖地去送人。
兄弟俩走了一段路,走到无人处时,明远冷不丁地问道:“阿迟,你之前说对谢珩说,他怎么‘又’这样”?到底是‘怎样’?”
明迟被问得猝不及防,小嘴圆张地“啊”了一声,赶忙捂住了嘴。
他答应过堂姐,不告诉别人的,就连大哥也不能说。
他目光游移了一下,双手背于身后,装糊涂:“我说过这话吗?大哥你听错了吧。”
明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没再追问,继续往大门方向走去。
小团子如释重负,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哥身后。
兄弟俩再没有说话,一路沉默地来到了道观的大门口。
小团子近乎迫不及待地送他哥上了楚家的马车,大力地挥手:“大哥,明早我跟堂姐一块儿去接你,给你送考呀!”
明远挑开窗帘,看向弟弟,本想说不用他们专门多跑一趟了,但话到嘴边,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一辆略有些眼熟的黑漆平顶马车。
车盖下,一枚拳头大小的铜铃随风摇晃,叮咚作响。
明远目光一凝。
他这几日住在金鱼胡同,见过这辆马车……
这一刻,明远如醍醐灌顶,瞬间便想通无为真人要妹妹救治的是谁。
原来是“他”。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他们……
明远所乘坐的马车摇晃着前行,他的目光一直望着道观的大门口。
明迟站在原地,对着他来回挥臂道别,而明远看的却是弟弟身后的那辆马车,看着两个男子从马车中搬下一个沉甸甸的轮椅。
最后是一角白色的衣角映入他眼帘。
他听到车夫的挥鞭声,马车随之右转,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直到兄长的马车消失,小团子这才转过身,目光恰好扫过几步外坐在轮椅上一袭白衣的湛星阑。
他正对冲和道长说:“劳道长给明小姐传话,我在云华馆等着她。”
好事的小团子“啪嗒啪嗒”地撒腿跑去,歪着小脸笑得近乎谄媚:“湛居士,你是来找我堂姐的吗?”
“我知道堂姐在哪里。”
湛星阑也喜欢这小孩,微微地笑,赏了枚银叶子给他,“可否劳不迟道长帮我去给令姊传个话?”
“当然可以!”小团子美美地笑,应得十分干脆。
收好银锞子,他步伐轻快地冲进了观中……
一炷香后,明皎便与谢珩携手来到了云华馆。
两人被湛星阑与无为真人请进了屋,唯有明迟被拦在院子里。他百无聊赖地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东画一笔、西划一道,嘴里还念念有词。
“明小姐,又见面了。”
轮椅上的湛星阑仰首看着明皎,俊美的脸上噙着一贯的温润笑容,令人觉得如沐春风。
第191章 握手成交
坐在窗边的无为真人抬了抬耷拉的眼皮,惊诧出声:“王爷认识明善信?”
“真人,阿湄此前犯头痛症,就是明小姐为她施针缓解。”湛星阑指尖轻叩轮椅的扶手,含笑道。
无为真人朗声长笑,银须随之颤动:“既是旧识,那便省了许多周折。”
“明善信,贫道与你提及的病人,正是王爷。”
明皎没有立刻应声,只抬眸静静地看了老道一会儿,片刻后,直截了当地问:“真人是想用‘灵枢九针’,为王爷拔除蛊毒?”
她唇角微勾,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邻座的谢珩慢悠悠地啜了口热茶,喉结微微滚动,神色淡然。
“……”无为真人惊得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盏,茶盏底沿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滚烫的茶水溢出少许,在他灰色的道袍上晕出一小片深色印记。
他却浑然未觉,只怔怔盯着明皎。
定南王的病情关乎南疆安危,兹事体大,连王府的心腹都鲜有人知,竟被一个少女清描淡写地点破。
老道不敢贸然承认,下意识地朝湛星阑投去问询的目光。
湛星阑面容平静地温声道:“明小姐曾为我诊过脉。”
说话间,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稳如泰山的谢珩,指节又在扶手上叩了叩。
“仅靠脉象便探出蛊毒?”无为真人这回是真的惊住了,赞叹地打量着明皎,“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英雄从不论年岁!”
“不错。小丫头,你很不错。”
“真人过誉了。”明皎微微一笑,姿态从容不迫,“不过是依着家师手札中的记载对证脉象,侥幸猜中罢了。只是我专攻医理,于蛊毒一道,确实未曾深究。”
“真人不惜破例也要授我‘灵枢九针’,想来这针法的传人必定寥寥无几。”
门口的不妄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少年下颌绷得死紧,倔强地抿直了嘴角。
师父早说过,他想学这套针法,至少要先在八卦九宫、奇门五行里浸淫六七年。
他忍不住朝屋内望去,就听老道又道:“丫头,只要你肯助贫道一臂之力,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王爷与王妃素来宽厚,必不会亏待于你。”
明皎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目光再次落在轮椅上的湛星阑身上,缓声开口:“既是非我不可,那王爷需应我一个条件。”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神色安然,甚至带着几分掌控局势的笃定。
守在门口的不妄不由蹙起了眉头。
这位明善信实在不像一个医者,没有医者的仁心,反倒像个趁火打劫的商贾,将王爷的性命当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
轮椅上的湛星阑静静与明皎对视,目光深邃如无边无垠的夜空,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秘密。
明皎毫不躲闪地望着他。
屋内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紧。
这样的安静约莫持续了三四息的功夫,就在无为真人迟疑要不要开口打圆场时,湛星阑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从唇角微微漾开,慢慢荡漾至眼底,眼尾轻轻弯了弯,通身的气质愈显温润。
他薄唇轻启,笑吟吟地叹道:“你这性子,果然很像你娘。”
“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明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绷紧,看向湛星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定南王不愧是定南王,看着温润如玉,内心坚如磐石……且,他的心思让她实在有些捉摸不透,更不敢掉以轻心。
她确信,定南王拖着病体,千里迢迢地从南疆赶来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接云湄回去那么简单……
按下心头的惊疑,她若无其事地开出了条件:“四天后,我要王爷王妃亲临侯府为我添妆。”
“就这个?”无为真人松了口气,心想:这件事再简单不过了!
湛星阑却是一愣,深邃沉静的眼眸这一刻难掩惊诧之色。
“你们俩五天后就要成亲?这未免也太急了!”
说着,他再次看向了窗边的谢珩,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赞同,“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景川侯的意思?”
明皎神色坦然地说:“这是我的意思,亦是家父的意思。”
谢珩侧眸望着她,眉峰渐柔,眸底浮起一抹浅淡却清晰的纵容。
那目光便已说明一切——她的决定,他向来依从。
“胡闹”两个字就在湛星阑的唇边,但他终究这两个字咽了下去。
他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女孩儿,将她与此刻不在此处的另一人重叠在了一起。
她们母女真的很像。
那种勃勃向上的生命力,那种为达目的可以不顾一切的韧劲,都如出一辙。
那份勇往直前的执着,让人不忍苛责,更无法对她说不。
这丫头外表看着比性子跳脱的湛知夏乖顺,但实际上也是个犟脾气。
湛星阑长舒一口气,用带着几分无奈的口吻说:“明小姐,以你与王妃的关系,就算你不说,本王与王妃一定会去侯府为你添妆。”
“五日后,我们会亲自到燕国公府出席你的婚礼,可好?”
他的嗓音比春风更温柔,尾音上挑,竟透着一丝讨好,令门口的不妄震惊地瞪大了眼。
“一言为定。”明皎垂眸迎上湛星阑的目光,波澜不惊。
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那就好!”无为真人激动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头的巨石落下了,“从明日起,你便来无量观随贫道修习‘灵枢九针’的针法!”
“以你的聪慧根骨,最多十日……不,五日足矣!定能将针法融会贯通!”
明皎从容颔首:“明日一早我大哥要参加殿试,我要为他送考,之后还要去朱雀大街看进士跨马游街。”
“不如就定在明日下午吧,届时我再登门拜访真人。”
“好!好!”无为真人连声答应,抬手整了整衣袖,“既无他事,贫道便先行告辞了。”
“贫道还得回去好生准备一番。”
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地转身,带着小徒弟不妄匆匆离去。
此行的收获已远超预期,明皎也打算告辞,刚启唇,却见湛星阑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朝她递来。
“这封信,你拿去吧。”
第192章 告密信函
等明皎坐上自己的马车上,这才打开了湛星阑给的那封信。
从信封中抽出信纸,展开后,只看了一眼,她就微微变了脸色。
“堂姐,信里写着什么?”就坐在她身边的小团子好奇地凑过来想看。
可明皎的动作更快,左手按在小家伙光洁的额头上,又把他给推了回去。
明迟皱了皱小脸,也没纠结,美滋滋地摸出了之前湛星阑赏给他的那枚银叶子,翻来覆去地看着,越来越喜欢。
明皎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纤细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犹豫了一瞬,她忽然抬手将这封信递向了对面的谢珩,眸色沉沉。
谢珩脸上露出明显意外的表情,立刻接过了那张信纸,凝眸一看,剑眉稍稍挑起。
这是一封给湛星阑的告密信。
信中言辞如刀,字字直指云王妃——力劝定南王速速彻查枕边人的真实身份,明言如今这位冠着“云湄”之名的王妃,根本是冒名顶替之辈,其真身乃是景川侯对外宣称“早逝”的原配夫人,楚南星。
信末更是当头棒喝,提醒定南王,若被有心人算计蒙蔽,定南王府百年家业恐沦为他人的垫脚石,白白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信纸的末端没有落款。
谢珩眸光一凝,捻了捻纸张,笃定地说道:“这是泾县的宣纸,歙县的松烟墨,字是最规整的颜体。这个人十分小心。”
“这写信之人是谁,你心中可有数?”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比宣纸更白皙,冷白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明皎意味深长地轻笑道:“约莫是那个生怕‘为他人作嫁衣裳’之人吧。”
小团子一手托着腮帮子,好奇地来回看着二人。
他虽不懂什么叫“为他人作嫁衣裳”,但谢珩说的话他听懂了,兴奋地从明皎这边换座到了谢珩那边。
“谢七哥,你就这么瞧一眼,就看出这宣纸和墨是哪里产的?”
“你也太厉害了吧!”
小家伙的嘴巴像是抹了蜜似的,嘴甜得不得了,大眼亮晶晶的。
明皎很了解这小子了,他撅撅尾巴,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直言道:“你又想学了?”
明迟正襟危坐地看着姐姐与未来姐夫,正色道:“技多不压身。”
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我想学。
谢珩莞尔笑道:“京兆府的何仵作不仅精于验尸之术,还有一双识物的慧眼。不仅是文房四宝的产地品级,便是你身上这身衣料的产地、织法,他只需扫一眼、触一下,便能纹丝不差地判断出来。”
说话的同时,他修长指尖利落将信纸折回原状,递还给明皎。
明皎将信纸塞回信封中,盯着信封上“定南王亲启”这五个字良久,才道:“大哥有一句话也许没说错,‘他’不是恶人。”
明远曾对她说,湛星阑不是恶人,而且心怀天下。
原本她只认同后半句,对前半句不置可否,太祖皇帝同样心怀天下,但也一样有私心,登基后不过数年,便与原配明德皇后决裂。若非他英年早逝,这大景朝许是另一番局面。
“谢七哥,堂姐,”小团子耐不住寂寞,小身子一扭,凑了过来,小胖手指着信封上“定南王亲启”五个字,笃定道,“你们是不是在说湛王爷?”
他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枚银叶子,指腹恋恋不舍地摩挲着,语气满是真挚的夸赞:“湛王爷人可好了,对云居士也特别温柔呢!”
“他常常亲自给云居士揉头按肩,厨艺更是顶顶好!上次我偶然撞见他做鱼,片得又薄又匀,像蝉翼似的,居然连一根鱼刺都挑得干干净净……”
说着,小团子仿佛已经闻到了鱼肉的鲜香,忍不住咂了咂小嘴,咽了咽口水。
明皎支肘托腮,半垂着眸子,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窝投出浅浅阴影,神情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似忧伤,又似欣慰……
半晌,她幽幽叹了口气:“看来这一次,她遇对了良人。”
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
她听乳母闲谈时说过关于生母的旧事,楚南星与明竞也曾有过一两年的蜜里调油,可这情分终究没能抵过岁月磋磨,夫妻二人很快便生了嫌隙。
自怀上第二胎后,楚南星更是心冷如铁,再也没许明竞踏入正院半步。
谢珩凝望着垂眸沉思的少女,轻声道:“你与他的筹谋,说到底……亦是殊途同归。”
他刻意停顿,眸光在她轻颤的羽睫上流转。
“都是为了同一人。”
话音未落,修长莹润的手指已不受控地探向她额边那缕垂落的碎发。
指尖划过的弧度轻柔如羽,拨了一下,又一下。
指尖久久流连不去,贪恋着她发间那若有似无的暖香。
青年炽热地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眼底漾着化不开的缱绻温柔。
明皎猝然抬眸,正撞进他眼底,只觉那抹温柔太过浓烈,让她心头一跳。
马车外的车轱辘声倏然远去,周围的一切褪色成模糊背景。
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在这小小的车厢内起伏。
“快分开!快分开!”小团子瞪大了眼,横臂挡开了谢珩的手,警惕地盯着他,“谢七哥,注意分寸!”
他真是一刻也大意不得啊,一时闪神,谢七哥就这么不规矩。
第193章 疏而不漏
看着小团子鼓成包子般的圆脸,明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漾开,驱散了方才那种带着几分暧昧的氛围。
谢珩指尖一顿,转而落在明迟的发顶,指节蜷曲,似是想轻轻敲一下这小家伙的脑门,终究只是万般无奈地小家伙光洁的脑门上轻抚了一下。
紧接着,他探出两根手指,指尖轻点向桌上的信封,笑问:“阿迟,你且仔细看看,从这信封上能看出些什么?”
小团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小身子一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定睛细看。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信封上的“定南王亲启”五个字,良久,又将信封翻过来,指腹摩挲着背面的纹路,那双炽热的眸子恨不得在信封上灼出两个洞来。
半晌,他耷拉着小脑袋,有些气馁地说:“这是很普通的信封呀。我大哥用的也是这种,城西笔墨巷随便哪家文房铺子,花几个铜板就能买到。”
明皎支肘托腮,眼底盛着满满的兴味,追问:“就这些?再仔细瞧瞧?”
这下,小团子的好胜心被勾了起来,小嘴一噘,反问:“堂姐,你又看出了什么?”
明皎抬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包子脸,指尖划过信封封口处,“火漆。”
“这用以封缄的火漆,可不是寻常之物,造价不菲。”
小团子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小手,恍然大悟道:“对呀!我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如果是大哥写信,向来只用浆糊粘封,哪里会这般讲究,用这么贵的火漆。”
明皎垂眸盯着那赤红色的火漆,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心中某道声音告诉她,她离真相很近了……
一时间,她的心神有些恍惚,思绪仿佛回到了前世。
大红火漆倒映在她瞳仁中,连她的眼睛似乎都染上了血一般的红色。
“莫急。”
男子清冽如寒泉的嗓音钻入她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轻轻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将她从前世的梦魇中堪堪拉回。
心头翻涌的戾气如退潮般渐渐平息,整个人清明了不少。
几乎同时,她的袖口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明皎抬眸,对上小团子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瞳孔里盛着纯粹的担忧。
小家伙攥着她的袖口晃了晃,声音软糯:“堂姐,你刚才好吓人,脸白得像纸一样,怎么了呀?”
他肉乎乎的小手还探了过来,笨拙地贴在她的额头上,“没发烧啊。”
“我没事。”明皎失笑,反手攥住他的小胖手,忍不住像捏猫爪垫似的轻轻捏了捏。
待情绪彻底稳下来,她转头看向谢珩,轻轻道:“帮我查查,这火漆是哪家工坊的。”
青年唇角漾开一抹浅笑,笑容中藏着三分自信,三分纵容,笃定地说:“放心,不出三日,必有消息。”
随着外头“吁”的一声,马车的车速渐渐缓了下来。
阿竹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大小姐,侯府到了。”
马车停在了景川侯胡同口,谢珩下了马车后,阿竹又赶着马车穿过胡同,一直进了东角门。
紫苏早就候在了外仪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小声地禀了徐婆子的回话:“……端太太昨夜做了一天噩梦,今天还问起了您。”
“徐婆子都按照小姐您的意思答了她。”
明皎停下了脚步,对着紫苏招了招手,紫苏就凑了过来,听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吩咐了一番。
小团子好奇极了,踮起脚,又竖起了耳朵,可惜什么也没听到。
只看到紫苏的眼睛越来越亮。
“小姐,您放心。”紫苏拍拍胸膛,快步离开。
小团子也很想去看热闹,但才迈出一步,小手就被一只微凉的素手攥住了。
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明皎笑眯眯地说:“回去吧,下午该上算学课了。”
小团子灰溜溜地跟着明皎去了蘅芜斋。
姐弟往东北方向走,紫苏则朝侯府西路的祠堂方向去了。
祠堂所在的院子是一贯的安静寥寂,死气沉沉。
唐氏所住的后罩房此刻大门紧闭,徐婆子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守着,时不时地打着哈欠。
见紫苏快步走来,她笑得分外热络,起身道:“紫苏,你这会儿过来,可是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紫苏的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随口问:“徐婶,端太太还是没松口?”
徐婆子摇着头摆手:“她什么也没说,就是说她想见世子……咳,我是说遇少爷和端老爷。”
“你怎么跟她说的?”紫苏又问。
徐婆子如实道:“我就跟她说,端老爷和遇少爷他们一家子都已经搬走了。”
紫苏挑眉,“你就没告诉她,遇少爷不仅被夺了世子位,而且与他夫人已经和离?”
“我哪敢跟她说这个。”徐婆子摇了摇头,“侯爷给阖府下了封口令,不准我们提那常氏……”
话未说完,房门的另一边传来唐氏激动的质问声:“你们说什么?!常氏与阿遇和离了?他们怎么会和离?!”
紫苏轻嗤一声:“端太太,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常氏与小国舅好上了,还被公主抓奸在场,如今已经和遇少爷和离,昨天就被一台小轿抬进了辅国公府,成了小国舅的良妾。”
“不可能!你胡说八道!”唐氏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嘶哑的声音略显尖锐。
紫苏凉凉道:“端太太,像这么大的事,您觉得我一个奴婢敢胡说吗?”
屋内静了一静。
紧接着,唐氏激动地拍起门扇来,“快开门!”
“我要去找常氏那水性杨花的贱人算账!”
“啪啪”的拍门声一下比一下响亮。
但门外的紫苏不为所动,扬唇笑了:“就这,您就受不住了?”
“那奴婢再告诉您一个秘密,那常氏早就给令郎戴了绿帽子,小小姐根本就不是遇少爷的亲骨肉。”
“端太太,这就叫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你让你的儿子‘鸠占鹊巢’,享了本不属于他的福气,如今也活该他过去这几年替别人养女儿!”
第194章 龙生龙,凤生凤
隔着一道木门,外面紫苏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
却字字如刀般刺在门内的唐氏的身上。
唐氏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身子摇摇欲坠,颤声道:“不,不可能的……”
起初,她不愿意相信,不过转瞬,眼底的迷茫就被翻涌的恨意吞噬。
“啊——”唐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癫狂地扬起手,再次拍在门板上。
“砰砰”的巨响在寂寥的院子里回荡。
她赤红着眼睛嘶吼:“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我要找常氏那个贱人!她就该被扒了衣裳、浸猪笼!她怎么敢这么对待我的阿遇?!”
凄厉的喊声几乎掀破屋顶,惊得墙角的几只灰雀“扑棱棱”地飞远。
门外的紫苏轻蔑地嗤笑了一声:“端太太,你就省省力气吧。”
“就算奴婢放你出去,你觉得你进得了辅国公府的大门吗?!”
唐氏喉间溢出一声凄厉的呜咽,气血翻涌间,眼前骤然一黑。
她本就站立不稳的身子晃了晃,随即身子一软,像滩烂泥似的瘫倒在青石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片刻后,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徐婆子急忙跨过门槛,去查看地上的唐氏,但见她披散着头发,荆钗散乱地插在发间,面如金纸。
徐婆子胆战心惊地把手指头放在唐氏的鼻下探了探,松了口气,对门外的紫苏说:“没事。她应是晕过去了。”
“紫苏,可要给她请个大夫?”
“不必。”紫苏面无表情地睨了昏迷不醒的唐氏一眼,心道:大小姐预料得果然分毫不差。
她冷冷道:“祸害遗千年,她死不了的。”
“让她就这么睡着吧,像昨晚一样,给她点一炷‘安神香’。”
“是是。”徐婆子唯唯应诺。
不一会儿,房门就又阖上了,“吱呀”一声轻响后,屋内重归死寂,一片昏暗无光。
倒在地上的唐氏一动不动,双眼紧闭,散乱的发丝遮去了大半惨白的面容。
不多时,一缕极淡的檀香悄然弥漫开来……
时间缓缓流逝。
“梆!”
远处的梆子声将昏迷中的唐氏惊醒。
她吃力地睁开了眼,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身子也沉甸甸的。
“来……”唐氏想喊人来扶她,可发出的声音低若蚊吟。
“徐婶子,”门外传小丫鬟清脆又带着几分天真的声音,“这俗话说得可真没错,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你瞧瞧,遇少爷打小在侯府锦衣玉食地长大,还娶了常将军的千金,结果呢?文不成,武不就,如今不仅被逐出侯府,还被世子殿下打断了腿。”
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赞叹:“再看远少爷,这十几年在端太太手里受了多少磋磨,吃了多少苦,可人家凭着自己的能耐,一举就中了会元!!”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命里带贵呢!”
“那可不!这就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徐婆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唠嗑,语气里满是自豪,“远少爷才是咱们侯府真正的世子爷。”
“这次殿试,远少爷必定可以一鸣惊人,得皇上的赏识!”
小丫鬟唏嘘地说:“先侯夫人在九泉之下,知道远少爷这般有出息,也该瞑目了!”
这一瞬,唐氏的眼前又浮现昨夜那个白衣女鬼,一双空洞的血眸似乎透过那遮面的长发幽幽地盯着她。
唐氏浑身汗毛倒竖,双眸猛地瞪大,喉间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还未等挣扎起身,便眼前一黑。
无边的黑暗再次将她吞噬。
昏昏沉沉间,她似醒非醒,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沉浮。
耳边始终萦绕着一道阴冷刺骨的女音:“唐云芙,我在阴曹地府等你,用你的血,偿当年的债。”
“唐云芙,你让我儿认贼作母,你害得我们母子相见不相识,这锥心之痛,我在黄泉路上日日咀嚼。”
“唐云芙,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明天我的儿子会高中状元,风光无限,而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的儿子万劫不复……”
“……”
唐氏牙关紧咬,口中不住地呓语着,呻吟着,冷汗顺着她鬓角滑落,将额前散乱的发丝黏在皮肤上,狼狈不堪。
忽然间,她猛地一颤,竟硬生生挣脱了梦魇的束缚,双眼霍然睁开。
门外,天又亮了,一缕温暖的晨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洒进屋,却驱不散她眼底深处的惊惧。
徐婆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徐婆子,”唐氏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激动地说:“我要见明皎。”
“你告诉她,只要她肯让我见明遇、明起一面,我就告诉她,那……人是谁。”
“端太太,您别急。”徐婆子安抚了她一句,“大小姐现在不在府中,一早就和迟少爷出门,去朱雀大街看进士跨马游街了。”
放下食盒后,徐婆子将虚弱不堪的唐氏从地上扶到了榻上,“端太太,您怎么又睡在地上?您好不容易才退烧,又染风寒,就不好了。”
说着,她不着痕迹地朝墙角的香炉瞥了一眼。
那支“安神香”已经烧尽了。
“她去看进士跨马游街了?”唐氏失魂落魄地重复着徐婆子的话,耳边又回响起梦中的女鬼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朝门外望去,自言自语地喃喃道:“难道真如‘她’所说……明远中了状元?!”
……
“大哥肯定能中状元!”
状元楼二楼的雅座里,小团子信誓旦旦地说,两眼闪闪发光,整个人处于一种极端亢奋的状态。
这间雅座是明皎提前一个月就预订好的,位置极佳,推窗便能俯瞰整条朱雀大街。
此刻,原本宽敞的朱雀大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热闹非凡。
状元楼内更是人声鼎沸,一楼的大堂里开了赌局,居中一面红绸铺就的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竹牌。每张竹牌上都写着今科贡士的名字。
那“贡士墙”前早已被看客们围得水泄不通。
胖掌柜扯着嗓子高声吆喝:“各位客官抓紧喽!殿试巳时开考,午时一刻准定收卷,过了这个时辰再下注可就不作数啦!”
“押中状元的翻倍赔,榜眼、探花也有彩头!趁这会儿时辰还早,大伙儿赶紧把筹码摆上!春闱三年才有一回,错过这次,可就得再等三年啦!”
第195章 自说自话
小团子的眼睛更亮了,攥着明皎的衣袖使劲晃了晃,“堂姐堂姐,我们也去下一注!就押大哥中状元!肯定能赢!”
小奶音中带着急切的雀跃。
明皎屈指在小家伙的额心叩了一下,眯眼危险地盯着他,“说!你上次跟你谢七哥去大兴坊,是不是也拿你的私房银子下注了?”
小团子缩了缩脖子,嘿嘿憨笑:“谢七哥就代我押了十两银子。”
明皎本是随口一诈,没料到他真如实招了,挑眉道:“我记得当时赔率是一比十,这么说,你净赚九十两?”
“是一百两!”小团子笑得两眼眯成了月牙儿,急忙纠正,“下注的本钱是谢七哥替我出的!”
下注的本钱也是谢七哥代他出的。
明皎有些无语地在他的额心又叩了一下。
敢情这小子是“空手套白狼”!
她故意逗小孩儿,“既然赚了那么多,那你这次把这一百两全押上?”
“那可不行!”小团子连退两步,按住自己藏在怀中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像护着宝贝似的,露出警惕的表情。
明皎忍俊不禁。
看来这小财迷心里门儿清,倒不用担心他沉迷赌博。无论是谁,也别想轻易从他钱袋子里掏走半两银子。
她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雅座的门被人推开,小二端着茶盘走了进来,热络地说:“明小姐,外面有位萧小姐说想见您。”
姐弟俩不约而同地朝小二身后看去。
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伴着骄慢的女声:“今日可算见到你了!明大小姐!”
说话间,闻喜县主款款走来,目光落在明皎的身上。
她身着一袭石榴红绣折枝牡丹褙子,鬓边斜簪一支金凤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既显华贵,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矜贵。
“原来是县主。”明皎面不改色地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小二一听这是位县主,不由一惊,小心翼翼道:“小的去给县主也上一壶茶。”
相比之下,小团子很平静。
毕竟他连定南王夫妇与华阳郡主都见过,眼前这位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县主。
他眨了眨眼,突然灵光一闪,小声地问他姐:“堂姐,她是闻喜县主吗?”
明皎点点头。
闻喜县主犹豫地看了看小团子,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适合小孩子听,于是道:“明小公子,我与你姐姐有话说,你去大堂玩一会儿可好?”
一旁的小二心领神会,笑着凑到明迟跟前搭话:“小公子,要不要跟小的去楼下凑个热闹?咱们掌柜的说了,下注图个乐子,不拘多少,便是一个铜板也能押上,说不定还能讨个好彩头呢!”
“小孩子不能赌博。”小团子义正言辞地说,再次警惕地揣了揣怀中的钱袋,心道:又来了一个惦记他钱袋子的!
闻喜灵机一动,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银锭塞给他,“小弟弟,这个赏你当见面礼,你去楼下大堂随便下一注玩吧。”
小团子不敢随便接陌生人的东西,于是询问地看向了他姐。
明皎含笑道:“阿迟,县主是诚王世子殿下的堂妹,也算是你的表姐,收下吧。”
小团子眼睛灼灼发亮,便收下了,嘴甜地拱了拱小手谢过:“谢谢萧家表姐。”
再一次空手套白狼的小家伙揣上银锭子,美滋滋地随小二下楼去大堂下注了。
雅座内,只剩下了明皎与闻喜县主二人。
闻喜上前两步,在明皎的对面坐下,意味深长地说道:“明大小姐,想见你可真难啊。”
初七那日,她曾借着大公主的帮助才得以出王府去景川侯府,可明皎拒绝见她。
回睿亲王府后,她又被父王下了禁足令,关了好几天禁闭,直到今天殿试,父王与嫡母一早进了宫,她才得以溜出家门,一路追着明皎的踪迹来到了这间状元楼。
明皎一手摇着团扇,一手捏起小小的茶盏,浅啜了一口花茶,淡淡道:“我与县主不过一面之缘,并无深交,不知县主今日特意寻来,有何指教?”
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之间划开了距离。
她看着闻喜的眼神,疏离又冷淡。
她希望闻喜县主能识相些,莫要说些交浅言深、或是不合时宜的话来。
可惜,这番婉拒听在闻喜耳中,竟如对牛弹琴。
“初七那日我没能见到你,便去了燕国公府见谢思。”闻喜脸上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坦诚,直言不讳,“我特意跟他说,我对他半分情意也无,断不会因为他救了我,就委屈自己嫁给他。”
她抬了抬下巴,傲然道:“我与他清清白白,从未私相授受,没必要因为他下水救了我,就要与我绑在一起。”
闻喜满眼期待地望着明皎,以为她会因此露出动容之色。
明皎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脆响。
语气平静无波:“我与县主仅一面之缘,这些私事,县主不必与我说。”
闻喜顿时急了:“我与你的确算不得泛泛之交,可我知道你与谢思情投意合……”
“县主慎言。”不等她说完,明皎冷声打断了她,眼底已染上几分不悦,“我与谢大公子不过两面之缘,更无半分私相授受,这话可不能乱说。”
闻喜蹙起柳眉,似是不解她的抗拒,又道:“我知晓皇伯父给你和谢珩赐了婚,但这并非你所愿,是皇伯父乱点鸳鸯,你又何必因为这个就对我口是心非。”
“明大小姐,我也半点不想嫁给谢思,我与你们是站在一条阵线上的。”
“我可以帮你们的!”
闻喜拍着胸脯,眼底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明皎捏着茶盏的手指绷紧了两分。
就算她不会读心术,此刻她也能猜出闻喜县主接下来的话怕又是一道石破天惊的“大雷”,指不定还要说出什么越矩妄为的话来。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县主,请回吧。我与你无话可说。”
“我更不需要你的‘帮助’。”
她在最后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音量。
第196章 两个提议
闻喜却不肯走,依然端坐在椅上,正色道:“你且听我说!”
“我可以帮你与谢思远走高飞,双宿双飞。到时候天高路远,没人能寻到你们,你也不必再受那道赐婚圣旨的束缚……”
“荒唐!”明皎不想再听下去,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县主,我这个人讲究先礼后兵……”
“堂姐,你跟这种人讲什么先礼后兵啊!”门口突然炸响小团子义愤填膺的声音。
小团子叉着腰,气鼓鼓地冲到闻喜身前,仰头瞪着她:“你、你这个坏县主!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这个道理连我一个小孩子都懂!”
“堂姐和谢七哥是陛下赐婚,天作之合,你却要她跟别人私奔,要她抗旨,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阿姐行得正,坐得端,才不要跟你同流合污!你快走!”
他的声音奶凶奶凶的,大大的眼眸中燃着两簇小火苗,像只炸毛的小奶猫。
明皎看着身前那小小的、异常坚定的背影,心中一软,一手搭在小团子的肩膀上,柔声安抚小孩:“别理她,去喊掌柜过来。”
小团子仍有些不放心,警惕地剜了闻喜一眼,才转身朝门口跑去。
闻喜见状慌了神,“等等!”
生怕掌柜来了不好收场,她急忙起身大步上前,伸手就去扯小团子的后衣领。
那青色的衣料近在咫尺,指尖只差半寸便能碰到。
“啪!”
一声脆响划破沉寂的空气。
一把团扇的扇柄重重地敲在闻喜的手腕上。
闻喜“啊”地惊呼一声,狼狈地收回手。
白皙莹润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趁这间隙,小团子一溜烟跑出了雅座。
闻喜循着那把绣着狮子猫戏蝶的团扇看向了明皎。
此刻的少女像是变了一个人,周身气质冷冽,如寒玉凝霜,静立间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以及一种剑锋般的锋芒。
明皎冷冷地看着闻喜,“县主,别对别人的弟弟动手动脚。”
闻喜朝雅座外又看了一眼,小团子蹬蹬地沿着楼梯往下走。
闻喜生怕后面的话没机会说,也不敢再犹豫,急急又道:“明皎,你听我说,我还有个更好的主意!”
“咱们可以换亲!只要我们在同一天成亲,然后在两抬花轿进谢家的大门那天,稍稍做些手脚,让你、我分别进对的洞房,我们四个人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届时,生米煮成熟饭,就算皇伯父也无可奈何,不可能再治你与谢珩抗旨不遵的!”
闻喜的双眸闪闪发光,觉得自己的这个主意天衣无缝。
如此,四个人都可以各得其所。
雅座内,两个少女四目对视,一时陷入了沉寂。
明皎率先打破了沉寂,直截了当地问:“这主意,是你的意思,还是谢大公子的意思?”
她神色未变,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让人心头发紧。
闻喜诚实地说:“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明皎盯着她,语气复杂地叹道:“我从前低估县主了。”
从前,她觉得这位县主蠢得没什么心眼,现在看来——
“县主的心思还真是‘玲珑’得很。”
明皎如何看不破,闻喜分明知道私奔的主意荒谬至极,她与谢思断无可能接受,却偏要先提出来,不过是为了给这“换亲”的建议做铺垫,想让她退而求其次罢了。
闻喜打得好一副如意算盘。
“蹬蹬蹬”的脚步声又自楼梯那边传来,愈来愈近。
“我是诚心的。”闻喜眼睛都急红了,伸手想去抓明皎的手,“你相信我!”
又是“啪”的脆响,扇柄这一次抽在了闻喜的手背上。
“县主,我说了,不要‘动手动脚’!”明皎眼底的寒意渐浓,“否则别怪我代令尊教训你了。”
这位县主行事如此荒唐离谱,想来便是小时候戒尺挨少了,才这般不知分寸、不分场合!
“好大的口气啊!”
紧接着,另一道有些耳熟的女音自门口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讽。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明皎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缓缓转头,对上常氏那双阴戾的眸子,微微颔首:“常夫人,久违。”
常氏的身后,胖掌柜与小团子也出现了楼梯口。
“四天不见。的确是‘久违’。”常氏讥诮地笑了,染着蔻丹的指甲抚了抚袖口的镶边。
今日的常氏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穿了一身水红色衣裙,挽着偏髻,鬓边斜插一支碧玉簪,缀以几朵水红色的绒花。
她通身的打扮再没有了往日身为景川侯世子夫人的华贵端庄,反倒透着一股刻意讨好的媚态。
每个细节都在昭显着,常氏已经变成了一个妾,小国舅的良妾。
一个人在身份变化后,不过短短几天,就变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闻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常氏,蹙了蹙眉头:“你是常氏?”
“那个假世子的原配夫人,现在给小国舅做妾那个?”
闻喜还是一贯的直肠子,说出来的话字字戳人痛处,看着常氏的眼神满是轻蔑。
假世子明遇鸠占鹊巢,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常氏逢高踩低,攀龙附凤,竟不惜与小国舅厮混在一起,更是令人鄙夷。
门外刚赶到的胖掌柜也听到了,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京中遍地是贵人,但一天来了两个不好惹的,还真是让人头疼。
常氏整张脸都黑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差点没爆发。
但念及闻喜县主的身份,她终究强行按捺住了即将爆发的怒火,声音带着几分刻意隐忍的委屈,“我知县主自然瞧不上我这如今声名狼藉、残花败柳之人。”
“可县主有所不知!那日千秋宴上,我之所以会闹出那般丑事,沦为满京城的笑柄,全都是她!”
她猛地抬手指向明皎,目眦欲裂,“全都是这个女人害的!”
“她表面光风霁月,实则阴险狡诈,心肠歹毒到了极点!”
“如今她还要夺走县主您的心爱之人!县主您可千万不能放过她!”
第197章 出手阔绰
闻喜县主皱了皱眉,看着常氏的眼神愈发不喜,没好气地说:“你自己行为不端,还要栽赃别人,你这种人说的话,我半个字也不信。”
“你若是被陷害的,为什么要嫁给小国舅为妾?”
“分明就是你心中有鬼!”
常氏不由回想起千秋宴上发生的那些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闻喜县主竟如此不留情面,说话直白得像把刀子。
心底暗骂:哪有人这样的!
根本不讲规矩体面!
哪有人这样的!
明皎分明打了她,而她居然还帮着明皎怼起自己来!
这人脑子有病吧!
常氏难堪得指尖都在发颤,支支吾吾道:“我……我那是没办法!”
“我是被逼无奈……”
她是常家嫡女,当然不想给人当妾,可父母已经放下了狠话,她若是不进辅国公府,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被逼无奈?”闻喜冷笑一声,眸中的轻蔑更甚,一脸笃定地说,“我看根本是你自己行差踏错,才会将错就错!!”
“像你这种女人,我在王府和宫里见得多了!”
无论是宫中,还是王府内,都不乏那些为了争宠而勾心斗角的女人们。
常氏被怼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盯着闻喜的眼底满是怨毒。
若非对方是县主,她已经一巴掌招呼上去了。
就在这时,胖掌柜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堆着笑,客气地说:“县主,实在对不住。这间雅座是明小姐提前预订下的,如今县主与这位夫人在此,怕是扰了明小姐清净,还请二位移步楼下。”
常氏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一个掌柜轻视,火气顿时爆发出来:“你一个区区商户,也敢来赶我?”
她不仅是迁怒,更多的是不甘。
千秋宴后,她听说谢思下水救起闻喜县主的消息时,还曾幸灾乐祸过,觉得明皎这是恶有恶报,注定婚事不顺。却没想到一夜之后,皇帝竟然下旨给明皎与谢珩赐婚了。
一次千秋宴,明皎得了良缘,而她却成了一个妾,一个玩意!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夫人息怒。”
“殿试临近,这会儿客人越来越多,若是闹大了,引人围观,造成不必要的闲言碎语,岂非不美?”
“传扬出去对您和县主的名声,都没什么好处。”
“小人也是为了夫人与县主着想。”
闻喜满脸的不甘愿,但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只能暂时偃旗息鼓:“明小姐,我的‘提议’你好好考虑。”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闻喜又深深地看了明皎一眼,就转过了身。
明皎有些无语,“县主,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明天我会再去侯府找你。”丢下这句话后,闻喜县主就离开了。
下楼的脚步声远去。
明皎觉得这位县主实在是听不懂人话,跟这种人说话就像是鸡同鸭讲。
常氏僵立在雅座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不已,一股燥火在胸腔内熊熊燃烧。
“明皎,你也别得意!”她死死盯着明皎,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你以为明远能中状元吗?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方才进状元楼时,正巧看到明迟在大堂下注,五两银子,押的正是明远夺魁。
“你既已被赐婚给谢珩,日后便是燕国公府的人,你的大哥自然也等于跟谢家绑在了一条船上。”
“王家怎么可能允许谢家的姻亲拔得头筹?”
“更何况……”
她抿住了嘴,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
昨夜,她偶然听到王淮州与王国舅说话,王家已经内定了状元的人选,今日金銮殿上,势必会联合太后与群臣给皇帝施压。
明远说不定还会沦落为同进士!
顿了顿后,常氏下巴一昂,傲然道:“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明远要是能中状元,我当场给你磕三个响头!”
“掌柜的,我下注一万两白银!赌齐沛帆才是今科状元!”
胖掌柜瞬间两眼发亮,笑呵呵地伸手作请状:“夫人好气魄!快随小的下楼登记下注,这般大手笔,定能讨个好彩头!”
常氏腰板挺得更直,迈出了两步,又驻足,转头再次看向明皎,“明皎,你现在不过是得意一时,可日子长着呢。”
“你大哥中不了状元,明家世子之位也轮不到他。而你,生性骄慢,早把娘家人都得罪了个遍,往后只会孤立无援!”
“我就等着看你从云端摔下来,看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届时,我只会痛打你这个落水狗!”
她声音尖利,带着三分恶意,三分歇斯底里,以及三分豁出去的癫狂。
常氏自顾自地说了一通,趾高气昂地走了,仿佛一个凯旋归来的将领般。
雅座内,明皎与明迟姐弟俩面面相觑,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的戾气。
室内静了静。
明迟皱着小眉头,伸手拉了拉明皎的衣袖,嘀咕道:“堂姐,真是辛苦你了,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
明皎刚要开口,楼下大堂响起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
“咚锵、咚锵”的声响穿透楼板,瞬间盖过了酒楼内的喧嚣。
紧接着,小二高亢的吆喝声伴随着锣鼓声一同传来:“各位客官瞧好了!一万两!”
“有位客官大手笔,押了今科会试第二名齐沛帆一万两白银!现在齐沛帆的押注总额直奔两万两,稳稳位居榜首。”
“还要下注的客官抓紧喽,再过不久可就截止啦!”
“……”
锣鼓声止后,楼下大堂爆发起一阵激烈的喧哗声,有人叫好,有人拍案,有人鼓掌。
小团子也被这气氛渲染得热血沸腾,又拉了拉他姐的袖子,心里也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冲动。
“堂姐……”
明皎含笑盯着他,小团子剩下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下一瞬,楼下大堂又响起一阵“咚锵”的锣鼓声。
“五万两!足足五万两啊!”
“又来了位贵客,押了今科会元明远五万两白银!”
“这位贵客实在是出手阔绰!”
“……”
一楼大堂彻底沸腾了,连小团子都好奇极了,“堂姐,也不知谁出手这么阔绰!!”
第198章 风云变幻
“我再加五万两,押齐沛帆是今科状元!”
常氏略显尖锐的声音自楼下炸响,连二楼雅座都听得一清二楚。
雅座内,再次静了一静。
小团子目瞪口呆,半天,才笃定地蹦出一句:“她真的疯了!”
明皎揉了揉他的发顶,顺势教育小孩儿:“你方才拿别人赏的见面礼下注,那叫凑热闹。若是像她这样,把一半身家都押上去,就是赌性上头,昏了头。”
她与常氏做了这么久姑嫂,对她的嫁妆底细再清楚不过,这六万两,几乎是常氏压箱底的一半身家。
话音刚落,一阵“蹬蹬蹬”的上楼声又传来。
明皎差点以为是常氏去而复返,刚要打发小团子去关门,下一瞬,凌曦微熟悉的倩影便出现在楼梯口。
蓝衣少女目光一扫,很快就锁定了雅座方向。
“皎皎,我来晚了!”
凌曦微脸上漾着明媚笑意,步履轻快地朝雅座走来,裙摆摇曳,满是鲜活灵动的朝气。
而她身后,还有另一道纤长的白色身影。
那人姿态闲适,英气逼人,后脑束着简单利落的马尾,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清俊,又透着几分不输男子的飒爽,一眼望去,雌雄难辨。
“华阳郡主。”小团子先明皎一步喊了出来。
两个形貌、气质大相径庭的少女并肩朝这边走来。
明皎起身相迎,好奇地问:“微微,你怎么会和郡主在一起?”
凌曦微亲昵地挽住明皎的胳膊,道:“我刚才在状元楼大门口遇上郡主的,恰好见郡主要下注,我也凑了个热闹,拿零花押了一千两。”
明皎心头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湛知夏。
小团子嘴快地问:“郡主,刚才的五万两难道是……”
“是我押的。”
“是郡主押的。”
两个少女几乎同时答道,跟着面面相看,“噗嗤”笑了出来。
小团子也跟着“咯咯”傻笑。
四人言笑晏晏,连空气都仿佛变得轻快起来。
“郡主,”领路的小二恭敬地对湛知夏躬身道,“您预定的雅座就在隔壁。”
“知夏,你就坐这儿吧!”凌曦微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腕,“挤一挤更热闹。”
她转头打发小二去备上好的茶水点心,又凑到明皎身边抱怨说:“我和郡主都是苦命人。我祖母一早就进宫看殿试去了。郡主说,定南王与王妃也去了,他们压根不带我们!”
她鼓了鼓腮帮子,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没法子,我们只能来状元楼等着,好歹能看个进士游街的热闹。”
小团子踮着脚尖殷勤地给姐姐们斟茶倒水,动作麻利又乖巧。
凌曦微接过他递来的果子露,抿了一口,笑容愈发灿烂,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喜爱:“你就是阿迟吧?”
“我听皎皎提过你,说你特别擅长算卦,灵得很呢!”
说着,她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金锁,不由分说塞到小团子手里,“这是卦金,你快给我算一卦!”
明皎掩嘴轻笑,自然知道好友是寻个名目给明迟见面礼呢。
小团子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金锁,两眼亮晶晶的,忙不迭点头:“好好好。”
他就喜欢这般大方的姐姐!
生怕凌曦微反悔,他赶紧掏出了他的宝贝龟壳与三枚铜钱,问:“凌姐姐,你要算什么?”
搬了张小板凳坐到旁边桌子边,仰头问:“凌姐姐,你想算什么呀?”
凌曦微眼珠子转了转,“你帮我算算,我挂念之人的近期凶吉。”
小团子立刻端正坐好,捧着龟壳认真摆弄起来。
三个少女围着靠窗的桌子坐下,闲话家常。
“微微,你祖母什么时候抵达京城的?”明皎率先开口问,“改日我去给大长公主殿下请安。”
“昨天才刚到呢。”凌曦微答道,咬了咬下唇,“她听说太后中风,一早就进宫探望去了。”
“请安的事过两天再说吧,我看祖母从昨天起就忧心忡忡的,问她缘由,她又不肯说。”
明皎垂下眸子,慢慢啜了口果子露,葱白似的指尖摩挲着杯沿。
她约莫能猜到昭阳大长公主忧心的是什么,太后一旦驾崩,过去几年皇帝与王家好不容易维系的微妙平衡便会彻底失衡,届时朝堂之上必定暗流汹涌,一场动荡在所难免。
一旁的湛知夏眸光闪了闪,突然道:“明小姐,我昨天听叔父提及,你与谢少尹的婚期已经定在了四天后。”
她顿了顿,直视着明皎的眼睛,“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啊?这么快?”凌曦微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皎皎,就是皇上赐婚,婚期也没必要这么急的。你难道是担心小国舅……”
说着,她蹙起了柳眉,“我刚才在楼下看到常氏了,她可有跟你说什么?”
看着好友关切的小脸,明皎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明迟最喜欢告状了,放下龟壳,急急道:“凌姐姐,你要是再早来一刻钟,那就能给我堂姐撑腰了!”
他嘴巴很快,把方才闻喜与常氏一前一后地来找明皎的事大致说了。
凌曦微立刻抓住了关键:“你……你把闻喜打了?”
“她还拿你没办法?”
她的五官有一瞬的扭曲,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前俯后仰。
好一会儿,凌曦微用手指拭去眼尾溢出的泪花,“总算有一个人治得了闻喜了。”
“她这人……真的脑子有病!”
“你放心,回头我就帮你去找睿亲王告状,她明天别想出王府!”
楼下又响起了锣鼓声,小二敲着锣鼓喊着:“各位客官,距离截止时间只有半个时辰了。”
“现在今科会试第二名齐沛帆共得押注九万两,暂居魁首。”
凌曦微心头一动,一把攥住明皎的手腕,“皎皎,常氏这么阔绰往齐沛帆身上押了六万两,莫不是她从王家知道了什么内幕?”
明皎微微地笑:“以我对她的了解,应是如此吧。”
“我叔父既然进宫了,那王家就别想如愿。”湛知夏一脸笃定地说,对着明皎狡黠地眨了下右眼。
第199章 天时地利
凌曦微粲然一笑,在明皎的肩头轻轻抚了抚,“有我祖母与定南王坐镇,今天的殿试一定公正清明,王家再想兴风作浪也无济于事。”
“承你们吉言。”明皎浅浅一笑。
耳边回响起一道清冽如山泉的男性嗓音,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次殿试的读卷官由六部尚书、翰林院大学士、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以及国子监祭酒共同入值,皆是朝堂骨鲠之臣,国舅王淮江虽是顾命大臣,也绝无只手遮天的可能。”
皇帝是殿试的主考官,但不会逐卷批阅所有考卷,会由读卷官先定下前十名,再将前十名的试卷呈给皇帝,由皇帝最终敲定状元、榜眼、探花的人选。
“我敬你们一杯。”她又执起了那杯果子露,对着二人做敬酒状,又对着窗外虚敬了一下——这一下是敬谢珩。
她一口气将果子露一饮而尽,清甜回甘漫过舌尖。
少女唇边漾起一对浅浅的梨涡,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眼神幽远。
指尖一下下地摩挲着微凉的杯盏,心道:天时,地利,人和,万事俱备。
大哥,你十八年忍辱负重、寒窗苦读,此番定能笔下生花,得偿所愿,不负你两世坚守。
“啪嗒,啪嗒”几声响吸引了三个姑娘的注意力。
小团子正全神贯注地摇着龟壳,很快,三枚铜钱自龟壳中滚出,稳稳落于桌面。
他眯着圆眼睛,一手点着铜钱纹路,另一手掰着手指头念念有词……
凌曦微本来只是寻个由头给孩子送见面礼,压根没指望一个五岁的小屁孩真能懂什么算卦,但此刻见他这像模像样的动作,竟莫名透着股仙风道骨的灵秀。
凌曦微凑到明皎耳边压低了声音,小声问:“他真会算卦?”
那微妙的表情似写着:这么个奶气未脱的小屁孩会算卦?
明皎忍着笑,点点头:“真的会。”
只不过,卦象的准确率约莫也就八准,二不准,全看他当天的“灵感”。
话落的同时,小家伙激动地一拍小手,发出“啪”的声响。
“凌姐姐!”他仰头对凌曦微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是‘坎中见离’的吉卦!”
“你挂念之人眼下虽有一时险厄,如同船行浅滩遇风浪,但有贵人相助,终能化险为夷,不出几日便会转危为安啦!”
明皎心念一动,突然福至心灵,低声问凌曦微:“你挂念之人该不会是……”
她抬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随即指尖在虚空轻轻划了个“王”字——其意再明白不过,正是指那位中风昏迷的王太后。
凌曦微对着明皎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添了几分凝重。
湛知夏何等聪慧,早已将二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但笑不语。
满座之中,唯有明迟一头雾水,他一会儿瞅瞅凌曦微,一会儿又巴巴地望向堂姐,“堂姐,你们到底在说谁呀?别光打哑谜卖关子嘛!”
那股子好奇劲儿像是猫爪子似的,在他心里挠来挠去,痒得他难受。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明皎,满是恳求。
明皎眼珠灵动地转了转,掏出了她的钱袋子,往桌上一拍,“阿迟,你代我下去给大哥下注好不好?”
小团子鼓着脸,瞪着明皎。
直觉告诉他,堂姐在故意转移话题。
但是——
他的小手还是飞快地将堂姐的钱袋子拿了过来,生怕明皎反悔似的,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一溜烟就没影了。
明皎忍俊不禁,拿起被他落在桌上的龟壳,随意地摆弄了两下。
很快,楼下大堂方向又一次响起了震耳的锣声以及小二几乎破音的嘶吼声:
“十万两!又有贵客给今科明会元押注十万两!”
“整整十万两啊!各位客官快瞧好喽。”
锣声锵锵,人声鼎沸。
雅座内的三道倩影齐齐一怔。
凌曦微惊得将杯中的果子露都晃出了杯沿,与湛知夏一起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了明皎。
明皎也有些意外,挑了下柳眉,随即摇了摇头:“不是我。”
没一会儿,楼梯口就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轻快脚步声。
小团子像只快活的猫儿般,一蹦一跳地冲了进来,面颊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一手攥着明皎的钱袋子,另一手高高举着块两寸长的竹牌,扑到明皎身边嚷嚷:“堂姐堂姐!你快看!”
这块竹牌是状元楼特制的押注凭证,正面用朱砂地清晰写着“押注明远十万两”六个字,末端还刻着一朵小巧精致的牡丹花,正是状元楼的专属标记。
小团子把竹牌凑到三人眼前,美滋滋地晃了晃:“堂姐,刚才砚舟哥哥来了。他说这是代谢七哥下注,一出手就押了十万两呢!”
“谢七哥出手就是阔绰啊!”
小家伙半是艳羡,半是炫耀,眼睛亮得像缀了两颗星星。
“谢珩?”凌曦微眼睛瞪得浑圆,失声道,“这十万两是谢珩拿出来的?”
她原先还悄悄犯愁,谢珩虽是谢家子弟,可终究是庶出,家底单薄。往后他与明皎成亲,万一境况拮据,岂不是要委屈明皎拿嫁妆补贴?
现在,所有的顾虑总算烟消云散。
凌曦微灿然而笑:“皎皎,谢珩此举虽多少有点莽撞,但的确有心了!”
谢珩这十万两,押的何止是明远的状元之位,更是给皎皎的一份安稳与底气。
皇上还真是阴错阳差,给皎皎安排了一桩好亲事!
明皎看着小家伙手里的那枚竹牌,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似是不经意地问:“砚舟呢?”
明迟理所当然地说:“他说他差事办完了,所以回去复命了。”
“等结果揭晓,让我帮他领奖金!”
小团子喜孜孜地笑了。
凌曦微与湛知夏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底都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谢少尹,尚未与明皎成亲,就这般想方设法地“上交”私房钱了?倒是会讨心上人欢心。
“不过,”湛知夏利落地打开折扇,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扇柄摇了摇,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谢珩就这般笃定明远能高中魁首?他就不怕这十万两打了水漂吗?”
第200章 输不起啊
凌曦微歪头看着湛知夏,眨了眨明眸,打趣道:“郡主这话说得有趣,你不是也给明会元押了五万两?难不成你就不怕这五万两也打了水漂?”
湛知夏悠然摇着折扇,扇面上的一头白虎仰天长啸。
她洒脱地朗声大笑:“我这银子是我叔父给的,他向来不差这点银钱,我又何必替他心疼?”
“……”凌曦微无言以对。
可不是嘛,定南王府家大业大。
云王妃素来擅于经营,不仅牵头在南疆乃至江南推广从百越引进的占城稻,让辖地粮谷满仓、赋税充盈,更是垄断了南疆乃至西南的茶马贸易与珠宝矿脉,商路遍布大江南北。
这五万两对定南王府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湛知夏笑吟吟地盯着明皎看,晶亮的眼眸中似盛着点点星光。
他们湛家很有诚意的!
一旁的小团子听得满眼向往,小手捏着凌曦微给的金锁,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哇——不差银子的感觉真好啊。”
他挥着小拳头,胸脯挺得高高的,郑重其事地立下誓言:“总有一天,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卦师,一卦千金。”
幻想着将来自己财源广进的意气风发,小家伙的眼眸亮得像是燃着两簇小火苗。
雅座内的三个姑娘全都被他逗得忍俊不禁,眉眼弯弯。
清脆的笑语声自窗口飘了出去,气氛热闹又融洽。
渐渐地,状元楼外的朱雀大街拥挤起来,马蹄声、叫卖声、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人潮。
街道两边的百姓大都望向皇城方向,翘首盼着殿试的结果,状元楼上下更是座无虚席,众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日上中天,未初,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男子亢奋的大嗓门:
“喜报!喜报!殿试一甲结果刚刚已经揭晓啦——”
一个着青色短打的小二高举着一张红纸冲进大堂,激动地对着酒楼内的众人高声大喊。
雅座内的明皎三人顿时噤了声。
小团子更是“蹬蹬蹬”地跑去了楼梯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那穿青色短打的小二正对着红纸,高声宣读:“今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明远。”
“一甲第二名榜眼,程衍。”
“一甲第三名探花,柳景辞。”
状元楼内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大部分人都欢呼雀跃,喜不自胜,更有押中状元的酒客豪爽地吩咐小二赶紧上三坛状元红,请在场所有客人喝酒。
小团子又跑回了雅座,乐得一会儿拍小手,一会儿原地打转转,小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大哥中状元了!”
“我就知道他能中!”
“昨日我又给他算过一卦,是‘飞龙在天’的上上签呢!”
“我还特意跑了趟无量观,求观主画了一道好运符,让大哥昨晚捏着它睡觉的。”
“现在果然灵验啦!”
小家伙挺起小胸脯,一脸邀功似的得意。
引得明皎三人纷纷去揉他的丸子头,逗得他“咯咯”笑个不停。
一片喜气洋洋的喝彩声中,猛地响起一道尖利的斥骂声:“胡说!你这竖子竟敢胡编造谣!”
大堂内,静了一静。
小团子“蹬蹬蹬”地走到楼梯中段,循声望去,只见常氏从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站起身来,脸色惨白如纸,丰满的胸膛剧烈起伏,身形略有几分踉跄。
身旁的大丫鬟连忙扶住她,却被她用力地一把推开。
常氏指着那报信的小二,厉声嘶吼:“定是你们状元楼想赖掉我下注的六万两银子,才编出这般谎话!”
“今科状元绝对不可能是明远!”
王家在朝堂上可谓只手遮天,皇帝在太后与王国舅跟前根本翻不出浪花来,所以,三年前谢珩当不了状元,如今的明远也是一样!
常氏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胖掌柜闻声而来,脸上堆着笑:“常夫人。”
于是,常氏又指向了他,“你们这黑店!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便去京兆府告你们捏造殿试结果,恶意赖账!”
大堂中的酒客见常氏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没底了,交头接耳。
胖掌柜连忙上前拱手:“常夫人息怒!敝店是三十年的老店了,怎么敢糊弄客人呢!”
“今科殿试的结果是从皇城宫门处打探来的,千真万确,绝非造谣!”
“这会儿,新科状元、榜眼、探花怕是已经从宫里出来,就在跨马游街的路上了,夫人在此稍候片刻,便能亲眼目睹!”
常氏依然不信,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信!”
“今科状元定是齐沛帆!绝对不可能花落旁人!”
她的叫嚣声引得大堂内的众人纷纷侧目,不少人窃窃私语,对着常氏指指点点。
楼梯上的小团子微微张嘴,想说今科状元就是自家大哥,但话未出口,便听头顶上方响起一阵熟悉的女音:“常夫人既然输不起,就不该押六万两银子。”
“愿赌就要服输。”
“许掌柜,这件事状元楼在理,你不必怕她。她要是再闹,你就送她去京兆府,告她个寻衅滋事、诬告诽谤!到底孰是孰非,京兆尹自会断明。”
明皎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大堂形貌疯癫的常氏,眼神清冷如一汪寒潭。
“原来是输不起啊!”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酒客扯着嗓门嚷道,不屑地轻哼,“还想胡搅蛮缠地把银子讨回去,实在是不要脸!”
这番话立刻引来酒客们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众人望向常氏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常氏慢慢地仰首朝楼梯上的明皎看去,气血一阵翻涌,浑身上下都在簌簌发抖,歇斯底里地喊道:“是你!明皎,是你做了手脚对不对?”
“定是你与状元楼的掌柜串通一气,想害我!”
“明皎,你太绝情了!”
“我怎么说也是你大嫂,要不是你明家家宅不宁,害得我所嫁非人,我何止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都是你们明家欠我的!”
没错,是明家欠她的。
若非明远被唐氏调包,三年前她本该嫁给明远,那么,她现在就依然是世子夫人。
第201章 愿赌服输
“你做梦!”
这一次,小团子抢在明皎之前喊道,还冲着常氏挥了挥小拳头,“我大哥才看不上你这般惯会撒泼耍赖的无耻之人!”
被一个黄毛小儿当众辱骂,常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两记耳光。
气血直冲脑门,她指着明迟的手指都在打颤,厉声道:“一个无父无母的的野小子,也敢对我大呼小叫?!”
“无父无母”以及“野小子”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明迟心里。
小家伙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那些被邻里孩童追着骂“克父克母的灾星”、被亲戚指指点点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明皎一手揽着小团子的肩,安抚地摸了摸,看着常氏的眼神又冷了三分,毫不留情地说:“常氏,你与明遇当初并非盲婚哑嫁,是双方相看,你二人点头应允后,才定下的亲事。”
“你与明遇各自打着什么算盘,想从亲事中得到什么好处,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大哥自始至终一心只读圣贤书……如果是他,一开始就不会与你常家相看!”
“你也根本就没机会成为我的大嫂!”
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穿透了酒楼内的喧嚣。
大堂的酒客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对曾经的姑嫂,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一个二十来岁身着青衫的书生拍了下同桌的友人,道:“明?那位楼梯上的小姐也姓明,莫不是新科状元明远的族人?”
同伴摸着人中的短须沉吟道:“定是一族无疑!这京城之中,姓明又能与这位明状元沾亲带故的,除了景川侯府,再无第二家。”
“你们还不知道其中内情吧?”隔壁桌一个年轻的锦衣公子哥来了兴致,主动与二人搭话,“今科状元明远,本是景川侯原配夫人生下的嫡长子。”
“只因出生时被侯府庶房用他们的儿子调了包,这十几年明状元一直在堂叔堂婶的膝下养活,直到上个月真假世子的身世才得以大白,认祖归宗。”
“之前那冒名顶替的假世子明遇,早已被皇上罢黜爵位,贬为庶民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周围私议的酒客们纷纷竖起耳朵。
连原本守在街道边盼着看进士跨马游街的路人,也循着声音涌到状元楼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场面越发热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指着形貌癫狂的常氏,恍然大悟道:“这么说来,这撒泼的妇人,就是那假世子的夫人?”
“我的天!这可比戏本子里演得还离奇!”有人惊叹着咋舌,“也难怪她不愿相信明远中了状元。”
“说起来,这常氏也挺可怜的,”一个丰腴的中年妇人面露同情之色,“若是早知嫁的是个假货,她怕是也不会点头应允这门亲事,白白耽误了自己。”
这话引得不少围观者点头附和,心有戚戚焉。
可大堂里的锦衣公子哥却嗤笑一声,讥讽道:“可怜?她可一点都不可怜!”
“这位常夫人早就另寻高枝了,前两日刚被抬进辅国公府,给小国舅当了良妾,日子过得可滋润着呢!”
“原来是这样!”众人顿时哗然。
他们看向常氏的眼神又变了,同情之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鄙夷与不屑。
“这就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她未免也太水性杨花了!”
“输了银子就撒泼耍赖,恐吓,真是丢人呐!”
“……”
一句句指责声像一把把尖利的刀子,扎得常氏体无完肤。
常氏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浑身颤抖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一边转身就要往外走,一边对丫鬟说:“我们走!”
“不许走!”明皎扬声从后方喊住她,“常氏,你方才曾到我跟前叫嚣,说若是我大哥中了状元,便给我磕三个响头,认下自己有眼无珠。”
明皎缓步走下楼梯,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如今我大哥已是皇上钦点的状元,你说的话,该兑现了。”
那些话本是常氏气急败坏时的胡言,她本懒得与常氏计较,可常氏偏要得寸进尺,不仅撒泼耍赖,还当众说什么明家欠她。
这笔账,自然该好好算一算了。
看了一出精彩好戏的酒客们纷纷起哄:“对!愿赌服输,是该磕三个响头!”
“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原本挤在大堂门口的路人形成一道坚实的人墙,不让常氏离开。
小团子早就忘了刚才的委屈,“蹬蹬”下楼。
他兴奋地攥着胖乎乎的小拳头,高声附和:“快磕头!快给我堂姐磕头!”
凌曦微与湛知夏也鱼贯地下了楼梯,一左一右地站在明皎身侧,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凌曦微挑眉道:“常夫人,做人当言而有信,你不会是想出尔反尔?”
湛知夏摇着折扇,唇角噙着抹戏谑的笑,“明小姐,可要我帮你一把?”
“她不跪,我可以让她跪。”
她笑眯眯地朝常氏逼近,语声轻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郡主,我又没得罪你的地方。”常氏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讷讷道,“你何必管这闲事?”
“当然有关。”湛知夏顺口胡诌,“我叔父、婶母打算认明大小姐为义女,你对她不敬,就是对我叔父婶母不敬。”
什么?!常氏难以置信地看着明皎。
这丫头竟然这么好命,不仅有御赐的好亲事,还得了定南王夫妇的青眼!
常氏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着帕子,眼里闪过妒恨与怨恨交织的情绪。
她慢慢地抬起头,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就算要我磕头,也得让我亲眼确认了。”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来骗我?”“我要等明远自己过来,亲眼看到他身着御赐的状元袍,与榜眼、探花一起跨马游街。我才信他真是今科魁首!”
第202章 望眼欲穿
明皎唇角牵出一抹浅笑,眼底却无半点笑意,依旧是一片清寒如水。
她爽快地颔首应下:“好啊。”
“那我们就静候进士跨马游街的队伍来,届时新科状元郎亲至,是非曲直,自会一目了然。”
常氏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一旁的湛知夏分惋惜地捻了捻扇柄,悄悄收回了蠢蠢欲动的脚,轻啧一声道:“那就再等等。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那锦衣的公子哥拍着桌子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明大小姐放心!有我们在,保管把这常夫人看牢了,绝不让她溜掉的!”
周围的酒客们也纷纷帮腔:“没错,咱们都在这儿做见证,她跑不了的。”
“等状元郎来了,看她还怎么抵赖!”
一时间,附和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状元楼里的气氛比之前更热闹了几分。
有一名酒客好奇地找那锦衣的公子哥打听消息:“那位明小姐是状元郎的亲妹妹?”
“正是。”锦衣公子点点头,“她是景川侯府的大小姐,前不久还被赐婚给了上一科的探花郎,如今的京兆府少尹谢大人。”
酒客重重地抚掌:“这位小姐实在好福气啊!”
“大哥是状元郎,未来夫婿是探花郎,这都是文曲星下凡呀。”
“哎呀,你说我要是找明小姐讨杯茶沾沾喜气,行不行?”
“……”
众人的情绪有多热烈,常氏的心就有多凉,一颗心猛地沉至谷底。
她觉得双腿发软,慌忙抓住身旁丫鬟的手臂,尖声道:“春桃,快!扶我到桌边坐下!”
大丫鬟春桃连忙搀住常氏摇摇欲坠的身子,将她扶回到原位坐下。
常氏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指尖死死地将帕子攥成一团。
湛知夏招来了王府的侍卫顾凛看着常氏,自己招呼明皎与凌曦微道:“皎皎,曦微,我们上去等吧。”
三人又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常氏看了眼明皎三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顾侍卫,用帕子掩住嘴,对着春桃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立刻回辅国公府,找小国舅报信。
只要小国舅肯出面,明皎与湛知夏也拿自己没辙。
她还能将她押注的六万两讨回来!
春桃心领神会,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其他客人又开始喝酒,就以借后厨沏茶为由头,从后门溜出了状元楼。
这一连串小动作自是落入顾侍卫的目光中。
不一会儿,一个青衣的圆脸小丫鬟就将这件事禀到了二楼的雅座中。
湛知夏摇着折扇,漫不经心地笑道:“呦,这是去搬救兵了吧?”
“要不要我把人拦下?”
明皎执起茶杯浅啜一口果子露,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由着她去就是。”
“小国舅若是来了,倒省得我去找他。”
上回在千秋宴的账,她还没找小国舅算呢。
凌曦微拍着胸脯为她助威:“皎皎,你别怕!王淮州要是真敢来,我一准帮你揍得他满地找牙。”
“还有我,还有我!”小团子立刻凑过来,肉乎乎的小手攥成拳头,“我也能帮堂姐打架!”
他往后退了两步,煞有介事地抻了抻衣襟,扎了个稳稳的马步,当场演练起每日清晨都会在院子里比划的童子功。
嘴里念念有词:“第一招,白鹤亮翅;第二招猛虎扑食;第三招……”
他的小胳膊小腿打起拳来,像模像样,小拳头挥出时带起一丝劲风,不仅动作利落,模样看着还十分可爱。
看得在场的明皎三人心都要化了。
湛知夏摇着折扇,眉眼弯弯地逗小孩道:“哎呦喂,咱们不迟道长真厉害,不仅会算卦,还武艺高超,我看都能给你堂姐当护院了。”
小团子自信地昂起了头。
凌曦微一把拉过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打架的事,有我们这三个姐姐呢。不如咱们分工合作,我们负责动手,你负责给他写一道‘霉运符’,怎么样?”
小团子有些为难,抿了抿红润的小嘴,半晌才讷讷道:“我还没学到画符呢。”
他本来是打算跟着平阳真人学的,可半途跑去跟堂姐学医了,只能先把学画符的计划搁置了。
三个姑娘再次被他认真可爱的模样逗笑,纷纷抬手去揉他的发顶,直把他原本规整的丸子头都揉乱了。
小团子不愿示弱,立刻挥着小拳头表示:“我会学会画符的,等下午,堂姐去找无为真人时,我就去找观主学画符。”
“以我的聪明才智,不出三天保管能学会!”
雅座内,说笑声不断。
坐在楼下大堂的常氏却是如坐针毡,一会儿看看二楼,一会儿又看看春桃离开的方向,心急如焚:辅国公府离朱雀大街只差一条街。如果跑回去的话,只要半盏茶功夫。
可这都一炷香功夫过去了,春桃怎么还没回来?!
二楼的小团子同样心急如焚。
他双手扒着窗口望眼欲穿地望着皇宫的方向,嘴里不停念叨着:“大哥怎么还不来呀?”
“堂姐,状元袍是不是绛红色的?上面是不是真的绣着仙鹤呀?”
“大哥的头上是不是还要簪花?”
“……”
面对有一百个疑问的小团子,明皎耐心地一一作答。
说话间,状元楼外的朱雀大街上,喧嚣声愈来愈响亮。
京兆府的衙差和羽林卫将士前后赶来清道,他们站在道路两边,十步一岗,中间空出一条两丈宽的道。
此时此刻,时间似乎流逝得格外缓慢。
忽然,窗外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进士游街的队伍来了!”
此言一出,街道两边熙熙攘攘的人潮瞬间沸腾。
连状元楼里的宾客也有大半撂下酒杯跑到门口,翘首以盼。
很快,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与仪仗乐声由远及近。
路边的一个小孩骑坐在父亲的肩头,抬手指向了游街队伍最前面的一名绯袍官员,失望地喊道:“那就是状元郎吗?头发胡子都白了,也太老了!”
挤在他后面的人其实根本没看清,接了一句:“不是说今科状元郎是个未及弱冠的书生吗?”
那些议论声很快就被传进了状元楼的大堂里。
常氏激动地站了起来,五官因为亢奋变得有些扭曲,“不是明远!”
“我就知道不是他!”
第203章 光芒万丈
随即,常氏的目光又投向了许掌柜,指着他,嘶声道:“我就说,定是你们是串通造假。”
“方才的消息根本就是假的!”
留在大堂里的宾客们一时有些懵,面面相觑,原本笃定的神色渐渐添上一抹疑虑。
有人忍不住嘀咕道:“难道真的是许掌柜与那明大小姐勾结,捏造了殿试结果,就为了坑骗常夫人的银子?”
这话一出,越来越多的客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许掌柜,揣测声、指责声此起彼伏。
许掌柜神色一正,急忙解释道:“各位客官明鉴,我们状元楼在京城开了三十多年,向来以诚信为本,开门做生意全凭信誉立足,怎么可能做出捏造殿试结果这种自砸招牌的事?”
“新科状元郎就是明远,千真万确。”
常氏重重拍桌,斥道:“事到如今,你们犹不知悔改……”
喧嚣之中,门外传来另一道粗犷的男音:“二狗子,你瞎嚷嚷啥?骑马跑在最前面的那人不是状元郎,是礼部的官员,专门给新科进士游街开道的!”
大堂的酒客们皆是一愣,议论声戛然而止。
那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抚掌大笑,朗声道:“对了,我倒忘了这茬。”
“进士跨马游街时向来是礼部官员在最前面开道,新科三甲紧随其后。礼部的官员虽然服绯,但头上不簪花,胸前也不戴红绸花,一看便知与新科进士不同!”
“……”常氏也想到了这点,脸色又是一白,一手忙扶住了桌角。
一颗心再次急坠之下……
常氏惶惶不安:春桃去了那么久,到现在还没回来,本身就意味着不正常。
就在这时,二楼的雅座方向响起一道孩童亢奋的尖叫:
“大哥!是我大哥!”
“快看快看!我大哥骑着御马过来了!”
“我大哥真的好威风啊!”
“堂姐快看……”
二楼的小团子激动地一手扯着明皎的衣袖,一手指着下方的朱雀大街。
发须花白的礼部官员身后,三匹扎着红绸带的白色骏马大摇大摆地踏着礼乐声行来。
居中的青年着一袭绛红状元袍,衣摆绣着祥云仙鹤纹样,头戴进贤冠,腰间束着玲珑玉带。
平日里沉静内敛的眉眼此刻染上了几分少年得志的锋芒,身姿挺拔,整个人宛如初升的朝阳,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是大哥。”明皎喃喃道。
她遥遥地望着马背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时有些恍然。
关于前世的回忆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脑海:前世,大哥没能参加今科春闱,一次京城之行让他瘸了腿,从此丧失了科举的资格。
之后大哥完全变了一个人——眼底曾有的光彻底熄灭了。
而现在,金灿灿的光洒在大哥绛红色的状元袍上,折射出璀璨的光泽。
这一刻的大哥看着光芒万丈!
而街上的明远似乎听到了小团子的喊声,抬眼朝状元楼的二楼望来,恰好与窗边的明皎四目相对。
兄妹俩遥遥对视。
明远的唇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抬手朝她无声地挥了挥手,眼神明亮又坚定。
明皎也对着他轻轻点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大哥,这一世,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堂姐!大哥在看我!”小团子又扯了扯明皎的袖子,一手还在用力地挥着,“大哥看到我了!”
几乎同时,隔壁的雅座也传来其他客人激动的喊声:“快看!状元郎对着我招手呢,肯定是看见我了!”
“胡说,明明是对着我!方才我喊得最响!”
“……”
“中间那个人是状元郎吧?这眉眼、这气度,瞧着比旁边的探花郎还俊俏几分呢!”
随着楼上楼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整条街道的气氛都被点燃,百姓们纷纷鼓掌喝彩。
不少怀春的女子红着脸,将手里的鲜花、丝帕朝马背上的状元、榜眼与探花掷去,如一阵花雨般纷纷扬扬地洒落。
街道的两边乃至状元楼的大堂内,都彻底沸腾了。
“常夫人?”那锦衣公子转头看向大堂角落里的常氏,故意提高了声音问,“敢问那一位新科状元郎可是明大小姐的兄长,明远?”
常氏透过敞开的窗户,死死盯着马背上的明远,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身耀眼的状元袍仿佛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眼上。
今日是明远最风光无限的日子,也是她最悲惨的日子。
看常氏这副失魂落魄、哑口无言的样子,其他人哪里还不明白。
那个二十来岁的青衫书生笃定地说道:“不必说,那位状元郎定是明远无疑了。逆境中仍能潜心向学,一朝得中魁首,明状元实在是吾辈楷模,令敝人钦佩。”
其他酒客也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
“这就叫是金子总会发光!凤凰就算一时掉进了鸡窝里,那也是凤凰,终究会展翅高飞,冲出泥沼。”
“说得好!”
“反观某些人,就像那山鸡,就算凭着歪门邪道飞上了树梢,也终究成不了凤凰,早晚会摔得粉身碎骨!”
“……”
众人的议论声与嗤笑声像一下下重锤般砸在常氏心上。
她猛地捂住胸口,只觉得气血翻涌,身子晃了晃……
明远等人的游街队伍很快敲敲打打地从状元楼前经过,朝着朱雀大街东头缓缓前行。
随着队伍的远去,满街的喧嚣声也渐渐淡了下去,只余下路边的百姓们意犹未尽的赞叹声。
状元楼内的宾客纷纷收回目光,就看到那侍卫打扮的高大男子朝常氏逼近半步,冷冷道:“常夫人,方才你亲口答应明大小姐,只要证明今科状元是明远,你就给她磕三个响头。”
“如今状元郎亲至,事实已明,在场诸人皆可为证,你赶紧兑现承诺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堂每一个角落。
酒客们纷纷转头看向常氏,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神色,有人起哄,有人催促:
“快磕头啊。”
“事到如今,还拖拖拉拉的,我看这常氏是完全不要脸了。”
顾侍卫威逼地看着常氏,声音又冷了三分:“常夫人,你若是再不下跪,就恕顾某无礼了!”
第204章 包治晕厥
体型魁梧的顾侍卫如山峰般矗立在常氏身前,投下的阴影恰好将她笼罩。
对方周身那股子凌厉的威慑感,让常氏的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常氏咬紧了后槽牙,心里飞快地衡量着利害。
她当然不想对着明皎下跪磕头,可她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男人扭打在一起,“失德”的名声一旦传开,别说做良妾,辅国公府怕是容不下她了。
权衡利弊之下,常氏只能认怂,道:“我……我去二楼跪。”
说着,她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起身,步伐一步三顿,磨蹭到了楼梯边。
“夫人!”
就在这时,急促的呼喊声从状元楼的大门口传来。
常氏急急循声看去,只见大丫鬟春桃气喘吁吁地迈过高高的门槛,鬓角因为奔跑而散出几缕碎发,略显狼狈。
常氏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目光穿过春桃望向了她的身后,心底又升起了一线希望。
“他人呢?爷呢?”
可春桃的身后空荡荡的,身后连个鬼影也没有。
“夫人,”春桃的表情惶惶不安,声音低若蚊蚋,“爷说……说这是您自己惹的麻烦,要您自己收拾。”
春桃眸光闪了闪,不敢直视常氏的眼睛。
没说出口的是,小国舅还说了:“让你们夫人别在外头报爷的名号,爷嫌丢人!”
春桃的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常氏最后的希望。
她身子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六万两赌银打了水漂不说,她还要给曾经的小姑子下跪磕头,小国舅就跟明遇一样,都不堪依靠!
周围的酒客见状,奚落声、嗤笑声此起彼伏。
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常氏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往楼梯上挪。
顾侍卫如影随形地紧跟其后。
五六个爱凑热闹的酒客更是不肯错过这场好戏,说说笑笑地跟了上去。
“今天真是没白来状元楼,虽然没押中状元,好歹看了一场热闹。”
“说的是。”
“这出戏真值回酒钱了。”
“……”
后方众人的目光与议论声令常氏如芒在背,心中的难堪上升至最高点。
想摆脱这种窘迫的处境,她终于加快了脚步,“蹬蹬蹬”上了二楼。
状元楼的二楼共有十几间雅座,这会儿,其它雅座的客人也都听到了动静,纷纷走到各自的雅间门口,都等着看热闹。
常氏仿佛即将受刑的囚犯般,步履艰难地走向明皎四人所在的雅间。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只能一遍遍自我安慰:没关系,只要走进那间雅座,关上门,外人就看不到她下跪的模样。
可刚走到雅座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紫苏守在雅座口,面无表情地朝前方的地板一指,道:“常夫人,不必进去了。你就在这里下跪磕头吧。我们小姐说了,她不想见你。”
什么?!常氏只觉胸口闷得发慌,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没提上来。
在这走廊上,旁人全看得一清二楚,这和当众扒光她的衣服有什么区别?明皎真是连半分体面也不给她留了!
常氏的目光越过紫苏看向了雅座内,明皎正坐在窗边,与凌曦微、明迟有说有笑,那谈笑自若的样子,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常氏瞬间明白,明皎就是要当众将她的脸面踩在脚底,让她再也无法在京城立足。
今日这三个响头,她若是不磕,以明皎素来跋扈的性子,又有定南王府的人给她撑腰,这丫头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常氏忽然体会到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与压迫感……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突然,她两眼一翻,身体像没了骨头般软软地倒在了地板上。
“夫人!”
春桃惊呼一声,飞扑到了昏迷的常氏身边,试了试她的呼吸。
跟着,她抬头看向几步外正端着茶水路过的小二,声音带着哭腔:“小二!快!我家夫人晕倒了,麻烦你立刻去请个大夫来,多少钱都好说!”
看热闹的酒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探过头看了一眼,“这是气急攻心了?”
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一到要磕头就晕倒,我看她是装的吧?”
春桃狠狠瞪向那几个说风凉话的人,嘶声反驳:“我家夫人都晕得不省人事了,你们还在这里说风凉话!有没有点良心!”
“若是我家夫人因此出了什么意外,今日在场的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外面的争执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雅座中。
小团子歪着可爱的小脸看向明皎,满是好奇地问:“堂姐,你说常氏是真晕,还是假晕呀?”
明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果子露,抬眸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想要知道真相,不难。”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针包,从中挑出一根如钢钉般粗细的银针,递向小团子,“上次我教你认合谷穴,你还记得具体在哪个位置吧?”
“记得记得!”小团子立刻挺直小身板,小心翼翼地接过银针,脆生生地应道,“合谷穴就在手背虎口那里,按下去会酸酸胀胀的。”
“堂姐教我认过的穴位,我每天都会温习一遍,不会忘记哒。”
“不错。”明皎笑吟吟地挥了挥手,“你去试试,真假一辨便知。”
“我去啦。”小团子郑重地说道,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出雅座,仿佛得令的士兵般。
他快步从紫苏身边走过,蹲到了常氏的身边,将她的右手摆平,另一手捻了捻银针,眼神专注地找穴位。
春桃正给常氏顺气,见明迟高举着银针凑过来,吓了一跳,警惕地喝道:“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我家夫人晕厥不醒,已经够可怜了,你竟还想用针伤她?!”
小团子的小脸上满是认真,道:“晕厥的原因分好多种,有气厥,血厥,痰厥,寒厥、暑厥等等,针刺合谷穴能通经络、醒神开窍,不管是哪种晕厥,扎一下都管用。”
也不管春桃是何反应,小团子便将手中那枚钢钉般的银针朝常氏扎了下去……
第205章 自取其辱
“等等!”
眼看着那根银针就要扎下去,春桃急得脸色煞白,伸手想挡却终究慢了半拍。
而原本“不省人事”地瘫在地板上的常氏,眼皮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微弱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小团子下针的动作又稳又快,那枚银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常氏右手虎口的合谷穴。
针尖刺入皮肉。
“啊——”
常氏只觉得钻心的疼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再也装不下去,尖叫出声。
她几乎是弹坐了起来,眼眸中惊魂未定,也把周围看热闹的人吓了一跳。
“小兔崽子,你敢扎我!”常氏缓过神来,羞恼交加,扬手就朝着小团子粉嫩的脸颊狠狠扇去。
可右手刚抬到半空,就被一只铁钳般的男性大手死死攥住。
顾侍卫低头看着她,指节微微用力,桎梏住她的手腕。
常氏只觉得右腕像是要被捏碎般剧痛难忍,痛得她涕泪横流。
“放肆!你……你放开我!”常氏尖声斥道,用力挣扎着。
可对方的手像是铁钳般牢固,她的抵抗对这个武艺不凡的男子来说,微不足道。
顾侍卫只轻轻地一拉一扯,就轻而易举地将常氏整个人扭了过来。
常氏又惨叫了一声,转坐为跪,双膝“咚”地一声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春桃也吓到了,花容失色地跪在常氏身边,高喊道:“大小姐,您就饶了夫人吧。奴婢愿代夫人给您磕十个头。”
也不管明皎是何反应,春桃就对着雅座的方向重重地磕着头。
磕得一下比一下重。
很快,屋内飘来明皎熟悉的声音,直呼常氏的名字:“常静怡,你早点磕完,早点了事不好吗?”
“是你自己亲口放下狂言说,若是我大哥中了状元,你就给我磕三个响头,没人逼你。”
“别事到临头,就要死要活的。”
“就是就是。”小团子连声附和,“我说你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比我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还没脸没皮。”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捏着那枚钢钉般的银针,示威地晃了晃。
“夫人,”春桃膝行至常氏的右侧,附耳道,“您就磕吧。磕完了,我们早点回去。”
周围的酒客们也都纷纷附和,起哄。
常氏咬着牙,屈辱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雅座的方向,重重地磕头。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不过片刻,她原本白皙光洁的额头上,就浮现出一片红痕,看着竟有几分触目惊心。
磕完头后,常氏急急地想起身,可浑身乏力,挣扎了两下根本起不来。
春桃见状,赶忙扑上前将常氏扶了起来。
主仆俩在众人此起彼伏的嘘声中,头也不敢抬,步伐踉跄地下了楼梯,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又引来了一阵哄笑。
小团子抿嘴笑了笑,捏着那枚堂姐给的银针,大摇大摆地回了雅座。
湛知夏笑眯眯摇着折扇,毫不吝啬地夸奖他:“不迟道长,好样的!是个干大事的!”
小团子也觉得自己这事办得十分漂亮,胸脯挺得高高的。
他把银针还给了明皎,一脸得意地说:“堂姐,我就知道,她刚才是装晕的!!”
“是吗?”一旁的凌曦微有心逗他,故意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团子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皮,得意地解释道:“我下针前,其实看到了,她的眼皮在颤。”
“嘿嘿嘿,我的眼神与堂姐一样贼好贼尖,我这针法更是深得堂姐真传,不仅可以治疗真厥症,还能治疗假晕症。”
他不仅自夸,连带明皎也一起夸了,那样子似乎在说,这就是名师出高徒。
凌曦微“噗嗤”笑了,银铃般的笑声不断地自唇间逸出,笑得她眼角溢出了泪花。
食指拭去眼尾的泪花,凌曦微笑道:“皎皎,你这弟弟太可爱,太机灵了,我喜欢!”
她一把揽过小家伙的肩膀,亲昵地挨着他,“阿迟,你要不要到公主府,给我当弟弟?”
“不行不行!”小团子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连连摆手,“绝对不行。”
凌曦微本就是跟小孩开个玩笑,没成想他拒绝得这么干脆,反倒来了兴致,好奇地追问:“为什么呀?是舍不得你大哥和堂姐?”
她又循循善诱道:“你去了我家,也能常回来探望他们呀。”
“我跟你说,公主府可好玩了,演武场比侯府的大一倍,还养了好多匹宝马,上个月底刚巧有一匹母马生了匹可爱的小马驹,别提多招人疼了。”
“小马驹?”小团子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圆溜溜的眸子满是惊喜。
凌曦微见状,立马趁热打铁:“可不是嘛,那小马驹浑身雪白,皮毛软乎乎的。你肯定会喜欢它的,到时候你想怎么摸就怎么摸,还能给它喂青草呢。”
不得不说,凌曦微的话极具诱惑力,只差一点,小团子的魂都要被小马驹勾走了。
但理智终究还是压过了冲动,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能姓‘凌’的。”
“‘明迟’这个名字很好听,但要是改成‘凌迟’,就太不好听了,听着就吓人!”
“凌迟?”凌曦微先是一愣,当即大笑,直拍桌子,笑得肚子都隐隐作痛。
明皎也忍俊不禁,与湛知夏一起也都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雅座的门被轻轻推开。
许掌柜端着一个精致的木托盘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明小姐,湛小姐,凌小姐,三位今日押中了状元,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三位了!”
他将木托盘轻轻放在桌上,指着托盘上被摆成三叠的银票,“小人已经把各位赢的银票都取来了,都是大通钱庄的银票,通兑无阻,三位请过目点验。”
说着,许掌柜又掏出了两枚银锭,亲手交给了小团子,“明小公子,这是你赢的银锭子。”
“几位真是好运气!”
被他们赢了这么多银子,许掌柜却不见半分恼色,和颜悦色。
“嘿嘿,我这是沾我大哥的光。”明迟美滋滋地接过了两枚银锭子,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雅座内,众人言笑晏晏。
没有人注意到走廊尽头的一间雅座,一个丫鬟模样的蓝衣少女鬼鬼祟祟地往他们这边探头望了望,又缩了回去。
“小姐,”锦书撇撇嘴,语气复杂地转头对雅座内的白卿儿说,“她们赢了不少银子啊。”
第206章 英雄人物
白卿儿一言不发地走回了窗边的圈椅坐下,眼神放空,突然喃喃自语:“是我看错了吗?”
锦书只当小姐是因为明远、明皎兄妹俩而心里不痛快,柔声道:“小姐,您好歹押中了榜眼和探花,这运气已经很不错了,多少人连边都没沾着呢。”
“要不要奴婢下去把彩头给兑了?”
锦书指了指桌上用来押注的两块竹牌。
“不急。”白卿儿拿起一块竹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今日压根没押状元,凭着前世的记忆,下注了榜眼和探花。
不出意外,她押中了。
一甲头三名的人选,唯有状元郎从前世的韦浩然变成了明远,其他两人都没变。
她原以为明远一定中不了状元的,最多也就是被点为探花或者传胪,就像三年前的谢珩……
见主子情绪低迷,锦书一边给她斟茶,一边幸灾乐祸地又道:“小姐,常氏今天真是遭报应了,活该她输了六万两,还被人押着当众给大小姐磕头,颜面尽失!”
“今天也算阴差阳错地给您出了一口恶气。”
锦书怜惜地看着白卿儿的眉心,之前被常氏挠破的地方至今没全好,只能用刘海和脂粉遮掩那条淡疤。
想着方才窥见的一幕幕,白卿儿抿了抿唇,一把扯住锦书的袖口,“我刚才听到那侍卫自称顾某,对不对?”
锦书也不知道小姐为啥在意一个侍卫,点点头:“没错。奴婢也听到了。”
“难道真的是他?”白卿儿喉间溢出一句低低的呢喃,“可他怎么会是定南王府的侍卫?不该啊……”
说着,她微微转身,透过窗口朝楼下望去。
恰在这时,顾侍卫大步从状元楼的大门内走出,身姿挺拔如松,径直朝斜对面的一间茶棚走去。
下一瞬,高大的男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脚步蓦地一顿,猛地回头朝二楼的方向看来。
男子面容冷峻,目光锐利,仿佛一把藏在鞘里的长刀倏然出鞘,寒气四溢,闪过杀伐之气。
白卿儿吓了一跳,打了一个寒颤。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收回目光,飞快地缩回了窗内,咬了咬下唇。
那顾侍卫真的很像顾凛。
上一世,她第一次见到顾凛,是在三年后的北境。
那时的顾凛是萧云庭麾下最得力的亲信副将,骁勇善战,战功赫赫。可以说,萧云庭一步步地收复北境,也有顾凛一份功劳。
那会儿,她虽跟着萧云庭,但没名没分,只能尽量躲着外人,一次偶然,她远远地望了顾凛一眼,看得不甚清晰。
可顾凛怎么会是定南王府的人呢?
难道是顾凛后来离开定南王府,到北境投军?
白卿儿只觉得心头疑云重重。
深吸一口气,她对着锦书吩咐道:“你去让大林子打听一下,定南王府的那位顾侍卫叫什么名字。”
……
“顾凛?”
无量观的妙香亭中,谢珩似笑非笑地牵了下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定南王府还真是大材小用。”
坐在他对面的明皎闲适地一手托腮,手肘搭在石桌上,随口问:“你认识顾侍卫?”
“谢七哥,顾侍卫难道是什么鼎鼎大名的人物?”一旁的小团子也凑了过来,满脸好奇地眨着大眼睛,只是眼角不自觉地下垂,藏不住的疲惫。
此时临近申时,西斜的阳光透过亭外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地晒在小家伙的背上。
他这会儿是真有些困了,懒洋洋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也难怪他犯困,明迟今天的行程实在太满了,上午跟着堂姐去状元楼看新科进士跨马游街;中午又马不停蹄地去金鱼胡同给大哥贺喜;下午还没歇够,就陪着堂姐一起来了无量观。
谢珩也没卖关子,爽快地答道:“顾凛是华阳郡主之父湛星曜的亲信,从前常年随他征战沙场,官至正三品武将,骁勇善战。”
“只是湛星曜战死后,顾凛便从军中退了下来,过去十余年,竟一直屈就在定南王府,当个小小的侍卫。”
“有人说顾凛是贪生怕死,不愿再上战场;也有人说是湛星阑容不下堂兄的旧部,有意打压他;还有人说顾凛当年在战场受了重伤,早已不能再上阵杀敌。”
“哇!”一听这话,小团子瞬间来了精神,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小脑袋瓜里已经脑补出顾凛身着铠甲、手持长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样子,“顾侍卫原来这么厉害啊!”
“他平常话总是很少,像个闷葫芦,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家伙心里已经悄悄盘算起来,下次再见到顾侍卫,一定要拉着他,让他讲讲从前在战场上杀敌的故事,肯定比话本里写的更精彩。
蹲在亭子一角的黑猫玄珠“喵呜”叫了一声,张嘴打了个哈欠,露出嘴里尖尖的獠牙,那模样又凶又可爱。
哈欠仿佛真的会传染,玄珠刚打完,小团子的困意又涌了上来,忍不住跟着又打了个哈欠。
明皎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抚了一把,柔声道:“阿迟,你既然困了,就去午睡吧。”
小团子却是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强撑着打起精神,语气含糊地说:“不行,我要……”
话刚说了一半,他又抿住了小嘴,目光飞快地在明皎和谢珩之间游移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小纠结。
他想说的是,他得盯着谢七哥。
谁让谢七哥总爱对堂姐动手动脚的,上次就偷牵堂姐的手,他不盯着可不行!
明皎看着小家伙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眼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正想开口劝劝他,谢珩却比她快了一步。
谢珩二话不说,直接起身伸手将明迟从石凳上抱了起来,一手稳稳地托在他臀下,让他软乎乎的圆脸靠在自己肩头,动作熟稔又自然。
他垂眸看着怀里已经快睁不开眼的小家伙,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该午睡了。听话。”
他一边抱着明迟径直往外走,一边对明皎说:“我送他去云华馆睡一会儿。”
第207章 他的心机
自从爹爹过世后,明迟也只有被大哥明远这么抱过一两次。
这种过分亲昵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
小身子在谢珩的怀里扭了扭,挣扎着说:“我自己走,我……”
他想说,他不是小孩子啦,不用人这样抱着。
话说了一半,却被谢珩的动作打断。
“啪。”
谢珩的大掌在明迟的后腰轻轻拍了一下,淡淡道:“别乱动。”
小团子抿住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瞬间就不动了,小脸红通通的。
怎么说呢?
被谢七哥这么高高抱起的感觉,起初带着点莫名的羞耻,可细细体会,又觉得很好玩——嘿嘿,他一下子就变得比堂姐还高了。
看着谢珩身后比自己矮了一截的明皎以及她裙边的黑猫,“高高在上”的小团子美美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对上明皎笑意盈盈的眸子,他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害羞地将脸埋起来。
随着谢珩迈步行走,他的怀抱微微起伏,小团子的身子也跟着规律性地一颠一颠。
渐渐地,汹涌的睡意疯狂地涌了上来,他觉得眼皮沉重得像挂了千斤坠。
不知不觉中,他便挨着谢珩温暖的肩头,安心地合上了眼。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明皎第一时间发现了,脚步放得更轻,压低声音对谢珩说。
谢珩闻言,停下脚步,斜了一眼倚靠在他肩头安眠的明迟。
许是姿势有些不舒服,小家伙眉头微蹙。
谢珩动作轻柔地给小孩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态,确保他能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才又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眼前的青年,褪去了平日的高冷,周身的气质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明皎的目光落在谢珩娴熟的动作上,表情古怪地看着这一幕。
“谢珩,”她连名带姓地唤他的名字,语气略有几分复杂,“你……很会带小孩吗?”
她之前就觉得谢珩很会哄明迟,认识不久,就把小孩骗去了国公府过夜,让他左一个“谢七叔”、右一个“谢七叔”叫得十分亲热。
可谢珩性子又素来清冷孤高,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跟幼童打交道的人。
谢珩再次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金色的阳光流淌在他鸦羽般的头发上,昳丽的眉目间有种光影迷离的俊美,让人移不开眼。
那般漂亮,那般优雅,那般赏心悦目。
他的眉眼微微弯了一下,戏谑道:“我可是‘谢七叔’。”
说着,他抱着小团子又继续往前走去。
明皎愣了愣,失笑,快步跟上。
是了。
谢珩年纪看着不大,未及弱冠,可在谢家的辈分却极高,他是他这辈的老幺,上头年纪最大的兄姐比他大了十几岁。
底下的侄子侄女更是有十来个,个个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相比谢思明显敬畏谢珩,谢冉就不怕谢珩,谈笑间跟他就十分亲近,想来应是自小被他照拂过的。
这一瞬,明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年少时的谢珩抱着两三岁的小谢冉的样子。
彼时的他定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明皎越想越觉得有趣,忍俊不禁地弯唇,眼底荡漾起温柔如春水的浅笑。
看着前方谢珩挺拔的背影,明皎的心头蓦地涌上一丝异样的情愫。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要是她早几年,就认识谢珩,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像是猫爪似的,在她心底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之后,一路安静。
两人走了半盏茶功夫,便来到了云华馆。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唯有墙角的两从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明皎快步绕到谢珩前面,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谢珩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的小团子放在了墙边的美人榻上,又顺手从一旁取过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给他掖了掖被角。
那只一路跟着他们的黑猫轻快地跳上美人榻,在薄被上蜷成了一团圆滚滚的黑毛球,乖乖依偎在小团子的脚边,也合上了眼眸。
这般折腾下来,明迟却睡得格外沉,只无意识地咂了咂小嘴,竟还像小金鱼似的,吐了个口水泡泡,模样憨态可掬。
明皎忍不住轻笑出声。
下一瞬,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坐在榻边的谢珩,忽然注意到他左肩上竟晕开了一块湿哒哒的痕迹——想来是方才明迟靠在他肩头睡觉时,流下的口水浸湿的。
她微妙地抿了下嘴,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素色帕子。
“你这里……湿了。”
她一手指了指谢珩的左肩,将帕子递给他。
然而,谢珩却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凤眸一挑,一脸坦然地问:“哪里?”
明皎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人分明就是在装傻,他素来爱洁。
便是他们第一次在丰台大街遇上时,他一剑斩杀了二皇子的那匹疯马,却愣是没让半点马血溅到身上。
现在,他肩头多了这么一块湿痕,怎么可能没察觉。
谢珩直直地回望着她。
一息,两息,三息。
空气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翠竹轻摇的声响,还有榻上明迟均匀的呼吸声。
明皎终是轻叹了口气,认输了。
她微微倾身,抬手用帕子轻轻给他擦拭肩头的口水印。
见状,谢珩莞尔一笑。那笑容浅浅淡淡,却如同冰河乍融,添了几分春光般的暖意。
他今天穿的这件竹青色衣衫料子极好,质地轻薄,淡淡的口水印印在料子上格外清晰。
明皎用帕子反复擦了几下,那痕迹也没能完全消去,依旧一眼就能看到。
她收回了帕子,道:“要不你让砚舟回去给你取一身新衣裳吧。”
“无妨。”谢珩睨了一眼作肩头的口水印,云淡风轻地笑。
明皎瞬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不早说”这四个字就在唇边。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从袖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右下角还有一个大红色的牡丹花印记,一看就是状元楼的标记。
“这个,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这信封里,装着许掌柜给她的二十万两银票。
第208章 他的私产
谢珩没有接那个信封,只是定定地看着明皎,眉目舒展,目光柔暖。
他低声道:“这笔银子是我的私产,不记在公中的。”
“你替我收着吧。”
“你确定这二十万两……都给我?”明皎垂眸看着手中的信封,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些,眸光闪了闪。
状元楼其实是燕国公府名下的产业,但现在,这还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前世,谢珩后来继承了谢家的爵位,状元楼自然也落到了他的名下。
这信封里的二十万两银票,看似是他押对赌注赢来的彩头,可细究起来,终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明皎眼底掠过一丝为难,心里真正想问谢珩的是:他以下赌注的方式从自家薅了十万两羊毛的事,他爹知道吗?!
谢珩凝视着她,眸色深深。
淡淡的日光透过雕花的窗棂,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箔金,衬得女孩的肌肤白嫩晶莹,柔娆明媚。
这模样,竟让他不禁想起年幼时养过的一只异瞳狮子猫。
那猫儿周身的皮毛雪白无瑕,一蓝一金的眸子在阳光下剔透如水晶,专注地看着他时,十分惹人怜爱。
眼前的少女与记忆中的猫儿重叠在一起。
当她抬眼看向他时,纤长浓密的睫毛向上翘起来,像两把小巧的羽扇,那双漂亮的瞳孔分外明亮,分外澄净,显得生机勃勃。
只是这么看着她,谢珩便觉得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安宁,惬意又愉悦。
“我们去那边说话,别吵醒了阿迟。”他一手指了下窗边,另一只手轻轻拉住明皎的素手。
感受着她掌心的温暖的以及那柔软的触感。
谢珩的唇角翘了翘,笑容如春风和煦,牵着她的手,走到屋子另一头的窗边坐下。
声音温和:“燕国公府虽然没分家,但每个子弟在十五岁时,都会分得一份私产。”
“这是我曾祖父时就定下的家规。”
“曾祖父在世时曾说过,十五岁就不再是孩子了,男儿若是要使点银子,还要向家里伸手,实在不妥,只会养出没出息的软脚虾。”
“状元楼,便是我十五岁时分得的私产之一。”
“我是家中幺子,明面上的聘礼,不好越过上头的哥哥们,免得落人口实。”
他的神情温柔,说出口的话如四月的暖风,缠绵又真挚,“这些银子,就由你收着吧,权当是你的体己,日后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不用有任何顾忌。”
他一边说,一边执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斟了杯茶。
随着细微的斟茶声,一股子淡雅的茶香在安静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明皎伸手接过茶杯,柔软的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沿,指尖似乎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头也暖洋洋的。
她浅啜了口茶,娇声道:“我自己有体己!不用花你的!”
说话间,唇角却是不自觉地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撒娇与亲昵。
谢珩莞尔一笑,倾身又朝她凑近了三分,鼻端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玫瑰芬芳。
声音愈发低柔:“那帮我管着,免得我乱花。”
“好吗?”
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挑,那双深黑色的凤眸似琉璃般光华璀然,说不出的勾人心魄。
明皎一不小心就被这双漂亮的凤眼蛊惑,思绪竟真的被他牵引着跑偏,心想:的确如此。
他这人行事恣意大胆,还动不动就拿十万两白银下注,这般大手大脚,确实该有人看着点才是。
这般想着,她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也好——”
“好”字才出口,明皎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她被谢珩给哄了,抿了抿唇。
谢珩虽说花钱大手大脚,可哪里真用得着她来管?
他向来生财有道,不仅是状元楼在他手中蒸蒸日上,先前在豫州均县当县令时,就将当地的均瓷与羊毫笔推广出去,卖到了大江南北。
不仅让当地百姓的日子变得富足起来,也让豫州均县之名为人熟知。
这是他在均县为官的三年间,一项非常重要且亮眼的政绩。
“那我就托付给你了。”谢珩含笑道,语气中似藏着别样的深意,一语双关。
话音刚落,院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缱绻旖旎的氛围。
“明善信!”
很快,冲和道长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院子口,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他透过雕花的窗棂看到了屋内的明皎,喜不自胜道:“贫道可找到你了!”
“无为真人刚从宫里回来了!”
明皎闻言,当即就起了身。
她今天来无量观,本就是为了跟无为真人学习“天枢九针”,可到了观中才知晓,无为真人被昭阳大长公主临时请进了宫。
左右她也没旁的事,就干脆先留在观中等候。
“冲和道长……”
明皎正想问对方“无为真人这会儿在何处”,就听身后传来了小团子还没睡醒的沙哑声音:“堂姐?你要去哪儿?”紧张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鼻音。
明皎连忙转头朝美人榻看去,只见小团子正抱着薄被坐了起来,一手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鬓角的碎发乱糟糟地翘着,脸颊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模样憨态可掬。
连睡在他脚边的黑猫也被惊醒了,与他一样打着哈欠,动作整齐划一。
明皎又走到了美人榻边,将小团子按了回去,“你再睡一会儿,我去见见无为真人。”
小团子不肯睡回去,挣扎着想要起身,“堂姐,我跟你一起去……”
这么重要的课程,他怎么能错过呢!
这时,冲和道长快步走到了房门口,没好气地吓唬明迟:“不迟,你再不听话,小心我往你睡穴扎一针。”
“明善信,你别惯着他。这小孩心眼多着呢,就会恃宠而骄,得寸进尺。”
“坏师兄。”小团子委屈地皱了皱小脸,终究是乖乖抱着薄被躺了回去,心不甘情不愿地合上了眼。
半盏茶后,无为真人带着他的小徒弟不妄来到了云华馆。
刚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从袖中取出一份脉案,递到了明皎面前。
“明家丫头,你先看看这份脉案。”
第209章 洪福齐天
明皎双手接过,凝神看了起来。
写脉案的这张纸并非寻常的绢纸,纸张莹润洁白,质地柔韧顺滑,一看就是顶级的开化纸。
纸上墨迹犹新,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既有松烟的醇厚,又夹杂着龙涎香的清冽,萦绕鼻尖,这墨是御用的顶级松烟墨。
仅凭这纸墨,明皎便一眼断定,这份脉案是从宫里拿来的,而且应是一个时辰内刚写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那字迹潦草的文字上,看得飞快。
根据脉案记载,病患是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妇。
近日突发中风晕倒,截至今天,已昏迷了三天未醒,气息微弱。其脉沉涩不畅,寸口脉微弱难寻,关脉滞涩如隔纱,尺脉虚浮无根,正是典型的中风闭证脉象。
除此之外,还详细记录了病患的既往病史,提及老妇素有肝阳上亢症,伴有晕眩、心悸以及失眠等,此次中风恐与情志郁结诱发有关。
明皎逐字逐句细看,一手的尾指蜷曲了一下,心头暗自思忖:那位宫中花甲之年的老妇,能劳烦昭阳大长公主亲自出马请无为真人进宫为其诊治,她的身份昭然若揭。
片刻后,明皎抬起头来,对上无为真人那双笑吟吟的眸子,直截了当地点明:“这是太后娘娘的脉案?”
她虽用了疑问的口吻,但表情与语气十分笃定。
“你怎么知道的?”不妄道长惊讶地脱口而出,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直觉地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冲和道长,质问道:“是你告诉她的?”
冲和道长连连摇头,又摆摆手:“我只说了无为真人随大长公主殿下进宫了,别的什么也没说!这么大的事,我哪里敢乱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掀帘声响起,谢珩从内室中缓步走出,道:“虽然皇上有意隐瞒,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后中风的事在京中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这些天,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都在宫里住下了,日夜守在慈宁宫,这般动静,有心人稍加留意便能知晓。”
谢珩不疾不徐地走到明皎身边,施了一礼:“谢某见过真人。”
“……”无为真人在看清谢珩容貌的那一瞬,微微瞪大眼,出神地盯着他的脸。
他看谢珩的时间有些长了,连不妄与冲和道长都注意到了。
冲和道长介绍道:“无为师叔祖,这位是谢少尹,是明善信的未婚夫。”
“姓谢?”无为真人喃喃道,“你是燕国公府的小子?”
谢珩轻而缓地应了声“是”,又转头与明皎咬耳朵:“阿迟刚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熟。”
他靠得太近,侧身时,一缕长长的发丝垂在她肩头,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明皎的心绪有一瞬的紊乱,眼睫颤了颤。
她沉下心神,又将那份脉案看了一遍。
王太后的病情十分危急,一旦她薨殁,按祖制,连皇帝都要守孝,此次殿试也不得不取消。
而皇帝正值用人之际,急着借这次科举选拔可为他所用的贤才,自然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只能让太医们尽全力给王太后吊着一口气,只求能撑过殿试之时。
半晌,明皎又抬起了头,看向无为真人:“真人,您既已进宫,可有为太后施针?如今太后娘娘可醒了?”
无为真人拈了拈颌下的银须,不答反问:“丫头,依你之见,若让你为太后诊治,你会怎么取穴施针?”
这种考教的方式,明皎在前世跟随无为真人学习医术时便早已熟悉。
她略一沉吟,结合脉案中记录的脉象,立刻开口答道:“我会取穴百会、风池、曲池,疏通头部与经络气机,再取足三里、太冲穴平肝潜阳,辅以……”
说了一半,她的话戛然而止,脸色一变,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
还有两个穴位在胸腹部,位置相对隐秘。虽说医者无男女,但王太后不是普通的病患,她是一国之母,凤体尊贵,无为真人是为男子,怕是有些不便。
可若是少了这两个穴位的辅助,整套方案的疗效便会大打折扣……
见她瞬间洞悉关键,无为真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笑道:“果然是聪明的丫头。”
他再次抚须,叹了口气:“贫道与皇上言明了利害,但皇上让贫道今天一定要救醒太后,哪怕只醒来半盏茶功夫也好。”
“无奈之下,贫道就让太医院的医女帮着给太后下了两针。可惜啊,医女既不懂‘灵龟八法’,也不通‘天枢九针’,疗效至少损了七成,太后只睁开眼说了三句话,就又昏迷了过去。”
明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试探着开口:“真人是想让我……”进宫为太后施针?
话说了一半,却被一道清冷的声线骤然打断:“敢问真人对于救醒太后有几成把握?”
明皎惊讶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谢珩,只见他表情平静,可方才这短短一句话,却透着罕见的急切与失态。
王、谢两家果真有不共戴天之仇。
也难怪上一世谢珩得势后,王家的下场那般凄惨……
无为真人笑吟吟的目光在谢珩的脸上转了转,意味深长道:“贫道向来不救无可救药之人。”
“不知谢少尹有何高见?”
谢珩慢条斯理地抚平左袖的褶皱,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漠:“太后乃一国之母,想来洪福齐天。”
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正面回应,也未冒犯国母分毫。
明皎看了看谢珩,又看了看无为真人,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大哥明远的身影。
心头灵光一闪,她瞬间就想通了许多事。
大哥此次能顺利高中状元,不仅是凭自身实力,恐怕与无为真人救醒了王太后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起上一世王太后薨逝后,京城局势动荡,引发了一系列的变故,明皎心中一沉。
她抬眼看向无为真人,正色道:“真人,请容我考虑一晚。”
第210章 行将就木
黄昏时分,夕阳西沉,明皎坐上回侯府的马车。
手中多了个玄色针包,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灵枢九针”四字墨色沉凝,格外醒目。
册子里图文并茂,不仅经络穴位绘制得清晰明了,还标注了关于日时天干、九宫八卦与穴位间的配属关系以及针法要诀。
小团子下午已经睡饱,这会儿精神抖擞,他兴致勃勃地一会儿掀开针包,将里头九种形制各异的银针挨个儿摸了遍,一会儿又扒着册子翻来翻去,嘴里惊叹不停:
“原来‘九针’是有九种针呀!”
一根胖乎乎的手指点着某一页,转头问明皎:“堂姐,这册子里写的针法,你都看得懂吗?”
小团子翻了好几页,只觉得人体穴位一目了然,可针法要诀却像天书一般,让他半点摸不着头脑。
明皎伸出食指,轻轻在他眉心点了点,戏谑地调侃小孩:“怎么?你才刚学会站,这会儿就想着跑了?”
这就像一个学童刚摸清一加一等于二,就急着去解“鸡兔同笼”的难题,看不懂才是常理。
“我明白了!”小团子乖巧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得先打好基础才行。”
“堂姐你放心,我不会这山望着那山高,肯定踏踏实实地跟你学!”
车厢里,姐弟俩言笑晏晏,气氛融融。
谢珩则沉默了一路,指尖偶尔在膝头轻轻叩动,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七爷,侯府到了。”
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谢家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侯府的东角门外。
明皎让小团子先下车。
当车厢里只剩她与谢珩两人时,她抬眸看着他,正色问道:“谢珩,你希望我明天随无为真人进宫吗?”
谢珩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及此事。
随即,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反问:“如果我让你别去,你就会听我的?”
“会。”明皎毫不犹豫地应声。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谢珩待她的心意,她看得真切。
王太后的安危,于她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她不愿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让他心存不快。
谢珩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三分,一下子明白她之前为什么告诉无为真人要考虑一晚。
原来是为了他。
谢珩被哄得很高兴,喉结微微滚动。
和煦的笑容慢慢爬上眼角眉梢,在眸底漾开浅浅的涟漪。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额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一直从发梢抚上她白玉般的耳际。
“你想做,便去做。”
“我虽不喜太后,但她是生是死,我并不在意。”他语气坦然,却语出惊人,“行将就木之人,不足为惧。”
“再说了,死,太简单了。”
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光,声音放轻:“她当然得活着……”
活着,她才能亲眼看到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家,一点点分崩离析,彻底崩塌。
明皎望着他深邃的凤眸,瞬间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郑重颔首:“我知道了。”
“堂姐!”
马车外突然传来小团子急切的催促声,“你怎么这么慢呀……”
话音未落,一张圆乎乎的小脸便探进了车厢,恰好撞见谢珩的指尖落在明皎耳廓上的一幕。
“谢七哥,你、你……”小团子瞪圆了眼珠子,结结巴巴道,激动得像只炸毛的小奶猫。
心底再次懊恼自己的大意。
谢珩这才慢吞吞地收回了手,手掌转而落在她削瘦单薄的肩头,轻拍了一下,含笑道:“去吧。”
眼看着小团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明皎莞尔一笑,软声哄小孩:“来了来了。”
小团子噘着小嘴,直到明皎下了马车,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玫瑰糖,他才被哄好了,笑得眉眼弯弯。
但下一瞬,小家伙笑容一僵,对上了方嬷嬷明显写着不赞同的眼眸。
方嬷嬷随意地福了福,板着脸说:“大小姐,太夫人在慈安堂等您大半天了。”
“您赶紧随老奴走一趟吧。”
中午,明远中了状元的喜讯就传到了侯府,当时太夫人就想找明皎问话,但明皎不在府中,白芷说她去看进士跨马游街了。太夫人就一直在慈安堂等着,本以为明皎午后就回来,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黄昏。
这一下午间,侯府接待了不少登门道贺的亲朋故交,个个都问起了新科状元郎明远,想见一见人。
而太夫人明明心里不痛快,却不能发作,只对客人说他们来得不巧,明远去了外祖家……
太夫人不能对客人发火,忍了一下午,这会儿怒火已经堆叠了最高点。
方嬷嬷目露同情地看着明皎,待会儿大小姐十有八九会被迁怒。
明皎低头看了眼小团子,见他满脸局促,就对他说:“阿迟,你累了吧,先回蘅芜斋吧。”
虽然明迟很想点头,但话到嘴边,他又迟疑了。
太夫人那么凶,他怕,堂姐肯定也怕。
男子汉大丈夫,他不能当缩头乌龟。
小团子勇敢地牵住明皎的手:“堂姐,我陪你去给伯祖母请安。”
“走吧。”明皎回握住小家伙温暖的小手。
当姐弟俩一起来到慈安堂,才发现这里十分热闹,不仅太夫人在,侯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以及白卿儿也在。
只是当明皎进屋时,原本说说笑笑的众人倏然一静,目光俱都落在她身上。
二夫人申氏率先开口问道:“皎姐儿,你大哥呢?”
太夫人脸色一沉。
明皎却是从容自若,连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解释道:“祖母,二婶,我大哥随同科一起去拜访座师了。”
所谓“座师”指的是今科春闱的主考官。
明皎给出的理由无可挑剔,但太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手指将佛珠手串攥得紧紧。
太夫人冷声斥道:“皎姐儿,再过四天就是你大婚的日子了,你一个待嫁的姑娘家,这些天就该在侯府好好待着,做做女红,还成天在外晃荡,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你该跟你表妹学学。”
太夫人这番话是在警告明皎,她的婚期临近,婚礼的各种事宜还得由侯府来操持,她要是再不听话,婚礼上但凡出什么差错,她就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第211章 人心涣散
白卿儿的心思早飘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在琢磨顾侍卫的事。
经大林子确认,定南王府那位顾侍卫单名一个“凛”字,果真是上一世萧云庭麾下的那个顾凛。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暗自思忖:她该不该把这事告诉萧云庭,让他提前去结识顾凛呢?
坐于下首的侯夫人将白卿儿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斜眼睨了她一眼后,对太夫人道:“母亲,您就别再夸卿儿了。”
“她的婚期只比皎姐儿晚一天,我特意叮嘱她在府中好好绣嫁衣,谁知她倒好,上午竟悄悄溜出去看进士游街了。”
白卿儿心头猛地一跳。
她明明是从后门溜出去的,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惊动侯府任何人,怎会被大舅母知晓?
大舅母这分明是特意敲打她。
她微咬下唇,慌忙起身告罪:“大舅母,卿儿知错了,后面几日定安安分分待在府中,绝不乱跑。”
“卿儿,我知道你一向有分寸。”太夫人笑着朝她招手,将人拉到身边,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从明天起,你便安心在府中待嫁。你放心,我与你大舅母定会把你的亲事办得妥妥帖帖,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二夫人申氏坐在一旁,眼底藏着几分不屑。
在她看来,白卿儿一个外姓人借住侯府,竟还抢了表姐的亲事,实在厚脸皮。
说来,太夫人和侯爷实在偏心,不帮着自家人,反而由着白卿儿攀上了诚王府这高枝。
申氏心底酸意翻涌,又生出几分同仇敌忾的心思,话里带刺地笑道:“卿儿,你可真是好福气,能得世子殿下的青眼。”
“哎,但愿我家昭姐儿也能有你这般好命,寻个如意郎君才好。”
她说着,故意看向了侯夫人,“大嫂,往后可得多给我们昭姐儿掌掌眼。”
侯夫人优雅地牵了牵唇角,并未接话,只是放下茶盅时动作稍重,发出“咯噔”一声。
下一刻,她转而看向明皎,语重心长地劝道:“皎姐儿,快跟你祖母赔个不是。”
“你在侯府的日子也不长了,等日后做了别人家的媳妇,自然就知道娘家的好了。”
她叹了口气,“俗话说,家和万事兴。你听我一句劝,回头劝劝你大哥,让他快点回府……”
一提到明远,太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三分,对这个长孙实在喜欢不起来。
明远固然会读书,甚至考中了状元,可他是在唐氏膝下养大的,心性早已歪了。
这孩子不仅没法与侯府一条心,甚至与侯爷、与她这个祖母都生疏得很。
这样的明远,绝不能成为侯府未来的继承人!
侯府的将来,终究要靠迹哥儿。
太夫人沉声道:“怎么?莫非还要我这个祖母亲自去金鱼胡同接他回来不成?”
明皎捏了捏身边小团子软乎乎的馒头手,正要开口,却被明迟抢了先。
“不用劝!大哥会回来的!”小家伙嗓门洪亮,脆生生地喊道。
连明皎都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团子。
对上堂姐惊讶的眼眸,明迟略有些得意,又补充道:“堂姐,你出嫁那天,大哥要背你上花轿的呀!”
“他要是不来,我可背不动你。”
他说着,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笑得乖巧又讨喜。
虽说他也很想背堂姐上花轿,但这次,还是让给大哥好了。
太夫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含笑道:“那就好,你大哥想通了就好。”
明远若是一直不回府,外人只会说侯府家宅不宁,说她与侯爷不慈。
他终究是侯爷与楚氏的骨肉,迟早是要认祖归宗的。
明皎盯着明迟看了片刻,感觉小家伙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她对着小家伙弯了弯眉眼,许是心情不错,面对太夫人时也多了几分耐心,缓缓开口:“祖母,我明早还要出府一趟……”
话音未落,屋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啪!”
太夫人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打断了明皎的话,连茶盅都跟着震了震。
“明皎!”她连名带姓地直呼明皎的名字,“我是你的祖母,我让你接下来的三天好好在侯府待嫁,我这要求很过分吗?”
太夫人压抑了大半天的怒火,终究因为明皎的忤逆而爆发出来,拍案而起。
“皎姐儿,你就听你祖母的。”侯夫人也劝道,“你一向是个孝顺的孩子,莫要再惹你祖母生气了。”
“跪下,给你祖母认个错,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
言下之意是,明皎若是不听话,那就是不孝。
“你这逆女!”
门帘外,突然暴起景川侯不快的怒喝,“你又惹你祖母生气!”
景川侯怒气冲冲地掀帘走了进来,指着明皎的鼻子道:“来人,把这逆女给本侯拖下去,让她在她自己屋里好好反省几日,哪里都不许她去……”
面对暴跳如雷的景川侯母子,明皎没有半分慌乱,平静地说道:“我明早要进宫一趟。”
“本侯不准!”景川侯想也不想地喝道。
盛怒之下,他根本没注意长女刚才说了什么。
二夫人注意到了,急急问:“皎姐儿,你刚才说你要进宫?”
“你是要跟谁一起进宫?”
太夫人与景川侯这时才冷静了下来,母子俩面面相看。
明皎道:“无为真人要我明早陪他一起进宫,为太后娘娘施针。”
太夫人突然脱力,又坐回了罗汉床上,“你要为太后施针?”
她知道大孙女懂点医术,也知道她为定南王妃针灸治疗头痛症,但总以为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现在,这丫头竟要进宫为太后施针?
“听说太后娘娘中风后,一直昏迷不醒。”白卿儿轻轻蹙眉,插嘴道,“表姐,你要是能救醒太后,那就是大功一件,可若是……”
白卿儿欲言又止,没再往下说,但足以令太夫人心一沉。
太夫人迟疑地对景川侯说:“侯爷,皎姐儿也就学了点皮毛,这事怕是不妥……”
“娘,这是好事!”景川侯喜形于色,翻脸像翻书似的换上了另一张慈父的面孔,“皎姐儿,你怎么不早说?!”
小团子低声吐槽:“也要你们给她说话的机会啊。”
他声音很轻,又恰好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第212章 利害关系
太夫人自然也听到了小孩的嘀咕声,眸中闪过一丝愠怒,有种权威被冒犯的不喜。
她素来看重规矩,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已是不妥,更何况涉足皇家之事,稍有不慎便会给侯府招来祸端。
明皎看看上首神色不善的太夫人,又看看神采焕发的景川侯,抿了抿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
“阿迟,”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团子,“祖母不让我去,父亲又说这是好事。我若是听祖母的,便是忤逆父亲;若是听父亲的,又成了对祖母不孝。”
她轻轻摇了摇头,满是无奈,“实在是进退两难。”
“这样吧?你代我再跑一趟无量观,告诉无为真人,容我再想想,明日必定给答复。”
她一边说,一边用食指在小团子柔嫩的掌心轻挠了一下,眼底藏着一丝狡黠。
小团子只觉得掌心有点痒,两眼似猫儿般眯了眯。
他何等机灵,立刻领会了堂姐的意思,故意板起小脸,煞有介事地说道:“堂姐,可你要不去给太后施针,耽误了太后的病情,那岂不是不忠?”
他歪着小脸,还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难怪古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说着,他松开了明皎的手,作势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跟无为真人说,让他再等等……”
“等等!”
景川侯眼明手快,一把按住了小团子的肩膀,拦住了他的动作。
“阿迟,听伯父的。”景川侯微微躬身,对着明迟笑得格外亲和,“天色不早,我们就别去打搅无为真人了。”
“你堂姐能随真人进宫为太后诊治,既是救人性命,也是尽忠,是两全其美的大善之事。”
二夫人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道:“侯爷,太后的凤体关系重大,还是得谨慎。万一皎姐儿没治好太后,侯府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白卿儿惊疑不定地看着明皎,实在想不明白她这个表姐到底在想什么。
在她看来,明皎此举简直是自寻麻烦。
明皎已与谢珩定亲,王、谢两家积怨颇深,再加上明皎之前还跟小国舅结下了仇怨,就算她救下王太后,王家那边也未必会领情。
更何况当今圣上,表面上对身为嫡母的太后恭敬有加,实则是碍于孝道,不得不做做样子。
今上一直想摆脱太后与王国舅的掣肘,好彻底掌控朝政。
这般局势下,明皎就算真的救下太后,于她自己,怕也无甚益处。
白卿儿刚要启唇,就听景川侯沉声对着二夫人斥道:“申氏,你这是妇人之见!”
“太后的凤体关乎朝堂安稳,此刻正是风口浪尖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侯府,皎姐儿若是推托,反倒落人口实。”
二夫人不敢反驳景川侯,缩了缩脖子,委屈地说:“我也是为了侯府。”
太夫人从长子这句“风口浪尖”上品出点不对劲,清了清嗓子后,问:“侯爷,莫不是今天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的视线俱都落在了景川侯身上。
景川侯拈须道:“今早殿试开始前,王国舅与皇后娘娘带着杜首辅跪在养心殿外,说太后病危,求皇上取消今日的殿试,移步慈宁宫探望太后……”
“什么?!”太夫人脸色一变。
景川侯接着道:“幸而昭阳大长公主及时带着无为真人进宫,救醒了太后,但太后体虚,只醒了一盏茶功夫,又晕了过去。”
“据说,因为男女大防,是由医女代无为真人下的针,因此疗效差了几成。”
“无为真人既看得上皎姐儿,那是她的福分!”
随着景川侯的娓娓道来,在场诸人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连明皎都是第一次听闻这些内情,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原来今日大哥能顺利在殿试中夺魁,背后还藏着这样一番波折。
从这个角度看,侯府倒成了这件事的受益者。
小团子挺直了小腰板,用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伯父,无为真人亲口跟我说的,宫里的医女针法平平,哪比得上堂姐懂‘灵龟八法’!要是让堂姐亲自出手,太后必定能化险为夷!”
景川侯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看向明皎的眼神满是赞许:“皎姐儿,真人可有说,明日何时来接你入宫?不如为父随你一同前去。”
明皎轻轻蹙起眉头,迟疑道:“多谢父亲厚爱,只是……女儿实在不敢忤逆祖母。”
“明早,女儿还是不去了。”
“……”太夫人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她对这个大孙女的性子再了解不过,明皎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一旦打定了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方才她说什么“进退两难”,如今又说“不敢忤逆”,分明是故意在自己跟前摆谱呢。
景川侯生怕长女不去,急急对太夫人说:“母亲,你就别固执了。有真人指点皎姐儿,必能救醒太后……”
景川侯还有话说,可看着二夫人、白卿儿也在,不免犹豫。
太夫人看出了长子的顾忌,就对侯夫人三人道:“惜文,阿妍,还有卿儿,你们先退下吧。我与侯爷、皎姐儿还有话说。”
景川侯俯身拍了拍明迟的肩膀,又补了一句:“阿迟,你先回你堂姐的院子。”
侯夫人垂下眼睫,眼底闪过一抹阴戾的光芒,素手死死攥紧了帕子,但还是优雅地起了身,“侯爷,那我们就先告退了。”
申氏与白卿儿也起了身。
三大一小鱼贯地掀帘出屋,侯夫人走在了最后面,在出去的那一瞬,她回首朝景川侯与明皎望了一眼,这才慢吞吞地出去了。
门帘簌簌地抖了抖,慢慢归于平静。
景川侯听外面的脚步声走远,又道:“母亲,我前些日子曾听宫里的黄公公说,那日太后中风前半个时辰,皇上曾经去过一趟慈宁宫。”
太夫人的嘴唇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长子这话等于是在说,是今上把太后给气病的,这可是大大的不孝。
皇帝是天子,自然不能背上这等罪名,所以太后必须痊愈。
救太后,也就等于给皇帝解围。
第213章 绥靖皇后
想通了这层关节,太夫人哪里还敢再拦明皎,心头的急切压过了先前的愠怒。
她好声好气地对明皎说:“皎姐儿,既然无为真人这般看重你,又事关太后凤体,那你明早便随他进宫去吧。”
“之前是祖母太过莽撞,没问清缘由就说了你几句,你这孩子一向懂事,不会真与祖母生气吧?”
景川侯与太夫人一唱一搭地说:“皎姐儿,你祖母虽说错了话,但本心都是为你好。”
明皎微微地笑:“爹爹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与祖母生气呢。”
“我知道祖母素来不喜女子抛头露面,方才阻拦也是为了我好,孙女都明白。”
“不如这样?祖母,明早您陪我一同进宫可好?有您在身边,爹爹也会放心些。”
这话一出,太夫人与景川侯双双愣住,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喜。
这主意好!
太夫人随行,既显得侯府对太后的病情十分重视,又是在太后与皇帝跟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于侯府百利而无一害。
“皎姐儿,你真是长大了,思虑愈发周全了!”景川侯笑容满面地赞了一句,转头劝太夫人,“母亲,您便陪着皎姐儿走一趟,也借着这个机会给太后请个安。”
太夫人矜持地点了点头,眼底难掩笑意:“也好。明日我便陪着你进宫。”
此刻再看明皎,太夫人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大孙女不仅有本事,还懂得顾全大局,比她几个妹妹强多了。
太夫人慈爱地软言叮咛了几句,让明皎晚上好生休息,养足精神应对明日之事,便笑着将人打发了。
明皎从慈安堂出来时,夕阳沉落天际,金红色的余晖将墙边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团子正蹲在墙角的空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树枝,认认真真地在地上画乌龟。
一只圆滚滚的,两只带花纹的,三只翘着尾巴的……密密麻麻排了一小片。
明皎饶有兴致地走到他身后,躬身凑过去数了数,随口赞道:“画得真不错,这乌龟瞧着还挺精神。”
“那是自然!”小团子得意洋洋地扬起小下巴,眼睛亮闪闪的,“我学龟壳占卜的第一课,师父就教我画乌龟了!要记熟了龟壳的纹路,占卜才灵验呢!”
“我才学了三天,就画得又快又好,师父都夸我有天赋!”
明皎笑着掏出帕子,仔细给他擦干净沾了泥土的小手,牵着他往蘅芜斋的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说:“你今晚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我和太夫人先送你去无量观,再跟无为真人一同进宫。”
明皎深知明迟的性子,活泼好动,但格外怕生,让他一个人待在侯府,定是坐立难安。想着大哥最近忙,想必无暇照看他,倒不如把这孩子送到无量观去。
小团子向来对堂姐言听计从,差点反射性地应声“好”,可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他猛地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堂姐,你宁可带伯祖母进宫,也不带我?”
他小脸上满是震惊,怀疑自己听岔了,一手掏了掏耳朵,可爱的小动作把明皎逗笑了。
“宫里规矩多,动不动要跪,你定然不会喜欢的。”明皎软言哄着他,一手揉了揉他的头,“你不是一直说要跟观主学画符吗?正好趁这几日好好学学。”
“我还等着你的‘暴富符’呢,到时候,我与大哥都能沾沾福气。”她故意逗他。
小团子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
虽说堂姐说得没错,他确实不耐烦应付宫里那些繁文缛节,可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不痛快:明明他也想陪着堂姐,怎么就被“发配”到无量观了呢?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仰头看向明皎,开出了条件:“那……我要带着小八一起去无量观!”
明皎闻言,爽快地点头:“好啊。”她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叮嘱道,“那你可得答应我,好好照顾小八,不能让它乱飞。”
“交给我!”小团子自信地拍了拍胸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他心里盘算好了:等明天到了无量观,先应付一下观主,再带着小八偷偷溜去京兆府找谢七哥玩!谢七哥那里肯定比观里有意思多了!
谢七哥今天提起的那个何仵作,听着就很博学的样子,说不定还能教他些新奇东西呢。
姐弟俩各怀心思,手牵着手慢悠悠地往蘅芜斋走,路上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
这一晚,侯府内格外平静,没什么波澜。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小团子还没来得及去院子里练拳,就与小八哥一起被明皎拽上了前往无量观的马车。
侯府准备了两辆马车,前一辆坐着太夫人,后一辆坐着姐弟俩。
等马车绕道无量观,再驶出时,明皎这辆马车里的人就从明迟换成了无为真人与他的小徒弟不妄。
平日里进宫的程序非常繁琐,但今日不同,慈宁宫的大太监伍公公提前就等在了西华门外。
有了伍公公领路,守宫门的羽林卫自是不敢为难,众人一路进宫十分顺畅,只一炷香时间,就来到了慈宁宫。
殿内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夹着淡淡的熏香。
伍公公很快将他们领到了西暖阁中。
除了当值的太医与医女外,靠北墙的罗汉床上还坐着两人。一人是四十许的青衫妇人,容貌姣好,身形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静,衣着打扮十分素净,一看便知是孀居之人;另一人身着素雅的月白色宫装,正是芳华年纪,气质温婉娴静。
这两人眉眼间有三四分相似,显然是一对母女。
太夫人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轻声对明皎说:“我们去给绥静皇后行个礼。”
明皎心头猛地一跳。
原来这美妇便是先帝留下的遗孀,另一位王皇后,亦是懿宁公主的生母。即便先帝早已驾崩,绥静皇后依旧保留着皇后头衔,常伴在太后身侧。
祖孙俩随伍公公缓步走到青衫妇人跟前,齐齐地屈膝行了一礼:“参见绥静皇后,懿宁公主殿下。”
绥静皇后抬了抬手,露出和煦的笑容:“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第214章 立军令状
无为真人对着绥静皇后施了个道家的抱拳礼,问道:“娘娘,不知太后今日凤体如何?”
绥静皇后轻叹了一口气:“太后昨晚三更时又醒了一次,医女喂她喝了真人开的汤药,但又吐了半碗,之后便睡到了现在。”
“劳烦真人再给太后施针。”
无为真人指着明皎道:“娘娘,男女有别,由贫道为太后施针难免束手束脚,今天贫道特意带了景川侯府的明小姐来为太后施针调理。”
“景川侯府?”绥静皇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随即,目光落在了太夫人身上,含笑道:“本宫记得你是卢太夫人吧。”
太夫人忙敛衽再福,恭声应道:“正是老身。”
“蒙真人青眼,老身这大孙女有幸被真人收为亲传弟子。”
“只是这孩子年纪尚小,没经过事,老身怕她言行有失、殿前失仪,便陪着一同前来,也好在旁提点一二。”
绥静皇后上上下下打量了明皎一番,眼中笑意更甚,赞道:“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姑娘,瞧着便灵气逼人。”
“听闻令兄是今科新科状元明远?”
“一门之内,兄妹俩俱有七窍玲珑心,这般才情品貌,太夫人当真是好福气。”
听得绥静皇后这般夸赞,太夫人脸上虽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底却是一沉:果然!明远与明遇被调包的身世已传得满京城皆知,连深居宫闱的绥静皇后都知晓了。
侯府如今都成了满京城的笑话了。
定了定神,太夫人得体地谢道:“娘娘谬赞了。”
绥静皇后将明皎招到跟前,笑着拔下腕上那只莹润通透的羊脂白玉手镯,轻柔地为她戴在腕间。
她温声道:“太后的凤体,便多劳你费心了。”
明皎敛衽福身:“臣女谢娘娘赏赐,定当尽心为太后娘娘调理凤体。”
绥静皇后又转头吩咐女儿:“懿宁,你领真人与明小姐去见太后吧。”
懿宁公主当即从罗汉床上起身,正要开口应下,西侧的碧纱橱内突然传来一道略显轻浮的男音:“大姐,我看不妥。”
小国舅王淮州绕过一座紫檀木雕花底座绣四季图屏风,悠哉悠哉地走了出来,手中把玩着一把崭新的折扇。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薄唇一撇,不赞同地对绥静皇后道:“大姐,你这也太轻率了!竟让一个只懂些皮毛的黄毛丫头给太后娘娘施针?”
“太后凤体金贵,这若是出了半分差错,谁担待得起!”
他话里话外毫不掩饰刁难之意,任谁都能看出王淮州是故意在找茬。
太夫人的心又往下沉了沉,暗叹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况且……”王淮州故意顿了顿,抬手用折扇指了指明皎,语气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这丫头已与谢珩定下婚约,算起来已是半个谢家人。”
“万一她对太后图谋不轨……”
“小国舅这话说得奇怪!”明皎冷声打断了他。
她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全无半分怯懦之意:“我景川侯府自先祖起便追随太祖皇帝,世代忠良,为朝廷鞠躬尽瘁,从不曾有过半点不忠不义之举。”
“小国舅仅凭一己臆测,便信口雌黄,往我景川侯府头上泼脏水,实在是欺人太甚!”
“啪啪!”
王淮州非但不恼,反而拍起了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好,好得很!真是一副正气凛然的嘴脸。”
“要不是我曾遭你的暗算,还真信了你是光明磊落之人。”
一个月之间,他被这个黄毛丫头算计了两回,于他来说,真是奇耻大辱。
千秋宴后,他翻来覆去地琢磨过那天的事,又特意问了常氏是如何中了招,得出了一个结论——明皎早就与谢珩勾搭在了一起,两人联手设局坑害于他!
太夫人见他口无遮拦,比明皎本人还要紧张,急忙道:“小国舅慎言!”
“先前你与常氏的纠葛,我侯府已不再计较,你今日为何还要在此咄咄逼人,揪着不放?”
太夫人心中又急又乱,一边怨怪王淮州纠缠不休,一边又忍不住暗恼大孙女行事太过张狂,到处得罪这等惹不起的人物。
王淮州振了振衣袖,昂着头道:“总之,我就是信不过明家这丫头!太后凤体金贵,绝不能交给一个心思歹毒的丫头折腾。”
绥静皇后眉头微蹙,沉声道:“淮州,太后凤体要紧,你莫要在此胡闹,耽误了正事。”
“大姐,我哪有胡闹!”王淮州理直气壮地反驳,随即抬手,随意指向了一旁待命的老太医,“章太医,你倒是说说看!”
“你行医五十载,见多识广,难道会相信这么个刚及笄的丫头,医术能比你还高明,能治好连你都束手无策的病症?”
“……”章太医眉宇深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在他看来,明皎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行医经验怕是十个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要说她有通天医术能治好太后,他自然是不信的。
可这位小姐既是无为真人亲自带来的,还是真人的亲传弟子,想来必定有其独到之处。
斟酌再三,他才支支吾吾道:“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医道博大精深,老朽也不敢妄下定论。”
王淮州却不打算放过他,追问道:“那你敢将太后交给这么个黄毛丫头诊治吗?”
章太医无言以对,只能尴尬地垂下头。
王淮州冷笑一声,得意道:“看吧。连章太医都信不过她,足见我所言非虚!”
一旁的无为真人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了半天戏,此时终于开口。
他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戏谑道:“小国舅,你问了章太医,怎么不问贫道?”
“难不成,是觉得贫道不如他?”
这话里的“他”,指的自然是章太医。
章太医顿时急了,忙不迭地摆手,语气恭敬又谦卑:“真人说笑了!老朽哪里敢与真人相提并论,真人乃国师玄极真人亲传弟子,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老朽佩服不已!”
明皎定定地看着王淮州,目光清亮而锐利,仿佛要将他的心思彻底看穿。
忽然,她抬起手,轻轻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从容不迫。
她微微一笑,语出惊人:“小国舅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不如直言相告,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淮州梗着脖子,傲然道:“军令状。”
“我要你立下军令状。”
第215章 佛口圣心
太夫人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若是明皎立下军令状,却没能救醒太后的话,那岂不是给了小国舅问罪她的机会?!
可若明皎不肯立军令状,那便会落下怯懦畏缩、欺世盗名的名声。
往后不仅明皎无法在京城立足,连景川侯府的名声也会被带累。
左右都是两难,太夫人只觉得心口发紧,手心早已沁出了冷汗,满心懊悔:早知道,她就不该被长子说动,让大孙女跟着无为真人进宫来蹚这浑水。
绥静皇后看了看明显心神不宁的太夫人,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明皎,露出沉吟之色。
暖阁内一时陷入死寂,唯有壶漏滴答作响。
细微的水声落在下方的凤纹铜壶中,一下下地敲得人心里发沉。
迎上小国舅满是挑衅的眼神,明皎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从容不迫地说:“小国舅,我立不立军令状,是否给太后娘娘施针,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王淮州手中的折扇猛地一顿,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住,嗤笑出声:“我说了不算?那你倒说说,谁说了算?”
“你吗?”
他想讥笑明皎未免太看得起她自己,却见明皎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
明皎抬手指向了碧纱橱方向,“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总能给她自己做主吧?”
包括王淮州在内的众人俱是一愣。
旋即,王淮州扬唇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讥讽道:“明大小姐,你在开玩笑吗?太后娘娘自三更天服药后,就又昏迷了过去。”
“我从不开玩笑。”明皎抬眼透过窗棂望了望外头的日头。
指尖虚拢作掐算之态,神色肃然,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掐指一算,十息之内,太后娘娘必会苏醒。”
“皎姐儿!”太夫人脸色骤白,慌忙拉住她的衣袖,声音都带着颤音,“你莫要冲动!”
见太夫人这副慌张的模样,王淮州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又摇了摇折扇。
指节轻转间,扇面开合自如,自带一股散漫又张扬的气焰。
“明大小姐,真是好大的口气,”他挑眉嗤笑,“若是我数到十,太后还未醒转,你当如何?”
明皎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清亮如洗。
“很简单,”王淮州折扇一收,用扇柄点了点金砖地面,似笑非笑道,“只要给本国舅下跪,磕三个响头,这事便罢了。”
他方才探望太后时,凑在床边喊了好几声,又守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太后始终双目紧闭,连指尖都未曾动过一下。
无为真人今天还不曾给太后施针,太后怎么可能会醒!
王淮州心中笃定,这一次,明皎必输无疑。
也不给明皎反驳的余地,他自顾自地扬声数了起来:“一、二、三……”
每数一声,扇柄便在掌心重重敲击一下,节奏分明。
他脸上的笑容随着数数声一点点加深,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张扬。
太夫人额角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六”字刚落,碧纱橱内忽然传来一道尖细又急促的男声,难掩狂喜的激动:“太后娘娘!娘娘您醒了!”
“娘娘您别动,仔细牵扯了凤体!您要什么、想什么,尽管跟奴才说!”
暖阁内的众人皆是一惊,刹那间鸦雀无声。
太夫人很快反应过来,脱口惊呼:“太后娘娘醒了?!”
她双手紧紧合十,对着窗外的碧空念了两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
“这怎么可能?!”王淮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失声反驳。
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顾不上明皎,大步流星地就冲进了碧纱橱中。
安静了两息,碧纱橱内便响起他惊喜的喊声:“大姑母,您真的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太夫人悬到嗓子眼的心完全落回了原处。
她这时才感觉到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得发潮,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绥静皇后与懿宁公主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讶与赞许。
一旁的不妄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问道:“明大……咳,师姐,你怎么就笃定太后这时候会醒啊?”
“莫非你和不迟一样会算卦?”
说着,少年又转头看向无为真人,怀疑地眯眼,“师父,还是您偷偷告诉师姐的?”
无为真人抬手就往小弟子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训斥道:“瞎猜什么!”
“你好好沉下心钻研‘灵龟八法’,等你将它的精髓吃透了,自然就会知道你师姐是怎么算出来的。”
明皎言简意赅地对着不妄解释了两句:“‘灵龟八法’结合了日时干支、八脉交会穴的开合时序以及人体奇经八脉气血运行的规律。”
“我昨天看过太后娘娘的脉案,又听师父说过他的用药与施针思路,此刻是巳时三刻,日上三竿,正是八脉气血充盈、穴位开合最宜的时机,药效与针效恰好相济,太后自然也该醒了。”
“明小姐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本事。本宫可以放心了。”绥静皇后起了身,“真人与明小姐随本宫进去看看太后吧。”
太夫人本想跟上,却被一个圆盘脸的老嬷嬷拦下了:“卢太夫人和小道长请在此等候。”
太夫人虽然很想去给太后请个安,露个脸,也只能作罢。
绕过屏风,一股愈发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一眼就能看到王太后躺在青纱床帐内,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满是褶皱的眼皮耷拉着,仿佛睁眼对她来说,都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阿……静。”王太后艰难地唤道,惨白的嘴唇略有几分歪斜,口齿不甚清晰。
与千秋宴上那个精神镬烁的王太后,判若两人。
绥静皇后快步走到凤榻边,握住王太后的手,语声哽咽:“方才明小姐说您十息内会醒,我还不敢信,没想到竟真的灵验了。”
退到一边的王淮州眼角抽了抽。
王太后吃力地抬眼,目光越过绥静皇后与懿宁公主,落在了站在屏风边的明皎身上,眯了眯眼,似乎想看清明皎长得是何模样。
第216章 我让你滚
旁边侍立的老太监赵公公忙躬身在王太后耳边,将方才王淮州阻挠明皎为太后施针的前因后果,大致禀了一遍。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可这碧纱橱不大,三步外的王淮州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表情瞬间又僵硬了两分。
王太后浑浊的眸子半睁着,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幻了好几番,似有疑虑,又有挣扎,最终都化作了一丝决绝。
她抖着干枯的嘴唇,好一会儿,才\b慢吞吞地挤出三个字:“让……她来。”
赵公公服侍太后已有四十余载,早已摸透了她的心思,当即会意,对着明皎与无为真人恭敬地招了招手:“明大小姐,无为真人,还请二位上前到这边来。”
明皎神色平静地与无为真人一起上前,在凤榻旁立定。
赵公公客气地又道:“劳烦真人为太后娘娘请脉。”
一个青衣小内侍飞快地搬来一把铺着锦垫的凳子,轻手轻脚地放在凤榻边,又取了一个温润的玉质脉枕,小心翼翼地垫在王太后腕下。
无为真人缓步上前坐下,伸出三指搭在王太后右腕间,闭目凝神诊脉。
碧纱橱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壶漏的滴答声依旧清晰。
片刻后,无为真人缓缓睁开眼,沉声道:“太后脉象沉涩稍缓,较之昨日已平顺不少,可见昨日施针已通了部分瘀阻,只是气虚未复,脉气仍显乏力,痰湿余邪尚未尽除。”
“今日贫道会让小徒继续为太后取穴施针,依次取穴百会、风池、曲池,再取足三里、太冲穴……辅以艾灸关元、气海二穴,固护元气,兼清余浊。”
王太后凝眸听得极为认真,待无为真人说完,她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了老道身边的明皎,虚弱地吐出一个字:“准。”
赵公公正要传太后的口谕,王淮州先一步厉声开口:“不行!”
他疾步上前,对着凤榻上的王太后急声劝阻:“姑母,请您三思啊!明家这丫头年纪尚轻,学医怕也没几年,您的凤体贵重,万万不能以身涉险,万一您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王太后嘴唇又是一阵颤动,艰难地又吐出一个字:“滚!”
王淮州精神一振,立刻就转过身,趾高气昂地指着明皎道:“听到没?!”
“太后让你滚!”
他完全没看到,他背后的王太后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脸色都青了。
绥静皇后静静地看了虚弱不堪的王太后一眼,眸光一闪。
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突然出声:“淮州,别闹了。太后是让你——‘滚’。”
她的语气温和依旧,只在最后的“滚”字上微微加重音量。
王淮州像是被冻结似的,浑身僵住。
他慢慢地转身,再次朝凤榻上的王太后看去,床帐内的老妇此刻形貌枯槁,气息微弱,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正冷冷地瞪着他,即便一言不发,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势。
王淮州自小就敬畏太后这个姑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仍不服气,不肯离开。
他微微张嘴,还想再劝两句,就听王太后再喝道:“滚!”
这一个字似抽干了她剩余的力气,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眸里怒意翻涌,还夹杂着一丝失望。
“太后娘娘,您现在万万不可动怒,”明皎适时地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地劝道,“您现在气血未稳,若然动怒,极易导致气血逆乱。”
说着,她伸手按在王太后手腕处的内关穴以及掌心的劳宫穴上按了按,以舒缓的力道缓慢按摩。
这两处穴位有宁心安神、理气止痛之效,不过片刻,王太后急促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赵公公快步走到王淮州跟前,抬手作请状,语气恭敬,却又不失强硬:“小国舅,请吧。”
“太后娘娘的凤体要紧,您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不迟。”
他毫不躲避地迎上王淮州惊怒的眼眸,眼神坚定。
他是伺候了太后半辈子的老人,一身荣辱安危皆系于太后,一旦太后有任何差池,按规矩,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多半要为太后陪葬。
王淮州心中虽不快,但终究还记得这里是慈宁宫,不是他可以恣意妄为的地方。若是闹大了,引来了正在前朝的皇帝,那么吃亏的人只会是自己。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明皎一眼,悻悻地转身,终于退出了碧纱橱。
此刻的明皎早已将外界的纷扰抛诸脑后,动作飞快地打开药箱,将里头的针包、艾柱等一一取出。
她左手取过一枚三寸长的银针,让烛火燎过针身,与此同时,右手的手指飞快掐动。
下一瞬,她手腕微沉,第一针果断朝王太后头顶的百会穴刺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赵公公在旁看得心头一紧,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百会穴乃诸阳之会,稍有偏差便可能伤及神智,可明皎下针时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紧接着,她一边继续掐算着时辰与穴位的对应关系,一边手腕翻飞,一根根银针接连落在太后的风池、曲池、足三里等大穴上。
每一次下针的动作都精准无比,提、插、捻、转的手法流畅利落,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见丝毫滞涩。
绥静皇后在旁凝神注视着这一幕,不敢惊扰了施针的明皎。
渐渐地,明皎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鬓边的发丝,那双乌眸始终亮得惊人。
终于,最后一根银针稳稳落在了王太后小腹的气海穴上。
明皎不紧不慢地捻动着银针。
十息之后,她缓缓放开手。
令人惊叹的一幕出现了——
那根扎在气海穴上的银针轻轻颤动着,似一股有看不见的气流顺着经络贯穿太后的全身,她身上那十几根银针竟也跟着依次颤动起来,针尾齐齐轻晃。
这一幕极其玄妙,看得绥静皇后与赵公公皆是瞪大了眼,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们昨天也见过无为真人与医女合作施针,却不曾产生这般神奇的景象。
赵公公咋舌叹道:“明小姐真不愧为真人的亲传弟子。”
第217章 洪福齐天
一股淡淡的艾香从碧纱橱内飘出,缓缓弥漫到外间的暖阁里。
王淮州一手摇着折扇,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目光时不时往那座紫檀木雕花底座绣着四季图的屏风望去,眼神阴翳。
太夫人则端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盅早已凉透的茶。
这盅茶喝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杯里的茶水还有九成满,心思全在碧纱橱内的明皎与王太后身上。
唯有不妄小道长闭眸静立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安静得仿佛一尊雕塑。
三人共处一室,却连一句客套的交谈也没有。
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座四季图屏风后终于有了动静,赵公公快步走了出来。
王淮州立刻迎了上去,想询问太后的情况,就听赵公公先一步道:“小国舅,传太后娘娘口谕,让您即刻回辅国公府,继续闭门思过。没有太后的旨意,不得再踏入宫门半步!”
先前千秋宴上,王淮州与常氏的苟且之事惹得太后凤颜大怒,当即罚了他闭门思过。
后来,太后在千秋宴次日突然中风,事情紧急,王淮州便随辅国公进宫探望,这闭门思过的惩罚就无人再提。
王太后这会儿旧事重提,显然是对王淮州极为不满。
顿了顿,赵公公又道:“小国舅,别让奴才难做。”
王淮州脸色一僵,面沉如水。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不甘心地又朝碧纱橱那边望了一眼。
一想到方才太后震怒的眼神,他终究还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愤愤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太夫人看着王淮州怒气冲冲的背影,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卢太夫人。”赵公公转身朝她走了过来,随意地拱了拱手。
太夫人不由肃然起敬,起身听令。
赵公公客气地说道:“太后娘娘有请,让您进去说话。”
太夫人仔细地抚平了衣裙上的褶皱,这才跟着赵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了碧纱橱。
一股子浓郁的艾香扑面而来,细密的艾烟在暖阁内缭绕,朦胧了视线。
太夫人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缓步走到了凤榻边。
淡青色的纱帐被挽在两侧,王太后虚弱地半躺半坐在榻上,背后垫着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大迎枕。
她的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先前醒转时多了两分血色,身上的那些银针已然拔除。
明皎手执一根燃烧的艾柱条,正专注地为太后艾灸头顶的百会穴。
太夫人收敛心神,对着凤榻恭敬地屈膝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目光掠过太后苍白消瘦的面容,心中不禁为太后的憔悴心惊不已。
先前她只听闻太后中风,今日亲见,才知太后病得这般严重,竟像是几天之间老了近十岁。
王太后缓缓抬了抬眼,声音依然虚弱,却比方才清晰些许:“免礼。”
沉默片刻,太后忽然轻声感叹:“卢氏,你是个有福之人……比哀家有福气啊。”
这前半句听得太夫人心头一喜,以为是太后要夸赞侯府,可当后半句入耳,顿时吓得三魂七魄差点没散了一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妇不敢!太后娘娘恕罪!”太夫人以额头抵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音。
“太后娘娘身份尊贵无比,洪福齐天。”
“天下皆知,皇上对太后娘娘最是孝顺,臣妇怎敢与太后相比?”
一旁的绥静皇后只是掀了掀眼皮,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镶边,神色平静无波。
王太后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不已的太夫人,疲惫地闭了闭眼。
她这一次一病,便窥见了人性。
让她深刻地感觉到,不止是皇帝不可靠,连王家也同样不可靠。
她性命垂危之时,王家想的不是救她的命,而是借她的病为王家谋更大的好处……
这一切的一切,都令她失望到了极点。
方才,她一时心神恍惚,才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心里话。
圣心多疑,她这话若是传到皇帝耳中,怕是又要多想。
王太后调整了下气息,缓缓道:“皇上自是……最孝顺不过的。”
“起来吧。”
“谢娘娘。”太夫人如释重负地磕了个头,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进宫来,只想在太后与帝后跟前露个脸,邀个功。早知如此,打死她,她也不会来。
赵公公将太夫人从地上又扶了起来,一边给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边笑着恭维:“卢太夫人,明大小姐的针法实在厉害,让咱家看得叹为观止。”
“经她施针,太后娘娘这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连说话都利索了。”
“能教养出这样医术精湛、知书达理的孙女,可见太夫人您持家有道、教女有方,景川侯府能有这般好姑娘,都是您的福气与功劳啊!”
太夫人受宠若惊地连忙摆手:“公公谬赞了!能为太后娘娘略尽绵薄之力,是这丫头的福分。”
王太后疲敝地闭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绥静皇后坐在一旁,目光从太后、太夫人身上掠过,一直转向神情沉静的明皎。
她盯着明皎看了一会儿,双眸分外幽深,突地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地说:“卢太夫人,太后娘娘的凤体不是这一次针灸便能痊愈的,接下来怕是还需要令孙女每日进宫为她针灸调理。”
“本宫听闻令孙女与谢少尹的婚期将近,这般日日进宫,也不知会不会耽误了她的婚期?”
太夫人心脏一沉,骤然想起昨天在府中,自己还对着大孙女厉声叫嚣,说她不该在外抛头露面的那番话。
生怕大孙女嘴上没个把门,太夫人迫不及待地应声:“无妨!无妨!”
“大婚的事宜自有臣妇与府中女眷为她操持,她一个姑娘家左右也无事,不如进宫来为太后娘娘尽一份心,这是她的造化!”
原本闭眼的王太后又睁开了眼,问明皎:“皎丫头,你要与谢珩成亲了?”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就在四月十四。”明皎答道。
第218章 景星县主
“回母后,这门亲事,是皇上在千秋宴后亲自赐下的。”绥静皇后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似提醒又似在解释。
王太后此时脑子昏沉沉的,无暇思虑旁事,经儿媳这么一提醒,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想起了千秋宴上发生的那些个荒唐事。
这一系列的变故,阴错阳差之下,竟让皇帝乱点鸳鸯地将明皎与谢珩凑成了一对。
王太后在心中暗自思忖:谢珩看着有万般好,可终究是庶出的身份,更何况,燕国公夫人就是个不好相与的泼妇。
将来明皎这孩子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了。
念及此,王太后看向明皎的目光多了几分怜爱,含笑道:“这是喜事。皎丫头,哀家为你添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一旁的太夫人喜形于色,急忙屈膝谢恩:“臣妇代孙女叩谢太后天恩。”
绥静皇后对着明皎温和一笑,凑趣道:“明小姐,太后娘娘的东西可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贝,寻常人求都求不来,你这可是得了天大的福气。”
说话间,案头的沙漏中落下了最后一粒沙。
明皎收起了手中的艾柱,将余烬掐灭后仔细收入瓷罐中,转身时郑重行了一礼:“蒙太后娘娘慈谕添妆,福泽隆厚,臣女必会谨记于心。”
顿了顿后,她话锋一转:“太后娘娘,艾灸之后,要多喝热水,不宜吹风受寒,半个时辰内忌生冷……”
她谆谆叮咛了一番,赵公公不敢怠慢,凝神一一记下。
这时,无为真人自一把圈椅上起了身,笑眯眯地拱手道:“太后娘娘,那贫道与皎丫头明早这个时辰再来为您针灸调理。”
王太后微微颔首,眉宇间露出疲惫之色,挥了挥手:“哀家乏了,你们退下吧。”
绥静皇后亲自搀扶太后睡下,随后便与明皎等人一起井然有序地退出了碧纱橱。
走到外头的暖阁,绥静皇后温声道:“明小姐,往后,若淮州再不知分寸找你麻烦,你无需忍让,尽管告诉本宫,本宫自会请太后为你做主。”
“谢娘娘体恤。”明皎敛衽福身。
绥静皇后随即吩咐伍公公:“送明小姐他们出宫吧。”
伍公公躬身应下,亲自将明皎一行人送到西华门,直到将人送上了马车。
“明小姐,”他脸上堆着格外热络的笑,指着身后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内侍说,“明儿一早,咱家就让小志子去景川侯府接您入宫,您只需在侯府等候便是。”
小志子眉开眼笑地上前,毕恭毕敬地对着明皎行了一礼,又特意指了指自己额角那颗显眼的红痣:“小姐记得小人这颗红痣即可,明日见了便知是来接您的。”
……
次日,也就是四月十二,晨光大亮,这额角长着红痣的小内侍果然准时来了景川侯府。
身后还跟着四个抬着朱红描金木箱的宫人,第一箱珠宝头面,第二箱绫罗绸缎,第三箱瓷器摆设,第四箱古籍字画,样样考究,件件华贵。
这般丰厚贵重的赏赐,瞬间震动了阖府上下,下人们更是津津乐道。
四月十三一早,小志子又带着一队宫人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手中捧着一道明黄色衔绶鸾鸟纹的懿旨。
“太后的懿旨来了!”
“太夫人,志公公来传太后娘娘的懿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侯府,整个侯府都沸腾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侯府各房的主子们都尽数赶来,齐聚外仪门等候接旨。
白卿儿按捺不住好奇,大着胆子打探口风:“志公公,太后娘娘这道懿旨,莫不是给我表姐的?”
小志子漫不经心地掸了下袖子,眼底掠过一丝轻蔑,随口敷衍:“待会儿小姐自会知晓。”
眼角看到明皎来了,他快步迎了上去,笑得见牙不见眼,神情热络又恭敬:“明大小姐,您请跪在最前面接旨。”
白卿儿以及其他人一下子都明白了。
这懿旨果然是给明皎的。
白卿儿心中惊疑不定,指甲掐了掐掌心:又一件与上一世不同的事发生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忘了下跪,直到二小姐明昭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慢吞吞地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地上,目光复杂地望着明皎纤细挺拔的背影。
恍恍惚惚间,耳边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语调拖得慢悠悠的:
“兹仰承皇太后慈谕:景川侯长女明皎,毓质慧敏,淑慎端良,尤擅岐黄之术。哀家凤体违和,沉疴难愈,幸得此女悉心调理,针石之间,疗效显着,凤体日渐康泰。”
“明皎仁心仁术,既显世家之风范,又具济世之情怀,实属难得。为彰其功,慰其劳,特封其为‘景星’县主,赐县主仪仗……”
“景星县主”四个字像惊雷般响彻白卿儿的耳畔,双眸猛然瞪大。
震惊、羡慕、嫉妒的神色在她的脸上交替浮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侯府众人更是哗然,同样不敢置信。
明皎不仅被皇帝赐婚,还得了太后青眼,亲封为县主,那以后岂不是一步登天?!
这道懿旨以“钦此”二字作为收尾。
小志子收拢懿旨,对着明皎拱手笑道:“景星县主,恭喜恭喜,还请随奴才入宫向太后娘娘谢恩。”
后方的太夫人在侯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心里有很多话想问明皎,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慈爱地笑:“皎姐儿,你快去吧。”
“记得代祖母问候太后娘娘。”
她感觉小臂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是侯夫人的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肉。
“惜文!”
太夫人唤了侯夫人一声,可侯夫人心不在焉的,反而掐得更紧了,气得太夫人一掌拍在了她手背上,发出“啪”的脆响。
侯夫人轻呼一声,这才收回了手,那白皙如雪的手背上赫然一个鲜明的红印。
明皎不着痕迹地朝婆媳二人望了一眼,随小志子离开了,登上了皇家的马车。
车厢里,无为真人师徒已经坐在了里面,银发老道悠然喝着茶,一手拿着笔刷刷刷在纸上又写又画。
“皎丫头,快来看看。”
第219章 各怀鬼胎
明皎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绢纸仔细看了起来。
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穴位图,正是无为真人给太后设计的后续行针方案。
这时,小志子也灵活地钻进车厢,笑道:“县主,这道懿旨可是无为真人特意为您向太后讨来的。”
“县主真是有个好师父!”
无为真人下巴微昂,得意地拈须:“皎丫头,跟着为师,亏不了你。为师总不会让你白白辛苦的。”
明皎:“……”
说句实话,连明皎都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懿旨而震惊。
大景朝的郡主、县主基本上都是宗室嫡女,华阳郡主作为定南王的侄女,是唯一的例外。
而现在,明皎成了第二个例外。
他们所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动,车轱辘声清晰地回响在外。
小志子一边给明皎斟茶,一边补充道:“昨日皇上招了真人过去询问太后娘娘的病情,见凤体日渐康泰,龙颜大悦,便问真人要何赏赐。真人说他是方外之人,什么也不缺,只替您讨个郡主或县主的头衔,以彰您为太后疗疾之功。”
“皇上起初还顾虑着不符祖宗礼法,没立刻应允。”
“可太后娘娘在屏风后听闻,当即开口说:虽不符祖宗礼法,但您与真人救她于沉疴之中,这份功绩堪比护驾之功。为免外人说皇上赏罚不明,不如由她来下这道懿旨,封您为县主。”
明皎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
她总算想明白了,她这点功劳,哪里够得上封县主的殊荣?
今日这道懿旨,一半归功于无为真人敢开口求赏的魄力,另一半,则是因为这其实是皇帝与王太后之间的又一场博弈。
王太后借着这道懿旨,不动声色地向外传递信号,向皇帝,也向其他人示威:她虽曾沉疴在身,但并未失势,她还活着呢。
无为真人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起,乐呵呵道:“贫道当时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太后居然答应了。”
明皎放下手中绢纸,执起茶壶给无为真人续上热茶,双手捧着茶杯递过去。
“多谢师父为我筹谋。”
无为真人嘿嘿一笑,坦然接下这杯茶,慢条斯理抿了一口。
心里却打着小算盘:这主意虽是谢家那小子出的,可话是他亲口跟皇帝提的,这份功劳自然该算在他头上。
他起初本是半信半疑,随口一提,不过是想找皇帝给皎丫头讨些实在的嫁妆,没料到竟真讨了个县主之位。
那谢家小子啊,实在是……心眼忒多。
无为真人看着明皎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反而扭头敲打起小徒弟:“不妄,你好好跟着为师学,瞧见没?往后好处多着呢。”
少年不妄正襟危坐,难得一改往日桀骜,乖顺地点头应了:“师父,弟子记住了。”
无为真人心情大好,一手指向桌上的绢纸,问道:“皎丫头,这行针方案上,你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明皎伸指点了点图上的一处穴道,“此穴当用员针,还是员利针?”
无为真人拈须道:“虚邪客于经络而为暴痹者,当取员利针。此针锋如氂,利而微大,可松筋通络而不伤筋脉……”
他当场拆解“灵枢九针”的针法要诀,又取出针包里的员利针,比划起进针的角度、深浅与力道,讲解得细致入微,还让明皎拿针往不妄身上比了比……
一旁的小志子听得云里雾里,单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全然摸不着头脑。
他一时满脸迷茫,一时暗暗惊叹,渐渐又变得习以为常。
昨天上午,真人也是这般指点明皎,临场教学,竟让他隐隐生出一种“他们在拿太后练手”的念头。
这大逆不道的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小志子慌忙甩掉。
这怎么可能呢?!
谁敢拿太后的凤体练手呢?
小志子定了定神,心里唏嘘道:这景星县主委实聪慧,一点就通,举一反三。也难怪真人这般喜爱她,不惜为她求了个县主的封号。
而且,还出手阔绰!
小志子悄悄按了按藏在袖袋里的银锭,满意地翘起了嘴角。
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很快就驶出了景川侯胡同,拐弯驶入永康街,飞驰而去……
侯府的朱漆大门再次关闭。
但府内上下,还沉浸在明皎被封为县主的惊喜之中,连下人们都喜气洋洋,一副与有荣焉的喜色。
“大小姐真是洪福齐天啊!”
“大小姐……不,县主刚亲口说了,本月府里的月钱一律多发一份。”
“我们这也算沾了县主的福气。”
“哎呀,我得去跟厨房说一声,今儿蘅芜斋那里得加餐。”
“……”
侯府的角角落落,几乎人人都在说明皎被封为县主的事,甚至还传到了西路的祠堂。
“端太太!”
“端太太,醒醒。”
昏昏沉沉间,唐氏隐隐听到了有人在喊她。
她的眼皮沉甸甸,几乎用尽吃奶的力气才睁开了眼,看到榻边跪在一个有些脸熟的妇人。
“你是……”唐氏试着起身,但差点没脱力地倒下去,幸而那圆脸妇人扶住了她。
“端太太,奴婢是丹娘啊。”圆脸妇人急急道。
唐氏终于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丹娘的手臂,“对了!你是世子的乳娘。”
她口中的世子自然是她的亲生儿子明遇。
“端太太,大少爷如今进不了侯府,就让奴婢来救您出去。”丹娘吃力地将唐氏扶坐了起来,指了指放在榻边的青色包袱。
“您快换上那套衣裳,然后奴婢带您出去。”
“大小姐被太后封为了县主,今天亲朋故交都会来道喜,顺道给大小姐添妆。进进出出的人鱼龙混杂,只要您扮作婆子,便不会有人注意您的。”
“您放心,奴婢给徐婆子下了点泻叶,她这会儿在净房,顾不着这边……”
而唐氏没注意徐婆子,反而把注意力放在了明皎的事上,急急问:“你们大小姐被封为县主了?”
唐氏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怀疑自己又在做噩梦。
她紧张地朝门口看去,生怕那个白衣女鬼下一瞬就会朝她飘来……
第220章 白日见鬼
丹娘道:“今早太后娘娘刚命人来下的懿旨,封大小姐为景星县主,据说是因为大小姐治好了太后娘娘的病。”
“端太太,您赶紧换衣裳吧。”
她急忙将那包袱往唐氏怀中一塞,“奴婢先去门口守着,您可得抓紧时间!府里人多眼杂,万一有别人过来,咱们今日可就走不了了!”
丹娘快步走到了房门口,将房门又合上,只露出一条门缝,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唐氏满腹疑问,但也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赶忙解开了包袱,从里面翻出一套五成新的粗布衣裙,还有一块灰色的头巾。
她三下五除二便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换上了这套粗布衣裙,随后又对着铜镜,以指为梳,草草地挽了个圆髻,抓过头巾往头上一扎。
“丹娘,我好了,咱们快走!”唐氏伸手就要开门,却被丹娘一把按住。
“等等!这样不行!”丹娘眯着眼上下打量她,眉头紧蹙。
唐氏被关在这间暗屋里大半月,整个人十分憔悴,也瘦了一大圈,但脸庞的肌肤依然白皙细腻,怎么看都不像个寻常仆妇。
丹娘在屋内看了半圈,突然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胡乱地涂抹在了唐氏的脸上、手上。
顷刻间,唐氏便变得灰头土脸,乍一看,就像府里最下等的洒扫婆子。
唐氏半辈子养尊处优,哪里遭过这等罪,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却被丹娘死死按住手腕。
“别擦。”丹娘的声音压得极低,“端太太,您今天要是走不了,往后可就永远走不了了。”
唐氏瞳孔一缩,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丹娘轻叹了口气:“太夫人一直把您关在这里,就是想等这风口浪尖过去,再让您……‘暴毙’。”
“他们怎么敢?!”唐氏拔高了声音,却透着几分色厉内荏,眼神慌乱地闪烁着。
嘴里虽这么说,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以太夫人对她的厌恶,的确做得出来。
丹娘又道:“起先族长是不同意的,打算把您送家庙,青灯古佛,了此余生。可现在,远少爷中了状元,族长就松口了……”
“今早大少爷听说大小姐被封为县主后,担心她出嫁后,太夫人没了顾忌,立刻就会对您下手,这才让奴婢赶紧来救您出去。”
唐氏神情一凛,心脏突突地狂跳起来。
是了,她是明皎的堂婶,不在五服之列,若她此刻“暴毙”,明皎需服缌麻三月,婚期必然要往后顺延。
太夫人一直留着她的性命,竟是为了这个!
想通此节,唐氏再也顾不上脸上的香灰,急切地拉着丹娘的手,“快!丹娘,快带我走!”
丹娘柔声安抚道:“端太太放心,奴婢已经收买了守西角门的宋婆子,她悄悄会放我们出去,但您记住,出去后千万别说话,也别到处乱看,跟着我走就好。”
细细叮嘱了唐氏几句后,丹娘掀开房门一条缝,确认外面无人,便带着唐氏离开了后罩房。
日悬高天,熔金般的阳光倾泻而下。
唐氏在昏暗的屋里关了大半月,骤然见了强光,只觉得眼睛刺痛,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缩着头跟在唐氏身后。
两人穿过祠堂与侯府之间的如意门,为了避人耳目,只能挑人少的地方走,东拐西绕地走了一段路后,就来到了小花园。
穿过小花园就是西角门了,唐氏心里着急,不由加快了脚步。
当她们走过一座嶙峋的假山时,突然听到假山的另一边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语声:
“春燕,你刚才看到定南王与王妃没?”
“看到了看到了!听说王爷王妃是来给大小姐添妆的?”
“是呀。”
“这定南王长得可真是俊美无比。貌比潘安,当如是。”
“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只可惜了,偏不良于行……”
“……”
两个丫鬟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声音越来越近。
唐氏吓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转身想逃,却被丹娘拽住了手腕。
丹娘指了指旁边的假山洞,低声对唐氏说:“太太,您在这假山处躲一躲,奴婢设法把她们引开。”
也不管唐氏是何反应,丹娘就绕过假山,朝那两个丫鬟跑了过去,扯着嗓门喊道:“老鼠!这里有老鼠!”
话音未落,就听那两个丫鬟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老鼠?老鼠在哪里?”
“快,快去喊石婆子。”
“喊石婆子有什么用?我看还是去厨房借只猫,让猫来抓老鼠吧。”
其中一个相对沉稳的丫鬟一边说,一边跑远了。
“咦?丹娘,我听说,你随遇少爷离开侯府了,今儿怎么来了?”另一道稚嫩的女音疑惑地问。
唐氏闻言,身子一僵,连忙将身子往假山洞内缩了缩,就听丹娘从容地说:“春燕,我今天是来慈安堂看我表妹彩屏的,听说彩屏在小花园,我就过来找人了。”
春燕“哦”了一声:“我刚才好像在紫藤花廊那边瞧见彩屏了。”
丹娘笑道:“春燕,不如你陪我走一趟,我请你吃糖。”
听丹娘与春燕也走远,唐氏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她蹑手蹑脚地从假山洞里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有些犹豫是该在这里等着丹娘,还是独自离开。
“老鼠!有老鼠!”
一道尖利高亢的叫声突然从头顶炸响,唐氏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软,踉跄着摔在鹅卵石地上,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假山石。
抬眼望去,却见一只翠绿的鹦鹉扑棱着翅膀,从她头顶上方振翅飞过。
“原来是只鹦鹉。”她抚着怦怦直跳的胸口,惊魂未定地低语。
目光下意识追着那鹦鹉,见它径直飞进了不远处的水阁。
二楼的檐下挂着竹帘,随风轻晃,隐约可见阁内一道女子婀娜的倩影。
“啾啾,过来。”
水阁中,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女音自阁中传出。
与此同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美貌女子从二楼探出上半身,素白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脸上蒙着三指宽的白色眼纱遮住了眼眸,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秀挺独特的驼峰鼻,以及菲薄的红唇。
女子只是这么懒懒地倚着,就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恣意与飞扬,让人无法逼视。
第221章 直击心神
唐氏看清前方那白衣女子的脸庞时,如遭晴天霹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双目圆睁,嘴唇不住哆嗦着,心神大乱地脱口道:“楚南星……是你……”
“你又来找我了?”
“人鬼殊途,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
她形容疯癫地喃喃自语,抖如筛糠,眼前蓦地变得模糊不清,似蒙上一层薄纱。
她用力地甩了甩头,逼着自己冷静:“不!不可能!”
“楚南星已经死了……对,她已经死了,死人是不可能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
对,人有相似,那一定是别人。
“嘎!嘎!”
一声乌鸦的怪叫撕裂空气,惊得唐氏的心神躁动,鼻翼翕动不已。
她看到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拍着翅膀围着那白衣女子飞着,忽然,它一口啄住她的眼纱一角,叼着飞远了。
白色眼纱飘落,女子轻轻闭上眼,浓密卷翘的眼睫垂落,遮住眼瞳。
微风习习,那长长的白纱在空中肆意飞舞。
没了眼纱的遮挡,白衣女子的脸庞与五官彻底暴露在唐氏眼前。
这张脸太熟悉了。
就是楚南星的脸!
和十几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曾经略显圆润的五官线条,如今添了几分冷硬与疏离。
“鬼!有鬼啊——”
凄厉的尖叫冲破唐氏喉咙,几乎破音。
假山的寒气透过后背的粗布衣裙,顺着毛孔钻进骨髓,冻得她浑身发颤。
这一瞬,过去数十日纠缠不休的噩梦在她脑海中炸开,如走马灯般闪过。
那些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片段交织在一起,最后定格在最让她胆寒的一幕——
那个身着一袭白衣的女鬼,乌发披散,轻飘飘地朝她飘来,面色惨白如雪,声音幽冷得仿佛来自阴曹地府:“过来。唐云芙,快过来,我在下面等你……”
强烈的恐惧直冲头顶,唐氏只觉气血翻涌,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向后倒去,彻底晕厥过去。
周围静了一静,只有雀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与风吹枝叶发出的簌簌声回荡在空气中。
三息之后,明皎步履无声地从假山的另一边走了过来,丹娘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神情既忐忑,又惊疑。
明皎鼻间发出一声轻哼,用脚随意地踢了踢倒在的唐氏,而唐氏仿佛一具尸体般一动不动。
丹娘蹲在唐氏身边,试了试她的鼻息,讷讷道:“大小姐,她……她应该是晕过去了,我瞧着,没大碍。”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太确定地问:“大小姐,这样就可以了吗?”
丹娘到现在都不明白,大小姐为什么要让她做这些事,也不明白唐氏怎么会突然发疯。
明皎淡淡一笑:“这件差事你办得很好,你放心,早晚会让你回侯府的。这段日子,你就先好好跟着遇堂哥。”
“至于其它你不该你问的,你就别问。”
她生得妍丽动人,笑起来本该灿如朝晖,但此刻眼波幽深,笑意不及眼底,让她整个人清冷起来。
丹娘肃然起敬,连忙赔笑:“奴婢明白。奴婢记住了。”
这时,紫苏走了过来,摸出一枚银锞子,塞给了丹娘,又敲打了她两句,就把人给打发了。
丹娘一走,很快又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过来了,将地上的唐氏背了起来。
明皎吩咐道:“把人背回祠堂的后罩房,记得再给她点一炷‘安神香’。”
“是,大小姐。”婆子唯唯诺诺地应了,背着昏迷的唐氏离开了。
又是一阵微风拂过,半空中的白纱悠悠打着旋儿,慢悠悠飘落。
明皎抬手一接,指尖恰好稳稳接住这方飘落的白纱。
纱料轻薄柔滑,还带着淡淡的体温,若有似无地散发出一缕似兰非兰的幽香,清冽悠远。
她纤长的手指在白纱上轻轻摩挲片刻,随即握着这方柔滑的料子,转身朝着那间二层水阁走去。
越靠近水阁,耳畔的声响便越热闹。
鹦鹉清脆的“啾啾”声,混着八哥粗嘎的“嘎嘎”声,叽叽喳喳交织在一起,竟透着几分难得的其乐融融。
明皎唇角不由微微弯起,如一泓秋水般沉静的眼眸里,终于漾起些许柔和的涟漪。
心情又变好了。
顺着木楼梯拾级而上,刚到二楼楼梯口,就听见明迟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云居士,我堂姐上午跟着志公公进宫给太后施针了,我算算时间,她该快回来了。”
“您别拘谨,快喝茶呀。”他语气热络地说道,“我已经让人去取您的眼纱了,马上就来……”
“来了来了!”绿鹦鹉恰好接住小团子的话尾,欢快地扑棱着翅膀应和。
窗边说话的明迟与云湄一同抬眼,朝明皎的方向望来。
小团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拍着小手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堂姐!”他灵活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到明皎跟前,又猛地刹住脚步。
小家伙郑重地整了整袖子,一本正经对着明皎作揖行礼,奶声奶气却透着几分认真:“见过县主。”
话音刚落,他就绷不住笑了出来,懊恼地说道:“堂姐,早知道我昨晚不歇在金鱼胡同了,今早还能亲眼见志公公颁懿旨——那时候你该多威风呀!”
明皎走上前,空闲的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顶,笑意浅浅:“你不是说,你生平只跪父母先祖、神明仙真与道教祖师吗?接懿旨,可是要下跪的。”
一想到要下跪,小团子立刻皱成了包子脸,满脸纠结。
片刻后,他又洒脱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反正待会儿看看懿旨也是一样的。”
顿了顿,他又好奇追问:“堂姐,你的封号是什么呀?”
“景星。”回答的不是明皎,而是云湄。
云湄浅浅一笑,补充道:“景星,乃象征祥瑞之天象。太后倒是给你取了个极好的封号。”
小团子反复将“景星”二字念了几遍,笑开了花:“很好听。我喜欢!”
明皎走到云湄跟前,盯着她那双轮廓优美的桃花眼,缓缓地将手中的白纱递过去,轻声道:“王妃,你的眼纱。”
“我给你戴上吧。”
第222章 王妃添妆
“云居士,我帮你!”
小团子热情满满地提议道,一把从明皎手里抓过白纱,覆在云湄的眼上……
他年纪小、个头矮,即便云湄坐着,也得踮着脚尖,胳膊使劲往上抬,模样瞧着有些吃力。
云湄抬手去扶眼纱,本想说她自己来吧,却听明皎道:“阿迟,还是我来吧。”
明皎又从小团子手里将那条白纱拿来回来,指尖灵巧,三两下便在云湄脑后打了个利落的结,松紧恰到好处。
三指宽的白纱又将云湄的半张脸遮掩起来。
似为她戴上了一张面具。
小八哥“呱”了一声,又来啄那眼纱,但这一次被小团子眼明手快地抓住了。
“小八,不许再捣蛋了!”他胖乎乎的手指头在八哥的额心轻轻叹了一下,抱着黑鸟往后退到了窗边。
绿鹦鹉在窗外盘旋打转,扯着嗓门叫:“鬼!有鬼啊!”
小团子耐心地教育鹦鹉:“啾啾,你别叫了,别人会被你吓到的。”
紫苏的表情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朝明皎看了一眼,力图镇定地解释:“迟少爷,方才是一个洒扫婆子不小心被啾啾吓着了,一时慌了神,竟以为是白日见鬼了。”
“不妨事的,您别放在心上。”
说话间,楼下传来丫鬟恭敬的行礼声:“二夫人、三夫人,王妃、大小姐与迟少爷正在楼上等着几位呢。”
不多时,蹬蹬的上楼声响起,步履杂乱。
二夫人申氏、三夫人鱼贯地出现在了楼梯口,身后跟着侯府三位适龄的小姐,以及白卿儿。
“见过王妃。”
以二夫人为首的众人规规矩矩地给云湄行了礼,跟着各自落座。
二夫人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歉然地解释道:“还请王妃恕罪。大嫂近日一直身子不适,实在不便前来给您见礼,望王妃海涵。”
她心里暗自庆幸,若非侯夫人抱恙,招待定南王妃这样难得的机会,哪里轮得到她。
云湄淡淡道:“侯夫人抱恙,自当好好休息,无需介怀。”
明皎在一旁微微地笑。
她大概能猜出侯夫人卢氏的心思,卢氏看着性子温婉,其实再心高气傲不过,让她对着云湄屈膝折腰,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白卿儿躲在明家几位小姐的后方,暗暗地打量着云湄。
今日侯夫人的缺席让她心中越发笃定,侯夫人与这位云王妃之间,定然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直觉告诉她,这个秘密关系重大!
云湄笑盈盈地打量着几位明家小姐,客套地称赞了几句“知书达理”云云的话,又赏了她们每人一个赤金累丝点翠莲花纹镯子作为见面礼。
小姐们纷纷谢了恩。
三小姐明晓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镯子,注意到镯子内侧的标记,眼睛一亮,脱口道:“这是‘翠云斋’的镯子?!难怪这般别致精巧。”
小姑娘一脸天真烂漫,目光落在云湄身上,由衷赞叹:“王妃的眼光真是不同凡响!我瞧着您身上这料子,该是‘星罗坊’的浮光锦吧?听说浮光锦素有‘一寸锦,一寸金’的美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湄身上的这袭白衣乍看朴素,可光影流转间,料子上隐有点点银光流转,若隐若现,低调之中难掩华贵。
三夫人嗔怪地睨了女儿一眼,歉然道:“王妃别见怪,我这女儿自小就喜欢打扮,性子又直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半分规矩,让您见笑了。”
“无妨。”云湄扬唇一笑,神情洒脱,“小姑娘家家青春正好,喜欢漂亮物件本就是人之常情,直率些反倒可爱。”
白卿儿一手摩挲着金镯子,冷不丁地插嘴:“咦?奇怪了。”
“前天我刚去过朱雀大街的‘翠云斋’,李掌柜特意给我看了这个月的最新款式,我记得清楚,应该没有这款镯子?”
三位明家小姐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镯子,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她们都听出了白卿儿话里的弦外之音,可王妃亲自赏赐的物件,总不至于是什么仿货假货吧?
云湄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白卿儿身上,半晌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落针可闻,气氛渐渐变得僵硬。
二夫人申氏清了清嗓子,正想打个圆场含糊过去,却听云湄忽然轻笑一声,道:“白小姐真是好记性。‘翠云斋’每月上新的首饰款式有五十余种,寻常人瞧个热闹便罢了,白小姐竟能记得分毫不差,实在难得。”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白小姐这么青睐‘翠云斋’的首饰,倒是我的荣幸。”
话里的暗示,已是昭然若揭。
白卿儿心里咯噔一下,一个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说……
站在云湄身后的袁氏轻哼了一声,适时开口,傲然道:“白小姐有所不知,‘翠云斋’本就是我们王妃的产业。”
白卿儿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瞳孔骤然收缩。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样!
难怪懿宁公主会有那支“翠云斋”本该在下半年才上市的凤钗,定是千秋宴上云王妃赠予的!
云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卿儿变幻不定的神色,抬手对着袁氏使了个手势,又道:“我与王爷今日登门,是特意来给景星县主添妆。这是‘翠云斋’的各种契书,今日便赠与县主,聊表祝贺。”
袁氏立刻上前几步,将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交到明皎手中。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惊得瞠目结舌,整个二楼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明皎惊讶地抬眼看向云湄,正色道:“王妃,这份礼实在太重了,我不能收。”
她请定南王夫妇来为自己添妆,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另有所图,她完全没料到云湄竟会如此大手笔。
二夫人申氏终于回过神来,说话都略带着几分结巴:“王妃,这……这实在太过贵重了。古语有云:无功不受禄。”
三夫人也连忙附和:“是啊王妃,这份契书价值连城,皎姐儿怎好平白受此大礼,还望王妃三思!”
语气中透着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第223章 月满则亏
云湄朗声一笑:“二夫人,三夫人此言差矣。”
“景星县主为我诊治头痛症,费心费力,不算无功不受禄。”
说着,她的视线转向明皎,温声道:“景星,收下吧。这是我与王爷的一点心意,也是你应得的。”
她在“王爷”这两个字上微微加重音量,语气意味深长。
“砰!”
一声脆响打破死寂,一只绞丝点翠金镯子从重重砸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了出去,直滚到云湄的脚,在窗边的光线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锦书连忙上前,将那镯子捡起,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又回到了白卿儿身边。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白卿儿。
三夫人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责备道:“卿儿,你这孩子真是马虎。这是王妃的心意,仔细别磕坏了。”
坐于下首的二夫人对着云湄欠了欠身,解释道:“王妃,这是我们侯府的表小姐,姓白。”
“后日便是她出嫁的好日子,这些天忙着备嫁,心绪难免不宁,一时失了分寸,还请王妃见谅。”
二夫人讥诮地勾了下唇角,暗自腹诽:这白卿儿实在上不了台面。就算心里再嫉妒明皎,也该藏着点,这般当众失态,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白卿儿脸颊涨得通红,连忙屈膝致歉:“臣女失礼,还望王妃恕罪。”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明皎手中的锦盒上,双眸恍惚不定,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怼。
她与明皎皆是明氏血脉,可为什么明皎天生就拥有一切?
而她,却要费尽心机、拼尽所有,才能勉强争取到这些,体面的婚事、丰厚的嫁妆、被人认可的地位。
这些她汲汲营营追求的东西,对明皎来说,全都唾手可得!
失去了萧云庭,明皎不仅没跌落尘埃,反而被皇帝赐婚给谢珩,又得太后青睐封为县主,如今更能得到定南王夫妇的馈赠。
明皎的人生顺畅得让她难以接受,白卿儿只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烈火,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云湄将白卿儿的失态尽收眼底,只淡淡一笑。
她并不理会白卿儿,笑吟吟地对二夫人道:“送给她的东西就是她的,随她怎么处置。”
“无论她们是想戴着,还是扔着玩,亦或者想撕了这些契书,都由她们去。”
袁氏笑着打边鼓:“县主,您就安心收下吧。将来王爷王妃还有仰仗您的时候。”
这并非是单纯的添妆礼,而是提前为湛星阑付的诊金——这份救命之恩,值得如此厚重的回报。
小团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明皎,心里暗暗嘀咕着:果然!他之前为堂姐批的命太准了!
堂姐这财运比他还好!
明皎的视线掠过白卿儿扭曲的面庞,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此刻缺席的侯夫人卢氏。
她本也觉得这份添妆太重了,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明皎将锦盒递给身旁的紫苏,随即欠了欠身,“王爷与王妃的心意,景星铭记于心,今日便却之不恭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上楼声忽然响起,打破了二楼的微妙气氛。
一个小丫鬟疾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对着明皎福身禀道:“大小姐,闻喜县主又来了,此刻正在东角门外等着您呢。”
闻喜县主前日一早便来过侯府找明皎,却扑了个空,那时明皎随无为真人与太夫人进了宫。
今日已是她今日第三次登门了。
小团子立刻想起闻喜县主那个关于换亲的提议,皱了皱小脸,嘀咕道:“她怎么就是不死心呢!”
“堂姐,我帮你去打发她。”小团子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
然而,明皎将小家伙又按回了椅子上,“不用理她。”
她平静地吩咐那小丫鬟:“你让闻喜县主回去吧。她要是不肯走,你就让何大顺去一趟睿亲王府,让睿亲王把人领回去。”
白卿儿眸光闪了闪,视线落在了明迟身上,心想:莫非那日在状元楼,闻喜县主与明皎之间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也许,她得去见一见闻喜县主……
“回去!回去!”停在窗槛上的鹦鹉忽然接着明皎的话尾喊了起来。
云湄抬手打了个响指,绿鹦鹉就朝她飞来,落在了她肩头。
云湄含笑告辞:“今日贵府宾客盈门,来了不少亲朋故交,我与外子便不在这里多打扰了。”
“景星,明日我们会亲往燕国公府观礼的。”
说着,她优雅地自太师椅上起了身,又对袁氏说:“别枝,你去告知王爷,此间事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二夫人、三夫人连忙起身相送,客客气气地说了一番客套话:“那我们就不留王妃了。”
“皎姐儿,你送送王爷与王妃。”
明皎应了声“是”。
一旁的小团子眼明手快地举起了手:“堂姐,我和你一起送云居士!”
他肩头的八哥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呱呱”叫着,像是在附和。
一行人簇拥着云湄与明皎下了楼。
白卿儿与明家三位小姐只将人送到水阁的大门口,望着云湄渐行渐远的背影。
远远地,望见一名侍卫模样的中年男子推着一个木质轮椅自东南方而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而立之年的白衣男子。
他形貌清隽,气度不凡,周身的气质温润又矜贵,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子淡淡的疏离。
“那便是定南王湛星阑?”二小姐明昭伸长脖子望了望,低声惊叹,“果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名不虚传啊。”
三小姐明晓满眼艳羡,喃喃道:“定南王府不仅权势滔天,南疆更是富庶之地,据说王爷待王妃情深义重,不曾纳妾,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白卿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淡淡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定南王府怕是要自身难保了……”
言辞间,自有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
明昭皱了皱眉,道:“卿儿表姐,你胡说什么啊!定南王府可是南疆之主。”
白卿儿也不多说,只丢下五个字,就走了:“你且看着吧。”
第224章 含冤横死
穿过一道月洞门,白卿儿脚步蓦地一顿,轻声对着贴身丫鬟吩咐道:“锦书,你去东角门看看闻喜县主还在不在。”
“若是在,就让她去后门等我,就说,我有要事与她说。”
锦书揉了揉帕子,语含不甘地嗫嚅道:“小姐,您忘了?上回闻喜县主那般羞辱您……”
那日的场景至今仍清晰地刻在锦书脑海里,闻喜县主盛气凌人地指着小姐的鼻子,骂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甚至用了“龌龊”二字,言语间刻薄得令人发指。
“……”白卿儿神情一僵,一手死死地攥紧了帕子。
另一个丫鬟画屏见气氛不对,忙斥道:“锦书,小姐自有分寸,让你去你便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锦书不敢再多说什么,福身领命,抄小道朝着东角门方向跑去。
白卿儿停在原地,遥遥地望着外仪门方向,眼底渐渐地蓄起阴影。
今日是明皎送嫁妆的日子,侯府各处挂起了一盏盏大红灯笼,以红绸妆点着匾额,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外仪门前的庭院中被几十个箱笼堆得满满当当,每个嫁妆箱子上都贴着大红‘囍’字。
这会儿,魏嬷嬷正带人清点那些箱笼,并将今日亲朋故交送来的那些添妆也一一造册,加进嫁妆单子里。
送走定南王夫妇后不久,侯府的朱漆大门再次开启,当今王皇后与其长姐绥静皇后的赏赐一同送到。
这等天大的荣耀,让整个侯府再次沸腾起来。
各房的公子小姐以及下人们纷纷凑到外仪门一带看热闹,啧啧称叹,甚至连这条街上的其它府邸也被惊动了。
待吉时一到,早已准备妥当的嫁妆队伍便启程了。
一抬抬捆着大红绸带的箱笼被轿夫们稳稳抬起,井然有序地出了侯府大门。
一路上,唢呐锣鼓吹吹打打,喜庆的声响震天动地,从永康街起,便引得无数路人驻足围观。
小团子弄了把小杌子,坐在正门边,兴致勃勃地数着出府的嫁妆,“一、二、三……”
直到最后一抬箱笼抬出侯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折腾了大半日的小家伙早已精力耗尽,先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整个人蔫蔫的。
才刚到一更天,他便在厢房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连夜里的梆子声都不曾干扰他半分。
“梆!梆!”
夜色渐深,四下一片寂静,唯有巡夜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一下又一下,似敲在了人的心神之上。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陡然划破祠堂的静谧。
昏睡了大半天的唐氏从噩梦中惊醒,整个人自榻上弹坐起来,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惶恐,嘴里反复地嘶吼着:“鬼!有鬼!”
她浑身发颤,带着哭腔喊道:“丹娘,有鬼……”
唐氏直觉地想找丹娘,但话说了一半,就意识到不对劲。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惶惶不安地四下打量了一圈,发现她又回到了祠堂的那间后罩房。
“难道……丹娘根本没来过?先前逃出去的种种,全都是我的梦?”唐氏眼神涣散,茫然地喃喃自语。
她猛地掀开薄被,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到梳妆台前,死死盯着台上那面铜镜。
镜中的妇人头发散乱如鸡窝,脸颊上沾满香灰,模样邋遢又狼狈。
她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香灰,摇了摇头:“不,那不是梦!丹娘肯定来过这里!”
所以,是太夫人发现她逃走,又把她抓回来了?
“吱呀”一声,打断了唐氏的思绪。
那道老旧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粗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道阴冷的白光从门外倾泻而入,瞬间驱散了房内的昏暗,却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唐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个纠缠不休的女鬼,又来了!
她缓缓地循着地上那道扭曲的影子朝门口望去,门槛外,立着一个长发披散的白衣倩影,周身萦绕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森然寒气。
黑如鸦羽的长发凌乱地垂落,挡住女子的半张脸庞,唯有眼上蒙着的白纱,在惨白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这模样,与白日里在小花园中惊鸿一瞥的白衣女子重叠在了一起。
分毫不差。
唐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三魂七魄几乎散了一半。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盘旋不去——
不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这世上真的有鬼!
“唐云芙,”白衣女鬼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阴冷,带着蚀骨的恨意,“我的儿子中了状元,你的儿子成了瘸子,这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你当年偷了我的儿子,今晚,我便要亲手带走你的儿子,让你尝尝丧子的锥心之痛!”
“不!”唐氏的心神彻底被击溃,无力地跪在冷硬的青石砖地上,嘶声高喊,“你别伤害我的阿遇!”
“他是无辜的!是我将两个孩子调包,与他无关。”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绝望地泣声道:“楚南星,你要报仇,就冲我来!我这条贱命,你拿走便是!只求你放过阿遇吧!”
“他也曾是你的儿子,你从前那么疼爱他……”
“让你死?”白衣女鬼轻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死不过是一刀子的痛快事,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才是这世间最痛的刑罚。”
“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的儿子,像我当年一样含冤横死,永世不得超生!我要让你活着受无尽的折磨……”
“不!”唐氏再次凄声大喊,连滚带爬地朝门外的白衣女鬼膝行了几步,歇斯底里地说,“楚南星,你分明是被水匪害死的,与我无关!与明遇更没有半点关系!”
“你要找替死鬼,要报仇雪恨,就去找当年那些害你的水匪啊!为什么偏偏揪着我们母子不放?!”
白衣女鬼阴恻恻地笑了:“不见棺材不落泪。唐云芙,你还是满口谎话,你真的觉得我是被水匪害死的吗?”
第225章 我陪着你
唐氏的瞳孔急促地收缩,身子抖如筛糠。
顿了顿,白衣女鬼缓缓又道:“你心里早有怀疑,却知而不报,与害我者同罪。”
那幽冷的女声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地砸在唐氏心上。
“不,不是这样的。”唐氏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虽然也曾怀疑过你的死与冯嬷嬷有关,但我无凭无据啊。”
“冯嬷嬷又拿捏着我的把柄,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我要是说了,冯嬷嬷说不定反而会反咬我一回,说是我指使她这么做的……毕竟,我有杀人的动机。”
“楚南星,你想要伸冤,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只求你别伤害阿遇!他是无辜的!”
唐氏对着门外的白衣女鬼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冷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渗出血迹。
一阵漫长的沉寂后,白衣女鬼幽幽道:“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别让我失望。”
又一阵阴冷的寒风自门外吹来,吹得房门“吱嘎”作响。
唐氏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急声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我会再来找你的。”说着,白衣女衣缓缓地背过了身,衣袂随着夜风飞舞,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唐氏如释重负,瘫坐在地。
下一瞬,一道漆黑的身影自房梁上一跃而下,如幽灵般出现在唐氏身后,一掌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唐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两眼一翻,再次晕厥过去,身子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地上。
又是“吱呀”一声,房门后探出紫苏清秀的小脸,小心翼翼地往里头张望了一番,确信唐氏晕倒了,才走了进去。
紫苏踢了踢昏迷的唐氏,先对着一身黑衣的谢珩恭维了一句:“姑爷,您的身手真好!”
心里感慨:堂堂探花郎陪着小姐在这里装神弄鬼的,说出去,怕是要惊掉他人的下巴。
跟着,她好奇地问门外之人:“小姐,冯嬷嬷是谁?府里好像没这个人啊。”
门外,一袭白衣的明皎一边解下蒙在脸上的白纱,一边又转过了身。
白纱取下后,那双弧度优美的桃花眼便露了出来,漆黑的瞳仁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与屋内的谢珩四目对视。
她纤长的手指摩挲着手里的白纱,淡淡道:“冯嬷嬷是我爹的乳娘,当年是正院的管事妈妈。早在十二年前,她就离开侯府,告老还乡了。”
明皎早就猜到十八年前唐氏在正院必定有帮手,才能成功地将两个婴儿调包。
原来这个帮手竟是冯嬷嬷。
谢珩闲适地迈步走出了昏暗的后罩房,低声问明皎:“你早就知道十二年前永济河上的那场意外有蹊跷?”
十二年前,景川侯与楚南星带着一双儿女一起去江南为楚老太太拜寿,回程时,他们乘坐的船恰与北上的漕船同路。
却不想,半路上,有一伙水匪趁夜袭击了漕船,连带侯府的船也被牵连了。
那伙凶残的水匪不仅抢走了漕船中的百万漕银,还杀人沉船,手段残忍,官兵与侯府皆是死伤无数,那一晚,楚南星落水而亡。
明皎眼睫轻颤,幽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屋内的唐氏身上,“我一直怀疑我娘之死有蹊跷,却苦于没有用线索,所以才诈一诈唐氏。”
“唐氏一直没有把冯嬷嬷招出来,总不会是因为她感恩图报吧?”
明皎的确没有线索,也没有证据。
甚至于,她会知道娘亲之死有疑,也是因为白卿儿。
上一世,萧云庭带着白卿儿凯旋后,她被软禁在了诚王府中,见不得天日。
有一天,白卿儿来找她,耀武扬威了一番,不仅告诉她,明遇不是她的兄长,还提起她的母亲死得不明不白,说她们母女注定殊途同归……
上一世的记忆再次汹涌而来,那些屈辱、绝望与刻骨恨意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这副样子,再次转过身,仰头望着夜空中皎洁的圆月。
忽然,她感觉手中的白纱一紧——
谢珩一手攥住了白纱的一端,轻轻晃了晃,柔声道:“我说过,我会帮你的。”
明皎慢慢转头,仰首凝视着谢珩的眼眸,一瞬不瞬。
终于,她抿了抿唇,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又道:“我原本指望能从云湄身上得到答案的,但这段日子,云湄的头痛症是有所缓解,她的记忆却直到现在也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
“也许云湄的记忆永远也不会恢复。”
“我现在,也只能用下下策了。”
说着,她猛地攥紧了那条白纱,正色道:“谢珩,你还有机会反悔的。”
“反悔?”谢珩微微眯眼。
短短两个字间,周身竟萦绕起一股危险的气息。
明皎心中警铃大作,但还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惊世骇俗,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我不想牵连到你。”
“你若此刻反悔,我绝不怪你。”
谢珩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左手捏住她的下巴,眸色沉沉地看着她,“我选的路,从来没有回头的道理。”
“你要查十二年前的真相,要为你娘伸冤,我便陪你。哪怕前路刀山火海,我也与你一同闯。”
男子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耳畔,眼神笃定。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谢珩俊美的脸庞上,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淡漠,多了几分凌厉的执拗。
明皎的心头猛地一震,眼前朦胧一片,哑声问:“你可知我要做什么?”
他右手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尾,云淡风轻道:“不就是开棺验尸吗?”
时人皆信入土为安,开棺让亲人骨骸重见天日,既是耻辱,也是忌讳。
“……”明皎瞳孔一缩,惊讶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他,竟真的猜出来她的意图。
似乎被她的表情逗乐,谢珩唇边浮起了一丝浅笑:“我自任京兆府少尹后,还不曾掘墓开棺,正好试一试。”
他表情一贯的疏淡,但总能让人信服。
第226章 死缠烂打
明皎望着谢珩深邃的凤眸,心头似有一股暖流般淌过,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茫然。
她心头的巨石落地,唇边不自觉微微翘起。
她往后退了半步,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一语双关道:
“如此,便拜托谢少尹了。”
她与谢珩认识并不久,可现在,她竟莫名有种他们仿佛已经认识很久的感觉。
谢珩愿意理解她,总是站在她这边,一次又一次。
谢珩给予了她从未有过的信任与珍重。
君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往后之路,纵有风雨荆棘,他们亦将同舟共济,共赴前路。
谢珩一动不动,凤眸凝视着她,其中涌动着明皎看不懂的情绪。
忽然,他朝她逼近半步,又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温热粗糙的指尖再次抚上她的面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轻轻唤她的小名:“皎皎。”
他的嗓音清冽如山泉,平平常常两个字,被他念得缠绵缱绻,落在耳畔,令明皎觉得耳际一痒,又暖融融的。
明皎的双耳漫上一层淡淡的赧色。
青年的指尖随即抚上她白玉般的耳朵,“唤我‘清晏’吧。”
“这是我的表字,也是我的生母临终前给我取的名字,愿我此生‘清宁安和’。”
四目相交,明皎的心跳有一瞬的停滞,眼睫轻颤,而后扬唇,一字一顿地唤道:“谢、清、晏。”
“清晏。”她又唤了一声,“很好听的名字。”
他似乎被取悦了,轻笑出声,眼底漾起柔柔的笑意。
他本就生的极美,此时舒然一笑,眉梢眼角皆是暖意,竟比头顶上方那轮皎洁圆月,还要晃眼几分。
这一瞬,周围忽然像沉水一般冷寂,明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激烈。
一阵夜风拂来,吹乱了她披散的乌发,几缕青丝调皮地扫过她的鼻尖。
谢珩抬手,指尖挑起那缕作乱的发丝,冷不丁地清算起旧账:“你方才说,给我反悔的机会——你是想让我抗旨不遵,还是你自己想抗旨不遵?”
“……”明皎的小脸猛地一僵。
方才的旖旎气氛瞬间被打散。
谢珩凝视着她窘迫的模样,缓缓地将那缕发丝捋到她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廓。
他俯首,气息愈发逼近:“还是说,你打算接受闻喜县主的提议,来个叔侄换亲?”
“你是怎么知道的?”明皎双目微瞠,语气有些古怪,“难道闻喜县主也去找过你?”
谢珩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那缕青丝,轻哼一声:“她去国公府找了谢思,谢思让人把她赶走了。”
“她若是再来找你……”
说着,他微微眯眼,倾身又朝她凑近了两分,温热的气息吹上她的脸颊:“她不会是……又来找过你了吧?”
生怕他胡思乱想,明皎立刻摆手澄清:“她今天确实来了,不过我没见她,让下人直接把她打发走了,连府门都没让她进。”
“你放心,她为难不了我的。”
她歪着头,细细地打量着他近在咫尺的漂亮眉眼,见他剑眉微蹙,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总觉得此刻的谢珩,不止是小心眼,还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难哄得紧。
“梆!梆!梆!”
远处忽然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沉稳的声响划破夜色。
紫苏从屋里走了出来,关上后罩房的房门。
她不愿打扰主子们,可眼看着时辰越来越晚,终究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提醒道:“小姐,姑爷,时候不早了。明早小姐鸡鸣就得起身准备,得早些歇息才好。”
生怕自己说的话没有威慑力,紫苏又补了句杀手锏:“若是迟少爷醒来,看到小姐不在屋里,指不定就寻来了。”
不得不说,这最后一句话极具威慑力。
明皎只要一想到小团子气鼓鼓的样子,便是忍俊不禁。
心中还真怕小家伙会寻来,于是点头道:“清晏,我该回去歇息了。”
“不然,阿迟又要训你了。”她戏谑地斜了他一眼。
谢珩眼睫轻轻一颤,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他很顺手地从紫苏手里接过一件素色斗篷,亲自为她披上。
“回去早些休息,我就不送你了。”他低声叮嘱,语气缱绻,“今晚别多想,安心睡。”
又细心帮她抚平斗篷肩上的褶皱,确认拢得严实了,他才慢慢退开一步,眸光灼灼地望着她。
明天,她便会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谢珩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明皎主仆俩走远,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夜色越来越深。
祠堂中很快恢复了沉寂,犹如一潭死水,只余下夜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直到次日的鸡鸣声划破夜的静谧,宣告着新一天终于来临了。
今天是明皎出嫁的日子,来侯府道贺的亲朋故交比昨日更多了。
明皎鸡鸣时就起了身,一身县主规制的嫁衣由王太后亲赐,远比寻常嫁衣来得庄重繁琐,仅仅是梳妆穿衣就耗去足足两个时辰。
待到整套嫁衣上身,明皎只觉浑身沉甸甸的,锦缎与金玉首饰层层叠叠地压在肩头,竟仿佛披挂了一副精致的盔甲,连抬手转身都带着几分滞重。
还未等她喘口气,便有命妇贵女们络绎不绝地前来道贺。
明皎强撑着笑意,周旋于珠翠环绕的人群里,应答、行礼、寒暄,一套套礼数下来,到了午后,她已是四肢酸软,连唇角的笑意都快要挂不住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未时过半,后院的窗棂“吱呀”一响,一道大红身影敏捷地翻窗而入,脚步放得极轻,却掩不住那份鬼鬼祟祟的模样。
明皎抬眸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底忍不住暗暗感慨:谢珩那厮,当真是有张乌鸦嘴。
“明皎,你为什么要躲着我?”闻喜县主先发制人地问。
“闻喜县主,不告而入,是为贼也。”明皎声音冷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凭这点,我就可以遣人将县主送京兆府的。”
? ?*出自《诗经》
第227章 送京兆府
面对明皎的威胁,闻喜县主半点也不怂,噘了噘嘴,理直气壮地反驳:“要不是你一直躲着不见我,我又何至于出此下策!”
“明皎,你根本就不爱谢珩,何必非要占着他不放?”
“太后已经封了你为景星县主,就算你与谢珩的亲事黄了,太后也定会为你另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你根本不必担心!”
“我对谢珩一片真心,此生我惟他不可!你就不能成全我吗?”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眶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泪雾,哀求地望着明皎,“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这个平日里素来傲慢娇纵的天之骄女,此刻卸了一身戾气,竟透出几分楚楚动人的姿态。
明皎直视着她,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平静无波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她甚至懒得跟对方多说。
闻喜县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泪雾已然散去,眼底一片幽深。
她又朝明皎逼近两步,“就算我跪下求你,也不行吗?”
说罢,她拎起裙摆,作势就要屈膝下跪。
“县主,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坐在梳妆台前的明皎冷声道。
闻喜县主半垂的眼底掠过一抹阴鸷。
就在她的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瞬,她突然发难,朝明皎飞扑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白色的帕子,凶狠地朝明皎的口鼻捂去。
“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然而,明皎的动作比她更快,抬腿一脚踹在闻喜县主的小腿胫骨上。
同时,左手探出,指尖寒光一闪,一枚钉子般的银针精准扎在对方的麻穴上,并反手将她手里的那块白帕塞进了她自己的嘴里,也堵住上了她未出口的惨叫。
闻喜县主浑身一软,四肢一下子失了力气,瘫倒在地,发出“咚”的闷响。
“唔……唔唔唔!”
她又惊又怒,双眼赤红地瞪着明皎,想挣扎却动弹不得,想喊叫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浑身像是灌了铅,沉得完全不受控制。
几乎下一瞬,原本垂落的床帐中被挑起一角,从中探出了一个梳着丸子头的圆脑袋。
“谁呀?”小团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探头,待看清地上的红衣少女,瞬间清醒过来。
“呀!是闻喜县主!”
他几乎是从榻上滚了下来,跑到明皎身边,急急追问:“她怎么在这里?”
不等明皎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拍手道:“我知道了!堂姐,她是不是想把你打晕,自己假装新娘子嫁给谢七哥?!”
“她是话本子看多了,还是脑子被雷劈坏了?!”
小团子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倒在地上的闻喜县主脸色愈来愈难看。
明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略显凌乱的嫁衣裙摆,居高临下地看着闻,凉凉道:“连五岁的小孩都懂的道理,你一个堂堂县主竟然不懂。”
“不过……”小团子蹲在闻喜的身边,小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堂姐你明明吩咐了门房不让她进门的,到底是谁把她带进来的呢?”
小团子挠了挠腮帮子,苦思冥想着。
“是白卿儿吧?”明皎的语气十分笃定。
闻喜县主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响,虚弱地摇了摇头,眼神下意识地游移了一下。
无论这件事成不成,白卿儿终归是帮了她,她自然不会把人招出来。
明皎讥诮地扯了下嘴角,“你这人真是奇怪,偏在这些无谓的事上讲所谓的义气。”
“若是没有白卿儿帮忙,就算你进得了侯府大门,也摸不到这蘅芜斋的后院。”
“凭你一个外人,更不可能引走这院子里的其他人……”
“你在侯府必有内应。”
闻喜一动不动,只努力瞪着明皎,那眼神似在说,你既然都知道,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因为帕子上的迷药开始发作,闻喜的意识越来越迷离……
“堂姐,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小团子用手指头戳了戳闻喜的脸,“就这么放过她,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明皎蹲下身,将自己的那枚银针拔了出来,反问他:“你姐姐我是那种以德报怨的烂好人吗?”
“那当然不是。”小团子断然道,嘴甜地夸奖他姐,“堂姐一向恩怨分明!”
“堂姐,那你是要……”
他抬手,凶巴巴地做了个手刃的手势,吓得闻喜打了个寒颤。
他们不会是要……
明皎抬手在小团子的额心弹了一下,“你这小孩,胡思乱想什么呢?我们可是奉公守法的好人。”
“这‘女贼’偷偷潜入侯府,欲图谋不轨,我们把人擒下了,下一步自是把人送去京兆府,由京兆尹处置。”
明皎眼底一片冰冷,快速地击掌两下,喊了声:“惊蛰。”
话音刚落,一个娃娃脸的灰衣青年迅速地翻窗而入,郑重地对着明皎抱拳行礼:“县主。”
明皎狡黠地笑,吩咐他:“她中的这种迷药应该会让她昏迷一天一夜,你把她送去京兆府,就说侯府的表小姐发现府中进了小贼,谴你把小贼送去的。”
既然谢珩把惊蛰借给她用,她自然要人尽其用。
惊蛰朗声一笑,爽快地应下:“县主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蹲在地上的小团子一本正经地对着闻喜训道:“你啊,好好在牢里反省一下。”
“唔唔……”闻喜瞪大了眼。
对方这是要让她在京兆府大牢被关上一天一夜?!
她想高喊,想摇头,但她现在太虚弱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迷药的作用让她昏死了过去。
惊蛰像扛米袋似的把地上的闻喜拎了起来,轻轻松松地翻身跳出了窗。
小小的闺房内,又只剩下了明皎与明迟姐弟俩。
明迟的心里还有几分懊恼:早知道他就不睡午觉了,白白错过了这场好戏最关键的部分。
念头方起,就听外头传来白卿儿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紫苏,你不必这样防着我,我只是想来看看表姐。”
“我们姐妹一场,表姐今日就要出嫁了,我总得为她添个妆,说几句体己话,才算了却一桩心愿。”
第228章 管好自己
外间的紫苏语气毫不客气地直接回绝:“表小姐,我们小姐今日大婚,不想见客。”
“紫苏,你何必如此不近人情?”另一道略显尖锐的女音帮着白卿儿说话,“就让表小姐进去与大小姐说几句话吧。”
“今天大小姐出嫁,明天表小姐也要踏上花轿,往后各为人妇、天各一方,回过头来才知从前的闺中姐妹情分有多难得。”
白卿儿顺着话头哀求道:“紫苏,我真的就只想与表姐说几句体己话,看完她我就走,绝不打扰。”
趁紫苏不留意,白卿儿猛地掀起门帘,像一阵风似的闯进了内室。
紫苏连忙紧随其后,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
“表姐……”
白卿儿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梳妆台前的新娘子身上。
一袭大红嫁衣新娘子背对着她,看不见容貌。
这是谁?!
白卿儿又朝梳妆台走近了两步,绕过屏风,视野愈发开阔,她这才瞥见一旁的明迟,表情一僵,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既然明迟在这里,那这个新娘子定是……
仿佛在验证她的猜测,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女缓缓转身朝她看来,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漾起弧度。
那一身鲜艳夺目的大红嫁衣,如烈火般灼灼生辉,映衬着明皎精致的面庞如羊脂白玉般的无瑕,她的瞳仁似骄阳般明亮夺目。
白卿儿一愣,心头竟莫名一窒。
眼前的明皎,让她生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错觉。
熟悉的,是她唇边那抹一如既往的明媚笑意;陌生的,却是她此刻周身绽放的夺目光彩,艳而不妖,贵而不傲。
与上一世出嫁前夕的那个明皎判若两人。
“表妹。”少女的语调平静无波,却带着莫名的压迫感,“你这般‘惦记’着我,还真是有心了。”
“应该的。”白卿儿讷讷道,不死心地朝周围看了一圈,眼神惊疑不定。
这间内室不大,陈设一目了然,除了明皎姐弟,再无旁人。
可她明明已经按计划让人引闻喜县主进了蘅芜斋的后院,怎么此刻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算闻喜行事失败,也该闹出点声响才对,不该这般悄无声息。
明皎自然没漏掉白卿儿那异样的眼神,故意问:“表妹,你在找什么?”
白卿儿心中登时有了答案:闻喜果然来过!
闻喜一心想要嫁给谢珩,动了在出嫁这天与明皎调包的主意。
在白卿儿看,这件事最多只有五成把握,她也没真指望闻喜能瞒天过海。但哪怕闻喜能把明皎弄晕,便能搅黄了今天的婚礼,让明皎当众出丑,她也觉得十分值得。
所以,她主动提出帮闻喜一把,让她得以潜入蘅芜斋。
白卿儿揉了揉帕子,试探道:“昨天我听厨房的管事妈妈说府里有老鼠,刚才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响,就怕有老鼠潜进来了。”
说着,白卿儿的视线投向了那垂落的青色床帐,心底暗忖:难道闻喜藏在里面?
明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咸不淡道:“表妹放心,我这里是绝对不会有老鼠的。”
“医毒一家,我不仅会医人,也会制毒。”
“我住的地方,从来不养‘老鼠’。”
“……”白卿儿攥紧了手中的锦帕,心底的疑虑非但未消,反倒愈发浓重。
她太了解闻喜了,那是个骨子里带着偏执的性子,不会轻言放弃。
闻喜一心想嫁给谢珩,绝不会因为明皎三言两语就放弃的,那么闻喜一旦潜入了这里,与明皎之间势必会起冲突才对。
难道……闻喜失了手,被明皎悄无声息地打晕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了白卿儿的心神。
她来不及深思,当即行动,朝着那青色的床帐冲去,口中还故意嚷嚷着:“我方才当真听到了声响!许是那老鼠胆子大,竟藏到榻上去了,我帮表姐瞧瞧!”
她的指尖搭上了床帐的流苏,急切地将那垂落的帐幔掀了开来。
仿佛当头一盆冰水浇下,她浑身一凉。
床帐之内,空空如也。
唯有一床锦被凌乱地堆在榻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闻喜竟不在这里!
一个大活人就凭空消失了?!
小团子跑了过来,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啊。堂姐都说了,这里没‘老鼠’!”
“没人要你多管闲事!”
白卿儿的丫鬟锦书为她家小姐鸣不平:“迟少爷,我家小姐也是一片好意。”
明皎冷冷道:“表妹,你明天也要出嫁了,与其把心思花在别人身上,不如多想想自己。”
“我劝你还是把精力放在自己的亲事上,免得后院失火,犹不自知。”
她这话似乎意有所指,白卿儿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明皎不愿再说,下了逐客令:“表妹,请回吧。”
“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我不想用非常手段,坏了喜气,劝你别逼我。”
说话间,明皎又将方才那根钉子般的银针摸了出来,示威地捻动着。
锦书吓得花容失色,退了半步,对白卿儿使着眼色,柔声劝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今天也是您的好日子,侯夫人还在等您呢。”
白卿儿樱唇紧抿,从袖袋中摸出一个金镶玉的镯子放在茶几上,“表姐,这是我给你的添妆。”
“我走了。”
白卿儿心事重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团子的心像是有猫爪挠似的,心头发痒,眨巴着眼睛问:“堂姐,什么‘后院失火’?白卿儿的院子走水了吗?”
明皎被他逗笑,差点没笑出来,揉了把他的头,“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小团子疑惑地歪着小脸,“堂姐,这是你算出来的吗?”
明皎神秘兮兮地笑,不再作答,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站在紫苏身边的中年妇人——她的全福人。
“紫苏,你去和太夫人说,我要换个全福人。”
全福人脸色一变,尖声质问:“明皎,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得太后青眼,被封为县主,就不把我们这些亲戚放在眼里了吗?”
第229章 临阵换将
这全福人夫家姓彭,是侯夫人卢氏的娘家远亲,按辈分算,明皎还得喊她一声“表舅母”。
她不仅是明皎的全福人,更是白卿儿明日出嫁选定的全福人,本以为能借着两位姑娘的婚事讨个双份彩头,没想到临到吉时,明皎竟要换了她。
明皎神色淡淡,平静地看着对方:“彭太太,你收了好处,便引外贼潜入我的蘅芜斋。看在都是一家亲戚的份上,我本不想与你过多计较。”
她顿了顿,目光骤然冷了三分,“但你若是非要胡搅蛮缠,我也不怕事。到时候,丢的是谁的脸面,你应该比我清楚。”
若非彭太太收了白卿儿的好处,故意遣开紫苏等人,给闻喜县主铺路放行,仅凭闻喜一个外人,根本没机会摸到侯府内宅的闺房中。
彭太太眼神心虚地偏到一旁,下意识摸了摸藏着银两的袖袋,梗着脖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想换人便换,我还不稀罕凑这个热闹呢!”
说罢,她重重拂了下衣袖,近乎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开了。
白芷对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愤愤道:“真是个眼皮子浅的东西!!”
“要不是今天是小姐大喜的日子,奴婢非要拉着她去太夫人跟前,好好论个是非曲直不可!”
说着,白芷担心地蹙起了眉头,看了看天色说:“现在都未时过半了,也不知道来不及来得及……”
“我这就去找太夫人。”紫苏丢下一句后,便脚下生风般飞跑了出去。
紫苏心急如焚,一口气跑到慈安堂,气喘吁吁地把明皎要换全福人的事禀了。
慈安堂内,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一僵。
一屋子的三姑六眷噤了声,脸上都露出微妙的神色,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上首的太夫人,等着她拿主意。
太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嘴角的笑意消失无踪,差点就要拍案。
但她终究理智犹在,知晓此刻动怒只会让亲戚看了笑话,硬生生把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下。
沉声道:“距离吉时只差一个时辰了,全福人至关重要,岂是说换就能换的?”
“你回去跟大小姐说,不管彭太太有什么得罪她的地方,今日都是她大喜的日子,先顾着吉时要紧!”
“天大的事,等今天的大礼后,我再给她主持公道。”
太夫人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喙的威逼之意看向紫苏。
无声地警告着,婚礼上若是没了全福人,仪式不全,丢脸的只会是明皎自己。
紫苏攥紧拳头,掌心沁出冷汗,却半步也没有退让,挺直脊背回道:“太夫人,彭太太手脚不干净,心思不正!若是让她跟着去燕国公府,指不定会在大礼上闹出什么事端,到时候丢的可不止是大小姐的脸面,更是咱们侯府的体面啊!”
“放肆!”太夫人这一掌终究是重重拍在了茶几上,茶盅随之跳了一跳。
她脸色铁青,厉声呵斥:“你一个奴婢,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这种诛心之言,也是你能随便说的吗?!”
彭太太是卢家的姻亲,由她来做全福人,也是太夫人亲自点头应允的。
这会儿临阵换将,于她而言,不仅是驳了她的脸面,更是让这一屋子的亲眷看了侯府的笑话。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语气冷硬:“总之,全福人不能换!”
话音刚落,门帘外响起一道苍老温和的女音,慢悠悠地传来:“亲家,不过是一个全福人而已,换也就换了,何必为这点小事大动肝火。”
说话间,那道绣着老松仙鹤的门帘被小丫鬟掀起。
楚老太太在明远的搀扶下,步履从容地慢慢走了进来。
她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织金褙子,苍老雍容的脸上噙着一抹慈和的笑容,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度。
三姑六眷的视线登时被门口吸引过去,齐刷刷落在了这一老一少身上。
众人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在明远的脸上流连不去,忍不住交头接耳。
屋内渐渐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这就是新科状元郎吧?果然一表人才!”
“模样长得很是俊俏呢,我瞧着与皎姐儿眉宇间有三四分相像。”
“可不就是!他们俩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血脉摆在这儿呢!”
“……”
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热闹。
太夫人的目光也落在明远身上,眼神幽沉,指腹狠狠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串。
这还是明远高中状元后,第一次登门侯府。
太夫人很想问他,他眼里心里还有没有她这个祖母?有没有这个侯府?
可她终究顾忌在场的亲眷,硬生生压下心头的郁气,目光转而投向楚老太太,眼底带着些许迁怒,暗自冷哼:楚家这老两口,实在是不可理喻!
这段日子,明远一直借住在金鱼胡同的楚宅,他们身为他的外祖父母,竟从未催他回侯府认亲,仿佛刻意要与侯府划清界限。
说到底,大孙女会养出如今这无法无天的性子,还不就是楚家老两口娇惯出来的。
太夫人皮笑肉不笑,不阴不阳地开口道:“亲家母说得轻巧。全福人讲究‘父母健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还得八字与新人契合,可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顶替的。”
“彭太太的夫家是三品将军府,娘家父亲是正五品的光禄寺少卿,长子去年刚考中了童生,家世、福泽样样拿得出手。”
“你倒说说,这一时半会儿的,我去哪里找一个比彭太太更合适的全福人?”
她斜睨了楚老太太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楚家不过是区区的商贾,人脉虽广,于官场却无用,根本不可能找出一个身份比彭太太更贵重的全福人。
楚老太太笑容微僵。
她刚要开口,却感觉外孙的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转头去看明远。
“不劳太夫人费心。”明远先给太夫人行了一礼,轻描淡写道,“此事交给我吧。”
第230章 今日出阁
“你?”太夫人看着面目疏冷的明远,简直要气笑了,“你能找到什么人?”
明远是今科状元,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不过是从六品小官。
他自小在青州老家长大,今年是他第一次来京城,他在京中毫无根基人脉,能认识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
太夫人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只当他是年少轻狂,在他外祖母跟前说大话撑场面。
但楚老太太却是对外孙信心十足,半点不疑,笑道:“阿远,你素来沉稳,你选的全福人,你妹妹定是满意的。”
明远的目光轻飘飘地在太夫人倨傲的脸庞上掠过,转头对一旁的紫苏道:“紫苏,你回去和大小姐说,我会去请徐大太太出面为她做全福人。”
“徐大太太?”太夫人一愣。
下首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太太立刻反应了过来,中气十足地问:“阿远,你说的徐大太太,莫不是徐大学士的长媳,大理寺徐少卿那位出身清河崔氏的夫人?”
徐少卿的妻子崔氏是四品恭人,无论出身,夫家,皆是清贵无比,膝下有三子一女,长子在去岁秋闱就考中了举人。
与崔氏相比,彭太太自是相形见绌。
楚老太太眼神一亮,激动地一把抓住明远的衣角,“我记得,徐大学士是今科春闱的主考官,你的座师?”
明远含笑点头:“正是。”
“……”太夫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明远虽是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可自打他高中状元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天子门生,不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浮萍了。
楚老太太松了口气:“想来以这份渊源,阿远,只要你亲自登门去求徐大学士,礼数周全,徐府多半不会驳你这个面子。”
明远全然不理会太夫人,又搀着楚老太太往外走,柔声道:“外祖母,您先去看妹妹吧。我这就去一趟徐府,您别担心,徐府离这里只有两条街,时辰还早,来得及的。”
楚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阿远,你尽管去吧。我随紫苏去看你妹妹。”
面容慈祥的老妇笑得两眼眯成了缝儿。
从前,她看着明远、明皎兄妹俩,总觉得两人之间太过生疏、客气,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等日子久了,兄妹情分自会热络起来。
今日亲眼见着明远为了明皎的婚事这般尽心尽力,楚老太太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血浓于水,这两个孩子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羁绊,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人逢喜事精神爽,楚老太太连步伐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这一老一少来去匆匆,甚至没在慈安堂多坐片刻,便径直离了去。
一旁的女眷们像是全然没看出太夫人与明远之间的嫌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起来,一会儿感慨侯府出了明远这般的文曲星,光耀门楣;一会儿又赞太夫人好福气,养了个得太后青眼的好孙女。
即便太夫人心里再不痛快,面上也只能强装笑意虚与委蛇,心底却暗忖:她倒要看看,明远有没有真本事请来徐府的那位崔恭人。
众人有说有笑,慈安堂的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其乐融融。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喜气洋洋地掀帘而入禀报:“太夫人,大喜!大少爷把崔恭人给请来了!”
“迎亲的时间就快到了,崔恭人怕耽误吉时,已经直接去蘅芜斋见大小姐了。”
到了申初时分,府外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声响震天,整个侯府上下随之沸腾起来。
不断有丫鬟婆子脚步匆匆地跑来通禀前头的消息:“太夫人,花轿已经到永康街了!新郎官来接新娘子了!”
“奴婢方才远远瞧见了!大姑爷穿着大红喜服,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可威风,可俊俏了!”
“二少爷他们和族里的几位公子正在大门口拦门呢。不过,奴婢瞧着几位公子一对上大姑爷,就有些气短……”
前面的情况不仅传到了太夫人、景川侯夫妇耳中,也一并传到了后院的蘅芜斋。
几个小丫鬟七嘴八舌地把前院的“拦门礼”形容得活灵活现:“大小姐,今天真是多亏了大少爷撑场面!二少爷他们出的那些文题,根本难不住大姑爷!”
“可不是嘛。还是大少爷出的题有水平,不愧是状元郎!不过大姑爷也不含糊,当场作的那首催妆诗,字字珠玑,在场的文人雅士都赞不绝口。”
“大伙儿都在说,今天咱们侯府可是一下子进了两个文曲星!”
“……”
拦门的明家公子们早有准备,除了考较才学的文题,还特意备了武题刁难新郎官。
可谁曾想,在武题上,明家子弟们根本没人奈何得了谢珩,不仅讨不到半分便宜,简直兵败如山倒。
于是,谢珩通关的速度在后半程陡然加快,申时一刻,他便顺利穿过外仪门,抵达了内院。
紫苏与白芷在崔恭人的亲自指点下,手脚麻利地为新娘子戴上了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又拿起一方缀着金色流苏的大红盖头,轻轻覆在了明皎的头上。
明皎的眼前瞬间被一片鲜艳的赤红色笼罩,视线尽数被遮挡。
就在这时,一双黑帮白底的皂靴缓缓进入她的视野,停在了她身前。
“妹妹,我来背你出去。”耳边传来明远略带几分拘谨的嗓音,声线微微发紧。
他就站在距她仅仅一步远的地方,但明皎看不到他的脸。
但紫苏与白芷能看到,两个丫鬟都发现明远的眼角略微发红,不由迟疑了。
作为全福人的崔恭人连忙提醒道:“你们搀扶新娘子起身吧,别耽误了吉时。”
两个丫鬟这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地搀着明皎起身,引导她趴到了明远的背上。
十八岁的青年身形修长清瘦,一身斯文的书卷气衬得他略显文弱,但藏在单薄衣料下的臂膀结实有力,动作生疏地将新娘子背了起来,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大哥,你小心点。千万别摔着堂姐!”小团子像个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身后,不放心地反复叮嘱。他肩头的小八哥“嘎嘎”叫个不停。
“我之前让你多练练,你练过没?我怎么瞧着你不太行……”的样子。
第231章 参加婚礼
明远被闹腾的弟弟和八哥吵得头疼,闷闷地打断了小家伙的话:“练过。”
他以为这个答案足够堵上小话痨的嘴,没承想,小团子反而愈发来劲,话匣子彻底打开:“大哥,你既然练过,怎么还这么生疏呀?是不是没认真练?”
“你是拿什么练习的?总不能是书房里的书箱吧?”
“我跟你说,背真人和扛书箱是完全不一样的!书箱是死物,堂姐是活人,你得将她托稳了,动作要温柔,步伐要慢,不能晃……”
“哎,要是我早出生几年就好了,我背堂姐肯定比大哥稳当……”
明皎这会儿蒙着大红盖头,看不见大哥此刻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脊背的温度,听到他唇间逸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
少女忍俊不禁地翘起了唇角,藏在盖头下的眉眼弯成了月牙,轻笑出声。
她本来还有些紧张,今天是她与谢珩的婚礼,也意味着她将走上一条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路,未知的前路让她心头萦绕着一丝不安。
可被小团子这么一闹,那丝紧张与不安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暖意。
她低头,凑在明远的耳边轻声说:“大哥,谢谢你。”
谢谢他为她找了崔恭人当全福人。
谢谢他为了她,违背自己的心意来了侯府。
明远的步伐顿了顿,忍不住扬唇,轻声道:“应该的。”
明远背着她,步伐坚定地走出蘅芜斋,穿过庭院,朝院子口走去,沿途传来丫鬟仆妇们的道贺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鼓乐声。
“谢七哥!新娘子来了!”小团子一眼就瞥见了站在朱红花轿旁的谢珩,一身大红吉服,鲜艳夺目。
平日里,谢珩穿的都是偏冷色调的蓝紫色系,这还是明迟第一次见他穿得这般浓烈。
那艳丽的大红色衬得他肤白如雪,风姿皓轩,连天边的灿日都似被衬得黯淡了几分,不敢与他争辉。
一旁的几个仆妇看得都失了神,目光发直。
小团子代她们说出了心声:“谢七哥,你今天穿得可真好看!”
“不过嘛,只比堂姐差那么——一点点。”
说着,他笑眯眯地伸出小手指比了个极短的距离,一脸炫耀地扬起小下巴,“堂姐今天穿嫁衣的样子,才是最好看的!”
谢珩的眉眼微微弯了弯,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在小家伙的丸子头上轻轻揉了一下,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明远背上的新娘子身上,不曾移开过半分。
这时,随行的喜娘手脚麻利地掀开了花轿的轿帘,对着明远福了一福,脆生生地说着吉祥话:“状元郎辛苦啦!新娘子交给我们七爷,您只管放心,往后七爷定当对新娘子百般疼惜,呵护有加。”
明远小心翼翼地弯腰,将背上的明皎稳稳放进了花轿中,动作轻柔。
轿帘落下,将新娘子藏在了花轿中。
明远直起身,看向了另一边的谢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郑重其事地警告道:“谢清晏,你要是敢待她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你!”
谢珩随意地拍了下明远的肩膀,意味深长道:“这句话该送给你才对,我从不惹她生气的。”
“你……”明远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眼中难掩震惊地看着他。
他与妹妹只闹过一次别扭,便是为了云湄,谢珩连这件事也知道?
谢珩到底知道多少?!
就在这时,随行的喜娘扬起嗓子高声喊道:“吉时到,起轿!”
话音刚落,“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应声炸响,红屑纷飞,震耳欲聋。
轿夫们稳稳地抬起朱红描金的八抬大轿,不紧不慢地将花轿抬出了侯府大门。
府外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纷纷驻足喝彩,与那喜庆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呱呱!”
八哥也感受到这种热闹的氛围,扑棱着翅膀从小团子的肩头飞起,掠过花轿,径直落在了谢珩胯下那匹神骏的白马上。
它轻巧地落在马首上,耀武扬威地对着街道两边的百姓又叫了两声。
随着花轿渐行渐远,那“呱呱”的啼鸣与吹吹打打的乐声一同消散在街巷的尽头。
小团子蹲在侯府的门槛前,一眨不眨地望着花轿消失的方向,方才还满是兴奋的小脸褪去了所有笑意,只剩下浓浓的忧伤与不舍。
他鼻尖微微泛红,喃喃地对明远说:“大哥,我好舍不得堂姐啊……”
“……”明远沉默不语,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后背,一股难以言喻的牵挂弥漫在心头。
他刚要开口安慰弟弟几句,却见弟弟灵活地从地上蹿了起来,小手整了整身上大红色镶黑边的道袍,便朝街对面的一辆黑漆平顶马车跑去。
“大哥,我走了……”
他的后衣领被明远一手拎住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大眼眨巴眨巴,“大哥?”
明远挑眉问:“你这是去哪儿?”
小团子理所当然地说:“我要去燕国公府参加堂姐和谢七哥的婚礼啊。”
明远抿了下唇,一言难尽地问弟弟:“你有请柬吗?”
小团子摇头,指着街对面的那辆马车说:“我没有,但郡主有啊。”
几乎下一刻,马车的窗帘被一只指节纤长的手挑起一角,露出湛知夏熟悉的面庞。
湛知夏对着小团子招了招手,“不迟,快上车啊。我们得快点,不然可就赶不上大礼了。”
明远眼角抽了抽,终于慢吞吞地松开了弟弟的衣领,“你想去,就去吧。”
“那我走了。”小团子像脱缰的野马似的跑了,也没踩脚凳,就身手灵活地爬上了马车。
马车调头走了与花轿相背的另一个方向。
迎亲的队伍从景川侯府出发后,需要吹吹打打地绕城一圈,而明迟与湛知夏所乘坐的马车是抄近道去的燕国公府,半路还在一家酒楼接了湛星阑与云湄夫妇。
不过一炷香功夫后,他们就先抵达了燕国公府。
门房婆子风风火火地跑去花厅找燕国公夫人禀:“老夫人,定南王夫妇、华阳郡主来了!”
第232章 吃上软饭
还未等燕国公夫人应声,另一个报信的婆子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禀道:“老夫人,昭阳大长公主殿下也亲自来了,还带着凌小姐一同前来道贺呢。”
燕国公夫人脸上的笑意漾开,声音洪亮地吩咐道:“快!快把贵客们好好迎过来。”
一旁的燕国公世子夫人立刻起身,“母亲,贵客临门,理当隆重相迎,儿媳这便去前院迎一迎各位贵人。”
世子夫人随门房婆子走了,但花厅内热闹依旧。
燕国公夫人的长女,永昌伯夫人笑着说:“娘,定南王夫妇和昭阳大长公主殿下今日竟都亲自登门道贺,您与父亲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说起来,七弟真是福气好。我方才特意绕去新房那边,瞧了瞧未来七弟妹的嫁妆,当真是名副其实的十里红妆。”
“这般丰厚的嫁妆,放眼整个京城,也没几人能及,看得我都忍不住羡慕几分呢。”
“大嫂,你说是不是?”
说着,永昌伯夫人转过头,笑眯眯地问一旁的谢大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艳羡。
景川侯府的大小姐本该是长嫂的儿媳,偏生她这个长嫂是个眼皮子浅的,偏生看上了闻喜县主。
如今闻喜县主不肯嫁,谢思不肯娶,一拍两散。
整件事实在可笑,倒是阴错阳差地便宜了七弟。
谢大夫人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粉瓷茶盅,言不由衷道:“七弟的确是个有福气的!”
她不喜明皎张扬的性子,又觉得景川侯府式微,无论是军中,还是朝堂,怕是都对儿子无甚助力,这才挑了闻喜县主。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科状元郎明远才是明皎的亲兄长,明皎治好了中风的王太后,因此一朝飞上了枝头。
短短几天间,明皎的身份地位就变得不一般了,也有了足以动摇国公府的助力。
每每想来,谢大夫人就抓心挠肺,这几天的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哪怕心里再不痛快,谢大夫人秀美的脸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道:“七弟妹得太后娘娘疼爱,被封为景星县主,连七弟都沾了光,成了从三品的仪宾,实在可喜可贺。”
“今天我谢家也算双喜临门。”
这番话乍一听是恭贺,再细品,又似乎在讽刺谢珩吃软饭。
谢三夫人“噗嗤”笑了出来,乐呵呵地抚掌道:“京兆府少尹是从四品,七弟这次又是连升三级,一个月连升两回,也是大景朝有史以来的第一人了吧。”
燕国公夫人被三儿媳逗笑了,爽朗地哈哈大笑:“说的是。你七弟自小运气好,科举一试即中,讨个老婆,还顺便弄了个仪宾当当。”
“从前,你们祖母在世时还玩笑地说,以他这张脸,不吃软饭可惜了,这不,被她老人家说中了,他总算是吃上软饭了。”
“她老人家真是慧眼如炬,一语中的。”
谢珩虽是庶子,非国公夫人所出,不过他长得好,又聪慧绝顶,素来得国公夫人喜欢。
这次他的婚礼也是由国公夫人亲自操持的。
花厅内的女眷也大都知道这点,纷纷凑趣地说了几句,一时间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大夫人听到婆母提起亡夫谢瑜的祖母,眼神瞬间沉了三分,捏着茶盅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
想当年,谢瑜战死后,正是他的这位祖母力排众议坚持要把世子位传给二房的谢琅,半点不顾及长房一脉。
在谢家其他人眼里,那位老祖宗是个最是慈爱的长辈,可对于谢思这个曾长孙,她老人家未免太过狠心,也太过无情。
此时此刻,谢大夫人只觉婆母这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敲打自己,一时如坐针毡。
她猛地站起身,座椅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引来花厅内所有人的目光。
燕国公夫人眉头微蹙,刚要开口询问。
就见谢大夫人优雅地敛衽福了福身,为难地说:“母亲,儿媳的旧疾又犯了,只觉得头晕目眩,实在撑不住,想先回去歇一会儿。”
“我是寡居之人,本就不便去喜堂观礼,回头便劳烦母亲代我,向七弟妹道一声恭贺。”
燕国公夫人闻言,只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说:“既不舒服,那你便回去歇着吧。”
她神情疏淡,自始至终没问一句大儿媳要不要请大夫。
反正这大儿媳三天两头就喊头晕目眩,日日汤药不断,她早已见怪不怪。
“儿媳,就先告退了。”谢大夫人环视众人一圈,笑了笑,便离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燕国公夫人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悔意。
当初,她就不该松口同意这门亲事。
她早就看出这大儿媳虽出身书香门第,有几分才气,却是个小家子气的,根本不适合成为燕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可架不住长子谢瑜执意坚持,她一时心软退让,竟酿成了如今的局面。这些年国公府里的诸多不睦,多少都与这大儿媳脱不了干系。
“娘!”
不远处,坐在窗边的谢冉见状,立刻起身就要去追谢大夫人。
可刚迈出半步,就觉袖口一紧,一股轻微却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拽住,伴着一道熟悉的温婉女音:“阿冉,别去。”
谢冉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坐在她身侧的长姐谢洛抬起一只手,只用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那宽大的袖口随着这个动作垂落,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皓腕,腕间一道青紫色的瘀痕横亘其上,显得触目惊心。
“大姐,你的……”谢冉变了脸色,急忙去抓她大姐的手腕,也把她娘给忘了。
“我没事。”谢洛松开了谢冉的袖口,右手放下的同时,又将袖口拉了回去,温柔一笑,“昨天不小心磕了一下。”
“娘不想去观礼,就由她去吧。我们代她去恭贺七叔、七婶也是一样的。”
“你与其劝娘,不如去劝劝阿思,今天他若是不现身,怕是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第233章 姊妹心结
谢冉的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压底声音道:“大哥他……昨晚喝得酩酊大醉,鸡鸣才歇下,这会儿怕还没酒醒呢。”
“他心里实在是难过……”
谢冉与谢思是龙凤双胞胎,自小便心意相通。小时候谢冉磕了碰了,谢思哪怕没瞧见,也会莫名觉得身上隐隐作痛。
这份旁人难及的默契,延续到如今。
满府上下,也唯有谢冉能真切地感受到谢思心底无处排解的痛楚。
她比谁都清楚,兄长对明皎的那份爱慕,早已深埋心底数年。他一心盼着,他与明皎能像他们的父母那般,琴瑟和鸣,成就一对神仙佳偶。
可如今,心上人一朝嫁作他人妇,这份希冀,终究是成了泡影。
谢洛纤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袖口精致的云纹镶边,指尖的力道逐渐加重,沉吟道:“纵是醉了,这会子也该醒了。”
“你让人给他端一杯醒酒茶过去,再备一碗清淡的粥。”
“他是长房唯一的男丁,自当撑起门户,断不能在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失了体面,落人话柄。”
然而,谢冉却没应声,反而又坐了回去,背脊挺得笔直。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长姐,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透着几分探究,仿佛想从谢洛平静的神色里,窥见她心底真正的想法。
沉默片刻,谢冉轻叹了口气,眸中压着沉甸甸的情绪,“大姐姐,我一直想问你,千秋宴上,你为何要骗大哥?”
这个问题,不仅盘旋在谢思的心头,也同样令谢冉百思不解。
她实在想不明白,长姐为何要帮着母亲,设计让大哥下水救起闻喜县主,生生将局面搅得这般无法收拾。
她所知道的长姐,向来光明磊落,处事公允,待弟妹更是呵护备至,是最可靠的姐姐。
可眼前的长姐,却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连嘴角的弧度都似乎是精心计算过的。
大哥那么信赖她,长姐竟利用这份信任狠狠捅了大哥一刀。
顿了顿,谢冉又道:“你有没有想过,闻喜县主的心里只有七叔,让她嫁给大哥,只会成就一对怨偶。”
谢洛抬眸,眸色暗沉,语气是一贯的冷静:“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怎么想,并不重要。”
“阿冉,你要记住,娘不能逼着阿思娶他不想娶的女人,却有权反对他的亲事。”
谢冉心中咯噔一下,总觉得长姐话中有话,追问道:“大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话还未说完,谢洛已经起了身,朝花厅外走去,淡淡地丢下一句:“我去临川居找阿思。”
“大姐姐。”谢冉又起了身,想追上去问个明白。
可刚迈出花厅门口,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唤住了她:“冉姐姐!”
这道声音极具辨识度,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
谢冉步伐一顿,循声望去,只见青石板小径的尽头,一个梳着圆滚滚丸子头的小道士正颠颠地朝她跑来。
一袭红衣镶黑边的道袍十分喜庆,将小团子映得面若粉桃,眉眼间满是雀跃的喜气。
谢冉一愣,看着那可爱的小团子,放缓了语气:“阿迟,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团子得意地咧嘴笑,指了指后方,脆生生地说:“我跟着王妃和郡主来观大礼!”
后方十几步外,燕国公世子夫人正领着云湄、湛知夏、昭阳大长公主以及凌曦微一行人朝这边走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融洽。
小团子的小手又指了指花厅内,问道:“国公夫人在里面吗?我去给她请安。”
明迟曾经被谢珩带来国公府借住过两晚,见过燕国公夫人,很喜欢这位生性爽朗的长辈。
谢冉迟疑地朝长姐远去的背影望了一眼,终究没有追上去。
她弯腰牵起小团子的小手,柔声道:“走,我领你去给祖母请安。”
上一回明迟来国公府时,对着燕国公夫人唤的是“婆婆”;如今换了身份,他倒是机灵,一进门便改口称了“伯母”。
只这个称谓,就逗得燕国公夫人哈哈大笑,还赏了他一个沉甸甸的金饼当改口费。
在场的女眷见这孩子漂亮又机灵,都十分喜欢,纷纷拿出随身带的小玩意儿当见面礼,直把小家伙乐得合不拢嘴,挨个道谢,礼数周全得不像话。
说笑间,厅外的云湄、湛知夏一行人便走到了门口。
许是因为云湄脸上的眼纱太过醒目,众人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燕国公夫人轻声问道:“她是……定南王妃?”
王、谢两家素有旧怨,燕国公夫人并未赴千秋宴,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云湄。
“是啊。”小团子点点头,仰着小脸认真解释道,“王妃有眼疾,眼神不太好,还见不得光。”
一旁的永昌伯夫人也望着云湄,轻声嘀咕道:“我瞧着定南王妃怎么有些眼熟来着……奇怪?我应该从来没见过她才对。”
不容她细思,谢三夫人已经挽着她自椅子上起身。
花厅内的一众女眷纷纷站起身,给昭阳大长公主与云湄行了礼。
一番见礼、寒暄,等众人重新落座,已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阿襄,”昭阳大长公主亲昵地唤燕国公夫人的名字,戏谑地说道,“我今天不告而来,找你讨一杯喜酒喝,你不会赶我出去吧?”
昭阳大长公主今年已是六十有五,满头华发,却依然精神镬烁,举手投足间随意洒脱,英姿飒爽,整个人透着蓬勃的生命力,丝毫不见老态。
燕国公夫人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殿下与王妃能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是小七的福气。”
昭阳大长公主这些年深居简出,极少出门赴宴,故而燕国公府便没往公主府送喜帖。
“小七?”小团子近乎无声地喃喃自语,捂着小嘴,偷偷地窃笑起来。
众人热热闹闹地寒暄了一番,又过了一炷香,一个小丫鬟步履生风地跑进了屋,扯着嗓门禀:
“来了来了!花轿刚到隔壁街了……国公爷请老夫人和几位贵客都过去前面的喜堂入席。”
“大礼快要开始了!”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国公府。
到了戌初,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地抵达了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外。
门里门外早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仆役与邻里,都对着门口的新郎官与大红花轿指指点点。
议论声与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第234章 喜堂惊变
伴着一阵震耳的爆竹声,大红花轿被抬入了燕国公府的大门,最后在外仪门前落轿。
在喜娘的提示下,谢珩手持弓箭上前,朝着轿帘连射三箭。
礼毕,喜娘立刻高唱吉语:“新郎官射过轿,驱邪避煞。”
“新娘子可以下轿了。”
轿帘被掀起,轿子里抱着宝瓶的明皎浑身绷紧。
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来燕国公府。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从花轿进门的那一刻起,前世在诚王府的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吞没。
下了轿,就等于进了谢家的门……
她的心弦陡然间绷紧。
喜娘见她一动不动,又重复了一遍:“新娘子可以下轿了。”
明皎这才动了,慢吞吞地下了花轿。
大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一阵晚风恰好拂过,竟掀起了盖头的一角,露出底下一小片莹白的下颌……
围观的宾客们起哄地“哇”了一声。
下一瞬,就见谢珩眼明手快地将那方风吹起的红盖头,又压了回去,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瞧瞧咱七叔,对七婶真是细心体贴!”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凑趣地喊了出来。
喜娘笑呵呵地附和:“应该的!新郎官这么有心,往后啊,小两口的日子定是蜜里调油,和和美美!”
这番话引得围观者又是一阵哄笑喝彩。
盖头下的明皎,脸颊微微发烫,耳根泛起薄红。
她的视野被鲜红的绸缎遮挡,只能隐约看到青年那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的右手将大红绸缎递向了她,手腕上戴着一个手串,一粒粒淡蓝色的珠子闪着月光般的光辉。
这是……
“来,牵好。”男子清润如山泉的笑声自她头顶上方传来。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她的心尖,带着几分愉悦与暖意。
明皎心头微颤,纤长的手指坚定地握住了红绸的一端,那滑腻的丝绸上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
一对新人各执红绸两端,踏着地上铺设的大红地毯,缓缓向着喜堂走去。
红绸悬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连接彼此的红线。
“前面是钱粮盆,小心些。”
“抬脚,跨马鞍——”
谢珩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一边走,还一边轻声提醒她注意事项。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兰香,萦绕在她鼻端。
明皎从始而终一言不发,只是嘴角轻轻地漾起一丝笑意。
喜娘跟在两人身侧,笑得合不拢嘴,一路不停口地说着吉利话:
“钱粮满盆,富贵临门!”
“马鞍一跨,平安顺遂!”
“红红火火,白头偕老哟!”
一句句喜庆的话语伴着鼓乐声,引着这对新人朝着今日拜堂的喜堂走去。
国公府的丫鬟小厮们来回跑,去喜堂禀报新人的进度。
“新人穿过月洞门了。”
“他们往喜堂这边来了,最多半盏茶就能到。”
“……”
喜堂设在国公府的外院正堂,燕国公夫妇作为谢珩的高堂,高坐在上首的主位上。
两侧的席位上,早已坐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大多是谢家的姻亲故交,热闹非凡。
这其中最违和的大概是昭阳、湛星阑、云湄几人。
谢家的亲眷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奇怪燕国公何时竟与定南王有了这般交情。
连端坐主位的燕国公,也忍不住频频朝湛星阑夫妇瞥去。
他自然知道,这喜帖是老七亲自递出去的。
老七只同他提过一句,说是他媳妇为定南王妃治好了多年的顽疾,定南王夫妇感念这份恩情,特意推迟了回南疆的行程,打算参加他们的婚礼。
可燕国公没全信。
老七这个人啊,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他总觉得这小子还藏着至关重要的信息没说……
“快看!新郎官来了!”
站在檐下翘首以盼的小团子突然拔高了嗓音喊了一声,喜堂内的众人便齐刷刷地望向了门外的那对新人。
一只通体乌黑的八哥扑棱着翅膀,从半空掠过,又落回小团子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嘎嘎”叫了几声。
连盖着大红盖头的明皎也听到了小团子那一声喊,脚下的步伐一顿。
她歪了歪头,低声向身侧的谢珩问道:“那是……阿迟的声音?”
谢珩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声音放得极轻:“是他。”
他抬眸望向正前方灯火通明的喜堂,目光快速在两侧的宾客席上扫过,眸光闪了闪,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键,解释道:“云王妃与定南王也来了,想来阿迟是跟着他们一同来观礼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昭阳大长公主与凌四小姐也来了。”
听到熟悉的人都在,明皎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笑意顺着眼角眉梢蔓延开来。
心头残余的那点紧张,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
连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公府,在此时此刻,似乎都变得没那么让人局促。
她还记得,上一世,在她出嫁前,外祖母曾搂着她哽咽着说,要是她娘还在,能亲眼看着她出嫁就好了……
这一世,外祖母的愿望竟实现了。
“皎皎?”
青年低柔的嗓音自耳畔响起,几乎同时,手间握着的大红绸被轻轻拽了一下,力道轻柔。
明皎回过神来,也扯了下红绸,抬脚继续往前走。
在与他一起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她近乎呢喃道:“真好啊。”
两人在喜娘的指示下于堂中并肩站定,之后,就听男方请的全福人在前面高喊:“一拜天地!”
新人一起转身面朝喜堂外的天地,躬身行礼。
第一礼,拜天地。
全福人紧跟着又喊道:“二拜父母!”
谢珩又拉了拉红绸,与明皎一起调转方向,堂外忽然响起一道粗犷的男音:
“且慢!先别行礼!”
一名身着亲王蟒袍的中年男子阔步闯了进来,眉宇间满是焦灼之色,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直直锁定那蒙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
“睿亲王!”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来人的身份。
第235章 恶叉白赖
燕国公夫妇震惊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睿亲王,满脸的错愕。
在场的宾客们茫然四顾,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睿亲王怎么会来了?”
“我瞧他这神色,这语气,哪里像是来道贺的?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睿亲王不地道啊,什么事非得赶着人家大喜的日子来闹……”
“……”
众人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喜堂外,国公府的门房小厮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大汗,心里头叫苦不迭,暗道不妙。
今日府中高朋满座,皆是来参加七爷婚宴的贵客。方才睿亲王驾到时,他见对方身着亲王蟒袍,只当他是来道喜的贵客,一时竟忘了查验喜帖,就擅自把人领了过来。
完了完了!
小厮急得团团转,想拦人,又不敢冒犯堂堂亲王。
坐于上首的燕国公不快地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睿亲王,今日是犬子大喜的日子,不管你有什么要紧事,还请改日再来!”
“不行。本王有急事,今日必须要办。”睿亲王一边说,一边大步迈上堂前的石阶,目光如炬。
抬手指向喜堂中央那个蒙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掀开新娘子的盖头,让本王看看。”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堂宾客哗然,脸上露出或是诧异、或是不解、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议论声陡然拔高了几分。
“啪!”
一击拍案声打破了满厅的嘈杂。
燕国公夫人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柳眉倒竖,厉声喝道:“萧泽,我谢家与你睿亲王府无怨无仇,你莫名其妙地跑来大闹喜堂,是何道理?!”
“别人怕你睿亲王,我燕国公府可不怕你!”
这话由别人来说,未免太过狂妄,但由燕国公夫人来说,却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底气。
谁人不知,今上与燕国公府的渊源极深。
今上十六岁便与原配谢氏成婚,彼时睿亲王还是稚气未脱的五皇子,才十三岁,有两三年的光景,他时常跟着今上一同来国公府蹭饭,也曾亲亲热热地随今上喊燕国公夫人一声“大嫂”。
纵是今上早就另娶,睿亲王也快二十年不曾来过国公府,可往日的这份情分也不是说忘就能遗忘的。
面对疾言厉色的燕国公夫人,睿亲王也摆不出高高在上的架子,还算客气地拱了拱手:“国公夫人,本王也不想耽误了贵府的喜事,只想看新娘一眼……”
燕国公夫人却不想听他说废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来人,把这人给我赶出去,别误了吉时!”
两个身形魁梧的国公府侍卫应声上前,高大的身影往喜堂门口一横,形成一堵坚实的人墙,挡在了睿亲王的前方。
睿亲王蹙了蹙眉,面色一冷,道:“让开!否则别怪本王不客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缓步从喜堂内走了出来。
“王爷,请回吧。”
谢思清俊的脸庞上,略显苍白,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看着有些憔悴。
但他还是强撑着礼数,对着睿亲王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又坚定,“不管王爷在揣测什么,我想王爷应该是误会了。”
谢思不是蠢人,联想闻喜县主之前那个“叔侄换亲”的荒唐主意,隐约猜到了睿亲王在怀疑什么。
但他确定,眼前的这个新娘子绝对不会是闻喜。
可惜——
睿亲王非但没有释疑,反而怀疑地眯起了锐眸。
“你知道闻……”说着,他僵硬地话锋一转,语气又冷了三分,“本王凭什么信你?”
“谢思,你不会是与闻喜……”
半个多时辰前,睿亲王才发现本来被关禁闭的女儿偷偷溜了,他亲自审问了女儿院子里的下人后,才知道了女儿那荒唐的计划,于是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这里。
女儿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她代替明皎嫁给谢珩就可以将错就错,却没想过这桩亲事是御赐的亲事,皇帝金口玉言,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冒犯天威。
闻喜一个人绝对办不成“替嫁”的计划,所以睿亲王不得不怀疑谢思是不是女儿的内应,两人各有所图,所以一拍即合。
眼看着谢思与睿亲王针锋相对,不少宾客们都想起了千秋宴上的事——
那日闻喜县主意外落水,正是谢思下水救起了她。千秋宴后,京中各府都在议论,以为谢思与闻喜县主好事将近。
谁也没想到,那件事之后,竟就没了下文。
睿亲王这会儿跑来闹事,不会是与这件事有关吧?
几个宾客意味深长地交换着眼神。
睿亲王忽然一把推开谢思,迈过了喜堂的门槛。
灼灼的目光仿佛要在红盖头上烧出两个洞来。
大红盖头与嫁衣千篇一律,将新娘子的脸与身形挡得严严实实,让他实在没法判断这个新娘子是不是他的女儿。
谢珩站在明皎身侧,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半步,眸子里一点点地蓄起阴霾,声音冷得像淬了霜:“王爷无缘无故跑来大闹喜堂,欲掀吾妻的盖头,分明是存心羞辱于我。”
“若再执迷不悟,就别怪谢某不客气了。”
明皎却是想到了她让人将闻喜送京兆府的事,素手无意识地将红绸攥紧了几分,心道:严格说来,倒也不算“无缘无故”。
她定了定神,索性主动开口,扬声道:“不知王爷为何执意要掀我的盖头?”
她的声线如珠玉般清透干净,极具辨识度,清晰地落在睿亲王耳中。
睿亲王一愣,脚步猛地刹住。
这声音与女儿娇柔婉转的声线截然不同。
但如果这个新娘子不是闻喜,那闻喜现在又在哪里?
他脸上的焦灼与急切,瞬间被担忧所取代,想起女儿赌气时曾经说过,如果不能嫁给谢珩,她宁可去死。
睿亲王心急如焚,偏偏他又不能在这里问女儿的下落,一旦他提了,在场所有人都会猜到闻喜想做什么,他此刻又是为何而来。
睿亲王眼神阴鸷地看着眼前这对新人。
这一切,都要怪谢珩不识抬举?!
闻喜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偏他就是不肯答应这门亲事!
睿亲王毫无预警地大步上前,出手如电,打算去扯明皎的盖头……
谢珩眼底闪过一抹冷芒。
第236章 三拜礼成
谢珩空闲的另一只手蠢蠢欲动,正要出手,就听“嗖”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凌厉的鞭影裹挟着劲风,狠狠抽在了睿亲王右手的手背上。
“啪!”
长鞭直接在他手背上抽出一道两寸长短的血痕,皮开肉绽,鲜血汩汩渗出。
睿亲王倒抽了一口气,疼得浑身一颤,缩回了手,手腕抖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勃然大怒地咆哮道:“反了!反了!你们燕国公府是要造反了吗?!竟敢伤本王?!”
今上是他的同胞兄长,一向待他亲厚。自今上登基以来,满朝上下谁不敬畏他三分,从未有人敢伤他!
“萧泽。”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音刺入他耳中,直呼其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打你,干谢家何事?!”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凌厉的鞭影破空而来,比上一记更狠更快,“啪”地抽在了他的小臂上。
力道之大,竟将他的袖管抽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小臂上也多了一条血痕。
睿亲王痛呼一声,循着声音望去,待看清几步外那个执鞭而立的老妇时,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置信地惊呼道:“皇姑母?!”
“您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睿亲王只注意新娘子和谢家人,根本没注意到昭阳大长公主也在宾客之中。
昭阳大长公主讥诮地扬了扬唇角:“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你睿亲王这么威风!”
一句话掷地有声,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方才还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睿亲王,在面对昭阳时,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他不敢直视昭阳那张苍老却依旧睿智的眸子,干巴巴地说:“皇姑母,方才是我太冲动了。”
话音刚落,就听女子恍然的低呼声自喜堂的另一边飘来,伴着一下轻轻的击掌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啊——”
云湄微微侧头,仿佛此刻才想起来般,抬手掩住唇角,故作惊讶道:“睿亲王?莫不是那位闻喜县主的父亲?”
“正是这位睿亲王。”坐在她右手边的湛知夏立刻心领神会,摇着折扇,直点头。
云湄似笑非笑道:“难怪闻喜县主向来胆大包天、无法无天,原来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她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番:“知夏,你可得引以为鉴。莫要仗着你叔父撑腰,就恣意妄为、横行霸道,丢了湛家的脸面。”
湛知夏潇洒地转了转折扇,笑眯眯地应道:“婶婶放心,我有分寸。跑到别人的婚礼上撒野这种荒唐事,我可做不出来。”
两人一唱一和,听得睿亲王脸色一沉,差点当场发作。
可当他瞥见两人身边端坐的定南王湛星阑时,到了嘴边的怒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咬牙忍下。
昭阳大长公主原本还在琢磨睿亲王的来意,听到云湄反复提起“闻喜”,心头突然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只觉得荒谬又可气,简直要被这对父女气笑了,失望地连连摇头:“丢人现眼!”
“萧泽,皇家的脸面,都被你和你那不懂事的女儿给丢尽了!”
“惯子如杀子,你若是管教不好女儿,我不介意代你管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睿亲王僵硬的脸庞,呵斥道:“今天是谢珩与景星大喜的日子,我不想坏了喜气。”
“你,立刻给我滚!”
说着,昭阳大长公主捏着长鞭的手指指向喜堂大门,语气里的决绝不容违抗。
睿亲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满是不服气,却半点不敢跟昭阳大长公主硬刚。
他这位皇姑母是太祖皇帝的嫡女,年轻时曾随太祖皇帝征战沙场,为大景朝立下赫赫军功,更握着太祖皇帝亲赐的黄金锏,上可打昏君,下可打佞臣,便是当今圣上见了她,也得敬其三分、忌惮三分。
睿亲王对着昭阳大长公主匆匆行了一礼,仓促道:“皇姑母,小侄……先行告退。”
他连手背上的伤口都顾不得包扎,捂着流血的右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走出喜堂,背影略显狼狈。
燕国公对着昭阳大长公主拱手行礼,笑眯眯地说:“大长公主殿下,今日多亏有您出面镇场,否则这场婚礼怕是要被搅得一塌糊涂。”
“改天,本公请你吃酒。”
昭阳大长公主随和地摆了摆手,“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吉时不等人,赶紧继续拜堂吧,别误了吉时。”
“是是是!”燕国公连连应声,转身对着一旁的全福人催促着,“快,继续开始吧!”
昭阳大长公主将手中的长鞭递给身边的孙女凌曦微,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意味深长地瞥了小丫头一眼。
过去这几日,孙女总是变着法子鼓动她来参加这场婚礼,莫不是这丫头早就料到今天会出事?
凌曦微露出一副乖巧的笑容,还对着祖母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上回状元楼一别后,她就担心闻喜县主会在明皎与谢珩的婚礼上闹事,这才软磨硬泡地把祖母给忽悠了过来。
只是她没想到,今天来闹场的不是闻喜,竟是睿亲王!
那么闻喜又去了哪儿?
凌曦微心里打了个嘀咕,却也没时间细想,这时,前方再次传来全福人洪亮的高喊声:“二拜父母!”
谢珩指尖轻动,温柔地拉了拉手中的红绸,牵引着身侧的明皎转过身。
两人步伐默契,整齐划一地对着上首主位的燕国公夫妇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又郑重。
全福人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对新人,生怕再出什么岔子,待两人礼毕起身,便迫不及待地高声唱喏:“夫妻交拜!”
谢珩与明皎再次同步转身,面对面而立。
隔着厚重的大红盖头,明皎清晰地感觉到身前一道炽热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盖头,落在她的眉眼间。
两人微微躬身,行完了最后的交拜之礼。
盖头之下,明皎依然看不见谢珩的脸,视线又落在他左腕上那淡蓝色的手串上。
莹润的宝石珠子在灯火的映照下灿如皎月,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显然是被人用手指反反复复地摩挲过无数次……
去洞房的路上,她忍不住小声地问了他一句:“这是月光石吗?”
第237章 送入洞房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谢珩轻轻地“嗯”了一声,柔声提醒她:“小心门槛。”
两人慢慢地穿过了垂花门。
喜堂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回廊隔在了身后,周遭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明皎被他牵着,一步步地往前走。
盖头遮挡了视线,前路皆是模糊的红,却能清晰地听到身侧人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让人心安。
忽然,谢珩的步伐一顿,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透过大红盖头的流苏,拂在她的耳廓上。
他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问:“累不累?要不要我扶着你?”
明皎的耳尖微微发烫。
她的确很累,从清晨起身梳妆到此刻,早已耗去了大半的力气,但也没到连这一时半会儿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
她轻声道:“我能走。”
给他们领路的是男方的全福人,见小两口贴在一起说话,掩嘴窃笑,好声好气地打圆场:“新娘子,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全福人说是“很快”,但因为明皎这会儿行动不便,两人走走停停,还是花了快一盏茶的功夫,才到新房所在的院子。
还未进院门,就听到了紫苏、魏嬷嬷她们熟悉的说笑声。
她们几人喊着“小姐、姑爷”,纷纷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簇拥着新人进了新房。
明皎被扶到喜床边坐定。
接下来,是成婚的惯常流程。
压襟,撒帐,最后谢珩拿起那杆系着红绸的秤杆,轻轻挑起了她的大红盖头。
眼前豁然开朗,明皎下意识地抬眸,撞入她眸中的是谢珩那张熟悉的脸庞。
一袭大红吉服的青年眉峰清隽,漂亮的凤眸亮得如同盛满了夏夜的点点星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历经千山万水,终于重新寻到了彼此。
明皎弯了弯唇角,浅浅一笑,笑意清浅,却温暖如阳光。
谢珩凝眸望着她,眸光灼灼。
从方才睿亲王闯入喜堂的那一刻,他心头便生出了一股戾气,几乎要破腔而出。
可现在,那股戾气又尽数消融于她这春风般的笑意中,荡然无存。
他情不自禁地跟着扬唇,也笑了。
昳丽的眉眼染上暖黄的烛光,仿佛整个人都在莹莹生辉一般,耀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全福人与丫鬟们全程都笑眯了眼,又提醒新郎官在新娘子身边坐下,随即端上一对系着红绳的合卺酒杯。
“一杯合卺酒,情意两相投!”
“喝了这杯酒,夫妻两人从此同甘共苦,患难与共!往后的日子和和美美!”
全福人又说了一箩筐吉祥讨喜的话,就领着几个丫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从外掩上。
至此,这场一波三折的婚礼,才算礼成。
新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窗外那断断续续的喧嚣声,隔着一层窗纱,模糊又不真切。
烛火跳跃,暖光融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喜床前的地面上。
两人安静地对视着,一时之间相对无语。
屋内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龙凤红烛燃烧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渐渐地,明皎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谢珩离她太近了,两人的衣料彼此相贴,他灼热的体温似乎透过那单薄的衣衫,一缕缕渗了过来,熨得她的肌肤微微发烫。
那股热意一点点地蔓延,连她雪白的耳根也染上淡淡的菡萏色,仿佛像初春枝头悄然绽放的花苞,又娇又艳。
让他很想将花折下。
谢珩眼里的情绪压抑又深沉,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了沉寂:“我先帮你取下凤冠。”
说话时,他帮明皎取下了头上那沉甸甸的四翟冠,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到她的发丝。
卸下重负的瞬间,明皎松了口气,脖颈一轻,整个人都舒展了。
看着他将那宝光四溢的四翟冠放到一旁的梳妆台上,抬手时,那宽大的衣袖滑落至手肘,左腕上的月光石手串便又露了出来,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清辉。
这月光石手串他戴着很好看!
明皎情不自禁地抬手,指尖在他的手串上摸了一把,不经意地碰到了他手腕温热的肌肤……
男子的肌肤与女子不同,带着几分薄韧的硬朗。
指尖触及的地方,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生机勃勃。
两人皆是一怔。
谢珩的手腕的肌肉绷住,垂眸看向她搭在自己腕间的指尖。
少女的指尖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花瓣般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眸色又沉了三分。
烛火像是被两人的气息惊扰,急促地跳跃了两下,错落的光影在彼此脸上明明灭灭。
明皎清晰地感受到指下的脉搏骤然加快,指下的肌肤滚烫,她像被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她抿了抿微微发干的唇瓣,感觉指尖还残留着他肌肤的触感与温度,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没话找话:“我从前也有一串月光石手串。”
谢珩轻轻地“哦”了一声,食指在那手串上漫不经心地抚动。
往事翻涌而来,明皎的眼神略有几分恍惚,继续说:“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可惜,几年前,被我不慎遗失了。”
“当时我找了很久,可惜只找到了一颗珠子,恰好掉进了荷包里。”
说着,她的手指又朝他腕上的手串探去,指尖轻轻拨动珠子……
头顶上,传来谢珩温和的声音,熨帖得让人心头发软:“那你当时岂不是很难过?”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摘下那手串,却被明皎按住了手。
“别摘了,”她仰首望着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笑得眉眼弯弯,“你戴着很好看。”
猜出他的意图,她又道:“就算你把它给我,那也不是我遗失的那一串了。”
谢珩鸦青的羽睫半垂,薄唇微启……
“笃笃,笃笃。”
这时,新房外响起了几下敲门声,紧接着是小明迟奶声奶气的声音:
“谢七哥,国公爷让你赶紧出去待客。”
“国公爷让你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第238章 睚眦必报
新房内,静了一静。
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皆漾起笑意。
谢珩调整了下气息,温声道:“皎皎,我得出去敬酒了。”
“我已经让厨房备了些清淡的吃食,砚舟等会儿就会送来,你别饿着。”
“要是累了,就先在榻上歇着,不用等我回来,今晚怕是会闹到很晚。”
“我先走了。”
他细细交代了一番,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明皎连忙唤住他,两根纤长的手指拉住了他的衣袖。
谢珩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明皎从袖袋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空腹喝伤胃。这是芝麻糖片,我让厨娘做成了一口一个,你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空腹喝酒不仅伤胃,而且最容易上头。”
谢珩望着掌心她递过来的油纸包,纸包上犹带少女的体温。
一缕诱人的芝麻香透过油纸包的缝隙飘了出来。
谢珩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眸底似有一簇火焰在灼灼跳动着,亮得惊人,里头盛着的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好,”他含笑应着,指尖收紧,将那方油纸包牢牢攥在手里,语气里满是愉悦,“我该走了。”
说罢,他才转身,轻轻拉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他迎面就撞上门外小团子那张笑嘻嘻的小脸,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一只油光水滑的八哥稳稳地蹲在小团子的肩头,对着谢珩“呱”了一声。
小团子十分体贴地说:“谢七哥……不对,姐夫,你尽管去前头敬酒,这里有我呢。我会好好照顾堂姐的!”
谢珩扬了扬长眉,顺手在小家伙的头顶揉了一把,“你姐姐就交给你了。”
他又对着候在外头的紫苏与白芷交代了一句:“你们好好照顾夫人,有什么事就找宋嬷嬷。”
“是,姑爷。”紫苏二人福了福,抿着嘴笑。
小团子提着个食盒,步履轻快地钻进了新房,嘴甜道:“堂姐,我这里有吃食,是国公夫人令厨房准备的。”
一看到小家伙熟悉的笑脸,明皎这一瞬,几乎以为自己还在侯府,而不是在国公府的新房之中,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叹道:“你是不是随云王妃来观礼?你这嘴倒是严,连我都瞒得这么死。”
小团子仿佛得了偌大的夸奖,得意地挺胸,“我连大哥都瞒得死死的!”
“堂姐,你现在看到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高不高兴?”
明皎被他逗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惊喜。意外。高兴。”
小团子乐得笑开了花。
他从食盒中将吃食一碟碟地拿了出来,笑眯眯地说:“有你爱吃的皮蛋瘦肉粥,还有糖蒸酥酪、莲子糕、虾肉饺子,都是清淡不腻口的,堂姐你先尝尝合不合胃口!”
屋内的气氛其乐融融。
走到院子口的谢珩隐约还听到了笑声,忍不住回头望了新房一眼。
原地停了三息,他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
穿过一个月洞门,见四下无人,他突然不轻不重地喊道:“惊蛰。”
话落的同时,娃娃脸的灰衣青年自一棵梧桐树后的阴影处走了出来,对着谢珩抱拳行了一礼:“七爷。”
谢珩单刀直入地问:“今日睿亲王突然大闹喜堂,是怎么回事?”
问话间,他慢悠悠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块小巧的白芝麻糖片。
每一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厚薄均匀,就像明皎方才说的,恰好能一口吃下。
微风徐徐,一股浓郁又诱人的香甜气味随风弥漫开来。
这香味引得惊蛰食指大动。
他偷偷咽了口唾沫,心里暗自嘀咕:七爷素来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点心,今日怎么会随身带着?
惊蛰眼馋地盯着谢珩手里的点心,嘴上却不敢耽搁,将下午白卿儿放闻喜县主进蘅芜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谢珩静静听着,指尖捏起一块芝麻糖片,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咬,芝麻与蜂蜜特有香味溢满口腔,仔细品味,还能尝到一丝淡淡的茶叶清香,减了甜腻,多了几分清爽的回甘。
谢珩又吃了一块,唇角微翘。
但那乌黑的瞳仁里,肆虐着狂风暴雨般的戾气。
惊蛰心惊不已,接着道:“属下已经用那位白小姐的名义,将昏迷的闻喜县主送进京兆府大牢了。”
“夫人先前说过,闻喜县主中的迷药至少要到明天下午才能醒。但属下估摸着,睿亲王定会派人四处找寻闻喜县主的下落,最迟明早,睿亲王的人就肯定能查到京兆府去。”
“以京兆尹的性子,怕是不敢与睿亲王作对,一定会放人。”
惊蛰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珩,满脸的期待。
他们七爷的性子一向睚眦必报,睿亲王父女今天在太岁爷上动土,七爷绝不可能这么轻松放过睿亲王父女。
谢珩又吃了一块芝麻糖片,将油纸包又重新包好,放入袖袋中,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惊蛰盯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没想到的是,谢珩说完这句话后,就径直往前院方向走去。
惊蛰双臂环胸,懒懒地靠着后方的梧桐树,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七爷难道打算就这么算了?虽说睿亲王与闻喜县主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但不该啊。”
夕阳西沉,天边层层堆叠的火烧云鲜艳如火,给人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惊蛰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
谢珩去了前面的酒席敬酒。
宾客们已经与燕国公喝了一轮,气氛热闹喧阗。
见新郎官来了,众人就闹了起来,纷纷让他过去敬酒。
谢家儿郎众多,上头五个兄长加上谢思、谢愈等几个小辈,都过来帮着挡酒,你一杯,我一杯,真正进谢珩肚子里的酒并不多。
待酒过三巡,谢珩就适时地做出了“不胜酒力”的样子,但还是被灌了两三杯,才得以脱身。
担心酒气熏人,他特意在外书房沐浴更衣后,才回了内院的新房。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庭院里虫鸣声四起。
紫苏与白芷一边打瞌睡,一边在堂屋守着。
听到外头仆妇给谢珩行礼的声音,两个大丫鬟猛地惊醒,霍地起身,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们姑爷。
紫苏咽了咽口水,艰难道:“姑爷,小姐睡着了。”
第239章 真心错付
不止是紫苏紧张得手心冒汗,连一旁的白芷也心提到了嗓子眼,局促地问道:“姑爷,要不要奴婢先进去唤醒小姐?”
“不必,让她睡。”谢珩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话,俊美的面庞上平静无波,“她昨晚折腾了大半宿,没睡多久吧?”
紫苏微微有些动容,连忙回话:“小姐昨儿四更天才歇下,五更天就起了,只睡了一个多时辰。”
“迟少爷也歇在里头。他说要陪着大小姐,等您回来再走,等着等着,他就睡着了。”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由内打开。
面色微酡的小团子探出小脸来,一手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一手提着裤子,支支吾吾,很是为难地说:“我……我要嘘嘘。”
两个丫鬟愣了一下,才慢一拍地意识到迟少爷这是要解手。
白芷用哄孩子的口吻说:“奴婢这就去取夜壶,伺候您解手……”
小团子瞬间瞪大了眼,仿佛被冒犯了似的,紧紧地拎着裤头,“我才不要人伺候!”
“我要去茅房!”
小家伙被尿意憋得难受,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下一瞬,谢珩突然俯身,轻松地将小团子抱了起来,“我送他去净房。”
谢珩抱着明迟调转方向,往净房方向走,同时挥手打发紫苏二人:“你们下去歇了吧。这里不用你们值夜。”
紫苏与白芷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与欣慰,相视而笑。
新姑爷虽然面冷话少,但他这般体贴小姐,是个懂得疼人的,可比世子殿下要强多了。
两个大丫鬟忙屈膝行礼,退了下去。
被高高抱起的小团子拍了拍谢珩的肩,想让他放下自己下去,却听谢珩很随和地提议道:“我,还是你堂姐?你选一个吧。”
“……”小团子瞬间变哑巴了,小嘴抿得紧紧的。
让堂姐送他去茅房,他还要不要脸面了?!
在净房爽爽快快地释放了一番后,小团子如释重负,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左右没外人,他所幸破罐子破摔,又被谢珩抱了回去……
“吱呀”的推门声惊动了睡在外间的明皎。
她猛地从榻上起身,趿着鞋子,因为刚睡醒,眼睛泛着朦胧的水光,鬓边的碎发也有些散乱,添了几分慵懒的娇憨。
“谢……”她眨了眨惺忪的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把快要脱口的“谢珩”二字改成了他的表字,“清晏,你来了啊。”
注意到被谢珩抱在怀里的明迟,明皎的脸上添了三分赧然,颊边晕开淡淡的粉色。
她原本只是想把明迟哄睡,但她实在太累了,几乎与他同时睡了过去。
她往前迈了两步,想接手被他抱在怀里的明迟,却见谢珩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用口型说:“他睡着了。”
明皎踮脚凑过去看,明迟果然趴在谢珩的肩头睡着了,粉润的口角还淌下一行口涎,呼吸规律。
“睡得还挺香。”明皎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小小声地说,“我抱他去客房吧。”
“今晚让他睡这里吧。”谢珩小心翼翼地将明迟放在榻上,给他掖了掖被角,才直起身。
回过身时,他一手牵住明皎的小手,大掌裹住她微凉的掌心,另一手将她颊边那缕乱翘的碎发拢到了她耳后。
“我们也早些歇着吧。明早要祭拜祖先、认亲,晌午还得设宴招待三亲六眷……”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往内室走。
龙凤喜烛上的烛火轻轻跳跃,将那挂着大红喜帐的新房映得愈发暖融。
室内静悄悄的,只听见灯花偶尔爆开“噼里啪啦”的轻响,静谧又安宁。
明皎忍不住回头,朝外间榻上睡得正熟的明迟看了一眼——谢珩留下明迟的这个举动,分明是在告诉她,他今晚不打算与她圆房。
不得不说,明皎松了一口气,可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她悄悄瞥着谢珩,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
谢珩似乎看穿了她的惶惑不安,待两人并肩坐在喜床边时,他忽然开口,语气似安慰,又似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你放心。母亲素来不兴查验喜帕的规矩,回头让人往帕子上点些鸡血便是。”
“这事神不知鬼不觉,旁人不会知道的……”
明皎睁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又羞又窘,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
一团红云从她的耳根迅速蔓延开来,染透了面颊,连修长白皙的脖颈都泛起薄红。
前世今生,她还从未与人这般直白地谈论过此事,让她如坐针毡。
“快睡吧!”她实在无法再直视他,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的颤音。
她匆匆脱了鞋爬上床,以最快的速度缩进了锦被里,恨不得将自己裹成一只蚕蛹。
侧过身,她闭上了眼,耳尖却还在突突地发烫。
背后传来年轻男子低低的笑声,如同阵年的美酒般醇厚,带着几分纵容的暖意。
很快,她便感觉床面微微一沉,一具颀长温热的躯体钻进被窝靠了过来,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男性气息,将她笼罩其中。
下一瞬,他从背后伸出结实的长臂,横亘在她腰侧,大掌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轻轻扣在了她的纤腰上。
两人贴得极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夹杂着一丝清雅的兰草气息,干净又好闻。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宽阔的胸膛随着笑声微微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击在她的耳膜上,又似擂在她的心上。
“安心睡吧。明早我喊你。”他轻声道,带着笑意回荡在她的耳边。
那灼热的气息随之打在她脖子上,暖暖的,痒痒的。
这种亲密的触碰既新奇又陌生,让她的心脏失控地怦怦乱跳起来,耳根烧得更厉害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默默地开始学着明迟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她从三岁起就是自己一个人睡的,她以为她会不习惯,会睡不着,但她大概是真的很累,还没数到二十,她就睡着了。
某人说会喊她起床,她信了。
可一片真心终究错付……
第240章 双朝贺红
当明皎再次睁开眼,外头已是天光大亮,鎏金般的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大红锦被上,暖意融融。
喜床上,只剩她一人。
她抱着被子整个人腾地坐起,脱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辰时了!”隔着一座紫檀木底座的五扇屏风,小团子又奶又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紧接着,便是“啪”的一下落子声。
“是‘才’到辰时。”谢珩清润的嗓音随之响起,温和地纠正道,“皎皎,不急。母亲特意吩咐了,让我们巳初再过去请安。”
听到内室的动静,在外头候了许久的魏嬷嬷几人终于松了口气,连忙进了内室。
魏嬷嬷上前一步,急切地对明皎说:“小姐,时辰不早了,老奴服侍您更衣吧。”
她老早就想进来把大小姐叫醒,新媳妇在夫家的第一天就睡懒觉,传出去成何体统?定会被人嚼舌根的,偏偏姑爷拦着,说让小姐多睡会儿。
明明新姑爷生得俊俏温雅,可不知为何,魏嬷嬷只要对上他那张清冷沉静的眉眼,就莫名地心生敬畏,半点不敢违逆。
魏嬷嬷的身后,紫苏端着铜盆,白芷与另一个小丫鬟捧着今日要穿的新衣鞋三人鱼贯而入,站在一旁候着。
三人齐心协力,开始伺候明皎洗漱、梳妆、更衣,又将她的头发都挽起,梳成了妇人的发式。
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梳妆完毕,魏嬷嬷端详了明皎一番,又为她簪了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凤凰步摇,满意地笑了:“好了!十全十美了。”
紫苏又去看了看案上的壶刻,松了口气道:“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巳初,来得及。奴婢一早特意去探过路,从这里走到锦瑞堂,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妥妥当当的。”
说话间,小团子已经绕过屏风跑了进来,两眼亮晶晶地盯着明皎,嘴甜得像抹了蜜:“堂姐,你真漂亮!”
明皎弯了弯唇,却刻意忽略了随后走进来的谢珩,只牵起小团子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若无其事地与他闲聊:“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吃过早膳没?”
小团子得意洋洋地挺起小胸脯,道:“堂姐,我和姐夫鸡鸣时分就起来了,我们还去演武场打了拳呢。本来我想喊你的,可姐夫说你昨晚累着了,让你多睡一会儿。”
“对了,堂姐,国公府的演武场可大了!比侯府的大上好几倍,特别适合骑马。我和姐夫还在那里骑了两圈,可过瘾了!”
听他三句话不离“姐夫”,明皎伸出指尖,在他手背上软乎乎的“富贵窝”上捏了捏,“那下午你陪我逛一逛国公府?”
“好啊好啊!”小团子愉快地应下,“姐夫上回陪我逛过,国公爷有个园子,里头养了很多猫猫狗狗,鹦鹉孔雀,还有老鹰呢!”
听他又提谢珩,明皎无奈,在小家伙的手背上又捏了一下。
谢珩闲庭信步地跟在姐弟俩身后,目光始终落在明皎纤长婀娜的背影上,唇角弯了弯。
她的起床气还挺大!
他望着她略显倔强的下巴,目光明亮得如同夏日骄阳。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清晨醒来时看到的一幕:她依旧背对着他,单薄的身子蜷缩如弓,双臂屈在胸前,手指攥成了拳头。
那姿态里是藏不住的防备,仿佛即便在睡梦中,也在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当时他起身时,她立刻就有所感应,眼睑动了动,眉心蹙起,差点就惊醒过来。
谢珩便放轻了动作,静静在床边坐了片刻,见她重新睡安稳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把明迟也带走了。
让她一个人好好地多睡一会儿。
今天琐事繁多,而明天,只会更忙……
当他们走到院子口时,小团子突然松开了明皎的手,很识大体地说:“堂姐,你和姐夫今天是要去认亲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明皎揉了下他的头:“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事吧?”
她知道明迟是个敏感怕生的孩子。
“我怎么是一个人呢。”小团子抬手指了指树梢上的八哥,“小八陪着我呢。”
小八哥活泼地在树梢上跳来跳去,“呱呱”了两声。
见状,魏嬷嬷忙道:“七爷,夫人,慢走。”
她以袖口擦了把冷汗,方才她还真怕大小姐非要带迟少爷去认亲呢。
谢珩牵起明皎的素手,将她的手包在手心,温热的掌心蹭了蹭她掌心的软肉。
“生气了?”他含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明皎抿着嘴,不说话,也不看他。
一路沉默地随他一起来到了国公府外院的正厅锦瑞堂。
厅内,人头攒动。
除了坐于上首的燕国公夫妇,还有国公府七房的人丁,以及三姑六眷,一个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七爷与七夫人来了!”
随着檐下仆妇一声高喊,厅内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明皎,好奇中带着打量与探究。
明皎身着一袭正红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料子里的金丝线在晨光里闪着鎏金般的光泽,乌黑浓密的青丝绾成牡丹髻,斜簪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凤凰步摇。
行走间,步摇上垂下的三串流苏摇曳生姿,将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映得流光四溢。
芳华少女美得明艳绝伦,美得惊心动魄,只一眼,便叫人挪不开视线。
“哎呦!这景星县主真是漂亮,七弟真是好福气!”燕国公的长女,永昌伯夫人捂着嘴笑。
燕国公世子夫人与几位夫人纷纷附和,将明皎夸奖了一番。
也唯有谢大夫人一言不发地喝着茶,显得格格不入。
众人也都习惯她清高寡言的性子,没人与她搭话。
“不过,”永昌伯夫人露出疑惑之色,直勾勾地盯着明皎的脸,“我怎么觉得,她看着有些眼熟……”
三夫人随口说:“京城也就这么大,许是你在哪里遇上过她。”
四夫人笑容可掬地叹道:“皇上倒是难得办了一回好事,给七弟赐了一门好亲事。”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登时一冷。
第241章 似曾相识
“谁稀罕啊!”燕国公重重一哼,没好气地说,“就算没有他萧澜赐婚,本公亲自登门,也能给老七求来这门亲!”
“说的好像离了他萧澜,这亲事儿就办不成了似的。”
“萧澜”二字,正是今上的名讳。
放眼整个大景朝,敢这般毫无顾忌直呼天子名讳的,屈指可数。
四夫人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露出尴尬的表情。
“对了!”永昌伯夫人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说道,“难怪我觉得景星县主眼熟,她眉宇间与那位已故的先侯夫人楚氏有三四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明媚鲜活,神韵一般无二。”
“是极是极!”四夫人忙不迭接话,只想赶紧转移话题,“我记得那楚氏走了该有十几年了吧?当时热孝期间,景川侯就急着续娶了卢氏。”
话一出口,四夫人便暗道糟糕,恨不得甩自己一个耳刮子。
她又说错话了!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果然,上首的燕国公夫人脸色沉了下来,凉飕飕地开口:“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热孝未尽就续弦,又是一个薄情寡义的白眼狼!”
她这个“又”字意味深长,在场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她是想起了谢望舒,所以拐着弯骂皇帝薄情寡义呢。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话茬。
世子夫人嘴角噙笑,及时打圆场道:“哎呀,不说从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煞风景得很。今日的主角,可是七弟与景星县主呢!”
“我瞧着他俩,真是一对珠联璧合的璧人,天造地设,是段天注定的好姻缘!”
其他女眷也笑了起来,纷纷赞道:“可不是嘛!”
“瞧着就般配极了,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众人言笑晏晏,有说有笑。
厅外,谢珩与明皎并肩而行,很快便到了门槛外。
明皎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内,只见男女老少济济一堂。
她知道燕国公府人丁兴旺,心里早有准备,但此刻亲眼瞧见这人头攒动、满室喧嚣的场面,还是忍不住暗暗叹气:人多的地方,就意味着是非也多。
想归想,她还是认真地依照四夫人的指点,先随谢珩一起走到燕国公夫妇面前,磕头敬茶。
燕国公夫妇满面笑容,接过茶盏浅啜一口,便让身边的嬷嬷赏赐了新妇一番。
除了两个改口红封外,还有一套金玉头面,外加一匹罕见的云锦。
敬完公婆,便是与府中各房亲眷见礼。
四夫人依旧陪在明皎身侧,笑着为她一一引荐。
明皎笑着颔首拜见,一边见礼,一边在脑海中将一个个名字与眼前人的容貌对应起来,默默记在心里。
见完了同辈的兄嫂姑姐后,四夫人便笑眯眯地招呼着明皎坐下。
接下来,就轮到府中的晚辈来给明皎见礼了。
率先上前的是卫国公世子夫人谢洛与谢冉姐妹。
姐妹俩口称“七婶”,行了一礼,谢洛温和地解释了一句:“七婶,外子这几日不在京中,等他回京,我再与外子一起来给七叔七婶请安。”
明皎赏了姐妹俩各一个金镶玉镯子当见面礼。
下一个来见礼的人是谢思。
他动作僵直地上前了两步,双眼布满血丝,眼下发青,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憔悴不堪。
厅内的笑声似乎淡了些,众人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身上,又默默地移开。
谢思与明皎本来已经走到了合八字的地步,可惜终究是有缘无分。
这也是命!
谢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两眼更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个决心,对着明皎深深躬身,作了个长揖,郑重地吐出两个字:
“七婶。”
那些曾经藏在少年眼底的心悦、那些欲言又止的情愫,如今只能被永远埋藏在心底。
他知道,他与她永远没有可能了!
明皎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平静无波:“不必多礼。”
话音刚落,身侧的魏嬷嬷便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套成色上佳的文房四宝。
“谢七婶。”谢思再次躬身作揖,眼帘垂得更低,眸中带着几分悲伤,几分黯然,几分无奈,几分怅然。
一旁的谢珩目光幽深地凝视着谢思,眸底情绪难辨,却未发一言,只轻轻握住了明皎的手。
那动作漫不经意,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厅内几个眼尖的女眷恰好瞥见了这一幕,饶有兴致地交换着眼神,掩嘴轻笑。
二姑太太悄悄扯了下永昌伯夫人的袖口,小声说:“大姐,你快看,咱们七弟这是在宣示主权呢。”
“七弟平日清清冷冷,还有这一面啊。看来他对这位新弟妹很是上心!””
永昌伯夫人有些心不在焉,直勾勾地盯着明皎看,近乎无声地低语:“实在太像了。”
二姑太太觉得大姐像是着了魔障似的,附耳又道:“我知道七弟妹像她的亡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母女容貌相似,天经地义。”
“我不是在说这个……”永昌伯夫人微微蹙眉,表情复杂。
她该怎么说呢?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止是明皎长得有些像楚南星,昨天来观礼的那位蒙着眼纱的定南王妃也长得很像楚南星。
让她忍不住很想看看那眼纱之下的女子,到底是何模样?
“那是什么?”二姑太太好奇地看着长姐。
永昌伯夫人一言不发地端起了茶盅,但视线情不自禁地又投向了明皎,在她眉眼间细细端详着。
在谢思退下后,谢愈等堂弟妹们依次上前,纷纷给明皎见礼,一声声“七婶”唤得亲热。
明皎一一含笑应着,让魏嬷嬷将事先备好的各色见面礼一一奉上,人人有份,礼数周全。
认亲仪式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此时日头已升至中天,恰好是午初时分。
众人簇拥着燕国公夫妇,说说笑笑地移步偏厅用膳,席间杯觥交错,笑语不断。
等用过午膳,稍作歇息,这场认亲仪式便正式结束。
谢珩与明皎一同将永昌伯夫人、谢洛等前来道贺的宾客送至国公府的大门,目送着一辆辆马车驶离。
刚转身,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便稳稳停在了二人跟前。
赶车的正是谢珩的小厮砚舟。
他对着两人嘿嘿地笑:“七爷,县主,马车已备好。可要现在出发?”
第242章 我没生气
明皎侧过脸,柳眉微挑,望向身侧的谢珩,“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轻响,马车的门从里面被推开,露出小团子圆滚滚的脑袋,双眸亮晶晶的。
“堂姐,快上车。”他探出小半个身子,热情地挥了挥手,“姐夫说,他要带我们去诚王府看热闹呢!”
明皎一愣,“看热闹?”
不是吃喜酒?
谢珩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慢悠悠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明皎凝视了谢珩一会儿,又偏头去看马车里的明迟,伸手轻轻拧了一把他肉嘟嘟的小鼻头,“你一大早跟……你姐夫说什么了?”
说到“你姐夫”这三个字时,她的尾音不自觉地滞涩了几分,透着一丝赧然。
谢珩眉眼间的笑意又浓了一分,抬手虚扶着明皎的手肘,示意她先上车。
“我没说什么呀?!”小团子一脸的无辜,为自己喊冤,“是惊蛰告诉姐夫的。”
他最多也就是早上趁着堂姐还没醒的时候,稍微地添油加醋了一番。
明皎睨了小团子一眼,显然没全信这个小机灵鬼的说辞。
她一边扶着谢珩的手上了马车,一边问:“你有诚王府的请柬?”
诚王府不想得罪王家,与谢家从不往来,萧云庭竟会给谢珩送喜帖?!
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合理。
谢珩紧随其后,也上了马车,含笑道:“看热闹,何须请柬。”
车内的三人刚坐定,砚舟一抖缰绳,吆喝了一声,马车便稳稳驶离了国公府。
小团子在车厢里坐得端端正正,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模样。
他殷勤地给明皎和谢珩斟茶倒水,又捧过一碟晶莹剔透的玫瑰蜜饯,递到明皎面前,献宝似的道:“堂姐,你尝尝这个玫瑰蜜饯,甜而不腻,好吃极了!”
小团子拈了枚玫瑰蜜饯,先往明皎嘴里塞一枚,随后又飞快塞了一枚进自己嘴里,腮帮子像河豚似的鼓了起来。
蜜饯的香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玫瑰的馥郁芬芳,还裹着一丝清润的回甘。
他弯唇问:“好吃吧?”
明皎含着蜜饯,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点点头。
马车节奏性地轻轻摇曳,很快在前方右拐。
明皎又将那碟蜜饯往谢珩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吃,同时道:“我没生气。”
谢珩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上午,从新房出来时,他曾问她是不是生气了,当时她一言不发,似是默认。
而现在,她却告诉他,她没有生气。
谢珩望着她认真的眉眼,眸底漫起细碎的笑意,温声道:“嗯,我知道了。”
一旁的小团子立刻竖起了耳朵,含着蜜饯的小嘴抿得紧紧的。
姐夫惹堂姐生气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小团子唯恐天下不乱,对着谢珩训道:“姐夫,新婚第一天,你就惹堂姐生气,不应该啊!”
他的声音因为含着蜜饯含含糊糊的,听着没什么威慑力,反倒透着几分憨态。
明皎屈指往小家伙的眉心轻轻弹了一下,无奈道:“我都说了,我没生气。”
说着,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珩脸上,表情变得郑重,道:“我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知道你是好意,是心疼我前一夜没歇好,想让我多睡一会儿。”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执拗,“你既允了我,就该说到做到。”
“我此生最厌恶的,便是有人骗我。”
上一世,萧云庭在新婚后就奔赴战场,临行前,留下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甜言蜜语骗了她整整四年,骗得她为诚王府耗尽心力……
今天是她与谢珩新婚的第一天,她本不想因为这个话题,与他生出嫌隙来。
谢珩望着她,目光沉了沉,随即正色道:“我记下了。”
“我答应你,往后任何与你有关的事,我都不会瞒着你,言出必行,不负于你。”
明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的执拗渐渐散去,染上几分真切的笑意。
不管往后如何,她至少可以肯定,此刻的他是真心的。那就够了。
小团子咽下嘴里的蜜饯,用谴责的眼神看着谢珩,“姐夫,你平常哄骗我也就罢了,怎么可以骗堂姐呢。”
“堂姐,你得罚他抄《黄帝内经》才行。”
“抄多了,他才会长记性。”
明皎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得出来,这小子对于她让他抄写《黄帝内经》的事,怨气非常大。
谢珩似笑非笑地睨着明迟,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威胁:“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前日里跟我讨的那匹小马驹,还要不要了?”
小团子脸色大变,连忙转向明皎,扯着她的衣袖软声哄道:“堂姐,我觉得姐夫他的确是知错了。”
“你就大人有大量,给他一次机会吧。”
说着,他一手抓明皎的手,另一手抓谢珩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两人的尾指勾缠在一起。
谢珩顺着小家伙的动作,勾着明皎葱白似的尾指轻轻晃了晃,又晃了晃。
明皎羽睫微颤,能感受到谢珩的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轻轻蹭过她的尾指。
两人手指摩擦的地方,似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她抬眸望过去,正撞进谢珩明亮的凤眸里。
“那……我们说定了?”他清浅的眸中笑意荡漾,连那微微翘起的唇角都旖旎起来。
明皎没说话,尾指屈了屈,也勾着他的指头晃了晃。
小团子拍了拍手,一本正经地宣布:“我给你们作证,以后谁也不许哄骗对方!”
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为了姐姐和姐夫真是操碎了心。
三人说说笑笑间,马车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砚舟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七爷,诚王府快到了,只是前头堵了不少人。”
“瞧着倒像是跟咱们一样,都是来……看热闹的……”
外头人来人往,嘈杂不已。
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几乎寸步难行。
小团子掀开窗帘,恰好看到一个身段丰腴的青衣妇人扬声对身边的老妇说:“李大娘,你是没瞧见!”
“那可真是天大的稀罕事。方才竟有两台花轿,一前一后同时停在了诚王府的大门口呢!”
第243章 两世为妾
“真的假的?”被唤作李大娘的老妇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追问,“莫不是哪抬花轿走错了门?一夫哪有娶二妻的道理!”
“哎哟,这怎么可能!”青衣妇人摆手反驳,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个路人也围了过来。
“您当是戏本子里的桥段呢?花轿抬错门?人家仪仗整整齐齐,连喜牌都清清楚楚写着‘诚王府’、“迎亲”,怎么会错!”
“我方才特意找诚王府的门房打听了,今儿是诚王世子娶亲,说是世子要兼祧两房,前头那抬花轿是长房正妻,后头这抬是二房平妻。”
“两个新娘子都出身显贵,正妻是辅国公府的大小姐,平妻是景川侯府的表小姐。”
“我的天!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啊!”李大娘倒抽一口凉气,咋舌道,“可辅国公府可是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的娘家,那是何等门第,怎么肯让嫡长女与人共侍一夫?”
“这个我知道!”另一个戴蓝布头巾的妇人挤了过来,“那位王大小姐是新寡!三个月前刚嫁去定远侯府,谁知还没来得及洞房,夫婿定远侯世子就意外溺水没了。可怜见的,一个好好的姑娘家,竟落了个‘克夫’的名头。”
“新婚当晚,辅国公府就将她接了回去,但还是得了‘寡妇’的名头。”
旁边的路人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纷纷说着“原来如此”、“这王大小姐倒也是个可怜人”云云。
青衣妇人接着道:“诚王世子不计较她的过往,还为她请封世子妃,辅国公府自然乐意。”
“就算诚王世子还要另娶平妻,终究世子妃才是名正言顺的正室。”
“……”
周遭人声鼎沸,众人越说越热闹。
身在其中一抬花轿中的白卿儿也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像是有无数根尖针扎在她心口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一刻,轿外的鼓乐喧天变成了刺耳的嘲讽,路人的议论声化作了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的耳边忽然响起昨天明皎对她说的那番话:
“我劝你还是把精力放在自己的亲事上,免得后院失火,犹不自知。”
也就是说,连明皎都知道,她只是一个——
“平妻?”
白卿儿喃喃自语,两眼酸涩,“我竟然只是平妻?”
“庭表哥,你骗了我……”
白卿儿一把将红盖头扯了下来,死死地攥在手里,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怨恨,愤怒,屈辱、痛苦,不甘,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轿外的鼓乐声还在耳边聒噪,喜娘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白小姐,快请下轿吧,吉时快到了,世子殿下还在等着您呢。”
话音未落,轿帘便被人从外掀起,光线一亮。
白卿儿抬眼与轿外不远处的一道红影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
萧云庭一身喜服加身,玉带束腰,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他站在那片喧嚣里,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自有一股骄矜的贵气。
这是她曾放在心尖上,日夜惦念的人。
白卿儿看着他,一层薄薄的泪雾便倏地漫上眼底,模糊了前方那张俊朗的脸。
上一世,萧云庭对她一心一意,即便她嫁过人,他依然将她视作白月光、心尖痣。
她相信他爱她,相信他的一片真心。
所以,哪怕最近这段时间她隐隐觉得萧云庭有些不对劲,哪怕方才来迎亲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三弟萧云祁,她还是上了花轿。
她以为,这一世她能得偿所愿,成为他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可到头来,这一切都是骗局!
这一世,她依然是妾,依然要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这不是她重生一世的意义!
喜娘往轿子里一看,脸色大变,“白小姐,你是新娘子,新娘子怎么可以揭开红盖头!这不吉利!”
“快!快把红盖头戴上!
喜娘一把想夺过白卿儿手里的红盖头,但白卿儿死死攥着红盖头,不肯放手。
那鲜红的盖头在两人的争夺下,被绞出深深的褶皱。
“我不嫁了!”白卿儿扬声高喊,声音轻颤,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这亲,我不结了!”
此言一出,喜娘的手僵在半空,周遭的鼓乐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旁边围观的路人们却是鼓噪了起来,有人扯着嗓门大喊:“不嫁了!景川侯府那位表小姐说她不嫁了!”
萧云庭急切地往花轿的方向走了两步,眉峰微蹙,眼底闪现疼惜之色。
“卿儿,”他温柔地唤着白卿儿的名字,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别闹了。吉时已到,你有什么委屈,等进了王府,我慢慢同你解释,好不好?”
“闹?”白卿儿笑了,眼泪自眼角滚落,砸在红盖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萧云庭,你欺我瞒我,让我做这平妻,与旁人共侍一夫,这也是闹?”
萧云庭目光沉了沉,抬眼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又迅速落回白卿儿脸上,低声道:“卿儿,你要相信我,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人。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不得已的。”
白卿儿心口一颤,恍惚间,上一世那些温柔缱绻的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可当她的心神回归现实,落在萧云庭脸上时,只觉心如刀绞。
这时,一个管事妈妈走到了喜娘身边,对着轿内的白卿儿低声道:“表小姐,别使小孩子脾气了,你与世子殿下自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寻常。”
“平妻也是妻,一个名头而已,只要世子殿下心里有你,就够了。”
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剜着白卿儿的心。
“赵妈妈……”白卿儿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语不成句,“舅母她……她……”
赵妈妈是侯夫人的亲信,她的出现自然代表着侯夫人的意思。
原来舅母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她不是萧云庭的正室嫡妻,只是个平妻,知道萧云庭要在同日娶两妻,却从头到尾瞒着她!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白卿儿的脚底窜上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第244章 嫁或不嫁
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聚集在花轿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对着萧云庭以及白卿儿所在的花轿指指点点。
“那位侯府的表小姐真不肯嫁了?”有妇人伸长脖子往轿子里瞧,话语间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这诚王府的喜宴,岂不就成笑话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跟着起哄,声音洪亮,“看着这白小姐新似乎不知自己是平妻啊。莫不是被骗婚了?”
一个圆盘脸的妇人在人群后踮着脚,往萧云庭的方向看,“不至于吧。俺瞧着这位世子殿下一表人才,不至于骗婚吧。”
“一表人才顶什么用?”中年汉子撇撇嘴,“知人知面不知心!瞧着是个模样光鲜的,背地里指不定藏着多少龌龊心思呢!”
人群里又有数人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那表小姐看着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怕是被这位世子殿下的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花轿到了王府门口,才晓得自己是个平妻,换谁谁肯干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俨然把这场婚事当成了街头巷尾最好的谈资。
不远处谢府的马车里,小团子一手撩着窗帘,一手托着腮帮子,听得津津有味,小脑袋还跟着众人的议论一点一点的。
“堂姐。”他倏地转过头,兴致勃勃地跟明皎搭话,“你表妹说她不嫁了!她会不会让花轿直接打道回府啊?”
就见明皎正从果盘里拈起一枚红得透亮的樱桃。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明皎便顺手将那枚樱桃喂进了他嘴里。
“要不,你算一算?”明皎随口逗他。
小团子含着甜津津的樱桃,满足地抿了抿唇,眉眼弯成了一对可爱的月牙。
他宝贝似的捧着怀里的龟壳,小模样傲娇得很:“我给人算卦,那可是要收卦金的。我才不给她白算呢!”
明皎被这小财迷逗得莞尔轻笑,又拈起一枚樱桃。
一旁的谢珩淡淡道:“这还用算吗?结果不是显而易见?”
小团子便又巴巴地转头看向他,满眼好奇地问:“姐夫,你给我细说说!”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谢珩屈指,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明皎拈着樱桃的指尖。
那枚殷红的樱桃饱满诱人,映着她莹白的指尖,平白生出几分艳丽的风情。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那双漆黑幽深的凤眸中,仿佛骤然被点燃了一簇火苗。
安静了几息,他才慢悠悠地开口,笃定道:“皎皎,你这表妹自小寄人篱下,性子瞧着温顺,实则最是拎得清利害得失。”
“她的选择,毋庸置疑……”
说着,他的上半身突然前倾,鼻尖几乎要抵在明皎的鼻尖上,相距仅仅一寸。
他在她耳边低语:“我要是猜对了,你给我什么奖励?”
他凑得这般近,目光炽热,明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想也不想地就将手里那枚樱桃往他嘴里塞去。
谢珩薄唇微张,轻咬了一口。
饱满的果肉应声破开,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带着淡淡的果香,没有半分腻人的甜腻。
唇齿间满是清冽的香气,便是连谢珩这种素来不爱吃甜的人,都觉得齿颊留香,回味悠长。
“奖励已经给了。”明皎看着他,眉眼弯起,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吃人嘴软,别卖关子了。”
谢珩眸中的光影变幻几许,慢条斯理地咽下樱桃,微微颔首,意味不明地说:“确实……很甜。”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顿了顿,才又道:“她就像那笼中的金丝雀,看着是金枝玉叶,享尽了富贵,可早就被关没了飞出笼子的胆量。”
“她与你……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青年慵懒地支肘看着她,尾音微微上扬。
明皎眼帘半垂,又拈了一枚樱桃,这一次,送进了自己口中。
任那甜甜的滋味在口中漫开……
小团子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在明皎和谢珩之间来回睃视着。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在这里显得有点多余,有点碍眼。
对了!
上回,他和定南王与云王妃在一起时,也曾有过这种浑身不自在的多余感。
他记得,当时华阳郡主笑着把他到角落里,特意指点他:“小不迟啊,做人得会看眼色。像这种时候,我们就该识趣地走人,别杵在这儿碍眼,明白吗?”
小团子砸吧了一下小嘴,心道:谁都说他是小机灵鬼,这点道理他怎么会不懂?
这般一想,小团子哪里还坐得住?
他干脆一把推开马车车门,动作麻利地往下一跳,稳稳落在地上。
只脆生生地丢下一句话:“堂姐,我下去凑个热闹,很快就回来!”
诚王府的大门口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嘈杂不已。
小团子仗着年纪小、身形灵活,像条小泥鳅似的,顺着人群的缝隙灵巧地钻来钻去,没一会儿就从人缝里挤到了最前面,正好站在距离花轿不过六七步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右手边有人拔高了音量喊了一嗓子:“新娘子从花轿出来了!”
周遭的议论声霎时低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顶花轿。
白卿儿慢慢地从花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方大红盖头,通红的双眼雾蒙蒙的。
“卿儿!”萧云庭急急地想去抓白卿儿的手,却被白卿儿“啪”地甩开,一手打在他的手背上。
白卿儿踉跄地退了一步,哑声道:“庭表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以为我们之间从无秘密……可你骗了我,我不能嫁给一个欺骗我的人。”
她转头对赵妈妈说:“赵妈妈,我要回侯府,就算舅母要将我送去庵堂,我也无怨无悔……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嫁过去!”
小团子震惊地瞪大了眼,掏了掏耳朵。
听白卿儿话里这意思,姐夫他居然猜错了?!
第245章 果然如此
赵妈妈脸色骤变。
她若是真顺着白卿儿的意,将人就这么带回侯府,侯夫人必然会迁怒到自己头上。
她连忙放软了嗓子,苦口婆心地劝道:“表小姐,您听奴婢一句劝,花轿既已出了门,哪有再抬回去的道理?”
“侯爷、夫人一向最疼您,又怎么舍得真‘委屈’了您?”
“您要相信,夫人为您选的,定是世上最好的一条路!”
赵妈妈反复提及侯夫人,字字句句,都在给白卿儿施压。
白卿儿将手里的大红盖头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身子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大舅父与大舅母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依靠,可如今,曾经最坚实的依靠却背弃了她。
这一切是大舅母一人的意思,亦或者,连大舅父也有此意?
这一瞬,白卿儿只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悬崖峭壁之上。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后方则有猛兽穷追不舍,进退皆是绝境。
“卿儿表姐。”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的声音自诚王府大门传来。
着一袭玫瑰色衣裙的萧沉璧从府内走出,疾步来到白卿儿跟前。
“母妃见你与大哥迟迟不肯进府,便让我来瞧瞧。”她不由分说地牵住白卿儿的手,眉眼间漾着柔和的笑。
“卿儿表姐,母妃自小最疼你,当初母妃也是亲口问过你的意思,介不介意表哥兼祧两房……”
“现在花轿临门,你又反悔,你这不是伤母妃的心吗?!”
“……”白卿儿瞳孔一缩,真恨不得往萧沉璧脸上甩一巴掌。
上个月,在诚王太妃的寿宴上,萧沉璧与明皎在水阁中起了争执,她去劝架,推搡之间,萧沉璧不慎将她推下了湖。
当她被萧云庭从湖中救起时,就听到萧沉璧指认是明皎推她落水,萧云庭为此雷霆大怒,狠狠斥责了明皎一番。
彼时,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她没有否认萧沉璧的话,假装晕了过去。
也是因为这件事,诚王妃才提出了让萧云庭兼祧两房的提议……
而现在,萧沉璧居然好意思跟她提这件事?!
周遭的议论声愈发嘈杂,像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在周遭盘旋。
“原来不是诚王府骗婚,是她自己答应当这个平妻的啊!”
“先前答应得好好的,临了却反悔,莫不是想借着这事拿捏世子殿下?”
“我看八成是!这小姐看着柔柔弱弱,心思倒挺深!”
“……”
白卿儿咬了咬舌尖,终于甩开了萧沉璧的手。
她转而看向萧云庭,一行清泪倏然自眼角滑落,颤声道:“庭表哥,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萧云庭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白卿儿会因为王婼而生气,但他以为就算她再伤心难过,也会为了他,为了大局,暂时忍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卿儿的气性竟这么大……
萧云庭耐着性子,放柔了声音哄道:“卿儿,你对我有些误会……”
“表哥,你若是真的问心无愧,一开始就可以告诉我,你要娶王家大小姐为嫡妻。你为何要瞒着我?”白卿儿哽咽道,字字泣血,带着几分质问,几分绝望。
“你既有了佳人相伴,又何必非要娶我?”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萧云庭,既脆弱,又倔强,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楚楚之姿。
萧云庭看得一阵心软。
若非此时场合不对,他真恨不得将佳人搂在怀中呵护一番。
他强势又不失温柔地一把牵住了白卿儿的手,温声道:“卿儿,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我有我的苦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弥补你……”
这一次,白卿儿没挣开萧云庭的手,那沾着泪珠的眼睫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流光。
她等的就是萧云庭的这句话。
她知道,她跟明皎不一样。
她没有别的选择,更没有退路。
一旦今天的婚事不成,她势必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往后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待白家人进京,大舅母定会送回白家。
萧云庭倾心于她,也是她能有的最好的归宿。
但萧云庭的欺骗就像是一根鱼刺,令她如鲠在喉。
她还记得,年幼时,大舅母便曾谆谆教导过她——
“卿儿,你要记住,男人都是贱骨头。”
“太过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东西,他们绝不会放在心上珍惜,唯有历经波折、求而不得的,才会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你记住了吗?”
她记住了。
所以,哪怕她要委身当个平妻,她也在进门之前,让等在喜堂的王婼知道,她白卿儿在萧云庭的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要让整个王府的人往后都不敢轻贱于她!
白卿儿抬眸去看萧云庭,凤冠上的珠钗随之摇曳,落下细碎的光影,映得她泪痕未干的小脸愈发楚楚可怜。
“庭表哥……”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依旧带着一丝哽咽。
话还未说完,人群中突然暴起一声怒喝:“贱人!”
紧接着,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东西急速飞来,直朝白卿儿的面门砸去。
“卿儿小心!”
萧云庭几乎是本能地将白卿儿往身后一揽,另一只手疾伸而出,稳稳抓住了那东西。
他指尖微微用力。
“啪”的一声——
黄澄澄的蛋液混着秽物溅出,一股刺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这竟是个臭鸡蛋!
“谁?”萧云庭脸色铁青地怒喝出声,“是谁?”
话音刚落,又有三四个臭鸡蛋接连从人群中飞来,带着一下下破空声。
萧云庭护着白卿儿侧身躲闪,那几个臭鸡蛋砸在花轿轿壁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浑浊的蛋液顺着朱红的轿身蜿蜒流下,狼狈不堪。
那熏人的臭味令围观的人纷纷捏住了自己的鼻子,露出嫌恶的表情。
“好臭!”
“这人也太缺德了,居然在人家成亲的时候来丢臭鸡蛋。”
“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
很快,人群中挤出两三个彪形大汉,虎视眈眈地盯着萧云庭与白卿儿。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此放肆!”萧云庭将白卿儿护得更紧,俊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质问,“你们可知本世子是谁?!”
为首的虬髯大汉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正上方写着“诚王府”三个大字的鎏金匾额,嗤笑道:
“我识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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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借刀杀人
另一个高瘦的汉子昂着脖子道:“世子殿下,我们不是来找你的。”
说着,他抬手指向了躲在萧云庭身后的白卿儿,一脸嚣张跋扈,“我们找的是这个贱人。劝世子殿下识相点,不要多管闲事!”
“大胆狂徒,竟敢在本世子跟前大放厥词!”萧云庭眸色骤沉,俊脸瞬间阴云密布。
他烦躁地将捏碎的臭鸡蛋往地上一掷,蛋壳与蛋液溅了一地,可沾染了蛋液的指尖依旧黏腻腻的,那股腥臭气挥之不去。
白卿儿从萧云庭的身后探出小半张脸,一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与你们素未谋面,又是何时得罪了几位?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卿儿,何必与他们废话!”萧云庭护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扬声喝道,“来人!给本世子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混混拿下!”
诚王府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五六个身着劲装的侍卫快步走出,护卫在两人身边,目光警惕地盯着那几个汉子。
为首的虬髯大汉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世子殿下既执意护着这贱人,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我们睿亲王府的人,可不怕事!”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睿亲王府?!”
“我的天!这几个人竟是睿亲王的人!”
“难怪敢在诚王世子成亲的日子来找茬,原来是有亲王撑腰!”
“可不是嘛!普通人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来诚王府门前撒野!”
“诚王府这回真是脸面丢尽!”
“……”
纷杂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萧云庭握紧了双拳,表情变得郑重,直视着来人道:“我们诚王府与睿亲王府素来无怨无仇,你们今日这般行事,到底是何用意?”
“我们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是来找世子殿下的。”那高瘦的汉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阴鸷的目光投向了白卿儿,“白卿儿,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家王爷说了,没有人可以得罪了我们睿亲王府,还能全身而退!”
白卿儿的心沉至谷底,脸色愈发难看。
她今早听大舅父提起过,睿亲王昨日怒气冲冲地闯进燕国公府的喜堂大闹了一通。
今日他的人找上自己,必然是为了闻喜县主!
莫非是她昨日给闻喜县主出的那个主意,竟让睿亲王迁怒到了她头上?
巨大的委屈和恐慌涌上心头,她攥着萧云庭衣袖的指尖冰凉,身子轻颤不已。
她微咬下唇,强撑着勇气,又道:“我不知闻喜县主到底跟睿亲王说了什么,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不如让我与县主当面说清……”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让我们县主纡尊降贵来见你?!”彪形大汉脸色骤变,厉声斥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再说,我们县主也没什么好与你这贱人说的!”
他心里怒火中烧:这白卿儿真是好大的胆子!
竟敢把县主送进京兆府大牢待了一整晚,今早王爷亲自去府衙才把人接出来。
太医诊治后说,县主中了一种厉害的迷药,怕是还要半天到一天才能醒转。
王爷为此雷霆震怒,特意吩咐他们过来好好教训白卿儿,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关乎县主的闺誉,王爷千叮万嘱,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县主曾在大牢里待过。可这白卿儿此刻故意提及县主,莫不是想以此拿捏县主的把柄?!
旁边的高瘦汉子早已按捺不住,接口道:“大哥,与这贱人废话那么多干嘛!我来教训她!”
说话间,他对随行的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几人立刻心领神会,再次发难,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一把把烂菜叶与臭鸡蛋,朝着萧云庭和白卿儿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保护世子!”
诚王府的侍卫们见状,连忙冲上前围成一道人墙,将两人牢牢护在后方,又纷纷抽出佩刀,试图用刀身格挡。
可烂菜叶和臭鸡蛋如雨点般砸来,根本挡不住,大半都砸在了侍卫的身上。
其中几名侍卫大步上前,去夺那几个汉子手里的布袋。
一时间,这十几个人扭打在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地上满是破碎的蛋壳、浑浊的蛋液以及烂菜叶,一片狼藉。
那股强烈的腥臭气弥漫在空气里,令人作呕。
“啪!”
突然,一个臭鸡蛋越过人墙的缝隙,砸在了白卿儿的脚边。
那四溅的蛋液溅到了白卿儿的裙摆上。
白卿儿花容失色地低呼一声,受惊地缩起了身子。
萧云庭也顾不上手上的臭鸡蛋液,一把将白卿儿横腰抱了起来,怜惜道:“卿儿,我带你进去。”
白卿儿一手攥住萧云庭的衣襟,柔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
萧云庭抱着白卿儿疾步匆匆地进了诚王府的大门。
“世子殿下……”跟在二人身后的喜娘犹豫了一瞬,本想说这样于理不合。
但转念一想,只要这场婚礼能继续进行就好,左右这位白小姐也就是一个平妻,不是正经嫡妻,就算流程上差一点也无伤大雅。
在喜娘迈过门槛的那一瞬,又是一个臭鸡蛋自半空飞来,恰好砸在了门槛上。
小团子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一手捏着鼻子,憋得小脸都红了。
太臭了!
他实在是熬不住了,转过身,灵活地从人群的缝隙钻了出去,又回到了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马车。
直到关上车门,他才放松地吐出一口气,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却觉得吸进去的空气还是臭臭的。
“堂姐,我觉得我好像被腌臭了!”小团子苦着脸,低头使劲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五官都拧到了一起,“太臭了!比茅厕还臭!”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小手在鼻前扇来扇去,满脸都是嫌弃:“我第一次知道,看热闹竟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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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借题发挥
谢珩慢条斯理地提着茶壶斟茶。
氤氲的水汽裹着清雅的茶香,在马车内弥漫开来。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苦相的小团子,带着几分揶揄地说道:“不该凑的热闹就别凑。有些脏东西,一旦沾上,可就洗不掉了。”
“明知那是‘茅厕’,偏要凑过去闻个真切。阿迟,我该说你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自讨苦吃?”
明皎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浅笑。
抬手撩开窗帘一角,透过窗口,朝不远处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的诚王府望了一眼。
街上的腥臭气随风飘了过来。
前世那些不堪的回忆,也顺着这缕气味,猝不及防地在脑海中闪现……
白卿儿明知诚王府就是个藏污纳垢的“茅厕”,却非要跳进去蹚浑水,也算是她咎由自取。
明皎轻轻放下窗帘,执起那杯刚刚斟满的茶,浅啜了一口。
清新的茶香缭绕舌尖,冲淡了心头的郁结。
坐在明皎右手边的小团子瞪着谢珩,小脸皱得更紧了,腮帮子鼓鼓的。
他已经够惨了,姐夫不仅不同情、安慰他,还在一旁幸灾乐祸!
小家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嚷着:“坏姐夫!”
话音未落,他像猫儿似的朝谢珩扑了过去,小身子往谢珩的怀里拱了拱,蹭了蹭……打算把他也给“腌”臭了。
谢珩伸手稳稳托住明迟软乎乎的小身子,指尖挠了挠他的咯吱窝,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他一边躲,一边拱,在谢珩的怀里笑成一团,眉眼弯成了月牙。
那笑意极具感染力,谢珩素来清冷的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
浅淡的笑意犹如那春日的暖阳,一点点的染暖了他的眼角眉梢,照耀了他昳丽的脸庞。
一旁的明皎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心头莫名一动:谢珩或许会是个好父亲吧。
念头刚冒出来,她的耳根便腾地一下热了起来,贝齿细细咬着下唇,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雀跃又羞赧的感觉,像一颗含在嘴里的蜜糖,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让她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一种奇异的娇媚。
“堂姐,救我……”被谢珩挠得咯咯笑个不停的明迟,笑得几乎岔了气,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含糊地朝明皎求救,“姐夫欺负我!”
却见他姐正咬着一小处嘴角轻笑,看着似是魂飞天外。
这笑容落在小团子眼里,觉得眼前的堂姐与平日里落落大方的样子不太一样,仿佛揣着一个隐秘而有趣的秘密,正独自偷着乐呢。
明皎很快回过神来,斜睨了谢珩一眼。
大大的桃花眼,波光流转,“你就别闹他了。”
谢珩指尖的动作顿了顿,深黑色的凤眸似琉璃般光华璀然。
他松开了桎梏在明迟腰间的右掌,抬手揉了下他的丸子头,用谆谆教诲的口吻说:“听到没?要听话。”
那语气仿佛明皎方才的话是对着明迟说的——是明迟在闹谢珩。
“你……你你……”小团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张口结舌。
“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扭曲作直”等等的成语在他脑海中闪过,最后化成一句:
不要脸!他姐夫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堂姐!”小团子自知打不过谢珩,又去找他堂姐主持公道。
明皎努力憋着笑,又狠狠瞪了谢珩一眼。
注意到谢珩原本熨得整整齐齐的衣衫此刻皱了一大片,衣襟微松,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整个人平添几分慵懒与随性……格外的赏心悦目。
她的目光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上,凝滞了片刻,直到对上他饱含笑的眸子,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收回了视线。
她掩饰似的解下了腰间系着的一枚月牙形香囊,递给明迟,“拿着。”
小团子眼睛一亮,如获至宝般接过香囊,凑到鼻尖使劲嗅了嗅。
清甜的玉兰香混着一丝淡淡的檀香,温润又清雅,冲淡了鼻腔内残留的臭鸡蛋味,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小团子顿时长舒一口气,眉眼也舒展开来,愉快地嘀咕着:“这香囊的气味真好闻!”
他捧着香囊闻了又闻,歪着小脑袋道:“堂姐,香囊里好像有佩兰、丁香,还有一点点薄荷的香味。这里面是不是还有陈皮和檀香呀?闻着又香又舒服,连脑袋都清醒多了!”
明皎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不错,鼻子很灵。”
“那是!”小团子得意地仰起小下巴,宝贝似的揣着香囊又嗅了嗅,得意地瞥了谢珩一眼。
那炫耀的小眼神似在说,我有,你没有!
被撸顺了毛的小团子觉得自己胜利了,也不跟坏姐夫计较了,由着他姐给他擦干净了手。
他乖巧地说:“堂姐,我也不是要看热闹,我是帮你去看的。”
“我跟你说,方才那出戏真是精彩极了!”
他绘声绘色地把方才睿亲王府的几个家丁对着白卿儿扔臭鸡蛋,一直到萧云庭将白卿儿抱进王府的经过说了一遍。
明迟捂着小嘴,嘿嘿窃笑:“堂姐,你应该亲眼去看看的,他们俩被臭鸡蛋吓得落荒而逃!太好笑了!”
“不过……”
说着,他又有些担心,皱了皱眉头,“等闻喜县主苏醒过来,一定会告诉睿亲王,是你把她送京兆府的。”
“到时候,睿亲王会不会……”
会不会让人来燕国公府扔臭鸡蛋啊?!
小团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今天是他来这里看别人的热闹,指不定明后天就是别人来瞧堂姐的热闹了!
明皎从容不迫地笑,连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平静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昨天睿亲王跑来喜堂闹事,这笔账她还没跟睿亲王算呢。
谢珩默契地与明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又揉了揉小团子可爱的丸子头,安抚般对小家伙说:“你放心,你谢伯父从来不是怕事的人,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去宫里那位跟前……撒泼耍赖。”
他反而怕睿亲王不闹,他若是不闹,他们反而没法借题发挥,与睿亲王清算。
眸底闪过一抹冷芒,谢珩掀帘吩咐外头赶车的砚舟:“去无量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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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不吉利的
外头赶车的砚舟应了一声,扬鞭调转马头。
马车随之轻轻一晃,车里三人也跟着晃了晃。
小团子一个后仰,软软靠在明皎身上。
他一只小胖手托着自己肉乎乎的下巴,深以为然道:“论撒泼、讲歪理,那确实是谢伯父的强项。”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明皎耳边,压着奶音悄悄说:“谢伯母说过,谢伯父呀,就是个混不吝的老纨绔。”
想起燕国公夫人揪着燕国公耳朵训话的模样,小团子乐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明皎也忍俊不禁,肩头轻颤,笑意盈盈。
谢珩微微一笑,对明迟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谢伯父平日瞧着不着调,可真论起护短、拿捏分寸,没人比他更在行。”
诚王府虽是宗室,却与今上并不亲近。当年今上尚未登基时,已故的老诚王还曾得罪过今上,以致这十九年来,诚王府日渐式微。
正因如此,即便萧云庭娶了王氏女,睿亲王也全然没给他留颜面,竟在大喜之日遣下人来捣乱。
睿亲王是吃定了诚王府只能咽下这个闷亏。
但燕国公不同。
他与今上有昔日的郎舅情分在,加之谢瑜、谢琅兄弟战功赫赫,这便是燕国公府的底气。
谢家不怕睿亲王,更不怕御前对质。
真闹将起来,最后吃亏的,十有八九是睿亲王父女。
小团子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眨巴着乌亮的大眼睛,毫不吝啬地夸赞:“真是虎父无犬子!”
“谢伯父厉害,姐夫你也厉害!”
说着,他一脸好奇地凑到谢珩跟前,问:“姐夫,还真让你说中了,堂姐那表妹宁可给人当平妻,也还是嫁进去了。”
起初白卿儿口口声声嚷着不嫁,明迟差点以为谢珩料错了,心里还琢磨着要好好取笑新姐夫一番。
“姐夫,你是怎么猜中的?难道你和我一样会算卦?”
小道童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珩,满眼都是求知欲。
明皎一手托腮,含笑望着谢珩。这一刻,姐弟俩的神态出奇地相似。
她是凭着前世的经历判断的——白卿儿知道萧云庭将来前途无量,所以她不会、也不舍得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富贵。
那么,谢珩又是如何猜到的?
谢珩屈指,在小团子额心轻轻一弹,戏谑道:“你小小年纪,记性倒差。我方才不是说了?她与你堂姐,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耐着性子多解释了两句:“你想想,若换作你堂姐,在花轿进门那一刻,发现自己被欺瞒,她会如何?”
小团子毫不犹豫地挥着小拳头,豪情万丈地表示:“那自然是脚踩渣男,剑劈花轿,头也不回地走人!”
谢珩抬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以示嘉许。
那深邃温和的目光,却落向了明皎。
明皎心头轻轻一荡,仿佛最柔软处被这一眼击中,心尖酥酥麻麻的,有点喜悦,又有点悸动——他是懂她的。
萧云庭与她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曾天真地以为他们之间知根知底。
可她错了。
萧云庭全然不懂她,所以上一世的他才会毫无防备,死在了她的手里。
而谢珩,与她相识明明还不到一个月,却似早已洞察她心深处。
两人静静对视着,眸中映着彼此的影子,再无其他。
忽然间,明皎心中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与她一起长大的人,是他……该有多好。
车厢内,一片静谧无声。
小团子很快觉出氛围不同寻常,乌溜溜的眼珠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再次生出那种“自己好像有点多余”的碍眼感。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识趣地装睡,便听谢珩慢悠悠地再度开口:“还有一点——你那表妹,是你继母亲手养大的吧。你继母便是最了解她的人。趋利避害,早已刻进她们的骨子里……”
“对吗?”
最后二字,谢珩说得意味深长,似有弦外之音。
忽然,他探过手,很顺手地把玩起明皎腰侧的那枚三蝠转心佩。
修长的指尖拨了拨中间的转心,一下又一下。
明皎心尖随着他的动作莫名漏跳了一拍:难道……他也知晓了?
她眼睫轻垂,移开了视线,只淡淡道:“白卿儿是卢氏亲手养大的,为人处世皆是学的卢氏。她们很像,也注定……”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向右拐去。
明皎再一次掀开窗帘,目光沉沉地又朝那远处的诚王府望了一眼。
此刻,热闹散场,聚集在诚王府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余下那一地的狼藉。
明皎毫不留恋地收回了视线。
这是白卿儿自己选的路,她自己非要跳进那个狼窝,只望她将来别后悔才好。
很快,诚王府的方向又传来了喧闹的锣鼓声。
世子的婚礼并未因为方才那个小小的插曲而中断,也没耽误吉时,新郎官与两个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准时出现在了喜堂上。
观礼的宾客中有七八成已经知道方才府外发生的那场闹剧,气氛变得非常古怪。
各种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一道道尖锐的模样像针似的扎在三名新人的身上。
萧云庭几乎用尽全力才没有失态,牵着两个新娘子走到了堂中。
这场婚礼的仪式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一样是在“三拜礼成”后,将新人送入洞房。
新房设了两间,一间是王婼的,另一间是白卿儿的,两处院子彼此挨着,相隔不过四五丈远。
新郎官先去了长房嫡妻王婼的新房,白卿儿孤零零地独自坐在她那间新房的喜床上,头上依然盖着那皱巴巴的大红盖头。
新房内,静悄悄的。
白卿儿突然一把掀掉了自己的红盖头,引得大丫鬟锦书一阵惊呼:“小姐,你是新娘子,怎么能自己揭盖头!”
“这盖头得世子殿下来了揭才行,否则不吉利的……”
锦书陡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噤了声。
阖府上下都知道,白卿儿的盖头已经在外面揭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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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自作自受
白卿儿的眼神一沉,脑海中又浮现大门口的一幕幕,那刺鼻的臭鸡蛋味萦绕鼻端。
一股强烈的空虚感裹挟着蚀骨的屈辱,席卷全身。
迎上锦书满含不安的眸子,白卿儿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平静地说道:“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我不信这个。”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柔嫩的掌心,尖锐的疼痛提醒她,今日发生的这一切不是幻觉,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曾满心期盼的婚礼,终究变成了一场荒唐又可怕的噩梦。
锦书担心地看着她,嗫嚅道:“小姐,您还……”
她欲言又止,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今日之事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不仅打了白卿儿一个措手不及,连锦书这些陪房,也都惊呆了。
直到此刻,锦书犹是心有余悸,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试探:“也不知道那位王大小姐……好不好相处……”
“锦书,慎言。”
一道冷硬的声音自门帘外响起,打断了锦书的话。
赵妈妈掀帘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锦书,板着脸警告道:“你该唤那一位为‘世子妃’才是,往后在王府里,半点错处都不能有。”
“你家小姐,从今往后,是诚王府的二少奶奶,这身份名分,半点不能乱。”
这话听着是训诫锦书,实则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白卿儿的心上。
白卿儿浑身一震,凤冠上的金步摇随之摇曳。
那以米粒大小的珍珠串成的流苏彼此碰撞,映得她的眼眸晦暗不明。
她定定地看着赵妈妈的脸,恍惚间,竟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此刻并不在此处的侯夫人——侯夫人的表情是一贯的温柔自持,眼底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深沉。
赵妈妈说的这些话,应该都是大舅母借着她的嘴特意说给自己听的。
大舅母是在提醒她,认清现实,安分守己,别再痴心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赵妈妈,”白卿儿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眼圈发红,“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大舅母要这么待我?”
连白卿儿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侯夫人的刻意隐瞒,还是萧云庭的背叛,更让她心如刀割。
赵妈妈微微叹气,按照侯夫人的交代说了:“夫人说了,世子殿下是您自己挑的,她也只是如您所愿。”
说着,她语气一软,又是哄又是劝:“表小姐,您要相信侯夫人是为了您好。世子殿下已经是您能有的最好的归宿了。”
“您还不知道吧?遇少爷曾经向太夫人和夫人提亲……”
“什么?”白卿儿的脸色大变,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遇表哥他竟敢……”
赵妈妈继续说道:“遇少爷对您一直痴心一片,如今他与常氏和离,没了牵绊,就对您又动了心思。您若是与世子殿下退亲,太夫人念及往日的祖孙旧情,说不定真会成全遇少爷的心意。”
“表小姐,夫人有夫人的难处,您要多体恤夫人的苦心。”
白卿儿用力咬了咬下唇,唇瓣泛起白痕。
她心里有太多质问:大舅母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这些?为什么要等到花轿临门的那一刻,才让她知晓她不过是二房平妻,这分明是故意让她骑虎难下,分明是要让她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但白卿儿终究按捺住了,把那些汹涌的质问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答案其实早已明确。
至今,侯夫人还在为当初她私自答应给萧云庭做平妻的事心存芥蒂。
从那一天起,她与大舅母之间就生出了隔阂。
她以为她有机会修复她们之间的情分,却没想到,这份隔阂最终会变成刺向她的利刃。
“小姐!小姐!”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画屏熟悉的喊声,脚步声急促又凌乱。
很快,画屏掀帘闯了进来,一脸忐忑地禀道:“世子殿下刚要进咱们院子,就被王妃派来的人喊去前头敬酒了,说是皇后娘娘遣了俞公公过来传口谕,让世子殿下过去听懿旨。
仿佛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白卿儿浑身的血液凉透,就听锦书慌忙道:“可世子殿下与小姐还未饮合衾酒呢!这合衾酒不喝,算哪门子的成婚?”
是啊。
皇后的口谕说大不大,诚王府当真要顾念她这个新妇,大可以让萧云庭先过来替她掀了盖头,与她饮了合衾酒,再去前厅接旨也不迟。
可诚王妃偏要这般不近人情,派人喊走萧云庭,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在针对她,在磋磨她!她那位姨母分明是把睿亲王派人大闹婚礼的那笔账,一股脑全算到了她的头上。
锦书在原地直打转,六神无主地问:“小姐,要不要奴婢去前头守着,等俞公公走了,就把世子殿下请来?”
“不用了……”白卿儿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自己取下了头上那沉甸甸的凤冠。
锦书连忙走过来,接过了那珠光宝气的凤冠,心疼地看着白卿儿。
白卿儿满脸苦涩地说道:“就是你去了,也没用。”
“你还看不出来吗?皇后的人来得这么巧,怕是王婼在给我下马威呢。”
“而且……”
“王妃是不会让庭表哥过来的……”
自从萧云庭与明皎退亲,改与她定亲后,诚王妃待她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一日凉过一日。
白卿儿将下唇咬得更紧,几乎咬出血来。
这一刻,一种巨大的不安如潮水般将她笼罩其中,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今日在王府的大门口,她差点就拂袖而去,但终究选择嫁给萧云庭,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知道王家的辉煌也就仅剩三年了,早晚会覆灭在谢珩手中。
也就是说,王婼不足为惧。
而自己,只要抓住萧云庭的心,耐心等着王家倒台即可。
但现在,她才过门,就被人这般为难。
可以想象的是,接下来她在诚王府的三年怕是要步步荆棘,比她上一世在谢家还要艰难。
白卿儿怔怔地坐在床沿,一时陷入一种迷茫中,近乎无声地喃喃道:“我是不是错了?”
这还是第一次,白卿儿开始怀疑她重生后做的那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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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入乡随俗
夕阳西斜,余晖漫过无量观的青砖黛瓦,在大门的石阶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皎、谢珩与明迟三人一踏出观门,便看见不远处谢家的马车上,惊蛰正歪坐在砚舟的身侧,一手抓着马鞭悠闲地晃了晃,似是等了一会儿了。
“七爷,夫人!”
瞥见三人出来,惊蛰立刻直起身,动作利落地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快步上前,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
“属下刚从诚王府那边过来,有件新鲜事要回禀,皇后娘娘方才派了俞公公亲自去了一趟诚王府,不仅传了口谕,还给王大小姐……不,诚王世子妃特意添了妆!”
一旁的小团子听得眼睛发亮,没想到还能听到那出闹剧的后续。
当即兴致勃勃地凑上来插嘴:“堂姐,这分明是皇后娘娘在给她侄女撑腰,顺带敲打你表妹呢!”
“是不是?是不是?”说着,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早知道我们就多留一会儿了,我还从没见过宫里来的公公长什么样呢。”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明皎无奈又好笑地直摇头,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心,顺势牵过他的手往马车那边走去。
“你要想见公公,还不容易吗?今天你跟我回国公府,明日一早随我和无为真人进宫,不就行了?”
她笑眯眯地哄骗小孩。
“我才不要进宫呢。进了宫,动不动就要给人下跪,我才不要!”小团子噘着小嘴说,对着砚舟大臂一挥,“送我回金鱼胡同。”
砚舟看了一眼明皎的表情,见她没反对,就笑呵呵地应了:“好嘞。”
三人上了马车,马车便慢慢悠悠地往金鱼胡同的方向驶去。
马车里,小团子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堂姐,你放心,我在大哥那里,也会好好做你给我布置的功课的。”
“我是堂姐教出来的,我一定会学得比不妄师兄更好,绝对不会给堂姐丢人的!”
“我瞅着不妄师兄倒现在都没读懂九宫八卦……”
“……”
马车轱辘地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伴着小团子奶声奶气的嗓音,将这黄昏的时光,衬得格外安宁闲适。
将明迟回了金鱼胡同后,他们的马车就踏上归程,回了燕国公府。
两人先去给燕国公夫人请了安。
但才说了几句话,就被燕国公夫人笑着打发了:“景星,明早你多睡一会儿,不必过来给我请安。我这人向来随性,不爱给儿媳立那些劳什子规矩。”
她睨了两人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们不来,我反倒能睡个安稳懒觉呢。”
燕国公夫人的表现令明皎大为意外。
这与她上一世在白卿儿口中听闻的那位燕国公夫人大不相同。
回了新房后,明皎一面翻着今天无为真人给的手札,一面还在想燕国公夫人,有几分心不在焉。
连谢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她都不知道。
直到他的影子朝她压来,投在她身前的那本手札上。
“既然心不在焉,便先搁一搁吧。”谢珩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在想什么心事?”
他一边说,一边替她合上了那本手札,左掌恰好覆在她的手背上。
明皎这才回过来神,目光不由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掌上。
她的手不小,可与谢珩比起来,终究是纤细了些,被他的掌心一覆,便妥帖地被拢住,连带着冰凉的指尖都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暖了起来。
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时,带着些微的痒意。
明皎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仰头看着他,“我只是在想,我明早真的不去正院请安吗?”
上一世,萧云庭不在京城的那几年,她在诚王府的日子过得如履薄冰,晨昏定省是一日也不敢懈怠。
她的亲姑母在她从侄女变成儿媳的那一刻起,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从亲人变成了她的敌人。
想起前世的事,她眼底掠过一抹沉郁,眉峰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谢珩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点了点头,“母亲是直肠子,从来有什么说什么。”
“你听她的就是。”
话音还未落下,他突然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吻,如蜻蜓点水般。
温热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浅淡得仿佛一场错觉。
明皎甚至没反应过来,睁大眼,怔怔地看着他。
谢珩微微地笑着,忽然横臂揽住明皎的纤腰。
明皎下意识地低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轻松地一把抱起。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坐在了她的椅子上,而她被抱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谢珩缓缓道:“我大嫂最是讲规矩的一个人,从前,刚与我大哥成亲时,日日都按着规矩礼数去给母亲晨昏定省。”
“卯时过半,她就等在正院外,母亲不起身,她就继续等着,风雨不歇。”
“母亲说了一百遍,让她不必如此拘着,大嫂也不听,还口口声声地说要整顿家风,立住规矩。”
“你猜后来怎么着?”
被谢珩说的这些吸引了注意力,明皎一时也就忘了坐在他腿上的尴尬,顺着他的话问了:“后来怎么样?”
谢珩抬手帮明皎把几缕散出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白玉般细腻的耳廓,摩挲了两下。
卖足了关子后,他才道:“他们新婚三月后,我爹亲自去了一趟文家,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第二天文老太太把大嫂接回去住了三天。”
“回来后,大嫂再没有一大早去正院请过安。”
“你若是想看看我爹会不会跑去找岳父,尽可以试试。”
明皎被他逗笑,连连摇头:“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既不喜欢为难别人,也不喜欢为难自己,那就入乡随俗吧。”
她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前几日积累的倦意这时涌了上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谢珩宽厚的大掌在她的脊背上温柔地抚了一下,“我方才让人给你烧了水。去净房沐浴吧。”
“今晚早些歇下,明天可是‘三朝回门’的日子。”
他意味深长地说着唯有他俩懂的话,明皎的表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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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来日方长
当明皎沐浴更衣后,从净房出来时,窗外的天色已沉成了一片深暗的灰蓝。
她将紫苏与白芷打发下去,独自进了内室。
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喜床上铺着两套并置的锦被,靠里的那一套高高隆起,显而易见,谢珩已然睡下。
明皎站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即便谢珩没明说,他的意思也再明确不过——今夜,他依然不打算与她圆房。
明皎的心头漫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说不清是释然,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掀了薄被的一角,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两人虽然各睡各的被窝,中间隔着几寸的距离,明皎却根本无法忽视榻上另一个人的存在,仿佛喜帐内的空气都因他的气息而悄然升温,氤氲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夹着清冽松木香的热气。
她变得异常清醒,原本的倦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明皎仰面平躺了半晌,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究是按捺不住,侧过身,面朝睡在里侧的谢珩。
月光透过窗棂,浅浅地洒进喜帐,竟见他几缕乌黑的发丝不经意间散落在了她的枕上。
从前,她总觉得谢珩身形清瘦,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此刻这般近看,才发觉他的肩背竟如此宽阔,脊背线条流畅优美,身下的锦褥被他压得凹陷了下去。
他背对着她,呼吸绵长平稳,睡得很沉。
毫无来由地,明皎的目光凝在谢珩沉静的背影上,久久不曾移开。
突然,她伸手挑起了那缕散在她枕上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将它一圈圈地缠在纤细的手指上……
发丝微凉,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谢珩的存在,竟让她觉得安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翘起,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恰在此时,原本背对着她的谢珩蓦地转过身来,深邃的凤眸又黑又亮。
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明皎浑身一僵,这才惊觉谢珩竟是醒着的。
他离她,比她原本以为的要更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灼灼光亮,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炽热气息,一丝丝地缠上她的鼻尖,又蔓延至颈侧,像羽毛似的轻轻挠着。
“你,没睡着啊?”明皎的舌头像是打了结,第一次有种底气不足的心虚。
“你说呢?”谢珩反问她,似无奈,又似愉悦地轻轻叹气。
视线专注地落在她饱满的樱唇上。
他一直在克制,偏偏她……
谢珩长臂一伸,隔着薄被揽紧她的腰,凑过来,再次吻上了她。
这次再也不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他微凉的薄唇覆在她柔软的樱唇上,起初只是轻轻厮磨,带着几分试探……
明皎浑身一僵,指尖无意识地抵上他坚实的胸膛,却被他隔着薄被揽得更紧。
谢珩的吻渐渐加深,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舌尖撬开她的唇瓣,长驱直入。
男子清冽的气息密密匝匝地将她包裹,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角,烫得她耳尖泛红,呼吸更是乱了节拍。
良久以后,他才稍稍退开些许,旋即将脸埋在她温暖的颈窝里。
他没有放开她,长臂依然紧紧地横在她的纤腰上,
原本缠在她指尖上的发丝落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终于,他平复了呼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道:“来日方长。”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这四个字似是在告诉她,也似是仅仅在自语。
顿了顿,他抬手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面颊,轻轻道:“我知道,你嫁给我,只是权宜之计。”
“皎皎,我不急。”
“我这个人很有耐心。”
明皎睁大眼,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圈微微发酸。
“睡吧。”他的手掌覆在她眼上,合上了她的眼帘,“明天还要早起呢。”
眼睑上那温热的触感,令她觉得舒适,一度消散的倦意再次朝她涌来。
明皎调整了下姿势,意识很快被睡意侵蚀……
她无意识地往他那边挨了一点,似要汲取他身上温暖的气息。
她很快沉沉睡去。
恍惚间,只觉自己像被一汪暖融融的温泉裹住,又似被一双安稳有力的臂膀拥在怀中,隔绝了尘世所有的喧嚣杂音,让她感觉到抚慰、安心与熨帖。
明皎一夜安眠,清晨是被院外清亮的鸡鸣声,混着廊下八哥聒噪的“嘎嘎”声吵醒的。
连着两夜睡得这样安稳酣沉,她晨起时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谢珩早已先她一步起身,还去演武场练了武,回来时,见她梳洗妥当,便随口问了句:“可要我陪你进宫吗?”
“不用。”明皎语声平静,替自己簪上一支赤金累丝双飞燕步摇,手指顿了顿,“只不过,今日侯府的人怕是要找上门来,你要不要与……父亲打声招呼?”
“无妨。”谢珩的眸色深黑如夜,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我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他很顺手地替她扶了扶那支步摇,调整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近乎安抚般道:“做你该做的事,不必瞻前顾后。你既问心无愧,又何须在意那些旁枝末节。”
“我送你到宫门口吧。”
用过早膳后,明皎便与谢珩一同出了门。
魏嬷嬷比明皎晚一步出门,一炷香后,就抵达了景川侯府,前往慈安堂。
今日是明皎三朝回门的日子,此刻侯府的宴息间里,侯夫人、二夫人等三姑六眷到了一半,正聚在一起叙旧说话。
当魏嬷嬷被玲珑领到太夫人跟前时,二夫人一脸奇怪地问:“魏嬷嬷,皎姐儿与大姑爷人呢?”
“今天可是三朝回门的日子!”
魏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禀道:“太夫人,无为真人一大早就把大小姐接进宫去了,说是要给太后娘娘施针。”
“大小姐说,等她出宫后,就带着大姑爷来侯府拜见各位长辈。”
太夫人脸色一沉,心里不痛快:那岂不是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还要等着那两个小辈?
可想到大孙女进宫是为了给太后施针,她也不好说什么。
三夫人见太夫人神色不对,适时打圆场:“太后娘娘凤体要紧,我们等等也无妨。”
她没话找话,“母亲,今日认亲,诚王与王妃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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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等了又等
谈及诚王夫妇,太夫人难免想到白卿儿,嘴角有一瞬的僵硬,淡淡道:“今天阿蕙来不了,一早云庭与新娘子还得进宫谢恩呢。”
今天是萧云庭与王婼双朝贺红的日子,萧云庭是宗室子弟,成婚的次日必须要携正室嫡妻进宫谢恩。
而明天是白卿儿三朝回门的日子,可萧云庭只有一个人,他一旦陪着王婼去辅国公府,就不能陪白卿儿来侯府。
太夫人蹙了蹙花白的眉头,心道:幸好白卿儿姓白,不姓明,否则侯府的脸面可真是丢大了。
三夫人露出微妙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三姑太太忽然问太夫人:“母亲,远哥儿呢?”
“他是皎姐儿的大哥,今天是新姑爷认亲的日子,少了大舅子可不妥。”
她这简直是哪户不该提哪壶,太夫人的老脸瞬间又黑了三分。
侯夫人端着茶盏,用茶盖轻轻刮着浮沫,温温柔柔地说:“阿远啊,说是今天不来了,他要在翰林院当值。”
三夫人皱了皱眉:“这翰林院当值再要紧,能比得上新姑爷认亲的大事?”
她这话正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三姑太太等女眷连声道是。
“可不是嘛!”三姑太太正色道,“照规矩,大舅子本就是娘家人的脸面,今日新姑爷上门,阿远作为皎姐儿的亲大哥,理当在场替妹妹撑场面才是。”
“他这一缺席,不知情的人还当咱们侯府不重视这门亲事呢。”
其他几位太太、小姐也跟着窃窃私语,频频摇头。
这时,门帘被人从外面粗鲁地掀起,景川侯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没好气地说:“别提那逆子!他自己不想回来,便随他去。”
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恼怒。
景川侯是彻底想明白了,明远毕竟不是在侯府长大的,是养不熟了。
景川侯的身后,二老爷、三老爷等人也鱼贯地走进了宴息间,神情微妙。
除了太夫人以外的众人纷纷起身,给景川侯行了礼,又再次落座。
日头渐渐爬高,槐荫的影子缩了半截,热茶更是换了三回。
可那对本该到侯府的新人,却始终不见踪影。
厅内的气氛越发烦躁,起初还能静坐的小姐们有些坐不住了,开始频频借着更衣离席。
“这都巳时过半了,怎么还没来?”三姑太太难掩焦虑地再次开口,手里的团扇摇得更急了,“该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吧?”
“会不会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坐在角落里的二小姐明昭小声嘀咕了一句,“听说太后娘娘上回中风,差点没救回来,会不会是又有什么不好,把大姐姐留在宫里了?”
此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太夫人脸色一沉,捏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沉声训斥道:“昭姐儿,休得胡说八道!太后凤体康泰,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
“你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若是传扬出去,小心落个‘大不敬’的罪名,连累整个侯府跟着你遭殃!”
明昭平日里十分得太夫人的宠爱,因此没过脑子就说了刚才那番话,此刻被太夫人严厉的语气吓到了,朝二夫人靠了靠了过去,低下头绞着帕子不敢作声。
二夫人抚慰地揽了揽女儿单薄的肩膀,对着太夫人赔笑道:“母亲息怒,昭姐儿也是年纪小,一时失言罢了。”
太夫人闭了闭眼,缓了缓语气,道:“行了,都别瞎猜了。”
“侯爷,找个人去宫门口打听打听。”
景川侯也等得有些不耐烦,点点头,随即招了个婆子吩咐道:“我让林管家去西华门打听打听看看。”
“是,侯爷,奴婢这就去。”那婆子连忙领命退下。
这一等,又是整整半个时辰。
眼看着快要午初了,众人皆是饥肠辘辘,连说话的音量都弱了几分。
四房才刚六岁的八少爷耐不住饿,哭闹了起来,乳娘赶紧把人给抱走了。
就在这时,林大管家终于满头大汗地来了,表情很是古怪地禀道:“侯爷,太夫人,我方才去西华门问了,守门的旗手卫侍卫说,大小姐早在巳初就出宫了。”
“什么?”太夫人震惊地脱口道。
屋内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二夫人最先回过神,烦躁地放下手中的团扇,没好气地说:“巳初就出宫了?这都快午初了,就算是走着来,也该走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半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景川侯的脸色愈发阴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沉着脸再次吩咐林大管家:“你即刻再去一趟燕国公府,问问谢珩与皎姐儿是不是回了那边!”
林大管家不敢怠慢,抹了把脸上的汗,唯唯诺诺地应了:“是,小人这就去!”
说罢,他转身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有人焦虑,有人烦躁,有人讥诮,有人开始打瞌睡……
然而,没等林大管家回来,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妈妈神色慌张地带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闯了进来,脸色分外凝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陌生的老者,只见他头发花白稀疏,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背脊佝偻得厉害,双手粗糙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粗使之人。
不等太夫人开口发问,周妈妈已急声道:“太夫人,侯爷,这是守‘临川园’的守陵人老赵头!”
她刻意在“急事”两字上加重了音量,“老赵头,你快说吧!”
老赵头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身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太夫人,侯爷,大小姐与新姑爷去了‘临川园’,说是要将先侯夫人的棺椁挖出来……”
“轰”的一声,犹如一记惊雷炸响,颇有石破天惊之效。
众人皆是噤声,空气凝固。
“你、你再说一遍?!”太夫人急急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只觉眼前骤然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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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掘坟开棺
“太夫人,小心!”
大丫鬟玲珑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夫人。
太夫人死死攥着玲珑的手,气得整张老脸涨成了紫红色,嘶声追问:“你刚才说,他们要挖谁的棺椁?!”
老赵头慌忙咽了口干涩的口水,支支吾吾道:“是、是先侯夫人……楚氏的坟。”
“小人也试着拦了,可大小姐……不肯听小人的……”
一旁的侯夫人脸惨白如纸,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眸中翻涌着异常强烈复杂的情绪,有惊疑,有恐惧,有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这丫头是吃错了药吗?”三姑太太失声尖叫道,“哪有女儿家刚成婚,就带人去挖自己亲娘坟的道理?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她就不怕她娘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屋内一下子炸开了锅。
女眷们交头接耳,纷纷摇头,一片义愤填膺的斥责声。
“逆女!真是个无法无天的逆女!”景川侯突然暴起,将一个茶碗重重砸在地上,咬牙切齿道,“本侯怎么养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东西!”
“咱们景川侯府的脸面,都要被她这悖逆之举丢尽了!”
茶碗“啪”地碎裂开来,滚烫的的茶水四溅,有一滴还溅在侯夫人的绣花鞋面上。
脚背上的灼痛让侯夫人回过神来,忙道:“侯爷,我这就让人备车。”
太夫人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疾言厉色地接口道:“对!赶紧让人备车!我要亲自去临川园!”
景川侯忙道:“娘,我随你一起去。”
二老爷、三老爷等人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整个侯府都因为大小姐要掘坟的消息震动了,一片鸡飞狗跳。
众人簇拥着太夫人与景川侯在外仪门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四五辆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匆匆赶往位于京城北郊百眺山脚的临川园。
百眺山离京城约有二十里地,待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墓园时,已经快未时了。
山风裹着一股湿冷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几只乌鸦在松柏间盘旋不去,“嘎嘎”的啼声嘶哑又刺耳,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侯爷,太夫人,这边请!”
老赵头熟门熟路地走在最前头引路,脚步匆匆。
一行人拐过一条石板小径,远远便望见,明皎与谢珩正并肩立在一方高大的墓碑旁。
两人俱是一身干练的玄色衣衫,身姿挺拔如松,一个优雅沉静,一个清冷俊美,在璀璨的日光下并肩而立,如日月同辉,有着不分轩轾的风华。
两名护卫合力挥锹挖掘,在墓碑的后方掘出一个齐整的四方深坑。
一抔抔带着潮气的黄土,被层层堆叠在墓穴的两侧。
赫然可见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椁横陈在坑底,棺木上的漆色早已黯淡。
“明皎!”景川侯高喊着,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明皎。
他看也不看谢珩,铁青着脸,指着明皎的鼻子斥道:“你是不是疯魔了?!你娘入土为安已有十余年,你竟然掘她坟茔,是要让她魂魄难安,永世不得超生吗?!”
“太后封你为县主,是赐你恩典、给你体面,不是让你恃宠而骄,无视宗族礼法,恣意妄为的!”
“皎姐儿!”二老爷也赶到了,跑得满头是汗,蹙眉道,“你让人挖开坟茔,莫不是想开棺?”
“你娘红颜薄命,令人惋惜,但她一生德容兼备,素有贤名,你这做女儿的,竟要挖坟开棺,让她曝尸荒野?!”
“你也太狠心了!”
对于景川侯兄弟俩的斥责,明皎并不意外。
大景朝礼法森严,尤重丧葬之事,讲究入土为安。
棺椁一旦下葬,纵是至亲,也绝不敢轻易动土。若擅自掘坟开棺,不只是对逝者的大不敬,更会被视作惊扰先祖、败坏宗族风水的悖逆之举。
明皎不近不远地望着景川侯,波澜不惊地说:“爹,开棺验尸不会让我娘永世不得超生,若是让她死得不明不白,才会让她在九泉之下无法安息。”
这时,太夫人被两个大丫鬟慌慌张张地搀扶着赶来,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
她急急道:“皎姐儿,你娘当年是在永济河上遭水匪袭击,才会落水而亡,死因并无蹊跷之处。”
“你若是对当年的事有所疑虑,祖母也可以找来当年船上之人让你审问。”
“但开棺之事,万万不可。”
二夫人也跟着规劝起明皎:“没错,一旦开棺,就是对死者的不敬,你娘死不瞑目,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灾祸的。”
“死者为大,你听二婶一句劝……”
墓园里,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一片喧哗嘈杂。
“我意已决,祖母、二婶……都不必再劝我了。”明皎平静地说道,“我娘之死必有蹊跷,只有查明她的死因,拿住那幕后的凶犯,才可以令她得到安宁。”
景川侯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指着她怒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本侯拿下这逆女,再将这坟冢给我填起来!”
随行的五六个侯府护卫与婆子立刻应声上前。
护卫长对着明皎抱拳,脸上带着几分歉然:“大小姐,得罪了!”
谢珩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云淡风轻地说:“你们是当我死了不成?”
“我的人,也是你们能动的?”
他的声线清冷干净,语气清清淡淡,但说出口的话寒气逼人,叫人无端脊背发紧。
他闲庭信步般往前踏出两步,右手利落的自腰带间抽出一把软剑。
手腕轻轻一抖,那软剑便嗡鸣一声,剑身绷得笔直,寒光凛冽。
那泠泠寒光映着他深黑如夜的凤眸,叫人无端心头一寒。
“大……大姑爷。”护卫长结巴了一下,突然想起之前曾听过一些关于新姑爷的传闻。
谢珩虽是文进士,但毕竟出身燕国公府,谢瑜、谢琅也都是绝顶高手。
护卫们的脚步应声顿住,一时不敢动作。
护卫长迟疑地看向景川侯,“侯爷……”
景川侯面黑如锅底,指着谢珩怒道:“谢珩,这是我明氏家事,你一个外人,休要在此多管闲事!”
“岳父?”谢珩低笑一声,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是您的女婿,怎么会是外人呢?”
“于私,皎皎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事,便是我的事。”
“于公,我是京兆府少尹,京中有人死得不明不白,归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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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我意已决
景川侯被谢珩这番话噎得一窒,一时语塞。
二老爷到景川侯身侧,压低声音道:“大哥,谢……姑爷这话也不无道理。”
“他毕竟是京兆府少尹,真闹僵了,咱们未必占得着便宜。”
“哪里有理了!”太夫人冷声道,一把将这没出息的次子推开。
她转头瞪向正前方的谢珩,语气又急又硬:“谢珩,你是京兆府少尹又如何?”
“你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跑到我景川侯府的墓园来挖坟开棺!!”
“这件事便是闹到严府尹前,不,便是告到皇上跟前,理也在我们景川侯府这边!”
太夫人越说越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景川侯回过神来,对着护卫长厉声喝令:“李奉先,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都是死人吗?速速将那两个挖坟之人拿下,再把坟冢填好!”
景川侯心里十分笃定,谢珩不过是虚张声势,他身为朝廷命官,断然不敢随便伤人。
但凡侯府的人因此见了血,便是他谢珩理亏在先,他们可以敲锣打鼓地闹到京兆府公堂去,连带他纵容妻子忤逆宗族、亵渎亡者的罪名一并告上去,他倒要看看谢珩这个京兆少尹还当不当得下去!
李奉先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几名护卫吩咐道:“上!把掘坟的人拿下!注意分寸,别伤了大小姐!”
四个护卫齐声应诺,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光闪闪,一拥而上,朝着谢珩和明皎围了过去。
谢珩眸色一沉,眼底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冰霜般的寒意。
他一手捂住明皎的眼,同时执剑的右腕轻旋,手中软剑瞬间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银色的剑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李奉先只觉腿间骤然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哗啦”一声轻响,裤子已顺着腿根滑落,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裤。
墓园里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抽气声。
侯府的女眷们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慌忙移开视线。
李奉先又惊又窘,方膛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提裤子,身形也略有几分踉跄,狼狈至极。
明皎一把掰开了某人的手,脱口问:“你捂我的眼睛干嘛……”
她起初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当看到李奉先提着裤子的狼狈样,一下子悟了,啼笑皆非地睨了谢珩一眼,“你也太促狭了吧。”
谢珩淡淡道:“有用就好。”
其他四名护卫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迟疑与惊惧。
方才谢珩出手的速度太快,他们甚至没看清,代表对方是手下留情了。
谢珩薄唇微勾,似笑非笑地冲他们勾了勾手指,声音凉得像冬日的晨风:“怎么?怕了?”
四名护卫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举刀再次冲了上去,只是脚步虚浮,一看就是外强中干。
谢珩右腕轻抖,剑锋顺势上扬,寒芒乍起。
这一次,他没再挡明皎的眼睛。
脚下悠然迈步,借着向前的冲劲,手中的长剑蓄势而出——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墓碑旁一棵碗口粗的柏树竟被他一剑拦腰砍断!
那断枝簌簌落下,朝这四个护卫的方向倒了过去。
四人吓了一跳,瞬间乱了阵脚,有人慌忙后退躲闪,有人下意识挥刀去砍柏树的枝桠,有人抬手去挡……场面一时鸡飞狗跳。
谢珩似笑非笑地看着景川侯,耐着性子与他讲道理:“岳父,算了吧?就算您再叫几十人过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刀剑无眼,万一您与太夫人有什么损伤,岂非不美?!”
明皎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清瘦挺直的背影,心头暖融融的,原本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了些许。
他曾说过,他会站在她这边。
他做到了!
景川侯被谢珩这番软硬兼施的话气得脸色铁青,颤着手指着谢珩:“你……你敢威胁本侯?!”
“谢珩,本侯可是你的岳父,你要是敢伤了本侯,本侯就……就……”景川侯怒极,话到嘴边却支吾了半天,想不出像样的要挟之词。
倒是二老爷灵机一动,接口道:“大哥,他要是真敢对您动手,您就去京兆府递状,让皎姐儿与他义绝!”
按照《景律疏议》规定,若夫妻双方或亲属间发生殴杀,不论当事人意愿,官府均强制判决夫妻义绝,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没错!”二夫人忙不迭附和,对着明皎道,“皎姐儿,你别以为有燕国公府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谢珩微微一笑,对着明二老爷道:“二叔,您误会我了。”
“我怎么会伤岳父呢。”
“我担心贵府的护卫手下没个轻重,不慎‘错手’伤人。”
谢珩说得无辜,但景川侯却觉得后颈汗毛倒竖,暗叹自己从前真是有眼无珠。
三年前谢珩刚中探花时,他还觉得谢珩是谢家的异类,歹竹出好笋,是个光风霁月的年轻人。
可如今看来,他错得离谱,这小子分明跟谢慎那老纨绔是一路货色,骨子里也是个混不吝的无赖!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深坑中突然传来一阵轻响。
惊蛰利落地自坑底一跃而上,稳稳地落在明皎面前,拱手道:“夫人,墓穴已挖妥,可要即刻开棺?”
明皎慢慢转过身,目光掠过侯府众人难看的脸色,语气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开棺吧。”
“是,夫人。”惊蛰应声,再次纵身跃入深坑,与另一个灰衣青年合力撬起棺材钉。
“叮叮当当”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墓园里格外刺耳。
“姐姐!”侯夫人突然凄厉地哭嚎起来,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墓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泣声道,“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你怀胎九月生下的女儿,竟对你如此不孝,青天白日里要强开你棺椁,让你死后都不得安宁!姐姐,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乍一看,这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她与死者是亲姊妹!
第255章 必有蹊跷
“惜文,别哭了,快起来吧。”景川侯怜惜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侯夫人,眉头紧蹙,俯身便要将她扶起,“你啊,就是心太软,看不得半点这样的场面。”
“我不起来。”侯夫人执拗地跪在原地,挣开他的手,泪眼婆娑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皎姐儿犯下弥天大错,让姐姐死后都不得安宁。”
方才那重重三拜,让她的发髻微微松散,秀美的脸上犹挂着晶莹泪痕,瞧着楚楚可怜。
侯府众人闻言,纷纷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暗自称赞她识大体、心善持重,竟能对景川侯的原配如此情深义重。
不知何时,原本炽烈的骄阳已被厚重如墨的云层所遮蔽,天光骤然暗沉下来。
风穿掠过墓园里叠翠的松柏,乌鸦嘎嘎叫着,衬得这片墓园阴气森森。
“卢氏,你不必惺惺作态!”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男音突然自墓园入口方向传来,如利刃般击碎了周围嘈杂的议论声。
侯夫人眼睛一亮,暗道:人总算是请来了!
包括侯夫人在内的侯夫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楚老太爷夫妇携着独子楚北辰一家子正快步朝这边走来,后方三两步外,明远与明迟兄弟俩手牵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头。
楚老太太目光冰冷地看着侯夫人,硬声道:“我的女儿不用你一个外姓人跪她!”
“把她扶起来!”
立刻有两名楚家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侯夫人的胳膊便要往上提,动作略显粗鲁。
面对楚家二老这般直白的刁难,侯夫人半垂着眼睑,一副隐忍庄重的姿态,嘴角却是几不可见地翘了翘。
她赌对了!
不管定南王妃云湄到底是不是楚南星,抑或是仅仅容貌相似的巧合罢了。
她料定,明皎要开棺验尸的事,楚家二老、楚北辰乃至明远,怕是都不知情。
即便楚家二老对明皎疼若掌上明珠,也不意味着他们与明皎在每件事上的利益都能完全一致——这是她从白卿儿身上学到的最深刻的教训。
在利益冲突面前,再亲近的人也可能生出嫌隙,甚至反目成仇!
景川侯看着楚家二老,眉头皱得更紧,神色颇为纠结。
他既不喜他们对卢氏这般无礼,又暗自庆幸二老及时赶到——有他们在,定能拦住长女这荒唐的举动。
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对着楚家二老拱手作揖,客客气气地说:“岳父,岳母,你们快劝劝皎姐儿吧!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她跟前搬弄是非,她竟口口声声说她娘之死有疑,非要开棺验尸不可!”
“当年南星在永济河落水殒命,分明是遭了那帮悍匪所害。彼时永济河面血染清波,死伤无数……这桩事您二位是再清楚不过的。她便是心有疑虑,也可以与我们好好说,怎么也不该这般惊扰亡者安宁啊!”
景川侯一番言辞正气凛然,有理有据。
明皎的目光越过侯府众人,落在了楚家二老身边的廖嬷嬷身上。廖嬷嬷是侯夫人卢氏的乳娘,也是她最得力的亲信。
卢氏为了阻止她开棺,不惜让廖嬷嬷把外祖父、外祖母请来,可见卢氏是真的急了,开始乱了分寸,昏招频出。
对于开棺验尸这件事,明皎原本心中只有七八分把握,现在见卢氏这上蹿下跳的的德行,她心中的把握一下子上升到了九成。
她可以断言,这棺材中的确有卢氏极力想要隐藏的秘密。
太夫人趁热打铁,又去劝明远,软声道:“远哥儿,你过来,劝劝你妹妹。”
她指了指深坑中的棺椁,“这棺椁里躺着的,可是你的生母啊!”
“这世上,哪有做女儿的,非要挖开亲娘坟茔的道理?传出去,不仅你妹妹要落个忤逆不孝的名声,连你,乃至连我们整个侯府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太后娘娘素来最重孝道,她要是听闻这件事,指不定一怒之下,就夺了她的县主封号!这又是何苦呢!”
太夫人一边说,一边眼角的余光瞟向谢珩,这番话也是说给谢珩听的——谢珩是庶子,在谢家本就地位尴尬,有了明皎“景星县主”的这层身份,燕国公夫人与世子还会投鼠忌器。
明皎是因为生母之死一时头脑发昏,但谢珩是聪明人,他应该可以想明白利害关系的吧。
开棺验尸这件事于他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太夫人想去抓明远的手,而明远正好这时上前了两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太夫人的手。
明远径直走到那倒地的柏树枝桠前,深沉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明皎的眼睛道:“妹妹,你从来不是莽撞之人,你既然不惜犯众怒,开棺验尸,想来是有了什么与当年相关的线索或证据。”
直到这一刻,明远才明白,为什么妹妹这么着急出嫁,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么——
谢珩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
明远的心情有些复杂,视线如刀子般在谢珩脸上刮一下,觉得这厮真是趁人之危!
压下那些纷杂的念头,明远深吸一口气,又看向了妹妹,近乎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不是怀疑‘娘亲’并非被水匪所害,而是被侯府中人谋害?”
此言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怎么可能?!”二夫人脱口惊呼。
侯府众人更是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府里谁不知道,当年楚南星刚过世不久,景川侯便在热孝期续娶了卢氏。若是楚南星当真死于侯府之人之手,那景川侯便成了最大的嫌疑对象!
“二嫂,”三夫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看向二夫人,“我记得当年出事时,你也在那艘船上吧?”
二夫人顿时慌了神,以为三夫人是在怀疑自己,急忙摆手对着明远解释道:“远哥儿,你听我说,那会儿你二叔在江南的任期刚满,正要带我们回京复命,我们只是顺路与侯爷、你母亲同行罢了!”
她生怕自己被牵连,忙不迭抬手指向卢氏,“当时卢惜文与你们大姑母也都在船上!”
景川侯站在一旁,面沉如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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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色令智昏
“够了!别说了!”景川侯怒吼出声,打断了二夫人的话。
他再次抬手指向明皎,手指止不住地轻颤,“你这大逆不道的逆女!你竟敢……竟敢怀疑是我杀了……”你娘。
他喉结剧烈滚动,最后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怎么也说不出口,喘息粗重。
面对暴跳如雷的父亲,明皎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爹,您这可就冤枉我了。我何时说过这话?又何曾怀疑过您?”
“我只是疑心我娘之死别有蹊跷,想查清真相,要还她一个公道而已。”
“为人子女,为生母伸冤,天经地义!”
谢珩淡淡地接口道:“按照《景律疏议》,凡子孙告祖父母、父母,杖一百,徒三年。但诬告者,绞*。”
他抬眼看着景川侯,眸光清冷淡漠,“岳父,您即便反对皎皎开棺验尸,也不必用这种栽赃的法子,往她身上泼脏水吧?”
景川侯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
“放屁”二字早已顶到了嗓子眼,却碍于脸面,硬生生憋了回去,胸口似堵着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又灼又闷。
太夫人更是气得差点没吐血,用手里的龙头拐杖连连捶地,抖着声音怒斥:“谢珩,你个色令智昏的混账,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当然是金口玉言!”小团子下意识地接口道。
姐夫真是舌灿莲花!
小家伙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从容不迫的堂姐,又瞧瞧气场十足的姐夫,露出崇拜的小表情,差点没为两人的一唱一和拍手叫好。
太夫人狠狠瞪了明迟一眼,没好意思跟个五岁的小孩子计较。
周围一片喧嚣,可这些纷乱的声音,却全然传不到明远耳中。
他幽深沉静的目光静静地与明皎对视。
良久,他薄唇轻启,没头没尾地吐出一句:“皎姐儿,我不如你。”
他身为朝廷命官,本该为民请命,可今日之前,他竟从未想过,代替“楚南星”长眠在这片墓园里的亡者,或许怀着未雪的冤屈。
他的身世成了蒙蔽他双眼的障壁,当真是一叶障目。
明远攥紧双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皎姐儿,你既心有成算,那就开棺吧。”
妹妹与谢珩已经做到这般地步,不惜与整个侯府为敌,心中必定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是一时冲动。
而他,能做的便是站在妹妹的身边。
“开棺吧”三个字,犹如惊雷般炸响景川侯与太夫人耳边。
太夫人的声音猛地拔高:“远哥儿,你……你说什么?”
她心头惊怒交加:这对兄妹,莫不是都疯魔了?!
明远只简明扼要地说了十个字:“人命大过天,杀人当伏法。”
景川侯来回指着明远、明皎兄妹,觉得这对兄妹简直是他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来寻仇的。
“本侯不许。”景川侯的声音似从咬紧的牙关间挤出,一字一顿。
“明远,明皎,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将你们娘的尸体挖出来,经查验,尸骨上并无疑点,你们打算怎么办?”
景川侯冷哼一声,威逼道:“本侯定要治你们一个忤逆之罪。”
众人不禁又倒抽了一口气。
二老爷好言规劝:“远哥儿,你别冲动。你是你爹的嫡长子,你爹早晚会为你请封世子……你赶紧与你爹赔个不是。”
二老爷拉了拉明远的袖子,给他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忤逆罪乃十恶不赦的重罪,一旦景川侯上旨明远忤逆,明远不仅当不成世子,甚至可能会被夺了功名,沦为白身。
然而,明远的心情出奇的平静,看着他的生父道:“这世子位,侯爷想给谁就给谁,我无权置喙。”
他没说的是,他也从未想过回侯府。
他知道,一旦他成为世子,便等于得了侯府的恩荫,他就必然会受制于明竞。
就像是此刻,明竞会动不动拿世子位来威逼他。
“明远!”
二老爷还想说什么,却被明远打断:“我既考取功名,在朝为官,自当秉持初心,为民请命。亡者死因不明,唯有开棺验尸查清真相,替他沉冤昭雪,才是对亡者最大的敬畏!”
“阿远,说的好!”楚老太爷听得心头激荡,重重抚掌,嘴角浮现出一抹赞赏的笑容。
这两个孩子不亏是南星的血脉!
骨子里都带着南星那般宁折不弯的倔强与坚持,都是好孩子。
太夫人脸色又是一变,心头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急急道:“亲家,你们……”
然而,楚家二老根本不想听她翻来覆去说那些车轱辘话。
“侯爷,”楚老太太抬眼看向景川侯明竞,语气平和却又坚定地说,“南星是我们楚家的女儿,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这次来京城后,南星频频入了我的梦,哭着说她死不瞑目,含冤未雪。我这才决意要为她开棺验尸,查清真相。”
“皎姐儿与远哥儿是一片孝心,想成全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愿。”
“你不必为难他们,要怪就怪我们老两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做父母的,为含冤而死的女儿开棺寻真相,谁人敢阻?!”
楚家二老是楚南星的双亲,自是有资格提出为女儿开棺验尸的,便是明竞也没资格反对。
“……”明竞嘴巴张张合合,一时哑口无言,气势被楚家二老全然压了下去。
站在他身后的侯夫人卢氏瞪大了眼,脸色瞬间苍白到了极点。
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在楚家二老、明远与明皎几人之间扫够,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们竟然都同意开棺验尸!
这时,楚老太爷走到了坟茔边,对深坑里的惊蛰二人吩咐道:“速速开棺吧!”
惊蛰二人正好撬起了最后一枚棺材钉,“咚”的一声,棺材钉落地。
两人一人抬棺盖首,一人抬棺盖尾,合力移动厚重的棺材盖,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在场的侯府女眷哪里见识过这光景,纷纷转头移开了目光。
? ?这段律法参考了《明律》。
第257章 开棺验尸
突然,身旁传来侯夫人卢氏惊惶的呼喊声:“母亲!”
侯府众人连忙转头,只见太夫人头一歪,身子软软晃了晃,脸色青白如纸,似是一时背过了气。
卢氏与一个婆子吃力地架住太夫人软倒的身子,急声唤道:“母亲,您怎么样?”
“祖母!”
侯府的小辈们也慌了神,纷纷围拢过去,呼喊声此起彼伏。
方嬷嬷摸出一小瓶嗅盐,拔开塞子凑到太夫人鼻下,一手给她抚胸顺气。
二夫人见状,立刻将矛头指向明远,指责道:“远哥儿!你看看你与你妹妹把你们祖母都给……”气晕了!
“伯母,你别怕!我会治这个!”小团子脆生生地打断她的话,迫不及待地举起小手,“堂姐教过我怎么治晕厥症,一治一个准!”
说着,他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个小针包里,摸索着掏出一枚如钢钉般的银针,攥在胖乎乎的小手里,就要往太夫人跟前凑。
二夫人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脸色骤变,急忙呵斥:“迟哥儿,你年纪还小,别在这里胡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团子举着银针,一脸正色地反驳道:“我没胡闹!上次常夫人在状元楼晕倒,就是我给扎好的,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只要找准虎口的合谷穴扎一下,太夫人很快就能醒过来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直接捏着银针往太夫人右手的谷穴扎扎去,动作蓦地一顿。
他眨了眨眼,凑近太夫人的手背看了看,天真无邪地嘟囔道:“哎呀,谁刚才给太夫人掐手背了呀?可惜穴道没掐准,白费劲了。”
“还是得看我的!”
他手里的那枚银针又继续往太夫人的手背上扎……
这时,原本晕迷的太夫人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抽回了自己的右手,虚弱地睁开了那双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眸。
方嬷嬷反应极快,一把攥住小团子捏针的右手,释然地高声喊道:“太好了!太夫人醒过来了!”
她客客气气地对小团子说:“迟少爷有心了,太夫人应该缓过来了,不劳烦您费心了。”
太夫人虚弱地看着身侧那壮实的婆子,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旁的卢氏,眼神复杂难辨。
随即,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手背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月牙形状的掐痕。
太夫人的脑海中浮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让她浑身发凉……她不敢深思下去。
这一瞬,太夫人感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似的,整个人疲惫不堪。
她清楚地知道,开棺一事,已势不可挡。
太夫人疲惫又虚弱地闭了闭眼,此刻的她仿佛一个被押上公堂的人犯,只能束手无策地僵在原地,被动地等着最后的宣判。
小团子略显惋惜地收回银针,悻悻然地迈着小短腿回到了明远身边。
哎,看来这里是没他的用武之地了。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闷响自深坑方向传来,沉闷又厚重,在这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那沉甸甸的棺材盖被惊蛰二人合力彻底移开,斜斜靠在棺椁边。
太夫人早已别过脸去,嘴唇微微发颤。
明远沉默地走到坟茔边,俯身往深坑里的棺椁望去。
历经十二年岁月侵蚀,棺椁内的尸体早已腐烂,只余下一具穿着寿衣的枯骨,静静地躺在棺底。
苍白的骨骼在昏暗的棺内泛着冷光,眼窝处是两个黑幽幽的窟窿,透着说不出的森然。
一股经年累月的腐朽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腥气,随风飘了出来,周遭的不少人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二少爷明近与三少爷明通也大着胆子凑过去看,被吓了一跳。
堂兄弟俩惊惧地往后退,明通一不小心右脚被左脚绊倒,踉跄地摔在了地上。
谢珩对着何仵作吩咐道:“何仵作,劳烦你检查尸骨。”
楚老太太闻言,心头一紧,不由攥紧了拳头,下意识地往楚老太爷身上靠了靠,借着力气才稳住身形。
何仵作扶着砚舟的手一步步小心地爬下了深坑。
周遭安静了下来,唯有远处乌鸦的啼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粗噶的叫声伴着微凉的风平添几分压抑。
谢珩手腕轻轻一转,收好了软剑。
他转身从一旁丫鬟的手里拿过一件斗篷,细心地为她披在肩上,还特意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挡住微凉的风。
明皎面上瞧着平静无波,实则心底略有几分心神不宁。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系着的三蝠太极转心佩,指尖一下下轻轻拨动着玉佩的转心。
这是她近来心绪不宁时养成的新习惯。
此时此刻,时间过得仿佛分外缓慢。
众人屏息以待,很快,就听坑中传来何仵作沉稳清晰的声音:“棺中尸骨系女尸,骨殖俱全。”
“量得身骨长约四尺八寸。颅骨完固,齿列清晰,智齿方萌未久,磨损极微。殁时年纪,约二十上下。”
“致命伤在此处……舌骨两侧大角,见对称之陈旧折损,断口干脆。环椎左侧横突,亦有细裂。此乃生前遭强力扼勒或吊压颈部所致之骨伤……”
“……”
躲在明远身后的小团子听得格外专注,轻轻拉了拉大哥的袖口,好奇地问:“大哥,她是被人掐死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愈发安静,众人面面相觑。
三夫人惊讶地脱口而出:“不对!先大嫂当年明明是落水而亡的啊!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的尸体还是官差在永济河打捞了整整六天,好不容易捞上来的……”
她话音发颤,在场不少知晓当年事的人也纷纷变了脸色。
楚南星的尸体在河中泡了六天六夜,捞上来时早已肿胀变形、面目全非,与她生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惊小怪!”二老爷用帕子捂着口鼻,躲得远远的,反驳道,“那也有可能是水匪勒死先大嫂后,再将她推到了河里。”
第258章 不是南星
二老爷此话一出,侯府众人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
“二哥说的有理,的确有此可能。”
“不对不对。怎么会是勒死的呢!不是说当年的那些悍匪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见人就砍,漕船上的官兵死伤无数。”
“也许是他手中的刀剑掉了,情急之下,就近身把人勒死了呢。”
“……”
景川侯明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沉声道:“够了!在没有明确的证据前,谁也不该妄下结论!更不该因此疑心起自己人。”
他锐利的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明远、明皎兄妹身上,眼神里的警告显而易见。
不远处的卢氏朝坟茔望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头。
不知何时,她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卢氏心事重重,全然没注意到太夫人正死死地望着她,眼底的阴云愈来愈浓重。
一片喧杂的声响中,楚老太太突然转头对身侧的楚老太爷低声道:“老爷,仵作方才说死者智齿方萌未久,可我分明记得……”
楚家二老相伴半生,彼此间默契十足,楚老太爷瞬间领会了老妻的言外之意,神色微凝,转头对另一边的楚北辰附耳吩咐了一句。
“我这就去。”楚北辰点点头。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利落地跳下深坑,与坑底的何仵作低声交谈了一番,还俯身仔细查看了骸骨。
没一会儿,楚北辰就又跳了上来,走到双亲跟前,道:“爹,娘,我刚刚看过了,尸骨的上下颌各有一颗智齿,共两颗。”
“是左边,还是右边?”楚老太太一把拉住了儿子的袖子,急急追问,声音里藏着明显的颤音。
楚北辰指了指自己的右腮,答道:“是右侧。右侧的上颌与下颌各长了一颗智齿。”
楚老太太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将儿子的袖口抓得更紧,脸上涌现出异常强烈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悲痛,更有一丝茫然。
她艰难道:“北辰,那具遗骨不是你姐姐。”
“那不是南星。”
楚老太太的眼眶浮起点点泪光,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痛惜地凄声道:“那你姐姐岂不是至今还沉尸永济河……连一具全尸都寻不回来?”
“我可怜的南星,她独自一人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日夜受着水流冲刷,一定很怕、很冷吧?”
楚老太爷与楚北辰父子俩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既沉重,又无奈。
他们抵达京城已有十日,可关于云湄身份的猜测,楚老太爷至今不敢对老妻吐露半字。他只含糊地告知老妻,定南王妃云湄是她堂妹姜梓君的女儿。
老妻本就体弱,又有心疾旧症,受不得一点刺激。
他与儿子都怕,怕先给了她一线希望,最后又要亲手将这希望打碎——那样的打击,她未必承受得住。
与其让她在希望与绝望间煎熬,不如暂且将他们的猜测瞒下,寄望云湄能尽快恢复记忆。
但他们的外孙女不愿意再等了……
在场众人再次哗然出声,一个个难以置信地看向楚老太太,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二老爷往前凑了两步,满脸惊疑地问道:“亲家老太太,您确定吗?这可不是小事啊!”
明竞一把推开了二弟,陡然拔高音量:“岳母,您胡说什么?那副骸骨若不是南星,还能是谁?”
“我不知那遗骨到底是谁。”楚老太太强忍心头激荡,沉声道,“但我的女儿楚南星,年少时因智齿反复肿痛,早就拔掉了右侧上下颌的智齿。”
“这具尸骨绝不可能是她!”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
三夫人若有所思道:“这智齿一旦拔了,就不会再长了。这具骸骨真的不是先大嫂,那又会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无人能给出答案。
周围一时陷入沉寂,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男音打破了这份沉寂:“敢问岳父,当年为何会认定这具从河中捞起的尸体,就是岳母?”
谢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明皎则看着二老爷夫妇,平静地说道:“二叔,二婶,当年既是在事发六日后才打捞到尸体,尸体应该早就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生前的容貌了吧。”
“既如此,又凭什么断定那就是我娘?”
二夫人咽了咽口水,当年她根本就没敢去看那具尸身,迟疑道:“这……我也是听说的,听说尸体上穿着先大嫂的衣物,还有她常用的首饰。”
她拉了拉二老爷的袖子,“老爷,是不是这样?”
二老爷仔细回想了一番,眉头微蹙,道:“我记得,当年我们那艘船上也死了十几个人,先大嫂的两个大丫鬟都死在了水匪手中。当年,应是冯嬷嬷认出了先大嫂的衣物与首饰,这才断定那具尸体是先大嫂。”
这时,明皎从袖袋中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绢纸,指尖轻轻将其展开。
她的目光落在绢纸上,口齿清晰地开口道:“十二年前,侯府的船上包括我娘在内一共死了十五人,六男九女。”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屏息凝神听着。
明竞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长女竟然连十二年前的事都查得清清楚楚,这丫头恐怕早就对她娘之死有了疑心,今日之举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步步筹谋……
顿了顿后,明皎继续道:“其中有五个人沉尸河底,下落不明。”
“这五人之中,只有两位是女子,一位是四十八岁的刘婆子,另一位是十九岁的丫鬟清芷。”
“清芷?”三夫人若有所思地抬眼望向太夫人所在的方向,“我记得这个清芷,她是当年大嫂身边的贴身丫鬟吧?”
于是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望向了站在太夫人身边的卢氏。
连太夫人都盯着卢氏看,脸色难看至极,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嘶吼着:难道真的是卢惜文谋害了……
不,不可能。
他们卢氏女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第259章 原形毕露
“就算棺椁里的那具骸骨是那个什么清芷,又怎么样?!”四少爷明迹大步流星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清瘦的少年身姿笔挺地挡在侯夫人卢氏身前,神色激动地冲着明皎喊道:“许是那叫清芷的丫鬟趁着匪乱,见财起意,把你娘的衣裳、首饰偷了,穿戴在自己身上!当年水匪夜袭时,局势那么混乱,谁能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干我娘什么事?!”
说着,明迹安慰对身后的卢氏道:“娘,您别怕,有我呢,不会让人把脏水泼到您身上的。”
侯夫人卢氏抬起苍白的脸庞,欣慰地看着儿子,叹道:“我的迹哥儿长大了!”
她指了指深坑的方向,艰声道:“承露,扶我过去看看。”
她一手扶着大丫鬟承露的手,缓步走到了深坑边。
卢氏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缓缓探头往棺椁内瞥了一眼……
她猛地瑟缩了一下,脸色愈发苍白,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清芷?这……这具尸骨真的是清芷?”她喃喃自语着,嘴唇哆嗦着,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扫过,最后落在明皎身上,正色道,“皎姐儿,就算这具尸骨不是你娘,也未必是清芷吧?”
“这样吧,我这就派人去乡下找清芷的家人,让他们来认尸。看看他们能不能认出来……皎姐儿,远哥儿,还有大姑爷,你们看这样如何?”
明皎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卢氏这一连串声情并茂的表演,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几乎要为她的沉着冷静和应变速度鼓掌了。
这个卢氏,可比只会耍些小伎俩的白卿儿厉害多了!临危不乱,滴水不漏。
明皎微微一笑,缓缓道:“夫人说的是。”
“这具尸骨是不是清芷,眼下的确还不好说呢。”
“也许,真如四弟所言,是清芷趁着匪乱,偷走了我娘的衣裳、首饰穿在自己身上,才会导致冯嬷嬷认错了尸身,闹出这一场乌龙。”
“也或者……”明皎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卢氏,一字一句道,“是有人出于某种目的,杀了清芷后,特意给她穿上我娘的衣裳、戴上我娘的首饰,再将她的尸体扔下河,故意让人认错……”
此刻,她已不再喊卢氏“母亲”,改口称“夫人”。
这一声称谓的转变,清晰得如同鸿沟,任何人都能看出,明皎就是在怀疑卢氏,怀疑她与十二年前的事脱不了干系。
“够了!”明迹指着明皎怒斥,“大姐姐,你是长姐,我敬你三分。”
“可你无凭无据,却这般指桑骂槐地意指我娘是杀害清芷的凶手,实在是欺人太甚!”
卢夫人心里暗暗叹息:迹哥儿还是太嫩了。
明皎虽然句句剑指自己,但终究没把话挑明,反倒是儿子的这句话打破了原本暧昧不明的语境,让自己一下子成了杀害清芷的凶嫌。
二房、三房以及四房的众人彼此交换着眼神,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且不提是谁谋害了楚南星和清芷,将清芷的尸体伪装成楚南星的那个人的确有可能是卢氏。
卢氏有这个动机。
十二年前,楚南星半夜落水,事后官差在永济河上捞了六天,也没捞到尸体,那就意味楚南星只能算是“生死不明”。
而卢氏想要嫁给明竞为继室,原配楚南星就必须“死”。
楚南星一日不死,卢氏就得继续等——至少得等上一年,甚至更久。
二老爷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明竞与卢氏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府内皆知,明竞与楚南星婚后的前两年还算和睦,到了第三年,夫妻俩因性情不和,时常起争执,好几次不欢而散。
倘若这棺椁内的骸骨真的是清芷,那么明竞在整件事又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
这一切是不是他的意思?!
这件事一旦传扬开去,恐怕真会有人怀疑当年楚南星之死与明竞有关。
这一些,明竞自然也想到了,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时,谢珩对着深坑里的惊蛰二人道:“合棺吧。速将棺椁抬去京兆府!”
说着,他故意看向了明竞,象征性地问了一句:“岳父,您应该不介意小婿将这具骸骨移去京兆府吧?”
明竞嘴角抽了抽,心里骂了几句粗话,没好气地说:“这具骸骨既不是皎姐儿的娘,你尽管抬去便是。”
顿了顿,他不阴不阳地说:“女婿,你可要查明真相,别让那些个宵小之辈借题发挥,污了我景川侯府百年清誉。”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管谢珩与明皎什么反应,就直接拂袖而去,甚至没招呼卢氏。
明皎望着明竞决然而去的背影,一时恍然,心头略有几分怅惘。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彻骨的寒心。
她的父亲在得知棺椁内的骸骨不是原配正妻的那一刻,只想着他自己与侯府的所谓清誉,完全不曾想过她娘如今在哪里,是沉尸河底十几年,亦或者……
卢氏同样望着明竞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滞涩。
明迹搀着卢氏的手,轻声道:“娘,我们也回去吧。”
“等等,我有话与你大姐姐说。”卢氏按了按儿子的手,缓步朝明皎走近了两步。
她十分真诚地说:“皎姐儿,你娘能有你这样的好女儿,真是让我羡慕。”
“清芷跟在我身边快十年,一向性子温和,安分守己。倘若她真的是个内贼,也怪我识人不明,御下无方。”
“皎姐儿,我还记得当年你娘落水的地方,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永济河捞尸……”
她死死地盯着明皎,那双幽深的眸子仿若锁链缠着明皎,唇角却是微微地翘了起来。
上方的树影在她秀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的眉角眼棱凌厉森然,笑容诡异,与平日里那个端庄温婉的侯夫人判若两人。
她又看向了几步外的明远,“远哥儿,皎姐儿,我们一定会找到你们娘的!”
这最后一句话卢氏说得意味深长,满是威胁之意。
第260章 意欲何为
迎上卢氏明显带着威逼的眸子,明皎面不改色,反倒缓缓勾起唇角。
从卢氏的反应,她又确定了一件事:卢氏也同样在怀疑云湄是楚南星。
湛星阑之前收到的那封告密信,果然是出自卢氏之手吧。
那封告密信所代表的不仅仅是恶意,还有她的心虚,她的恐惧,她甚至不敢把这个怀疑告诉她的枕边人……
明皎慢条斯理地抬手,轻轻拂去袖角沾着的一片柏叶,不咸不淡地说:“夫人有心了。”
“但我娘的下落,就不劳夫人挂心。十二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清芷死得不明不白,难道夫人就不想查明真相?她好歹服侍了夫人十年,论情分,夫人也该盼着她能洗雪沉冤,早日入土为安,魂归故里吧?”
明皎的目光一寸寸碾过卢氏强作镇定的脸,从她紧抿成线的唇,到那双藏不住阴鸷与慌乱的眸子,再到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两世以来,卢氏从来温婉,从容,这还是明皎第一次看到她这般失态,可见这一次她的确慌了。
卢氏清了清嗓子,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目光转向谢珩,“那查明真相的事,便拜托新姑爷了。”
“理应如此。”谢珩上前半步,温热的手掌自然地包裹住明皎微凉的小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松松拢着,暖意顺着指尖悄然传递过去。
他垂眸看向明皎,眼底盛着细碎的柔光,温声道:“皎皎,此间既然事了,我们就回去吧。”
说罢,他抬眼看向楚家众人与明远兄弟,礼数周全地说:“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兄,此处山风凛冽,有什么话,不如等回了金鱼胡同再细谈。”
楚老太太本就体弱,经这一番折腾,形容间早已掩不住疲惫,闻言点了点头:“我们回去吧。”
众人一同簇拥着楚家二老,缓步离去。
小团子见谢珩牵着明皎的手,立刻迈着小短腿挨了过去,胖乎乎、暖烘烘的小胖手牵住了堂姐的另一只手。
“堂姐……”小团子犹豫了一下,想告诉明皎,他可以帮她起一卦,算算她与大哥的娘到底沉尸哪里。
可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
他还是悄悄跟姐夫说吧,兴许可以给堂姐与大哥一个惊喜……
山风习习,携着几分草木的轻香拂面而来。
方才还遮天蔽日的云层,被璀璨的阳光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周遭的阴云渐渐散去。
树荫下的卢氏僵立原地,直愣愣地望着行走于阳光下的明皎,透过她纤长婀娜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楚南星。
渐渐地,记忆中的楚南星变成了一个束着眼纱的女子……
指尖狠狠地掐进掌心,卢氏几乎用尽全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虚假的笑意。
但这抹笑,在她踏入侯府正院的那一刻,终是寸寸龟裂。
脸上的笑意敛去,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鸷与恐慌。
廖嬷嬷屏退了下人后,与卢氏单独关在屋子里,紧张地问:“夫人,怎么办?万一让大小姐查出来……”
“不可能的。”卢氏打断了廖嬷嬷的话,似是在说服对方,又似是在说服自己,“十二年的旧事,既没人证,也没物证,除非楚南星与清芷复生……”
“廖嬷嬷,你觉得,死人能复生吗?”最后的这句话,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廖嬷嬷被卢氏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寒,慌忙摇头:“我的夫人啊,您可别吓我!人死如灯灭,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
顿了顿,廖嬷嬷犹豫地压低声音问:“夫人,要不……我们去找冯嬷嬷?”
“不妥!”卢氏再次断然否决,秀气的柳眉紧锁,“别自乱阵脚!指不定……”
说着,卢氏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指不定,明皎就在等着她主动露出马脚。
没准现在这侯府内外,都藏着一双双眼睛,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时候,她绝不能去找任何与当年旧事相关的人,否则便是自投罗网。
卢氏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可心底的不安却如潮水般涌来,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地方,被她遗漏了。
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你帮我去把卿儿找来……不,还是算了。”卢氏第一反应是找白卿儿,想把身后事托付给她,可转念一想,她与白卿儿之间早已离心,又硬生生否决了这个主意。
至于明迹……他还太小,心智未坚,上个月才刚从她这里偷了五千两银子去赌坊下注,她怎么能放心把自己半生攒下的家业,交到他手里?
卢氏忽然间觉得疲惫不堪,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忙碌半生,机关算尽,到了这般紧要的关头,她竟连一个可以全然信赖、托付后事的人都没有。
卢氏一时有种万念俱灰的颓然,就这般呆坐在原地。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外面传来丫鬟急促又慌乱的声音:“侯爷留步!夫人说她身子乏累,想早点歇……”
“给本侯让开!”一道男子烦躁暴戾的吼声穿透了厚重的门帘,“本侯今日非要见夫人不可!”
紧接着,“咚”的一声沉闷撞击声响起,伴着丫鬟的痛呼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明竞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一身戾气,额角青筋暴起。
他径直走向罗汉床上的卢氏,张口的第一句便是不管不顾的质问:“惜文,你与本侯说实话,清芷的死,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
卢氏两眼一红,眼眶蓄满了水汽,难以置信地看着明竞,“侯爷,你这说的什么话?连你也以为是我杀了清芷!”
说着,一行清泪便顺着眼角滑下,她慌忙抬手拭去,悲切的眼神似是被明竞的无端指控伤透了心。
“我为什么要杀清芷?就为了将她的尸体伪装成姐姐的尸体吗?”
“你觉得……我会为了这种事,就不惜杀人?!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我与清芷主仆十年,我怎么可能会下得去这般狠手?”
? ?卢氏下线倒计时~~
第261章 缉拿卢氏
明竞看着卢氏委屈又可怜的样子,心头那点火气散了大半。
他们是表兄妹,自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寻常,他自年少时便心悦这位表妹,可惜这几十年卢家家道中落,而侯府那会儿又深陷困境,他权衡再三,终究只能迎娶楚南星为妻。
但表妹一直在等他,等了他整整五年——那些年,表妹为他付出了多少,又独自咽下了多少委屈,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最了解表妹的性子,素来软心肠。从前府里的小猫摔断了腿,她都会伤心抹泪,亲手为小猫包扎伤腿,她又怎么可能会杀人呢?
这般想着,明竞胸中的烦躁尽数化作愧疚。
他叹了口气,也在罗汉床上坐下,伸手揽住卢氏单薄的身子,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语气软了下来:“表妹,是我一时魔障,失言冲撞了你。”
“你素来心善,断不会做出这等草菅人命之事。方才是我因为清芷的事乱了心神,才口不择言,你莫要往心里去。”
卢氏顺势靠在他怀里,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哽咽,半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只将脸埋在他的前襟,肩头耸动不已。
见状,廖嬷嬷识趣地退了出去,步履无声,从头到尾,明竞竟丝毫没察觉她的存在。
明竞安慰了卢氏好半晌,才想起正事,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道:“惜文,明日便是卿儿三朝回门的日子。”
“萧云庭那边,要先陪着世子妃回王家拜见辅国公,估摸着要等午后,才会带着卿儿过来侯府。”
“卿儿虽是二房平妻,但侯府也不能有丝毫慢待。”
卢氏这才抬起头来,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侯爷,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这是卿儿的大日子,我会好好备下宴席,不会失了礼数的。”
说着,卢氏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哎,卿儿这会儿怕是还在怨我呢。”
明竞又拍了拍卢氏的肩膀,“卿儿会了解你的一片苦心的。云庭与她青梅竹马,情分堪比你我,云庭不会亏待她的。”
“但愿吧。”卢氏瞥了明竞一眼,眸色深深,心里想的却是:大概也只有男人觉得一个人的心可以拆成两半。
这一夜,直到入睡前,卢氏都在想着白卿儿。
白卿儿也同样在想着卢氏,或者说,是清芷的事。
直到次日在去往侯府的马车上,白卿儿还是心事重重。
“卿儿,你还在怨我吗?”萧云庭一把握住白卿儿的手,“是我没能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王婼那边,我会处置,不会再让她扰了你。”
白卿儿下意识地想挣脱萧云庭得手,眼睫颤了颤,但终究按捺住了。
过去这两天,她在诚王府的日子并不太平,萧云庭在新婚夜酩酊大醉,并未与王婼洞房,昨日萧云庭本要来她的屋里歇着的,但王婼大闹了一场,最终萧云庭歇在了外书房。
萧云庭待她的心一如前世。
大舅母教过她,对待男人,既不能事事顺着他,也不能太过拿乔,要懂得张弛有度,方能攥住他的心。
如今萧云庭对她存着愧疚与情意,这便是她的底气,但她也不能真的冷着他,寒了他这份心意。
她缓缓抬眸,看着萧云庭道:“表哥,我没有怨你。我只是在担心大舅母……”
“谁能想到呢,临川园里葬着的尸骨竟然不是表姐的娘,而是大舅母从前的丫鬟。”
“那丫鬟的尸骨移交京兆府,这件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明皎、明远兄妹带人去临川园挖坟的事昨天下午就传到了诚王府,为了这件事,诚王妃差点就跑了一趟侯府,还是被诚王父子拦下了。
今日萧云庭与白卿儿临行前,诚王妃也特意交代了,让他们把这件事问清楚了。
萧云庭原本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些许,小心翼翼地将白卿儿的手握在掌心,宽慰她:“别多想。都是明皎没事找事。”
“当年那帮水匪凶悍无比,漕船上死的官兵有数百人,侯府的船上虽有护卫,但哪有官兵悍勇,死伤也是难免。”
“也不知道明皎与明远在想什么……这都是十二年前的旧案了,难道他们还能把当年的那伙水匪找出来不成?!”
“没事的。”
白卿儿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绪复杂,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又拐过一个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渐渐放缓。
随车的小厮扬声在外头喊了一声:“世子殿下,景川侯府快到了。”
白卿儿挑开窗帘一角,往景川侯府的方向望去,却被前方的景象惊得微微一怔。
侯府朱红的大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不少人,有普通的路人,也有几个身着青色公服、腰佩长刀的衙差。
人群里熙熙攘攘,气氛喧闹又紧张。
诚王府的马车在车夫“吁”的一声,停下。
萧云庭面色一沉,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人群,当即从窗口探出头,吩咐对马车外的小厮道:“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应声而去,挤开人群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又拨开人群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他快步走到马车边,对着车内的萧云庭禀道:“世子殿下,是京兆府的人来了!听衙差说,景川侯夫人涉及人命官司,他们是来侯府提人到公堂上问话的。”
“什么?!”白卿儿脸色大变,紧张地抓住萧云庭的手,“无凭无据,京兆府怎么可以随便拿人!”
“大舅母怎么说也是堂堂的侯夫人!”
萧云庭连忙安抚道:“你别急。”
“就像你说的,大舅母怎么说也是朝廷诰封的侯夫人,无凭无据,京兆尹也不敢把她怎么样的。”
两人正说着话,侯府的门房婆子朝这边走了过来,也对着二人行了一礼:“世子殿下,表小姐,府内出了点事……侯爷说,让二位先回去吧,改日再说。”
“……”白卿儿通身一凉,一颗心瞬间沉至谷底。
第262章 狭路相逢
萧云庭朝前方喧喧嚷嚷的人群望了一眼,随即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白卿儿,安抚道:“卿儿,既然大舅舅这么说,我们就先回去吧。”
“这会儿,舅舅与外祖母怕也没心情招呼我们。”
“不,我不回去。”白卿儿按住了萧云庭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我担心大舅母……表哥,我想跟去京兆府看看。”
萧云庭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应下:“好,我陪你去。”
两人正说着话,侯府大门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便见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地驶了出来。
四五个衙差亦步亦趋地守在马车的周围,其中一个大胡子衙差挥臂对着围观的路人高声吆喝:“让让!全都让让!官府办案,都给我退远点,别耽误了我们的差事!”
围观的路人大都敬畏官差,纷纷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那青篷马车径直朝着位于城西的京兆府衙门驶去,衙差们紧随其后。
“娘!娘!”
伴着一阵激动的呼喊声,侯府大门内一前一后地跑出两道身影,正是明迹与明晴兄妹。
兄妹俩皆是脸色苍白,眼眶泛红,表情惶惶不安。
白卿儿连忙对马车外的小厮喊道:“听枫,快,拦住他们!”
听枫应声上前,几步便拦住了还想往前追的兄妹俩,温声安抚了两句,将他们护送上了马车。
一上车,明迹的情绪便再也绷不住了,攥住白卿儿的衣袖哽咽道:“表姐,我娘被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了……”
他今年才十岁而已,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声音里满是无措,此刻见到白卿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
九岁的明晴不安地哭出了声,两行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也去京兆府衙门。”萧云庭对着车夫吩咐了一声。
马车又开始缓缓向前驶动,夹着车夫的吆喝声。
白卿儿取出两块干净的锦帕,分别递给兄妹俩,柔声问道:“迹哥儿,快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京兆府的衙差怎么会突然来侯府拿人?”
明迹紧紧攥着帕子,哑着嗓子回道:“方才……方才京兆府的钱班头说,昨天在临川园挖出来的那具骸骨,已经让清芷的爹娘认了尸。他们说,那就是清芷……”
“他们居然来得这么快?”白卿儿心头一沉,指尖猛地收紧。
范阳离京城虽不算远,可从消息传到范阳,再到清芷的家人赶过来,这前后不过短短一日,未免也太快了些,更像是有人早有准备,在暗中推波助澜。
明迹点点头:“清芷的爹娘说,清芷小时候曾从树上摔下来,跌断过右腿。那具骸骨的右腿骨上正好有这个陈年的旧伤,年份和位置都对上了。”
明晴用帕子擦了擦泪痕,在一旁抽噎着补充道:“表姐,清芷的爹娘认尸后,就击了鸣冤鼓,说……说是娘杀了他们的女儿,求严府尹为他们做主,为清芷伸冤!”
白卿儿也捏着一方帕子帮明晴擦泪,哄着小姑娘道:“没事的。有庭表哥在,没人可以冤枉了大舅母的。”
明晴抽抽噎噎地点点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之后,四人一路无言,唯有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回响四周。
一炷香后,马车就来了京兆府衙门外。
府衙的大门口,早就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景川侯府”、“侯夫人”、“杀了丫鬟”等等的词时不时地飘了过来。
下了马车后,明迹与明晴兄妹就迫不及待地往府衙方向走去。
而白卿儿却没急着过去,目光缓缓地朝周围看了一圈,落在街对面的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上,车盖下挂着一对拳头大小的铜铃,随着风“叮咚”作响。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明皎的马车。
“庭表哥,你在这里等我,我想去跟表姐说说话。”白卿儿对萧云庭道。
萧云庭脸色微微一变,最后只是轻轻抚了下她的肩头,“你去吧。”
白卿儿快步朝街对面的马车走去,车夫何大顺落落大方地对着白卿儿笑了笑:“表小姐。”
他又对马车里的人说:“大小姐,大少爷,是白家表小姐来了。”
下一刻,马车的窗帘被一只男性手掌打起,露出明远熟悉的面庞,与白卿儿四目相对。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明远的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明皎与小团子就坐在明远的对面,一个优雅地端着茶盅喝茶,一个捏着块核桃酥,吭哧吭哧地像小松鼠一样啃着。
“表哥,表姐,”白卿儿一字一句地缓缓开口,质问道,“清芷的家人是不是你们找来的?”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明远的眼睛上,心底翻涌不休:继明遇、唐氏相继付出代价后,如今轮到了大舅母卢氏。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明远,果然也重生了!
所以,他能凭着上一世的所知一举考中了今科状元,成就大景朝第一个“三元及第”。
“是又如何?”明远平静地与她对视,深沉而笃定的眼神不曾有半分偏移与动摇。
果然如此!白卿儿心中了然,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自明远来到京城后,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辣,全都是为了向前世的一切复仇。
甚至于上一世那位韦状元怕也是被他拔出的眼中钉吧!
“远表哥,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三元及第’,风光无限。为何还要揪着这些没凭没据的旧事不放?”白卿儿压下心头的波澜,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谆谆劝道,“你该清楚,家宅不宁,乃是官场大忌!你把侯府的家事闹上公堂,将来迟早会后悔的。”
明远看着她的眼神陡然添了三分冷意:“表妹错了。”
“事关一条人命,这是人命案,不是家事。”
“今日是清芷的家人击鼓为女儿鸣冤,讨回公道,与我何干?我又为何要后悔?”
“若是侯夫人未曾杀人,严府尹自然不会冤枉她;若是她当真杀了人,那便该血债血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263章 公堂对质
白卿儿脸色隐隐泛青,分毫不让地冷声道:“表哥,我是好心提醒你,再这么闹下去,让侯府沦为满京城的笑柄,到头来,只会让你在宗族里再无立足之地,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最后的结局……只会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你不替自己考虑,也该为你身边的人考虑……”
说着,白卿儿看向了明皎,“表姐,你刚嫁了人,与表姐夫这会儿新婚燕尔,自是蜜里调油,可来日方长,一个女子若是没有娘家人撑腰,只会令夫家人轻视!”
白卿儿傲然扬着下巴,眼底满是笃定的神色。
以她对卢氏的了解,卢氏断不会坐以待毙,定然还藏着后手。就算她逃不过这一场囹圄之灾,也定会拖着敌人一同坠入泥沼,谁也别想好过……
明皎执茶盏的手一顿,抬眸望向窗外的白卿儿,总觉对方这话里藏话,句句都意有所指。
她放下了茶盅,方才轻描淡写开口:“看样子,连表妹也觉得,清芷是卢氏所害。”
语气平淡无波,内里的锋芒却如一把利剑直刺了过去。
“……”白卿儿霎时一窒,脸色青白交错,半晌无言以对。
沉默便是无声的肯定。
明远的脸色愈发沉冷,眼底寒芒闪动,道:“看来在表妹心中,一个丫鬟的性命便不是命。”
“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与表妹,无话可说。”
话音落时,明远的视线越过僵立的白卿儿,朝街对面的萧云庭望去,心底暗暗摇头。
他与这位世子表弟,从前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什么了解。只听旁人说,萧云庭文武双全,行事沉稳,是宗室子弟中难得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今日再见,明远却只觉不过如此。
男欢女爱,本是个人的选择,他无权置喙。
可萧云庭为了白卿儿,执意与明皎退亲,这眼光、这心胸实在不敢恭维。
这样的人,怕也成不了什么大器。
明远收回了视线,收回了攥着窗帘的手,窗帘随之落下,仿佛在他们与白卿儿之间隔出一道屏障。
白卿儿红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拂袖而去,只丢下一句话:“表哥,你一定会后悔的。”
白卿儿转过身,又朝街对面的萧云庭走去,萧云庭上前两三步,伸手牵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方才隔得远,他没听清白卿儿与明远兄妹说了些什么,却也瞧得明明白白,三人定是不欢而散。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白卿儿微显苍白的面颊,安抚道:“卿儿,你又何必去自讨没趣。”
“母妃说的没错,明远的性子被他那养母养偏了,如今他一心向着楚家,怕是楚家人在他耳边嚼了不少舌根,导致他与大舅舅生了嫌隙,闹到这般地步。”
“商贾之家,终究是重利轻情,眼界狭隘得很。”
萧云庭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耳边回想起昨日母妃对他说的话:“阿庭,皎姐儿被太后封为县主时,我还有些惋惜你与她退了亲,但现在看,这许是命中注定。”
“皎姐儿的性子太过骄矜任性,过刚易折,她这种儿媳妇若是进门,怕是要闹得家宅不宁,我们诚王府消受不起。”
“啪!”
这时,公堂的方向传来一声响亮的惊堂木声,震得公堂外的喧嚣都静了几分。
白卿儿甩掉脑子里的千头万绪,拉着萧云庭的手往公堂方向走去。
小厮听枫走在前面,手臂用力拨开攒动的人群,替二人清出一条通路。
严府尹那沉肃威严的嗓音穿透人墙,渐渐清晰:“赵老四,赵曹氏,你们要状告之人,可是此刻立于堂下的景川侯夫人?”
话音刚落,卢氏温婉的声音便接了上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慑人心神的力道:“赵老四,你可要想清楚了。空口无凭便是诬告,按大景朝的律,诬告朝廷命妇,可是要挨上三十大板的。”
严府尹“啪”地一下再次敲响惊堂木,声色俱厉地警告道:“卢夫人,本官没有问你话,你不可随意插话,扰乱公堂!”
“再敢僭越,休怪本官治你个扰乱公堂之罪!”
白卿儿终于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一眼看到公堂中央,一对着粗布衣衫、相貌平凡的夫妇跪在地上,侯夫人卢氏优雅地站在一步外,脊背挺得笔直。
即便面对京兆府尹,卢氏依然不卑不亢,抬眸迎上严府尹沉厉的目光,道:“严大人息怒,妾身只是见这二人神色惶惶,似是受人蛊惑,一时心忧才多言两句,绝非有意扰乱公堂。”
“毕竟诬告朝廷命妇乃是重罪,妾身不过是好意提醒他们。”
说着,她转过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老四夫妇,一派高高在上。
赵老四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看向了卢氏,僵硬地拔高音量:“青天大老爷,草民正是要状告这位卢夫人谋害草民的女儿清芷。”
严府尹又道:“卢夫人,赵老四夫妇状告你在十二年前谋杀他们的女儿清芷,你可有话说?”
“严大人,妾身冤枉。”卢氏从容镇定地说,“清芷在十二年前被一伙水匪所害,此事人尽皆知。妾身也正疑惑,她的尸身何以会被误认作先侯夫人,这里头定是另有隐情。”
“可若要攀扯是妾身害了她的性命,实在是荒谬至极!”
“他们口口声声说妾身是凶手,人证与物证何在?”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在下首身着官袍的谢珩身上掠过,唇角翘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谢珩一手在案上的卷宗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忽然,他合上了卷宗,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下一刻,着青色衣裙的曹氏便扬起了头,露出蜡黄的面孔,朝谢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咬了咬牙,高喊道:“青天大老爷,清芷在世时,曾与民妇说,她知道了侯夫人一个天大的秘密,如果有朝一日,她死得不明不白,定是侯夫人害了她的性命。”
“当年民妇也以为小女是死在水匪手中,尸沉河底。如今见了小女的尸身,才知道小女之死另有隐情……”
“大老爷明鉴,民妇有人证!”
第264章 提审人证
严府尹抬手再次拍下了惊堂木,沉声道:“传人证上堂!”
话音刚落,两名衙差便押着一个年逾花甲、头发花白的老妇,缓步走上公堂。
老妇佝偻着脊背,花白的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身上一袭半新不旧的铁锈色褙子,浆洗得干干净净。
“冯嬷嬷?!”卢氏失声喊了出来,瞳孔震颤。
早在十一年前,冯嬷嬷便以年迈体弱为由告老还乡,再没来过京城。
幸好她昨晚没去找冯嬷嬷,否则怕是已经被抓住了马脚。
卢氏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暗自安慰自己:自己也攥着冯嬷嬷的把柄,冯嬷嬷做了亏心事,断不敢在这公堂之上把自己供出来的。
公堂外的白卿儿死死地咬住下唇,唇瓣几乎要被她咬出血来,一颗心沉甸甸的。
不仅是赵老四夫妇,明远与明皎兄妹竟连冯嬷嬷都找到了!
冯嬷嬷被衙差按着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始终垂着头,根本不敢去看卢氏的方向,只抖着嗓子,磕头行了礼:“民妇冯氏参见府尹大人。民妇曾是景川侯的乳娘,十二年前永济河上的匪乱发生时,民妇当时也在侯府的船上。”
冯嬷嬷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高坐公堂纸上的严府尹目光沉凝地看着她:“冯氏,抬起头来,本官问你,对于十二年前清芷之死,你知道多少?”
安静了一会儿,冯嬷嬷才艰难地抬眼看向严府尹,又道:“那个夜晚,那伙水匪突袭官船后,船上死了不少人,先侯夫人生死不明。侯爷让官兵下河捞尸,足足捞了六天,才捞起了一具疑似先侯夫人的女尸。”
“就是那天,卢夫人让她的亲信廖嬷嬷把民妇招去船舱说话,让民妇当众指认,那具尸体就是先侯夫人楚氏。”
“民妇本不敢应承,可卢夫人她……她抓住了民妇的错处,还当场给了民妇一个翡翠玉镯,说有了这个,民妇下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了。”
说着,冯嬷嬷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方旧帕,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躺着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玉镯。
她双手举起,将玉镯奉上,声音嘶哑:“府尹大人,这就是卢夫人当年收买民妇的镯子,民妇一直收着,今日呈上,作证所言非虚。”
“民妇知道这事关乎重大,本不敢应承。可卢夫人她……她抓住了民妇从前的错处,拿这个要挟民妇,还当场给了民妇一个翡翠玉镯,说只要民妇照她说的做,那民妇下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了。”
说着,冯嬷嬷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旧帕,小心翼翼地展开。
帕子中央,静静躺着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玉镯。那质地通透无杂,色泽浓艳均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双手高高举起帕子与玉镯,声音嘶哑却清晰:“府尹大人,这就是卢夫人当年收买民妇的镯子。民妇这些年一直妥善收着,今日特来呈上,作证民妇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话音未落,公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推开拦阻的衙差,大步流星地着闯进堂内。
卢氏脸色一变,低呼一声:“侯爷。”
明竞一把夺过冯嬷嬷手中的翡翠玉镯,仔细端详了一番后,震惊地看着卢氏:“惜文,这镯子是你娘留给你的传家之物!”
“你当年明明跟我说,这镯子在永济河匪乱时不慎遗失了,怎么会出现在冯嬷嬷手里?”
“你骗我!”
明竞死死攥着玉镯,满脸失望地看着卢氏,语气里满是被欺瞒的愤怒。
卢氏急急为自己辩解道:“侯爷,我的镯子的确是不慎遗失,连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到了冯嬷嬷的手里。”
“冯嬷嬷从前在侯府伺候时,便一直手脚不干净。这镯子定是她当年趁永济河匪乱的混乱之际偷去的!”
“当年姐姐在世时,也曾与侯爷说过冯嬷嬷手脚不净的毛病,侯爷应该还记得吧?!”
明竞一愣。
被她这一提醒,还真想起这件往事来。
彼时,楚南星嫁入侯府不过三个月,一日愤愤地与他说起冯嬷嬷偷拿了她的波斯香料,可他没在意,反而觉得楚南星是商贾之女,斤斤计较,还劝了她一番:“不过一罐香料罢了,值当如此动气?冯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断不会做这等事,许是你记错了。”
此刻回想起来,楚南星当时委屈又愤怒的神情竟清晰如昨日,明竞的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有愧疚,更有被蒙骗的怒火。
明竞阴沉的目光又看向了冯嬷嬷,不可置信地说:“冯嬷嬷,本侯这么信任你,待你也不薄,你竟然背着本侯行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眼看着明竞喧宾夺主,严府尹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再次重重地拍响了惊堂木。
“放肆!”
他怒目圆睁地瞪着明竞,疾言厉色地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擅自闯入、抢夺证物!景川侯,你可知擅闯公堂、干扰审案是何等罪名?!”
“本府念你是勋贵忠良之后,不与你计较这一时冲动之举,还不速速退下!若再敢在此喧哗滋扰,休怪本府按律处置!”
严府尹表面说得正气凛然,实则一个头两个大。
目光忍不住就往坐于下首的谢珩那里瞟,从昨天谢珩把那具陈年的棺椁送到京兆府衙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有种不妙的预感——感觉这小子要搞个大的。
下首的谢珩当即起身,神色从容,彬彬有礼地对着明竞劝道:“侯爷虽是我的岳父,于情分上我当敬重,但公堂之上有公堂的规矩,即便是勋贵世家,也不能擅闯公堂、扰乱审案章程。”
“还请侯爷以大局为重,先行退下,莫要让严大人为难,也免得让小婿难做。”
他口中说着“难做”,但眉眼间不见半分局促,神态依旧从容自若,甚至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淡然,看不出有一点为难。
这番话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也算给了景川侯一个台阶下。
第265章 一个秘密
明竞浑身僵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究把那翡翠玉镯塞塞给了钱班头,转身走了出去,没再看堂内的卢氏一眼。
钱班头捧着翡翠玉镯,恭恭敬敬地将其呈到严府尹的公案之上。
此刻的卢氏收敛了心绪,强行镇定下来。
她扬起下巴,眼一手指向匍匐在地的冯嬷嬷,对着公案后的严府尹朗声道:“府尹大人明鉴!这冯嬷嬷人品低劣,在侯府伺候的三十年里,没少干那些鸡鸣狗盗的龌龊事!”
“妾身也是念在她哺育侯爷一场,才未深究,只是将她驱逐出府,给她留了几分体面。”
“她今日之所以颠倒黑白、血口喷人,定是因此怀恨在心,蓄意构陷妾身!”
“府尹大人,民妇没有!”冯嬷嬷吓得浑身发抖,急忙辩解,“民妇说的全是真话啊!”
卢氏却不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咄咄逼人地又道:“冯嬷嬷,你方才说,是被我抓住了把柄才不得已从命?那你敢不敢当着大人的面,说清楚我到底抓住了你什么把柄?”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冯嬷嬷,目光冷得像一汪寒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她料定冯嬷嬷不敢说。
“……”冯嬷嬷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卢氏心头暗暗一松,眼底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得意:成了。
她就知道,冯嬷嬷绝不敢把那桩往事说出来。
然而,下一瞬——
冯嬷嬷猛地抬起头,对着严府尹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艰涩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大人!民妇有罪,民妇愿招!”
“十八年前,民妇因记恨先侯夫人楚氏,便伙同府里的端太太,将先侯夫人才刚出生的嫡长子,与端太太的儿子调了包!”
“卢夫人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这个秘密,便以此要挟民妇,逼迫民妇听她差遣。”
“今日之事,民妇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民妇所犯之事,愿画押认罪,甘愿随府尹大人处置!”
说罢,冯嬷嬷又跪伏在地,脊背剧烈颤抖着。
卢氏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死瞪着冯嬷嬷,心道:冯嬷嬷是疯了吗?她竟然将这桩旧事招了出来!她就不怕落得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吗?!
严府尹也被冯嬷嬷的这番招供打了个猝不及防,没想到审个丫鬟的命案,竟还牵扯出景川侯府的阴私。
公堂外则炸开了锅,惊呼声、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围观的人群喧哗一片。
“景川侯府?!我说这名号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是出了‘狸猫换太子’的那个侯府!”
“这么说,先侯夫人生的那个嫡子,不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叫……叫明远?!”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那状元郎是这个月才认祖归宗呢!”
“那红颜薄命的先侯夫人也太可怜了吧!不仅她的亲生儿子被人偷换,自己还沉尸河底,十几年不见天日……”
“这么说,这卢夫人早就知道原来的那个世子是假货,还硬生生瞒了十几年?这心也太黑了!”
“……”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字字句句都扎进明竞与白卿儿的耳朵里。
明竞浑身剧震,双目赤红地嘶吼道:“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他疯了似的伸手去拨守在公堂门口的衙差,想再次冲进去质问冯嬷嬷与卢氏,可这一次,钱班头与一个衙差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侯爷,请自重!您若再滋扰府尹大人审案,休怪我们按律行事,对您不客气了!”钱班头为难地劝道,手上的力道却半点不含糊。
“让本侯进去!”明竞咆哮道,奋力想挥开衙差的手,双目赤红地看着堂内的卢氏。
忽然,他右臂一紧,一只男性手掌将他的手臂牢牢钳住。
下一刻,明远疏离淡漠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侯爷,这是公堂,不是侯府。”
明竞僵硬地朝身后看去,对上明远幽深平静的双眸。
明皎自明远身后走出,看着怒不可遏的父亲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淡淡道:“爹,您还嫌不够丢人吗?!”
顿了顿,明皎故意问:“还是说,爹想去京兆府大牢住上一晚?”
仿佛当头被明皎浇了一盆凉水,明竞终于冷静了下来,慢慢收回了手。
“大舅舅。”白卿儿朝明竞走近了一步,哀哀戚戚地看着他,“大舅母不会这么做的,您还不了解她的性子吗?”
她伸手去抓明竞的袖子,却被明竞挥开了,一掌拍在她的手背上,发出“啪”的脆响。
明竞烦躁道:“本侯也不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了。”
白卿儿身子一软,差点没脱力地跪倒下去,幸而被萧云庭及时扶住。
萧云庭一手抚着她的肩头,柔声安抚她:“卿儿,你别急。”
白卿儿给出一个虚弱的笑,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嘶吼着:完了!全完了!
她隐隐有个预感:明远、明皎与谢珩早有准备,从昨天挖坟开始,就是冲着大舅母来的,大舅母想要脱身,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甚至连大舅舅都已经对大舅母生了疑心……
“啪!”
前方再次响起震耳的惊堂木声。
严府尹朗声道:“肃静!莫要喧哗!”
“再干扰本官审案,本官就要清场了!”
围在公堂外的路人们生怕严府尹关起大门审,他们会看不到热闹,一个个都安分地闭上了嘴。
公堂内外寂静无声。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严府尹大马金刀地端坐着,环视堂下一圈,又道:“卢夫人,你有什么话说?”
卢氏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道:“府尹大人,冯嬷嬷方才所招,不是更证明了她这个人心术不正,当年她可以被唐氏收买掉包两个婴儿。”
“那今日,她也可以被旁人收买,构陷妾身……”
冯嬷嬷额头冷汗密布,激动地喊了起来:“府尹大人,民妇还有一个凭证,那是卢夫人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民妇所料不错,清芷之死正与这个秘密有关。”
“甚至于先侯夫人的死,也可能与这个秘密脱不开干系!”
第266章 背水一战
公堂外的围观人群再次喧哗起来,议论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一个大嗓门的汉子扯开嗓子喊道:“什么天大的秘密?!你倒是痛痛快快说啊!”
“就是啊!别在这儿卖关子吊人胃口!”
“快说快说!到底是啥见不得人的秘密?!”
“……”
七嘴八舌的叫嚷声几乎要掀翻京兆府的屋顶,严府尹眉头紧锁,抬手又是一记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这一声响似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冯嬷嬷的心头。
她本就惶惶不安,此刻更是三魂七魄险些散了一半
不等严府尹再开口,她就急急地脱口道:“卢夫人与侯爷早有私情。”
“他们是表兄妹,自小情分就不一般。两人早在先侯夫人在世时,就暗通款曲好些年!”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还在鼓噪的围观者瞬间没了声响,一个个目瞪口呆。
短暂的死寂过后,观审的百姓彻底沸腾了,或是鄙夷,或是震惊,或是唾骂,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各色的目光如同密密麻麻的尖针般,扎在明竞与卢氏的身上。
跪在公堂上的曹氏一拍大腿,激动道:“原来这个就是清芷说的那个‘秘密’!定是她过意不去,打算把这个秘密告诉先侯夫人,所以被灭口了!”
“俺可怜的女儿啊!”曹氏一手抹着眼泪,凄厉地哭嚎起来。
严府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等阴私丑闻一旦传扬出去,势必会闹得满城风雨。
这下,他可把景川侯府给得罪死了!
严府尹忍不住朝下首的谢珩望了一眼,暗自腹诽:这小子如此不给岳父留脸面,当真合适吗?!
心念电转间,他已敛去神色,当机立断地一拍惊堂木,宣布道:“围观者喧哗不止,扰乱公堂秩序!钱班头,即刻驱散公堂外的围观人等,本府要闭门审理!”
“是,大人!”钱班头抱拳领命。
当即带着一众衙差大步流星地往大门口走去,手按刀柄,仿佛像赶鸭子似的把围观者往外推。
公堂外的人潮渐渐散去。
萧云庭的眼神闪烁不定,踌躇了片刻后,牵起白卿儿的手,柔声道:“卿儿,不如我们也走吧?我会留着听枫在此守着……”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朝明竞铁青的脸庞瞥了一眼,心头暗忖:这案子再审下去,景川侯府的里子面子怕是要被扒得一干二净。
大舅父这般模样,显然是不愿他们这些晚辈留在此处,看尽侯府的难堪……
可白卿儿脚步未动,微咬着下唇,分明是不想走。
她正犹豫间,前方的公堂中传来谢珩漫不经心的声音:“让世子殿下听审吧。他是景川侯府的表少爷,亦是此案的相关人等,留下亦无妨。”
此言一出,让原本打算离开的萧云庭顿住了脚步。
白卿儿眼睛一亮,反握住萧云庭的手,仰起小脸道:“我们留下听审吧。”
“我……我担心大舅母。”
最后一句话低弱蚊吟。
那衙差听谢珩一提醒,这才认出萧云庭的身份,连忙对着他抱拳赔礼:“原来是诚王世子殿下,方才多有失礼。”
很快,公堂与大门之间的空地上,只留下了明家几人以及萧云庭夫妇,静静地站立着。
众人皆是表情凝重,大概也唯有小团子是一脸的好奇,把这当出戏看,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摸一包瓜子出来。
随着“吱呀”一声,京兆府衙的朱红大门缓缓合拢,将门外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府衙内的人是少了,可严府尹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公堂内的空气沉甸甸的,近乎凝固。
定了定神,严府尹目光如炬地看向堂下脸色惨白的卢氏,单刀直入地质问道:“卢夫人,冯嬷嬷方才所言,你与景川侯早在先侯夫人在世时就有私情,究竟是真是假?”
“公堂之上,不可有半句虚言。你若据实招来,本府尚可酌情论处;可若执意狡辩隐瞒,休怪本府依律严惩!”
卢氏半晌没说话,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却依然挺直着脊背。
双眸死死地盯着匍匐在地的冯嬷嬷,其中翻涌着惊恐、怨毒、犹豫与不甘的情绪,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沉默一点点地蔓延。
任是谁看了卢氏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心知肚明,冯嬷嬷说的那些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若是这样的话,那么卢氏的确有杀清芷的动机,连她将清芷的尸体伪装成侯夫人的原因也能解释了。
“啪!”
又是一记惊堂木落下,震得人心头发颤。
严府尹的语气陡然间变得严厉,字字铿锵地威逼道:“卢夫人,事到如今你仍要缄口不言?本府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执意不答,本府只能将你以嫌犯之身收押入大牢,待明日再审!”
“不可!”公堂外的白卿儿高声喊,一手成拳,攥得紧紧。
“严大人,你们根本没有我大舅母杀人的直接证据,凭什么将她收监!就算是她将清芷的尸体伪装成先侯夫人,那也不代表清芷就是她杀的!”
“仅凭冯嬷嬷一面之词便将她定为嫌犯,未免太过草率!”
严府尹当即提起惊堂木又敲了一声,沉声道:“肃静!公堂之外,不得随意喧哗,滋扰审案!”
他抬眼扫向门外的白卿儿,眼神锐利如刀锋:“堂外妇人若是再犯,小心本府连你一同收押!”
萧云庭忙将白卿儿护在身后,歉然对着严府尹拱了拱手:“是内子一时情急,乃至失态,望严大人原谅则个。”
堂内的卢氏终于将视线从冯嬷嬷身上收回,转过头,目光徐徐自公堂外的明家几人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明皎的脸上,盯着她那双与故人十分相似的桃花眼。
卢氏的嘴角慢慢地牵起一个古怪的弧度,瞳孔黑沉沉的,似乎做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府尹大人,”卢氏转回头,抬眸望着公案后的严府尹,“杀死清芷的人不是妾身,而是另有其人。”
“请大人宣定南王妃上堂,与妾身对质。”
第267章 玉石俱焚
公堂内又静了一静,气氛骤然凝滞。
“定南王妃?”严府尹眉头紧锁,一头雾水地看着卢氏,不解地问道,“这桩十二年前的旧案,与定南王妃有何干系?”
公堂外的明竞、白卿儿、萧云庭以及明迟也都露出惊愕又困惑的表情,面面相觑。
卢氏压平了唇角的笑,整个人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一字一顿道:“关系可大了。”
说着,她侧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厅外众人,这一次,定在了明竞的脸上。
“因为那位定南王妃,就是我家侯爷的原配发妻——那个十二年前被认定葬身永济河、生死不明的楚南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记惊雷响彻公堂。
堂下竟有衙差被这消息惊得手一抖,手里的杀威棒不慎磕了一下,发出‘咯噔’的声响,格外刺耳。
明竞不可遏制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失声道:“惜文,你胡说什么?!南星怎么会是云王妃!”
明竞努力回想着定南王妃的长相,却只记得一张蒙着白色眼纱的脸,五官被遮住了大半,依稀能看出是个美人。
那位云王妃的气质分明与楚南星大相径庭,身形极为清瘦单薄,像一缕清风……
她怎么可能是楚南星?!
明竞的惊讶、困惑与失态溢于言表,与身旁神色平静的明皎、明远兄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卢氏将明竞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了然:原来明竞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心情一时复杂到了极点,既有一丝莫名的欣慰,又隐隐泛起一丝悔意。早知如此,她应该把她的猜测告知明竞,或许能占领先机,此刻就不至于落到这般被动的境地。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了解自己,她是个疑心病极重的人,从当年明竞背弃她,迎娶楚南星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信赖这个男人了。
她比谁都清楚,在明竞的心中,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她。
而是景川侯府的荣耀,是他自己的权势与地位。
“楚……楚夫人还活着?!”匍匐在地的冯嬷嬷也被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骇然,“还成了王妃?!”
卢氏再次转回头,幽深的目光直视坐在公案后的严府尹,郑重地说道:“严大人,妾身也是前不久在无量观偶然遇见云王妃时,才发现原来楚南星还活着。”
“她为了摆脱侯爷、嫁给定南王,才借着当年水匪袭船的乱局死遁脱身,可怜清芷就这么死在了她手里,成了她的替身!”
“如今她看妾身与侯爷和和美美,许是生了嫉妒之心,才决定把清芷之死嫁祸给妾身!”
顿了顿,卢氏深深地对着严府尹屈膝福了一礼,“妾身承认,妾身的确有错。”
“早在妾身发现云王妃就是楚南星的那一刻,就该猜到葬在明氏墓园里的尸骨可能是清芷——清芷死得冤枉。”
“但妾身为了一己私心,怕此事败露会乱了侯爷的心,扰了侯府的安宁,这才一时糊涂瞒下了这件事。”
“可这顶多算是欺瞒,并不违反朝廷律法吧?真正草菅人命的,是那个早已摇身一变成了定南王妃的楚南星!”
她这一番言辞可谓有理有据,有因有果,逻辑清晰,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明皎听着,几乎要为她鼓掌了,心中暗忖:卢氏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真是炉火纯青。
精彩,真是精彩!
小团子也差点惊掉了下巴。
用左手扯了扯明皎的袖子,仰着小脸,语不成句地问:“云居士……堂姐,你娘?”
这也太像戏本子了吧!
“这怎么可能呢。”站在小团子另一边的白卿儿像是被雷劈似的,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定南王妃怎么可能会是楚南星……这绝不可能……”
白卿儿忽然想起了有一日,卢氏曾拉着她的手这么问她:“在你的那个梦境里,定南王与云王妃又是什么样的结局?”
当时,她虽觉得困惑,但还是把前世云王妃诞下遗腹子的事告诉了卢氏。
卢氏听了后的反应非常奇怪,重点都放在了“遗腹子”上。
可她当追问时,卢氏却又讳莫如深,什么也不肯再多说。
此刻,白卿儿如醍醐灌顶,想明白了所有关节。
她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变,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恍然大悟,语气变得有些飘忽:“错了……原来她就是楚南星……”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云王妃才会这么偏爱明皎,特意来侯府给她添妆,还将翠云斋送给了她——那本就是一位母亲对女儿的补偿啊。
想通了这一切,白卿儿非但不觉得释然,还有种脊背发寒的感觉。
“啪!”
一记清脆的惊堂木声打断了白卿儿的思绪。
“卢夫人,”严府尹眼神复杂地看着卢氏,沉声道,“定南王妃乃是堂堂藩王妃,身份尊贵,你可知诬告她,便是与定南王府,乃至整个南疆作对?!”
“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你认错了人,那可不是一句‘口舌之误’便能了结的!”
说句实话,方才有那么一瞬,严府尹几乎要怀疑卢氏是不是疯了。
云王妃不是普通的亲王妃,她虽深居简出,却手握南疆半壁实权,更难得的是政绩卓然,在南疆乃至朝堂都颇具声望。
单说她当年从百越引进“占城稻”,推广到大江南北,解了无数百姓的温饱之困,仅凭这一桩功绩,便足以名留青史,受万民感念。
倘若云王妃不是楚南星,定南王一状告到皇帝那里,怕是连景川侯府都要受牵连。
卢氏又重复了一遍:“请府尹大人宣定南王妃与妾身对质。”
“……”严府尹面露踌躇之色。
今日他已经得罪了景川侯府,要是真派人宣定南王妃,那可就连定南王府一起得罪了!
严府尹眼角的余光忽然瞟见了谢珩,眼睛一亮,问道:“清晏,你怎么看?”
他盯着谢珩的眼睛,用眼神说,这可是你搞出来的事!
就在这时,萧云庭冷不丁地开口道:“严大人,您若是不便,本世子可以派人去请云王妃来京兆府衙!”
第268章 宣定南王
“我看不妥。”谢珩出声反对,语气平淡无波。
萧云庭眸色一沉,突然撩开衣袍的下摆,大步跨过公堂高高的门槛,冷声道:“是不妥?还是你……们不敢?”
他目光如炬地看向坐于下首的谢珩,正对上谢恒那双幽沉似水的凤眸,目光平静无澜,说不清的高深莫测。
面对谢珩,萧云庭心中总会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芥蒂。
明皎曾是他的未婚妻,两人定亲十余载,如今却嫁作谢珩为妻。即便他对明皎并无男女之情,可那段过往仍如一根细刺,总在不经意间扎得他心头发紧。
谢珩屈指在案上轻轻叩动两下,慢条斯理地抬眸,反问道:“这是京兆府公堂,此案由京兆府主审,敢问世子殿下,是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
萧云庭嗤笑一声,毫不退缩地迎上谢珩的目光:“要说身份,谢珩,本世子倒要反问你,你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你是京兆府少尹不假,但你亦是楚南星的女婿。”
“若定南王妃便是楚南星,谢珩,你本该与此案避嫌,免得落人口实,令人怀疑京兆府审案不公。”
见谢珩不同意宣云湄来此,萧云庭心中反倒有了八九分笃定:看来大舅母所言非虚,定南王妃云湄,定然就是明皎与明远的生母楚南星。
萧云庭暗暗冷笑:明皎与明远兄妹二人,想来早就知晓云王妃的真实身份,却为了对付卢氏,非要将这等家丑闹上公堂,让各方颜面尽失,实在愚蠢至极!
他们俩可曾想过,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骑虎难下的境地?!
如今这桩案子已然过了明路,再想收场,难如登天!
继续再审下去,怕是连定南王府也要记恨上明皎了。
萧云庭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心里轻哼了一声。
谢珩若是以为,能借着明皎攀上定南王府与太后这两座靠山,怕是只会偷鸡不着蚀把米,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萧云庭的挑衅,谢珩面不改色,转头看向堂上坐立难安的严府尹,又道:“严大人,此案牵涉定南王府,非同小可,绝非京兆府能够擅自处置。”
“不如我们即刻入宫面圣,将此事禀明皇上,由皇上定夺。”
“大人意下如何?”
严府尹闻言,瞬间两眼发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点头附和:“清晏所言极是!就依你之意!”
他简直如蒙大赦,只觉谢珩这主意实在甚妙。
是啊,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尹,不过从三品而已,哪里有本事同时对上定南王府与景川侯府这两尊大佛?
严府尹定了定神,再次抓起案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下,朗声道:“退堂!”
“此案待本府进宫禀明皇上后,再行处置!”
卢氏、明竞等人齐齐怔住,脸上满是错愕。
就连萧云庭,也被谢珩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惊住,全然摸不透谢珩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竟要将这件事闹到皇上跟前去?!
萧云庭心头咯噔一下,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骤然浮现:难道谢珩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
不,不可能。
萧云庭觉得这想法太过离谱,可疑心一旦生根,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岳父,”谢珩一边对着明竞唤道,一边优雅地自椅子上起身,不疾不徐地朝堂外走来,彬彬有礼道,“您可要随小婿与严大人一同进宫?”
明竞面色黑如锅底,恨不得拂袖而去,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收拾这烂摊子,咬牙道:“好。本侯随你们一起进宫!”
他自然不放心谢珩与这姓严的在皇帝跟前乱说话,必须亲自盯着。
白卿儿脱口而出:“大舅舅,我也随你一……”
“卿儿。”萧云庭当即打断她的话,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温和体贴地说道,“还是我随大舅舅一同去,你先回去。”
白卿儿一愣,原本就发寒的四肢仿佛浸泡在冰水中,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骤然清醒过来,她只是萧云庭的二房平妻,并非名正言顺的诚王世子妃。以她如今的身份,若没有帝后这般天家贵人的宣召,她根本没有资格踏入宫廷半步。
自她嫁入诚王府,萧云庭便一遍遍安抚她,说她亦是他的正妻,王婼在名义上不过是她的嫂子;诚王妃也说她与王婼皆是她的儿媳,不分尊卑大小。
他们都告诉她,她与王婼是一样的。
可只有白卿儿自己清楚,她与王婼,从来都不一样。
她是二房平妻,无诰命加身,在外只能被唤一声“二少奶奶”;王府的下人更是瞧碟下菜,暗地里都在嚼舌根,说她名义上是平妻,实则与良妾无异。
就像此刻,所有人都能随严府尹入宫。
唯有她一人,被轻飘飘地撇下了。
一炷香后,白卿儿与明迹兄妹三人站在宫门外,望着明皎、谢珩一行人渐行渐远。
白卿儿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终究是不一样的……”
世子妃与二房平妻之间,天然就横亘着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壑,任她如何自欺欺人,也无法填平。
锦书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轻声劝道:“小姐,不如我们先回王府吧?”
白卿儿仿若未闻般呆立原地,目光仍望着宫门深处,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宫墙,看清里面的光景。
好一会儿,白卿儿才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消息。”
“我也不走。”明迹与明晴兄妹齐声道。
锦书只好改口劝道:“这里是宫门重地,不如我们去马车上等吧?”
白卿儿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带着明迹兄妹上了停在不远处的王府马车。
锦书给她沏了茶,可白卿儿根本无心饮茶,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时不时透过窗口向宫门方向。
待热茶变凉,只见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太监带着一队内侍从宫门内疾步匆匆地走了出来,坐上两辆马车,疾驰而去。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一支车队浩浩荡荡地朝皇宫的方向行来。
远远地,白卿儿一眼就在车队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定南王府的侍卫顾凛。
第269章 到底是谁
白卿儿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帘,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将帘幔扯落。
顾凛的出现令她心绪愈加纷乱。
在此之前,她只以为顾凛是因故离开定南王府,后来才投至萧云庭麾下成为他的亲信副将,她甚至犹豫过是否该尽早将他引荐给萧云庭。
可此刻,另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在她心中浮现……
白卿儿只觉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窒息感倏然袭来。
她怔怔地望着定南王府的仪仗缓缓地从她的马车边经过,最后停在朱红宫门外。
云湄与湛知夏先后下车,随后两名侍卫抬着定南王的轮椅安稳落地。
湛知夏亲自上前推着她叔父的轮椅,与定南王夫妇言笑晏晏,眉宇间不见半分阴霾,仿佛全然不知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那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毕恭毕敬地给湛家三人引路,不疾不徐地朝宫内行去。
明晴也瞧见了这一幕,嘟囔道:“表姐,瞧定南王妃这模样,莫非不知皇上是为何宣她觐见?”
“待会儿……可有她哭断肠的时候。”明迹咬牙切齿地说。
白卿儿缓缓收回涣散的视线,涩声问道:“晴姐儿,你也觉得,云王妃真是你姐姐的生母?”
明晴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娘素来胸有章程,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锦书释然道:“只要证明了云王妃是先侯夫人,侯夫人就会没事了。小姐,您别太担心了……”
然而,白卿儿的眉头紧锁,幽幽道:“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她不仅担心卢氏的安危,也担心萧云庭的将来。
卢氏和萧云庭的荣辱皆与她的命运相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四月的暖风携着宫墙外的槐花香迎面拂来,馥郁绵长,可香气落进白卿儿鼻间,反而让她生出一种气闷之感。
微风习习,拂过高高的宫墙、明黄色的琉璃瓦,悄然自那半开的窗户潜入养心殿。
西暖阁内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龙涎香。
皇帝大马金刀地坐在金漆雕龙宝座上,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刚被引至御前的云湄。
一旁的明竞也死死盯着云湄的面庞,直盯得眼眶发酸,努力地试图从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找出与记忆中重叠的痕迹。
片刻后,皇帝转头看向身旁的王皇后,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皇后,你怎么看?”
王皇后抿了抿唇,不太确定地对皇帝道:“皇上,像,又似乎不像。相隔十二年,臣妾委实有些不记得了。臣妾得再看看。”
王皇后又端详了云湄一番,指着她眼上蒙的白纱说:“定南王妃,你且解下你眼上的白纱,让本宫仔细看看。”
云湄爽快地颔首应下,立刻抬手解下了眼上的白纱。
一双轮廓优美的桃花眼便露了出来,眼尾微微上挑,瞳孔乌黑亮泽,仿佛夜空的星子,明亮生辉,顾盼间自有一股动人的神采。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这双眼睛上——毋庸置疑的是,云湄的这双眼睛,与明皎的那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明竞瞳孔急速收缩,“南星”两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他终究狠狠咬住牙。
双眸陡然间变得血红,用一种狠厉如狼的眼神一会儿看看云湄,一会儿又看看轮椅上的湛星阑,有种绿云罩顶的憋屈。
他想咆哮,想质问,想怒骂,但想到皇帝就在跟前,终究没敢出声,生怕被皇帝迁怒——无论杀死清芷的人是楚南星,亦或者卢惜文,他们景川侯府都讨不得好。
西暖阁内一片死寂,连带着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些许。
忽然,皇后身边的亲信俞公公低低地“呀”了一声,轻声禀道:“娘娘,奴才忽然记起一桩事,上个月庄亲王妃随礼亲王妃一同前往无量观拜访云王妃,回来后曾随口提过一嘴,说瞧着云王妃的模样,总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要不要奴才即刻去传口谕,将庄亲王妃也宣进宫来辨认一二?”
皇帝也听到了俞公公的这番话,抢在皇后之前摆了摆手:“不必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轮椅上的湛星阑,眯了眯锐眸,单刀直入地问道:“定南王,朕且问你,你这位王妃,到底是谁?”
“景川侯夫人卢氏亲口指认,说她便是景川侯的原配楚氏。”
“可当年你为云氏请封的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王妃云氏乃是白夷族人,根脉可溯。”
“倘若云氏的身份有假,并非什么白夷族人,而是那‘生死不明’的楚氏,那你定南王府,便是犯下了欺君之罪!”
最后一字落下,皇帝一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
周身更是散发出一种迫人的威压。
明竞下意识地躬身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面对皇帝的威逼,湛星阑的面容上依然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容,从容不迫道:“臣的王妃名叫云湄,乃白夷族人……”
“一派胡言!”明竞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湛星阑的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怒声驳斥,“湛星阑,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欺君!她分明就是楚南星!”
湛星阑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始终看着皇帝,接着道:“云湄于隆兴十年秋,诞于南疆云安郡随越城,家中还有一孪生妹妹,名唤云洛。”
“隆兴十年……”明竞一愣,错愕地瞪着湛星阑,瞳孔骤然收缩。
殿内众人之中,也唯有他知道楚南星的生辰,恰恰也是隆兴十年。
湛星阑娓娓道来:“在白夷族,双生子被视为不祥之兆。当时的白夷族长云珠,正是这对双生女婴的亲祖母,为平息族内流言,亲口下令,将其中一个女婴放在木筏上,让她随着江水飘走,自生自灭。”
“云湄的母亲姜梓君不忍看着骨肉枉死,暗中让乳娘胡氏悄悄抱走了其中一个女婴,连夜送出了城,一路送到了江南楚家,托付给了她的堂姐姜碧君。”
“还让这女婴认姜碧君为母,改姓了‘楚’。”
众人皆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各异的目光又落在了云湄身上。
片刻后,王皇后率先回过神来,道:“定南王的意思是,云王妃与那楚南星,并非同一人,而是一对孪生姊妹?”
第270章 她是云湄
“不可能!”
一道略显尖利的女音激动地反驳道。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目光落在卢氏脸上,但见她两眼布满血丝,胸口微微起伏。
卢氏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她略显僵硬地对着帝后福了福身,道:“皇上,皇后娘娘,请恕臣妇一时失仪。”
说完,她转头看向轮椅上的湛星阑,目光沉沉,近乎一字一顿地警告道:“定南王,这是御前,望你慎言!”
“莫要为了偏袒一个妇人,便编造这般荒诞的说辞,犯下欺君大罪,到头来连累整个定南王府!”
最后半句话掷地有声。
“噗嗤——”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清脆如银铃的嗤笑响起,打破了西暖阁内压抑的气氛。
华阳郡主湛知夏闲适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看向身侧的明皎,戏谑道:“皎皎,你这继母倒是急性子得很。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我定南王府扣上一顶欺君的大帽子,这是巴不得屠我湛家满门吗?”
她撇了撇嘴,轻嗤了一声:“难怪俗话说,最毒妇人心。”
明皎的眼底冷了三分,顺着湛知夏的话头一唱一和:“许是做贼心虚,所以贼喊捉贼吧。”
湛知夏爽朗地哈哈大笑:“说的是!”
卢氏黑了脸:“郡主,你……”
“卢夫人莫急,”湛星阑打断了卢氏的话,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清浅的笑,“且听本王细说。有些事可不是三两句可以说清楚的。”
他本就温润如玉,就连说话的嗓音,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这时,云湄忽然道:“我看,还是我来说吧。”
她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条白色眼纱,脸上带着坦荡淡然的浅笑,不见半分慌乱。
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令殿内众人皆是一惊。
有那么一瞬,甚至连明竞心中都有些动摇了——她真的是楚南星吗?
难道云湄与楚南星真的是两个人?!
“不,我来。”湛星阑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右掌轻轻覆在云湄冰凉的左手上,抬眼盯着她的眼,“我们说好的,这件事,让我来说。”
“我等这一天,可是足足等了十年。”
两人深深地对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读懂彼此心意。
那种熟稔的默契,自然而然地在举手投足间流淌出来,给人一种旁若无人之感。
看着这一幕,明竞突然间觉得心口像是被尖刺狠狠扎了好几下。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卢氏心一沉,一口银牙死死咬紧。
不知为何,她有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是不是忽视、遗漏了什么……
这时,皇帝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手指,“笃笃”两声轻响,便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他身上。
湛星阑微微一笑:“让皇上见笑了。”
他又将话头转回到了正题上,“云家这对双胞胎,当年被留在南疆的是妹妹。但她自小不知自己尚有一位孪生姐姐,直到十二年前,乳娘胡氏临终之际,才将这桩尘封的往事全盘告知于她。”
“她便独自一人收拾了行囊,悄悄离开南疆,一路北上京城,只为寻回她的姐姐。”
“她循着线索追至永济河畔,终于在码头追上了景川侯府的官船。本想趁着夜色悄悄溜上官船与姐姐相见,未曾想天不遂人愿,那一夜,一伙水匪突袭码头,原本是冲着漕船而来,杀着杀着便杀红了眼,一小队匪徒爬上了侯府的官船,烧杀掳掠,场面混乱不堪。”
“当时的景川侯夫人楚南星,在乱战中被匪徒刺了数刀,身负重伤,最终坠入了冰冷的永济河中。她顺着湍急的河水漂流而下,恰好在濒死之际,被她的妹妹从水中救起,又请了大夫救治,但楚南星一直昏迷不醒。”
“妹妹便将她的姐姐带回了南疆,当时楚南星伤得极重,不仅身受多处刀伤,坠落时还撞在了礁石上,伤了头颅,全身还有多处骨折……前前后后足足养了三年,才勉强能下床起身。”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她的眼睛几乎瞎了,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过往的记忆也一并丢了。”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脸色齐刷刷变了,目光聚集在云湄手中的那方白色眼纱上,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探究。
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所有人心头盘旋。
王皇后瞪大了眼,喃喃自语着:“难道……难道……”
湛星阑并不在意其他人的反应,继续道:“妹妹见姐姐失了记忆,而姐夫竟在姐姐未过热孝的时候,就另娶他人,显然已是前缘尽了。她便索性瞒下了所有关于楚南星的前尘往事,让她以云氏女的身份重新生活。”
“她,本就该叫——”
说到最后,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白衣女子,目光温柔而坚定,吐出两个字:“云湄。”
西暖阁内,寂静无声,静得能清晰听见明竞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被湛星阑的话语惊得怔在原地,一时竟无人出声。
“我就知道!你就是楚南星!”打破寂静的是卢氏激动的声音,“定南王,你再巧言令色,也掩盖不了你夺人妻室的事实!”
她的眸底闪着异常明亮的光芒,狠厉又癫狂。
明竞死死咬着后槽牙,“奸夫淫妇”四个字已顶到了唇边。
他猛地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痛感让他稍稍清醒,强行将这四字咽了回去,满眼猩红地瞪着湛星阑与云湄。
“皇上!”明竞往前跨出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定南王明知云湄是臣的原配发妻楚南星,却蓄意隐瞒,还与其成婚,这是夺人妻室!”
“还请皇上为臣做主!”明竞撩袍,单膝跪在地上了。
皇帝的一掌拍在扶手上,指尖又叩动了两下。
沉吟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湛星阑,语气平淡却带着迫人的威压:“星阑,你的王妃是否真的失忆,不过是你一面之词,你要如何佐证?”
“如果臣有证据呢?”湛星阑道。
第271章 顺藤摸瓜
下一瞬,殿内响起年轻男子讥诮的嗤笑声。
站在明竞身边的萧云庭直视着湛星阑,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道:“湛王爷不会是想让太医或无为真人来佐证,王妃的头当年确实受过伤吧?”
“可话说回来,一个人就算是伤了头,也未必就会失忆。”
“不错!”明竞急声附和,“就像是有的人伤了腿,也未必会不良于行。”
明竞眼神阴鸷地盯着轮椅上的湛星阑,眸底翻涌着怒火与怨毒。
话语中的嘲讽之意昭然若揭。
湛星阑定定地与明竞对视了片刻,才道:“这么说,侯爷是相信卢夫人所言,认定当年杀死清芷的人,就是你的原配妻子楚南星?”
“侯爷觉得,她是为了逃离你,不惜杀人死遁?”
最后这句话可谓字字诛心。
哪怕明竞心中深处真的是这么想的,此刻在御前也羞于承认——一旦承认,便像是主动把自己的脸凑到湛星阑跟前,任由对方打脸。
明竞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涨得通红,唇抖如筛糠,竟一时无言以对。
萧云庭上前半步,为明竞出头,冷声道:“湛王爷真是巧舌如簧。”
“从前本世子只听说湛王爷文武双全,骁勇善战,是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更是镇守南疆的栋梁之臣,却没想到王爷还这般能言善辩,有颠倒黑白之能。”
湛星阑凝眸审视着萧云庭,“你是诚王世子吧?”
他坐在轮椅上,目光从下而上地看着长身玉立的萧云庭,眼神温和,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懈可击,却令萧云庭倍感压力。
萧云庭点点头:“正是本世子。”
湛星阑扬唇浅笑,又道:“本王年幼时,曾有幸见过令祖父一面。令祖父铁血丹心,光明磊落,实乃一代贤臣良将。”
萧云庭的祖父萧策,是太祖皇帝的亲侄,当年随太祖起兵,冲锋陷阵,战功赫赫,得封诚亲王,一时风光无两,诚王府也鼎盛至极。
可自萧策仙逝后,现任诚王资质平平,王府便日渐衰败,时至今日,早已不复当年的荣光。
湛星阑优雅地整了整衣袖,轻叹了一口气:“萧世子容貌与令祖父有五分相似,但……可惜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可惜了”,分明是说萧云庭无乃祖父之风。
萧云庭面黑如锅底,周身戾气翻涌,若非身在御前,他早已按捺不住拔出佩刀。
皇帝的眉头越蹙越紧,不快地打断了这场交锋:“云庭,退下。”
萧云庭身子一僵,不敢违抗圣意,只能死死地攥紧拳头,躬身领命:“是,皇上。”
他步履僵硬地转身,缓步退出了西暖阁。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恰好听见皇帝又道:“星阑,说吧,你的凭据何在?”
湛星阑道:“过去这些年,臣始终在追查阿湄的过往,以及当年险些害她性命的凶手,但阿湄的记忆始终没有恢复。直到这次来京城,才总算拨云见日。”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几步外的卢氏,淡淡道:“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卢夫人……送的那封信。”
他说话的同时,明皎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交给了云湄,云湄转手交到了湛星阑手中。
在瞥见那信封的瞬间,卢氏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湛星阑将那个信封轻轻晃了晃,“皇上,在臣抵达京城后不久,便收到了这封匿名告密信。信中言之凿凿,说阿湄乃是冒名顶替之人,她真正的身份,是景川侯的原配夫人楚南星。”
“卢夫人,这封告密信,应是出自你之手吧?”
沉默半晌,卢氏才硬声道:“就算是我写的,那又怎么样?我写的那些本就是事实,云湄就是楚南星!”
“卢夫人肯认就好。”湛星阑转手将信封递给了一个小内侍。
那小内侍就捧着信,快步呈到皇帝面前。
“这封信虽未署名,却让臣彻底肯定了一件事,当年谋害阿湄的真凶,就在京城之中。”湛星阑继续说道,“只是臣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便将此事托付给了清晏。”
“幸得清晏相助,这桩横跨十二年的公案,总算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这时,一直静立在旁彷如一尊雕像般的谢珩终于有了动作。
他上前半步,走到湛星阑的轮椅边,对着皇帝躬身作揖,朗声道:“皇上,臣请传召一位人证到御前对质,还请皇上恩准。”
“此人十二年前也在景川侯府的官船上,亲眼目睹水匪趁夜袭船,也亲眼看到楚南星身中十数刀,自官船上坠河……”
“你有人证?”皇帝终于提起了些许兴致,掀了掀眼皮,问道,“可是当年官船上的船夫?”
卢氏脸色微变,急急道:“皇上,万万不可轻信!许是那船夫早已被定南王重金收买,特意来构陷臣妇的!”
谢珩根本不看卢氏,表情纹丝未动,不愠不火地又道:“请皇上准臣宣‘人证’觐见,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皇帝一掌轻拍在宝座的扶手,“好,朕准了。”
谢珩行礼退下。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他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身形富态的华服男子。
那人身着一袭太师青织金直裰,腰间系着缀玉锦带,一看便知是家底殷实的商贾。
卢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失声唤道:“邹老板!”
明竞也将来人认了出来,惊道:“你是通达钱庄的邹老板?!”
“通达钱庄?”皇帝微微挑眉。
大太监常公公善于察言观色,立刻恭声说道:“通达钱庄是京城的四大钱庄之一,近些年来声名大噪。”
皇帝自登基后,便鲜少出宫,对于京城近十八九年间新起的钱庄、铺子一无所知,是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钱庄。
邹老板冷汗涔涔,根本不敢直视皇帝,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明竞冷冷地看着谢珩问:“你把这邹老板带来作甚?”
“本侯确信,十二年前,他不可能在官船上的。”
这姓邹的既不是船夫,也不是侯府的下人,怎么可能在官船上?!
第272章 押入天牢
谢珩定定地看着明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问:“岳父当真确信,十二年前从未见过邹老四?”
“本侯确定无疑!”明竞梗着脖子,斩钉截铁地说,面露愠色,“本侯与他初次相见,是八九年前在京城,此前从未有过交集!”
“甚好。”谢珩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脸色惨白的卢氏,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敢问卢夫人,当年永济河的官船上,邹老四是否在场?”
“……”卢氏惨白的嘴唇微张,久久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的眼神涣散,死死盯着下方的金砖地面,指尖攥得发白,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看来卢夫人是不愿说。”谢珩平静地收回目光,淡淡道,“既如此,便由我代你说吧。”
“十二年前的五月初五,那个夜晚,你带着丫鬟清芷离了官船上岸,却意外遇上了一小队十几人的水匪。那伙水匪见你衣着华贵、容貌出众,便起了不轨之心。危急关头,你为求自保,就主动跟水匪攀谈,告诉他们前面停泊的景川侯府官船上,载着江南首富楚鸿宇的独女,随身带着万贯家财,还有无数奇珍异宝。”
“你甚至主动提议,愿意为他们引路,带他们登上侯府官船,只求他们能放你一条生路……”
“一派胡言!”明竞嘶声打断了谢珩的话,额角青筋暴起,“内子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一股战栗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头顶,席卷全身。
他不愿相信,更不敢相信。
他的惜文一向温柔心善,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西暖阁内的气氛凝重到近乎窒息。
连皇帝都没了先前的慵懒,原本半靠在宝座上的身体陡然直坐起来,沉声斥道:“明竞,闭嘴!”
明竞脸色一时青,一时白,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不敢再说话。
一旁无人在意的严府尹已经出离震惊了,嘴巴张张合合,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个谢珩也太能藏事了!
皇帝目光如刀地看向跪倒在地的邹老四,半眯锐眸,转头问谢珩:“谢珩,你是说,这人就是十二年前夜袭漕船、劫走朝廷数百万漕银的水匪余孽?!”
什么?!常公公惊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皇帝身前,摆出护卫的姿态。
心头又惊又怒:这个谢珩看着沉稳可靠,行事竟如此莽撞不靠谱!
他竟敢把一个杀人如麻的凶徒带到御前,这是要置皇上于险境吗?
常公公浑身绷紧,犹豫着是不是该即刻传唤殿外的锦衣卫进来护驾。
“不不不!不是草民……”邹老四被皇帝的威压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草民的意思是,劫走漕银的是黑风寨的韩老大!”
“当年,草民也只是寨中一个放风的小喽啰而已,根本没资格上漕船,更没沾过漕银分毫!”
“皇上明鉴!”
邹老四重重往金砖地面上磕了又磕,每一下都力道十足,很快额角就渗出血迹,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他心里门儿清,若真坐实了他是劫走漕银的首犯,等待他的何止是抄家斩首,那会是株连三族的重罪,甚至于连子孙后代都要跟着受牵连,永世不得翻身……
“但连捅景川侯原配十数刀的人——是你!”湛星阑缓缓道,平日温润如墨玉的眸子此刻深不可测,声音清冷如水。
“是她!”邹老四抬起肥硕厚实的手掌,手指直直指向卢氏,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嘶哑变形,“是她指使我杀了那位楚夫人!”
“我与楚夫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原本只为求财,若不是她许了我重金,我何必下这样的狠手!”
说完,他又僵硬地将脸转向云湄,卑微地说道:“楚夫人……不,王妃娘娘,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之事皆是卢氏主使,我……我顶多算是帮凶!”
“能招的我都已经招了,只求王妃娘娘放过我的家人!”
邹老四又对着云湄连连磕头。
而云湄一言不发,只是神情淡漠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非那曾差点置她于死地的凶犯。
皇帝锐利的目光在卢氏、邹老四以及云湄三人身上扫过,一手握紧了龙椅的扶手,表情愈发凝重。
此时此刻,此案早已不是简单的杀人案,更不在于云湄是否失忆。
对皇帝来说,此案背后牵扯出的十二年前的漕银劫案,才是关乎朝廷根基的大事。
沉吟片刻后,皇帝再度看向谢珩,再问:“谢珩,关于那伙黑风寨的贼人,你……可有线索?”
谢珩作揖行礼,平静地与皇帝四目相接,言简意赅道:“皇上,臣只是京兆府少尹。”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十二年前永济河漕银劫案发生在河道之上,并非京兆府的职权范围。
一旁无人在意的严府尹眼睛一亮,暗暗地松了口气。
起先他还觉得谢珩嘴巴太严,邹老四的事连他这个府尹也瞒着,可现在,他又觉得谢珩推得好,推得漂亮。
这漕银案事关重大,可不是他们区区京兆府可以管得了的!
皇帝慢慢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一下又一下,很快有了决定,扬声道:“来人!将邹老四与卢氏押入刑部天牢,此案交由三司会审。”
“常久,即刻宣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还有尹晦觐见!”
“是,皇上!”常公公高声领命。
很快,四名锦衣卫闻声而来,面无表情地走到邹老四与卢氏身前,不等二人反应,便粗鲁地扣住他们的臂膀,拖拽着押了下去。
西暖阁内,一下子空旷了不少,气氛却依然凝重。
皇帝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打发在场的谢珩、湛星阑等人,却见云湄突然往前迈了两步,敛衽福了福身:“皇上,臣妇有一事相求,望皇上准‘楚南星’与景川侯明竞义绝。”
她说的是“楚南星”,而非“云湄”。
第273章 夫妻义绝
“义绝?!”
明竞失声惊呼,像是被人兜头甩了一记耳光,面颊涨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云湄,嘶吼出声:“楚南星,你凭什么与本侯义绝?!”
义绝与和离,有云泥之别。
夫妻和离尚且留着三分体面,是夫妻缘尽,好聚好散。
可“义绝”二字意味着夫妻间恩断义绝,一旦义绝,等于昭告天下,过错全在男方。
他乃堂堂景川侯,世袭勋贵,如何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
“皇上,”明竞往前踏出半步,抬手作揖,满面愤慨地高声道,“是她不守妇节!身为臣的原配正妻,却背着臣另嫁他人,做出这等败坏门风、辱没侯府门楣的丑事!”
“皇上,臣不同意义绝,臣要休妻。求皇上为臣做主!”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每个字中都压着汹涌的怒意。
窗外,葳蕤的树影随风摇曳,阳光透过枝叶在皇帝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皇帝又转了转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双眸在那光影的映衬下越显幽深。
目光在明竞、云湄以及湛星阑之间转了一圈,并未立刻表态。
须臾,他转头看向王皇后,问:“皇后,此事你怎么看?”
“……”王皇后抿唇不语,神色间露出一丝犹豫,眼皮颤了颤。
她莫名联想到了二十年前的旧事,当年先帝病逝,太后在先帝的几个皇弟中选了今上继位,条件便是让今上迎娶王氏女为后。
今上的原配谢望舒性情刚烈,不愿屈居妾位,执意自请和离,偏就在那时候,查出了身孕……
当年今上不同意与谢望舒和离;二十年后的今日,他会同意明竞与云湄义绝吗?!
王皇后拧了拧眉,踌躇片刻后,抬眼看向正前方的云湄,抛出一个问题:“楚……云湄,你是何时恢复了记忆?”
云湄神色自若地答道:“臣妇直到此刻,依然记不起过往的旧事。”
她昨日便从湛星阑、楚家二老口中知晓了那段关于“楚南星”的过往,可那些记忆于她而言,仿佛是旁人的故事,没有半分真实感。
王皇后一愣,下意识地与皇帝对视了一眼。
她原以为,是云湄恢复了从前的记忆,谢珩才能将卢氏与邹老四一一揪出。如今看来,竟是她想错了。
王皇后定了定神,斟酌着言辞对皇帝道:“皇上,依臣妾之意,他们夫妇既已缘尽,不如准他们……和离,皇上意下如何?”
“不行!”
云湄与明竞几乎同时高喊。
一声带着不快的冷冽,一声满是暴怒的嘶吼。
气氛瞬间凝滞,连空气都似要冻住。
云湄扯了扯嘴角,牵起一抹冰凉的笑,目光落在明竞身上,这个在她眼中面目模糊、只剩卑劣的男人。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明竞,我问你一个问题,若你能答上,我便收回前言,不再提‘义绝’。”
明竞昂着头,一派无惧无愧的样子:“你问。”
云湄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说:“方才谢少尹问你,十二年前可曾在官船上见过那邹老四,你说没有。当时夜深人静,你不好好在官船上歇息,偏要下船,你是去了哪里?又意欲何为?”
明竞脸色骤然一白,薄唇微张,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本侯……本侯下船透透气……”
“侯爷倒是好兴致,运气也极好,恰好避过一劫。”云湄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话中的讥诮之意,“容我提醒侯爷一句,此处是御前,侯爷小心犯了欺君之罪。”
明竞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难看至极。
他自然能瞒一时,问题是卢氏已被押入刑部天牢,迟早要过三司会审。万一卢氏在公堂上招供出十二年的种种,皇帝自会知道他说了谎。
思及此,明竞咬了咬牙,艰难道:“那夜……镇上有灯会,我与卢氏约好,下船去镇上赏灯……”
此言一出,殿侧侍立的一个小内侍低呼了一声“啊”,眼中盛满了然。
原来卢氏那日深夜带着丫鬟清芷下船上岸,竟是为了与景川侯私会。偏巧卢氏在半路上撞破了邹老四等人的行踪,才为侯府的那艘官船引来了那场无妄之灾!
也害得原配楚南星差点丢掉一条性命!
云湄转身再次面向皇帝,掷地有声地说:“皇上,明竞背着原配正妻与人私通苟合,更因这私情引狼入室,致使官船遭劫,船上数十条人命枉死,还令发妻幼女深陷险境!”
“更遑论,在先原配生死不明、尸骨未寒之际,他竟在热孝期内,迎娶了与他苟合的卢氏为继室,不仅凉薄无情,而且寡义忘恩。”
“他根本不配为人夫、为人父。”
她的话字字千钧,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甩在明竞的脸上,明竞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皇帝不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摩挲着玉扳指的指尖停下了动作。
他忽然明白了,谢珩方才将邹老四提上来时,为何特意追问明竞十二年前是否见过此人——原来他是早有成算,为的就是将他的岳父彻底从“漕银案”的浑水中摘出来。
谢慎家的这个老幺,年纪轻轻,城府倒是极深。
很快,皇帝一掌拍在扶手上,吐出四个字:“好,朕许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但是对于明竞而言,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在了他身上。
“皇上……”明竞想说什么,但皇帝什么也不想听了,抬手示意他噤声。
“明竞,你没沾上谋害原配发妻的嫌疑,还要感谢朕给你挑了个好女婿。”皇帝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敲打的味道。
明竞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难不成他还得感激谢珩这混账东西?!
他满腹怨怼,却不敢在御前表露半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憋得脸色青紫。
很快,就有两个小内侍搬来了一把红木雕云龙大案,一个铺纸,一个研墨。
其中圆脸的小内侍笑吟吟地对着云湄躬身行礼:“王妃,请。”
第274章 恩断义绝
云湄捻起那支狼毫笔,在墨汁里轻轻蘸了蘸,刚想落笔,手又顿住了。
她眼神不济,算不得全盲,却也是半瞎的光景,写出的字自然歪歪扭扭,拿不出手。
平日里随意涂写倒也罢了,但今日要写的可是义绝书。
“还是我来吧。”
一道温润的男性嗓音自身侧响起,如春风化雨般清和悦耳。随即,一只指节修长、骨肉匀停的手伸了过来。
云湄下意识地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那眸中盛着细碎的柔光,满满映着她的影。
“也好。”她未有迟疑,将笔递给了轮椅上的湛星阑。
短短二字,落入明竞耳中,却似一道火折子轰地点燃了他的心火。
他面色霎时又沉一分,齿尖狠抵住舌根,一股暴烈的戾气在胸间翻搅冲撞,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对“奸夫淫妇”捆了,沉进深塘。
湛星阑接过笔,指尖拢住笔杆,略一凝神便挥毫落笔。
西暖阁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微风吹动云湄手里那根长长的白纱,拂在湛星阑的肩头,宛若冥冥之中一缕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人悄然系在一处,无端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和谐。
御座之上,皇帝一手在扶手上叩了叩,目光如炬地看着谢珩,问:“谢珩,你是如何知晓那邹老四的底细?”
谢珩容色平静,作揖回道:“回皇上,自内子勘破那封告密信出自卢氏之手后,臣便暗中彻查了这些年与卢氏往来密切之人。”
“查明卢氏除与各家女眷走动外,便属与通达钱庄的邹老板交往最密,行迹可疑。”
“那邹老板对外自称邹似,家中行四,来历却是迷雾一团——他口口声声称是江南苏州人士,言谈间却无半分江南音韵;自称世代经商,家底丰厚,方能在京中开设钱庄。可臣特意询问过楚家人,苏州乃至整个江南,都未曾有过这样一户邹姓富商。”
“此人,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臣遂深入细查,方知卢氏与邹似多年勾结,借钱庄之名,在京中私放印子钱,十年之间暗中敛财,数额惊人。”
“啪!”
皇帝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上,龙颜震怒:“卢氏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私放印子钱?!”
“明竞,此事你可知晓?”皇帝阴鸷的目光骤然射向明竞,语气冰寒刺骨。
明竞吓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摇头:“臣……臣不知!”
“皇上,臣只知卢氏这些年勤勉持家,将嫁妆与侯府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以为卢氏与楚南星一样擅于经营,挣下一份丰厚的家业,全然不知卢氏的钱竟然是用这种方式赚来的。
这一刻,明竞心头轰然一震,忽然觉得他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卢氏,即便他们是自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明皎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启朱唇:“爹爹,这世上最快的来财之道,一者是空手套白狼的巧取,二者便是仗势逞凶的豪夺。”
也唯有明竞这般睁眼瞎,才会天真地以为,卢氏仅凭正当营生,便能将那区区五千两嫁妆,翻作如今这价值几十万两的家业。
明竞绷紧了脸,两颊因牙根太用力而发酸发痛,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无言以对。
谢珩顺势代明皎向皇帝表功:“皇上,正是内子的话点醒了臣,让臣联想到了十二年前悬而未决的‘漕银案’。臣循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才得以将邹似这颗毒瘤挖了出来,查清了他的底细。”
皇帝轻轻颔首,看向明皎的目光满是赞赏,道:“景星,你不仅医术高明,还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谢皇上谬赞。”明皎落落大方地福了福。
就在此时,湛星阑收了笔,将手中的狼毫笔放在笔搁上。
“写好了?”云湄循着墨香凑近,眯着眼想要看清纸上字迹,奈何眼前只余一片模糊的墨痕。
眼看着她的鼻尖快要贴上宣纸,湛星阑一把扶住了她,轻笑道:“我念给你听……”
湛星阑凑在她耳边,附耳将义绝书的内容一字一字地念给她听:“今因夫妻情分已尽,恩断义绝……”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雀鸟振翅的轻响,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窗棂……
义绝书不过两三百字而已,湛星阑没一会儿便念完了。
云湄满意地点头:“行。”
她又拿起了那支犹带体温的笔杆,在落款处一笔一画,郑重写下“楚南星”三字,又取了朱砂,用力按下了拇指印。
湛星阑的目光自那纸墨迹未干的义绝书上抬起,缓缓移向一旁脸色青黑的明竞,含笑道:“明竞,签字吧。”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如春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第275章 无父无君
明竞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睨着轮椅上的湛星阑,心中翻涌的不甘如燎原野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难耐。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是楚南星那个贱人不安于室,偏偏因卢氏牵扯进“漕银案”,惹得皇帝雷霆震怒,竟迁怒到他头上,顺势允了他与楚南星义绝。
君无戏言,天子金口一开,哪容得他置喙?!
明竞僵立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挪动脚步,一步步踱至大案前。
他垂眸,仔仔细细将那纸义绝书剜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的骨节攥得咯吱作响,恨不得将义绝书撕烂。
那圆脸的小内侍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道:“明侯爷,别让皇上久候。”
终于,明竞抬手抓起案上的那支狼毫笔,沾了沾墨,攥笔的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笔杆扭断,艰难地在义绝书上签下了他的名字——明竞。
然后,又按下了拇指印。
朱红的印记落在白纸上,鲜艳得仿佛一滴凝固的血。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待云湄便是楚南星的消息传遍京城,世人定会唾骂定南王夺人妻室,更会看清她楚南星水性杨花、红杏出墙的真面目,就是个寡情薄幸的淫妇!
这对奸夫淫妇必会受世人唾弃,像潘金莲与西门庆般遗臭万年!
明竞发泄似的重重掸了下袖子,可转身时,袖口却是不慎扫过案上的砚台,沾上了一点墨渍。
就在这时,常公公疾步匆匆地回来了,躬身对着皇帝禀道:“皇上,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还有尹公公正在殿外候着!”
“宣!”
皇帝沉声道。
旋即就将王皇后、明皎、湛星阑等人尽数打发,只留下严府尹与谢珩二人。
待明皎一行人出宫时,日头已然西斜。
白卿儿与明迹兄妹仍在宫门外的马车里等候,见他们出来,立刻下了马车。
“大舅舅,表哥。”
“爹爹。”
三人快步朝明竞与萧云庭的方向迎了上来。
“娘怎么样了?”明迹的声音中难掩焦灼之色。
白卿儿也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明竞。
她在外头已经等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期间亲眼瞧见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连同尹晦一并被宣入宫中。
看这阵仗,皇帝分明是打算将此案定为三司会审。
白卿儿的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比命案更可怖的祸事发生了!
明迹不问还好,这一问,明竞面黑如锅底,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冷冷道:“回去再说。”
萧云庭上前牵住白卿儿微凉的小手,语气复杂地叹道:“卿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卢氏这一回,是彻底没救了。
事关十二年前的漕银案,那是触碰天子逆鳞的重罪,皇帝定会让三司彻查到底,绝不会姑息。
子以母贵,母以子荣。
如今卢氏成了人人唾弃的犯妇,也就意味着明迹的前程彻底毁了。
那么,明远就是景川侯世子唯一的人选。
想着,萧云庭朝不远处的明远望去,突然喊道:“远表哥。”
所有人都闻声看向了就站在明皎身边的明远,也包括明竞。
明远神情淡漠地看着萧云庭:“不知世子殿下有何指教?”
萧云庭意味深长地问:“表哥,你这是要跟‘他们’走?!”
“他们”指的自然是湛星澜与云湄。
明远一脸平静地答道:“我要回外祖父、外祖母那儿。”
明竞眼底闪过一抹阴戾之色,冷冷道:“明远,今天你要是不跟着本侯回府,往后,就永远不用再回来了!”
这世上没有左右逢源的好事。
明远若是想讨好湛星阑,就别指望得到侯府的助力!
明远站在原地,与明竞不近不远地对峙着。
父子俩四目相接,明远的面容平静得像似戴着一张假面,淡淡道:“侯爷,我并非贵府子弟,谈何‘回府’?”
他的语气疏离得近乎冷漠,仿佛对面站着的不是他的生父,只是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萧云庭见场面剑拔弩张,忙上前打圆场:“远表哥,大舅舅终究是你的生父,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哪能说断就断?你们父子这些年见面不相识,都是小人从中作梗,莫要在此刻伤了和气。”
明竞被明远疏离的态度彻底激怒,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明远,你这是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了?!”
“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最后这句话简直诛心到了极致。
大景朝以孝治天下,最重孝道,一旦明竞的这番话传扬出去,明远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仕途也会毁于一旦。
“爹爹,慎言。”明皎快步上前,走到了明远的身边,坦然无畏地直视着明竞,“看来您是忘了?远堂哥早已过继给阿迟的父亲——翊堂叔了。”
“您只是他的伯父。”
什么?!明竞一怔,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事——就在上个月开祠堂改族谱时,正是明皎出面,恳请族长将明远的名字,从明端的名下过继到了明翊名下。
明远深深地看了明皎一眼,心里不得不怀疑,他的妹妹早就料到了他们兄妹必会与侯府撕破脸,才会提前做了准备。
为了让他不受明竞的钳制,她就求族长将他过继到阿迟爹娘的名下。
妹妹为他做的事太多了!
明远的心头一阵翻腾,强自定了定神,对着明竞作揖道:“伯父保重,我与妹妹就先告辞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与明竞、萧云庭他们无话可说!
“表哥……”萧云庭又朝明远走近了半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远这是决定放弃景川侯世子位?!
他是疯了吧?!
就在这时,一旁定南王府的马车有了动静。
马车的窗帘被一只纤细的素手轻轻挑起。
露出云湄束着白色眼纱的面庞,她笑吟吟地对着兄妹二人招了招手:“皎皎,阿远,上车吧。”
? ?*“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出自《孟子·滕文公章句下·第九节》
第276章 利害关系
明皎、明远兄妹上了湛家的马车后,定南王府的仪仗便浩浩荡荡地远去,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紧接着,萧云庭向明竞拱手辞行,拉着白卿儿上了王府的马车,踏上了归程。
“卿儿,这段日子,你最好莫要再去侯府。”
“表哥,那定南王妃……当真就是表姐的生母楚氏?”
萧云庭与白卿儿几乎同时说出口,车厢内静了一静,两人四目相对。
萧云庭轻叹了口气,微微颔首:“没错。方才皇上已恩准云王妃与大舅舅义绝。”
“义绝”二字入耳,白卿儿只觉心神一震,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萧云庭理了理思绪,将养心殿中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直说到卢氏与邹似已经被皇帝下令押入天牢,只等三司会审。
白卿儿面色发白,胸脯剧烈起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弥漫到四肢百骸,指尖凉得发麻。
半晌,她颤抖的樱唇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心中翻江倒海,满是惊涛骇浪。
前世分明不是这般光景!
直至熙和二十三年,卢氏与邹似依旧活得风生水起,十二年前的漕银案更是一桩无人提及的悬案。
萧云庭只当她是难以相信卢氏会犯下此等罪行,抬手抚了抚她娇嫩的面颊,“卿儿,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但此案人证物证俱在,已是板上钉钉。”
“一旦三司会审定下罪名,大舅母怕是逃不过秋后问斩。”
白卿儿的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厥过去。
她用力地以指甲掐了掐掌心,一双眼圈通红似血染,缓缓问:“你方才说让我别去侯府,莫非是怕此事牵连诚王府?”
“大舅舅会有事吗?”
“卿儿,别担心。”萧云庭温柔地将白卿儿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大舅舅应当不会有事,只是侯府……”
“侯府怎么样?”白卿儿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一手紧紧攥住他肩头的衣料。
萧云庭眸色沉了沉,犹豫片刻才道:“这次皇上怕是因大舅母的事,迁怒到了大舅舅身上……”
“这些年,大舅母私下里犯下这许多事,大舅舅竟全然不知。这般情形,只会让皇上觉得大舅舅……无能无谋,连妻子都约束不住。”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哎——”一声无奈的长叹从萧云庭喉间溢出,“若是明远肯回侯府,说不定侯府还能有一线转机。”
可惜啊。
他暗自思忖,他那位大舅舅至今仍未认清眼下的局面,非但没能好好将明远哄回府中,反倒闹得彻底撕破脸面,一拍两散。
“……”白卿儿只觉心口似是被重物堵住,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萧云庭生怕心上人觉得自己凉薄无情,连忙温声解释:“卿儿,你别误会我。我并非要与侯府撇清关系,只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局势不明,所以一动不如一静。”
“等大舅母的案子尘埃落定,风平浪静了,你若想回侯府探望大舅舅与外祖母,我再陪你一同回去便是。”
说着,萧云庭刻意话锋一转,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对了!岳父大人应该就快要进京了吧?他们要住的宅子,你可都收拾妥当了?”
“有什么需要我来的,你可别与我客气,尽管与我说。”
他满心想着,卿儿与亲人失散多年,如今终于能阖家团聚,定然满心期待。
谁曾想,话音刚落,怀中人那具柔软的娇躯便陡然一僵。
白卿儿眼帘颤了颤,指尖松开了萧云庭肩头的衣料,道:“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打算过两天再去芦苇胡同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这点小事,我可以安排妥当的。”
马车这时向右拐了过去,白卿儿似有所感,一手掀开了窗帘,远远地看到了前方的诚王府。
“到家了。”萧云庭含笑道。
家?白卿儿在心里嗤笑,反而更像是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她愈发喘不过气来。
西斜的残阳一寸寸向着天际沉落。
晚霞漫过天际,将错落的屋脊、疏朗的树梢,尽数染成一片酡红。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黄昏的逢魔时刻。
明皎将云湄、明远送回金鱼胡同后,就坐上了谢家的马车。
她原本是打算独自回去的,可明迟见谢珩不在,便坚持要当她的护花使者。
回燕国公府的路上,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规律的车轱辘声回响耳边。
明皎懒懒地靠在车厢的板壁上,心不在焉地喝着茶。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现着方才在金鱼胡同的一幕幕。
当他们回去时,楚家二老早就在楚宅的大门口翘首以待,老太太一看到云湄,就抱着她就嚎啕大哭。
楚老爷子与楚北辰父子俩越劝,老太太就哭得越厉害。
据明远说,昨晚老太太在得知女儿还活着时,已经哭过一回,哭得撕心裂肺。
今日见女儿大仇得报,又顺利与明竞义绝,老太太又哭了,但这一次,更多的是因为欣慰,因为释然……
“堂姐,你想哭就哭吧。”
忽然,小团子软糯的童声在明皎耳边响起,一方干净的白帕子递到了她跟前。
“我明白的……”小家伙板着一张可爱的小圆脸,眉眼间努力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明皎本来多少有些伤感的,被小家伙这么一说,倒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感。
她好笑地问他:“你从哪里看出我想哭?”
“这里看出来的。”小团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堂姐,你别难过,你娘总有一天会想起你和大哥的!”
明皎心头一暖,拈起一枚蜜饯就往小团子的嘴里塞,轻笑道:“顺其自然吧。”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小团子腮帮子被蜜饯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说:“堂姐,你这话说的和姐夫不一样。”
“姐夫说,他就是要强求!”
他一字一句,学得有模有样。
第277章 双倍还之
“强求?”明皎被勾起了兴致,挑眉问,“他什么时候说这话的?”
“我上个月一天去姐夫家……不对,”小团子捂着嘴咯咯直笑,笑得两眼成了一条眯缝,表情贼兮兮的,“那时候他还是谢七叔。”
“那天,我溜去后院找大黑狗玩,偶然听见听见谢七叔和谢二叔在廊下说话,当时谢二叔好像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凡事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不必强求。
顿了顿,小家伙学着谢珩那副清冷的腔调,板着小脸一字一句道:“谢七叔却说,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断没有拱手相让的道理……他就是要强求。”
说着,小团子扯了扯明皎的袖子,明明这里没有别人,他却蓄意压低了声音,“当时啊,谢七叔看着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凶啊!”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间缓了下来,车夫阿竹在外头扬声喊道:“县主,小人看见国公爷了。”
“谢伯伯?”小团子立刻掀开窗帘往外看去,连小脑袋也探了出去,四下张望着。
明皎一愣,心头暗忖:国公府应该还没到啊。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小团子又惊又奇地嚷道:“咦?堂姐,前面是睿亲王府!那不是闻喜县主的家吗?!”
明皎忙吩咐阿竹停车,自己也凑近车窗,顺着小团子的视线朝前方望去。
前方朱漆大门巍峨矗立,门楣上那块写着“睿亲王府”的鎏金匾额映入眼帘。
只是此刻,那块本该光耀夺目的匾额,却沾满污秽,狼狈至极。
一个个臭鸡蛋、蔬菜叶、烂水果宛如点点暴雨般往王府大门上砸去,黄澄澄的蛋液混着黏糊糊的瓜菜汁水顺着门柱蜿蜒而下。
那鎏金匾额上更是沾了不少烂果残渣,一股子酸腐馊臭的气味随风飘散。
周遭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那些围观者都踮着脚尖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这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睿亲王府门前撒野?”
“看这阵仗,来头肯定不小!睿亲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寻常人哪敢招惹?”
“谁说不是呢!”
“你看领头那个老爷,这模样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家出来的!”
“可是提着鸟架的那位老爷?”
“……”
明皎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了人群中心昂首而立的燕国公。他穿了一件玄色松鹤纹刻丝锦袍,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悠然提着一个鸟架,架上那只绿鹦鹉正扑棱着翅膀,啾啾叫得欢快。
“吱呀”一声,睿亲王府的朱漆大门由内打开。
睿亲王铁青着脸,大步踏过高高的门槛,刚要发作,就见一个臭鸡蛋径直朝他的面门飞来。
“王爷小心!”
身旁一个小厮眼疾手快地扑上前挡在了睿亲王身前。那臭鸡蛋不偏不倚地砸在小厮的额头上,腥臭的蛋液瞬间糊了他满脸,顺着面颊往下淌。
“岂有此理!”睿亲王望着自家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门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燕国公厉声怒吼,“谢慎!你是疯了不成?竟敢在我睿亲王府门前撒野!”
“谢慎,本王告诉你,这件事本王绝对不会就此算了!本王这就进宫找皇上,让皇上给本王做主!”
“去就去!”燕国公冷笑一声,下巴扬得老高,满眼不屑,“萧泽,你以为本公会怕你不成?”
“你做初一,我便做十五!你敢暗地里派人去我燕国公府捣乱,今日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睿亲王表情一僵,眼神闪烁地撇开了视线,硬声道:“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燕国公嗤笑一声,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来人,把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国公府的几个护卫将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押了上来,那两个汉子一瘸一拐地走着,衣衫褴褛,一身狼狈。
旁边一头油光发亮的黑犬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两人,口鼻间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王爷……”两个汉子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怯怯地对着睿亲王喊了一声,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睿亲王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脸色更沉,心里暗骂: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燕国公目光如炬地盯着睿亲王,傲慢地哼了一声:“萧泽,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些臭鸡蛋、烂水果,可都是你的人预备着往我国公府‘送’的,现在本公不过是把你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而已!”
燕国公吹了声口哨,那条黑狗便灵活地窜到了他身边,对着他热情地直摇尾巴。
燕国公半是炫耀,半是夸奖对黑狗说:“大黑,做得不错。像那些个偷鸡摸狗之辈,就要狠狠地咬下去。”
“就算咬死了,也有本公给你兜着!”
黑狗似乎听懂了,愉快地“汪”了一声。
围观的路人瞬间骚动起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般喧闹不休:
“听燕国公的意思,是睿亲王派人想往他家扔脏东西,结果坏事没干成,反而被燕国公府的人逮了正着?”
“哎呦!那睿亲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己给自己挖坑?”
“这燕国公还真是个有仇报仇的爽快人!佩服佩服!”
“说的是……”
那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钻入睿亲王的耳中,气得他面黑如锅底。
“谢慎,你别逼人太甚!”睿亲王指着燕国公的鼻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分明是你家的新妇先招惹的我睿亲王府!”
“本王向来恩怨分明,她欺负了本王的爱女,本王不过是为爱女讨个公道而已!”
“欺负?”燕国公撇撇嘴,嗤笑道,“萧泽,你要不要细说说本公的儿媳是怎么欺负令嫒了?”
“……”睿亲王哑口无言。
他若是说,他的女儿被景星县主送进京兆府大牢磋磨了一夜,那女儿的闺誉可就全毁了,往后怕是没法嫁人了。
每每思及此,睿亲王便是一阵心疼,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第278章 要变天了
“怎么?说不出来?”燕国公下巴一扬,气焰嚣张得如同开屏的孔雀,得意洋洋地朗声道,“我那新儿媳品行端方,心性纯良,待人接物更是有礼有节!”
“平日里,她对路边的小猫小狗都爱护有加,怎会平白无故去招惹你家那刁蛮任性的丫头?分明是你女儿自己仗势欺人,咎由自取!”
燕国公口若悬河,直把明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一瞬,睿亲王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真恨不得冲上前去,将谢慎这老不修的嚣张嘴脸撕个稀烂。
他忍了又忍,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拔高了声音打断他:“就因为你那个儿媳,本王的女儿到现在还卧病在榻!本王不该找你儿媳算账吗?!”
燕国公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刚要开口驳斥,却见一个青色的小团子屁颠屁颠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径直冲到他身边。
他叉着小腰往那儿一站,脆生生地开了口:“睿亲王,你女儿病了,你就该去请太医才对,无缘无故迁怒我堂姐,是何道理?!”
“你女儿既然觉得委屈,大不了我们进宫找太后娘娘评理去!”
“是非曲直,自有太后娘娘主持公道!”
小团子一边说,一边偷偷地踢了踢燕国公的鞋尖,还机灵地递了个眼色。
燕国公不动声色地朝小团子来的方向望了望,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马车,立刻就猜到了马车里的人十有八九是自家老七的新媳妇。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明白了小儿媳的心思。
“没错!”燕国公笑眯眯地往前一步,跟明迟一唱一和,“萧泽,把你女儿叫出来,我们一同进宫请太后娘娘评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们父女俩这般在外头败坏我儿媳的名声,抹黑我燕国公府的脸面,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明皎治好了太后的病,“景星县主”的封号是太后亲自下懿旨册封的。
今日要是真闹到慈宁宫去,不论对错,王太后多半会偏帮明皎,他们睿亲王府怕是讨不了半分好处。
“……”睿亲王一时拉不下脸,唇角紧抿,眼神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自二皇兄登基后,谁见了他不是敬他三分、让他三分?
这十九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般捋他的虎须,当众将他逼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时,他的贴身太监上前一步,满面堆笑地对着燕国公拱手道:“国公爷息怒,不过是一点小误会而已,何必劳师动众惊动太后娘娘呢?”
“呵!”燕国公一手提着鸟架,另一手重重振袖,没好气地怼了回去,“现在知道是‘误会’了?你家王爷派人往我谢家大门丢臭鸡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也许是个‘误会’?”
“萧泽,本公今日把话撂在这,这事没这么容易了结!”他盯着睿亲王,赤裸裸地威逼道,“要么,你萧泽当众给本公认错;要么……”
燕国公故意顿了顿,眼神阴恻恻的:“要么,老子明天、后天接着往你家大门丢臭鸡蛋,让你们睿亲王府在京城臭上三天三夜!你自己选!”
“你敢?!”睿亲王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可以试试本公敢不敢?”燕国公抬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又一个烂果子朝睿亲王扔了过去,惊得睿亲王一个踉跄,右脚差点踩到左脚,幸而贴身太监及时扶住了他。
那烂果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重重地砸在后方的朱漆门扇上,果肉四溅。
睿亲王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紫,心中暗骂:这个没脸没皮的老纨绔!
“父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十七八岁的蓝袍青年从王府大门后快步走出,身姿挺拔,径直走到睿亲王身边,轻声安抚了一句“稍安勿躁”云云的话。
随后,他对着燕国公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语气诚恳:“燕国公,舍妹闻喜自幼被祖母宠坏了,性子骄纵任性,行事不知轻重,先前多有冒犯您与景星县主之处,是我们睿亲王府管教无方。”
“今日之事,是我们理亏在先,还望国公爷大人有大量,小侄代舍妹闻喜给您赔不是了。”
睿亲王世子又是赔笑,又是作揖。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的姿态放得那么低,反倒是让燕国公不好再咄咄逼人下去。
燕国公往后方的朱漆大门望了一眼,心知十有八九是睿亲王妃让世子来的。
燕国公脖子一昂,见好就收,一手逗了逗鸟架上的鹦鹉说:“萧泽,今天就看在令郎的面子上,本公就不与你计较了。”
“对了!你最好把你家闻喜给看好了,否则本公见一次打一次!”
说完,他也不管睿亲王什么反应,就拉着小团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头足有半人高的黑狗如影随形地跟在主子身侧。
那慑人的气势吓得围观的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他……他……”留在原地的睿亲王气得浑身发抖,跺了跺脚,对着世子道,“你听听,他说的什么混账话?他一个大男人、一个长辈竟然要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动手?!”
睿亲王世子望着燕国公离开的背影,表情有些复杂,小声凑在他爹耳边说:“父王,方才宫里有人来传话,说皇上刚恩准景川侯与定南王妃义绝,还着令三司……”
“你说什么?”睿亲王一头雾水地打断了儿子的话,“景川侯与定南王妃?义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睿亲王世子低声说:“等回去,儿子再与您细说。母妃这会儿在正院等父王您呢。”
睿亲王世子好言哄着睿亲王返回了王府,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回头朝燕国公的背影又望了一眼。
因为皇帝赐的婚阴错阳差地导致燕国公府与定南王府竟成了姻亲,从前谢家斗不过辅国公府,可若是再加上定南王府,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朝堂怕是很快要变天了!
第279章 所向披靡
燕国公与明迟上了马车后,阿竹就驱车调头,换了条路回燕国公府。
多了燕国公后,回府的后半程变得格外热闹。
小团子殷勤地给燕国公斟茶倒水,眉开眼笑地夸奖道:“谢伯伯,你真是太厉害了!这口才简直……简直像天雷似的!”
“轰隆隆一炸!所向披靡!”
说着,小团子又往明皎那边凑了凑,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堂姐,可惜你刚才没亲眼看到,谢伯伯三言两语,就把睿亲王气得脸都青了,活像青萝卜似的!”
燕国公志得意满地哈哈大笑,抬手往小家伙白生生的包子脸捏了一把,“那是自然!你谢伯伯我是谁?驰骋京城几十年,无一对手。”
“呵,对付萧泽那等子眼盲心瞎的蠢材,还用不着本公一成功力!”
他抬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唇边带着戏谑的笑意。
小团子十分捧场地为燕国公啪啪鼓掌:“谢伯伯真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不敢当。”燕国公拿起小团子给他倒的茶,喝了两口,大言不惭地自夸道,“只不过,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小阿迟,我跟你说,以后你跟着伯伯我,能学到三四成功力,以后就够你受用的了!”
“嗯嗯。”小团子十分配合地点头如捣蒜。
明皎看着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的模样,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对燕国公道:“公爹,今天多亏有您,否则睿亲王与闻喜县主怕是还要纠缠不休。”
“这点小事算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可就见外了!”燕国公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被姐弟俩夸得心花怒放。
“确实。都是一家人!”小团子深以为然地抿嘴笑,“姐夫跟您比,那真是差远了!”
燕国公笑眯了眼,伸手揉了揉小团子的脑袋:“我们小阿迟真有眼光!不像某些个庸人,看不出本公的厉害。”
说着,他冲明皎挑了挑眉,得意洋洋地拍了下胸膛,道:“景星,往后再遇上有人敢找你的麻烦,直接报本公的名号,保管没人敢为难你们!”
“你是本公的儿媳,你要是被欺负了,那就代表我们燕国公府被打脸,懂了吗?”他一副谆谆教诲的样子。
“受教了。”明皎乖巧地应声,唇角缓缓扬起。
那笑意似春日的暖阳,一寸寸漫过她的眼角眉梢,让她如春风化雨般不可思议地柔暖起来。
“受教了!”鸟架上的绿鹦鹉跳着脚叫了出来,“鸟受教了!”
燕国公眼睛一亮:“小九,你会说话了!”
燕国公忙不迭地提起了鸟架,一手挠了挠绿鹦鹉毛绒绒的小下巴,“本公的小九,你真是太聪明了,比你八哥厉害多了。快,再说一句给本公听听。”
然而,绿鹦鹉高冷地撇开了头,非但没理他,还用嫩黄的尖喙往他手背上啄了一下,又自顾自地去吃小团子给它准备的粟米。
“小九,你不乖哦。”小团子伸出两根食指在鹦鹉的小脑袋上拍了拍。
鹦鹉愤然反驳:“乖!”
“哎呀!我们小九就是乖!”燕国公乐了,毫不吝啬地将他的爱宠夸奖了一番。
马车内三人一鸟有说有笑,连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都显得格外轻快,一路朝着燕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抵达燕国公府时,夕阳几乎彻底落下,只余下天际的最后一抹残红,天色暗了下来。
当明皎下了马车后,却发现谢珩已经在外仪门等着他们了。
他手里拿着一盏宫灯,暖黄的灯光给他镀上了一层莹润的柔光,衬得他气度高华,举止优雅,让顿生珠玉在侧之感。
“清晏,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们俩怎么跟我爹在一起?”
明皎与谢珩几乎同时说道。
谢珩牵住明皎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先回答了她的疑问:“我把卷宗交给三司后,就出来了。皇上说了,后面的事不用京兆府管了。”
明皎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感受到他掌心的暖意,心头一软,仰首看着谢珩轮廓分明的侧脸,“我与阿迟刚好在回府的路上遇上了爹,就顺路一起回来了。”
明皎本来没打算提睿亲王的事,但小团子根本藏不住事,神秘兮兮地说道:“姐夫,你猜我们在哪里遇上谢伯父的?”
谢珩没有回答,反而转头问明皎:“要是我猜对了,有奖励吗?”
明皎挑了下右眉,“那你要是猜错了,要受罚吗?”
“有奖就得有罚。”小团子抢着答道,开怀大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米牙,“猜错了,当然要罚。”
小家伙笑得贼兮兮的,巴不得看姐夫受罚。
却见谢珩从容地吐出四个字:“睿亲王府。”
“对吗?”
小团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谢珩,“姐夫,你怎么知道的?”难道姐夫真的会算卦?
“小笨蛋。”走在最后的燕国公在小团子的头顶轻拍了一下,也不告诉他为什么,就径直越过他往正院方向走。
“谢伯伯,你知道姐夫是怎么知道的?”小团子撒腿去追燕国公。
明皎与谢珩悠然地走在这一大一小的身后,闲庭信步,谢珩手里的那盏宫灯随着晚风来回摇曳着,暖黄的光晕在两人脚下轻轻晃动。
谢珩侧头看向明皎,声音低柔:“好玩吗?”
“好玩。”明皎用力点头,想着睿亲王府大门口的一地狼藉,唇边不由露出浅浅的梨涡。
“公爹真是……”她想了想,吐出一个含蓄委婉的词,“促狭。”
谢珩低笑出声,眉眼间满是纵容:“你就直接说他是老顽童好了。”
“……”明皎被他逗笑,眉眼弯了弯,努力抿住唇,没笑出声来。
在心里琢磨着:该给他什么奖励呢?
不如给他绣方帕子?
“哎呀!”前面的小团子忽然刹住了脚,回头对明皎说,“堂姐,我该回去了。”
他本来是打算把堂姐送到家就回金鱼胡同的,一不小心给忘了,再不走,可就要宵禁了。
谢珩笑眯眯地对小家伙说:“你都到这里了,不给你谢伯母请个安吗?”
第280章 格格不入
小团子转回头,又往前方望了望。
虽然周围光线昏暗,但他记得这里距离锦云堂应是不远了。
姐夫说得没错,他人都到这里了,还是去给谢伯母请个安吧。
可不能让人觉得堂姐的弟弟没规矩。
“好!”小团子乖巧地点头,“我去给谢伯母请个安再走。”
他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他给谢伯母请个安就走,最多一盏茶功夫,距离宵禁还有些时间。
四人说说笑笑,很快来到锦云堂。
正院内早就点起了一盏盏灯笼,灯火通明。
“国公爷,七爷,县主,”管事妈妈连忙迎了上来,屈膝禀道,“大夫人来了,正在与老夫人说话。”
燕国公“哦”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
走到堂屋时,就听到宴息间方向传来一道温婉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女音:“母亲,您还是劝劝公爹吧。左右国公府也没吃亏,何必将小事闹大呢?”
“公爹这么大张旗鼓地跑去睿亲王府闹,实在是……不妥。”
谢大夫人硬生生将“粗鄙”二字换成了“不妥”。
“原来是这样。”小团子轻声自语,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阖府的人都知道谢伯伯跑去大闹睿亲王府了,所以姐夫当然也知道。
小团子兴致勃勃地竖着耳朵听,门帘后,燕国公夫人没好气地说道:“不妥?我看没什么不妥的。总不能让人以为我们燕国公府是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吧。”
“母亲,您听我说,”谢大夫人的语气越发恳切,“睿亲王终究是皇上同胞的亲弟弟。今日之事,说到底是误会一场,只要让七弟妹去给睿亲王和闻喜县主赔个不是,说句软话,就能和和气气收场。”
“公爹非要找睿亲王府算账,这不是让整个京城的人看了笑话吗?”
“若是睿亲王气不过,去皇上跟前告一状,只会让皇上对国公府生出不喜。便是国公府从前与皇上有再多的情分,那也经不起一次次的消磨。”
“母亲,您是国公府的主母,当劝公爹以家族荣辱为重,不能把国公府往火坑里推……”
“够了!”燕国公夫人厉声打断了长媳的话。
手中的茶盅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哐当”一声重响。
“没什么误会!是他们先欺负到咱们头上,凭什么要老七媳妇去赔罪?我燕国公府还没窝囊到这个份上。”
“文氏,你不会是还一门心思想让阿思娶闻喜县主吧?”
“襄王无意,神女亦无心。你就别剃头担子一头热了!”
谢大夫人被噎了一下:“母亲,您误会儿媳了!”
“闻喜县主既不愿意嫁给阿思,儿媳也不会强求。只是儿媳觉得就算亲事不成,两家也没必要结仇。”
“儿媳也是为了整个国公府着想啊。”
燕国公听不下去了,一把掀开了门帘,大步走了进来,怒喝道:“全都是放狗屁!”
谢大夫人身子一颤,闻声看去,便看到燕国公、谢珩、明皎一行人鱼贯地走了进来。
燕国公将鸟架交给了小团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老妻身边坐下,冷眼看着长媳道:“本公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儿媳在这里指手画脚?”
“今天是睿亲王先出手找茬,本公找他讨个说法天经地义!”
谢大夫人脸色一白,连忙站起身,屈膝行礼:“公爹,儿媳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燕国公根本不想听她说那些车轱辘话,嗤笑了一声:“有本公在,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杞人忧天。”
“文氏,你既然觉得我谢家是‘火坑’,不如早日跳出‘火坑’便是。”
“……”谢大夫人脸色更白,身子虚软地晃了晃,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意:“公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年夫婿谢瑜的孝期满后,婆母就曾旁敲侧击地提过让她大归。是她不愿,坚持为谢瑜守节,从此公婆便绝口不提让她改嫁的话。
相隔这么多年,这是公婆第二次将这话摆到明面上。
燕国公转头面对老妻时,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伸手替她顺了顺气:“你本就有阳亢的毛病,别跟她置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燕国公夫人脸色稍缓,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掠过门口的谢珩与明皎,温声道:“老七,景星,你们回来了啊。”
“咦?这不是小阿迟吗?”她眼睛一亮,朝门口招了招手,“快过来,让伯母瞧瞧你。”
小团子连忙提着鸟架,颠颠地跑了过去,奶声奶气地喊:“谢伯母,我来看你啦!”
他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心里头偷偷乐开了花。
好家伙,这趟真是没白来,居然在国公府里又撞见一场这么有意思的热闹。
嘻嘻嘻。
燕国公夫人拉着小团子的手,问长问短,眉眼间满是笑意,再也没看谢大夫人。
谢大夫人站在原地,一会儿看看言笑晏晏的公婆,一会儿看看神色淡然的谢珩与明皎,嘴唇翕动了几下,只觉得耳根子火辣辣的,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下一瞬,门帘又被人掀起,谢思与谢冉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给燕国公夫妇行了礼。
旋即,谢冉上前一步,拉了拉谢大夫人的衣袖,低声道:“娘,我们回去吧。”
兄妹俩眼神复杂地看着亲娘,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惭愧。
谢大夫人心头一沉:他们俩方才……是不是也在外面听到了公爹训斥她的那些话?
她只觉得羞愤欲绝,再也待不下去,对着二老匆匆福了福身:“公爹,婆母,儿媳先告退了。”
谢大夫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了出去,谢思与谢冉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跟上。
心事重重的母子三人,谁都没有注意到,燕国公夫人望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正院里,众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一片其乐融融。
另一边,谢大夫人带着谢思兄妹回了自己的院子。
哪怕屋里的灯笼尽数点亮,灯火辉煌,可这里过分安静,莫名就给人一种萧索晦暗之感。
第281章 母子反目
灯火摇曳,映得谢大夫人的面容愈发苍白。
母子三人一时相对无言。
良久,谢冉打破了沉寂:“娘,不如我陪您去柳辛庄小住几日,散散心?”
“我为何要去柳辛庄?”谢大夫人脸色骤然一沉,声音陡然间变得尖锐,“谢冉,连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冉连忙上前一步。
谢大夫人挺直了脊背,端坐在黄花梨罗汉床上,神色凛然,字字铿锵:“古语有云,亲有过,谏使更。”
“明知长辈有错,却视而不见、听之任之,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国公府!”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娘……”谢冉还想再说些什么,右腕却被身边的谢思轻轻按住。
谢思给了妹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必多言。
随即,他抬眸望向母亲,语气温和地劝道:“娘,您一心为了国公府,我和妹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今天之事本是睿亲王挑衅在先,祖父的回击手段或许是……激烈了些,但也实属无可厚非。”
“这件事本就无关对错,不过是各有各的立场与见解罢了。”
一番温言软语,总算让谢大夫人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
她伸手拉过谢思的手,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说:“阿思,你别把你祖母的话往心里去。你放心,娘绝不会逼你娶闻喜县主。”
“那闻喜县主骄纵任性,绝非能安安稳稳操持家事、与你白头偕老的贤内助,根本配不上我儿。”
“娘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挑个比闻喜县主、比明皎更好的姑娘……”
在听到明皎的名字那一瞬,谢思的表情一僵,连忙打断母亲的话:“娘,我的婚事不急,您不必为我费心。”
为人母的敏锐让谢大夫人瞬间捕捉到了儿子的异样。
她猛地攥紧了谢思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尖锐:“阿思,你不会……还对明皎念念不忘吧?”
谢思的眼神骤然变冷,一字一顿地提醒道:“娘,她是我七婶。”
谢大夫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儿子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又道:“阿思,你已经知道了吧?定南王妃,便是明皎的生母,原景川侯夫人,楚氏。”
“那个楚氏一女竟嫁二夫,简直是伤风败俗、荒唐至极!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有这样不安于室、不守妇道的母亲,那明皎能好到哪里去?多半也是个心性不定、招惹是非的,将来有的你七叔后悔的。”
“阿思,你可是要承袭……”
“娘,别说了!”谢思拔高声音,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您怎能如此肆意诋毁他人?!”
他素来温文尔雅、循规守礼,此刻却难掩怒意,“云王妃分明是受害者,绝非您口中那般不堪。您这般在背后随意非议他人、妄下定论,实在有失体面,更非君子所为。”
顿了顿,谢思近乎哀求地又道:“娘,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燕国公世子之位,是二叔的。”
“算我求您了,莫要再执迷不悟,也莫要再说这些伤了一家和气的话了。”
说完,谢思也不管谢大夫人是何反应,猛地抽回手,起身大步离去。
屋内的空气近乎凝固,唯有烛火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更显寂寥。
“谢思!”
谢大夫人霍然起身,气得浑身簌簌发抖。今日先是被公婆当众训斥,如今连素来孝顺听话的儿子也敢这般顶撞她,一股郁气直冲心口,堵得她喉咙发紧,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谢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未曾回头,径直走出了房门。
谢大夫人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突然转头转头看向一旁的谢冉,有些迁怒地说:“你与你哥哥都长大了,翅膀硬了,一个个都敢来教训我了?”
“我辛辛苦苦操劳,所做的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你大哥,为了整个国公府吗?!”
谢冉深深地看着母亲,等母亲的情绪稍稍平复,才道:“娘,您方才还说,亲有过,谏使更。”
“可我与哥哥的劝谏,您又何曾听得进去半分?!”
“你……”谢大夫人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娘,我还有要事,就先告退了。”谢冉对着谢大夫人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而后转身,也跟着走了出去。
望着两个孩子相继离去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孤独感瞬间席卷了谢大夫人的全身。
她踉跄地坐回罗汉床上,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我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他们好啊……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明白呢……”
徐嬷嬷轻轻为谢大夫人抚背,老生常谈地安慰她:“夫人,您莫急,大少爷总会明白您的一片苦心。”
谢大夫人眼圈微微发红,自语道:“要是夫君还活着就好了……”
片刻后,谢大夫人自己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打起精神说:“我还是得尽快给阿思寻一门好亲事,让他快点断了对……的念想才行。”
“徐嬷嬷,你去一趟卫国公府传个口信,让阿洛明天来府中一趟。”
徐嬷嬷屈膝领命:“好,老奴这就去。”
徐嬷嬷快步出了院子,一个小丫鬟提着灯笼为她引路。
夜色渐浓,徐嬷嬷老眼昏花,此刻更看不清周遭的景致,忽闻前方的小丫鬟惊呼道:“咦?那不是二小姐吗?她怎么走那边去了?那可不是往岚风居的路啊。”
徐嬷嬷一愣,停下了脚步,问:“二小姐去哪儿了?”
小丫鬟将手中灯笼往前凑了凑,给徐嬷嬷指了个方向。
昏黄的灯光晃晃悠悠,徐嬷嬷眯眼望去,前方不远处,谢冉沿着一条蜿蜒的青石板小径,不疾不徐地往东北方走。
小丫鬟“啊”了一声,小声嘀咕道:“难道二小姐是要去安澜轩找七爷?”
徐嬷嬷的眉心轻轻一蹙,自语道:“二小姐说她还有要事……”
所谓的“要事”就是去找七爷?
第282章 磨砺以须
夜风一吹,吹得小丫鬟手里的灯笼轻轻摇曳,光影随之晃了晃,在徐嬷嬷脸上明明灭灭,衬得她神色晦暗不明。
小丫鬟没听清徐嬷嬷说了什么,凑近了些问:“嬷嬷有事找二小姐?可要奴婢去喊她回来?”
“不必。”徐嬷嬷摇了摇头,语气微妙地说,“我瞧着,二小姐与七爷、景星县主好像走得很近。”
她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二小姐该不会把大夫人方才那些话,转头就转述给七爷听吧?
“可不是嘛。”小丫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艳羡之色,“府里谁不知道七爷性子冷,对谁都淡淡的,府中女眷也就二小姐能得他几分另眼相看。”
不对。她在心里补充着:现在又多了一个景星县主。
徐嬷嬷压根没留意小丫鬟说了什么,望着谢冉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不会的。”
二小姐性子再桀骜,也该懂分寸的,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会这般不知轻重的。
见徐嬷嬷怔愣原地,小丫鬟忍不住提醒道:“徐嬷嬷,天色不早,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宵禁了。”
徐嬷嬷这才回过神来,又朝谢冉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便转过了身,“走,我们快些去。”
徐嬷嬷再也不敢耽搁,加快步伐,沿着脚下的青石板小径往外仪门的方向走去。
狭窄的青石板小路在夜色中蜿蜒向前,灯笼的光晕将谢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脚步轻快,不多时便到了安澜轩外。
“二小姐。”
守在院门口的小丫鬟连忙上前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七爷吩咐过,说您若是来了,直接请您进去。”
谢冉微微颔首,随着小丫鬟径直往里走。
刚到堂屋门口,就听见东次间传来八哥粗噶的叫声,夹杂着孩童奶声奶气的嗓音:“小八,快尝尝这个肉干,是大哥亲手给我做的小零食,可香了!”
八哥“哼哧哼哧”地啄着食,压根没空搭理他。
“原来大哥还有这般好手艺。”明皎的声音中带着轻快的笑意。
小团子骄傲地说道:“那是!从前在老家的时候,我一日三餐,还有平日里吃的零嘴,全都是大哥亲手做的!”
“大哥不光书读得好,厨艺更是顶顶厉害的!”
“虽不是最厉害的厨子,但一定是厨艺最厉害的进士。”
小八哥适时地“呱呱”叫了两声,似在附和他的话。
谢冉抬手掀开门帘,入眼便是这般融洽温馨的一幕。
暖黄的灯光洒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乍一看去,她竟生出一种这仿佛是一家三口的错觉。
只见她那位平日里素来高冷的七叔,正含着浅淡的笑意,对他的新妇温声道:“我的手艺也不差。”
“是吗?”明皎一手托着腮,笑容明媚,乌黑的眼珠子慧黠地转了转,“比起我大哥呢?”
一旁的小团子一本正经地强调道:“那肯定是我大哥的手艺更厉害!”
这温馨的一幕看得谢冉一时恍然。
父亲战死时,她还很小。
关于父亲的记忆,几乎都忘了,只记得他与娘亲亲昵地挨在一起的样子,那时候的娘亲温婉动人,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冉……”
小团子这时看到了谢冉,露出大大的笑容,本想叫冉姐姐的,可想到现在他随着堂姐长了辈分了,便又改了口:“阿冉!”
小团子可爱的包子脸上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只看得谢冉的心都要化了。
谢冉继续往里走,随口问:“阿迟,你今晚是要歇在这里吗?”
小团子抿着小嘴点点头,小脸上露出几分纠结,“谢伯母让我别走了。”
他本是打算给谢伯母请了安后,就即刻回金鱼胡同的,谁知方才为了看热闹多逗留了片刻,天色就全黑了。谢伯母不许他走,非要他留宿锦云堂。幸好姐夫帮他说话,让他住到安澜轩来。
“既然不走了,不如去我院子里歇着怎么样?”谢冉揉了揉他头顶的丸子头,故意逗他,“我那院里有秋千,有树屋,可好玩了,你一定会喜欢。”
小团子先是眼睛一亮,旋即就用力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可不可。”
他一手背于身后,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男女授受不亲,我是男孩子,不能去大侄女你的院子里留宿的,传出去不好听。”
谢冉“噗嗤”笑出了声,方才那点惆怅烟消云散。
她用食指点点小团子的额心,戏谑道:“你这小不点,倒在我跟前摆起叔叔的谱了。”
小团子的胸脯抬得更高了,“我本来就是你叔叔!”
谢冉朝他伸出了一只手,长着薄茧的掌心朝上,“那……见面礼呢?”
“……”小团子慢慢地眨了眨眼。
对哦。他是叔叔,得给大侄女补一份见面礼才对。
小团子拍了拍自己的道袍,全身上下除了摇卦的铜板,他没多带一个铜板。
他灵机一动,把他那袋肉干拿了过来,一脸心疼地递给了谢冉,“喏。给你,见面礼。”
“这可是新科状元亲手做的肉干,千金也难求!”
明皎瞧着小团子这副既心疼又故作大方的可爱模样,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顺势倒在谢珩怀里,道:“阿冉,你就别再逗他了。”
谢珩眸底也染了几分笑意,抬手在她脊背上轻轻抚了两下,随即抬眸看向谢冉,“别闹了,你去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谢冉脸上戏谑的神色收敛了几分,从小团子掌心的荷包中拈出一块肉干,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道:“七叔,你就这么有把握,对方今晚一定会动手?”
谢珩淡淡道:“不是今晚,便是明晚。他们耗不起,早晚而已。”
谢冉撇了撇嘴,心里暗自腹诽:七叔说得倒轻巧,只苦了她。
一个管事妈妈打扮的中年女子这时走了过来,对着谢冉福了福:“二小姐,东西已经备好,这边请。”
谢冉将剩余的肉干往嘴里一塞,对着那管事妈妈颔首:“带路。”
说罢,便跟着她往东稍间去了。
小团子的视线在屋内众人的身上扫了一圈,大眼眨了眨,直觉告诉他,有大事要发生了。
第283章 原来是你
明皎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珩的胳膊,催促道:“你也快些去吧。别最后还要阿冉等你。”
可谢珩却岿然不动,连眉峰都没动一下,气定神闲道:“不急。”
一旁的小团子双手托着腮,目光炯炯地盯着两人,冷不丁冒出一句:“姐夫,你……这莫非是在撒娇吗?”
他想赖床不肯起的时候,就总这样对着大哥撒娇耍赖!
屋内静了一瞬。
明皎的眉眼弯出一个兴味的弧度,转头看向谢珩,戏谑地将小团子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这是在撒娇?”
谢珩非但没否认,反问道:“若是呢?”
他抬手将她颊畔垂落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随即朝她逼近了三分。
右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他的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明皎一言不发地与他四目相对,目光潋滟如波。
谢珩也不催促,右掌并未离开她的脖颈,指尖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摩挲,而后顺着她纤细的脊椎一节一节,慢吞吞地往领口处挪移……
明皎这才发觉,自己的脖颈竟这般敏感。
他指尖划过的地方泛起一阵轻麻,连带着脸颊都热了起来,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麝香气,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她心头一跳,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把攥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拉着他往碧纱橱的方向走,“别闹了,我陪你去换衣裳。”
谢珩低笑一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得寸进尺:“那你帮我梳头?”
明皎无奈又心软,只好应道:“行行行,都依你。”
他们走后,东次间里便只剩小团子和桌上的小八哥四目对视。
小团子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八哥的脑袋,得意洋洋地说:“我就说嘛,姐夫就是在撒娇!”
他晃了晃小脑袋,觉得自己可太会看眼色了,简直是个小机灵鬼!
“呱呱!”小八哥高亢地喊了两声,似在附和他的话。
一人一鸟玩了一盏茶后,碧纱橱那边就有了动静。
小团子循声看去,就见谢珩信步走了出来,他换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修身的衣衫勾勒出他挺拔颀长的身形,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雅,多了三分凌厉果决。
小团子眨了眨眼,觉得眼前的谢珩有种莫名的眼熟。
他淘气地问:“姐夫,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做贼吗?”
说话间,谢冉慢吞吞地从东稍间踱了出来。
她同样换上了一身夜行衣,也束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举手投足间英姿飒爽,与方才进去前大家闺秀的模样,判若两人。
“阿冉……”小团子的小嘴微张,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小短腿噔噔噔绕着她走了一圈,喃喃自语,“奇怪……好眼熟啊……”
他皱着小眉头苦思冥想,又绕着谢冉走了一圈。
突然,小团子停下了脚步,抬起右手,掌心对着谢冉的脸挡了大半,只露出她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
小团子的眼珠子瞬间睁得浑圆,抬手捂住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他内心有个小人在尖叫:啊啊啊啊——
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谢冉,声音发颤:“你你你……是你!”
相隔一月之久,小团子终于认了出来——眼前的谢冉,就是上个月他和堂姐在无量观的云华馆中遇上的那个黑衣少年!
谢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将一根食指轻轻压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煞有介事地说:“迟叔叔,这事可不能声张,你帮我保密好不好?”
“……”小团子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没回过神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啊!”
他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转头看向谢珩,随即又看看谢冉,再看看谢珩,小脸上满是悲愤。
他生怕气势不够,一下子跳到了圈椅上,与谢珩平视。
胖乎乎的食指愤愤地指着谢珩的鼻子,大声指控道:“姐夫!你你你……你居然这么对我!”
“我还一直在堂姐跟前帮你说了很多……很多好话!结果你居然拿剑架在我脖子上!”
小团子越说越委屈,小嘴翘得简直可以挂油瓶了。
一旁的谢冉双臂抱胸,闲闲地靠在梁柱上,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道:“七叔,你要怎么弥补他?”
“迟叔叔,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谢冉一边说,一边堂而皇之地对着小团子使了个眼色。
小团子的眼睛亮了亮,挺起小胸膛,最后比了一个手掌,“姐夫,你得答应我五个条件!”
谢珩走过去,帮小家伙收起了两根胖手指,讨价还价:“三个。”
小团子见好即收,美滋滋地笑了:“好。三个就三个。”
他得好好想想,提什么条件才好!
明迟满意了,又变成了体贴的好弟弟,“姐夫,你尽管去……吧。这里有我陪着堂姐,你放心!”
“那就交给你了。”谢珩牵了牵唇角。
小团子傲然挺胸,一副小男子汉的架势。
谢珩转过头,又在明皎的肩头轻抚了下,轻声道:“不用等我。”
明皎抬眸望着他,轻轻点头。
窗边的谢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英雄气短啊”。
话音刚落,她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跃窗而出,动作利落干脆。
谢珩紧随其后,身影一闪便也跳出了窗。
叔侄二人的身影转瞬就融入沉沉夜色,没了踪影。
东次间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一地。
小团子仰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摇头晃脑,故作深沉地问:“堂姐,此情此景你可有什么感想?”
明皎挑眉,配合地问:“举头望明月?”
“错了!是——”小团子故意拉长音调,幽幽叹道,“风高放火,月黑杀人。”
第284章 螳螂捕蝉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天牢之内,漆黑潮湿,霉味与腐臭交织的浊气弥漫在逼仄的牢房内,令人窒息。
墙壁高处开着一扇极小的通风口,漏进几缕微弱的月光。
邹似身着白色中衣,躺在地上的干稻草堆上,发髻松散,衣衫凌乱,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体面。
“梆!梆!梆!”
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
子夜将至,邹似却毫无睡意,在稻草堆上翻来覆去,心头满是慌乱与绝望。
且不说十二年前的漕银案,只凭那个夜晚他手上沾着那数条人命,等待他的结局,注定只有斩立决一条路。
周遭静得可怕,静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与擂鼓般的心跳。
忽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牢房外传来,步步朝这边逼近,在一片死寂的天牢里格外刺耳。
起初,邹似只当是巡视的牢头,并未在意。
可那脚步声竟停在了他的牢门外。
紧接着,一道粗噶的男声低低响起:“赵老四!”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炸响,邹似浑身一僵,仿佛见了鬼般猛地从稻草堆上弹坐起来。
他本姓赵,十二年前漕银案后,他先回老家躲了一年,之后便改头换面来到京城,还将名字改成了“邹似”。
这十二年来,早已无人再唤他“赵老四”这个旧名。此刻乍一听闻,他只觉头皮发麻。
邹似满眼震惊地瞪向牢门外,一高一矮两道黑影伫立在门栏外,两人的脸上蒙着黑色的蒙面巾,其中的高个子正用那双阴鸷的三角眼死死盯着他。
“你……你们是谁?”邹似的声音忍不住发颤,从稻草堆上站了起来。
来人没有回答,而是朝牢门又走近了一步。
寒光一闪!
高个子手中的长刀精准地劈在牢门的铁锁上,“哐当”一声脆响,锈迹斑斑的铁锁应声断裂。
牢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高个子大步走了进来,抬手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下巴上覆着浓密的络腮胡。
“赵老四,十二年不见了。”他开口,声音粗噶低哑。
阴沉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邹似,唏嘘道:“你的变化可真大!简直像换了个人。若是走在路上撞见,我怕是半点也认不出你……”
十二年前的赵老四,还是个精瘦干练的汉子;而如今的邹似,却早已臃肿发福,与当年那个外号“瘦皮猴”的“赵老四”,判若两人。
看清来人的脸庞,邹似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发颤:“大当家,你怎么会来这里?”
邹似怎么也没想到,十二年后的现在,他会在刑部天牢与黑风寨的大当家韩老大重逢。
十二年不见,韩老大的变化也不小。
形貌添了几分老态,可举手投足间,却多了一股子上位者的威仪,沉稳中带着压迫感。
只是这么看着对方,邹似就心头发紧,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仿佛被猛兽盯上一般。
韩老大继续朝邹似走近,语气听着颇为热络:“赵老四,我来这里,自然是来救你的。”
邹似心中警铃大作,强作镇定地反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你救我出去,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天大地大,何处不能为家!”韩老大笑了笑,将手里的长刀握得更紧,“咱们怎么说也是兄弟一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命。”
微弱的月光透过通风口洒下,勾勒出韩老大的轮廓,映得他的五官狰狞可怖。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邹似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墙壁,通体发寒。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韩老大手中的长刀上——银色的刀身寒光凛冽,一行鲜红的血珠正顺着刀刃缓缓淌下,“滴答、滴答”落在牢房灰扑扑的地面上。
韩老大眼神一沉,语气中没了半分伪装的热络,只剩冰冷的狠厉:“赵老四,你既已成了阶下之囚,就该自我了断才是,也省得我跑这一趟。”
邹似又怕又急,慌忙道:“大当家,我们这么多年没见,我根本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哪里,更没招惹过你,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嗖——”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羽箭精准穿过墙壁高处的通风口,直直地射向韩老大。
韩老大反应极快,侧身躲闪,那支羽箭擦着他的右臂飞掠而过,带出一道血痕。
利箭并未停歇,径直射向牢门外,一箭正中门外那个矮个子黑衣人的心口。
矮个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身下鲜血横流。
“老二!”韩老大又惊又怒,猛地转头瞪向墙边的邹似,眼神淬了毒,“赵老四,你敢算计我?!”
邹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破了胆,早已一屁股坐倒在地,整个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连连摆手:“不……不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又是一箭透过通风口朝韩老大射来。
韩老大挥刀挡开,“铮”的一声,那支羽箭被他挡开,钉在牢门上的木柱上。
箭羽轻颤不已,嗡嗡作响。
韩老大脸色剧变,知道此处已不宜久留,不敢再恋战,狠狠地剜了邹似一眼,转身冲出了牢门,大步跨过地上的尸体,全力往外跑去。
等他踉跄地冲出天牢的正门,就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血腥味。
“老大,”一个细眼睛的黑衣人捂着流血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喊道,“老大,有埋伏!我们中圈套了!”
“兄弟们都……”
他的声音嘶哑,说不下去。
“我们走!”韩老大指了个方向,率先冲入不远处一条胡同里,细眼睛的黑衣人紧随其后。
后方,“嗖嗖嗖”的破空声不断逼近,羽箭接踵而至,追得两人狼狈不堪。
细眼睛的黑衣人一边用刀挡箭,一边说:“老大,我们的计划应该没有人知道才是……怎么会?”
第285章 黄雀在后
韩老大气喘吁吁地往前跑着,心头那团疑云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得他几乎迈不动腿。
今晚的计划何等机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那么,天牢里那张天罗地网,究竟是谁布下的?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韩老大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难道是……
这猜测令他手脚冰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栽倒。
幸而,那殿后的细眼黑衣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老大小心!”
“嗖——”
又一支冷箭伴着破空声自夜色中疾射而来。
那细眼睛的黑衣人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中箭倒在了地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韩老大嘶声喊道:“老大,快逃……别管我……”
韩老大回头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后槽牙,奋力地继续往巷子深处跑去。
狭长的巷子中,黑黢黢的,一片死寂,只有他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回响其中。
他喘着粗气,拼了命地跑,在一条条幽深的小巷胡同穿梭着……
他不仅要躲后面的追兵,还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巡夜的五城兵马司。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在一栋府邸的后门停下了脚步。
整个人早已跑得满头大汗,夜风一吹,通体发凉。
他攥了攥拳头,手脚并用地攀上墙头,翻身跃入院中,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一间书房外。
府邸外传来了四更天的梆子声,每一下都似敲在他心头。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映在窗纸上。
韩老大小心翼翼地用指头沾了沾口水,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小的洞。
透过孔洞,可以看到一袭紫檀色锦袍的辅国公正急躁地在书房内来回走动着。
忽然,他停下脚步,略显烦躁地说:“怎么还没消息?”
目光看向了站在书案边的青衣老者,“裘管家,这事不会出岔子吧?”
老者形貌枯瘦,颧骨高耸,眼神阴鸷,面对辅国公时,态度十分恭敬:“国公爷放心。想来这会儿人已经到刑部天牢了,他就是插翅,也逃不了的。”
“这件事既交到老奴手里,一定会办得漂漂亮亮,不会让任何人抓到把柄的……”
寥寥三两句,落入韩老大耳中,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刺在他的心口。
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果然是辅国公所为!
枉费他过去这二十年对他忠心耿耿,可辅国公却想将“漕银案”的罪名推到他身上,还想要置他于死地!
“砰!”
随着一声巨响,书房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
书房内的二人闻声朝他看了过来,看到韩老大的那一刻,先是一愣,随即皱紧了眉头。
裘管家脱口唤道:“韩承秉!”
裘管家的眼神陡然沉了下来,“你怎么会来这里?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不要来国公府?!”
“我为什么不能来?”韩承秉双目赤红,大步迈入外书房中,手中的长刀寒光凛凛,直指辅国公的面门。
“国公爷,我韩某人出生入死,为你做了这么多肮脏事,你竟……你竟要杀人灭口!”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变得粗粝,滔天的恨意在这一瞬迸射出来。
辅国公一手背于身后,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韩承秉,眼中掠过一丝惊疑,“韩承秉,你胡说什么?本公何时要杀你灭口?”
“国公爷还要装糊涂?”韩承秉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国公爷好手段!”
“天牢外的天罗地网,难道不是你布下的?我的兄弟们,全都死在里面了!就因为皇上要重启漕银案,你为了息事宁人,就要斩草除根,把我和邹似一并都杀了。”
“国公爷,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
韩承秉状若疯魔,字字泣血,一手将长刀握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辅国公与裘管家闻言皆是脸色大变,彼此互看了一眼。
辅国公心头一沉:“你说有人在天牢里设下陷阱,你的下属全都死了?……只留下你一个?”
韩承秉扯了下嘴角,“还好我命大!我若是要死,也得拉国公爷您给我垫背!”
说着,他持刀冲了上去。
“且慢!”辅国公想要开口辩解,可韩承秉此刻怒焰攻心,哪里还听得进只言片语?
一旁的裘管家眼疾手快地抬手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剑,寒光一闪,长剑出鞘,横亘于身前,堪堪拦住了韩承秉凌厉的攻势。
两人兵刃相接,弹指间,就过了两三招……
辅国公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声喝道:“都住手!韩承秉,此事绝非你想的那样!”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惊慌失措的呼喊:“国公爷!不好了!尹督主带着东厂的人,把国公府团团围住了!”
“护卫正在阻拦,可东厂的人非要硬闯!”
“什么?”辅国公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一下子就想通了很多事。
对着韩承秉怒声斥道,“你个蠢材,难道还看不出来,你中计了!”
第286章 瓮中捉鳖
韩承秉的表情急速地变了好几变,从方才的暴怒,到迟疑,又转为惊疑不定。
他攥着长刀的手松了松,刀尖稍稍垂落,讷讷问道:“国公爷……难道,真的不是你?”
“不是本公!”辅国公咬牙切齿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此事另有蹊跷,你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赶紧离开!”
说话间,远处传来纷杂的脚步声,黑暗中闪现星星点点的火光,正穿过夜色,飞快地朝着书房这边逼近。
韩承秉又咬了咬牙:“我就再信国公爷一次。”
他再不犹豫,大跨步地冲到窗边,一手在窗槛上撑了一下,翻身跃出窗外……
“嗖!”
下一瞬,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黑暗中响起,一支羽箭如流星般射来。
韩承秉下意识挥刀格挡,却挥了隔空。
那支羽箭擦着刀刃飞速掠过,精准射在他的鞋前,箭尖深深没入地面,竟还削掉了他鞋尖的一小块布料。
他心脏一紧,又试图往另一个方向逃。
又是“嗖”的一声,又一支羽箭急速地朝他的面门射来。
韩承秉再次挥刀去挡,一行行冷汗不断地自他额角滑落。
现在的他,进退两难。
前有狼,后有虎。
韩承秉心中绝望,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窜遍全身。
身后的喧嚣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呼喝声、甲叶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没一会儿,数十名东厂番子簇拥着一个二十几岁、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声势赫赫地赶到了书房外。
年轻太监身着一袭大红色织金蟒纹贴里,腰束玉带,佩着一柄鎏金绣春刀,面容平凡,眉眼狭长,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正是东厂厂督尹晦。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随行的数十名东厂番子便训练有素将整个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辅国公心头暗骂一声:该死的阉人!
要不是魏憬被刺杀,也不会给了尹晦上位的机会,不仅从秉笔太监一跃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还把东厂交到了他手里。
形势比人强,辅国公只能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拱手道:“尹督主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不知督主深夜到访,有何指教啊?”
尹晦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衣袖,用略显阴柔的声音含笑道:“国公爷客气了。本座来此,是为缉拿十二年前漕银案的主犯。”
“方才那主犯自天牢逃脱,一路逃亡,竟狗急跳墙地翻墙进了贵府。本座也是为了贵府的安全着想,特来搜查一番,还望国公爷莫要见怪。”
“哦?”辅国公挑眉道,“尹督主不会是看错了吧?”
“我辅国公府戒备森严,府门护卫皆是千挑万选的精锐,院墙之上更设有铁蒺藜,别说是个大活人,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悄无声息地飞进来。”
“督主怕是被奸人误导,看错了吧?”
尹晦轻笑一声,也不恼,只慢悠悠道:“是不是看错了,一搜便知。”
“国公爷是国之柱石,想来也不会包庇一个朝廷钦犯,落人口实吧?”
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堵得辅国公脸色一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年轻气盛的怒喝:“谁敢搜我辅国公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国舅王淮州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还一把推开了旁边一个挡道的东厂番子。
“尹晦,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王淮州狠狠瞪着尹晦,趾高气昂道,“这里是辅国公府!可不是你东厂能随便放肆的地方!”
尹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若未闻般对着身后的番子们打了个手势,淡声道:“给本座搜。”
“你!”王淮州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尹晦的鼻子怒喝,“好你个不识抬举的阉人!你给本国舅等着!我这就进宫面圣,参你个越权擅闯的罪名,看你这掌印太监的位子还坐不坐得稳!”
尹晦这才抬眸看了王淮州一眼,从容不迫地伸手做请状:“小国舅请便。”
“只是本座奉皇命缉拿钦犯,公务在身,便不陪小国舅入宫了。”
“你以为本国舅不敢吗?”王淮州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往外冲。
“淮州,回来!”辅国公厉声喝道,眉头紧锁,警告地瞪着弟弟,“退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王淮州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辅国公,不服气地喊道:“大哥!”
“退下!”辅国公加重了语气。
王淮州虽满心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大哥,发泄似的往旁边的一把椅子踢了一脚,将那把椅子踢翻在地。
辅国公看似镇定,心头却是一片冰凉,拿不定主意:这尹晦到底知道了多少?
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辅国公客气地又道:“尹督主,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冤……”
话未说完,一名尖嘴猴腮的东厂番子快步从外面进来,拱手禀道:“启禀督主,贼人已拿下!”
另外两名番子押着形貌狼狈的韩承秉走了过来,他的双手被反剪到身后,脸上多了好几道血痕。
尹晦缓步走到韩承秉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轻笑一声,唤出他的身份:“韩副将。”
“本座实在没想到,堂堂神枢营副将,十二年前竟然是黑风寨的匪首。”
“还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韩承秉一言不发,目光忍不住去看辅国公,嘴角几乎绷成一条直线。
王淮州还在状况外,没好气地说:“尹晦,你既然都拿到了你的逃犯,赶紧给爷滚!”
辅国公紧紧地攥了攥拳,眼神阴鸷,突然大声问:“韩副将,难道你真是漕银案的主犯?!”
“韩副将,若是有什么误会,或者难言之隐,你就赶紧解释清楚。你就算不顾着你自己,也要顾着家中妻儿老小啊。”
他这番话里透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莫要乱说话,只要你咬紧牙关,你的家人,本公会保。
韩承秉浑身一震,鼻翼急促地翕动不已,浑浊的双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是愤怒,似悲怆,又似是绝望。
第287章 叔侄联手
“我……”
韩承秉才刚吐出一个字,耳畔再次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羽箭裹挟着凛冽劲风,自窗外疾射而入,堪堪擦过韩承秉的耳畔,箭尖凌厉地扎进后方的梁柱之中,箭羽震颤不止,发出“嗡嗡”的轻响。
“谁?!”王淮州惊喝一声,额角的冷汗愈发密集。
辅国公也面色一沉,二人同时转头,目光望向那扇敞开的窗口。
裘管家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佩剑再度出鞘,护在了辅国公身前,如临大敌般盯着窗外的庭院。
阴影中,一道黑色纤长的身影自高墙上轻盈地一跃而下,足尖点地时悄无声息。
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弓,闲庭信步地朝书房的方向走近,高高的马尾随着步伐晃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借着书房透出去的烛火,微弱的光晕勾勒出她的轮廓,众人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眉目清秀,一双凤眸亮得惊人,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正是谢冉。
“国公爷,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
谢冉扬声开口,抬手在弓弦上轻轻一拉,发出“铮”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狠狠刺在辅国公与韩承秉的心尖上。
两人皆是脸色骤变。
方才韩承秉怒闯书房,质问辅国公时,也曾说过这句话,一字不差!
显而易见,谢冉从天牢起就一直跟在韩承秉身后,方才二人在书房内的争执,她听得一清二楚,此刻是故意以此发难。
谢冉幽幽叹道:“无毒不丈夫,国公爷这是打算让韩副将一力担下所有罪名,替您顶下漕银案吗?”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般。
辅国公眉棱猛地一跳,心头一紧。
他强自压下慌乱的情绪,目光又转向尹晦,先发制人地厉声斥道:“尹督主,你这下属鬼鬼祟祟,擅闯国公府射箭行凶,分明是心怀不轨!”
他刻意拔高声音,厉声下令:“来人,给本公将这个刺客拿下!”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号令一出,守在书房外的七八个护卫立刻应声而动,兵分几路围向窗外的谢冉,手中长刀齐齐出鞘,寒光凛冽地直指谢冉,杀气腾腾。
然而,谢冉半点不慌,甚至还扬唇笑了出来,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偏头,对墙上的另一人道:“七叔,我要是不慎失手,伤了这些人,应该只能算是替朝廷肃清奸佞吧?”
七叔?辅国公闻言一愣,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下一瞬,一道清冽如玉石相击的男音穿透了夜的沉寂,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嫌犯负隅顽抗,意图包庇主谋。”
“阿冉,你就是杀了他们,那也是代君分忧,替天行道。”
王淮州浑身一震,脑中轰然一响,将这道男声与眼前的少女联系在了一起。
“是你!”他抬手指着窗外的谢冉,惊得声音都在发颤,“你是……”
辅国公也觉得窗外的男音耳熟得紧,却一时想不起来,心头的不安渐浓。
他转头看向王淮州,沉声问道:“淮州,你认识她?”
说话的同时,辅国公府的两个护卫挥刀朝谢冉劈了过去,出手便是杀招。
谢冉眸色一冷,脚下步伐变幻如鬼魅,不退反进,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掌狠狠地劈在其中一个护卫的后颈,那护卫连闷哼声也来不及发出,便晕了过去。
手上的长刀脱手而出,落入了谢冉的手中。
她反手挥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长刀干脆利落地劈在身后另一个护卫的左臂上。
“噗嗤!”
鲜血从断臂口喷涌而出,整条胳膊应声落地,染红了身前的青石砖地面。
那断臂的护卫疼得他满地打滚,凄厉的哀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过瞬息之间,两名护卫都倒下了,一昏迷一重伤。
“滴答,滴答……”
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刃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国公府的其他护卫们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惊得浑身发凉,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眼前这个少年看着才十四五岁,年纪不大,可下手简直比锦衣卫与东厂番子还狠,有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伐之气。
韩承秉后颈的汗毛倒竖,那种仿佛被猛兽盯上的战栗感再次在心头滋生。
王淮州吞了口唾沫,这才回过神,慌忙回答辅国公的问题:“大哥,她是谢家二小姐!谢冉!”
“谢家小姐?”韩承秉震惊地脱口而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他是个丫头片子?”
他竟然被个丫头片子追得如同丧家之犬,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书房内的烛火剧烈晃动,映得辅国公的脸色忽明忽暗。
这一刻,他终于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他知道谢冉口中的那个“七叔”是谁了。
“谢珩!”辅国公咬牙切齿地唤道。
视线越过窗外神色淡然的谢冉,投向她身后的阴影处——黑暗中,青年的身影与沉沉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影影绰绰,仿佛蛰伏的猛兽,随时能给予致命一击。
一滴黄豆大小的冷汗顺着辅国公的脖颈滑下。
如果这个局是谢家人所设,那一切都能解释了!
从邹似下午出现在皇帝跟前的那一刻,他就是一个诱饵,一个专门用来钓他上钩的诱饵。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冲着他们王家,冲着他这个辅国公来的!
而他偏偏中计了!
辅国公死死地攥紧拳头,眼底满是阴鸷与悔意:“谢珩,本公从前倒是看轻你了……”
谢珩虽是前科探花郎,文采斐然,可在辅国公眼中,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庶子,纵然得了几分圣宠,也终究成不了气候,更不可能成为燕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
可今日一见,谢珩竟能不动声色布下这等天罗地网,将他逼入绝境。
这份城府与手段,着实让他心惊。
谢珩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中,轻轻地笑,清越中带着几分嘲弄:“承让。”
第288章 大厦将倾
旁观许久的尹晦忽然轻笑一声,缓缓道:“国公爷,你看,你这辅国公府也没你说的那般固若金汤,有一就有二,有二就会有三,只不定还有什么别的贼子藏在贵府中呢。”
“为了贵府的安全,为了你辅国公的清誉,还是得仔细搜一搜才好!”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掷地有声地下令道:“搜!”
“放肆!”辅国公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厉声道,“尹晦!这是辅国公府,不是你东厂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岂容你说搜就搜?你这是铁了心要与本公为敌?!”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眉宇间翻涌着雷霆之怒。
尹晦却面不改色,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国公爷,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局势吗?”
“漕银案事关重大,百万官银至今下落不明,如今当年夜袭漕船、劫走银饷的匪首,偏偏就出在贵府。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你与其在这里与本座争执,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给皇上一个交代。”
尹晦重重振袖,再次对着手下的番子们使了个手势:“立刻搜!有谁敢阻拦的,便当做违抗皇命处置,下手不必客气!”
“是,督主!”东厂邢千户躬身作揖,高声领命。
转身之际,他眼神一厉,对手下的番子们叮嘱道:“打起精神来,仔细排查。”
“把国公府的家眷全都聚集到前院看管!”
“手脚利索点,别丢了东厂的脸面!”
“是!”番子们齐声应和。
顷刻间,这群训练有素的东厂番子便分成数队,气势汹汹地四散开来,当真有掘地三尺的架势。
国公府的护卫们才刚见识了谢冉一刀断人手臂的狠辣,此刻心有余悸,一个个手按刀柄却不敢动弹,神色惶惶地僵立在原地。
辅国公只觉得心头发凉,如坠冰窖。
他知道,事到如今再做阻拦已是徒劳,尹晦这阉人油盐不进,谢珩又步步紧逼,恨不得将王家置之死地,眼下唯一的生机,便是进宫求见皇帝与太后,设法搅浑这池水。
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惊惧,他当机立断道:“本公这就进宫面圣。尹督主,方才你说过不会拦着本公,这话还算数吧?”
“国公爷怕是记错了。”尹晦随意拨了下身上的玄色披风,唇角勾起一抹平和的笑,“本座方才说的是,令弟若想进宫面圣,尽管随意。”
“可国公爷您,乃此案最大的首犯凶嫌,须得留在此地,半步也不能离开。”
辅国公的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一颗心直直沉至谷底。
他知道,皇帝这会儿在气头上,王淮州单独进宫怕是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可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至少宫里还有太后、皇后与大皇子在。
“淮州,”辅国公一把攥住王淮州的手腕,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立刻进宫,务必见到太后与皇后!告诉她们,这一切都是误会,王家与漕银案绝无半分干系,是有心人蓄意陷害!”
“记住了吗?一定要把话原封不动带到!”
饶是向来没心没肺的王淮州,此刻也感受到了王家的危机,连忙重重点头:“大哥,我、我记住了!我一定把话带到!”
辅国公的目光掠过窗外立着的谢冉,那柄长刀上淌着一道道殷红的血迹,眸光暗沉,旋即转向尹晦,客气地说道:“劳尹督主派人护送舍弟进宫。”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他怕的是谢家人半路动手,要了王淮州的命。
“大哥,我不用人护送!”王淮州梗着脖子嚷嚷道,“这是天子脚下,我就不信他们姓谢的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才不怕他们!”
话虽说得硬气,尾音却忍不住发颤,透着一股子色厉内荏的虚浮。
辅国公脸色铁青,根本懒得理会他的逞强,沉声道:“淮州,少说两句!”
话音刚落,就听窗外传来“咣当”一声脆响。
谢冉随手将长刀掷在青砖地上,垂眸瞥了眼右腕上不慎沾染的两点血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国公爷多虑了。”她抬眼,目光直直地射向辅国公,眼底闪现狼崽般的狠厉,“我杀的每一个人,都是该死之人。”
王淮州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戳中了什么,忽然失声惊叫:“原来是你!”
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谢冉,“是你刺杀了蒋骧和冯憬!”
“大哥,一定是她!”
“当初我们排查谢家男丁,偏偏漏了女眷!”
“那个刺客既不是谢珩,那定是她!”
辅国公厉声喝止:“住口!”
他心头狠狠一沉,暗骂这蠢货沉不住气!
这本该是握在手里、将来能掣肘谢家的一张底牌,竟被他这般毫无章法地喊了出来,非但没半分用处,反倒平白落了个攀咬的口实!
窗外的阴影中,谢珩轻笑一声,声线凉薄如水:“小国舅,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凭证呢?”
王淮州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谢珩又道:“你无凭无据攀扯我谢家人,上一回,我不与你计较,再来一次,我可没这么大肚量了。”
“你……你……”王淮州气得脸色微微泛青。什么光风霁月的探花郎,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的混账玩意!
谢珩不再理会他,淡声又道:“阿冉,我们走。”
谢冉轻哼一声:“这地方藏污纳垢,我都快被臭死了。快走快走。”
她嫌恶地皱了皱鼻子,转过了身,足尖在墙根轻轻一点,身形如惊鸿掠影般跃上墙头,与谢珩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转瞬便隐没在沉沉夜色里。
尹晦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吩咐邢千户道:“老邢,你亲自护送小国舅进宫。”
“卑职遵命。”邢千户躬身领命,随即转身朝王淮州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淮州咬了咬牙,不甘心地朝谢珩叔侄消失的方向瞪了一眼,终究是不敢再犟,悻悻地跟着邢千户往外走。
第289章 衡量利害
东厂的人已经在辅国公府外备好了马车,车辕两侧站着两个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子随侍待命。
原本急着进宫的王淮州,在脚踏上车辕的那一刻突然改了主意,吩咐车夫:“先绕道去一趟诚王府,再往皇宫去。”
车夫没敢应声,只转头看向一旁的邢千户。
邢千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爽快地挥手道:“走,先去诚王府。”
满城皆知,辅国公的长女王婼前日刚风风光光地嫁入诚王府,成了世子萧云庭的世子妃。王淮州这时候绕道,明摆着是要去给侄女捎话,想借诚王府的势力,为王家寻一条生路。
见邢千户没反对,王淮州暗暗松了口气,瘫坐在马车里。
此刻的街道空荡荡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一路通畅地疾驰在夜色里。
皎洁的月色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夜愈来愈深,也愈来愈静。
直到四更天的梆子声打破夜晚的沉寂。
诚王府内,歇在外书房的萧云庭正辗转难眠,那一下下的梆子声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总觉得心口像是压了块石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让开!我要见世子殿下!”一道骄矜中裹着怒意的女音穿过门缝,直直撞进萧云庭耳中。
“世子妃留步。”大丫鬟青芸的声音既恭敬又透着为难,“世子殿下已然歇下了,夜深露重,还请世子妃回房安歇,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迟。”
王婼又道:“我再说一遍,我要见世子殿下!”
萧云庭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露出嫌恶之色,冷嗤一声,讥诮自语:“这便是辅国公府捧出来的贵女?”
黄昏,他与白卿儿一回府,王婼就派了杨嬷嬷来拦人,明晃晃地当着王府下人的面放话:“世子妃乃长房正妻,世子理当先往正院安歇,再论其他。若是先去了二太太院里,便是宠妾灭妻,于礼不合,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诚王府无规无矩?”
这若是寻常下人敢这般放肆,萧云庭早就让人掌嘴赶出去了,可偏这杨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是王太后特意赏赐给王婼的。
打狗还得看主人,他纵有不满,也只能硬生生憋下火气。
他最厌烦旁人逼迫他,更瞧不惯王婼这副得理不饶人的蛮横模样,索性今晚谁的院子都不去,躲到这外书房图个清静,没想到这都半夜了,王婼居然还不肯罢休。
萧云庭正犹豫着要不要假装睡熟不予理会,窗外这时响起一声清脆响亮的掌掴声,伴着青芸带着哭腔的低呼。
而后王婼尖利的呵斥声紧跟着砸了过来:“贱婢!你也敢拦我?!”
“我可是堂堂诚王世子妃!我要见我的夫君,天经地义!轮得到你一个奴婢置喙?!”
萧云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掀被下榻,趿着鞋往前走,眼底的嫌恶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从前,听闻王婼是京中有名的贵女,娴雅温婉,进退有度,应能与卿儿好好相处,他才松口应下这门亲事。
可谁曾想,这王婼竟是这般模样,性子比之明皎有过之而无不及!
“吱呀——”
房门被萧云庭猛地拉开,冷风裹挟着夜色灌了进来。
廊下的灯笼随着晚风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在他俊逸的脸上投下阴鸷的光影。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廊下披着一件黑色斗篷的王婼,冷冷道:“世子妃深夜大闹外书房,掌掴下人,这就是辅国公府教你的贤良淑德?”
王婼挺直脊背,藏在斗篷下的双手攥紧裙摆,强撑着威严道:“萧云庭,在你眼里,我便是只会仗着身份无理取闹之人吗?”
“若非此事关乎重大,我怎么会在深更半夜跑来找你!”
萧云庭不觉得王婼能有什么要紧事,不耐道:“说吧。你有什么事?”
王婼深吸一口气,道:“我二叔刚来了,说方才尹晦带东厂的人去了辅国公府……”
她尽量言简意赅地将发生在辅国公府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也包括黑风寨的韩老大就是现今神枢营的韩副将。
萧云庭脸色大变,失声道:“劫走漕银的人竟是韩承秉!”
“是了,十二年前,韩承秉正任漕运参将,押送漕银本该由他负责,是他受伤,才临时改由漕运都司谷停湖负责。”
“难怪黑风寨的人能一举劫走漕银,原来是有内贼!”
王婼一把抓住萧云庭的手腕,急急又道:“我二叔现在就在王府外,他要即刻进宫面圣。”
“你是我王家的女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得随二叔一起进宫,帮着我爹周旋一二!”
萧云庭眉头皱得更紧,心下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
先是景川侯夫人因为一个邹似牵扯到漕银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竟然连辅国公与韩承秉也被一并挖了出来。
萧云庭不由想起下午在养心殿的一幕幕,当时他有心为卢氏与景川侯美言,但最后吃力不讨好,反而招了皇帝的厌。
而眼下,谢珩与尹晦既敢对着辅国公府发难,想必是握了十足的把柄,早已成竹在胸……
萧云庭甩开了王婼的手,语气凉淡又疏离:“阿婼,此案尚未查明全貌,你先别自乱阵脚。容我先去与父王商议,再做打算。”
“你想想,尹晦是什么人?那是皇上跟前的一条恶犬,他敢带东厂的人围了辅国公府,背后必然有皇上的默许。我这时候贸然出头,若是触怒龙颜,别说救不了岳父,怕是连整个诚王府都要被拖下水!”
“你怎么能这么说?!”王婼又急又气,抬手便要去拉萧云庭的衣袖,却被他侧身避开,指尖只捞到一片冰凉的夜风。
眼看萧云庭转身要进书房,王婼脑中灵光一闪,忙不迭高声道:“萧云庭,我二叔方才告诉我,刺杀蒋骧与魏公公的刺客是谁了!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皇上为了这件事迁怒于你与锦衣卫,说你们办事不力……”
萧云庭的身形蓦地顿住,又朝王婼看了过去,刚想追问,眼角的余光扫到白卿儿出现在了院子口。
第290章 世态炎凉
“卿儿。”
萧云庭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下来,方才对着王婼的冷硬尽数褪去,“你别误会,我与阿婼只是……”
“是谢冉吗?”白卿儿打断他的话,目光却未看萧云庭,径直落在王婼的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笃定。
显然她早就尾随王婼而来,方才关于辅国公府被围的话,她听得一字不落。
王婼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脱口道:“你……”
你怎么会知道的?
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咬住舌尖,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片刻的失态,已足够说明一切。
萧云庭眉头紧锁,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真是谢冉?谢家那位二小姐?”
他抬眼与院子口的白卿儿对视着,上回他在景川侯府偶遇谢冉时,白卿儿就曾说她怀疑那个刺客是谢冉,可他当时觉得这猜测太过荒唐,压根没放在心上。
白卿儿指尖悄无声息地攥了攥帕子,将那句“我早就告诉过你”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舅母早教过她,男人最厌女子翻旧账、逞口舌之快,与其点明他的疏忽,不如顺着他的心意,做个体贴懂事的人。
眼看王婼脸色愈发难看,白卿儿心中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王婼失势,对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诚王妃向来逢高踩低,若王家真栽在漕银案里,王妃定然会厌弃王婼,到时候……王婼“世子妃”的位置,未必就稳如泰山。
这是她的机会。
“世子妃,”白卿儿脸上漾开一抹柔美的浅笑,温温柔柔地说,“我知道你忧心国公爷的安危,这份孝心实在难得。”
“可眼下形势未明,尹督主带着东厂的人查抄国公府,背后牵扯甚广,诚王府若是此刻迫不及待地站队,反倒会让皇上觉得王爷与世子心存偏私,平白惹祸上身。”
顿了顿后,她话锋一转,语气中添了几分安抚:“世子妃也不必太过着急,有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在,定然不会让国公爷蒙受冤屈的。”
这番话听得萧云庭心头熨帖,暗道还是卿儿贴心懂事,比王婼识大体。
他清了清嗓子,转头对王婼沉声道:“阿婼,你先回房歇着吧。”
“现在已是四更天,宫门早已落锁,便是小国舅此刻赶到宫门前,也得等天亮开禁,这会儿急着去也只是徒劳,反倒容易引人注意。”
“你爹是我的岳父,王家的事,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但此案并非小事,关乎百万漕银,必须徐徐图之,万万急不得。明早我便去打探消息,再与父王商议对策,步步谨慎方能稳妥。”
王婼的嘴巴张了又合,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棉絮,既觉得萧云庭说得在理,又被他那副冷淡的模样刺得心头发疼。
委屈、焦虑与不甘交缠在一起,憋得她眼眶发红。
她不能对着萧云庭发作,那股无处宣泄的怒火,尽数烧向了一旁的白卿儿,尤其是瞥见白卿儿嘴角那抹藏不住的浅笑时,一股心火轰然直冲脑门!
她扬手朝白卿儿脸上甩去。
“啪!”
那巴掌声清脆响亮,力道又快又狠。
白卿儿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麻得没了知觉。
她澄澈的眸子飞快地蒙上一层水汽,却硬生生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看着楚楚可怜。
王婼昂着下巴,傲然道:“白卿儿,我王家的事,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假惺惺做好人!”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管好你自己的娘家吧。别以为看我王家一时不顺,就能爬到我头上来!”
“我告诉你,就算我爹一时身陷囹圄,他萧云庭也不敢休我!我姑母是中宫皇后,我姑祖母是当朝太后,我的表哥是嫡长大皇子!”
“我们王家根基深厚,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这点小心思,趁早收起来!”
“王婼,你闹够了没有?!”萧云庭快步上前,怜惜地将白卿儿护在身后,看向王婼的眼神冷若冰霜,“卿儿好心劝你,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打人,简直就是个泼妇!”
白卿儿拉了拉萧云庭的衣袖,体贴地哽咽道:“表哥,算了,世子妃也是忧心辅国公的安危,一时失了分寸,我不怪她。”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暗光,这一巴掌,挨得值。
王婼的蛮横,只会让她在萧云庭心里,愈发不堪。
王婼看着两人这般“恩爱”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白卿儿道:“你少在这里装委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萧云庭不想再看王婼,朗声道:“来人,把世子妃带下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闻声而来。
“你敢!”王婼怒目而视。
萧云庭不为所动,语气冷硬地说:“你像个无头苍蝇般乱飞乱撞只会害了辅国公,我让你在屋里冷静下也是为你好。”
萧云庭转头吩咐那两个婆子:“带她下去。让世子妃在屋里好好休息,别让她到处乱跑。”
言下之意是,要暂时将王婼软禁在她的院子里。
两个婆子唯唯诺诺地应了,客客气气地对王婼说:“世子妃,您还是听世子殿下的吧,奴婢是粗人,不想伤了您。”
王婼脸色一时青,一时白,终究选择拂袖而去。
两个婆子连忙跟上。
很快,外书房的门口,只剩下了萧云庭与白卿儿两人。
萧云庭疼惜地看着白卿儿脸上赤红的巴掌印,指尖小心翼翼地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碰了碰,“卿儿,委屈你了。我这就给你上药。”
他牵着她的手,转身进了暖融融的书房。
廊下的几盏灯笼被晚风一吹,光影摇曳,忽明忽暗。
诚王府外的大门口,马车已停了许久。
王淮州坐在车厢里,心急如焚,每隔片刻便掀帘探头张望,可王府的大门始终紧闭,纹丝不动。
“阿婼怎么还没来?”王淮州喃喃自语,右拳一下下地敲着车厢的板壁,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这都快半个时辰了……”
他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但王婼与萧云庭还是没来,连个传话的小厮都没出来。
王淮州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突然领悟到了何为世态炎凉。
第291章 我在等你
“七爷,方才小国舅往诚王府去了一趟,但诚王府闭门谢客,诚王世子并未见他。”
“这会儿,小国舅的马车已经往皇宫方向去了……”
小厮砚舟垂手站在门边,一边对着刚从净房出来的谢珩禀着,一边将一方白巾交到他手中。
谢珩已经换下那身夜行衣,身上罩着件宽袍大袖的月白道袍,鸦羽似的长发犹带湿意,松松地披散在肩头,只以一根素色丝带松松绾了半束,余下的青丝垂落腰际,沾得衣袍洇开一片水渍,衬得他眉眼间多了几分慵懒疏淡。
他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并不在意小国舅的去向。
大局已定,无论诚王府或是太后出面周旋,也翻不起半分浪花。
砚舟又道:“尹督主刚遣人来传话,让您与二小姐明天早朝后进宫面圣。”
“七爷,您今晚是要歇在这里吗?”
谢珩一言不发地捏着白巾擦拭湿漉漉的发尾,只淡淡斜了他一眼。
砚舟最是惯会察言观色,见状便知自己问了多余的话,讪讪地敛了声,很有眼色地取来一件暗绣云纹的石青色斗篷,替主子披在肩上。
谢珩略微整了整斗篷后,便从外书房出来。
熟门熟路地穿过一重重廊庑与门洞,走了约一盏茶功夫,便来到了内院的安澜轩。
他原以为明皎早已歇下,谁知刚踏进院门,便见内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朦胧的窗纸上,赫然映出一道伏案疾书的倩影。
谢珩步伐一顿,转而去了内书房。
西厢的三间敞厅被一座八扇绣八仙过海屏风隔成了两间,南边是谢珩的书房,北边是明皎的书房,靠墙放着四个高高的书架,临窗放着棋盘与琴案,两人的书案摆在中间。
他一眼便望见了伏案而坐的明皎,她手执一支狼毫笔,正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守在檐下的紫苏刚要开口给他行礼,就被他一个手势打发了。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明皎身后,想瞧瞧她这般深夜不睡,究竟在忙些什么。
入目的是一张摊开的穴位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时天干、九宫八卦的字样,还有几处被朱笔圈点的穴位,旁边还放了两本厚厚的医书。
谢珩于九宫八卦及医道上不过略知皮毛,其实半点也没看懂。但看她执笔沉吟、专心致志的模样,竟忘了移步,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一缕未绾好的湿发从肩头滑落,轻飘飘拂过少女白玉般的耳际。
明皎的身子猛地一僵,笔尖陡然顿住,最后那一撇歪歪扭扭拖出个小尾巴。
她忙不迭地回头,冷不防撞进一双谢珩深邃的眸子里,那乌黑漂亮的瞳仁仿佛澄净的湖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谢珩伸出手,轻轻捏住她握着笔的右手,牵引着她将那支狼毫笔稳稳搁在了笔搁上。
“怎么还不睡?”
他明知故问,顺势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少女的手指筋骨匀称,肤如温玉,握在掌心,是一种清清凉凉、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人舍不得松开。
明皎抬眼觑了觑角落里的铜壶滴漏,这才惊觉已是子夜时分,眸子心虚地转了转。
“我在等你呢。”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点讨好的甜意。
“等我?”谢珩低笑一声,眼尾稍弯,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他身子微微前倾,又朝她靠近了一寸,松垮的衣襟随着动作滑落小半截,露出一截光洁清秀的锁骨。
发梢未干的水珠,正顺着锁骨缓缓滑进衣领深处。
许是因为心虚,明皎脸颊微热,忙不迭将视线往上挪,落在他昳丽的眉眼间。
她刻意忽略他眸底那点似笑非笑的揶揄,一边起身,一边反握住谢珩的手,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软声道:“等你的时候,随手翻了会儿书,一不小心就忘了时辰。”
少女柔软的指尖缱绻地摩挲着他的手掌,她抿唇笑得乖巧。
谢珩本就没生气,顺势牵着她往外走,闲话家常般问:“明日为定南王施针,你有几分把握?”
这些时日,她每日都与无为真人凑在一处,研究施针之法,废了不少心力,他都看在眼里。
“你说呢?”明皎抬眸看他,莹莹烛光淌在她眼睫上,映得一双眸子亮如星子。
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自信让她看着顾盼生辉,光彩照人。
谢珩一时看得怔住,攥着她右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猝不及防地倾身,薄唇先落在她眼尾,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随即下移,又在她柔软的唇角印下一吻,继而含住她的唇珠。
长臂一伸,揽住她的纤腰,炽热的手掌压在她后腰的腰窝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辗转厮磨,耐心十足地描摹着她的唇形,气息渐渐灼热。
明皎被吻得晕乎乎的,只觉呼吸渐渐变得艰难,纤细的手掌抵在他胸前,轻轻推了推。
两人的气息交融在一处,分不出你我,她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阿迟……”
指尖无意识地弄乱了他宽松的领口,触到他温热光滑的肌肤。
谢珩的身子猛地一僵,揽着她腰的手却没松开,只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湿漉漉的发丝蹭着她细腻的颈侧,凉丝丝的,痒痒的……乱人心神。
明皎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梳过他濡湿的发梢,声音带着几分喑哑的软:“阿迟还在呢……”
谢珩骤然从她颈窝里抬起脸,那双平日里清冷的凤眸,此刻氤氲着一层水汽,哑声问:“还在?”
明皎忙将食指指尖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阿迟在那边歇着呢。”
她抬手指了指那座紫檀木底座绣八仙过海的屏风,小声解释道:“他非要陪我……等你,瞧他困得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了,我就哄着他去那边的美人榻上歇着了。”
想起小团子,明皎脸上露出几分莞尔,眼神柔软:“这小孩平日里性子软和,有时候又倔得很,说什么都要守着我,劝也劝不住。”
第292章 他很可爱
“我抱他去东厢房睡吧。”谢珩的手掌在明皎后腰按了按,这才慢慢挪开了,“等我一下。”
他大步绕过那座屏风,不一会儿,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臂弯间多了一个小孩儿。
他身上的那件石青色斗篷到了小团子身上,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
小团子的丸子头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可爱得紧。
她的目光掠过某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忍不住想:他小时候应该也与阿迟一样可爱吧。
对了。阿迟好像说过公爹那里有谢珩年幼时的画像。
也许哪日她可以找公爹讨来看看。
明皎轻咬下唇,心头微微荡漾,忍不住抬起了手,而他似有所觉,转头朝她睨来。
她的手便调了一个方向,在小团子柔软蓬松的丸子头上摸了一把,小孩睡得很沉,一动不动地依偎在谢珩的肩头。
直到谢珩将人轻放在厢房的榻上时,小家伙突然一个激灵,猛地弹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眸子。
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谢珩,他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懒洋洋地笑开:“姐夫,是你啊。”
“太好了!堂姐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脑袋一歪,直挺挺地躺了回去,一副“任务交接完毕”的憨态。
明皎与谢珩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她上前替小家伙掖好被角,两人这才轻手轻脚地从东厢房退了出来。
迈出门槛后,明皎回首往客房里瞥了一眼,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他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些话,今晚你与阿冉走后,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他身为家里的男丁,大哥和姐夫不在的时候,就得撑起这个家——对外能遮风挡雨,对内能照拂家人,还要学着彩衣娱亲,哄我开怀呢……”
谢珩牵着她的手,缓步慢行往堂屋方向去,语声清淡,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家学渊源罢了。”
什么?明皎怀疑自己听错了,纤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脚步下意识慢了半分。
两人恰行至檐下,谢珩驻足回头,眼睛瞄着她:“我爹从前便是这么教我的。”
眼尾微微向上倾斜,衬着一双浮光掠影般的凤目,顾盼间,有种让人心悸的光彩。
他不再多言,只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内室方向走。
明皎被他拖着,落后了小半步,怔忪半晌才回过神来,加快步子追上,“你教的?”
他依旧没有应声,只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
“真的是你教的!”明皎肯定地说。
少女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弥漫在夜风中,随着那檐角的铜铃轻响,飘出老远。
晚风卷着栀子花香漫过廊庑,四下里,唯有虫鸣唧唧,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方才的笑语声息慢慢消散在风里,安澜轩重归安宁。
而身在岚风居的谢冉却是一夜辗转难眠。
明明大局已定,明明很快便能为二叔报仇雪恨,可她心口似燃着一团火,血液躁动。
许是精神太过亢奋,她碾转反侧,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才堪堪合了片刻眼。
今日还要随谢珩进宫面圣,她不敢贪睡,辰时刚至便起了身。
衣衫才穿好,就见丹娘掀帘进来,急急禀道:“二小姐,大夫人来了!”
谢冉一愣,正在整理腰带的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自十二岁以后,她大多时间都待在西北,在京城的时间极少,娘亲来她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妆台上的首饰匣子,一支梅花碧玉簪静静卧在锦缎衬底上。
这是娘亲给她的及笄礼。
谢冉伸手取过玉簪,轻轻插入发髻,玉簪温润的触感稍稍抚平了她心头莫名的躁动。
她又理了理衣裙,这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谢大夫人正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才刚端起茶盅,瞥见谢冉进来,又“啪”地放下了,茶汤溅出了几滴。
只是这件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就透出了来者不善的味道。
谢冉的心猛地一沉。
谢大夫人半句寒暄也无,直截了当地发问:“冉姐儿,你昨晚去哪儿了?”
谢冉垂了垂眼睫,避开母亲的目光,不答反问:“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谢大夫人眯起双眼,眸底的冷意更甚,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你今早是不是要随你七叔进宫?”
谢冉抿紧了唇瓣,沉默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谢大夫人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眸子里似有暴风在酝酿。
片刻后,她咬着牙,压着声音,字字清晰地说道:“让你大哥代你去。”
立在一旁的徐嬷嬷看着谢冉,满脸的欲言又止。
她万万没想到,二小姐昨夜去了一趟安澜轩,就随着七爷干了这么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马上还要进宫面圣。
“娘!”谢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握了握拳,正色道,“万万不可!这可是欺君之罪,只会害了大哥。”
谢大夫人唇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谢冉面前。
她比谢冉矮了半个头,却依然有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里满是失望与震怒:“谢冉,我再问你,昨夜的事,你可有提前告诉你大哥?”
谢冉摇了摇头:“不曾。”
“很好!”谢大夫人气极反笑,笑声短促而冰冷。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狠狠朝谢冉的脸颊抽了过去……
第293章 真没出息
谢大夫人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径直扇向谢冉毫无防备的脸颊。
但看在谢冉的眼里,母亲的动作很慢。
明明她只需一个抬手就能当下母亲含怒的掌掴;明明她只需侧身一躲,就能轻松避开,可不知为何,这一瞬,她的四肢百骸竟像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
连她自己都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此刻的心情,似悲伤,似委屈,又似茫然。
万千心绪缠成一团乱麻,最终只化作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回响在屋内,谢大夫人一掌重重地打在了谢冉的脸上,力道之大,将她的面庞往一侧打歪了过去。
谢冉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泛红的指印。
那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落下一滴泪,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脸上这点痛,比之她过去在战场上受过的刀枪之伤算不得什么,却让她心口闷堵得发慌,更有一股子痛彻心扉的钝痛。
母女俩谁也没注意到窗外有个梳着丸子头的小小身影,悄悄探出小半个脑袋,飞快往屋内望了一眼,便如受惊的小兽般缩了回去。
背对着窗口的徐嬷嬷大惊失色,连忙朝母女俩走近两步,满脸焦灼地两头劝解:“二小姐,你快跟夫人赔声不是,服个软吧?”
转而又对着谢大夫人劝道,“我的夫人,姑娘家的脸金贵着呢,万一落了疤,可怎么好?”
“你看看她!”谢大夫人指着谢冉厉声斥道,“事到如今,根本不曾反省过一点!”
谢冉依旧挺直脊背,眼圈发烫发酸,倔强地说道:“我没有错,为何要反省?!”
“徐嬷嬷,你看看她!”谢大夫人见谢冉毫无悔意的模样,怒火更甚,又扬起了手,“亏你大哥自小就对你这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白眼狼!”
这一次,徐嬷嬷急忙将谢冉拉开了一些,好声好气地对她说:“二小姐,这件事也难怪夫人生气,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可以事前一点也不透口风呢。”
“你要知道你与夫人、与大少爷才是真正一家人……其他人与大房都不是一条心。”
“你这回……哎,实在是伤了大夫人与大少爷的心!”
谢冉的目光穿过徐嬷嬷的肩头落在了谢大夫人的脸上,咬字清晰地说:“娘,这不是家事,是军务。”
“大哥是我的大哥,但他不是西北军的一员。”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坚定,“军法如山,事关军机,便是爹娘、大哥,也不能泄露。”
谢大夫人脸色一青,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已,咬牙道:“那你七叔呢?”
“娘,您忘了吗?”谢冉平静地说道,“七叔是西北军正五品千户,我与七叔昨夜是在执行军令。”
谢家男儿无论是否从武,都要去西北军历练两到三年,不仅谢珩去过,三年前谢思也去了,谢大夫人不放心把儿子放到谢琅麾下,就让谢冉陪着谢思一起去西北。
但谢思不敢杀人,见了血与尸体,就呕吐不已,在西北军只待了一个多月就回京了,反倒是谢冉自此常驻西北。
谢大夫人也联想到了三年前的事,往事翻涌而来。
当年谢思从西北回京后,就说他要像七叔谢珩一样弃武从文。
而她当时虽不高兴儿子改走科举,但又不想让他再去西北受那份罪,也就由着他去了,想着他还小,以后等他长大了,自会像他父亲谢瑜在世时一样成为驰骋疆场的盖世英雄。
龙生龙,凤生凤,谢瑜唯一的儿子又怎么会甘于人后、怯于上阵!
谢大夫人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在这个家中,你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却要独独瞒着你大哥,瞒着我,却偏要拿什么军令、军务当幌子!”
“你有没有想过阿思事后知道时,会有多难过?”
谢大夫人越说越气,“谢冉,若是早知道你会是这个样子,早在你出生时,我就该把你……”
“夫人!”徐嬷嬷在旁听得心惊,拉了拉谢大夫人的衣袖,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诛心的话语,这只会把二小姐推到世子爷那边去。
谢大夫人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险些将徐嬷嬷带倒,怒火半分未减,还要说什么,屋外忽然传来丫鬟恭敬却带着几分生硬的行礼声:“县主安,明小少爷安。”
随即是一道明快的少女声线,隔着门帘传了进来:“你家二小姐在吗?”
谢大夫人的表情微微一变。
在这燕国公府里,能被唤作“县主”的,唯有老七谢珩那刚过门不久的新婚妻子。
谢大夫人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又抚平裙摆上的褶皱,生怕母女争执的场面被明皎看了笑话。
对谢冉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进去收拾一下……”
谢冉抿着唇,眼底一片涩然,心口的钝痛陡然又加剧了三分。
母亲不是心疼她受了伤,不过是怕她这副狼狈模样被刚过门的新妇瞧了去,折了大房的体面罢了。
自始至终,母亲没问过她一句“疼不疼”,她在意的,从来都只有那点虚无的脸面。
谢冉什么也没说,木然地转过身,脚步沉沉地返回了内室。
门帘在身后刷地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她疲惫地吐出一口郁气,肩头瞬间垮了下来。
抬手轻轻触了触左脸颊,火辣辣的痛感仍在灼烧。
她垂着眼,喃喃自语:“等此间事了,还是回西北去吧……”
下一瞬,年轻男子清冷讥诮的声音自窗边响起:“没出息。”
谢冉通身僵住,仿佛生锈般,慢慢地转头看去,就见一袭绯红官袍的谢珩正斜倚在窗边的圈椅上。
自窗口斜斜洒落的阳光,将他俊美的面庞分成两半:下颌的线条明晰利落,莹白如玉;藏在阴影里的那双眼睛,幽深如寒泉,正定定地注视着她。
第294章 大义灭亲
“七叔。”谢冉声音喑哑,僵硬地唤道。
方才浮躁的心绪在看见谢珩的瞬间,竟莫名落了实处,连紧绷的脊背也放松了些许。
“接着。”谢珩抬眼,随手朝她抛来一个莹白小瓷瓶,动作利落干脆。
谢冉下意识抬手接住它,打开瓶塞的瞬间,一缕淡淡的药香漫了出来,清润宜人。
“你七婶给你涂脸的。”谢珩的声音依旧清冷。
谢冉指尖摩挲着瓷瓶上细腻的纹路,恍然大悟:“七叔,七婶是你叫来的?”
不想,谢珩摇了摇头:“是方才阿迟来找你玩,在廊下撞见你娘动怒,便跑回去喊了我们。”
“你七婶让我别出面,说你娘看到我只会更生气,对着她这个‘外人’反而不好说什么。”
谢冉攥着小瓷瓶的手紧了紧,唇边泛出一个苦笑:“的确是这样。”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一生都活在面子里,父亲是她的骄傲,大哥是她的指望,而自己,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那一个。
明皎不过是见过她娘寥寥数次,竟也把她娘看得这般透彻。
心头的涩意愈发浓重,谢冉又朝那道门帘望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黯淡,慢吞吞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清晰地映出她半边红肿的脸颊,五个指印殷红刺眼,衬得原本清秀的眉眼愈发狼狈。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莹白药膏,小心翼翼地点在红肿处,药膏质地细腻,一抹便在肌肤上化开,一股清清凉凉的触感蔓延开来,压下了大半灼烧感。
谢冉将瓶塞重新盖好,抬手“啪”地一声合上铜镜,镜面翻转,将她狼狈的模样彻底遮蔽。
她垂着眼,低声问道:“七叔,你刚才说我没出息。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失言——谢珩的生母早逝,自己这个问题无疑是戳中了他的隐痛。
谢冉喉间一紧,慌忙补充道:“七叔,我是说,‘如果’,只是假设。”
谢珩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只听外头树荫一阵轻晃,枝叶簌簌作响,一只通体乌黑的八哥扑棱着翅膀从叶间飞出,轻盈地落在他的腕间,歪着头朝谢冉的方向“呱”地叫了一声。
“不必那么小心翼翼。”谢珩面不改色,指尖在八哥柔软的下颌轻轻摩挲着,坦然道,“我对我娘,并无半分记忆。”
他顺着谢冉的话往下说,“只是‘假设’。”
“如果是我,自认问心无愧,就不会挨那一巴掌。”
“如果是我,有一天,我的父亲背信弃义,为一己之私不择手段,甚至祸乱朝纲、残害忠良……”顿了顿,他的声音如深秋的绵绵细雨,字字都仿佛带着浅淡的凉意。
“我会大义灭亲。”
那双隐在阴影中的凤眸,此刻亮得惊人,带着彻骨的决绝。
“……”谢冉彻底惊呆了,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为祖父捏了一把冷汗。
她知道,平日里看似高冷如谪仙的七叔其实是个决绝狠厉之人,可他对祖父一向孝顺。
祖父也一向很疼七叔,也不知他听七叔这么说会不会难过……
“别那么紧张。”谢珩轻轻一笑,眉眼弯出一道戏谑的弧度,“放心,你祖父没本事‘祸乱朝纲、残害忠良’的。”
“那是那是。”一道奶声奶气的童声紧接着自门帘外传来,脆生生的,瞬间打破了方才的沉凝气氛。
小团子迈着小短腿窜了进来,一副昂首阔步的架势,笃定地说道:“谢伯伯生平最大的志向便是做一个好吃好喝、逍遥自在、不受窝囊气的纨绔!”
“我真是羡慕伯伯啊……可惜了,我早就立下天下第一卦师的志向,不能做墙头草的。”
八哥昂首在谢珩的腕上“呱”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小八!”小团子眼睛一亮,快步跑到谢珩身边,把他腕上的八哥接了过来,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谢冉却笑不出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方才那一瞬七叔是真心的。
门帘又被挑起,谢冉下意识地又往门帘望去,身子一僵。
明皎款款走了进来,恰与谢冉四目对视,似是看透了她心头的局促,含笑道:“你娘走了。”
小团子捧着八哥朝谢冉那边走去,叽叽喳喳地说道:“阿冉,我堂姐可太厉害了!”
“她就站在门口轻声对你娘说,‘大嫂,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要不要我给你请个脉?’”
“你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立马说只是昨晚没睡好,不妨事的,也没寒暄两句,就迫不及待地告辞了。”
“阿冉,你娘为什么这么怕堂姐给她诊脉?讳疾忌医可不好。”
谢冉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低声解释:“我娘大概是怕祖母借口她身子不好,再提送她去江南养病的事。”
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娘亲曾缠绵病榻许久,日日汤药不离,有一天,因为娘与二婶起了争执,晕厥了过去,当时祖母说要送娘去江南静养,那之后娘的身子反倒莫名好了起来。
谢冉不好意思地看着明皎,语气含糊:“七婶,我知你是一片好意,我娘她……”
谢冉不知该怎么说,只化作一声叹息。她娘许是以为明皎要借题发挥,以讨好祖母。
明皎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她总不能说,她对谢大夫人的了解都是前世听白卿儿抱怨的吧。
她话锋一转:“这药膏用得如何?还痛吗?”
“不痛了。”谢冉一语双关地说。
心头的郁结与窘迫尽数散去,脊背重新挺得笔直,眼底重焕神采,笑吟吟地致谢:“多谢七婶,这药膏很好用。”
阿迟踮起脚尖,凑到谢冉脸前仔细打量,小眉头拧成一团,心疼地说:“明明还有点肿呢,你别逞强呀。”
“堂姐,要是我们走了,阿冉的娘又回来找她麻烦该怎么办?”
“我们把阿冉接去安澜轩住吧。”
小家伙一脸单纯又诚挚地看着明皎,全然没注意到身旁谢珩的脸顷刻间黑了。
第295章 以彼之矛
谢冉屈起食指,在小团子光洁的额心轻轻弹了一下,抢在谢珩之前道:“胡闹!”
小团子还不懂人情世故,捂着额头,扁扁嘴说:“怎么就胡闹了?!”
他觉得自己这主意再妙不过,阿冉她娘再难缠,也不敢跑去堂姐、姐夫的院子里撒野。
谢冉耐心地与他讲道理:“我又不是出门在外身不由己,家里好好的屋子不住,反倒去七叔七婶那里借住,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
“别人只会觉得我与七叔不懂规矩。”
她一边说,一边从匣子里摸出一枚松仁糖,塞进小家伙的嘴里。
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小团子砸吧砸吧嘴,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所以,我出门在外,借住在堂姐家,就是合情合理的,不会被人非议的,对不对?”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肩头的八哥接着他的话尾“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小团子被逗得咯咯直笑,脸颊上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看着小家伙这副样子,明皎也被他感染了笑意,眉眼弯了弯。
这孩子小时候曾被送到道观寄养,以致性子有些敏感,总怕自己成了打秋风的亲戚,怕别人不喜欢,每次在她这里都不敢久留。
谢珩突然开口提议道:“阿迟,既然你与阿冉这么投缘,不如你住到岚风居来,怎么样?”
“有你在,我大嫂想来不敢再来找阿冉的麻烦了。”
此言一出,明皎与谢冉都露出错愕的表情。
“好啊!好主意!”小团子眼睛一亮,挺起了腰板,藕节似的小胖手拍了拍结实的小胸膛,“我可以的!阿冉,我陪你住。”
小团子笑得骄傲又愉快,心里念着姐夫的话,男子汉大丈夫,本就该为亲人遮风挡雨。
谢冉心情大好,方才谢大夫人带来的那点阴云彻底烟消云散。
她一把攥住小团子软乎乎的手,拉着他就往外走:“阿迟,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客房好不好?”
缨娘见自家姑娘终于展露笑颜,也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地凑上来,好声好气地对小团子说:“迟少爷,您放心,屋子我一定给您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是新晒过的,带着太阳味呢!”
“对了,屋子后头的院子里还有秋千和树屋,您要现在去看看吗?”
“好啊好啊!”小团子兴奋地拽着谢冉的手就往外跑,“快带我去!我要爬树屋!”
谢冉被他拽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缨娘紧随其后地掀帘出去了。
谢珩与明皎慢吞吞地走在后方。
明皎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身侧的人,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
谢珩的步伐顿了顿,侧过头看她,“你在笑什么?”
明皎抬眸看他,眼底笑意更浓,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你和阿冉这样……很好。”
谢珩一愣,右眉微挑,“你不觉得我对她太严厉?”
二哥就总说,谢冉是个姑娘家,让他别对谢冉太过严厉。
“有她娘严厉吗?”明皎带着几分戏谑地说,“在我看,你简直就是她的再生父母了。”
丢下这句话,她也不管谢珩是何反应,脚步轻快地朝着谢冉与小团子的方向追了上去,“阿迟,我帮你推秋千。”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说说笑笑的三人,眼神一时有些复杂。
良久,他自言自语道:“那倒也不至于,最多是……”
后头的字轻若蚊吟,最后化成一阵轻轻的叹息。
他们带着的小孩儿在岚风居前前后后地溜达了一圈,又一起用了些早膳,见时辰差不多,四人就坐着马车从国公府出发了,先把谢珩、谢冉叔侄送到了宫门外。
车轱辘还没完全停稳,好动的小团子就迫不及待地扒开窗帘,圆溜溜的眼睛在宫门前扫了一圈,忽然一亮。
咦?是他!
“堂姐!你快看!是你那个表哥!”他扯了扯明皎的袖口。
明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宫墙巍峨,朱红宫门旁的石狮子肃立,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正与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对峙。
即便以明皎的距离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火星四射。
背对着马车的萧云庭显然没察觉他们的到来,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阴鸷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同僚:“胡烨,你凭什么拦着本世子进宫!”
胡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双手抱在胸前,讥诮道:“世子殿下这话可就折煞胡某了。这是指挥使的意思,可不是胡某擅作主张。”
“您如今是辅国公的女婿,按说该避避嫌才是。现在是非常时期,您若是执意要闯,回头传到皇上耳中,恐怕……”
“恐怕什么?”萧云庭猛地打断他的话,眼神愈发凌厉。
胡烨心里暗骂萧云庭不识抬举,但面上还得维持着客气。
他拍了拍萧云庭的肩膀,力道却带着几分暗劲:“世子殿下聪慧,难道就没想过,昨晚那等大事,皇上为何不交给咱们锦衣卫查办,反倒交给了东厂,便宜了尹晦?”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萧云庭头上。
他浑身一僵,脸上的怒火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然。
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甚至还想过倘若查抄辅国公府的差事归属锦衣卫,他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胡烨瞧着他失神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世子殿下,若不是因为您,咱们锦衣卫也不至于丢了这桩在皇上跟前露脸记功的好差事。”
“这回,我们整个北镇抚司都被您连累惨了,指挥使这会儿还雷霆震怒呢。”
“您若是还想待在北镇抚司,听我一句劝,最好别违逆指挥使的意思。”
不知何时,太阳被阴云遮蔽,风愈来愈大,吹得萧云庭身上的飞鱼服猎猎作响,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复杂难辨。
胡烨掸了掸袖口,傲慢地朝萧云庭伸出了手,“现在把锦衣卫的令牌交出来吧。”
第296章 悔不当初
这一瞬,萧云庭的脸色像是被人赏了一巴掌般难看,下颌绷紧如铁。
他任锦衣卫副指挥使已有两年,因为他是宗室子弟,陆指挥使对他一直颇为忌惮,表面倚重,暗地里却处处设防,生怕他夺位。
今日之事,哪里是要他避嫌,分明是陆指挥使在借题发挥,既要削了他的权,又要当众折辱他,伺机立威。
萧云庭目光沉沉地看着胡烨,缓缓道:“如果我说不呢?”
胡烨冷笑一声,眼神里的讥诮更甚,用一种古怪又带着挑衅的语气道:“世子殿下,据胡某所知,世子妃有太后娘娘赏赐的令牌,只要凭那令牌入宫无人敢拦,您又何必非要借锦衣卫的名头?”
“公是公,私是私,一码归一码,若是世子殿下执意为辅国公府出头,还是交出令牌的好,免得有徇私之嫌,平白落人口实!”
这话直戳要害,明着指责萧云庭打算借公职之便,偏袒岳家。
萧云庭周身寒气骤盛,忍住胸口翻腾的怒气,咬牙道:“胡烨,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入宫只为面见尹督主,问清辅国公牵扯到‘漕银案’的来龙去脉,何来偏帮之说?”
胡烨挑眉嗤笑:“世子殿下若是问心无愧,就将令牌交出来。待此案了结,殿下自可重回北镇抚司。”
顿了顿,他添了句诛心之语,“世子殿下,有得必有失,您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既然萧云庭攀附了辅国公府,自然要做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心理准备。
萧云庭脸色发青,胸口更是堵得发闷,悔之晚矣。
他当初就不该听母妃的话,仓促与辅国公府定下婚约,更不该急着将王婼娶进门。若是能将婚期再拖上几日,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萧云庭他一手死死攥着腰间的令牌,依然不愿将它交出。
就在僵持之际,宫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谢少尹,谢二小姐,快随咱家来,皇上此刻正在御书房等候。”
“谢少尹”三个字入耳,萧云庭的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去。
就见一袭绯红官袍的谢珩,正与他的侄女谢冉并肩朝宫门走去,一名年轻内侍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上,态度恭敬至极。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探出一张肉乎乎的圆脸,朝着谢珩叔侄挥着小手,一脸雀跃地说:“姐夫,我们先走啦,你忙完了记得去无量观接我们!”
按宫规,宫门前严禁喧哗,可此刻无论是值守的羽林前卫士卒,还是那名引路的内侍,都对此视若无睹。
年轻内侍还笑着凑趣恭维了一句:“谢少尹与景星县主新婚燕尔,真是天作之合,咱家恭贺二位百年好合。”
谢珩微笑:“承公公吉言。”
无需多言,萧云庭便知那辆马车里的另一个人定然是明皎。
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席卷全身,只觉得无地自容——他这副狼狈不堪的窘境竟全被明皎、谢珩看了去。
胡烨来回扫过谢珩、那辆马车,又落回萧云庭满是难堪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若有所思地开口道:“世子殿下,胡某倒记起来了,那景星县主,从前原是您的未婚妻吧?”
他心里有些幸灾乐祸:萧云庭弃了景星县主,却娶了辅国公之女,如今看来简直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景星县主有定南王妃这个生母,定南王妃可是掌实权的,手握半壁南疆,有她为女儿撑腰,别说燕国公府,就连皇上都会高看景星县主三分。
萧云庭的脸色又难看了两分,不想被明皎与谢珩看了笑话,他再也不犹豫,解下腰间重如千斤的令牌。
留恋地握了握,他终究将令牌朝胡烨抛去。
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接好了。”
胡烨眼疾手快地接住令牌,掂量了两下,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这才对嘛,世子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慢走!胡某就不送了!”
萧云庭也不愿在此久留,从小厮手里牵过马,翻身利落地骑上了坐骑,双腿一夹马肚,策马离去。
他得回王府和父王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萧云庭纵马在明皎的马车边飞驰而过,马蹄飞扬,踏起一片尘土。
可怜小团子吃了一嘴灰尘,连忙放下了窗帘,连续呸了好几声。
明皎递了杯茶给他漱口,戏谑道:“看热闹也就罢了,你还非要招摇。”
小团子扁扁嘴,委屈巴巴道:“我这也是想给堂姐你出口气,让你那个坏表哥知道姐夫对你有多好!”
说着,他又振奋起精神,兴致勃勃地问:“堂姐,你那坏表哥是不是被夺了差事?我瞧见他把一块令牌丢出去了。”
“也许吧。”明皎漫不经心地应,眸光闪了闪。
对于萧云庭是否丢了锦衣卫的差事,她并不在意,关键在于,接下来萧云庭还会不会前往北境……
明皎掀开窗帘,对着车夫吩咐道:“去无量观。”
这时,胡烨若无其事地走到了谢珩叔侄跟前,含笑拱了拱手:“谢少尹,谢二小姐,苏公公,胡某有礼了。”
苏公公似是不经意地瞥了瞥胡烨手里那块原本属于诚王世子的令牌,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
诚王世子在宗室子弟中也算出类拔萃的,皇上有心提拔他,把他放在了北镇抚司历练,可他不但没干出什么实事,还想走捷径,娶了王氏女,这下倒好,偷鸡不着蚀把米。
彼此见了礼后,胡烨笑眯眯地又道:“谢二小姐真乃女中豪杰,有乃父之风,令胡某佩服。”
胡烨有口没心地说了一番场面话,实际上并未将谢冉放在眼里,毕竟无论谢冉的武艺再出色,也是女流之辈,不可能继承燕国公府。
“过奖。”谢冉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便不再多言,一副冷淡疏离的姿态。
谢珩淡淡道:“胡大人,我们还要进宫面圣,改日再叙。”
第297章 剑拔弩张
与胡烨分别后,谢珩与谢冉随苏公公穿过一道道朱漆宫门,绕过层层宫阙回廊,终于来到了御书房外。
一眼就看到一道身着金黄色四爪九蟒锦袍的背影脊背笔挺地跪在御书房外的汉白玉台阶前,宛如一尊石雕。
苏公公步伐微顿,凑近谢珩耳畔低声道:“大皇子殿下打从早朝散后,便一直跪在这里了。”话尾化作幽幽的叹息。
谢珩面色沉静:“殿下还真是情深义重。”
他半个字不提辅国公,与身侧的谢冉交换了一个眼神。
叔侄俩心中明镜似的:如今出面的不过是大皇子,顶多算是太后与皇后在投石问路,试探圣意。
檐下守值的小内侍笑着与谢珩行了礼:“劳谢少尹在此稍候,咱家这就进去通禀。”
小内侍转身就进御书房通禀。
庭院内一片死寂,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跪在地上的大皇子抬起头脸,阴鸷的目光朝谢珩看去,脸色阴沉。
“谢珩。”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朝谢珩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压着嗓音一字一顿道,“你还真是好手段!”
“你到底是怎么收买了韩承秉?!”
言外之意是,谢珩收买了韩承秉嫁祸辅国公。
谢珩冷淡的视线轻飘飘地在大皇子青筋暴起的面庞上扫过,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
反倒是谢冉听不下去,不卑不亢道:“大皇子殿下,辅国公乃漕银案主谋,人证物证俱在,您还要视而不见,混淆是非吗?”
大皇子这才注意到了谢珩身边的少女,耳畔回响起小国舅的话——
他信誓旦旦地说谢二小姐武艺不凡,在辅国公府一刀断人手臂;他还断言刺杀蒋骧、魏憬的刺客便是她。
这怎么可能呢?!
“哼,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此饶舌?”大皇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眼神轻蔑地扫过谢冉纤细的身形,只当小国舅所言是无稽之谈。
这么个细胳膊细腿的丫头片子,纵使略通拳脚,又怎敢单枪匹马行刺朝廷命官,还能在锦衣卫的天罗地网中逃之夭夭?
念头转瞬即逝,他收敛起心绪,冷声斥道:“不懂规矩,这里可是大内禁地,岂容你一介民女妄议朝堂重案、顶撞皇子?!”
“跪下!”
最后两个字冷若冰霜,带着居高临下的威逼。
就在这时,另一道清润平和的男音自右后方传来:“大皇兄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大皇子浑身一僵,循声望去,“二皇弟……你怎么来了?”
大皇子看着对方的眼神满是提防,他这个皇弟一向是笑面虎,这次辅国公落难,他定是来落井下石的。
二皇子闲庭信步般朝御书房方向走来,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我听说阿珩来了,就过来打声招呼。”
大皇子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三分,阴鸷的目光死死锁住二皇子,双拳骤然握紧。
二皇子的生母钟贵妃是燕国公的义妹,据说钟贵妃与父皇的原配谢氏有四五分相似,她也是因此入了皇帝的眼。
钟家平庸,钟贵妃母子只能依附谢家,把谢家当作半个娘家。
今日之前,即便父皇时常嘉奖二皇弟,大皇子也从未将钟贵妃母子放在眼里,有太后与辅国公在一日,父皇就不可能越过他立二皇弟为太子。
他萧聿桓既占长,也占嫡,乃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之选!
如今大舅父虽遇困局,太后仍在深宫坐镇,这东宫之位,终究轮不到他萧聿枫这等仰人鼻息的庶子来觊觎!
大皇子越想心头火气越盛,若不是在御书房外,他怕是早已忍不住发作出来。
二皇子径直走到大皇子跟前,眉心微微一蹙,关切地说道:“大皇兄,你的气色看着不太好,忧则伤脾,怒则伤肝,仔细气坏了身子。”
“二皇弟不必在这里假惺惺!”大皇子眼底的阴云更甚,冷声道,“辅国公落难,你怕是巴不得他永无翻身之日,好趁机踩我一脚。”
“大皇兄说的哪里话?”二皇子脸上的浅笑淡了些,轻叹了一声,“辅国公既是国舅,于我而言也是朝中重臣,我怎会幸灾乐祸?只是事已至此,急怒无用。”
“父皇英明神武,一定不会冤枉了辅国公的……”
“装腔作势!”大皇子死死攥着拳,忍不住拔高了嗓音打断了他的话,“你当谁都是傻子不成?!”
恰在此时,方才进去通禀的小内侍从御书房里折返,躬身给众人行了一礼:“皇上有口谕,宣大殿下、二殿下、谢少尹以及谢二小姐一同进去答话。”
大皇子哪还顾得上与二皇子计较,难掩急切地问道:“刘公公,父皇肯见我了?”
刘公公微微地笑,躬身做请状:“殿下请。”
大皇子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父皇肯见他,便是松了口,看来大舅父的事还有转圜余地。
大皇子冷冷地剜了谢珩一眼,率先抬步迈入御书房,心底已然立誓:待他日登上太子之位,定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谢珩付出代价!
二皇子紧随其后地缓步而入,谢珩与谢冉走在了最后。
一进殿门,浓郁的龙涎香便扑面而来,又隐隐掺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尹晦竟也在屋内,闲适地垂手立在御案边,眼神似笑非笑,透着几分高深莫测、难以捉摸之感。
御案之后,皇帝萧澜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铁青如墨,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待众人齐齐躬身行礼,皇帝语声淡淡的让他们平身,幽深如寒潭的目光投向大皇子,沉声道:“聿桓,你来见朕是想为辅国公求情吗?”
大皇子心头发紧,迎视着皇帝锐利的眸子,“父皇,这件事定是有什么误会……”
话未说完,皇帝抓起案头的一道折子就狠狠朝大皇子扔了过来……
大皇子毫不设防,被那道折子打到了额头发出一声闷哼。
折子“啪”地落地,掉出了夹在其中一封书信。
皇帝没好气地说:“你好好看看,等看完了,你再跟朕说,你是不是来给辅国公求情的?!”
第298章 父慈子孝
大皇子动作僵硬地俯下身,将地上的那道折子与信封一并拾起。
他飞快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只匆匆一瞥,便脸色骤变,喃喃道:“这是……”
去年腊月,蒋骧奉皇命押解军粮远赴西北,这封信乃是元月上旬辅国公在他西行路上寄给他的密函。
在信中,辅国公竟明令蒋骧,设法在途中耽搁半月之久,再将军粮送至靖西城。
只是半个月,却足以影响西北战局。
彼时西北军粮草匮竭,士卒已至剜草根、啃树皮勉强果腹的境地,而西戎五万先锋铁骑已兵临百里之外,直逼靖西城。
为免全军困守城中,沦为瓮中之鳖,燕国公世子谢琅亲率两万轻骑,自后方奇袭西戎大营。
按阵前定计,监军太监魏保本应率援军驰援,从侧翼夹击西戎大军,谁料魏保因为谢琅曾得罪其义父魏憬,为报私仇竟按兵不动,以致谢琅孤军苦战、身陷重围。
这一战不仅谢琅身遭重创,断了一臂,西北军更是折损惨重。
所幸谢琅战前早有筹谋,已遣亲信快马奔赴奉先城向厉大将军求援,厉大将军得报后日夜兼程率大军驰援,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与西北军合力击溃了西戎大军,堪堪守住了靖西城。
却终究不能挽回谢琅的一条胳膊。
也正因为如此,辅国公与蒋家人一直怀疑是谢珩刺杀了蒋骧与魏憬。
“父皇,”大皇子艰难地从这封信中抬起头,“这封信是从哪里搜来的?”
“蒋骧书房的暗格里。”皇帝龙颜沉凝如铁,冷声道,“贻误军机,论律当斩,此乃不赦之死罪!”
大皇子将折子与信纸攥得死紧,讷讷辩解:“父皇,许是有人伪造了大舅父的笔迹,蓄意陷害。”
说话时,他朝谢珩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就差明说定是谢家伪造了这封密函。
皇帝定定望着额角微肿、形貌狼狈的大皇子,眼底难掩失望之色,右拳在御案上叩了叩,沉声道:“萧聿桓,你再把手里的折子看仔细了。”
“……”大皇子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看那道折子,忙急急展阅,一目十行扫过,脸色愈来愈难看。
这道折子是大理寺卿的上奏,内里明明白白写着:大理寺提审了蒋骧的亲信朱迅,据其供词,蒋骧于元月十六日收到辅国公密函后,便令送粮队在雍州安定郡临泾县的官驿滞留了整整半月。
所言句句可查,官驿驿卒皆能作证。
皇帝又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大皇子支支吾吾,半晌才挤出一句:“父皇,儿臣相信这并非大舅父的原意……”
“这话你自己信吗?”皇帝的语气又沉了三分,目光锐利地盯着大皇子,“聿桓,你要想清楚,你不仅是辅国公的外甥,更是我大景的皇子,当以国事、以江山为重,岂可因外戚私情,罔顾西北数万将士的浴血牺牲!”
“朝堂之上,无舅甥之私,只有国法社稷;皇子立身,首重公私分明、明辨是非。”
“朕说的这些,你都明白吗?”
皇帝这番话掷地有声,恩威并重,最后一句话更是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大皇子僵立在原地,心头似乎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良久,他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儿臣明白。”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这几日你少出门。”
大皇子不敢再争辩,只能躬身行礼,脊背微驼,哑着嗓子应道:“儿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去,脚步虚浮,临走前,又深深地看了谢珩一眼,那怨怼的眼神中仿佛淬了毒般。
大皇子走后,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凝眉抿唇,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御案,满室宫人内侍皆屏息敛声。
不多时,刘公公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恭敬地禀道:“皇上,大殿下出去后并未回撷芳殿,看样子是往慈宁宫方向去了。”
皇帝方才明言令大皇子少出门,是让他乖乖待在撷芳殿,他却转头便阳奉阴违地跑去慈宁宫见太后,这无异于挑战皇帝的威信。
“啪!”
皇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怒道:“他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
“父皇息怒,龙体为重。”二皇子忙上前一步,柔声宽慰皇帝,“这段日子皇祖母凤体微恙,大皇兄素来惦念皇祖母,定是一时心急,竟忘了父皇的叮嘱,绝非有意违逆圣意。”
“你不必替他开脱。”皇帝冷声道,脸色非但未缓,反倒愈发沉郁。
他抬手抵着眉心按了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开始一阵阵抽痛,似有重锤在颅中一下下地敲着。
常公公察言观色,忙躬身轻声问:“皇上可是头疾又犯了?”
说着,他快步上前,取过御案旁那方缠枝莲纹锦盒,动作利索地掀开盒盖。
盒中立刻飘出一缕清苦的药香,隐约夹着一丝似兰非兰的气味。
他小心翼翼捏起一枚赤红圆润的丹药,递至皇帝唇边,低声劝道:“皇上,先服颗颐和丹顺顺气,缓一缓头疼。”
皇帝张嘴含下丹药。
不过片刻,那股钻心的抽痛便渐渐消散,紧蹙的眉眼随之舒展开来,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
常公公低声禀道:“皇上,这盒里的颐和丹,就还余下两枚了。”
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缓缓睁开眼。
二皇子忙道:“父皇,儿臣一早便得了消息,紫霄真人新炼好了一炉颐和丹。儿臣亲自取来呈给父皇。”
说罢,他从贴身小内侍手中接过一方朱红锦盒,恭恭敬敬地递至皇帝面前。
皇帝展颜一笑,伸手接过锦盒,一脸欣慰地看着二皇子:“聿枫,还是你心思细,最是孝顺。”
“父皇谬赞,这都是儿臣分内之事。”二皇子躬身应道,语声谦和。
父子俩一派父慈子孝的做派,其乐融融。
谢珩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指尖微微蜷曲,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方朱红锦盒上,黑眸中盛满了讥诮的笑。
第299章 皇帝封赏
常公公给皇帝上了一盅热茶,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三四口,神色又缓和了几分,有了闲谈的兴致。
“谢珩,这便是你的侄女?谢瑜的女儿?”
皇帝转头看向站在谢珩身侧一言不发的谢冉,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试图从少女的眉宇间寻到几分故人的痕迹,“眉目间有三分谢瑜昔年的风采,也有些像……”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御书房内瞬间静了下来。
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皇帝未出口的那个名字,是谢望舒——他的原配皇后。
谢珩垂眸敛去眼底的涟漪,只当没听懂皇帝的未尽之言,波澜不惊地答道:“回皇上,阿冉正是微臣长兄谢瑜的次女。”
谢冉屈膝对着皇帝再行了一礼,动作优雅又不失落落大方,声音清亮:“臣女谢冉,叩见陛下。”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见她镇定从容,语气中添了几分赞许:“尹晦说,你射艺极好,颇有乃父之风。”
他忆起旧事,唏嘘叹道,“朕记得谢瑜是当年京中有名的神射手,有百步穿杨、箭透三札之能,十八岁时凭一箭射落敌军帅旗,震慑三军。”
“皇上好记性。”尹晦顺势赞道,平平无奇的脸上,细长的眸子弯出柔和的弧度,“先燕国公世子当年确实射艺无双,被称为我大景朝第一神射手。如今看来,真是虎父无犬女。”
谢冉不卑不亢道:“尹督主过誉了。”
皇帝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忽然吩咐常公公道:“常久,去把朕的弓取来,让谢二小姐给朕露一手。”
常公公躬身应诺,快步进了里间,不多时,便取了一张乌漆长弓进来。身后的一个青衣小内侍双手捧着一个箭囊。
谢珩的视线在长弓上转了转,微不可察地牵动唇角。
这并非常见的一石弓,竟是一张二石硬弓。
二石弓寻常武将尚且难以拉开满弦,皇帝此举,既是试探,也是考验。
“谢二小姐,请。”常公公亲自将弓呈到谢冉跟前。
谢冉上前半步,从容接过弓,入手沉坠,却是笑了,扬唇赞道:“好弓!这是犀角弓吧。”
她大步走到窗前,窗外的庭院空旷开阔,天际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然散去,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檐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咚作响。
谢冉左手握弓,右手搭箭勾弦,身姿挺拔如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即便握着二石硬弓,她脸上也不见半分吃力,手腕微沉,猛地发力——
“咻”的一声。
箭矢离弦而出,如闪电般射出,直直射向远处檐下的那枚铜铃。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支箭矢精准地射中铜铃。
铜铃在半空中剧烈地晃悠不止,那支箭恰好穿铃而过,稳稳地嵌在了铃身。
这力道与准头拿捏得精妙绝伦。
“好!真是好箭术!”皇帝抚掌大笑,语气里满是赞叹,“谢冉,你不愧是谢瑜的女儿!”
于谢冉而言,这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先父的荣光自幼便是她与兄姊的骄傲。
少女的脸上情不自禁地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意,眼底亮晶晶的,似有星光闪烁,倒是有了几分附和她年纪的活泼与灵动。
皇帝心头一动,问道:“谢冉,你这次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第300章 太后驾到
谢冉没有立刻回话,抬眸朝谢珩的方向瞥去。
但见谢珩表情沉静,不见波澜。
皇帝注意到小姑娘的小眼神,只当她是不敢擅作主张,含笑道:“谢家丫头,别看你七叔,想要什么赏赐,你自己说。”
谢冉收回目光,抬眸直视御案后的皇帝,眼睛清亮又锐利,像是西北戈壁划破天际的日光,一脸坚定地说:“求皇上准臣女承先父遗愿,回西北军,守大景边疆。”
皇帝闻言,一时怔住,眼底满是错愕。
他原以为小丫头脸皮薄,必然会求他封赏其母,全然没料到她竟会抛出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要求。
他回过神来,立刻捕捉到她用词里的深意,长眉微挑,“回西北军?”
“回皇上,”尹晦适时开口,“据臣所知,谢二小姐过去三年一直待在西北,随谢世子征战沙场。”
此言一出,不仅是皇帝,连谢冉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朝尹晦看去,没想到东厂的耳目竟灵通至此,连她三年来在西北的经历都摸得一清二楚。
皇帝唏嘘道:“你小小年纪,竟有此等胆识与筋骨,不愧是谢氏儿女。”
他看谢冉的眼神,原本一半是赞赏,一半是长辈看晚辈的趣致,此刻却骤然变了味,锐利如鹰隼,添上了几分探究与审视。
左手又开始转起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皇帝正在迟疑之际,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公公掀帘而入,疾步走到御前,急急禀道:“皇上,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往这边来了。”
御书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连角落里袅袅的熏香都似凝住了般。
皇帝的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眉峰微蹙。
自王太后七年前将朝政尽数交予他手,便再未踏足过金銮殿、御书房半步。七年来,向来是他携皇后每日黄昏亲往慈宁宫问安,王太后一心礼佛,再不干涉前朝之事。
但今日,她竟破了例。
可想而知,太后与皇后自是为了辅国公而来……
万般心思在心头飞速翻涌,皇帝压下眼底的波澜,目光转向立在一旁的二皇子,吩咐道:“聿枫,你去将你皇祖母与母后迎进来。”
“是,父皇。”二皇子躬身领命,脚步轻快地随刘公公一起出去了。
谢珩将皇帝的神色变化尽收在眼底,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
后方的门帘被撩起又落下,皇帝看了看那道簌簌轻颤的门帘,挥了挥手道:“谢珩,谢家丫头,你们先退下吧。”
“封赏之事容朕再想想……毕竟是姑娘家。”
谢冉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却被谢珩按住了手,只能抿住了唇。
叔侄俩刚要告退,就在这时,那道门帘再次被人掀起,一道苍老又威严的女音自外间传来:“谢珩,留步,哀家有话说。”
一袭玄色绣缠枝莲纹褙子的王太后,在皇后与王淮州的左右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唯独不见大皇子。
包括谢珩在内的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王太后被皇后与王淮州小心扶至一旁的高背紫檀大椅上坐下,呼吸微微急促,眉宇间掩不住几分病后的疲惫。
自千秋宴后突发中风,太后的凤体便大不如前,缠绵病榻多日,若非无为真人与明皎联手为她施针调理,此刻怕是还难以起身。
“母后怎么亲自过来了,凤体要紧,何必劳顿。”皇帝亲自起身相迎,语气恭谨。
“哀家的身子不妨事,”王太后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病后的沙哑,语速极慢,“太医也说,哀家久卧于榻不利恢复,该多走动走动,活络筋骨。”
她深沉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谢冉身上,“谢家丫头,方才那一箭是你射的?”
虽然那把二石弓已经交回到常公公手里,但谢冉的右手上拉弓留下的红痕还未褪去,仍清晰可见。
谢冉脊背挺得笔直如松,面不改色地迎上太后高深莫测的目光,神色间不见半分局促或惶然,一派坦然道:“正是臣女。”
“好箭法!”王太后赞道,“谁说女子不如男!你这胆识与身手,倒比京中许多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要强上几分。”
这声赞叹来得直白,却让殿内的气氛更显微妙。
谢冉让辅国公沦为阶下之囚,太后作为王家人,竟然没有发难,反而像个没事人似的对谢冉称颂有加。
皇帝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有些拿捏不住太后到底是什么意图。
“太后过奖了。”谢冉福了福,只客套地回了这五个字,便闭上了嘴。
王太后也不在意她的失礼,唇边的笑意反而深了两分。
王、谢两家素有旧怨,这谢家丫头显然是个性情中人。
“不,是你当之无愧。”王太后斩钉截铁道,“正月里,西戎大军突袭靖西城,彼时,奉谢琅之命,单人独骑穿越烽火,亲往奉先城向厉大将军求援,解了靖西城之围的,便是你吧?”
“这份胆色男儿尚且不及!”
说着,王太后转头对上皇帝难掩惊愕的眸子,“皇上,谢家丫头为我大景立下赫赫战功,于国有功,当重赏。”
“姑母!”王淮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王太后一个冷眼喝斥:“淮州,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你若是连这个道理也想不明白,现在就滚出宫去。”
“姑母教训的是。”王淮州灰溜溜地应道,不敢再多说什么,往后退了两步。
看着这一幕,皇帝的眼神急速地变了几变,隐约猜到了太后的意图。
果然——
下一瞬,王太后再次看向了坐在御案后的皇帝,义正辞严地说:“皇上,辅国公有错,你该查就查,该罚就罚,万不能徇私枉法,更不用顾忌哀家。”
“不过,辅国公府的其他人与此案无关,东厂的人一直围着辅国公府怕也不妥。”
皇帝薄唇紧抿,表情变得冷硬起来。
如他所料,老谋深算如太后,看来是要断尾求生了!
第301章 渔翁得利
皇帝的双手隐于案下,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被他一下下地转动着。
他眸色沉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王太后,心思飞转:太后的心,一如既往的狠。
十九年前,先帝驾崩时,绥静皇后腹中育有龙种,辅国公本想等绥静皇后诞下子嗣,再择嫡立君,可太后一句“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便断了绥静皇后的念想。
先帝驾崩次日,太后就果断地在先帝的一众兄弟中择了他继位,只提了一个条件。
彼时,朝臣与世人皆赞太后深明大义、胸怀天下,唯有皇帝知晓,她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她自己,为了王家能稳稳攥住朝堂权柄。
在太后心中,权力二字,远比亲子的血脉重要得多。
十九年后的现在,太后虽已鬓染霜华,可那颗逐权的心却未老,依旧是一贯的狠辣决绝。
为了保全王氏全族,为了护住大皇子的地位,辅国公王淮江成了她亲手舍弃的一枚棋子。
皇帝与王太后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仿佛一场无声的角力,暗潮汹涌。
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皇帝抬手在案头叩了叩,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母后说的是,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朕,已想好该如何赏赐谢家丫头了。”
“谢冉,”皇帝又看向站在谢珩身边脊背依旧笔挺的谢冉,“你既有一身胆识与过人的身手,又愿为国效力,何必非要远赴西北。”
“这样吧?金吾卫刚好有个指挥同知的空缺,你明早便赴任吧。”
此言一出,连王皇后与二皇子都变了脸色。
“皇上……”王皇后脱口唤道。
在大景朝,除了昭阳大公主外,还从未有过女子在朝中任职的前例。即便是权倾南疆的定南王妃,也不过是以王妃之名代夫理事,并未真正跻身朝堂。
皇后想让皇帝三思而后行,可想到辅国公,又抿住了苍白的嘴唇。
皇帝看也不看皇后,视线转而投向王太后,语气似是询问,实则暗藏锋芒:“母后以为,这份赏赐如何?”
“皇上处事,自有章法,稳妥得当。”王太后缓缓颔首,脸上笑意浅浅,却未达眼底,“谢家丫头,这是皇上对你的恩德。”
她心如明镜,皇帝给予谢冉的封赏越重,便意味着他对辅国公的不满越深,这是敲山震虎,也是做给她看的。
谢冉早猜到皇帝不会那么轻易同意她入西北军的请求,却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把她送金吾卫,攥了攥拳,抱拳道:“臣……谢皇上恩典。”
这一次,她行的是抱拳礼,而不是福礼。
皇帝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
谢珩与谢冉行礼后,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
在门帘掀起的那一刻,听到后方的皇帝对尹晦道:“阿晦,你们东厂的人一直围着辅国公府,引得京中风声鹤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尹晦恭敬回话:“回皇上,东厂仍在辅国公府搜查证物,最多三日,臣定能给皇上一个交代。”
“三天太久了。”皇帝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朕再给你一天时间。”
“小心行事,莫要冲撞了辅国公府的女眷。”
“皇上放心,臣早已叮嘱下属,万不可唐突了王家女眷。”尹晦恭声应诺,试探地看向皇帝,“那辅国公……该如何处置?”
皇帝眸色一沉:“即刻将辅国公押送刑部天牢,待三司会审。”
尹晦即刻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王淮州目光阴冷地瞪着尹晦的背影,几乎像刀子般剜在他身上,可终究忌惮皇帝与太后的威严,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王太后用眼角的余光淡淡瞥了王淮州一眼,随即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皇上,哀家近来身子有些乏,想带淮州去澄瑞园避暑,小住几日,清净清净。”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退让。
皇帝退了一步,暂时没深究王氏族人是否涉案;所以,太后也退了一步,避去澄瑞园暂住。
她此举,无异于向满朝文武宣告,自己绝不会涉足辅国公的案子,更不会为其求情——王氏,愿舍车保帅。
“也好。”皇帝叹道,“近来京中喧杂,不便母后养病。澄瑞园山清水秀,正合静养,让聿桓和聿枫护送您过去吧。”
一阵微风自那扇半敞的窗户吹了进来,夹着三两片枯黄的残叶,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打着旋儿,无声滚落。
远处那个被羽箭射穿的铜铃随风摇曳,却再也发不出声响。
一炷香功夫后,王太后与皇后也从御书房出来了。
太后被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扶上凤辇,随行的老太监尖着嗓子喊出“起驾”二字,却见太后脸色骤然一变,转头问皇后:“皇后,淮州呢?方才不是还跟在哀家身后?”
王皇后因辅国公一案心绪不宁,魂不守舍,此刻被太后一问才猛然回过神,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是啊,淮州呢?方才还在的……”
旁边一个抬凤辇的小内侍战战兢兢地躬身回话:“回、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奴才刚才看到小国舅好像往午门方向去了……对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张弓。”
王太后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跳,有种不妙的预感,急急对老太监吩咐道:“去把淮州给哀家找回来!快!”
老太监也觉察出不妙,忙道:“老奴这就去。”
说罢,转头叫上一个腿脚麻利的小内侍,两人几乎小跑着往午门方向赶。
走过贞度门时,他们终于看到了王淮州,他正站在金水桥上,奋力拉开长弓,一支寒光凛冽的羽箭直指桥对岸的两道人影……
“小国舅!不可!”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失声高喊。
这是大内禁地,既不可随身带武器,更不可擅动兵刃。
然而,王淮州已经松开了弓弦。
羽箭“咻”地离弦而出,朝前方的一男一女射去……
王淮州嘴角露出一抹狞笑,眼中翻涌着怨毒与疯狂,嘴唇无声翕动,咬牙切齿地唤着一个名字。
第302章 廷杖五十
明明王淮州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前方的谢珩却似心有所觉,突然回头。
那支羽箭已近在咫尺,金属箭尖的冷光刺得人眼睫发颤。
“去死!”王淮州目眦欲裂地嘶吼出声,那声音里满是歇斯底里的癫狂。
下一瞬,却见谢珩手腕疾翻,如玉竹般的修长手指竟径直攥住了箭杆。
他借势旋身半圈,宽袖翻飞间,游刃有余地卸去了羽箭上的力道。
谢珩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花拳绣腿,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谢、珩!”受到挑衅的王淮州更怒,赤红着眼,反手便从箭囊里又抽一支箭,咬牙搭在弓弦上。
就在这时,追赶而来的老太监与小内侍已然赶到,两人死死拽住了王淮州的胳膊,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挣脱不了。
只听“咚”的一声,他手里的那支羽箭摔落在地。
谢冉抬眸,寒眸扫过金水桥上歇斯底里的王淮州,一把夺过了谢珩手里的那支羽箭,奋力地挥臂掷出——
羽箭如闪电般飞出。
“救我!”王淮州见状,只当谢冉要取他性命。
毕竟魏憬与蒋骧就是死在谢冉的剑下。
王淮州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笼罩。
“嗖!”
那支羽箭一箭射穿他的发髻,又继续朝前疾射,“笃”地钉在桥栏上,箭尾轻颤。
王淮州头顶的发髻一下子散开,披头散发,一簇乌发悠悠飘落,落在汉白玉地面上。
他浑身瘫软,裤脚竟渐渐濡湿,不知名的液体滴落在地,一股臊气在空气中漫开,引得老太监与小内侍纷纷侧目。
紧接着,一阵急速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这边层层围来。
尹晦带着东厂内侍快步赶到,身后还跟着数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尹晦的目光轻轻扫过地上的犀角弓、羽箭与头发,最后落在王淮州濡湿的裤脚上,眼底无半分波澜,只轻轻叹出一口气:“小国舅,你胆大包天,竟然从御书房窃物,更在大内禁地擅开弓弩、意欲伤人,触犯宫规铁律,按律当廷杖五十!”
“你敢!”王淮州色厉内荏地叫嚣着,挣开了小内侍的钳制,抬手指着尹晦怒骂,“我乃太后亲侄,皇后母弟,你一个东厂阉人,也敢动我?!”
尹晦置若罔闻,只是下令道:“将他拿下,即刻行刑,以儆效尤。”
两个东厂内侍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王淮州的肩臂,不顾他的蹬踹嘶吼,粗鲁地把人拖向午门方向。
按规矩,廷杖行刑时受杖者要被拖至午门剥裤露臀,由东厂或者锦衣卫轮流执杖。
老太监也不敢与尹晦对上,跺跺脚,对着他带来的青衣小内侍吩咐了一句,让他去通知太后与皇后。
王淮州还在叫嚣:“尹晦,你最好别落到本国舅的手里!”
“本国舅一定是以牙还牙,以牙还牙……不,我要十倍还之。”
任他怎么叫嚣,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眼看着自己被拖至谢冉身边,王淮州眼睛一亮,指着谢冉,歇斯底里地高喊:“谢冉!谢冉也动了兵刃——她掷箭伤我,也犯了宫禁!”
“尹晦,你凭什么只罚我一个?!”
王淮州露出扭曲的笑容,满含恶意。
若是能让谢冉一个姑娘家与他一起被拖至午门,脱下裤子行刑,那谢冉此生就都毁了。而他是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怕的,最多被人取笑一下。
大不了,他就去江南避避风头,过个两三年,还会有谁记得这件事。
尹晦慢吞吞地问那老太监:“方才谢二小姐动手了?”
老太监胆战心惊地答道:“确实动手了。”
王淮州愈发来劲了,高声嚷道:“我没说谎吧!快,尹晦,你把谢家这丫头也拿下……啊!”
他的叫嚷以惨叫作为结局,谢珩冷不丁出脚,狠狠地踹在了王淮州的小腿胫骨上。
这一下,钻心般疼,似是骨头被人狠狠砍了一刀,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恍若神智失常的疯子。
谢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快要瘫倒在地的王淮州,叹息般摇头:“小国舅,你还真是健忘。容谢某提醒你一句,我这侄女现在可是金吾卫指挥同知了。”
别人不可以随便在大内宫廷动兵械,但金吾卫、锦衣卫都属于护驾侍卫,她方才动手便是职责之所在。
王淮州仿佛被雷劈似的,脑子嗡嗡作响,这会儿才想起这件事。
谢珩懒得再理会王淮州,更没兴趣看他行刑,对谢冉道:“阿冉,我们走。”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脚步加快。
他在宫中耽搁的时间比他预想更久,再拖下去,怕是要赶不上去无量观接人了。
谢家叔侄俩头也不回地走了。
尹晦目送两人走远,漫不经心地扯了下嘴角,对着两个东厂内侍做了个手势,“拖出去。”
那两个东厂内侍将地上瘫软的王淮州又拖拽了起来,强势地继续往前拽。
王淮州只能转头对着老太监嘶吼,“快!快去请皇后,请太后!”
可直到他被拖至午门外,王太后与皇后都没有现身。
须臾,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回响在午门前,一声比一声高亢。
坐上马车的谢珩与谢冉叔侄也听到了王淮州的惨叫声。
谢冉忍不住掀开窗帘往宫门方向望了一眼,一道道人影挡住了王淮州的身影,她其实什么也没看到。
回过头时,就看见她七叔正端起茶盅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没有一丝偏移。
谢冉暗叹:还是她七叔沉得住气。
谢珩浅啜一口热茶后,道:“我要去无量观接你七婶,你要回国公府吗?”
“……”谢冉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摇头。
她可以想象等她回府后,娘亲得知她要去金吾卫任职的消息,必会大发雷霆。
她想了想,道:“把我在国子监放下吧,我想去找大哥。”
她脑子又想起了母亲一早质问她的话:“昨夜的事,你可有提前告诉你大哥?”
大哥是她最亲的人,他们是能感应到彼此情绪的双胞胎,她实在不想伤害到大哥。
第303章 拐弯抹角
谢珩抬手拨了下前头的小窗,对着车夫吩咐了一句:“去国子监。”
马车很快右转,车内两人随之微微摇晃。
谢珩修长的手指在白瓷浮纹茶盅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淡淡道:“阿冉,你觉得让你大哥转去白鹿书院就读,怎么样?”
“白鹿书院?”谢冉满脸震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七叔,你想让大哥离开京城?”
她当即摇头,“不行,我娘定然不会同意的。”
在她娘的心目中,她大哥是她的命根子,当年她娘差点就随大哥一起去西北历练,是祖父祖母一力反对,才作罢。
娘怎么可能同意让大哥离京远赴他乡!
谢珩定定的与她四目对视,目光沉静,字字清晰:“你若事事都听你娘的,那今日随我去面圣的人,就该是你大哥,而非你。”
一句话堵得谢冉哑口无言,脑海中又浮现早上谢大夫人那歇斯底里的样子。
一时之间,她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谢珩亲手给她沏了茶,将茶盏推给她,“你该知道,留在京城,对你大哥来说,弊大于利。”
“这件事,二哥与我,还有你祖父母,都不适合开口提——说了,只会徒惹你娘猜忌,反倒适得其反。”
谢冉忍不住道:“七叔,你这话说得,我就合适吗?!”
心里暗暗吐槽,七叔还真是会推托,她分明更不适合好不好!
先不说娘会不会迁怒于她,她更怕大哥会对她心存芥蒂。
“你再好生想想。”谢珩也不强迫她,丢下这句后,就不再说话,只优雅品茗。
等谢冉的这杯茶喝了一半,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头喊道:“二小姐,国子监到了。”
谢冉便掀帘下车,就见谢珩的小厮砚舟正翻身下马,将马匹的缰绳递给了她,他自己跳上了车辕坐下。
车夫挥动马鞭,又继续驱车前行。
此时日头尚早,还未到国子监下学的时候,门口只有零星几个往来的学子、小厮与路人。
谢冉望着谢珩的马车渐行渐远,片刻后,转头望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记得大姐名下的兰亭茶馆就在这附近,也许她可以去那里坐一会儿,等大哥下课。
等等!
谢冉忽然灵光一闪,脑子转过弯来了:七叔哪里是让她去跟大哥说,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是想她去找大姐吧!
长姐素来持重,且嫁作人妇,便是娘亲对她生出不满,为了体面,娘亲也不好找到卫国公府去。
这件事由长姐去说,最为合适。
谢冉心头一下子豁然开朗,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卫国公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穿过两条街,她就策马来到了卫国公府的大门口,轻盈地自马上一跃而下。
谢冉抬手敲响了角门,很快,便有门房婆子来应门。
“原来是谢二小姐驾临!”见是谢冉,门房婆子的脸上立刻堆起过分热忱的笑容,“您可是来找我们世子夫人的?”
“正是,烦请嬷嬷通禀一声,就说我有要事想见大姐。”谢冉客气道。
“谢二小姐客气了!”婆子笑得眉眼弯弯,“劳您先去客堂稍候,奴婢这就打发人去内院通禀世子夫人。”
门房婆子打发了一个小丫鬟去内院通传,又让一个形貌干练的婆子领着谢冉去外院的一间客堂。
这间不大的客座位于卫国公府外院东侧,陈设庄重雅致却不张扬。
谢冉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婆子手脚麻利地沏了杯热茶奉上,便侍立在一旁,与谢冉说了两句闲话。
谢冉却有几分心不在焉,心头盘算着一会儿见了大姐,该如何开口提关于大哥去白鹿书院的事。
茶盏里的茶水渐渐凉了大半,才见一名身着青蓝色褙子的丫鬟姗姗来迟地踏入客堂。
“玛瑙。”谢冉放下茶盅,含笑看着长姐的陪嫁丫鬟,“大姐姐呢?”
玛瑙脸上掠过一丝局促,连忙上前屈膝福了一礼,歉然道:“回二小姐,世子夫人今儿身子有些不适,不便见客,您看是不是改日再来?”
谢冉脸色一变,急急起身:“大姐姐可是受了风寒?可有请大夫看过?”
玛瑙眼神闪烁,连忙摆手:“二小姐莫急,世子夫人只是略感风寒,并无大碍,歇歇便好。”
“没请大夫?”谢冉眉头蹙紧,也顾不上客套,径直抬步往厅外走,“不行,我得去看看大姐才放心,你领我过去。”
“等等!”一个管事妈妈模样的褐衣妇人在门口挡住了谢冉,赔着笑说,“世子夫人歇下了,特意吩咐过不许旁人打扰。谢二小姐还是改日再来吧。”
谢冉眯了眯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管事妈妈,嘴角勾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你是什么人?凭什么代我大姐传话?”
她今天在宫中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这会儿,火气上来了,也顾不上往日温婉规矩的形象,那股子在军中耳濡目染练出的飒爽痞气在顾盼之间张扬迸发。
玛瑙忙上前打圆场:“二小姐,这位是府里黄大管家的娘子,赖妈妈。”
谢冉眸色微沉,瞬间了然:原来是卫国公夫人的亲信,故意拦着不让她见大姐。
她懒得与对方周旋,径直绕过赖妈妈:“既然长姐静养不便打扰,那我去看看囡囡总无妨。”
裴囡囡是大姐谢洛的独女,也是谢家第四代唯一的血脉,裴家人嫌弃她不是男孩子,但在谢家,这小丫头素来是长辈们捧在手心的宝贝,谢冉更是疼得紧。
“谢二小姐留步,小小姐也病了。”赖妈妈急忙去扯谢冉的袖子,可谢冉的后脑仿佛长了眼睛似的,轻轻一个侧身就避开了,反而赖妈妈因为收不住冲劲往前扑去,撞在了廊下的梁柱上。
“哎呦”一声,她一屁股摔倒在地。
“娘!”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朝赖妈妈那边扑了过去,一边去搀扶赖妈妈,一边对着谢冉怒道,“我娘好好与你说话,你怎么反而推人呢?”
“就算你是世子夫人的妹妹,也不待这么欺负人的!”
谢冉懒得与这对母女说废话,回头对玛瑙说:“还不带路!”
第304章 必有隐情
“奴婢来了。”玛瑙快步朝谢冉走来,抬手朝一侧指了指,“二小姐,这边请。”
谢冉便跟着玛瑙,一路往卫国公府的东北方向去。
赖妈妈被女儿搀着起身,望着谢冉的背影跺了跺脚,急声吩咐:“蕙香,速去正院,把这事禀报国公夫人!”
“女儿晓得。”蕙香拎着裙裾,拔腿便往正院方向跑去。
赖妈妈又喊住方才给谢冉奉茶的婆子,沉声道:“你随我来,一同去追谢二小姐!”
前头的谢冉脚下越走越快,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内仪门,走过一片空旷的青石板庭院,便迈入回形的抄手游廊。
见四下无人,她忙问走在她身前引路的玛瑙:“大姐姐与囡囡都生病了?”
玛瑙脚下的步子一顿,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手里的帕子,低声回道:“是小小姐……身子不适。”
谢冉长眉微拧,不解地追问:“那赖妈妈为何拦着我,不许我去见大姐姐?”
玛瑙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二小姐,等您见着世子夫人,自会明白的。”
之后,两人一路无语,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到了谢洛所居的凝香院。
然而,院子口,竟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其中一个矮胖的灰衣婆子走了上前,恰如其分地拦住谢冉的前路,硬声道:“谢二小姐,我们国公夫人有令,世子夫人需静养。”
谢冉心头疑窦丛生,眸色渐冷,冷冷道:“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赖妈妈带着两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赖妈妈喘了口粗气,抬手指着谢冉,厉声怒斥:“谢二小姐,你也太没规矩了!竟敢在我卫国公府内撒野闹事!”
谢冉连眼风都未扫她一下,只抬眸望着正前方凝香院的院门,分毫不让道:“我今日,必见我长姐与外甥女。”
“给我把谢二小姐拿下!”赖妈妈挥手下令,皮笑肉不笑道,“仔细着点下手,别伤了她皮肉,毕竟是世子爷的小姨子,传出去不好看。”
四个粗使婆子当即应了声,撸起袖子便气势汹汹地朝谢冉围拢过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婉却带着几分急促的女音自院内传来,清晰有力:“都给我住手!”
婆子们的动作齐齐顿住,面面相觑,有人唤了一声:“世子夫人。”
听出了长姐的声音,谢冉心头一松,脱口唤道:“大姐!”
她足尖一点,如鬼魅般灵活地从婆子们的缝隙中滑了过去,疾步朝院子里闯去,快得婆子们根本没反应过来。
庭院中,绿荫遮蔽,随风摇曳,在树下女子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洛披着一件玄色斗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发髻略有几分歪斜,额角还凝着一块青紫瘀痕。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朝谢冉的方向走去。
谢冉脸色骤然沉凝如冰,周身寒气陡生,忽然想起七叔大婚次日,她偶然看见腕间有一道青紫色的瘢痕,彼时长姐只轻描淡写地说,她不小心磕到的。
“大姐姐,是谁伤了你?”谢冉一把攥住谢洛的手腕,愤然问,“是不是国公夫人?”
她拉着谢洛,转身欲往前走,“我这就去找她理论!”
谢洛忙按住妹妹的手,强撑着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摇了摇头:“冉冉,别冲动,与婆母无关。是我自己夜里起身照看囡囡,不慎脚下打滑摔了一跤,撞到了额角,不打紧的。”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女童,眼底掠过一丝疼惜,“倒是囡囡,自昨日摔倒后,就高热不退。婆母说,得好生静养,不许外人进来……怕过了病气。”
“囡囡发烧了?”谢冉心头一紧,定睛去看裹在长姐斗篷里的小丫头。
这才看清囡囡的小脸烧得通红,额间肿起一个血肉模糊的鼓包,小巧的鼻头翕动着,呼吸粗重又急促。
谢冉没信谢洛的话,心底有许多疑问翻涌上来,很想问个究竟。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外甥女烧得通红的小脸,终究按捺住了。
眼下,救治囡囡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急切地追问道:“府中可有请过太医诊治?”
谢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无力:“不曾,只请府医来看过,开了两副退热的方子,却没什么起色。”
“府医不济,怎能耽误!”谢冉当即道,拉着谢洛的手腕要往外走,“大姐,我带你去找七婶,她医术高明,定能治好囡囡!”
院子口,那四个粗使婆子已横列成一堵人墙,堵死了前路。
谢冉眼底寒芒乍现,不待婆子们上前,足尖一勾,便轻松地将靠墙的一把扫帚挑起,扫帚杆被她稳稳攥在手中。
她旋身一扫,动作干脆利落,扫帚杆带着劲风扫向婆子们的膝弯,不过三两下,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便疼得龇牙咧嘴,摔在地上滚作一团,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一旁的赖妈妈活像见了鬼似的,连退几步,脊背抵在树干上才堪堪站稳,外强中干地对着谢洛嚷道:“世子夫人,令妹这般大闹国公府,你……你打算怎么跟国公夫人与世子爷交代?”
谢冉将扫帚灵活地在手中转了一圈,一言不发地赖妈妈她逼近了一步。
“我……我这就去禀国公夫人。”赖妈妈吓坏了,拔腿就跑。
谢冉随手扔掉了那把扫帚,拍了拍手,招呼长姐:“大姐,我们走。”
谢洛抱着女儿随谢冉快步往外走,目光一会儿看看怀中的女儿,一会儿又去看前方英姿飒爽的妹妹,眼底掠过一丝羡慕,又掺着几分怅然。
她暗忖,若自己幼时没听母亲的话,也跟着二叔、三叔他们学些武艺就好了……
姐妹二人一路疾走,很快便来到了国公府大门口,却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领着十来个府中护卫快步赶了过来,很快将姐妹俩团团围住。
黄大管家面上堆着谦和的笑,对着谢洛拱手作揖:“世子夫人三思啊!小小姐身染高热,此刻外出,寒风一吹,寒邪入体,怕是小病拖成重疾,夫人万不可因一时心急,误了小小姐的病情啊!”
他看着客气,话中却绵里藏针,软中带硬。
第305章 血浓于水
赖妈妈也站了出来,好声好气地劝道:“世子夫人,奴婢不知道令妹与您说了什么,您听奴婢一句劝,国公夫人也是为了小小姐的身子着想。”
谢洛将怀中的女儿抱得更紧,脊背绷得笔直,缓缓道:“我信得过婆母,却信不过府医。”
“先等囡囡好了,我再亲自向婆母请罪就是。”
话音落下,她果断转头看向谢冉:“阿冉,我们走!”
“大姐姐,你数到二十……不,数到十即可。”谢冉摩拳擦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带着跃跃欲试。
黄大管家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语气淡凉地对着护卫长下令:“刘老二,你们仔细着些,莫伤了世子夫人与小小姐。”
他听赖妈妈提过谢冉会些拳脚,却只当是姑娘家的花拳绣腿,没将她放在眼里。
一众护卫一点点地收窄了包围圈,目光沉沉地盯住姐妹两人。
谢冉将长姐护在身后,蓄势待发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年轻男声,温和中带着几分凌厉:“冉冉,你带长姐与囡囡走……这里有我。”
谢冉与谢洛皆是听出了声音的主人,循声望去——
只见谢思撩袍阔步迈过门槛,神情凝重,不苟言笑,与平日里的好脾气判若两人。
谢冉惊讶地脱口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谢思快步走到她身侧,解释道:“云鹤在国子监门口瞧见你,立刻回禀了我,我远远见你往卫国公府来,便跟着过来了。”
他方才站在卫国公府正门外踌躇半晌,终究没叩门,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见角门方向有动静,便循声寻了过来。
谢思抬眼扫过那些围上来的护卫们,沉声道:“别愣着,快带长姐和囡囡走!”
话未说完,两名护卫便挥拳朝他的面门袭来,谢思身形微侧,抬手一拉一扯,就轻轻松松地卸了一人的肩关节,又顺势把那人朝另一个护卫推了出去,两个护卫踉跄地撞在一起,摔倒在地。
黄大管家以及赖妈妈都看呆了。
他们从前听卫国公与世子话里话外说过谢思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庸人,难成大器,绝对斗不过谢琅,谢家长房注定与世子位无缘。
可现在看来,谢思这身手也不比他们家世子爷差啊!
与此同时,谢冉一脚踹翻一个拦路的裴家小厮,护着谢洛母女快步出了角门。
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不远处的黑马闻声奔来。她扶着谢洛母女先上马,接着自己才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忍不住回头朝角门内望了一眼。
恰见谢思夺过刘护卫长的佩刀,以刀鞘敲晕了刘护卫长,又抬腿踢飞一名扑上来的护卫。
谢思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外的谢冉,扬声喊道:“别担心我!”
“论打架,我虽不如你下手狠,但对付这些酒囊饭袋,绰绰有余!”
平日里略有几分内敛的少年此时此刻也展露出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黄大管家以及赖妈妈夫妻俩闻言,神情更呆了。
世子爷这小舅子的意思是,谢家这位二小姐的武艺比他还厉害?!
这……这还是姑娘家吗?!
谢冉想想也是,心头的担忧烟消云散。
是啊,大哥之所以从西北军退下来,不是因为大哥的武艺不行,是因为大哥无法下手杀人,又晕血。
谢冉朗声一笑,扬鞭轻抽马臀,抛下一句:“大哥,我们先去无量观,你随后过来寻我们!”
马蹄飞扬,尘烟轻起,她纵马疾驰而去。
谢洛坐在马前,将囡囡紧紧护在怀中,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回头,目光凝在后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眼神复杂。
弟弟自始至终都未与她说一句话。
自千秋宴上,她听娘的吩咐,骗他下水救起闻喜县主后,他便冷了心,再未与她交谈,甚至不愿看她一眼。
可即便如此,在她身陷困局时,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出手帮了她与囡囡。
他、她与谢冉,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弟。
谢洛纷乱的心绪久久未平,怀中那小小的人儿似感受到马蹄的颠簸,“咿唔”了两声,眉心蹙成了一团。
“囡囡别怕。”谢洛放柔声音,小心翼翼拢紧怀中柔软的小身子,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娘在呢,没事的,乖。”
身后的谢冉眸光微沉,又扬一鞭抽在马臀,沉声道:“大姐姐,坐稳了。”
黑色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风掠过耳畔,只余下呼呼的风声。
行至巷口右拐,谢洛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这不是去谢家的方向。
忆起方才谢冉的话,她忙攥住妹妹的衣摆,道:“冉冉,别去无量观,我们回燕国公胡同!”
她知道,裴家的人必会追来,谢家有祖父与二叔坐镇,裴家人纵有怒气,也会多几分忌惮。
谢冉低头凑在长姐耳边说:“七叔七婶这会儿正在无量观,我们去那里。”
顿了顿,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补了一句:“听我的。”
那语气里的果决,让谢洛心头微震。
她望着妹妹笃定的小脸,忽然意识到,那个从前总跟在她身后、脆生生地喊着“大姐姐”的小丫头,经了西北军营三年的风霜历练,早已不是旧时模样,有了独当一面的果敢。
穿过七八条街,姐妹俩策马来到了无量观的大门口。
谢冉率先下马,从长姐手里接过囡囡后,又扶着长姐也下了马。
谢洛忍不住又回头朝她们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犹有几分犹豫。
“大姐姐,你是怕裴家人追来无量观吗?”谢冉一语点破了她的心思。
谢洛的眼帘剧烈一颤。
这个细微的表情无异于默认。
谢冉立刻从长姐那微妙的表情确认了一点,长姐与囡囡身上的伤果然是裴家的某个人导致的。
“阿冉!”
一声奶声奶气的童声忽然自门内传来。
谢冉循声看去,便见小团子正蹲在门槛后不远处,手里拿根树枝,似在地上涂涂画画,身边还蹲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玄猫。
“你也来了啊!”小团子一下子从地上蹿了起来,随手扔掉了手里的树枝,那玄猫便“喵呜”一声去抓那根树枝。
小团子迈出高高的门槛,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你是来找堂姐与姐夫的吗?”
第306章 七叔可信
谢冉顾不上与小团子寒暄,急急问道:“阿迟,七婶人呢?”
“我外甥女囡囡病了,我想让七婶给她瞧瞧。”
小团子抬眼瞅见谢冉怀中三岁上下的女童,便知这是她常念叨的外甥女裴囡囡。
他歪着脑袋掰着手指算辈分,论起来,这小丫头竟要喊他一声叔祖父?
这般想着,小团子瞬间觉得自己变得德高望重起来。
他神色一肃,小大人似的点头:“他们在云华馆呢,我领你们去!”
说罢,他迈着小短腿,转身便往回走。
那只通体漆黑的玄猫步履轻巧地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脚。
一旁的谢洛快步上前,从谢冉怀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指尖碰了碰囡囡滚烫的额头,低声对谢冉道:“你就这般信七叔和七婶?”
谢冉目光坚定,只吐出一个字:“信。”
七叔不仅以身涉险地救过她,还帮她出谋划策为二叔报仇,如今更为她谋了金吾卫指挥同知的差事。
如今在她心中,七叔几乎与二叔一样可靠!
谢洛望着妹妹笃定的神色,眼神微微一荡。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冉冉,我信你。”
她信的不是七叔七婶,是妹妹为她所做的一切。
说罢,谢洛抱着女儿往前走,毅然地跨过无量观那道高高的门槛。
小团子在前头给姐妹俩引路,一边跑,一边回头念叨:“阿冉,你们给囡囡请过大夫没?”
“堂姐和无为真人都进屋一个多时辰了,也不知道这会儿忙完了没。”
说着,他掰着指头算了算,“方才不妄师兄说,申初才能好。”
伴着小团子叽叽喳喳的话语声,谢冉等人很快便来到了云华馆外。
谢珩、云湄与一个少年道士围坐在庭院中的一张石桌旁。
谢珩与少年道士正在下棋,云湄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会儿看棋盘,一会儿看向云华馆的正门——木门紧闭着,屋内静悄悄的。
“云居士,七叔,不妄师兄!”小团子第一个蹦蹦跳跳冲进庭院,“阿冉带着她小外甥女来了,说小囡囡病了,要请堂姐给瞧瞧!”
“堂姐给王爷施完针了没?里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呀?”
院子口的谢洛闻言,不由震惊地瞪大了眼。
原来今日七婶来无量观,竟是为定南王湛星阑施针。
“没呢。”少年道士不妄摇了摇头,看了看棋盘边的沙漏说,“应该还差一盏茶功夫。”
谢洛定了定神,抱着女儿缓步走到近前,先对着谢珩与云湄屈膝行了一礼:“七叔,王妃。”
行礼的间隙,她忍不住多瞥了云湄两眼,对方的眼上一如既往地缚着白纱,神色疏懒。
这是谢洛第三次见云湄,可今日之前,云湄仅仅是定南王妃;今日的云湄却多了一重身份——七婶明皎的生母。
云湄“一女嫁二夫”的故事这两日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传遍了大街小巷,也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话柄。
有人暗地里唾弃她不守妇道,辱没门楣;有人唏嘘她命运多舛,浴火重生;有人羡慕她能得定南王倾心,享尽荣宠;也有人嫉妒她,说她早晚会被定南王嫌弃。
“她发烧了?”谢珩看向了谢洛怀中的女童,抬手在她滚烫的额头摸了摸,自然也注意到额上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怎么摔的?”
谢洛眼睫轻颤,答道:“囡囡玩耍时,不慎摔倒,撞到了头。七叔也知道,小孩子总是容易磕磕碰碰。”
“她昨日摔倒后,就说头疼,之后便高热不退。”
谢冉冷冷地补充道:“我早知道囡囡她祖母重男轻女,没想到囡囡都病成这样了,她还不给请太医。我一气之下,就把大姐与囡囡接来了。”
第307章 往昔记忆
谢洛抿了下唇,指尖轻抚了下女儿额角被汗液浸湿的发丝,眉心微蹙,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反驳谢冉的话。
她定了定神,客气气地对谢珩说:“七叔,能让七婶给囡囡看看吗?”
“谢善信,现在不行。”不妄抢在谢珩之前开口,沉着道,“我师父说了,施展‘天枢九针’时必须全神贯注,不可有半分分心,此刻景星县主与师父正在为湛王爷施针,断不能被惊扰。”
“我来给这小丫头看看吧。”
谢冉上下审视着眼前的少年道士,一袭青色道袍衬得他身形尚显单薄,发髻间插着一支简单的木簪,看着最多十二岁的年纪。
她眉梢微挑,问:“不妄道长懂医术?”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少年耳中,就成了质疑,戳中了他的倔脾气。
“贫道随师父学医十年,看点头疼脑热的本事,还是有的。”不妄昂起脖子,傲然抬眸回视,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性。
一旁的小团子连忙拉了拉谢冉的衣袖,一本正经地告诉她:“阿冉,不妄师兄是无为真人的亲传弟子,虽然还没得到真人九分真传,但也学到了五六分。”
“虽然比堂姐差两……不,三分,但比起太医院那些太医,也不差的。”
不妄的嘴角抽了抽,心里腹诽这小崽子像是在夸他,又像是在贬他。偏偏他又难以反驳。
云湄忍俊不禁,差点没笑出声。
她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正房边的茶水间说:“我看这样吧,先把孩子抱到茶水间去,那边有短榻,能让孩子躺着。”
她对着一旁的袁氏温声吩咐道:“别枝,你领她们过去。”
“多谢王妃。多谢不妄道长。”谢洛感激地微微颔首。
在袁氏的引领下,几人去了西侧的茶水间。
谢冉本想抬脚跟上,却被谢珩出声喊住:“阿冉,别走。”
他抬眸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我问你,方才在卫国公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是与裴家人动手了?”
谢冉微微睁大眼,脸上满是错愕,脸上几乎明晃晃写着——你怎会知道?
她轻叹了口气,也不隐瞒,对着谢珩一五一十道出前因后果。
末了,道:“幸而大哥及时赶到,在角门帮我们拦下了卫国公府的人。七叔,你派个人去接应大哥吧,也不知道大哥有没有事。”
“你大哥不会有事。”谢珩眸光沉沉,抬眼朝卫国公府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指尖捏着的一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盒,“他若是连这点事都应付不来,那白鹿书院也不必去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抬手打了个响指,唤了声:“惊蛰。”
话音刚落,一个娃娃脸的黑衣青年便如鬼魅般出现在墙头,随意地对着谢珩拱了拱手:“七爷。”
他学着玄猫的样子,蹲在了墙上,一人一猫排排蹲在墙头,这一幕十分趣致,看得小团子眼睛一亮。
“去卫国公府看看。”谢珩淡淡吩咐,语气里未明说,却自有深意。
他让惊蛰去卫国公府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接应谢思,更是为了看看裴家那边的动静。
“好嘞!”惊蛰笑眯眯应道,话音未落,身形已从墙头一跃而下,玄猫也紧随其后,一人一猫转眼便没了踪影。
谢珩又抬眼朝茶水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转头又吩咐小厮:“砚舟,你去云集山房看看观主在不在。若是他得空,便请他移步一叙。”
砚舟躬身领命,快步出了院子。
小团子顺口问:“姐夫,你是要让观主也来给囡囡瞧瞧吗?”
谢珩抬手在小团子的发顶上揉了一把,力道温和,意味不明地说:“但愿是我多虑了。”
宽大的锦袖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滑下,露出他左腕上一串淡蓝色的手串,珠圆玉润,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别动。”
坐在他左手边的云湄忽然稍稍拔高嗓音,目光穿过半透明的眼纱凝在了那串手串上,轻声问:“这是月光石吗?”
谢珩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三字,语气轻缓:“这是月光石。”
云湄抬臂想去触碰,指尖又在半空顿住,“可以给我看看吗?”
“自然。”谢珩抬手解下手串,递到她面前。
云湄接过手串,指腹摩挲着莹润细腻的石珠,有些怔神。
小团子凑上前来,晃了晃她的衣袖,好奇追问:“云居士,这手串有什么不对吗?”
云湄轻轻摇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这几日夜里,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也有这么一串月光石手串,是我亲手打磨的……”
她从前没放在心上,直到此刻,心底忽地明白了:那些不是梦,是她遗忘的过往。
云湄抬手将手串对着天光举高了些许,淡蓝的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晕。
“这是皎皎给你的吗?”
这会是她梦里的那串吗?
话音刚落,就听“吱呀”一声轻响,正房的房门被人从内拉开,一道平和的女声随之传来:“不是。”
众人下意识抬眼望去,便见明皎缓步从屋内走出,神色淡然,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倦意。
“堂姐!”小团子立刻冲了过去,拽着她往石桌边带,关切地追问,“王爷他怎么样了?”
明皎揉了揉他的发顶,笃定道:“放心,一切顺利。”
说最后四个字时,目光看着云湄。
“那就好那就好!”小团子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转头对着云湄扬起笑脸,带着几分邀功似的说,“我的卦算得准吧?我就说,堂姐与无为真人的医术这么好,肯定会顺利的。”
“准。”云湄微微地笑,“你这小机灵鬼,算得真准。”
当她的目光看向明皎时,周围掠过一丝微妙的沉默。
自从母女相认后,她与明皎之间反而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两个人的言辞间都透着小心翼翼,远不若从前那般自在从容。
第308章 她释怀了
瞧见明皎额角沁着点点细汗,云湄又道:“皎皎,你累了吧?可要去厢房歇一会儿?”
小团子也注意到堂姐鬓边发丝被濡湿了几缕,连忙去掏帕子。
他低头在荷包里、袖袋、腰间摸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摸出一方绣着黑猫的帕子,抬头却发现自己晚了一步。
他姐夫正捏着一方素帕,动作轻柔地拭去堂姐鬓角的汗液。
小团子撇了撇嘴,又将自己的帕子收了回去,眼尖地瞥见云湄的左手上也多了一方帕子,对着云湄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不累。”明皎对着谢珩弯了弯眉眼,目光一转,落在云湄手中那串月光石手串上,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我给他的手串。”
她语气微涩,下意识抬手想去接云湄手里的手串,目光望着云湄蒙着眼纱的眸子,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一个念头在心底浮现:云湄会这么问,是开始想起十二年前的往事了吗?!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明皎终究抿唇忍住,没将话问出口。
触到手串时,指尖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那串月光石手串便从两人相触的指尖滑落,直直地坠向地面。
“啊——”小团子惊得失声低喊,抬手便去接,指尖只碰到一颗石珠。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手串的绳结在半空崩断,那莹润的淡蓝石珠瞬间散开。
一颗颗淡蓝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四下滚落。
这声响听在云湄耳中却被莫名放大。
一幕幕模糊破碎的片段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
她猛地抬手按住额头,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竟不慎将缚在眼上的白纱抓落。
白纱飘下,露出一双泛红湿润、满是茫然与痛楚的桃花眼,恰对上明皎满是担忧的眼眸。
“娘,你……”明皎心头一紧,那句“没事吧”还未说完,就被后方传来的惊呼声恰好压过。
“王妃!”
袁氏快步从茶水间出来,满脸担忧地扶住云湄摇摇欲坠的身子,“您的头疾又犯了?”
明皎飞快地摸出随身的针包,从中取出一枚银针,正要为云湄施针,可手才抬起,就被对方轻轻按住了。
云湄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不用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平静了些许,“我只是……应该是忆起了一点往事。”
小团子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月光石珠子一一捡了起来,一边还数着数:“一、二、三……”
云湄揉了揉太阳穴,又抬眼看向明皎,轻声开口道:“皎皎明月光。我是不是曾经亲手做了一串一模一样的月光石手串给你?”
明皎微微睁大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您记起来了?”
皎皎明月光。
年幼时,娘亲给她做这条手串时,也曾温柔地念过这句话。
那时她年纪太小,还不记事,很多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但这句“皎皎明月光”深深地铭刻在了她的记忆中。
“我……”云湄又揉了揉太阳穴。
西斜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格外刺眼,令她不适地眯眼,眸底泛起朦胧的水光,“我方才好像忆起了一些往事……”
有关于这个手串的,有关于卢氏的,也十二年前的那一夜,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一刀刀朝她捅来的血腥场面……
她越是回忆,越是觉得头痛欲裂,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
“娘。”明皎连忙按住云湄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放软,“别想了,都别想了。”
上一世,她无数次想过,如果她的母亲还活着,如果她能有母亲的庇护,是不是就不至于被逼到走投无路,最终与萧云庭同归于尽的地步。
这曾经是她的心魔。
可这一刻,她忽然间就释然了。
就像大哥说的那样,既然那些过往的记忆,留给云湄的多是痛苦,那么忘了,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云湄惊讶地抬眼望着明皎:“这还是你第一次唤我娘……”
无论是明皎,还是明远,都是骨子里带着倔强的性子。
即便早已确认了她就是楚南星,就是他们的生母亲,这对兄妹待她也总是客客气气,恭敬之中带着几分疏离。
楚家老太太私底下也对着云湄嘀咕过,说这兄妹俩的倔脾气,都随了她年少时的模样,还劝她在京城多留一阵。毕竟以后她还要回南疆,两地相隔数千里之远,下次相见,不知又是何年何月。
她其实早已与湛星阑商议过,等湛星阑身上的蛊毒彻底祛除后,他便先回南疆稳住局面,而她计划在京城多留半年,一半是因为漕银案还未有定论;另一半,自然是为了明皎、明远这对兄妹。
刚捡完珠子的小团子捧着十几粒淡蓝色的石珠,凑了过来,认真地纠正道:“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我刚才听得清清楚楚,堂姐明明唤了两声‘娘’呢!”
被他这一插嘴,原本有些酸涩别扭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云湄看着小团子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皎也莞尔地弯了弯唇角,揉了下小机灵鬼的头。
袁氏站在一旁,眼眶也唏嘘地发红,心里满是欣慰。
她刚想凑趣地说几句好听的话,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了正事,连忙收敛神色,对着明皎说:“县主,不妄小道长让我来请您与无为真人过去,给裴家小小姐瞧瞧。他说,小小姐的脉象十分奇怪,怕是有些棘手。”
说着,袁氏看了看正房方向,“对了县主,无为真人呢?”
明皎从石凳上缓缓站起身,道:“真人这会儿正在房内打坐调息,莫要扰他。我去看看就好。”
施展天枢九针极其耗费精力,无为真人本就年迈体衰,方才为定南王施针结束时,便已有几分力竭之感,此刻亟需静养调息。
明皎随袁氏一起进了茶水间,一眼看见不妄正背对着她坐在短榻边给女童搭脉。
不妄听到脚步声,急急转过头,唤了声:“师父……”
第309章 下此毒手
见来人不是师父无为真人,而是明皎,不妄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想起之前不迟这小崽子口口声声地放话,他堂姐的医术比自己强上三分。
好胜的少年心里略有几分不服气:他与景星县主最多就差“灵龟八法”与“天枢九针”,哪有“差三分”,最多“两分”好不好!
不妄腾地从小杌子上站起身,往旁边退了一步,对明皎说:“县主,方才我为裴小善信切脉,初时觉她脉象浮数躁急,分明是惊热攻心之征。”
“可再细探,脉象又变得艰涩不畅,犹如轻刀刮竹,竟是血络瘀阻之象。”
说着,少年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困惑,“可她额头这伤,看着不过是点皮外伤……不至于啊。”
明皎也不与他客套,径直在那把小杌子上落座。、
谢洛一手抚着女儿汗湿的额发,眼底满是焦灼,哀求道:“七婶,囡囡已经烧了一夜,始终昏迷不醒,连水都喂不进几口……求你务必救救她吧!”
“莫急,我先给她探探脉。”明皎一边说,一边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食指,轻轻搭在了女童细弱的腕间。
不妄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一指定三关。”
他从前诊治的多是成年人,向来用的是三指切脉法,此刻见明皎这般手法,才猛然想起,三岁及以下的幼童臂短,寸口部位更短,不能以三指切诊,最好用一指定关法。
少年脸颊唰地涨得通红,耳根都泛了热,满心羞愧:他怎么会疏漏至此,真是给师父丢人了。
茶水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皆是敛声屏气,目光齐刷刷落在明皎与短榻上的女童身上。
不过三四息的功夫,明皎便收回了探脉的手指,转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女童额前的碎发,仔细检查起她的头颅。
不妄在一旁补充道:“县主,方才我已仔细检查过,小善信的后脑并无磕碰伤痕,唯有额角这一处皮外伤。”
明皎却是道:“眼见未必为实。”
她以指尖轻轻覆上女童柔软的发顶,力道极轻,一寸一寸缓缓挪移按压,仔细探查着头颅各处。
就在指腹触碰到头顶某一处时,昏迷中的裴囡囡身子猛地一颤,眉头蹙起,口中溢出细碎的呓语声。
“囡囡!”
谢洛心头一紧,急切地喊着女儿的小名,一手攥紧了女儿的小手。
裴囡囡的眼帘颤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睁开眼,依旧陷在昏迷之中。
明皎收回手,目光沉了沉,转头对谢洛温声道:“把她扶坐起来,我再仔细瞧瞧。”
谢洛连忙将女儿扶坐起身,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扶着她的肩头。
明皎伸手解开女童略显凌乱的鬏鬏头,那乌黑细软的发丝散落下来。
她用指尖轻轻将女童头顶的发丝一点点拨开、理顺,目光专注,不肯放过半点细微异常。
不妄心中隐约察觉不对劲,也连忙凑上前来,目光落在女童的头顶。
不多时,他便在发丝掩映间,发现了一处极淡的青痕,那处的头骨相较于周遭,微微凸起一小块——若不仔细查看,根本难以察觉。
“这是……”不妄的脸色变了又变,从疑惑、迟疑,又转为震惊,“这难道是……”后半句话卡在喉头。
他转头看向谢洛,语速都快了几分,“夫人,令嫒平日里是不是总嗜睡,却又睡不踏实?这两年来,是不是频繁夜啼、极易惊厥?”
谢洛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没错!囡囡自小就睡不安稳,夜里常常无故啼哭,稍有动静就会惊悸发抖。”
“我请过太医给囡囡开过几副方子调理身子,也试过不少民间偏方,可囡囡始终不见好转,反倒愈发孱弱了。”
不妄的脸色愈发难看,眉头拧成一团,难以置信地低喃道:“居然真的是这样……”
他的话说得没头没尾,不明不白,一旁的谢洛、谢冉与袁氏都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
唯有明皎神色平静,已然洞悉了真相,对着不妄点点头,眸光微沉:“十有八九,便是你猜测的那样。”
不妄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攥紧了拳头,声音里满是痛惜与愤慨:“难怪她的脉象显示脑络瘀阻,血行不畅,竟是这般缘故!怎么会有人这般狠心,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下此毒手!”
“这处的头骨会在一岁前闭合,也就是说,这至少是两年以前留下的旧伤了。”
第310章 到底是谁
谢冉眉心紧蹙,抓住不妄话中的关键,声线微凝:“你们的意思是,囡囡一岁时伤过头?”
“可两年前的旧伤,怎会到如今才……”
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她似是想通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低喃道:“不会吧?不会是那样吧……”
谢洛又让女儿平躺在短榻上,不安地环视众人,颤声追问:“七婶,不妄道长,囡囡到底是怎么了?快说啊!”
明皎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解释道:“这里是前囟门。婴儿刚出生时,颅骨尚未完全闭合,会留有一处指尖大小的间隙,通常在一岁左右彻底合拢。”
“有人在囡囡头顶的这道骨缝闭合前,往她头部刺入了锐物……”
“是针。”不妄道语气沉沉地接口道,“十有八九,是缝衣针。”
“贫道从前曾听家师说过一桩旧事,十几年前,他云游四方时路过豫州一处村落,遇着个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婴跪地求救。”
“那女婴嘴角呕血,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可身上却不见半分伤痕。”
“最后家师细查之下才发现,那女婴的前后囟门处,竟被人硬生生插进了数枚缝衣针。那孩子当时才三个月大,凶手便是趁她囟门未合,一针针穿透皮肉,直刺颅内。”
说起这段往事,不妄眉心紧皱,眼中满是义愤与怜惜,目光落在短榻上气息奄奄的女童身上,满是不忍。
他的师父无为真人已是耄耋高龄,生平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病症,皆一一记录在手札之中。
当年听闻那件惨事,他只觉骇人听闻,直斥凶手泯灭人性、丧尽天良,万万没料到,今日竟亲身遇上了这般令人发指的病例。
不妄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冰锥扎在谢洛心上。
她浑身剧颤,面庞霎时间褪尽血色,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片刻后,她才从喉间挤出破碎的话语:“你们是说……有人在囡囡不到一岁时,就把尖针刺进了她的头骨?所以她这些年身子总是频繁夜啼、极易惊厥……”
“而她如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根由……也全在这个?”
她的眸中满是绝望的惶然,连唇瓣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明皎微微颔首,语气凝重:“应是如此。”
“阿洛,下手之人是谁,你心里可有头绪?”
谢洛还未说话,谢冉已经急急道:“大姐姐,下手之人定是一个能近身照料囡囡,让她放下戒心的熟人。”
“囡囡体弱,一岁前你从来不让生人碰她,能有机会这般近身的,不是乳娘、贴身大丫鬟,便是……”
“裴家人”三个字哽在喉头,她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猜到了她的未尽之言。
谢洛的牙齿咬住舌尖,尝到满口腥甜,一道道人影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了某道慈祥的身影上。
谢冉见长姐脸色变幻不定,嘴唇嗫嚅着却迟迟不说话,又追问道:“大姐姐,告诉我,昨夜到底是谁,弄伤了你与囡囡?”
“我说过是……”谢洛微张嘴,又猛地抿住了唇,唇色惨白。
她的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谢冉的目光,垂眸看着地面的青砖上,眼底翻涌着痛苦、惶然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
但她心里清楚,这事瞒不过心思剔透的妹妹,便不再坚称是自己不慎撞到了头。
她深吸一口气,“不是他。”
“我心中确有一个怀疑的对象,但我现在无凭无据,我得再想想。”
一旦她将她的怀疑说出口,一旦她将那个名字说出口,那她与囡囡现在的一切便会被彻底撕碎。
说着,她转头看向明皎与不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七婶,你能救囡囡吗?你可有办法取出她头颅里的……针?”
“不妄道长,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婴后来怎么样?”
不妄露出为难的表情,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听家师说,那女婴……终究是没能救过来。不过,那孩子才三个月大,又因家贫,本就面黄肌瘦、身子荏弱,与令嫒如今的情况不尽相同。”
明皎沉吟片刻,道:“这种病例,我此前未曾救治过。我得先与无为真人商议一番。”
话音才洛,门口就响起一道苍老的男音:“要取出里头的针不难,可这孩子术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贫道与皎丫头只能尽力而为。”
一袭青色道袍的无为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茶水间的门口,清癯的面容上难掩疲态。
“多谢真人。”谢洛连连致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多谢七婶。”
无为真人对不妄说:“你……给我们打下手。”
平日里一身倔脾气的不妄,此刻像是被捋顺了毛的猫,乖顺得不像话,连忙躬身应道:“师父放心,您与师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徒儿。”
听到这声“师姐”,无为真人十分高兴,觉得这小子长大了,会看眼色了。
他连忙吩咐不妄去取他的药箱,又让他去煮一壶麻沸散。
谢冉刚想安慰谢洛几句,就觉得袖口一紧,低头就看到小团子正用馒头手扯着她的袖口。
小家伙小声说:“阿冉,姐夫让你过去,说有话跟你说。”
“大姐姐,我去找七叔。”谢冉安抚地轻抚长姐的肩膀,“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谢冉随小团子出了茶水间,走到梧桐树下时,她突然步伐一顿,从袖间掏出一枚银锞子丢给小团子,“不迟,你帮我算一卦……算了。你还是别算了,这钱你当零花吧。”
平白得了一枚银锞子的小团子眨了眨眼,随即咧开小嘴,美滋滋地笑了起来,把银锞子紧紧攥在手里。
谢冉大步流星地走到石桌旁的谢珩跟前,抬眼便见惊蛰与那只玄猫正蹲在墙头。
她心中一动,约莫已猜到七叔找她所为何事。
“七叔,卫国公府那边有动静了?”
第311章 世子裴朔
谢珩微微颔首,抬眼望向墙头,对着蹲在墙上的惊蛰打了个手势:“你来说。”
墙头的惊蛰正屈着一根食指,轻轻挠着身边玄猫的下颌,那玄猫眯眼蹭他掌心,一副慵懒惬意之态。
他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指尖恋恋不舍地从猫毛上移开,对着墙下的谢冉拱手行礼:“二小姐,您今日带走大姑奶奶与小小姐后,卫国公夫人雷霆震怒,不仅遣了管家找我们国公爷告状,还派人快马去通传了裴世子。”
“看这情形,最多半个时辰,裴世子约莫就该寻到这儿来了。”
谢冉闻言,眉尖几不可察地蹙起。
卫国公世子裴朔,是她的大姐夫。
当年大姐出嫁后不久,她便远赴西北,这些年常年漂泊在外,与裴朔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他的了解浮于表面。
她所知的裴朔是个温和英朗的男子,文武双全,待长姐素来体贴周到。
从前每次与长姐书信往来,长姐也总在信中提及,姐夫待她极好。
往日里,谢冉对裴朔此人从未有过半分疑虑,直到今日——
长姐衣袖下的瘀痕、她与囡囡此刻头上的伤,以及囡囡头颅里的那枚针,这些细节无一不宣示着裴家根本不似表面上那般美好。
谢冉周身的气息渐渐冷了下来,眉眼冷峻,双拳猛地攥紧,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七叔成亲的次日,长姐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冉冉,你要记住,娘不能逼着阿思娶他不想娶的女人,却有权反对他的亲事。”
当时,她只以为长姐是在说大哥的亲事。
但此刻再次回想这番话,她忽然觉得,长姐或许也是在说她自己……
“七叔,”谢冉抬眼看向谢珩,声音略显喑哑,“四年前,大姐与沈彦之差点定亲吧?为什么临门一脚,亲事最终没能成?”
她记得,长姐及笄后,曾与沈彦之议亲,谢、沈两家只差交换庚帖正式定亲,可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议亲之事无疾而终。
没多久,长姐便遵了母亲的意思,嫁入了卫国公府,成了裴朔的世子夫人。
谢、裴两家门当户对,裴朔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所有人都道长姐觅了桩好亲事,却没人想过长姐是否真的愿意,没人问过她心底的意愿。
谢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她盯着谢珩的眼睛,缓缓将心底的怀疑说出了口:“七叔,是不是因为我娘……”是不是因为她娘的反对,长姐与沈彦之的这门亲事才戛然而止?
坐在石桌边的谢珩抬眸看着她,神色淡淡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这四个字没有正面作答,却已然是一种默认的肯定。
谢冉瞬间明白了所有,眼眶微微发红,酸涩难忍。
忽然间回想起那年夏天,长姐莫名瘦了一大圈。
当时她还天真地问长姐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可长姐只是强撑着笑意说天热,胃口有些不好。
那会儿她才十一岁,长姐说什么,她便信什么,从未多想背后是否有隐情。
彼时的长姐,也才刚及笄不久,面对母亲的强硬与亲事的变故,她当时心里该是何等的忐忑、无助,又何等的绝望?
想起那日谢思在马车里泪如雨下的样子,谢冉的心脏骤然剧烈收缩,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长姐当年是不是也因为娘亲的独断专制,独自在深夜里默默啜泣过?
长姐说,母亲不能逼迫大哥娶他不想娶的女人,这其实也是在借着她之口提点大哥吧——告诉大哥,就算他不能与明皎结亲,也不意味着他一定要娶闻喜县主。
“啊!对了!”
墙头正低头逗弄玄猫的惊蛰忽然惊呼一声,打破了院中沉凝的气氛,“二小姐,属下方才在无量观的大门口看到大少爷了。”
“奇怪?照理说,大少爷这会儿该到这里了才对。”
他说着,居高临下地朝无量观大门方向伸长了脖子望了望,却依然没看到谢思的踪影。
谢冉眸色微动,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既然他们能猜到裴朔会循着踪迹找来这里,那大哥自然也能猜到。他此刻迟迟未入,想来是打算在无量观的大门口等着裴朔。
谢冉转身便往外走:“七叔,我去找大哥……”
“等等。”谢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唤住了她。
谢冉脚步一顿,在院子口停下,回头看去,就听谢珩淡淡道:“等裴朔来了,你们把他领过来吧。”
“在事情弄清楚前,别让外人看了谢家的笑话。”
谢冉仿佛被当头倒了一盆凉水似的,整个人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是啊。
真相未明,裴朔又是囡囡的生父,哪怕不为别的,单为了囡囡日后的名声,她也必须冷静,不能凭着一腔怒火意气用事。
谢冉深吸一口气,缓缓颔首,艰声道:“我知道了。”
“我会把他带过来的……全须全尾的。”
最后五个字硬是被她说出了杀气腾腾的味道。
蹲在墙头的惊蛰打了个寒颤,抖了抖肩膀说:“七爷,属下怎么觉得,裴世子这趟来,就算能全须全尾回去,怕是也得脱层皮啊?”
他轻快地自院墙上一跃而下,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免得二小姐一时冲动……”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脚底抹油似的跑远了。
一人一猫步履无声地跟在谢冉身后,穿过几重院落,很快便来到无量观的大门口,还未踏出门槛,就听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男声自门外传来:“阿思,你大姐和囡囡呢?”
“今天你与阿冉在我裴家大闹一场的事,看在都是一家亲戚的份上,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了。”
“现在,我要把阿洛和囡囡接回去。”
“姐夫。”谢思的声音微微发紧,扬声质问道,“囡囡摔伤了头,发烧一夜,高热不退的事,你知道吗?你为何迟迟不给她请太医?”
第312章 谁与争锋
这时,谢冉走到了高高的门槛前,抬眼便见门外的一辆双马并驾的华盖马车前,立着一道矜贵不凡的身影。
俊逸的青年长身玉立,身着一袭宝蓝色绣竹叶纹直裰,腰间束着嵌白玉玄色锦带,鬓发如裁,鼻梁高挺,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威仪。
裴朔的唇畔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平静地对谢思说:“阿思,你年纪尚轻,还未为人父,怕是不知两三岁的孩童便是这样,换季之时,极易受风寒,头痛发烧更是常有的事。”
“这才过了一夜,对症的药也才吃了一副而已,再按方吃两副,想来便会痊愈了。”
说罢,他轻叹一口气,似是体谅般补充:“你大姐素来将囡囡视作命根子,疼宠得紧,才会一惊一乍的,倒让你们也跟着虚惊一场。”
“阿思,我也知你与阿冉是担心囡囡,才会一时冲动,家父家母也会体谅的。”
裴朔这番话乍一听漂亮,并未指责任何人,但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说谢洛小题大做,把他们裴家放在了受害者的立场。
谢思的脸色愈来愈阴沉,咬着牙道:“姐夫,囡囡都病成这样,你还觉得是大姐姐一惊一乍,小题大做吗?!”
“你还配……”
谢思的未尽之言被身后的谢冉打断:“姐夫!”
“你若是想见大姐,就随我来吧。”
谢冉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谢思的身边,幽深的目光如刀子般落在裴朔身上。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她转头对满面怒容的谢思说:“大哥,你要一起进去吗?”
顿了顿,她压着声音又补了一句,“囡囡的情况有些复杂……具体等进去再说吧。”
谢思的眉心锁得更紧,急急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远处,躲在一棵梧桐树上的惊蛰看着这一幕,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撇了撇嘴。
他还以为以二小姐动辄拔刃的性子,定会直接挥拳给裴世子一个教训,没想到这才几天,二小姐就变得这般沉得住气。
微风携着淡淡的降真香味拂过,青葱葳蕤的梧桐枝叶簌簌作响。
观内豢养的猫儿三三两两窜来窜去,或蹭过香客裤脚,或蜷在廊下舔毛,平添几分闲趣。
裴朔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嫌恶,却依旧维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跟在谢氏兄妹身后。
这一路上,谢思忍不住频频回头去看裴朔,眉心拧成疙瘩,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在压抑的沉默中,一行人终于抵达云华馆外。
庭院里,只余下谢珩与谢洛二人静坐在石桌旁。
“阿冉,”早就在院子口翘首引颈的小团子迈着小短腿迎了上来,小小声地告诉谢冉,“堂姐与真人正在救治囡囡……”
小家伙说话的同时,裴朔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石桌旁的谢洛,温声道:“阿洛,你今日不该这般冲动。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闹到这步田地?”
谢洛直直地看着他,不由通身发冷,眼角酸涩,喉头似有火焰灼烧般,说不出一个字来。
西边天空铺展着大片的火烧云,如火如荼般的绚烂。
这一瞬,谢洛觉得她的人生仿佛这片火烧云,看似比二月春花还要明艳夺目,拥有旁人艳羡的一切。
可实际上,从她及笄后,便坠入无边无际的黑夜。
裴朔轻叹了口气,仿佛此刻才瞧见谢珩,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拱手作揖:“七叔。”
“内子与裴某、家母之间不过有是些误会,倒让二位见笑了。”
“误会倒也未必。”谢珩淡淡道,伸手作请状,一副要与对方长谈的架势,“世子请坐。我想与世子聊一聊关于囡囡的事。”
裴朔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谢珩,脑海中不由浮现三年前的谢珩,惊才绝艳,比盛夏的骄阳还要耀眼夺目。
他是那一科的武状元,而谢珩仅仅是一甲第三名的探花,却偏压过了他的风采。
当时,人人都在谈论燕国公府的庶子谢珩,夸他是旷世逸才,夸他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
第313章 衣冠禽兽
裴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嗤,心底早已将谢珩看透,此人看着清隽端方,实则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谢珩不过是谢家一个庶子,谢家子嗣众多,来日谢家分家,他怕是连一成家业都捞不着。
因此,谢珩便将他的婚事视他手中最要紧的筹码。
景星县主差点与谢思定亲,却因一场千秋宴的阴错阳差,最终成了谢珩的妻子。
旁人不知道各中内情,唯有裴朔知道,这门亲事是谢珩主动跑去找皇帝求来的。
景星县主身为侯府嫡长女,家世显赫,嫁妆更是丰厚无比,于谢珩而言,她是他所能拥有的最好的选择了。
谢珩外表看似光风霁月,实际上是个极其市侩、极擅算计之人。
裴朔心中不屑,微微牵动唇角:“前些日子我离京办事,错过了七叔的大喜之日,还未曾给七叔道贺呢。”
“今日偶遇七叔,在此恭贺七叔新婚大喜,与景星县主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说着,裴朔优雅地揖了揖手,话音一转,“七叔,家母还在府中等着阿洛、囡囡回去,我不便久留,改日再与七叔畅谈。”
“说来惭愧,家母与阿洛近日闹了些许误会,还请七叔帮我劝劝阿洛,让她速速随我回去。”
谢珩转头看着谢洛,语气平静无波:“你要跟他回去吗?”
“阿洛,跟我回去吧。”裴朔温柔地唤她,嘴角露出一抹笃定的笑容。
在他看来,谢思、谢冉兄妹不过是少年意气,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但谢珩与他们不同,他是个精于算计的逐利者,定然知晓如何做才最利于裴、谢两家的交情。
“……”谢洛攥紧了置于膝头的双手,脸色又白了几分,连指尖都冷得发麻,心底的绝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连娘亲都不愿站在她这边,这世上,还有谁会护着她呢?
她终究,只有自己罢了……
“大姐姐!”
谢冉的声音陡然响起,将谢洛从混沌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谢洛身子一颤,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抬眼朝谢冉望去,
谢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满含痛惜地说道:“你方才跟我说,不是他……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这般怕他?”
谢洛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难掩慌乱与无措。
原来,连妹妹都能这般轻易地看出她对裴朔深入骨髓的恐惧。
即便她再怎么掩饰,连年仅三岁的囡囡也看出来了……
想着茶水间内生死不明的囡囡,谢洛的眼圈变得更红。
她不能再将囡囡送回裴家那个龙潭虎穴了。
妹妹说,相信七叔。
那她就再信妹妹一次。
谢洛深吸一口气,勇敢地抬眸对上裴朔的眼,缓缓道:“裴朔,我和囡囡不会跟你回去的。”
她太清楚了,裴朔最厌恶的,便是有人敢忤逆他、对他说不。
裴朔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瞬间僵住,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道:“阿洛,你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这般不懂事,闹小孩子脾气!”
脸上那张维持多年的温雅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痕,漆黑的眸底浮现浓浓的阴戾之气,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谢洛的脸色愈发惨白,反射性地缩了缩身子,硬生生忍住了移开视线的冲动,置于石桌下的双手攥得更紧。
一旁的谢珩指节轻叩石桌,又道:“裴世子,你听清楚了,是阿洛不愿跟你回去。”
“现在世子要坐下谈吗?当然,若世子喜欢站着说,谢某亦无妨。”
“……”裴朔的眼神愈发阴沉。
他差点就要拂袖而去,就在这时,一道身姿婀娜的倩影踩着碎步从院外走来,裙摆轻扬,宛如扶风弱柳。
女音柔美婉转如莺啼:“表哥,表嫂,我可找到你们了。”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着玫瑰红绣花斗篷,衬得她杏眼桃腮,肌肤胜雪,模样鲜妍娇媚。
“表妹,你怎么来了?”裴朔看着少女,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蹙,“我不是让你在马车里等着我吗?”连唇角也有一瞬的绷紧。
少女微咬下唇,道:“表哥,我实在担心你与表嫂,就过来看看,你别生我气。”
她又去看石桌旁的谢洛,一脸正色地劝道:“表嫂,你听我一句劝,就随表哥回去吧,别让姑母在府中为你们忧心。”
说话的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的谢珩等人,眼底闪过一抹不赞同的情绪。
俗话说,劝和不劝离。
可这谢家人却由着出嫁女的性子胡闹,还在夫家大打出手,这实在是……实在是不成体统!
“崔小姐。”谢洛认得她,声音带着几分疏离,颔首致意。
随即,她转头对着谢珩等人介绍道:“七叔,阿思,冉冉,这位崔小姐是世子的表妹,卫国公夫人的娘家侄女。”
这清河崔氏,昔日也是名门望族,煊赫一时,只是最近二三十年,家道渐衰,不复往日荣光。
崔小姐自幼父母双亡,在族中受尽苛待磋磨,七岁那年便千里迢迢投奔了姑母卫国公夫人,与裴朔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府中下人早有传言,卫国公夫人早有意亲上加亲,偏偏卫国公自有主张,为裴朔定下谢家嫡长女谢洛为正妻。
崔小姐当年为此黯然神伤了许久,在裴朔成亲后,便心灰意冷地自请离府,去了外祖家居住。如今她已是十八芳华,却依然待字闺中,未曾定下亲事。
国公府内的下人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她这是对裴朔痴心不改,始终未能放下,这才甘愿蹉跎了大好年华。
顿了顿,谢洛又道:“前日,裴朔刚把崔小姐接回了京城。”
她又看了崔小姐一眼,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一丝说不上悲悯还是唏嘘,“昨天黄昏,婆母跟我说,我三年无所出,她要为裴朔纳崔小姐为……平妻。”
她知道,婆母早在听说诚王世子要娶两房妻室的消息时,就动了这个念头,背着她让裴朔去把崔小姐接来京城。
“……”崔小姐怎么也没想到谢洛会当众把这件事说出来,一张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第314章 他们不配
“三年无所出?”谢冉冷笑了一声,锐利如刀的目光直视着裴朔,“姐夫这话可笑!难道囡囡就不是你的亲骨肉吗?!”
“原来在你裴家,女儿就不是人!”
卫国公府乃开国元勋,满门荣光,京中谁不羡裴家势盛、裴朔温雅。
今日之前,无论谢冉还是谢思,都只当长姐觅得良缘,却万万不知,这看似光鲜的裴府,内里竟是这般凉薄龌龊。
谢思攥紧了双拳,眼底渐渐漫上猩红。
千秋宴上,长姐帮着母亲骗他,毁了他与明皎的婚事,他怨过她,也恨过她的“背叛”,可此刻,那些怨怼尽数化作锥心的痛与怒。
他忽然懂了,长姐是溺水之人,连自救都难,又何来余力顾及旁人?
这些年来,他一直觉得母亲对他的那些期待令他窒息,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从未想过长姐与冉冉也同样举步维艰……
“阿冉,囡囡当然是我的骨肉。”裴朔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随即就恢复如初,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是你姐姐误会了家母的意思。”
“哎,就依七叔所言,我们坐下好好谈吧。”
说罢,他抬手对着身后的小厮使了个手势。
小厮心领神会,抱拳行礼,旋即退出了院子。
不过片刻,几个着一式青色褙子的丫鬟鱼贯入院,她们或抱紫檀木太师椅,或提朱漆食盒,或捧着一套茶盏套具,还有两人抬着一只红泥小炉,一个个动作轻盈,训练有素。
众丫鬟各司其职,忙忙碌碌……不一会儿,红泥小炉上的茶壶咕噜噜地冒起了热气。
庭院中渐渐弥漫起一股子淡雅的茶香。
一众丫鬟齐齐行礼,步履无声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小厮低眉顺眼地侍立一旁。而崔小姐略有几分无措地站在两步外,进退不是。
谢思与谢冉兄妹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言语,感慨裴朔这阵仗远比他谢家考究许多。
唯有谢洛神色淡然,早见怪不怪。
她的婆母卫国公夫人出身清河崔氏,那是绵延三百年的五姓七望,素来最讲究这些排场规制。
自婆母掌家后,这数十年里,裴家也依样学样,将崔氏的繁文缛节学了个十成十,府里的下人较二十年前翻了一倍,公中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早就入不敷出,空留一副光鲜架子。
她曾旁敲侧击跟裴朔提过,劝他开源节流,可换来的却是……
思及此,谢洛的耳膜一阵剧烈震动,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刺痛,置于桌下的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次,谢思捕捉到了谢洛的异样,心头巨震,如醍醐灌顶般想通了。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裴朔,“姐夫,是你!大姐姐额头上的伤,是你打的……对不对?”
谢洛身子一颤,紧紧抿住了唇,嘴唇白得几乎透不出一丝血色。
这细微的表情无异于是一种默认。
“真的是你!”谢冉目眦欲裂。
兄妹俩皆是怒火烧心,提着拳头,大步朝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的裴朔逼近。
“你们想干什么?”一道娇喝陡然响起,崔小姐如一阵风般从旁冲来,挡在了裴朔身前。
她杏眼圆睁,护犊般扬声道:“明明是表嫂先对姑母无礼,表哥不过是推了她一下,是她自己脚下不稳不慎摔倒,才撞到了头!”
她说得又急又气,瞪着二人:“你们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只听信表嫂的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谢冉勾出一抹讥诮的冷笑,眼底寒芒乍现,“崔小姐,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是亲眼瞧见了大姐姐‘不慎摔倒’,还是说,这些是他告诉你的?”
她抬手指向裴朔,字字铿锵。
“不是表哥告诉我的!”崔小姐挺起胸膛,仰着下巴理直气壮地反驳,“是姑母亲口告诉我的。表哥性子温和,从来不曾在我面前说过半句表嫂的不是,反倒处处护着她。”
姑母说,谢洛善妒,不许表哥纳妾,以致表哥连个通房也没有,她一听表哥要娶自己为平妻,就大闹了一场,还打砸了不少东西,连姑母的手背上都因为被茶盅的碎片划出了一条伤痕。
像谢洛这等不孝善妒、目无尊长的媳妇,便是表哥真的休了她,也是合情合理。
也就是表哥是个长情之人,不忍罢了。
这时,裴朔终于开口:“表妹,你先退下吧。”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是我与阿洛的事,我自会与他们说清楚。”
他身旁的小厮忙走向崔小姐,行了一礼,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表小姐,您还是先回马车上等候吧。”
崔小姐当即回头看向裴朔,乖顺地点头应道:“好,表哥,那我去外面等你。”
临走之前,她忍不住又多看了谢洛一眼,眼底满是不屑:有像表哥这样好的夫君,表嫂还要处处作妖,把好好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当真是太不惜福了。
崔小姐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退出了庭院。
刚走到院子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裴朔温声软语的致歉声:“阿洛,昨晚发生的一切,皆是因我一时急火攻心,失了分寸,并非我本意,更不是我所愿。”
“我知晓,你心中定然有芥蒂、有委屈,才会带着囡囡执意出走。你要怨我、怪我,我都认,不怪你半分,全是我的错,我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夫妻没有隔夜仇,过往的事,我们就此翻篇,你随我回府,好不好?”
谢冉在一旁抢着道:“我大姐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裴朔看也不看谢冉,只注视着谢洛,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无波:“阿洛,听话,别让你娘为你忧心牵挂。”
最后一句话,语调平稳,青年俊朗的脸上浮现一抹雍容而闲适的浅笑,却未及眼底。
谢洛却仿佛被捅了一刀似的,脸色更白。
她嘴唇微颤,半晌没发出一个音节。
谢珩屈指在石桌上又叩了叩,“裴世子,你既亲口承认是你打了阿洛与囡囡,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阿洛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她不会随你回裴府。”
“你也不用拿我大嫂来压我们。这世上,并非人人都配为人父母,也并非人人都配谈‘情意’二字。”
谢珩这番话字字如惊雷,骤然炸响在庭院中。
第315章 死不承认
不止谢洛、裴朔露出惊愕之色,连已经走出了院子的崔小姐都不由停下了脚步,怀疑她听错了。
世人皆说谢珩光风霁月,素来重礼守节,如今他竟用这般轻蔑刻薄的言辞,侮辱他守节十几年的长嫂,这何止是失礼,简直是大逆不道,让人难以容忍!
裴朔沉声道:“七叔,还请注意言辞。”
“本世子的岳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嫂,长嫂如母,你这般出言不逊,未免太过失礼。”
崔小姐痴痴地看着裴朔,目光里露出几分真切的感动,喃喃自语:“表哥还是没变……”
表哥还是一如从前,知礼重道,即便谢家人这般无状,他还在维护他的岳母。
可谢洛姐弟三人呢?简直不知所谓!
旁人这么污蔑他们的娘亲,他们竟然无动于衷!这谢家的家教实在堪忧。
表哥心明眼亮,定然不会喜欢这般凉薄无礼的谢洛。
崔小姐揉了揉帕子,翦水双眸中漾开浅浅涟漪,波光潋滟。
她的大丫鬟看出自家小姐的心思,轻声道:“小姐,奴婢也瞧着世子爷没有变。您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崔小姐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我们走。”
这一次,主仆二人再无半分留恋,头也不回地踏着青石路离开了庭院。
裴朔的小厮终于松了口气,但还有些不放心,继续守在院子口。
“世子错了。”
谢珩缓缓摇头,修长的食指直指裴朔,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我说,这世上并非人人都配为人父母——说的是你。”
裴朔的脸色瞬间铁青,又由青涨红,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谢珩,你欺人太甚!”
他失态之下,撞到身后的太师椅,厚重的木椅发出“咯噔”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谢珩眸色冷冽如冰,字字清晰地质问:“裴朔,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骨肉,可你,真的把她当掌上明珠疼惜过吗?”
“你来这里后,可有问过囡囡一句吗?”
“……”裴朔无言以对,胸口剧烈起伏,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半晌,他才强压下心头的愠怒,微微一笑:“七叔,你又误会我了。我怎么可能不关心囡囡。”
他伸手指向站在谢珩身后的小团子,目光闪烁了一下,“我刚才听这位小道长说,无为真人正在救治囡囡。无为真人医术高明,素有‘赛华佗’之称,定能治好囡囡……”
“吱呀——”
一声刺耳的开门声打断了裴朔的话,茶水间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不妄疾步而出,脸上蒙着一方素色绢帕,堪堪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脸色瞧着竟比先前苍白了几分。
“不妄道长!”谢洛心头一紧,也顾不上裴朔,起身走向了不妄,难掩急切地问道,“囡囡怎么样了?”
不妄抬手,将手中一方染透了鲜红血迹的白帕子递到她面前,“这是从囡囡头颅中取出的银针。”
帕子上静静躺着一枚银针,两寸来长,针身略微发黑,还凝着干结的血痂。
只是这么看着这枚针,不妄便不由自主想起方才看到的一幕幕,鲜红的血,森白的头骨,还有……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上来一阵腥气,差点没呕了出来,但硬生生咬牙憋了回去。
谢洛颤巍巍伸出手,抖如筛糠,好不容易才捏住那方帕子。
看着那枚沾血的银针,她眼眶更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囡囡还这么小,这两年来,她的头颅里竟然藏着这样一枚要命的针!
谢洛哽咽道:“我……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还不行。”不妄拦在门口,神情凝重,“县主正在为她缝合伤口。”
裴朔快步上前,眉头紧蹙,质问道:“你是什么意思?囡囡的头颅里怎么会有针?”
“是啊,我也想问你。”谢洛猛地转过身,抬眸直视着几步外的裴朔,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面颊,“方才七婶告诉我,有人在囡囡未满周岁时,就狠心往她头里扎了针!”
“这些年囡囡体弱多病,时常夜啼惊厥,全都是因为这个!这次她撞到头,许是触动了这枚针,才会高烧不退。”
她胸膛剧烈起伏,字字泣血:“整个裴家,能近身接触襁褓中的囡囡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裴朔,你说,我怎么敢再让囡囡回到那种龙潭虎穴里去?”
裴朔的眼神急速变幻,先是震惊、错愕,随即闪过一丝慌乱,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牙关紧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半晌,他才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断然道:“家里怎么可能有人伤害囡囡?阿洛,你定是被人蒙蔽了!”
他又上前一步,语气软了几分:“我们带囡囡回府,我答应你,回去就请刘太医亲自过府诊治,囡囡会平安无事……”
说着,他伸出手,便要去抓谢洛的手腕。
谢洛浑身一僵,如遭烙铁般往后一缩,浑身都透着抗拒与惊恐。
可裴朔的手还未碰到她的衣袖,便骤然感觉到背后袭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心头一惊,侧身急闪,耳旁一道劲风掠过,眼角余光瞥见后方的谢冉手持一柄长剑,剑身寒芒闪烁,正朝着他刺了过来!
“谢冉!你这是做什么?!”
裴朔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温雅端方,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仓促间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被谢冉一剑削下一缕发丝。
“世子爷,接着!”裴朔的小厮将他的佩剑朝他抛来。
裴朔略显狼狈地接住佩剑,毫不犹豫地横剑去挡。
“铮”的一声,剑刃碰撞之时,火花四射,震得裴朔掌心一麻。
裴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冉,这个纤弱的姑娘家力气竟这般大……
裴朔抓住剑柄,刚想挥剑还击,院子口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厉喝:“住手!”
第316章 为母则刚
观主平阳真人与一个年轻的青衣道士出现院子口。
青衣道士眉头紧蹙,目光扫过庭院中剑拔弩张的谢冉与裴朔,沉声斥道:“裴世子,谢善信,我无量观乃道门清净地,二位在此兵戈相向,实在是不成体统!”
“还不住手!”
话尾被“铮”的一声压过。
裴朔吃力地又挡下一剑,袖口却被削下一角。
他垂眸瞥了眼破损的袖口,面容骤然扭曲,眸底掠过一抹浓烈的戾气。
谢珩将裴朔的异样尽收眼底,眸色微动,对谢冉道:“阿冉,收剑吧。这终究是谢、裴两家的家务事,别给无量观添麻烦。”
谢冉斜眼对着裴朔冷哼了一声,收剑入鞘,退回到谢洛身边。
“观主,失礼了。”谢冉抱剑对着观主拱了拱手,歉然道,“是我一时冲动,扰了观中清净,还望观主见谅。”
裴朔心里憋着一股浊气,恨不得将护卫们都喊进来,但终于按捺住了。
这里是无量观,若是在此地与谢冉缠斗不休,非但讨不到半分好处,反要被这些道士看尽笑话。囡囡的事绝不能再扩大,半点风声都不能传出去。
裴朔强压下火气,手腕一转也收了佩剑,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对着平阳真人微微颔首,“观主,恕裴某方才失礼。”
平阳真人抬手抚了抚颌下长髯,“念二位是初犯,贫道便不多追究。今日到此为止,各自安去吧。”
“观主说的是。”谢珩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世子,我看这样吧,你今日先回府吧。”
“囡囡的事,世子若不能给谢家一个妥当交代,我断不会让囡囡随你回去。世子不妨回去后,与令堂……还有令尊好好商议一番。”
裴朔定定地注视着谢珩,一双黑眸竟比夜色还深,沉甸甸地压着情绪。
庭院中一时陷入沉寂,枝叶在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安静了片刻,裴朔缓缓道:“七叔说的是。我这就回府……此事我定会给谢家一个交代的。”
他心中飞快权衡利弊,此刻最要紧的,是回府解决那桩麻烦,绝不能让谢家攥住裴家的把柄!!
当裴朔再度转向谢洛时,脸上已重新戴上了平日里那副温和儒雅的面具,柔声道:“阿洛,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顾囡囡。明日我再去谢家接你们回府。”
谢洛垂下眸子,避开了他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裴朔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对着小厮丢下一句“我们走”,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他的小厮与一众丫鬟连忙上前,动作利索地将太师椅、红泥小炉、整套茶具等物一一搬起,也都退了出去。
不过转瞬之间,方才还略显喧闹的庭院便变得空旷了许多。
谢珩唇边忽然逸出一抹了然的浅笑,闲适地对着院子口的平阳真人拱手:“这回多谢观主。”
平阳真人再也维持不住那高深莫测的模样,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谢珩,你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罢了罢了,你也不必同贫道解释,总之,这次是你欠贫道一个人情。”
谢洛、谢思与谢冉皆是一愣,神色间渐渐回过味来。原来平阳真人竟是谢珩特意请来的。
谢珩一派坦然地微微点头:“这次是我欠观主。”
平阳真人忽然咧嘴笑了:“那我们说定了,改日你得空,可得陪贫道下满十局棋。”
“贫道告辞了。”
他摆摆手,洒脱地与那青衣道士一同离去,步履轻快,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谢珩转头对谢思道:“阿思,你代我送送观主。”
谢思连忙应声,快步追上前去相送。
谢冉目光灼灼,近乎迫不及待地问道:“七叔,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以她对谢珩的了解,他素来谋定而后动,怎会如此轻易放裴朔离开。这实在不像是他。
谢珩却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目光掠过她,落在站在茶水间门口的谢洛身上,淡淡道:“阿洛,今晚你好好再想一想。”
“你要知道,这条路一旦往前走,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不仅是你,囡囡也一样。”
谢洛深吸一口气,毫不退缩地迎视着谢珩的眸子,毅然道:“我想好了。”
“正是为了囡囡,我更不能回头。”
她一手紧紧地攥着方才不妄给她的白帕子。
从方才裴朔那微妙的反应,谢洛确信,连裴朔都猜到了那个伤害囡囡的犯人是谁。
娘亲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为母则刚——她绝对不会让囡囡再回去那个虎狼之窝。
谢珩没有追问什么,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你既想清楚了,那今晚你和囡囡就别回谢家了。”
“……”谢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脑海中浮现谢大夫人温婉和煦的模样,背脊泛起一阵寒意,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正房方向传来一道清冷疏懒的女音:“世子夫人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到寒舍暂住如何?”
云湄自屋内走出,笑盈盈地看着几人。
谢冉眼睛瞬间一亮,脱口道:“大姐姐,如此甚好。”
刚送完观主回来的谢思恰好踏入庭院,郑重地对着云湄行了一礼:“多谢王妃。”
他无声地与谢冉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心头沉甸甸的。
夕阳西沉,夜幕降临,天边堆起了层层叠叠的阴云,似是山雨欲来。
轰隆隆——
天际的雷鸣此起彼伏。
谢大夫人在屋里来回走动着,不知第几次地问徐嬷嬷:“他们还没回来?”
徐嬷嬷满头大汗地回道:“老奴刚才又遣人去大门那边看了,七爷、大少爷、二小姐他们都没回来。”
谢大夫人表情阴鸷,咬牙道:“我就不信他们一晚上都不回来,你再派人去前头看看。”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道慌慌张张的女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声:“大夫人!大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谢大夫人眸光闪了闪,转身坐回了罗汉床上,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徐嬷嬷道:“你亲自去把大少爷请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第317章 他太弱了
轰隆隆的雷声一阵阵滚过天际,大雨却迟迟未下。
一盏茶后,徐嬷嬷便引着谢思来到宴息间。
屋内点了两盏小小的羊角宫灯,光线昏黄,将谢大夫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娘。”谢思对着上首端坐的谢大夫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中难掩疲惫。
“阿思,到娘这边坐。”谢大夫人对着谢思招了招手,温声道,“娘有话跟你说。”
谢思依言上前,坐下时身子略显僵硬,主动开口道:“娘,今日我和冉冉去过卫国公府……”
“我已经知道了。”谢大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情平淡,“你姐夫派赖妈妈来与我说了。无妨,你姐夫就算一时恼怒,也不会真放在心上的。”
“只要你姐姐和冉姐儿明天亲自去裴家好好认个错,这事也就过去了……”
“我们没有错!”谢思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谢大夫人的话,愤然道,“娘,你可知道?姐夫他竟然动手打了大姐姐,连囡囡都没能幸免!”
谢大夫人轻叹道:“赖妈妈跟我解释过了,你姐夫昨日也是一时失手,推了你姐姐一把,并非有意,以后不会再如此了。”
“谁没个发脾气的时候呢?你与冉姐儿今日大闹裴家,还打伤了不少下人,这难道就妥当吗?”
“阿思,你都这么大人,怎么还这么冲动?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若是传扬开去,对你的名声,对谢家的颜面,该是多大的损伤?”
她一边说,一边抓过谢思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姐夫想娶平妻,终究得你姐姐点头,得我们谢家同意。他还有求于谢家,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娘!”谢思猛地挣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谢大夫人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母亲,不可置信地说:“你早就知道姐夫要娶那崔小姐为平妻?”
被儿子这般质问,谢大夫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挺直了脊背,振振有词地解释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姐姐嫁入裴家这些年,始终生不出儿子。总不能让裴家断了香火吧?”
谢思呆呆地看着谢大夫人,好一会儿,才涩声道:“娘,你也是在长姐四岁那年,才诞下了我与冉冉啊。”
“爹爹与你成亲后,数年如一日,恩爱甚笃。爹爹从未有过纳妾的念头,更不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
谢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沉甸甸的失望。
一种无力的感觉席卷全身。
他不明白他记忆中那个温柔贤淑、善解人意的娘亲,何时变成了这般面目全非的样子。
谢大夫人脸色一僵,像是被这话戳中了痛处。
她慌忙掏出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眼圈逐渐发红,哽咽道:“阿思,你以为娘想这样吗?”
“若非你父亲走得早,我们长房无权无势的,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实在没法给你姐姐撑腰。不然,你姐姐的婆母怎敢这般着急,催着你姐夫纳平妻?”
“我私下里也与你姐夫好好说过,求他再给你姐姐半年时间。只要你姐姐能在半年内怀上麟儿,裴家便打消纳平妻的念头,这是你姐夫亲口答应我的。他说会回去跟他爹娘好好周旋。”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冉姐儿还有你,竟去裴家大闹了一场,还带走了你姐姐。”
“这回好了,裴家算是拿捏住了你姐姐的错处,怕是万万不会松口了。”
“阿思!”说着,谢大夫人一把攥住谢思的手腕,急急追问,“你姐姐和冉姐儿去哪儿了?这都快一更天了,马上就要宵禁了,她们怎么还不回府?”
“是不是你七叔把她们带走了?”
烛火在羊角宫灯的灯罩里不住摇曳,明明暗暗的光线在谢大夫人脸上交替,映得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谢思看着她,只觉得眼前的娘亲不仅陌生,还莫名让他生出几分寒意,脊背发凉。
谢思再一次挣开了母亲的手,从罗汉床上站起身,垂眸看着她,语气疏离:“姐姐与冉冉今晚随七叔七婶,去了湛家别院暂住。”
谢大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儿子口中的“湛”是哪个字,拧了拧眉尖,“阿思,你该把你姐姐带回府来的!”
“你姐姐的娘家在京城,婆家也在京城,如今却要借住到外姓人家里,这成何体统!看在有心人眼里,只会觉得你姐姐骄纵胡闹。”
谢大夫人说得振振有词,听在谢思耳中,只觉得悲凉。
是啊,姐姐的娘家、婆家都在京城,两座偌大的宅院,却没有一处能让她安心容身,最后竟被逼得有家不能回。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谢思的心里。
他再也无法面对娘亲,对着她敷衍地揖了一礼:“娘,囡囡病了,七婶与无为真人要为囡囡诊治,所以才暂居在湛家别院。”
“今日天色不早,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吧。”
“娘,我累了,先回去了。”
看着疲惫不堪的谢思,谢大夫人心疼极了,颔首道:“你回去早些休息。明儿一早你还要去国子监。”
谢思近乎迫不及待地走出了谢大夫人的院子,可那种窒息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天边的雷声不知何时停下了,周围寂静无声。
谢思在院子口驻足,仰首望着夜空,一轮皎月在云层后半掩半露。
他的眼前,不由浮现明皎的倩影,她明媚的眉眼,她璀璨的笑靥,她意气风发的神态……
那是他曾经放在心尖上、倾心相待的人啊。
如今,她却是他的七婶。
在今天以前,他只是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心痛如绞。
而现在,他竟然觉得有一丝庆幸,幸好她没有与他定亲,幸好她没有嫁给他。
连自己的亲姐姐、亲外甥女都护不住,他这样的人,又能给她什么?
不过是让她随他一同卷入这些是非纠葛,一同受委屈罢了。
谢思闭了闭酸涩的眼眸,眼角泛起湿意,回头朝谢大夫人的屋子看去。
方才与娘亲的对话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回响着,像一把把钝刀,反复捅在他心口上。
让他既心酸,又愤怒,更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终究,还是太弱了。
第318章 木已成舟
清凉的晚风将天际密集的云层吹散,皎月当空。
湛家的宅子里灯火通明,檐下悬挂的几盏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映得青砖黛瓦都染了几分暖意。
“姐夫!”
一道软糯可爱的童声划破静谧。
小团子像阵风似的从屋内窜出,直奔庭院中的紫藤花架,扬着小脸喊:“你快猜猜,我刚得了什么宝贝?”
花架下,谢珩、谢冉与谢洛三人围坐八仙桌旁。
气氛隐有几分沉凝。
很会看眼色的小团子注意到气氛不对,连忙猛地刹住脚,小手挠了挠面颊,小声问:“姐夫,你们在说正事呀?”
“无妨。”谢洛优雅地起了身,神情是一贯的温婉,只是声音隐约带着一丝沙哑,“我们已经说完了。”
“囡囡应该快醒了,我去守着她。那孩子醒来看不到我,该害怕了。玛瑙可哄不住她。”
说起女儿,谢洛的眸底荡起脉脉温情,原本略显紧绷的身形也放松下来,眉眼间添了抹柔色。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看向右手边坐于圈椅上的谢珩,弯了弯眉眼,郑重道:“七叔,多谢你。”
她与七叔年轻相差无几,几乎是一起长大,但他们素来不亲近,幼时的七叔性子沉闷,活脱脱一个闷葫芦,闷到她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
更何况娘亲不喜七叔,私下里曾与徐嬷嬷闲话,说七叔的娘是以色侍人,说祖父老不修……
在娘亲的再三告诫下,她自小便不敢与七叔多说一句话。
却万万没想到,在她走投无路时,这位素来疏远的七叔竟然肯伸手帮她。
一股暖意漫上心头,谢洛难免有些动容。
“不。”谢珩唇角微扬,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洛闻言微怔,眸底掠过一丝茫然,一时不解其意。
谢珩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朝堂屋方向望去,目光比倾洒花间的月光还要和煦。
似乎猜到了什么,谢洛缓缓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一袭青莲色罗衫的明皎闲庭信步地从堂屋内走出,月光下的少女,肌肤白得发光,一双眸子亮得宛若夏夜最璀璨的星子,清光潋滟,比平日里更添了三分清丽妍秀。
“皎皎。”青年轻唤着,熟悉的声线里褪去了惯常的清冷淡漠,竟比拂面春风还要温柔缱绻。
谢洛心头一动,心底似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堪堪凝在舌尖。
难道说七叔他……
她樱唇微启,刚要说话,明皎已走至近前,含笑道:“阿洛,我方才去看过囡囡了,她的烧退了些,估摸再过一盏茶便会醒。”
“头部术后也许会反复发热,夜里若她再发烧,或者有什么不适,你尽管派人来喊我。”
事关女儿,谢洛不敢有丝毫大意,凝神记下,连连点头:“我记住了,劳七婶费心了。”
一颗心早已飞到囡囡身边,她福了福后,快步朝着堂屋方向走去。
谢冉连忙跟上:“姐,我随你一同去看囡囡。”
小团子身手利索地跳上谢洛的那把椅子坐下,从桌上的食盒里捏了枚蜜饯吃,美滋滋地抿着小嘴。
谢珩随口问:“阿迟,你方才说得了什么宝贝?”
小团子嘿嘿地笑,从袖中摸出一根细如蚕丝的银线,高高举到他面前,雀跃地炫耀道:“姐夫你看!”笑得神秘兮兮。
明皎先谢珩一步抬手接过,指尖捻着银线细看片刻,眉梢微扬,“这是天山冰蚕丝?”
“对对对。”小团子点头如捣蒜,晃着小腿邀功似的道,“姐夫,有了这个,以后你的手串再也不怕断线了!”
“惊不惊喜?高不高兴?感不感动?”
“感动。”谢珩十分配合地说,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
小团子得意地咯咯直笑。
明皎也笑着往他的丸子头上揉了一把,转头对着谢珩伸出右手,眉眼弯弯:“你的那些珠子呢?我来把它们串起来。”
“姐夫,我来我来。”小团子热情地自荐,“我的眼神可好了,串珠子最拿手!以前我常帮我师父串流珠来着。”
谢珩的目光慢悠悠地在这一大一小间来回扫视着,似在沉吟犹豫,片刻后,将一个荷包放到了明皎的掌心。
小团子扁扁嘴:“姐夫,你看人的眼神不太好!”居然不挑他这个小能手!
谢珩屈指在他眉心轻弹了一下,“我眼神好得很。”
“你姐姐可以在暴雨天时,一眼看到扎在奔马上一根针,你可以吗?”
想起这件事,小团子不由语结,努了努嘴,不服气地说:“那天,我是因为差点摔倒……”
“好吧。堂姐,你的眼神比我好一点,但那是因为我还小,等我长大了,眼神就会更厉害了。”
小话痨絮絮叨叨地说着。
这些话也传入了谢洛耳中,脚步忽然顿住,停在了檐下。
她突然想起七叔上个月回京的那一天,恰好就在丰台街遇上二皇子惊马,难道是那一次七叔就对七婶上了心?
谢洛一边想,一边转身朝紫藤花架下望去。
月光疏疏落落地洒在花藤间,两大一小坐在花架下言笑晏晏,竟像极了寻常人家的一家三口,温馨又和睦。
恍惚间,她记忆里也映出过这样的光景,那是爹爹在世时,他们一家三口也曾这般其乐融融。
她曾以为,她嫁人以后便能得一份安稳人生;也曾以为,夫妻之间,要么便像爹娘那般相濡以沫,要么便如祖父祖母好似欢喜冤家般,皆是岁月静好。
如今想来,她实在太天真了!
“姐,你怎么了?”谢冉见长姐立在原地发怔,疑惑地问道。
谢洛收回了视线,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冉冉,你有没有觉得……”
她想问,七叔是不是早就倾慕着景星县主?
但又觉得是或者否都不重要了,反正木已成舟。
谢洛心底叹了口气,暗忖着,或许该找阿思把话说清楚了,就算没有千秋宴上娘亲的有心算计,他与明皎之间,也绝无可能。
只要娘亲打定了主意,就算是用尽手段,也不会让这门亲事成的。
又何必让一个无辜的女子陷入那可以预见的深渊泥潭。
第319章 他了解她
“梆!”
远处遥遥地传来一更天的梆子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尖锐。
怔神的谢洛猝不及防被惊到,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目光惶然地朝打更声来的方向望过去。
高高的院墙之外,暗夜漫无边际,像一张沉沉铺开的墨色罗网。
谢冉将姐姐这转瞬即逝的惧色瞧得一清二楚,心口一阵抽痛。
“大姐姐,他……”谢冉喉间发涩,艰难地问道,“他常那般伤你和囡囡吗?”
虽未指名道姓,谢洛却心知肚明,妹妹说的是裴朔。
回应谢冉的,是一阵漫长得令人心焦的沉默。
谢洛垂着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就在谢冉以为姐姐不会回答时,才听见她轻得像飘在风里的声音:“第一次,是在我们成亲刚三个月的时候。我不慎撞了他的手肘,他掌心里的玉佩因此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他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往事翻涌而来,谢洛的耳膜剧烈一颤,耳边嗡嗡作响。
那记耳光的钝痛,仿佛时隔多年仍烙在她脸颊上。
“过后,他又来向我道歉,说那块玉佩是他祖母留给他的遗物,他只是一时难过,才失了控。”
“第二次,是又过了两个月后……”
谢洛虚弱地闭了闭眼,惨白的唇瓣被狠狠抿住,余下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那些难言的苦楚,竟连说出口的力气都没有。
是她错了。
曾经,也有人用那种温柔缱绻的目光望着她,一如七叔看向明皎那般。
即便他们最终没能相守,她也不该心灰意冷,任由娘亲摆布自己的亲事,草草嫁了人……
这大抵,便是上天给她的惩罚。
她选的路,苦果该由她自己吞,可囡囡没错!
谢洛猛地睁开眼,眼圈泛红,哑声道:“这些年,我一直万般小心,从不敢让他与囡囡单独相处。这一次,囡囡也是为了护我,才遭了池鱼之殃。”
“可我万万没想到……”说到这里,她喉间哽了一下,眼底淬着冰,“没想到裴家的禽兽,竟不止裴朔一个。”
“人面兽心!”谢冉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若非今日七叔喊住她,她定要好好教训那裴朔一顿,哪容得他全须全尾地离开!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谢洛的手,“大姐姐,你放心,一切都会顺利的。”
话音刚落,就听紫藤花架的方向又传来小团子欢快的呼声:“串好了串好了!”
“堂姐,你快给姐夫试试。”
谢洛抬眼,朝紫藤花架下的三人又望了一眼,那方的笑语像一缕暖风,拂散了她心头的沉郁,心情竟莫名松快了几分。
她反手握住谢冉的手,轻声道:“走,我们看囡囡去。”
那头的小团子全然没注意到谢家姐妹的动静,正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明皎手里的月光石手串,疑惑地托腮说:“咦?好像有点短。”
“一、二、三……十一。”小家伙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个个地数过去。
明皎将那用冰蚕丝串起的珠子往谢珩手腕上比了比,“是短了点,还差三四颗。”
小团子不解地皱起小脸,腮帮子微微鼓着:“可我就捡了十一颗,没错啊!”
“没错,是十一颗。”谢珩修长的指尖拂过珠子,指腹在微凉的珠子上摩挲了两下,“之前我往手串上编了一段绳结。”
明皎心念一动,提议道:“我那里还有一颗月光石,大小也差不多,不如也把它串进去吧?再往中间加几颗小银珠衬一衬,会不会更好看些?”
“嗯。都听你的。”谢珩微微勾唇,眼底盛着细碎的月光。
明皎便小心翼翼地将串好的手串放回荷包里。
谢珩指了指桌上的一碟蜜饯,“试试这蜜饯,酸酸甜甜的,不腻口,你应该会喜欢。”
小团子凑过来,不安分地抢话:“堂姐,你别听姐夫的,这蜜饯不够甜!”
听小家伙说不够甜,明皎反而放下心来,拈起一枚蜜饯送进嘴里。
入口是清甜的酸,而后漾开淡淡的甜,还有一缕玫瑰的淡香萦绕舌尖,滋味恰到好处,果然不腻。
的确,是她会喜欢的味道。
谢珩还真是了解她的喜好。
唇齿间的甜味似漫到了心里,连心头都甜丝丝的,明皎弯唇笑了:“很好吃。”
“有那么好吃吗?”小团子又拈了一枚蜜饯塞进嘴里,砸吧了两下小嘴,不太满意地说,“果然不够甜。”
“堂姐,你真的觉得好吃吗?”如牛嚼牡丹般咽下蜜饯,小团子又挑了枚金丝蜜枣塞嘴里,总算满足地笑了,“这个好吃。”
“堂姐,你快试试这个。”
小团子捏着金丝蜜枣往明皎嘴边送,却在半空被人拦截。
“我试试。”谢珩捏住小家伙的手腕,反手将那枚金丝蜜枣塞入自己唇间。
几乎下一瞬,明皎便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忍俊不禁。
谢珩不喜甜食,这糖渍的蜜枣于他来说,怕是就跟苦药似的。
连她都觉得蜜枣太甜了……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明皎眼睫微颤,突然间回想起一些日常的细碎瞬间。
是啊,谢珩很了解她的喜好。
知道她爱喝碧螺春,偏爱锦食记的点心,喜欢在糖蒸酥酪里添玫瑰碎和杏仁片……更能在这一桌子的蜜饯点心里,精准地挑出她最中意的那一种。
明皎抿了抿唇,道:“待会儿我可得问问袁妈妈这蜜饯是哪家的,改日我买一盒送给曦微,她素来喜欢这酸甜口,肯定也会喜欢的。”
谢珩立刻道:“这是城南馥香斋的。”
明皎“嗯”了一声,托腮看着他,月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映得他波光潋滟的凤眸格外清亮,像是望进了一汪潋滟的春水里。
真是漂亮。
她在心里感慨着,心头微漾,有点晃神,犹如喝了杯春酒般醺醺然,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她非常的高兴。
“明天我们去买。”她朝着他甜甜地笑,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娇憨。
那神态,宛如小孩子似的俏皮。
谢珩眸中一荡,心神仿佛在这一瞬回到了很多年前。
“好。我们一起去。”
他忍不住抬手往她弯如月牙的眉眼探去……
第320章 果然很甜
明皎下意识闭了眼,感到眼尾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时,忍不住屏息,长睫轻颤如蝶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略显粗糙的指尖轻轻覆在左眼角那娇嫩的肌肤上,微一捻便移开了。
待那温热触感离去,她才睁开眼,便见谢珩指腹间拈着一小片淡紫的紫藤花瓣。
怦怦!
她的心绪有一瞬的紊乱,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地将花瓣捻落,眼睑又是一颤。
那抹留在眼尾的温热似是生了根,悄然漾开,飞快地缠上她的心脏,像羽毛般轻轻地挠了挠,她的心尖酥酥麻麻……
连那微凉的晚风此刻似乎都染上了一分暖意。
小团子歪着脑袋来回瞧着二人,心底又一次生出那种自己格外多余的感觉。
他默默从椅子上溜下来,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伸手端起桌上那碟蜜枣,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这一次,他才迈出了半步——
“慢着。”明皎喊道。
谢珩更是出手如电,一把拎住小团子的后领,小家伙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一下,低呼了一声。
下一瞬,明迟手上便空了,那碟蜜枣被明皎无情地抄走。
他委屈地转过头,对上堂姐波澜不惊的眸子,听她冷酷无情地说道:“这般晚了,你还要吃蜜枣,是想满口虫牙吗?回屋去,记得净了齿再歇下。”
小团子扁扁嘴,委屈巴巴地望着二人,心都凉了:他这么体贴,他们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吗?
“给你留着,明天再吃也一样。”谢珩松开了小家伙的后领,顺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
小团子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明皎手里的那碟金丝蜜枣,轻易地被哄好了,小脑袋一点:“那……我们说好了。一定要给我留着啊。”
再三交代了二人一番,小团子总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小家伙的背影消失在庭院中,努力板着脸的明皎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子一歪,软软地倚靠在谢珩肩头,笑得肩头轻颤,不可自抑。
谢珩不动声色地抬手揽住她的纤腰,稳稳托住她的身子,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了两下,眸光深沉。
半晌,明皎的笑声才渐渐敛了些,抬眼望他,叹道:“这小孩可真难养,我大哥这些年,算是又当爹又当娘,太不容易了。”
说着,她的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莞尔一笑,“谢清晏,你,果然很会哄小孩。”
那笑容清艳明媚,恰似三月的春风,让人迷醉。
谢珩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面颊。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意味深长地低语:“卿言如此,我更当勉力。”
“……”明皎先是一愣,须臾便品出他话里的深意,面颊倏地漫上绯红,连耳根都染了浅霞。
心脏像被融融春水浸泡着,软成一片,忍不住浮想联翩:她与他的孩子,眉眼若是随他,定是极漂亮的吧?
谢珩看着她白腻的肌肤一点点地染上红晕,宛若抹上了红艳艳的胭脂,而这抹艳色,皆是因他而起。
刹那间,他心旌摇曳,忽然体会到一种源自灵魂的愉悦与悸动。
这感觉是如此美妙,只要她的眼底映着他的面容,眉目间漾着因他而起的笑,他便觉满心满眼,皆是欢喜。
他一手扣在她的后颈上,倾身朝她压了下来,眸光比上方的夜色还要浓沉。
明皎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仿若雪落青竹的熏香味,清冽又干净。
青年微凉的唇先落在她光洁的额间,再缓缓下移,流连在她小巧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在她唇畔,先啄了一下她嫣红的嘴唇,分开了一瞬,见她没有抗拒,他又吻了上去。
吻得温柔又缠绵,属于他的气味丝丝缕缕侵入她的齿颊,与她唇齿交缠,无比的温柔缱绻。
庭院里,晚风习习,月影摇曳,浮动着暧昧的味道。
明皎闭上了眼睛,双臂不知何时环住了谢珩的腰。
吻了一会儿,谢珩依依不舍地退开了一些,让两人之间留些距离,目光落在她泛着水光的红唇上。
明皎的气息微微急促,无意识地舔了舔唇,似是自语道:“果然很甜。”
话出口后,她慢慢地眨了眨眼,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
白皙的面颊更红了,鲜艳欲滴。
“我是说蜜枣……”她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很无力,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把脸埋在了他肩头,不肯再抬起来。
“是很甜。”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把她搂在了怀里,低低地笑。
宽厚的胸腔随之一阵震动,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入她耳中,耳膜一下下轻颤。
青年的笑声清浅又温柔,竟让她的心也跟着莫名其妙地怦怦乱跳……
明皎靠在他身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好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
她又直起了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没话找话:“你与阿洛商量好了?”
谢珩轻轻捋了捋她的发丝,淡淡道:“商量好了。明早我们就去卫国公府,快刀斩乱麻。”
“希望裴朔别让我失望才好。”声线里凝着一丝冷意。
明皎听出他话里的锋芒,心底暗忖:看来明日卫国公府,定有好戏看了。
她转了转眸子,笑眯眯地说:“明早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笑容中透着一丝慧黠。
谢珩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挑眉问:“你在打什么主意?”
明皎不答反问:“家翁去不去?”
谢珩微挑长眉。
明皎正色道:“家事不比公事,不仅要有人据理力争,还得有人胡搅蛮缠,镇得住场面。”
“我觉得家翁最是镇得住场面。”
……
“说的是,最镇得住场面的人当然是本公。”
次日一大早,燕国公也出现在了卫国公府的大门口,看着明皎的眼神分外慈爱,“老七媳妇,你真有眼光。”
但转头面对卫国公府的黄大管家时,燕国公又变得高高在上,神态冰冷又傲慢,“裴朔在哪里?”
“本公来了,他为何不亲自来迎?”
第321章 替罪羔羊
黄大管家面对燕国公,自是不敢托大,客客气气地躬身行礼:“见过谢公爷。”
“小人已经遣人去通知世子爷了,还请谢公爷在此稍候。”
身为大管家,他很清楚,世子爷本来是打算一大早就去燕国公府接世子夫人与小小姐回来的,却被国公夫人拦下了。
国公夫人说,世子夫人只是在借题发挥,早晚要回来的,让世子别那么沉不住气,先晾一晾谢家与世子夫人,真正该着急的人谢家人。
倒是让国公夫人说中了,世子夫人果然自己回来了。
想着,黄大管家朝后方的另一辆华盖马车看了一眼,腰板又挺直了三分。方才来通禀的门房婆子说得清楚,世子夫人与谢家二小姐就在这第二辆马车里。
燕国公懒洋洋地逗着鸟架上的绿毛鹦鹉,摆摆手说:“不急。左右本公还在等人。”
等人?黄大管家一愣,心想:燕国公这是在等谁?总不会是他们国公爷吧?可他们国公爷一早就去西山大营了啊。
黄大管家犹豫了一下,刚想问,就见燕国公朝着马车外一个十二三岁的青衣小厮吩咐道:“大江,你去看看裴辙来了没。”
大江恭敬地应声,步履轻快地跑出了大门。
“裴辙?”黄大管家低声重复了一遍,只觉这名字莫名耳熟,绞尽脑汁思忖片刻,突然“啊”了一声,“族长!”
裴辙,可不就是他们裴氏一族的族长,国公爷的亲伯父吗!
燕国公竟把族长辈请来了?他到底意欲何为?!
黄大管家心下一沉,忙招手唤来一个贴身婆子,低声交代了几句,让她赶紧把这事通禀给国公夫人。
那婆子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正院跑,恰与往这边走来的世子裴朔交错而过。
“世子爷。”
黄大管家连忙上前见礼,刚要禀明族长将至的事,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大管家!”门房小厮急匆匆地跨过高高的青石门槛,扯着嗓子喊道,“族长到了!还有三位族老,一并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声震前庭,连裴朔都听得一清二楚,原本舒展的嘴角瞬间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世子爷,小人刚要跟您说这事,谢公爷他……把族长与族老们都请来了。”黄大管家道。
裴朔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寒芒,沉声道:“你亲自去迎,把族长与族老们都领去松鹤厅。”
他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没事的,该抹平的痕迹都抹平了,谢家翻不出什么浪花。
裴朔定了定神,缓缓走向燕国公所在的马车,但一颗心始终惴惴不安,根本笑不出来。
一炷香后,裴、谢两家的十来人已齐齐落座在松鹤厅中。
厅内的气氛凝滞,空气沉甸甸的。
卫国公夫人面沉如水,强压着心头的不满,竭力维持着世家主母的雍容气度,对着族长欠了欠身:“伯父,说来惭愧,阿朔与他媳妇不过是小两口拌了几句嘴,一时置气罢了,却惊动了您与三位族老,让您见笑了。”
族长裴辙坐在上首,闻言摆了摆手,道:“崔氏,你也不必说这些场面话。”
“既然我们几个都来了,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事情说清楚。若仅仅是小两口之间的口角,谢公爷不至于特意遣人请我们这些老骨头来。”
三位族老纷纷点头,附和了一两句。
厅内的空气愈发凝滞,崔氏脸上雍容的表情险些挂不住。
裴朔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这会儿,他已经冷静了下来,也想好了应对的策略。
与其被动防御,不如抢占先机。
“伯祖父,还是我来说吧。”裴朔迎上族长锐的目光,轻叹了口气,“这件事关乎小女性命安危,确是我有错在先。”
裴朔便将无为真人与明皎发现囡囡头上被人扎了一枚针的事大致说了,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我本以为囡囡只是受了风寒,才会高烧不退,没及时给囡囡请太医,是我疏忽了。”
族长与族老们皆是倒吸一口气,皆是面色铁青。
一个歪胡子的族老拍案怒道:“何人如此丧尽天良!竟敢对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暗下毒手,这是要断我裴家血脉啊!”
裴朔眸光闪了闪,对着坐在斜对面的谢洛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姿态恳切:“夫人,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疏忽大意,未能护得你与囡囡周全,让你受了惊吓,也让囡囡遭了这般罪,我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我昨日回府后便立刻下令彻查府中上下,可没等我仔细拷问,乳娘刘氏就上吊自尽了。”
谢洛脸色微微一白,失声道:“杏娘死了?”
她用一种惊惧的眼神看着裴朔,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
“正是。”裴朔平静地点头。
谢洛的惊惧让他心头一阵畅快,生出一种自信的笃定感:谢洛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裴朔又道:“事后,赖妈妈让人搜查她房中,在一个上锁的樟木匣子里,找到了几枚一模一样的银针。想来是她知道事发,便畏罪自尽了。”
“她的尸体这会儿还躺在西跨院的柴房里,未曾挪动分毫,若公爷不信,尽可派人去查验。”
燕国公眉心一蹙,没好气地说:“一个乳娘无冤无仇,为何要对囡囡下此毒手?”
裴朔早有准备,对着燕国公拱手道:“公爷有所不知,刘氏来国公府当乳娘,而她的亲生女儿却在家中病死了,没能活过周岁,十有八九她是因此对囡囡生出了怨怼之心。”
他语气坦荡,条理清晰,听似无懈可击。
谢珩突然道:“那就劳裴世子遣人领我们去看看乳娘的尸身吧。”
“阿冉,阿思,你们俩去看看。”他直接点了谢冉与谢思的名字。
裴朔身子微僵,幽深的目光又转向了谢珩。
他方才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根本没想到谢家人会真的要看一个乳娘的尸身。
看就看吧。
乳娘的确是上吊而亡,谢冉、谢思两个未经事的孩子也看不出什么花样来。
第322章 不打自招
裴朔对着黄大管家打了个手势,吩咐道:“大管家,你领谢大公子、二小姐去柴房看看刘氏的尸身。”
黄大管家恭声应命,就领着谢思与谢冉出了松鹤厅。
裴朔目送着兄妹俩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外,心中暗自盘算:算算世间,赖妈妈这会儿该已经到了燕国公府,见到他那位岳母了。
只要他多拖上半个时辰,等岳母赶来,这件事自然能大事化小、迎刃而解。
念头转过,他很快收回视线,不露声色地与坐在身侧的卫国公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多言,卫国公夫人崔氏已然意会,好声好气地对谢洛道:“阿洛,我知道你心疼囡囡,也怨阿朔疏忽。可刘氏既已畏罪自尽,也算是罪有应得,总算是给了囡囡一个交代。”
“囡囡遭此大难,万幸是有惊无险、否极泰来,这才是最要紧的。阿朔已然知错,往后定会加倍护着你母女二人,你便看在囡囡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吧。”
崔氏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软语安抚谢洛,又暗护裴家体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洛深深地凝视着崔氏,半晌,才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该向囡囡赔不是,却不是代裴朔,而是该为你自己。”
崔氏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眼神急速地变了好几变,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清了清嗓子道:“阿洛,我知我亦有不对,昨日不该……”
“夫人既无半分诚意,这赔罪之语,不说也罢。”谢珩冷声打断,目光如月辉般清冷。
“老七,何须与这毒妇虚与委蛇!”燕国公嗤笑一声,重重一拍茶几,茶盏轻颤。
他指着崔氏厉声道:“给脸不要脸!崔氏,本公本还念着两家姻亲的情分,想留你几分体面,让你自行招认。”
“既你不肯识相,那本公便帮你一把!”燕国公打了个手势,声如洪钟对小厮喝道,“大江,速速将棺椁抬进来!”
裴朔眯起狭长的眸子,周身寒气骤增,语气冷冽:“燕国公,这里是卫国公府,不是你燕国公府!你竟将这等晦气的东西抬入我裴家厅堂,未免欺人太甚!”
族长裴辙与几位族老也是蹙眉,露出不满的眼神。
早就听闻燕国公谢愼是个行事张狂的纨绔,没想到这老纨绔竟然荒唐至此!
“此言差矣。”燕国公下巴一昂,老神在在地看着裴朔,“令姊归府,怎称得上晦气?”
一手甚至还有闲情逸致逗鸟,讥诮地撇嘴,“还是说,你们裴家的女儿全都不配当人?!”
裴朔眉头紧锁,心头疑云翻涌。
而他身侧的崔氏却是身躯一震,脸上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唇瓣哆嗦着:“你……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似是猜到了什么可怕的答案,她目光惶急地看向厅门外,就见两个青衣小厮抬着一具小巧的黑色采棺,缓步走了进来——那采棺不过三四尺长,棺身沾着湿泥与枯草,一看就是孩童用的棺椁。
崔氏霍地起身,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颤声嘶喊:“疯了!谢慎,你真是疯了!你竟敢掘我裴氏祖茔,将我那苦命的女儿将她从墓地里挖出来!”
“真当我裴家好欺吗?!”
“令嫒的确苦命。”谢珩淡淡开口,字字如冰锥扎心,“不明不白地丧命于至亲之手,连周岁生辰都没能熬过。”
这话如惊雷炸在崔氏耳边,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往后倒去。
“夫人!”她的丫鬟眼疾手快连忙搀住崔氏。
西稍间的崔小姐也闻声疾步跑出,一左一右地扶住昏厥的崔氏,急声唤着:“姑母……姑母!”
“来人,快请大夫!”崔小姐扬声对着厅外待命的丫鬟喊道。
裴朔目眦欲裂,指着燕国公与谢珩怒喝:“谢家欺人太甚!”
“从昨日起,我对你们已是百般客气,忍让再三,可你们姓谢的一个个得寸进尺,咄咄逼人,在我裴家搅风搅雨,如今竟还掘我裴氏祖茔,更对家母出言不逊!”
“若家母有半分闪失,我裴朔定与你们不死不休!”
族长裴辙也沉下脸,对着燕国公重重振袖,沉声道:“谢公爷,掘人祖茔乃是大忌,你们……未免也太过了!”
“错了错了。”燕国公摇了摇手指,理直气壮道,“本公不曾挖你裴氏祖茔。那早夭的裴大小姐并未葬入裴氏祖茔。”
“……”裴辙一愣,经身边的族老提醒,这才想起裴朔这个长姐死时未满周岁,根本没资格葬入裴氏祖茔。
“裴世子放心,”这时,明皎优雅地起了身,从容道,“有我在,令堂必安然无虞。”
她缓步穿过厅堂朝崔氏走去,指尖夹着一枚寒光闪闪的银针。
崔小姐立刻警惕地看着她,杏眼圆睁:“你想干什么?”
“崔小姐尽管放心,我会救醒令姑母的。”明皎浅浅一笑,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令姑母若当真出了什么意外,我谢家岂不是平白要摊上人命官司?”
她背对着谢珩,全然没看到在她说出“我谢家”三个字时,青年的唇角弯出一抹旖旎缱绻的弧度,眸光潋滟。
崔小姐觉得此言有理,退了半步。
可裴朔仍不放心,急声道:“等等!”
他刚要起身阻拦,谢珩已伸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裴世子稍安勿躁。”
谢珩的动作看着随意,轻若鸿羽,裴朔却觉得肩头仿佛压了一座千钧泰山,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明皎用银针精准地扎在崔氏人中、合谷几处穴位,又取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罐,拔开塞子递到崔氏鼻下。
一股辛辣清苦的气味飘出,又裹着一丝甜腻的异香。
崔小姐离得近,只觉得这气味仿佛无形的丝线,顺着鼻腔钻透天灵盖……
她想再闻,但明皎已经收起了那小瓷罐。
崔氏的丫鬟激动地喊道:“夫人!夫人醒了!”
崔小姐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崔氏身上,只见崔氏眼帘轻颤,片刻后终于缓缓睁开眼,只是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惶惶没有焦点。
恰在此时,那具小巧的采棺被两个小厮抬进厅中,重重搁在大理石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宛若重锤狠狠敲在崔氏的心头。
燕国公当机立断地下令道:“开棺!”
“不!不要!”崔氏凄声高喊,面孔上露出极致的恐惧,瞳孔放大。
她一手死死抓住崔小姐的衣袖,抖如筛糠,“盈盈,我的盈盈……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裴家,为了你好!”
“你别怪娘,别怪娘……”
第323章 蛇蝎毒妇
“娘!您怎么了?”裴朔脸色骤变,打断了崔氏的话。
他拼尽全力想要挣开谢珩按在肩头的手,却撼动不了谢珩分毫,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情急之下,他转头瞪向明皎,厉声质问:“景星县主!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明皎指尖捏着那枚银针,轻轻晃了晃,针尖折射出冷冽的银光,映得她眸光清冷。
“世子莫慌,”她气定神闲地说,“令堂是惊气入络、心神失守,我这便取穴神庭,助她醒脑安神。”
说着,她手腕微沉,捏着银针的手指稳如磐石,毫不犹豫地朝着崔氏额上的神庭穴刺去……
“不!不要!”崔氏像是见了索命的厉鬼般陡然尖叫,双手胡乱挥舞着阻拦,语无伦次地哭喊,“盈盈,你别来找我!”
“冤有头,债有主。是你外祖母说你克你弟弟,要为你改命。是她拿针刺了你!都是她做的……”
“你该找的人是她!”
这番话如一道惊雷劈下,霎时间,厅堂内死寂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凝固了。
谢珩终于松开了放在裴朔肩头的那只手,自袖中摸出一方白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就仿佛碰触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族长裴辙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只觉耳朵嗡嗡作响,脑中一片混乱。
二十几年前,崔氏嫁入卫国公府后,先诞下嫡长女裴盈,那孩子粉雕玉琢,却在七个月大时因为一场风寒便夭折了。没过两个月,崔氏就怀上了裴朔。
孩童身娇体弱,夭折本不算稀奇,谁也没怀疑过裴盈之死竟藏着这般蹊跷。
这件事简直耸人听闻,一旦传扬出去,不仅别人会鄙夷崔老太太心狠手辣,更会带累裴氏的名声!
裴辙与几个族老们交头接耳地低语着,某个骇人听闻的猜测在众人心中盘旋,呼之欲出……
“崔氏,你好狠的心!”谢洛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崔氏,咬牙怒道,“你的母亲害了你的女儿,你便转头来害我女儿!”
“囡囡是你的亲孙女啊!你竟然往她头上扎针,你简直禽兽不如!!”
崔氏被这声怒斥激得双眼翻红,一股邪火直窜脑门,嘶声吼道:“放肆!谢家就是这么教你跟婆母说话的吗?!”
“若不是你没用,这么多年肚皮都没动静,我又何必煞费苦心给囡囡改命!”
“都怪你!怪你不能为我儿诞下麟儿!”
崔氏形容狰狞,不复平日里的端庄雍容。
崔小姐被吓到,惊得后退了一步,腰窝狠狠撞在身后的茶几上,发出一声“哐当”的闷响。
茶几上的茶盏摇晃着摔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混着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溅湿了她的裙摆与绣鞋。
巨大的声响令崔氏心神一震。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混沌的神智一点点清明,仿佛终于从一场荒诞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她茫然地扫视着厅堂内众人,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些颠三倒四的话,不是梦呓,而是她亲口说出来的。
回想起那些话的内容,崔氏的脸色变得比纸还要白,脊背爬上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刚才是怎么了?
竟像是被鬼上身一般,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把藏了二十年的秘密脱口而出!
“崔氏,你糊涂啊!”裴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氏的鼻子怒斥,既怒其不争,又震惊于她的狠戾,更觉得整个裴家都因她蒙羞,“你这愚妇!竟然犯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不!不是这样的!”崔氏急忙摆着手否认,眼神慌乱,只能强撑着辩解,“伯父,我……我这几日夜里都没睡好,头痛得厉害,方才我是魇着了!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当不得真!”
“误会!一切都是误会!”歪胡子族老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裴、谢两家乃是缔结了秦晋之好的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唇齿相依,何必为了几句胡话伤了和气……”
“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对话的话。
燕国公二话不说地掀翻了手边的紫檀木茶几。
茶几轰然倒地,杯盘碎裂声、茶水泼洒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厅堂都仿佛颤了颤。
鸟架上的绿毛鹦鹉被吓得一阵惊飞,扑棱着翅膀,尖声叫着,场面愈发混乱。
裴辙与几个族老都被惊住,没想到燕国公居然会掀桌。
堂堂国公竟然做出这等地痞行径,完全不顾体统了!!
“好你个蛇蝎毒妇!”燕国公指着崔氏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真当老子是眼瞎心盲的蠢货不成?!是真是假,何需多言!只需开棺验尸,看看令嫒的尸骨,那头骨里有没有残留的银针,一验便知分晓!”
崔氏目光游移,根本无法直视的燕国公的眼眸。
任何人都能从她脸上看出她的心虚。
燕国公鄙夷地轻嗤一声,转头看向谢洛,斩钉截铁地又道:“阿洛,这等狼心狗肺的姻亲,不认也罢!听祖父的,即刻起,你与裴朔义绝,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裴家人闻言,皆是目瞪口呆,齐齐变了脸色。
唯有角落里的崔小姐眼睛微亮,心跳怦怦加快。
若是表哥与谢洛义绝,那她就不用与谢洛共侍一夫了!
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被八抬花轿抬入卫国公府的大门,成为这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裴辙忙道:“谢公爷,万万不可!”
歪胡子族老拍了拍裴朔的肩膀,“世子,你快给谢公爷、阿洛赔个不是。你娘糊涂,你可不能跟着糊涂!”
“你与阿洛是原配夫妇,成婚这些年恩爱和睦,膝下还有一女,怎能说断就断?”
裴朔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抹煞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平静如一汪寒潭静水。
他定定地看着谢洛,柔声道:“阿洛,你真要与我义绝?你难道不为囡囡想想吗?!”
“囡囡不能没了娘亲。”
他胸腔中有一股邪火灼灼燃烧着。
他们谢家竟用这种方式当众羞辱他,真当他软弱可欺不成?!
第324章 子承母志
谢洛与裴朔四目对视,将他眼里的威逼之意看得明明白白——他在拿女儿的安危逼迫她就范。
谢洛绷紧了脸,脖颈间的根根青筋时隐时现。
她再清楚不过,裴朔的温柔就像是像淬了蜜的毒针,下一次,他只会打得更狠。
这一瞬,她的耳膜间又泛起了熟悉的痛意,一种战栗的恐惧席卷全身。
裴朔欣赏着她惊惶不安的表情,语气愈发温柔:“阿洛,我知你与岳祖都在气头上,我不会当真的。”
“阿洛,昨晚我整夜都没睡,很担心你和囡囡……”
他朝谢洛走近了两步,抬臂想去抚她的脸颊,就在这时,一道纤长的黑影飞快地闪过,轻巧地挡在了谢洛的身前。
“啪!”
来人一掌重重打在裴朔的手背上,在这鸦雀无声的厅堂中,格外响亮刺耳。
谢冉不知何时回来了,纤长的身影将长姐挡得严严实实,目光冰冷地看着裴朔,眼神如冰刃般锋利:“别碰她!”
“你再敢冒犯家姐,这一次可不是削你几缕头发这么简单!”
裴朔垂眸看着手背上迅速浮现的红印,眼神又冷了三分。
谢洛一手紧紧抓住谢冉的袖子,那颗惶惶不安的心陡然间安定下来,仿佛从妹妹的身上汲取了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须臾,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裴朔,眸底是一片决绝的冷然,缓缓道:“裴朔,你说的没错,囡囡不能没有娘亲……”
裴朔唇角一翘,露出胜利的浅笑,仿佛料定她终究会服软,却听谢洛接着道:“所以我要带囡囡一起走。”
这一刻,她出奇的冷静。
裴朔唇畔的笑容倏然消失,俊美的脸庞透出一丝狰狞,“我不答应。我的女儿不能姓谢。”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结般,冰冷又沉寂。
“阿朔媳妇,如此不妥!”族长裴辙义正词严地对谢洛说,“囡囡是裴家人。就是夫妻和离,也没有把夫家的儿女带走的先例。”
几个裴氏族老也纷纷反对:“不行,这绝对不行!”
“卫国公府的嫡出小姐,岂能流落在外!”
燕国公没好气地嗤笑一声,冷声道:“没有先例,那今天便开这个先例。”
“呵,本公活了这大半辈子,也从未听过,有祖母往亲孙女头上扎针,恨不得将孙女置之死地的!”
“这等腌臜事,真是闻所未闻!”
裴辙的表情登时有些尴尬,与身边的歪胡子族老交头接耳了一番,正色道:“谢公爷,崔氏犯下大错,自当受罚。这样吧,我做主,让崔氏回香河县的家庙清修。”
崔氏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外强中干地尖声道:“我不去!”
“我是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谁也不可随意处置我!”
崔氏转头,求助地看向裴朔,语气又急又厉:“阿朔,既然谢家执意要断亲,便遂了他们的意!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谢洛要带便让她带,等你与阿瑶成亲,往后何愁没有嫡子嫡女!”
表小姐崔瑶闻言,面颊绯红,欲语还羞地看了裴朔一眼。
她也觉得姑母说的没错,既然谢洛想把女儿带走,就让她带走便是。
崔瑶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向往,全然没注意到裴朔的眼底一阵疾风骤雨,戾气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裴朔攥紧了双拳,咬了咬舌尖,满口咸腥味。
母亲只想着她自己,却全然未顾及过他的处境。
他若是与谢洛义绝,那他的颜面何在?他会像明竞一样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世人定会揣测他德行有亏、治家无方。
他的前程就彻底毁了!
裴朔眼神闪了闪,极力压下了心底的烦躁与愤懑,转瞬间有了决定。
“娘,”他抬眼看向崔氏,叹息般说,“您犯下弥天大错,险些害了囡囡性命,也辱没了裴氏门楣,这次儿子不能再护着你了。”
“你……你说什么?”崔氏如遭雷击,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万万没想到,她一心为儿子谋划,为他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这个下场,儿子竟然要送她去家庙!
崔氏一口气喘不上来,两眼一翻,再次晕厥了过去。
“夫人!”大丫鬟连忙去扶崔氏,一会儿掐她的人中,一会儿去按她的虎口,可是崔氏一动不动,连一点反应也没用。
“县主,求……”丫鬟刚想求明皎,这时,裴家的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了,跑得气喘吁吁。
府医给崔氏把脉后道:“夫人应是一时怒急攻心……”
裴朔面无表情地下令了一连串命令:“把夫人先抬回正院,李府医,你再给她开个方子。”
“你们几个……务必把夫人看好了。不许她走出屋子半步。”
几个丫鬟婆子急忙应声,很快将崔氏抬走。
又有粗使丫鬟飞快地将方才燕国公掀翻的茶几、茶盏等草草收拾了一番,但厅内的气氛依旧压抑沉闷。
裴朔正了正神色,对着谢洛深深揖了一礼:“阿洛,你就原谅我吧。以后娘在香河县住着,再没有人会伤害囡囡了。”
“今日当着伯祖父与岳祖的面,我发誓以后定会护你与囡囡周全。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见状,裴辙与几个族老皆是点头,觉得这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还是要以和为贵。
“大姐姐……”谢冉有些紧张地看着长姐,生怕她会心软。
谢洛给了妹妹一个安抚的笑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必再说。
她的视线随即又转向了裴朔,轻轻叹息,道:“有其母必有其子。”
“裴朔,你与令堂一样,自私自利,冷血薄情。”
裴朔额角青筋乱跳,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三分,“阿洛,你胡说什么?!”心口那股子被他极力压制的狂气蠢蠢欲动。
谢洛道:“杏娘,是你娘的亲信。你娘为了将伤害囡囡的罪名推给她,就可以毫不留情地要了杏娘的命。”
她嘴角泛起一抹讥诮的笑容,“而你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必要时,连自己的亲娘,也可以舍弃!”
第325章 卫国公到
“阿洛,你胡说什么?”裴朔对着谢洛厉声喝道,强自隐忍着将将勃发的怒气,一字一句道,“刘氏是自尽而亡。”
“裴世子,你当我们是傻子吗?”谢冉也不再喊他姐夫,冷笑了一声,眉眼间尽是讥诮,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瞪着裴朔。
“我方才已经检查过刘杏娘的尸身,我敢断言,她绝非自尽!”
“她颈间共有两道勒痕:一道是白绫所留,宽而浅浮;另一道却是细布条深勒,嵌肉入骨,环颈闭合,喉间之处尤甚——这才是真正致命之伤。”
“依我看,她是先被人以布带勒毙,再用白绫悬梁,伪作自缢之状。”
她说的条理分明,言辞凿凿,裴辙与一众裴氏族亲听得心惊胆战。
“谢二小姐,莫不是看错了?”黄大管家满头大汗,试图蒙混过去,干巴巴地说,“杏娘分明是投缳自尽,许是中途悔惧,挣扎之下,才留下两道痕迹。”
谢冉斜睨他一眼,冷声道:“黄大管家,被人强勒致死与自缢身亡的窒息之相,天差地别,你这话,也只能哄骗三岁孩童。”
裴朔脸色愈渐难看,黑沉如墨。
他终究是低估了谢冉,原以为她不过是个只知舞刀弄枪、粗鄙无状的黄毛丫头,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想她竟有这般眼力与见识。
谢冉下巴微扬,笑眯眯地看向另一边的谢珩,“七叔,你是京兆府少尹,如今卫国府出了人命大案,是不是该传仵作前来给刘杏娘验尸?”
“想来仵作可以在尸体上找到更多的疑点。”
谢珩神色波澜不惊,微微颔首:“刘杏娘之死疑点重重,我身为京兆府少尹,岂能容死者含冤、真凶逍遥法外,定要彻查到底。”
“阿思,你亲自跑一趟京兆府……”
“且慢。”一道沉稳有力的男声骤然打断了谢珩的话,厅内气氛一凝。
黄大管家脱口喊道:“国公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太师青锦袍的卫国公立在厅堂外,三十七八岁的俊朗男子身材高大,面容沉凝,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黄大管家如蒙大赦,只觉有了主心骨。
而裴朔的视线却是落在卫国公身后的赖妈妈身上。
赖妈妈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她没能见到谢大夫人,自然也没能将人请来裴家。
裴朔心下一沉,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透着几分阴戾。
看来,谢家早有防备。
卫国公抬步跨过门槛,迈入厅堂中,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先对着裴辙等人拱手一礼:“伯父,诸位叔父,府中一点家务琐事,竟劳动诸位长辈亲临,实在惭愧。”
几句寒暄过后,他又转向右侧提着鸟架的燕国公,语气谦和:“谢伯父,您既来府中,怎不提前知会晚辈一声?也好让晚辈提前备下薄酒,略尽地主之谊。”
卫国公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客客气气,仿佛两家不曾有一点龃龉般。
然而,燕国公不吃他这套,摆摆手道:“裴谦,你不必在这里装模作样,本公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姓裴的,个个都是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
“令郎凉薄,为了停妻再娶,竟对发妻幼女大打出手;尊夫人则心狠手辣,对亲孙女下如此毒手,现在还摊上了乳娘的一条命!”
“这一件件、一桩桩,哪一件不是丧尽天良、有违伦常?”
卫国公面沉如水,心道:你们姓谢的也没好多少。
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家竟当街刺杀两个朝廷命官,又出手殴打姐夫,甚至还领了个金吾卫指挥同知的差事。
谢家出了这么个出格的丫头,以后谢家小姐还想嫁人吗?!
心里这么想着,但卫国公面上不露分毫,道:“谢伯父,谢家御下不严,晚辈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我们坐下一件件说。”
卫国公大马金刀地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指着赖妈妈斥道:“你来说,那乳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赖妈妈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又惨白了几分,咬牙道:“都……都是奴婢的错!”
“是夫人让奴婢彻查是谁伤了小小姐。奴婢一时糊涂,误会了夫人的意思,从乳娘房里查出银针后,便认定她是凶手。”
“奴婢就擅作主张,把乳娘给……给处置了。”
说到最后,赖妈妈的声音细若蚊蚋,唇抖如筛糠,头埋得低低的。
任谁都能看出,她这是在替崔氏或裴朔担下罪责,横竖绝不会是她一个下人,有胆子擅自处置一条人命。
谢洛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满面惶恐的赖妈妈身上,心头复杂。
平日里,赖妈妈借着崔氏的威势,在府中耀武扬威、横行霸道,便是对她这个正经的世子夫人,也时常狐假虎威地刻意刁难。
赖妈妈手下沾染的也不止刘杏娘这一条人命,她便是死,也是活该。
但谢洛并不觉得快意,心口沉甸甸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裴家人俱是一丘之貉。
就算送走崔氏,还有裴谦与裴朔父子。
为了囡囡,她也必须从这泥潭脱身!
这时,卫国公的视线从赖妈妈身上移开,转向了谢珩,道:“谢少尹,这赖妈妈既已认罪,本公便交由你带回京兆府审问。”
“若有必要,那乳娘的尸体,也可令衙差一并带走,再由仵作重新查验,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有劳了。”他一派坦然镇定的姿态。
谢珩目光微动,唇畔浮起了一丝浅笑,明明是清雅出尘的样子,却无端透着一股清冷的寒意,让人莫名心头发紧。
“裴公爷言重了,查案缉凶本就是谢某的本分。谢某定不会令公爷失望的。”
卫国公短促地笑了笑:“谢少尹年少有为,有你接手此案,本公便放心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谢洛,语气放缓了几分:“阿洛,你嫁入裴府四年,素来知书达理,孝敬长辈,本公对你一向看重,从未把你当外人看待。”
“既你与阿朔缘分已尽,心有隔阂,本公也不强留你,但义绝之事,万万不可。”
第326章 一丘之貉
谢洛抬眸望着卫国公,眼眸沉静得如万丈青山,单刀直入地问道:“那您想怎么样?”
卫国公心中暗叹:这长媳是个通透聪慧的,可惜与阿朔终究缘浅。
他也不兜圈子,直言道:“由本公做主,你与阿朔和离。你若想带走囡囡,便须答应本公一个条件……”
说话间,他抬了抬手,身旁小厮立刻快步上前,将方才按他意思拟好的和离书,铺在了书案之上。
谢洛垂眸,一目十行地扫视了一遍,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谢冉也凑过来匆匆一瞥,脸色骤变,眉头紧蹙,低声劝阻:“大姐姐,不可……”
谢冉目光凌厉地看向了卫国公,却被谢洛按住了手。
“冉冉,我心里有数。”谢洛示意妹妹噤声。
她抬眼看向卫国公,声音清亮又坚定:“我同意。”
说罢,她拿起案上的狼毫笔,在和离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一手簪花小楷写得一丝不苟,而后又用拇指蘸了印泥,按下了手印。
卫国公转头催促长子道:“阿朔,你也签字吧。”
裴朔也走至书案前,逐字逐句地将和离书看了一遍,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心中暗忖:囡囡果然是谢洛的命根子,为了这孩子,她竟连这样的和离书也肯签。
那他,倒也不是不能退这半步。
裴朔讥诮地斜睨了谢洛一眼,一言不发地提笔也签下了他的名字,同样按下了手印。
待燕国公与卫国公分别代表谢、裴两家,在和离书末尾具名画押后,谢洛与裴朔和离之事便算真正尘埃落定。
此间事了,谢家人以及裴辙等裴氏族人就纷纷告辞离开。
不过短短一盏茶功夫,方才还人声扰攘的厅堂,就变得空旷寂静。
正厅内只剩卫国公与裴朔父子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
裴朔迟疑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困惑与不甘,问道:“父亲,您为何要答应让谢家人带走囡囡?”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脆又沉重的耳光——
“啪!”
卫国公一掌狠狠甩在裴朔脸上,力道之重,竟让裴朔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圈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糊涂东西!”卫国公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凌厉如刀,“要不是你和你娘背着本公擅作主张,我裴家何至于落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裴朔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淌下一行刺目的鲜血,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晕开点点暗红。
他狼狈地低下头,没去擦那血迹,只死死咬着牙,下垂的眼睫投下一片暗影,眸底翻涌着屈辱与愤懑。
“姑父!您怎么能打表哥呢?”
躲在厅外偷听的崔瑶拎着裙裾,急匆匆地冲进厅来。
她连忙上前扶住裴朔的胳膊,转头对着卫国公道:“姑父,囡囡是表哥的亲骨肉,他素来待囡囡如珠似宝,舍不得孩子也是人之常情,您怎能因此责罚他?”
“够了。”裴朔冷喝一声,打断了崔瑶的话,“别说了。”
他抬眼看向她,低声道:“表妹,这里没你的事,出去。我有话跟父亲单独说。”
青年的瞳孔漆黑无光,仿佛藏着无边地狱,那彻骨的寒意穿透衣料,丝丝缕缕沁入崔瑶的肌肤,吓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松开了扶着他胳膊的手,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
这一瞬,她觉得眼前的表哥十分陌生,陌生得让她心头发怵。
捕捉到她眼底的惧意,裴朔心中一阵奇异的畅快,压过了脸上那火辣辣的痛意。
敛去眼底的阴鸷,他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温润的模样:“表妹,听话。别在这里惹我爹生气。”
见裴朔又变成平日里的那个表哥,崔瑶又松了口气,连忙甩掉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感,告诉自己:表哥定是心绪复杂,才会一时失了态。
他本就为姑母、谢洛与囡囡的事烦扰,她应该体谅他才是。
“表哥,那我走了。”崔瑶屈膝福了福,又转向卫国公,轻声道,“姑父,那侄女先退下了。”
走出厅堂后,崔瑶在屋檐下停下脚步,忍不住又回头朝厅内望去,但只看到裴朔僵直笔挺的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冷。
“表小姐,快些走吧。”守在厅外的一个管事妈妈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提点道,“国公爷正在气头上,您留在此地多有不便。”
崔瑶这才回过神,讪讪地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跟着管事妈妈离开。
被崔瑶这一闹,卫国公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盅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冤枉?”
裴朔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地从袖中摸出一方素色锦帕,缓缓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素白的帕子上晕开一点暗红。
卫国公轻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如鹰,恨铁不成钢地训道:“你既敢做,就该做得干净利落,半点线索也不该留下!”
“你更不该小瞧了谢冉,她虽是女子,却不是普通的女子,你别忘了她这金吾卫指挥同知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连韩承秉与辅国公都栽在了她跟谢珩的手里。”
裴朔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收起了帕子,恭敬地对着卫国公俯身作揖:“父亲教训的是,确是儿子大意了。”
卫国公欣慰地拍了拍裴朔的肩膀,叮咛道:“阿朔,记住这次的教训。”
“坐下说话吧。”
裴朔依言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正色问:“父亲,辅国公府真的栽了?太后没有为辅国公求情吗?”
卫国公叹息道:“人证物证俱全,就是太后也保不了辅国公。半个时辰前,皇上已经下旨夺王家辅国公爵位,将王淮江下刑部天牢,待三司会审。”
“以后,王家人就是白身了。皇上下令王家人三日内搬出辅国公府。”
“……”裴朔微微睁大眼。
虽然他也猜到辅国公这次势必逃不掉,却没想到王家竟然连爵位也没能保住。
太祖皇帝建国后,封了六公、二十八侯和二伯。
辅国公还是第一个被夺爵的国公。
第327章 我比你好
厅内陷入了寂静,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裴朔心不在焉地喝了口茶,茶水入喉竟尝不出半分滋味,很快又放下茶盅。
茶碗与茶托轻轻撞击,响起清脆的碰瓷声,在这寂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的响亮。
“父亲,”他抬眼看向端坐上位的卫国公,眼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您之所以应允我与谢洛和离,是觉得‘狡兔死,走狗烹’吗?”
卫国公一言不发地看着裴朔,一手在茶几上叩了叩,示意儿子继续往下说。
裴朔沉吟道:“自皇上登基,太后与辅国公把持朝政十余年,权倾朝野,皇上心中对王家早已积怨颇深,只是一直苦无合适的契机发难,便让王、谢两家彼此牵制。”
“这次辅国公牵扯进漕银大案,等于是谢珩叔侄将铲除王家的机会送到了皇上跟前。”
“可一旦王家倒台,朝堂之上再无制衡谢家之人。谢家手握重兵,位望日隆,皇上接下来要压制的,恐怕就是谢家了。”
卫国公听着,微蹙的眉峰渐渐舒展开来,目光中满是赞许与欣慰。
他捻了捻颌下的胡须,含笑赞道:“孺子可教也。”
“谢琅断了一臂,成了个残废,怕是再也撑不起西北军了,皇上早晚要拿回谢琅手上的兵权。既如此,不如趁早与谢家撇清关系。”
顿了顿后,卫国公接着道:“但你也不可小觑了谢家。”
“谢珩能当机立断,攀附上定南王府,这份魄力,绝非寻常人可比。”
裴朔微微动容,“父亲的意思是,谢珩在查漕银案时,便已查出定南王妃云湄便是昔日景川侯夫人楚氏,这才决意与楚氏之女结亲?”
“是了!谢珩素来爱惜羽毛,做出一副高洁的姿态,他明知娶了景星县主,难免会被人暗地里诟病他觊觎侄媳,却依然这么做了,自是因为有利可图。”
卫国公叹息道:“这一点上,你不如谢珩。”
裴朔嘴角的笑意倏然一僵,不禁回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年春天,他披荆斩棘,才得了那一科的武状元,那天本该是他最风光的时候。
可是随后的琼林宴上,辅国公突然提议,令几个武进士与卫国公世子谢琅一较高下。辅国公是有意折辱谢琅,当时谢珩跳了出来,说他的射艺是谢琅所授,愿代二哥应战。
自己有百步穿杨之能,但谢珩另辟蹊径,蒙住眼睛,听声辨位,还一箭双雕,令得满堂喝彩,也让自己这个武状元成了一个笑话。
那一日,他回国公府后,父亲以戒尺重重责打了他,斥他竟然输给了谢家的一个庶子。
当年的事清晰地在他眼前闪过,裴朔暗暗攥拳,但脸上却露出恍然又钦佩的神色。
他起身对着卫国公拱手道:“谢父亲提点。儿子先前糊涂,只当与谢洛和离是寻常家事,竟未想到这些利害关系。”
“幸而父亲高瞻远瞩,点醒了儿子!”
裴朔恭敬地低下头,同时,目光朝放在茶几上的那封和离书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道冷芒。
谢洛,但愿她将来别后悔!
……
厅外,风卷落花,打着旋儿撞在高高的门槛上,三两花瓣飘进厅内。
十来丈外,崔瑶又回过头,恰好看到厅内裴朔对着卫国公俯首作揖的样子,似是在认错。
崔瑶不由攥紧了绣帕。
生怕表小姐又跑回松鹤厅,管事妈妈赶忙挡在她身后,刚要再劝两句,却听崔瑶道:“我先不去看姑母了,我有话跟表嫂说。”
崔瑶提着裙摆,快步朝外仪门方向走去,鬓边的珠花随着走动轻轻晃动,眼底满是不平与急切。
国公府的外仪门处,停着谢家的两辆马车,马车周围堆了不少箱笼。
那些下人们正在收拾谢洛的嫁妆,一个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连续不断地从内仪门抬出。
远远地,就看到谢思站在马车外,对着第二辆马车里的人说:“大姐姐,不如你们先走吧,我留在这里善后。囡囡还在等你呢。”
“阿思,谢谢你。”谢洛欲言又止地看着弟弟,“晚些你来金鱼胡同见我,我有话与你说。”
“好。”谢思抬起右手,透过窗口轻轻拍了拍长姐的肩头,安慰道,“一切都会好的。”
这一刻,少年的脊背笔挺,连眼神都变得坚毅起来,仿佛短短两天间,他便长大了。
谢洛眼圈微微发红。
刚要放下窗帘,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厉色的女音响起:“谢洛,我有话与你说。”
崔瑶气喘吁吁地小跑到马车前,眉眼间满是怒气。
“崔小姐,何事?”谢洛面色平静地问,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崔瑶胸口微微起伏,沉声道:“谢洛,你走便走,为何非要带走囡囡?”
“没了父亲在身边,没了卫国公府的庇护,以后囡囡寄人篱下,处境会很艰难,你这当娘的,怎么忍心让她受这份苦?”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她长大了,知晓自己本可坐拥荣华,却因你一己之念漂泊在外,会不会怨你?”
谢思神情一冷,但勉强维持着风度,“崔小姐,这是家姐与裴朔之间的事,无论囡囡将来会如何,与你这外人无关。”
“还请崔小姐自重。”
崔瑶不理会谢思,只盯着谢洛看,又道:“我自小没了爹娘,孤苦无依,幼时还被族人欺凌,那种没有双亲庇护、任人拿捏的艰难,我最是清楚。”
“谢洛,我是好意,才与你说这些。”
“你放心,待我与……我以后会好好待囡囡的。”
崔瑶一脸坚定地说道,心底暗自思忖:若是表哥知晓她这般大度,愿意接纳囡囡,视如己出,定然会感念她的心意。
谢洛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崔小姐,看在你也颇为不易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裴朔绝非良配,望你三思而后行。”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崔瑶脸色骤然大变,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洛,扬声道:“我一番好意劝你,真心实意替囡囡着想,你竟还这般污蔑表哥、诋毁于他?”
“我与表哥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他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谢洛,我与你不同!姑母与表哥素来喜欢我。”
她骄傲地昂起了头,语气中透着无比的自信与笃定,又夹了一丝轻蔑。
谢洛不过是仗着谢家撑腰,才能嫁给表哥。
第328章 没冤枉我
谢洛面不改色,而谢冉的脸色沉了下来,没好气地轻哼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姐,何必与她多费口舌。”
谢洛在崔瑶看不到的角度握了握妹妹的手,转而对着马车外的崔瑶客套一笑:“既如此,那我便祝小姐得偿所愿。”
她不打算与崔瑶争辩。
这些年,她从娘亲与裴家人身上领悟了一个道理——不讲理的人一贯只认自己的歪理,从不自省,反倒比谁都振振有词。
谢洛眼神平稳坚定,神色恬静淡然,可崔瑶望着她,却无端生出一股被对方居高临下俯视的憋屈感,心中堵着一口气。
崔瑶正要转身离去,眼角余光瞥见两个婆子抬着一架六屏紫檀木镶螺钿双面绣屏风走来,脸色一变,伸手指着那屏风拔高了音量:“这是我姑母房中的屏风!”
她转头又去看马车里的谢洛,“谢洛,你怎敢擅自……”
“表小姐!”裴朔的小厮匆匆赶来,不给崔瑶说话的机会,急急道,“您怎么在这里?世子爷找了您好一会儿。”
小厮抬手一指,崔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裴朔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望着这边。
斑驳的梧桐叶影覆在他的脸上,映得他五官有些模糊,瞳深如夜。
崔瑶眼中一亮,当即便要告状:“表哥,你看她——”
但她的话没机会说完,这一次,裴朔打断了她:“阿瑶,过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处于树影中的青年深邃的眉宇显得凌厉森然,不知为何,崔瑶莫名的害怕。
直觉告诉她,此刻最好顺从。
可心底那股不甘翻涌不休:谢洛实在欺人太甚,竟趁着姑母卧病,擅自挪动姑母房中的物件。她实在不懂,表哥为何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她心头:难道……表哥对谢洛仍有旧情?
崔瑶咬了咬下唇,又朝马车方向瞥了一眼,就听马车里的谢洛又道:“过去吧。他最不喜旁人违逆他的意思。”
话音未落,谢洛已经放下了窗帘,挡住了崔瑶的视线。
谢思沉声吩咐车夫:“走。”
车夫应声扬鞭,马车轱辘辘前行,径直驶出了卫国公府的大门。
车厢内,谢冉气得不轻,咬牙切齿道:“大姐姐,他们裴家人也太不要脸了!崔氏竟将你的嫁妆挪去她自己屋里摆放!”
“还有卫国公,竟逼你签下那样的和离书!”
“大姐姐,你实在太委屈了!”
她心疼地望着谢洛,拿起桌上那份和离书,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这份和离书字字句句都透着裴家的凉薄与算计,谢冉越看越是碍眼,真恨不得当场将它撕得粉碎。
可她偏不能。
这文书是长姐与囡囡彻底脱离裴家的凭证,至关重要。
谢冉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寒意更甚,咬牙咒骂道:“裴家人的心肠,真是歹毒到了骨子里!”
卫国公那只笑面虎,分明是怕和离之事有损裴朔名声,竟在文书上硬生生加了一条,谎称是长姐子嗣艰难,不堪为裴家延续香火,才自请和离。
裴家人这是要毁了长姐的名节,让外人以为她不能生养——他们是要断了大姐姐再嫁的后路!
相比谢冉的怒不可遏,谢洛此刻反倒悠然自得,给了妹妹一个安抚的笑容,又给她递了杯热茶。
“别气了,喝口茶润润喉。”她的声音平静安宁,“无妨。我本就无再嫁之意,裴家这番算计,于我而言,不算什么事。”
谢洛眼神澄澈又通透,笑容温和,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谢冉咬牙,眼底闪过一抹戾气,沉声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冉冉,别冲动!”谢洛按住了妹妹的手,迟疑地瞥了对面的明皎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道,“你听我说,我已经让裴朔付出代价了。”
“过去这三年,我往裴朔书房里的熏香里悄悄加了沉露砂……”
“沉露砂?”谢冉疑惑地挑眉。
明皎也挑了挑眉梢,眼底掠过一丝兴味,隐约猜到了什么。
迎上妹妹好奇的眸子,谢洛只能硬着头皮把话又说白了一些:“这味香料长期沾染,会令人子嗣不易……”
曾经,她也天真地以为,他们有了孩儿后,裴朔总会收敛几分。可囡囡出生不过两月,裴朔又一次打了她,把襁褓中的囡囡吓得嚎啕大哭。
那一刻起,她知道裴朔不会改。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裴家,她不愿再诞下子嗣,不愿让她的孩子也活在这般担惊受怕的日子里。于是,她在裴朔日日不离的熏香里,动了手脚。
也正因如此,她之后再没有怀上孩子。
明皎淡淡道:“三年啊?那他往后怕是再难有子嗣了。”
谢冉终于明白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姐。
谢洛从妹妹的手里拿过那封和离书,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匣子里,合上匣盖,才道:“所以,这份和离书也不算冤枉了我。”
的确是因她之故,裴家才未能延续香火。
她做的,她认。
“噗嗤!”
谢冉愉快地笑出了声,笑倒在长姐的肩头,一掌拍在自己膝头,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活该!”
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痛快!”
谢洛轻轻抚了抚妹妹鬓角一缕调皮的碎发,眉眼柔和。
明皎的目光在谢洛与谢冉姐妹间来回流转,忽然觉得这对姐妹,看似一个恬静淡然、一个倔强尖锐,性格大相径庭,可骨子里的韧劲与决绝,却是如出一辙。
谢洛是一个外柔内刚之人。
上一世,囡囡在一个月后得了场急病,暴毙而亡。
那之后不久,谢洛便提着刀闯入了崔氏的屋子,亲手杀了她,随后引刀自刎。
这件事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外人皆说谢洛是因丧女之痛,疯癫失智,才做出弑杀婆母的逆伦之举。
那时的明皎,也只当是桩茶余饭后的逸闻听了,并未太过在意。
现在看来,谢洛十有八九是查出了女儿真正的死因,为了给女儿报仇,她才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玉石俱焚。
第329章 她是侠女
将谢洛送去了金鱼胡同后,谢珩就先行离开了。他今日当差,还要去京兆府处理赖妈妈谋害刘杏娘的案子。
明皎与谢冉则在湛家用了午膳,才出来。
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尾巴,随她们一起上了马车。
明迟殷勤地给明皎与谢冉倒茶,兴致勃勃地问:“堂姐,快给我说说裴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句实话,他也很想跟去卫国公府看热闹的,可堂姐与姐夫不肯带他。
谢冉有些心不在焉,明皎就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听得小团子眼睛闪闪发光。
听到燕国公掀桌时,他更是拍案叫好,激动地喊了声:“谢伯伯威武!”
明皎只说到崔瑶来外仪门找谢洛的事,没提关于沉露砂的秘密,于是听完了故事的小团子便觉得有些不得劲,有些憋屈。
他一边剥着松仁,一边偷偷去瞟谢冉,小眉头皱着,嘀咕道:“堂姐,阿冉就这么放过裴世子了?没再削他几缕头发下来?”
说着,他煞有其事地举起胖乎乎的小肉掌,比出刀刃划过的动作,努力板着脸。
可他生得白嫩圆胖,眉眼弯弯,那点故作凶狠的架势,反倒像只炸毛的小奶猫,又凶又萌,逗得明皎忍俊不禁。
谢冉探过手,揉了揉小家伙软乎乎的丸子头,戏谑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凶?”
小团子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小嘴甜得像抹了蜜:“阿冉,你在我心里,就是英姿飒爽的侠女。路见不平就拔剑,管他是什么世子公侯,照样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满地找牙!”
谢冉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笑道:“我们不迟道长果然慧眼识英雄。”
咦?小团子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心念一动:阿冉没否认,还夸他。所以,他说对了!!
想起他最近听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他眼睛又亮了三分,把脸凑向谢冉,兴奋地问道:“阿冉,你不会是打算偷偷给你那个坏姐夫套麻袋,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吧?”
“……”谢冉表情一僵,一时语结。
她又往小家伙的脸颊上捏了一把,“才不是姐夫!裴朔与我大姐姐已经和离了,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小团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瞧我嘴瓢的。”
“没错。不是姐夫!”他嘟嘟囔囔地强调了一遍,又殷勤地把自己剥好的松仁给了谢冉,“阿冉,吃松仁。”
谢冉默默地松了口气,下一瞬却对上对面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明皎正直勾勾地看着她,眼里写着了然。
谢冉也没在聪明人跟前装糊涂,亲自给明皎沏茶,学着小团子的样子十分嘴甜地说:“七婶,喝茶。”
言下之意是,吃人嘴软,让明皎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明皎接过茶杯,漫不经意地浅啜了一口茶水,笑吟吟地赞道:“好茶。”
“难怪你七叔夸你这些日子颇有长进。”
最后这句话说得一语双关——以谢冉的急脾气,能忍着今天没在卫国公府发作,已经十分克制。
小团子一会儿看看谢冉,一会儿看看明皎,一手托着小下巴,怀疑地眯眼,“堂姐,你们是不是在说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怎么会呢?”明皎一本正经地说瞎话,“我与阿冉在说沏茶啊。”
“是吗?”小团子歪了歪小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们肯定有什么瞒着我!”
马车轱辘辘地往前驶去,小团子搀着二人,叭叭叭地追问不休,压过了车轱辘声。
车厢里回荡着三人的欢声笑语,一路说说笑笑。
直到马车回到燕国公府,走下马车的那一瞬,谢冉唇边的笑意倏然僵住,一眼就看到徐嬷嬷站在门檐下。
“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徐嬷嬷快步朝她走了过来,满面焦急地看了看马车里,却没看到她预想中的那个人,“二小姐,大姑奶奶呢?”
车厢里只有明皎与明迟姐弟俩。
谢冉不答反问:“是娘让你在这里等我?”
徐嬷嬷点点头,花白的眉头紧蹙,“大夫人昨晚一宿没睡。二小姐,您太冲动了,您怎么能鼓动大少爷一起跑去裴家,带走大姑奶奶母女呢?”
“昨天大夫人动了怒,差点连大少爷都罚了。”
从徐嬷嬷这寥寥数语,谢冉大致听明白了:看来娘亲还只知道昨天她从裴家带走长姐与囡囡的事,并不知道今早发生的事。
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于是,谢冉淡淡道:“你让娘别为大姐姐担心,大姐姐没事的。”
徐嬷嬷急了,头疼地跺跺脚,“我的二小姐啊,大姑奶奶与您不一样,她是裴家妇,夜不归宿是大忌。若是将来裴家质疑她的清白,您让她与小小姐该如何自处?”
谢冉面不改色地敷衍道:“大姐姐心中有数。”
“……”徐嬷嬷一噎,一时说不出话。
她知道谢冉是个倔脾气,自小便是这样,她若是决议不说,任谁都撬不开她的嘴。
老妇叹了口气,也不再试图说服谢冉,话锋一转:“二小姐,您去看看大夫人吧。”
“大夫人这会儿正在正院门口跪着,已经跪了半天了……国公夫人一直不肯见大夫人。”
一直面无表情的谢冉倏然变了脸色,大步流星地往正院方向走,“你领我去!”
“到底怎么回事?我娘怎么会去祖母的院子里跪着?”
谢冉走得极快,徐嬷嬷几乎是小跑着才赶上她,一边走,一边禀:“今天一早卫国公府派了赖妈妈来见大夫人,可国公夫人令门房把赖妈妈赶走了,还让护卫加强了门禁,不许大夫人出门。”
顿了顿,徐嬷嬷又补了一句:“不止是大夫人,也不让老奴和樨香院的其他人出府……这是将大夫人软禁了啊。”
随着主仆俩走远,徐嬷嬷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清楚了。
“堂姐,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小团子手脚并用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大眼睛闪闪发亮。
他错过了裴家的好戏,但没错过谢家的!
第330章 心灰意冷
“走。”明皎跟在小团子身后下了马车,拍了拍他的背,“我们也去锦云堂看看。”
小团子屁颠颠地跟了上去,一手攥住堂姐的袖子,小小声地说:“有我们在,阿冉的娘应该不会为难她了吧?”
明皎脚步微顿,愣了一瞬,旋即弯起眉眼笑了,一对梨涡若隐若现,“我们阿迟可真聪明,还这么贴心。”
她纤细的手指攥住他的小胖爪,迎着午后明媚璀璨的阳光,慢悠悠地往正院方向走。
小团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另一手赧然地挠了挠面颊,小大人般叹道:“阿冉明明打遍天下无敌手,却偏偏拿她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娘没办法!”
“堂姐,为什么阿冉的娘那么不喜欢阿冉呀?阿冉明明那么好。”
“我爹娘生前待我可好了!”说起过世的爹娘,小家伙的眼底没有半分悲戚,只有纯粹的暖意,“大哥说,从我出生起,就是我爹我娘的心肝宝贝,他们可疼我啦。”
他还记得,父母意外过世后,族人都说他是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不喜他。唯有大哥告诉他,他不是,大哥还与他说了许多关于爹娘的事。
“大哥说,我命好,所以有这么好的爹娘!”小团子嘴角漾开甜甜的笑,语气里满是骄傲,“嘿嘿。姐夫和我一样,也命好!谢伯伯真是个好爹!”
“堂姐,以后谢伯伯也是你爹了!”
小团子捂着小嘴偷笑,笑得分外得意:堂姐遇上他后,才开始走运了,大哥说得没错,他果然是福星来着。
说起燕国公,明皎的眉眼弯了弯,一本正经地附和道:“说的是。”
“难怪家翁说,你是他的知音。不是谁都能懂他的好。”
“堂姐,谢伯伯真的这么说?”小团子眼睛一亮,高兴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我也觉得谢伯伯是我的知音。”
姐弟俩说说笑笑地来到了锦云堂外,远远便看见,谢大夫人脊背笔挺地跪在庭院之中,谢冉与徐嬷嬷就站在她身侧。
即便听不见半句言语,那股冰冷压抑的气息已先一步扑面而来。
“娘,我听徐嬷嬷说,您在这里跪了半天了。回去吧,祖母素来说一不二,她既说了不会见您,您跪再久也没用。”谢冉软声劝道。
谢大夫人甚至不拿正眼看谢冉,目光径直望着正前方,轻声道:“我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你姐姐呢?”
谢冉抿紧唇,一言不发。
谢大夫人又道:“你去告诉你姐姐,她一日不回裴家,我便一日不进食。”
“反正自你们父亲过世后,我活着便如同行尸走肉,守着这空荡荡的宅院,生无可恋。”
“要不是为了你们三个,我早就一根白绫悬梁,去地下陪你们父亲,也省得在这里遭这份煎熬!”
她眼底泛起猩红,语气里满是冰冷的决绝。
空气仿佛凝固了般,沉闷而窒息。
谢冉心口一紧,再一次感受到那种仿佛被扼住脖颈的窒息感,喘不过气来。
这些话,她听得太多了。
从小到大,只要他们不顺母亲的心意,母亲便会翻来覆去地说这些类似的话语。
徐嬷嬷上前道:“二小姐,大夫人从昨日起便滴水未进,昨晚又彻夜未眠,老奴怎么劝,夫人也不听。”
“一早,夫人本想去湛家看大姑奶奶的,可国公夫人拦着,既不让她出门,也不让赖妈妈进门。”
“夫人也是心里着急,才来这里求国公夫人。”
徐嬷嬷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
谢冉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发紧:“娘,我回府前,大姐姐特意让我转告您,若是您与囡囡一同落水,她会下水先救囡囡。”
“就算天下人都骂她不孝,她也……认了。”
“为了囡囡的性命安危,她只能如此。”
这番话几乎是在直说,就算谢大夫人以自戕相逼,谢洛也不会受她裹挟。
谢大夫人身子一震,终于朝谢冉看了过去,失声道:“你说什么?”
连徐嬷嬷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姑奶奶自小孝顺,把夫人的话奉若神明,她怎么可能不管夫人呢?!
徐嬷嬷忙道:“二小姐,小小姐不是摔了一跤,撞了头吗?何至于危及性命!”
谢冉看着谢大夫人,缓缓道:“看来娘亲还不知道,卫国公夫人在囡囡未满周岁时,往她头骨扎了针。幸而七婶医术精妙,将囡囡头颅里的那银针取出,才救了她的性命。”
“囡囡的伤势还未稳定,得好生静养上一段时日。”
谢大夫人惊声道:“这么大的事,为何没有人与我说?”
她急急对着徐嬷嬷伸出手,“快扶我起来,我要去看看囡囡。”
徐嬷嬷赶忙将谢大夫人扶了起来,又帮她拂去裙裾上的尘土。
看着心急如焚的娘亲,谢冉心头一软,帮着整了整娘亲的衣装,“娘,囡囡现在还不能见客,身子太弱,受不得惊扰,您过几天再去看她吧。”
谢大夫人摆摆手,步履略有些僵硬地往外走,“我得去见你姐姐,叮嘱她几句,这次裴家犯下大错,正是理亏的时候。她要是不想你姐夫娶平妻,得抓住这个机会。”
“这件事宜快不宜迟,定南王三日后就要启程回南疆,这事必须在三日内办妥,让裴家人恭恭敬敬地把你姐姐迎回裴家去,才算稳妥。”
听母亲这番谋划,谢冉却觉通身发凉,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她看着谢大夫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与寒凉,“娘,囡囡被害成这样,您还想让大姐姐回裴家?”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人人称颂贤良淑德的母亲,与裴家那位冷血恶毒的卫国公夫人,没什么区别。
谢大夫人理所当然地说:“卫国公夫人怎么说也是囡囡的亲祖母,难道你还想让她以命相赔不成?让裴家答应将来给囡囡多陪点嫁妆,才是正经的好处。”
“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囡囡,为了你姐姐考虑。”
“冉姐儿,你还小,没当过娘,不知道这为人母的难处,更不知道,女人这一辈子,能有个安稳的归宿,能牢牢握住夫君,比什么都重要。”
第331章 骨肉亲情
谢冉呆呆地看着谢大夫人,听她说得越多,心就越冷。
方才心头的那一丝触动荡然无存。
对于母亲,她彻底绝望了。
“冉姐儿,”谢大夫人拉起次女的手,好言道,“你陪我去一趟湛家找你姐姐。”
然而,谢冉挣开了她的手,抬眼直直撞进她眼底,冷不丁地抛出一句:“娘,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姐夫在打姐姐?”
谢大夫人脸色骤变,第一反应便是慌慌张张朝正房方向望去,生怕被锦云堂的人听了去,丢了长房的体面。
“住口!”她压着嗓子厉声呵斥,“你都多大的人了,怎还这般不知分寸!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里半点数都没有吗?”
谢大夫人急着再去拉谢冉,想将人强带离开,指尖却只捞了个空。
谢冉避开她的手。
“原来您真的知道。”她声音发哑,眼圈泛红,酸涩又滚烫,“您就眼睁睁看着裴朔那样欺负姐姐?”
“谢冉!你是要闹得全府都看你姐姐与姐夫的笑话不成?!”谢大夫人雍容的面容染上几分气急败坏,忽然,她身子一僵,眼角瞟见了站在院子口的明皎与明迟姐弟俩。
她的脸色青了又白,下一刻便先发制人,义正辞严地对着明皎斥道:“我们母女在此说话,你堂堂县主竟偷偷躲在这里听墙根,这便是你明氏的规矩礼数?”
“大嫂这话就奇了。”明皎似讥非讥的目光扫过谢大夫人紧绷的脸,落落大方地说,“这里是锦云堂,是婆母的住处,我过来给婆母请安,行的是晚辈孝道,走的是府里的明路,怎么就成了‘躲着听墙根’?”
“没错!我们才没有听墙根。”小团子忙不迭附和。他们明明是光明正大地听好不好!
谢大夫人的脸色又沉了三分,轻叹道:“县主还真是巧舌如簧。”
“娘,别再说了!”这时,谢思出现在明皎身后,表情复杂地看着谢大夫人,失望有之,惭愧有之,心痛有之,悲伤亦有之,“求求你,别再说了!”
说话间,正院的管事妈妈鲍妈妈从屋内走了出来,团团地对着众人行了一礼,道:“老夫人请诸位主子进去说话。”
明皎正想着她是不是该回避,却听鲍妈妈又道:“县主,老夫人也请您一起进去。”
于是五人便在鲍妈妈的引领下,进了正房。
谢思走在了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明皎纤细婀娜的背影上,那抹紫色的裙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他的思绪闪回到了一炷香前。
从裴家拿回长姐的嫁妆后,他先去了一趟湛家。长姐形容憔悴,却异常平静,拉着他的手,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话——
“阿思,千秋宴上,我不该骗你的。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心悦景星县主,可你们……是不可能的。娘既下定决心,便绝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的。”
“你还记得沈彦之吗?当年,娘差点就毁了他的前程……”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长姐的话语在谢思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若是搁在三天之前,他未必能懂其中深意,只怕仍要对长姐心存怨怼。
可此刻,他完全明白了。
一股如嚼黄连般的涩意在他舌根滋生,一路沉到心底。
这时,前方小丫鬟轻轻掀开门帘,屋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飘来,才将谢思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空气里浮着一缕淡淡的姜汤暖香。
踏入宴息间,便见燕国公夫人倚在罗汉床上,以帕掩唇轻咳不止,旁边的大丫鬟正轻轻为她顺背。
谢冉连忙上前:“祖母,您可是染了风寒?可曾传大夫来看过?”
燕国公夫人摆了摆手:“一点小风寒,喝碗热姜汤便无碍了,不打紧。”
明皎径直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伸手搭上她的脉门。
静息三息,她抬眸看向谢冉,释然道:“确是风寒,只是轻症,不重。”
谢冉与谢思皆是松了口气。
唯有谢大夫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目光有些躲闪。
上午她便来正院求见婆母,当时鲍妈妈说婆母身子不适,让她先行回去。她只当是婆母不愿见她,故意找的托词,这才在外头跪了一上午。
万万没料到,婆母竟是真的身子抱恙。
鲍妈妈似是看穿了谢大夫人的这点心思,睨了她一眼,故意道:“昨日老夫人听说大姑奶奶的事,气得一整晚没睡着,这才感染了风寒。”
自打先世子谢瑜战死,谢琅被立为世子后,谢大夫人便与国公爷、国公夫人有了隔阂,连着谢瑜留下的三个子女也与祖父祖母生分了。谢洛在裴家受了那般大的委屈,竟半点口风都没敢对二老透露,只一个人硬生生扛着。
这让国公夫人既怒其不争,更心疼她这般境遇,昨夜辗转难眠。
燕国公夫人也朝谢大夫人瞥了瞥,懒得理会她,转而将目光落在明皎身上,问道:“景星,囡囡怎么样?可有好些?”
“母亲且宽心,囡囡已退了热,应无大碍。”明皎道。
小团子露出乖巧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谢伯母,您放心!我给小囡囡算过一卦啦,是乾卦变泰卦,阴极生阳,乃否极泰来之相。小囡囡很快就能痊愈,往后也会顺顺利利的!”
燕国公夫人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温声道:“好孩子,借你吉言。”
她又对谢冉说:“阿冉,你姐姐这会儿正是孤单无助的时候,你去多陪陪她。”
谢冉面上一喜,而谢大夫人的脸色却沉了下去,刚想说什么,就听谢思先她一步道:“祖母,我打算从国子监退学,转去白鹿书院读书。”
“请祖母恩准。”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起,连燕国公夫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谢大夫人把原本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震惊地瞪大眼,急急道:“白鹿书院在江州……你要去江州?”
“阿思,你怎么会突然想去白鹿书院读书?这是谁的主意?”
谢大夫人用警觉的目光投向了燕国公夫人,第一反应便是二老要为二房扫清障碍。
第332章 自有主张
谢思一眼便看穿母亲心中所想,斩钉截铁道:“娘亲,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与旁人无关。”
谢大夫人哪里肯信。
公婆素来偏心二房,如今竟为了给二房扫清障碍,不惜撺掇着她的儿子远赴江州,这与流放何异?
可她又不能与婆母彻底翻脸,维持着端庄的表情,柔声劝道:“阿思,你还未满十六,毛羽未丰,孤身一人远赴江州,山高水远的,娘如何能放心得下?”
看着母亲脸上刻意摆出的慈和,谢思的心却一寸寸凉了下去:冉冉在西北待了整整三年,那时娘亲何曾说过半句担忧?反倒一遍遍安慰他,说有二叔、三叔他们照拂,冉冉定然平安无恙。
如今换做是他,不过是去江州求学,娘亲便这般百般阻拦。
为了燕国公的爵位,娘亲已经魔障了!
直到这一刻,谢思才算彻底下定了决心,往前半步,搀住谢大夫人的胳膊,又道:“娘,您既不放心我,不如随我一起去江州吧。”
“有您在身边陪着我,想来祖父祖母也能安心,您也不必日日牵挂我。”
谢大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本就憋着一腔怒火,此刻被儿子这番话一激,一团心火直冲脑门,将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猛地甩开谢思的手,怒道:“阿思,到底是谁给你灌了迷魂汤?”
“你可知江州是什么地方?离京千里,蛮荒偏远,你一个人到了那里人生地不熟,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娘知道,娘之前有不对,不该逼你娶闻喜县主,娘以后都听你的,你想娶谁、想做什么,娘都不拦着了!你别为了跟娘赌气,做出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因为激愤,谢大夫人一时忘形,噼里啪啦地将藏在心底的怨怼一股脑倒了出来。
“娘亲,慎言。”谢冉无奈地叹息,眉心轻蹙,对着燕国公夫人屈膝福了福,“祖母,母亲一时情急失言,您别往心里去。”
“孙儿代母亲向祖母赔罪了。”谢思对着罗汉床上的燕国公夫人恭敬地做了个长揖,满是惭愧之色。
眼看着一双儿女竟都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全然不懂她的一片苦心,反而还向着公婆与二房,谢大夫人愈发激动,尖声道:“阿思,我不准你去江州!我说什么都不会准!”
“你怎么就不明白?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自断前程。”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是敢走,我就立刻投缳自尽。”
“你,是要逼死我吗?!”
谢大夫人心头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积攒多年的委屈、焦虑与恐慌一股脑涌了上来,声音中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听得人头皮发麻。
“娘!”谢家兄妹俩同时喊道,俱是有些不知所措。
燕国公夫人疲惫地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忽然对明皎道:“景星,你大嫂看着急火攻心,已然失了分寸,再闹下去恐伤了身子,你让她睡一觉吧。”
此言一出,满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大夫人转头,不敢置信地瞪着明皎,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你敢?!”
明皎微微地笑:“我有什么不敢的?”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动,一枚泛着冷光的银针已然出现在指间。
不等谢大夫人再有反应,银针精准无误地扎在了她的昏穴上。谢大夫人眼睛一翻,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冉适时地扶住谢大夫人下滑的身体,将她拦腰抱起,与明皎配合得十分默契。
燕国公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沉声道:“来人,先把大夫人送回房静养吧。”
立刻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来了,接过了昏迷不醒的谢大夫人,把人抱了出去。
谢思朝那簌簌摇晃的门帘望了一眼,蹙眉道:“祖母,这终究是权宜之计。”
等母亲醒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燕国公夫人笑了笑:“我自有主张。”
“阿思,你真的要去白鹿书院?”
她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谢思怎么会突然萌生去江州的念头?
谢冉眼帘轻颤。
她自是知道定是长姐与兄长说的,却没想到兄长竟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
谢思迎视着祖母睿智的眼眸,正色道:“祖母,我已经想好了。”
“我继续留在京城,母亲只会越来越偏执……”
燕国公夫人幽幽叹道:“阿思,你是好孩子。就按你的意思吧。”
“等下月过了你爹的死祭,你再走。”
“我乏了,你们先退下吧。”说着,燕国公夫人轻轻咳了咳,挥了挥手。
明皎四人纷纷行礼告退,依次从锦云堂退了出去。
明皎与双胞胎道别后,就牵着小团子朝安澜轩走去,没一会儿,便听后方谢冉突然对谢思道:“大哥,我陪你去江州吧。”
“不。”谢思断然道,“我得一个人去。”
“大姐姐说的没错,我该长大了。”
少年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浅淡的苦涩,随风飘了过来。
明皎的步伐微顿,回头朝锦云堂门口的谢思望去,眸光幽深。
北境很快就会有战事,上一世谢思奔赴北境,死在了那里,只活到了十六岁。
这一世,若是他能下定决心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也许他的命运也能改变……
直到回到安澜轩,明皎犹有几分心不在焉,令紫苏将她从前的一些首饰匣子找了出来。
连小团子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她们,一个个地翻找着那数十个首饰匣子,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从一个陈旧的红漆木雕花摸出一粒淡蓝色的珠子。
莹润的珠子在阳光下闪着皎月般的光泽。
“堂姐,我找到了。”小团子捏着那月光石珠子,与明皎手里的一粒珠子比了比,“我瞧着,你这粒珠子看着与姐夫的那串珠子简直一模一样。串在一起,旁人肯定看不出差别。”
“确实很像。”明皎又从荷包里摸了一粒珠子,将三粒珠子摆在一起对照,仔细看了看。
应该说,太像了。
小团子惋惜道:“可惜你只有一颗。要是再多两颗就好了。”
明皎将珠子收进了荷包里,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道:“我去一趟翠云斋。”
? ?昨天吃坏东西,凌晨胃炎了,吐得一塌糊涂o(╥﹏╥)o
?
最近是过渡剧情,快进入下一个大剧情了~~
第333章 当场对质
一炷香后,明皎的马车停在了翠云斋的大门口。
翠云斋的许掌柜笑容可掬地亲自出来相迎:“县主,里边请。”
明皎正要进去,却感觉袖口一紧。
小团子扯着她的袖口,嘿嘿地笑:“堂姐,你去忙,我去那里瞧个热闹。”
说着,他胖乎乎的指头指了指街对面大通钱庄。
钱庄的大门口围着十几人,喧喧嚷嚷,还有其他路人闻声而来。
明皎失笑地揉了下小家伙的头,“去吧,当心些。”
转头吩咐紫苏道:“你陪着他,别让他跑远了。”
明皎随掌柜进了翠云斋,小团子则拉着紫苏心急火燎地跑去了街对面,生怕错过了这场热闹。
隔着人群,就听一个略显尖锐的女音自钱庄内传来:“我不兑了!”
“你把我的银票还给我!我不兑了还不行吗?!”
“咦?”紫苏顿足,喃喃自语,“这声音听着似乎有些耳熟……”可一时偏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
小团子眼珠子转了转,瞅准人群边缘一个身宽体胖、慈眉善目的大婶,凑了过去,好奇地打听起来:“大婶,这里发生什么事啦?怎么这么多人呀?”
胖大婶低头瞧见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道士,不禁笑眯了眼,兴致勃勃地说:“哎哟,小道长生得可真俊俏!”她真恨不得往他软乎乎的面颊上捏一把。
小团子眼疾手快地往对方手里塞了半包杏仁糖,“大婶,这个给你吃,杏仁糖,可甜啦!”
杏仁糖在这年头算得上金贵的小食,胖大婶眉开眼笑地收下了,喜滋滋地说:“方才呀,有位衣着光鲜的小姐来这大通钱庄兑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起初掌柜的让她稍等,谁知等了半晌,又说她那银票有问题,要仔细查验。”
“那位小姐一听就不乐意了,当即说不兑了,要拿回自己的银票。可你猜怎么着?钱庄掌柜不肯把银票还她,说他们得再仔细查验一下。这不,一言不合,那位小姐就闹起来了!”
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嗡嗡作响:
“依我看,那银票多半是假的!不然大通钱庄为何不肯还给她?”
“这话在理!大通钱庄可是开了五十年的老字号,声誉一向没话说,断断不会平白无故扣着客人的银票。”
“可我瞧着那位小姐,衣着不凡,言谈间也带着几分气派,不像是会用假银票的人啊?”
“嗨,这你就不懂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越是看着体面的,说不定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
一时之间,周遭纷纷扰扰,宛若集市。
紫苏踮脚伸长脖子往钱庄里张望,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隐约瞥见大门内一道着水绿色比甲的身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低声唤道:“锦书?”
耳尖的小团子眼睛一亮,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赶紧往紫苏那边靠了过去,“紫苏姐姐,你认识她?”
紫苏躬下身,压低声音告诉他:“这是白家表小姐的贴身丫鬟。”
“白卿儿的丫鬟?”小团子歪了歪小脸,眨巴着大眼,“她应该是代她家小姐来兑银票吧。”
话音刚落,钱庄里又传来锦书理直气壮的叫喊声:“你们大通钱庄到底安的什么心?押着我的银票不肯还,莫不是想趁乱昧下了?我告诉你们,这银票是我们家主子的,你们要是敢动歪心思,定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大通钱庄立足京城五十年,靠的就是诚信二字,万万不会做那等子昧人财物的勾当。”里头的伙计好声好气地劝锦书,“请小姐耐心再等一炷香功夫。”
锦书心烦意乱地往街对面的葆青居望了一眼,攥紧了帕子。
她咬咬牙,威逼道:“翟掌柜,你若是再不将银票归还给我,我可要报官了!”
“报官?”翟掌柜也朝窗外望了一眼,目光恰好落在一辆缓缓驶来的青篷马车上,气定神闲地笑了,“你要报官,尽管去报。”
“正好,苦主来了,你们正好当面对质,说个清楚明白,看看到底谁是谁非。”
“什么苦主?”锦书眉头紧蹙,心头莫名一慌,强作镇定道,“你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
话音未落,那辆青篷马车已稳稳停在了钱庄门外。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天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在小厮的搀扶下走了下来,小厮顺手将一根雕花桃木拐杖递到他手中。
人群中的胖大婶盯着那锦衣公子看了片刻,忍不住唏嘘道:“这公子生得眉清目秀,俊朗得很,偏生是个瘸子,真是可惜了。”
锦衣公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着钱庄内缓步走去,动作略有些僵硬,却自有一股矜贵优雅的气度。
小团子与紫苏面面相看,都认得此人。
小团子两眼晶亮,兴奋地往人群前方钻了钻,心里美滋滋地想:又有好戏看了!最近的京城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不止是他们俩,钱庄内的锦书瞧见来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惊慌失措地失声唤道:“遇少爷?”
翟掌柜抚掌笑了起来:“原来姑娘认识明公子,那敢情好!”
“就是这位明公子称他失窃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特意委托我们大通钱庄留意追查,一旦有人持此票前来兑付,即刻通知于他。”
“而我们大通钱庄的银票,每张都刻有独一无二的编号与专属印记,任何人都仿冒不得!方才查验小姐所持的银票,恰好与明公子失窃的银票分毫不差!”
他蓄意拔高了声音,恰好能让周遭围观的人群听得一清二楚,引来一片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胖大婶高声赞道:“难怪大通钱庄能越做越大,果然是有真本事!”
“可不是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立刻点头附和,“既然编号、印记都能对上,这银票定然是偷来的!”
“那小姐看着人模人样,竟是个小偷小摸之辈!”
议论声中,明遇走到了锦书跟前,震惊地盯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竟然会是你?”
第334章 他很失望
锦书被他看得浑身发紧,眼神躲闪,慌乱地垂下眼帘,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自明遇被赶出景川侯府后,这还是锦书第一次见他,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如今成了个郁郁不得志的残废,与从前判若两人,让她不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在这时,钱庄的伙计捧着一方红漆木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静静躺着一张银票。
伙计恭敬道:“明公子,这便是这位小姐所持的银票,经核对与您报备失窃的票据完全一致,还请您仔细查验。”
明遇抬手接过银票,凝神细看片刻,眸色沉了沉,缓缓颔首:“确是我遗失的那张。”
他朝身后的小厮递了个手势。
小厮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上前一步递给伙计,道:“这是三千两,劳烦掌柜的清点。”
商人无利不起早,大通钱庄自然不会白白替人办事,要收三成的佣金作为报酬。
伙计检查了银票后,眉开眼笑地躬身道:“明公子果然爽快!后续若有任何需要敝钱庄效劳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明遇只觉心口似被割去了一块血肉。
若是放在从前,三千两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那时的他,身为侯府世子,锦衣玉食,家财万贯,何曾为银钱发过愁?
但今时不同往日。
早在他被赶出景川侯府的那一天起,他便被夺走了一切——世子之位、名下的田产商铺,尽数化为乌有。
如今他所能依靠的,不过是前妻常氏留下的些许嫁妆,再不复往日的富贵荣华与肆意张扬。
这三千两的佣金,几乎耗去了他近半年的用度,让他怎能不心疼?!
翟掌柜来回看着二人,故意问:“明公子,贼人在此,可要敝人代你报京兆府?”
明遇眼神阴鸷地看着锦书,缓缓问:“锦书,我该报官吗?”
他尖锐的目光仿佛要将锦书刺穿,看到了藏在她身后的另一人。
“不!别报官!”锦书急声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该!当然该报官啦!”小团子奶声奶气地对着前堂里的人喊道。
小孩子的声线实在太过突出,引得明遇与锦书都朝他看了过去,脸色皆是一变。
璀璨的阳光下,小团子黑白分明的眼眸熠熠生辉,透着唯恐天下不乱的亢奋。
明遇也看到了明迟身边的紫苏,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明皎——明迟与紫苏在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明皎也在附近?
锦书既不能让明遇报官,更不希望引来明皎,脑子一时混乱,似乎无数苍蝇嗡鸣作响,急急道:“遇少爷,奴婢……奴婢带你去见小姐。”
此言一出,无异于直接承认了这件事与白卿儿脱不了干系。
他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失望,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锦书咽了下口水,僵硬又局促地往钱庄外走去。
在迈出钱庄大门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抬头朝街对面葆青居二楼的一扇窗户望去,恰好对上一双幽深难测的眸子。
锦书心头一凛,缩了缩脖子,回过头对身后的明遇低声道:“遇少爷,且随奴婢来。”
明遇撑起拐杖,腿脚一顿,步履踉跄地跟上,那一瘸一拐的身影在喧闹的街道上格外显眼。
围观的路人们见热闹散场,还有几分意犹未尽,其中也包括明迟。
他拉了拉紫苏的衣袖,仰着小脸说:“我去葆青居看看,你去告诉堂姐。”
紫苏犹豫了一下,想着葆青居是正经茶馆,来往皆是体面人,应当出不了什么差错,便点了点头:“公子万万不可乱跑,奴婢去去就回。”
将明迟送进茶馆大堂后,紫苏便去了隔壁的翠云斋。
与此同时,明遇在锦书的指引下,沿着楼梯上了茶馆二楼,很快就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雅座。
明遇急切地抬步走了进去,一眼便看到了雅座内端坐的佳人,她身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海棠花的褙子,鬓边斜插一支点翠步摇,眉眼间妩媚动人。
“表妹。”明遇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近乎发痴。
即便她已经嫁作人妇,她依然是他心头最牵挂的女子,依然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
他喉间发涩,道:“恭喜表妹得偿所愿。”
“我何喜之有?”白卿儿坐在那里,指尖攥着帕子,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镇定的表情。
明遇低低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辅国公被夺爵,萧云庭的世子妃可以说名存实亡。这般局面,我难道不该恭喜表妹吗?”
辅国公府出事后,王婼就再也没出过诚王府的大门,更没能进宫,可见这位世子妃怕是已经被诚王府软禁了。
白卿儿脸色微白,半点也笑不出来。
她如今的处境,又比王婼好上多少。
“表哥心中恼我、怨我,尽管直说,又何必这般挖苦。”她轻声道,眼底掠过一丝难堪。
她本没打算这么快兑开那张一万两的银票,想往后去了外地再找机会兑付,偏白家人昨日找上门来,明里暗里逼着她拿钱接济。她逼不得已,只能冒险将这张银票拿了出来。
她伸手做请状,道:“表哥,坐下说话吧。”
明遇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看着白卿儿亲自提起茶壶,为他沏茶,一举一动都优雅动人,仪态万千。
不知不觉间,明遇又看痴了,过往的种种回忆涌上心头,那些年少时的欢喜与遗憾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直到茶盏推到他跟前,他才回过神来,眼底的痴迷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心痛以及失望。
他轻声问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说着,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案上。
那封信曾被他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字字句句,都剜着他的心。
他问的,从来不是银票。
而是——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了他那不堪的身世?
“……”白卿儿抿唇不语。
明遇又道:“是不是因为你早知道我不是景川侯之子,你才不愿嫁给我?”
第335章 她的秘密
白卿儿脸色一僵。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当他还是景川侯世子时,纵然对她有情,也绝不会立她为正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重来一次,为了他的仕途,明遇依旧会选择迎娶常氏。
她曾以为萧云庭会与明遇不同,可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欢喜。
没了明皎,还有王婼;哪怕有朝一日,没了王婼,也依然会有别人。
白卿儿眼帘微颤,轻声道:“表哥,我自小,便只把你当作亲兄长。”
“可我不是你的亲兄长!”明遇近乎气急败坏地打断她的话,神情带着几分狰狞。
白卿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对着锦书吩咐道:“锦书,你在门外守着,我与表哥有话要说。”
锦书觉得孤男寡女有些不妥,却不敢违逆,只得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了雅座的房门。
室内一时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白卿儿抬眸,直直望进明遇眼底,缓缓开口:“表哥,这个秘密干系到侯府的声誉,我本应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可今日,为了让你彻底死心,我只能告诉你。”
“我本不姓白,我该姓——明。”
“你……你说什么?”明遇脸色大变,猛地从圈椅上站起,撞到桌角,带得茶盏、果盘一阵轻响。
他忽然想起三月时,他提出要娶白卿儿为平妻时,明竞勃然大怒,甚至不惜对他动手,一次次将他打伤。
那时他便隐隐觉得明竞反应过激,甚是费解。
如今再想来,对方的反应便一下子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卿儿,难道你……”他颤巍巍地抬手指着她,惊得语不成句,“你是明竞的女儿?”
白卿儿轻轻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十五年前,二姑母产下死胎,舅……父亲便将我抱给了二姑母抚养,从此改姓为‘白’。”
“八岁那年,我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这些年,我一直真心视你为亲兄长。后来,意外得知你的身世时,我也不敢置信……这才给你写了那封信。”
“表哥,我从无害你之心,否则,我早将你的身世告知父亲。”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与你,绝无可能。”
明遇怔怔望着她,心头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若白卿儿当真是明竞的外室之女,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难怪过去这十几年明竞素来疼她,宠她,视她如掌上明珠。
可就算明竞再疼她,她一个身份尴尬的小姑娘寄人篱下,过去这十几年间在侯府受了许多委屈,只能处处谨小慎微,看人脸色行事。
明遇只觉一阵心疼,涩然道:“卿儿,你我……都是一样的不易——是身不由己之人。”
她明明是明家的骨血,却只能顶着“白家表小姐”的名头,小心翼翼扮做一个“客人”;而他,空有侯府世子之名,到头来却发现他并非景川侯的亲子。
他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明遇看着白卿儿的眼神,渐渐染上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悸动,那份痴迷不仅没有消退,反倒比之前愈发浓烈,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白卿儿被他看得心尖一颤,连忙避开他的目光,又道:“表哥……不,我本该唤你‘堂哥’的。”
她刻意加重了“堂哥”二字,再次提醒明遇,他们同宗同源,都姓明,是血脉相连的堂兄妹,绝无可能逾越雷池。
“堂哥,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一人。”
短短两句话让明遇的眼神变了好几变,先是暗淡,颓丧,转瞬之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他又坐了回去,与白卿儿四目对视,问道:“连萧云庭也不知道?”
“连他也不知。”白卿儿微微点头,眸光闪了闪。
她没有说谎。
上一世,她是在半年之后,才亲口将这秘辛说与萧云庭听,换来了他对她加倍的怜惜与庇护。
但这一世重生归来,她只告诉了明遇一人。
明遇心头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下对白卿儿的怜惜。
他抬手越过桌面,一把握住了白卿儿的素手,只觉她的小手微凉,带着一丝颤抖。
明遇爱怜地攥住少女柔弱无骨的小手,语气愤愤不平:“卿儿,苦了你了。”
“我一直以为明竞很疼你,现在看也不过如此!你与明皎都是他的女儿,他却让你给萧云庭做二房,实在欺你太甚!”
白卿儿摇了摇头,“堂哥,你别这么说。父亲能把我接回侯府,对我已极好。”
“我已经知足了。”
看着白卿儿这贴心温顺的样子,明遇的心软成了一汪春水。
过往那些年少时光里的点滴涌上心头,她从来都是这般懂事,哪怕受了委屈,也从不轻易抱怨。
他轻叹了口气,声音愈发柔和:“卿儿,你还是这般贴心,让我心疼。”
“笃笃。”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接着是锦书紧张的声音响起:“夫人,奴婢看到世子殿下了。”
白卿儿脸色大变,急忙挣开了明遇的手,扬声道:“锦书,开门。”
“吱呀”一声,锦书急忙打开了门,恰看见明遇正讪讪收回了手,白卿儿则将手收入袖中。
锦书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跳。
明遇对掌心的温软触感恋恋不舍,目光落在白卿儿露在袖口外白玉般的指尖上,心不在焉地执杯喝了口茶后,赞道:“卿儿,这里的龙井实乃上好佳茗,还是你眼光好。”
话音未落,就听雅座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萧云庭出现在雅座门外,眼神阴沉地望着雅座内的二人,目光最后落在明遇身边的拐杖上。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明遇道:“表哥,别来无恙,你的腿伤好些了没?”
“……”明遇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眼神中闪过一抹阴戾的寒光。
他的腿,本不该瘸的。
当初他摔马受伤,断了骨头,却并非不治之症,偏偏养伤期间,被明竞害得又摔了一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第二次正骨时骨头没能接好,才落得如今这般跛足的下场。
后来,等他再去找当初负责正骨的孙大夫时,却发现那孙大夫早已举家搬离京城,杳无音讯。
直到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腿瘸不是意外。这背后,分明是有人在暗中策划、一步步推动,就是要让他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一个猜测浮现在明遇的心头:难道,策划这一切的人,就是萧云庭?!
第336章 神通广大
“多谢表弟‘关爱’。”明遇死死地盯着门口的萧云庭,眼底寒意森森。
“说来表弟与辅国公千金前不久大婚,我本该亲自登门道贺,沾沾表弟的喜气。只可惜,彼时我腿伤反复,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能亲往道贺,还望表弟莫要见怪。”
萧云庭怎会听不出明遇话里的讥讽,眸色黑沉,眼前闪过父王雷霆震怒的面容。
为了辅国公被夺爵的事,父王迁怒到了母妃头上,直言若不是母妃执意与辅国公府联姻,他们诚王府也不会与王家扯上关系,如今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只要太后、皇后与大皇子还在一日,王婼这世子妃之位便动不得,他只能硬生生忍着。
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萧云庭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彬彬有礼道:“表哥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亲戚,何须在意这些虚礼。”
说着,他径直走到白卿儿身边,右掌自然地搭上她纤弱的肩头,动作亲昵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卿儿,难得在此偶遇表哥,既是有缘,便由我们做东,请表哥吃茶。”
他看似闲话家常,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显而易见地宣示主权。
年轻男子掌心炽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熨在白卿儿的肌肤上。
白卿儿眼睫轻颤,昨夜的抵死缠绵浮现在她脑海中,身子下意识地朝萧云庭靠了过去,柔顺可人。
一对形貌出众的金童玉女这般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看着格外登对。
眼前这一幕,狠狠刺痛了明遇的眼。
他眼底汹涌的妒火几乎溢出,心头苦涩难当:他与卿儿才是天作之合,这世上,唯有他真正懂她,可偏偏,天意如此弄人……
雅座之内,气氛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火花四溅。
隔壁的雅间里,小团子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听了半晌,确认无人留意这边,这才轻手轻脚地溜了出来,小短腿蹬蹬蹬地快步下楼。
刚走出葆青居,恰好迎面遇上从隔壁翠云斋出来的紫苏,但身后不见明皎的身影。
小团子一把拉住紫苏的手,快步往翠云斋里钻,还不忘回头警惕地朝外望了一眼。
见没人跟上来,他长吁出一口气,一脸神秘又兴奋地看着紫苏:“紫苏姐姐,堂姐呢?我刚才在隔壁,可是听到了天大的秘密!”
“县主在后堂。”紫苏笑着回答。
她领着小团子穿过前堂、绕过中堂,很快来到后堂一处幽静的贵宾室前。
门帘一撩,小团子便看见明皎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低头对着一只小匣子细细挑拣。
“堂姐!堂姐!”
他哒哒哒地冲到明皎身边,小手攥住她的袖口,眼睛亮晶晶,“你猜我刚才在隔壁听到了什么大秘密?”
那小模样,明晃晃写着“快问我、快问我”。
明皎从匣子里拈起一块淡蓝色的月光石,指尖随意摩挲两下,十分配合地笑问:“你听到什么了?”
小团子瞥了眼她手中的月光石,煞有介事地点评:“颜色太深了。”
明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将那块月光石放到一旁。
小团子一边凑过去帮她挑拣,一边叽叽喳喳地把方才偷听到的一切绘声绘色复述了一遍,从明遇与白卿儿对质,一直说到萧云庭突然现身。
他满心等着看堂姐露出震惊神色,不料明皎只淡淡“哦”了一声,继续挑拣着,不一会儿,又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
小团子有些失望,把小脸又朝明皎凑近了些:“堂姐,你不惊讶吗?你那个表妹,居然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欸。”
明皎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多的是妹妹,再多一个又何妨?要陪嫁妆的人是我爹,又不是我。”
她从来就不缺妹妹,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六个堂妹,老家还有十几个族妹。
“说的是没错。”小团子努了努嘴,总觉得堂姐的反应太过平淡,“堂姐,你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
“……”明皎把玩着月光石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人轻轻掀起。
许掌柜捧着一只木匣躬身进来,恭敬道:“县主,这匣子里是您要的银珠,您看看可对?”
“方才小人已令伙计在库房再寻了一遍,铺子里所有月光石都在这里了。若是县主还需要,小人可以从外地分号再调,只是需多费些时日。”
明皎摆了摆手:“不必了,这匣子银珠已然足够。劳烦掌柜了。”
许掌柜连忙躬身道:“县主客气,这都是小人分内之事。”
小团子挠了挠面颊,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事。
奇怪……
他到底是忘了什么呢?
直到姐弟二人重新上了那辆马车,小团子才猛地一拍掌心,恍然大悟:“对了!”
“堂姐,你那个表妹,居然早就知道明遇不是你亲哥哥,还写信给明遇,索要了一万两银票!”
“奇怪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明皎信手挑开窗帘一角,朝葆青居二楼那间雅座望去,意味深长地说:“我这个妹妹啊,神通广大,知道这个有什么稀奇的。”
恰在这时,葆青居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一双幽深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朝明皎所乘坐的马车望来,两人正好四目对视。
只对视了一瞬,明皎就干脆地放下了窗帘,隔绝了视线,身处二楼的萧云庭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依然遥遥地望着明皎的马车。
直到马车在前方的街尾拐弯,他才收回了视线,转头去看雅座内的白卿儿。
明遇已经走了,此刻这间小小的雅座内,只剩下他们夫妇二人。
连锦书都被驱逐到了外头。
对上萧云庭冷峻深沉的眼眸,白卿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忙道:“表哥,你听我解释,你别误会……”
萧云庭在另一把圈椅上坐下,给自己沏了杯茶,问:“我误会什么了?”
第337章 东诳西骗
白卿儿一时觉得呼吸困难,有些喘不过气,解释道:“你听我说,我与遇表哥真的没什……”
“我知道,你与明遇并无私情。”萧云庭冷声打断她,阴沉的眸子仿若锁链般缠着她,“我只是不明白,你需要银子,为何宁可找明遇,也不肯来找我?”
“我是你的夫君,难道不该是你最该依靠的人吗?”
“我……”白卿儿唇瓣微颤,一时语塞。
看她这般犹豫迟疑,萧云庭失望地摇了摇头,自嘲般低笑一声:“看来,你我之间,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你既不愿说实话,那便罢了。”
他霍地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袖,大步朝雅座外走去。
“夫君,别走!”
白卿儿慌忙起身,从萧云庭的身后环住了他的腰身,声音带着哭腔:“你听我说,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只是怕你看轻了我,才不敢同你开口。”
“你也知道,我爹昨日刚带着一家人进京,你走后,我爹便与我哭诉家里的难处,说如今在朝中上下打点要银子,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也要银子,让我设法给他筹一万两……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大笔银子,不得已才向遇表哥开口,找他借了些银子救急。”
“我也没想到他……他……”
她咬住饱满的下唇,余下的话咽了回去,欲言又止,反倒更引人遐想。
萧云庭猛地转过身,眼底怒火翻涌,厉声道:“欺人太甚!明明是他借你的银子,他还在大通钱庄闹那么一通,这是存心折辱于你!!”
“卿儿,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何不早说?我方才就不该轻易放过他!”
“不,你千万别去找他。”白卿儿将萧云庭劲瘦的腰身抱得更紧,扬起小脸看着他,眉心轻蹙,“遇表哥其实可怜,从侯府世子沦为一个腿脚不便的残废,妻女都离他而去,也难怪他性情大变,对侯府、对我心怀怨怼。”
“夫君,我能理解表哥的心情,就像我……”她又咬了咬下唇,“就像我一直担心你会后悔与表姐退亲。”
说着,白卿儿的眼圈泛红,泛起一层薄薄的泪雾,娇躯轻颤,别有一番楚楚动人之姿。
听白卿儿提起明皎,萧云庭不由身躯一僵,旋即表情放柔,心头对明遇的那点芥蒂终于彻底化解。
原来她是因为在意明皎,所以才会背着他来求明遇。
“傻卿儿。”萧云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大掌轻轻抚着白卿儿的后背,“你怎能这么想?!”
“我跟你说过,我对明皎从无男女之情,于我,她只是舅家的一个表妹而已。”
白卿儿眼圈更红,泪眼朦胧,“我也知道我不该拿自己与她比较,可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太多了,我忍不住就会胡思乱想……”
“表姐她现在是景星县主了,她的生母又是定南王妃,定南王视她如亲女……我知你对我的心意,但我亦知大姑母心中是后悔的。”
萧云庭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却被白卿儿按住了唇。
“你不必安慰我。”白卿儿凄然一笑,“大姑母是疼我,但她是诚王妃,她也要为王府考虑。”
“卿儿委屈你了。”萧云庭将她按在他的胸膛上,俯首在她的发顶上温柔地吻了吻,安抚道,“你别看她一时风光,但你别忘了,她的县主封号是太后封的,如今她与谢家却恩将仇报,害得辅国公府被夺爵。”
“太后一向锱铢必较,她赏赐给明皎的东西,她自然也能收回,谢家未必能笑到最后……”
“卿儿,你别急,来日方长,我会让你成为这京城中人人艳羡的女子!”
“那一万两的事,你别担心,交给我。”
他的声音那么真挚,听得白卿儿心旌荡漾,脑海中又回想起前世的点点滴滴,想起前世他对她的深情专一。
“夫君,我都听你的。”她将脸埋在他胸膛里,乖顺地应着。
萧云庭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你既答应听我的,便要说话算话。京中近日是多事之秋,无事你尽量就别出门。你爹那边的事,交给我来处置。”
白卿儿身子一僵,指尖微微蜷缩,终究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心知肚明,这是萧云庭给她下的禁足令。
她忽觉十分可笑,昨日她还在心中暗笑王婼被软禁在王府活该,今日就轮到她了。
想到王婼,白卿儿露出所有所思的表情,抬眸盯着萧云庭的眼睛,问他:“三司会审辅国公的日子,是不是已经定下了?”
……
“皇上已然准了刑部尚书的奏折,将三司会审王淮江与卢氏的日子定在了五天后。”
谢珩一回到安澜轩,开口的第一句话便直入主题。
“三法司将这两桩案子并案审理?”明皎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轻挑柳眉,眼底掠过几分了然,“倒也合情合理,这两案本就息息相关。”
若非卢氏这根线头牵出,当年那桩漕银旧案,也未必能这般顺藤摸瓜地现出真相。
小团子口中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堂姐,到时候我们去不去大理寺看热闹?”
谢珩摇头道:“不在大理寺,三法司将在午门外审理此案,皇上令尹督主旁听。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你一介白身,就别想了。”
将三司会审之地设在午门,可见今上对此案极为看重,必会过问审讯进度,甚至有可能亲临午门,届时午门周遭定然戒备森严。
“好吧。”小团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腮帮子鼓鼓的,心里有些不服气:他可是未来的天下第一卦师,哪是什么闲杂人等!
转眼他又兴致勃勃,对着谢珩招了招手:“姐夫,快过来!你猜我和堂姐今日出门时遇上谁了?”
小团子拉着谢珩坐下,又给他沏茶,将下午偶遇明遇、白卿儿和萧云庭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谢珩喝着清茶,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自始至终落在窗边的少女身上。
夕阳已然西下,窗棂被染成一片暖金,连明皎的面颊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明明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可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她此刻的心情极好。
“手给我。”明皎对着谢珩道,从匣子里将刚串好的月光石手串拿了出来。
谢珩十分听话地将左手放在桌上,由着她将手串圈到了自己的左腕上。
“大小刚好。”做完最后的收尾,明皎抬眸望向他,扬唇一笑,“喜欢吗?”
她的双眸熠熠生辉,明亮、耀眼又灿烂,仿若春日里的一缕阳光,直照进谢珩眸中,让他看着就心头发软。
谢珩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他腕间微凉的月光石珠子,声音低沉:“喜欢。”
他不禁弯起唇角,明明入口的只是一盏清茶,却好似饮了一杯温润清甜的蜜水,甜意一点点地漫入心底,不腻不齁。
只两个字,却千回百转,藏着道不尽的缱绻温柔。
第338章 现下很好
小团子凑过来向着谢珩表功:“姐夫,这茶好喝吧?是我沏的茶。”
谢珩闻言一愣,低头朝手边的茶盏看去。
杯中茶汤橙黄明亮,悠悠飘出一股馥郁的兰花香。
这并非明皎素日爱喝的碧螺春,而是他独钟的大红袍。
是他日日案头常备的茶。
她注意到了吗?
她心底,是不是也有点喜欢他了!
谢珩的心怦怦地乱跳起来。
他慢慢执起茶盏,又浅啜了一口,醇厚柔滑的茶汤漫过舌尖,目光望向窗边的明皎,扬唇赞道:“好茶。”
“嘿嘿嘿。”小团子笑得眉眼弯弯,继续表功,“这是我和堂姐回来路上给你买的大红袍,掌柜说,这是最上好的武夷大红袍。”
“确是上品。”谢珩抿唇回味着唇齿间的甘醇,心一下子柔软如水,“我很喜欢。”
指尖在左腕上的月光石珠子上摩挲着,抬眸望向明皎时,素来清冷的眸光里漾起阵阵涟漪。
小团子轻快地从椅子上跳下,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谢珩的肩膀,小大人般训道:“姐夫,堂姐对你这么好,你要惜福。成了亲的人,不比从前,可不能像脱缰野马一般,由着性子乱来……”
谢珩还没说什么,明皎已经听不下去了,屈指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好笑地问:“你这是跟谁学的嘴?”
回答她的,却是谢珩:“应当是我爹。”
小团子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他歪着小脑袋,把自己刚才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是不解:奇怪,他到底是哪里说漏嘴了?
谢珩问小家伙:“我爹说什么了?”
在堂姐与姐夫威逼的目光下,小团子咽了下口水,乖乖地答道:“前天下午,我在谢伯母那里午睡,迷迷糊糊听到她与谢伯伯说话,谢伯伯说……说……你就是野性难驯的野马,越大越不服管教。”
“说还是你小时候好,乖得跟雪球似的。”
雪球是国公府养的纯白狮子猫,性子十分温顺,给摸、给抱、给亲亲,也很得明迟的欢心。
想着燕国公曾经给他看过的那些画像,小团子心有戚戚焉:姐夫年幼时确实很像雪球,不似自己这般极具男子气概。
被小团子的话萌到了,直到入夜,明皎依然会忍俊不禁地想起这句话,喃喃自语:“应该确实挺像的……”
“什么挺像的?”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明皎回头,便见谢珩从净室走出,鸦羽般的长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将肩头雪白的道袍濡湿了大半,晕开一片浅浅的水痕,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慵懒。
“没什么。”明皎起身拉他在梳妆台前坐下,取过一方柔软的白巾覆上他微凉的发顶,“我在想,说你像脱缰野马,倒确实像是家翁会说的话。”
白巾裹住湿漉漉的发丝,她一点点顺着发梢往下绞,动作轻柔得怕扯疼了他。
谢珩望着镜中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后颈,引来他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他喉结轻滚,声音低了些:“我爹常这么说我,说我上辈子要么是匹野马,要么是匹野狼,才会这般不服管教,桀骜不驯。”
身后传来明皎莞尔的轻笑,“我倒是觉得如果有上辈子,你应该是头海东青,还是头白色的海东青。”
谢珩眼帘一颤,对上镜中少女含笑的眉眼,眸底愈来愈幽深。
心刹那间似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填得满满,快要溢出。
短暂的停顿后,明皎继续为他绞着头发,睫羽闪烁好似流萤,漫不经意地问:“清晏,你信六道轮回吗?倘若真有前世今生,你可有什么夙愿?”
室内烛火摇曳,暖光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映在铜镜里,缱绻难分。
谢珩良久未语。
就在明皎指尖微顿,打算带过这个话题时,他忽然转过身,右掌如铁箍般扣住她的腰肢,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下一瞬,她便被他轻轻一带,双脚离地。
猝不及防地跌入他怀中,紧贴着青年温热宽厚的胸膛,一股子清浅的皂香萦绕鼻尖,仿佛天罗地网般将她缠住。
明皎心头微乱,恍惚间,只听他贴着她耳畔轻声道:“现下便很好。”
“前生来世,太远了。”
前生来世,虚无缥缈。
他只知这一世,他绝不放手。
谢珩收紧双臂抱紧她,将她牢牢拥在怀中,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安静了片刻,他问她:“那你呢?”
明皎认真地想了想,抬眼看他,两人近在咫尺,鼻尖相距不过寸许。
暖灯之下,青年白皙精致的面孔如上了釉的白瓷,湿漉漉的鬓发如鸦羽般漆黑,眉眼清俊,仿佛整个人都在莹莹生辉一般。
她心头一软,鬼使神差地凑上前,亲了亲他的鬓角,又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温柔地在他漂亮的美人尖上也啄了一下。
她慧黠地说道:“我啊,自是要当人。”
“禽兽什么的,便算了吧。”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成月牙,眉宇间染上了几分促狭,软软地笑倒在他怀中。
谢珩的气息骤然灼热起来,他将手掌从她腰肢上移,将她按向他……
明皎感到一阵灼热湿濡的气息朝她扑来,一个轻吻轻轻落在她发顶,随即他微微俯首,含住她嫣红的唇瓣,好整以暇地细细地吻着她,温柔,虔诚,缱绻……如春风细雨般吻着她。
他馥郁似檀的清冽气息晕染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如火般烧了起来,他温热的头颅埋进她细腻的颈窝……
烛火摇曳,两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夹着一丝热气的夜风若有似无地吹了进来。
窗外,皎皎月华倾泻如水。
一夜弹指而过,月落西山,晨光熹微,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又亮了。
明皎带着小团子一早便来到了燕国公的外书房。
“谢伯伯,你快把姐夫小时候的画像拿出来给堂姐看。”小团子熟络地招呼燕国公,一手还提着个鸟架,八哥高亢地喊了声“看看”。
燕国公招呼小厮去取画,兴致勃勃地逗着八哥:“阿迟,你把小八教的真好,它如今会说的字眼越来越多了。”
第339章 懒得计较
“多了多了!”
八哥与窗边鸟架上的绿毛鹦鹉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颇有几分一唱一和的味道。
屋内的气氛轻松又热闹,一片语笑喧阗声。
小团子十分得意地挺起小胸脯,“谢伯伯,我教了小八许久,还特意去找云居士讨教了,才总算教会它说这些话哒!”
“可惜它还不会说长句,只会说些两三个字的短句。”
燕国公笑道:“成效颇丰。本公教了小八整整一年,它就只会‘嘎嘎’叫。”
小八哥似乎听懂了,扑棱着翅膀“嘎嘎”叫了两声,逗得众人又是一乐。
热热闹闹间,两名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走了进来,打开了箱盖。
箱中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十余画卷,皆用素绫装裱。
燕国公随手抽了一卷展开,明皎抬眼望去,眼前一亮。
但见画卷之上,一袭绛红进士袍的少年策马奔腾,金鞍玉勒,簪花披红,一派意气风华。
“这是三年前,姐夫十六岁高中探花那日的模样。”小团子凑在一旁脆生生解说,扯了下堂姐的袖子,“堂姐,你当时可有去朱雀大街看进士跨马游街?”
明皎摇了摇头:“我未曾前去。”
她记得当时她本与凌曦微约好了一起去状元楼看进士跨马游街的,但那一日,白卿儿突然感染了风寒,父兄不许她出门。
她本也不是非去不可,就临时派人给凌曦微捎了口信,失约了。
此刻看着画卷上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探花,她心中蓦地生起一丝微妙的惋惜——如果那一日,她去了状元楼就好了。
“太可惜了!”小团子从圈椅上跳下,从箱子里也抽了一个画卷,将画展开,拿给明皎看。
“堂姐,你看这幅画!”
画上,一个十二三岁的白衣少年正在河边垂钓,碧空之上,一头雪白的海东青振翅盘旋于河上,鹰姿傲岸,少年眉目清俊,一人一鹰相映成趣。
燕国公指着那幅画,露出怀念的表情:“这是七年前的画,那会儿本公迷上了钓鱼,就三五不时让老七陪本公去郊外垂钓。”
“也就老七耐得住性子陪本公了。”
小团子指着画,附耳小声地告诉明皎:“看来姐夫这时候还是‘雪球’。”尚不是野马来着。
明皎忍俊不禁,煞有介事地点头。
“雪球?”燕国公只听到这两个字,疑惑地挑眉,“这幅画上没雪球啊。雪球才三岁,本公画这幅画时它还没出生呢。”
明皎随口糊弄:“阿迟说他方才好像看到雪球了,许是看错了吧。”
“是吗?”燕国公朝窗外看了半圈,赶忙把挂在窗口的鸟架取了下来,挂到了屋内。
明皎指着画中的白色海东青,问燕国公:“家翁,这头海东青是您养的,还是清晏?”
燕国公的表情有些复杂,“老七养的。名叫雪戈,它只听老七一人的话。”
“雪戈,这名字可真好听!”小团子眼睛倏然一亮,盯着画上的海东青仔细端详起来,瞳仁亮晶晶的,“谢伯伯,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它。”
“见不到了。它战死西北了。”燕国公拈须,面露痛惜之色,“它是老七从雏鸟一点点养大的,一人一鹰总是寸步不离。老七去西北时,它也跟着去了,战场上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四年半前,为了替老七挡箭,殒在了阵前。”
“那次老七也受了重伤,我就将他接回了京城。养伤时,他闲着没事,读了些四书五经,就去考了个科举。”
想起往昔旧事,燕国公露出几分唏嘘之色,转头就看到小团子红了眼,泪珠在眼眶中打转,瘪着小嘴哽咽道:“雪戈战死,姐夫一定很难过吧。”
燕国公瞧着小团子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疼得不行,给他塞了一包糖,安慰他:“好孩子,别难过了。”
“不哭了。”明皎摸出一方帕子给他拭去眼角的泪珠,“雪戈虽逝,却是以忠魂护主、以性命卫国,这般忠勇义烈,可敬可佩。”
说着,她的目光又朝画上的一人一鹰看去。
这幅原本闲逸致远的旧画,此刻再看,竟无端透出一股清冷的廖寂。
“堂姐说的是。”小团子心有戚戚焉。
见他不哭了,燕国公松了口气,从案上取过一个雕花白银盘子递给他,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阿迟,这个给你。”
“飞星盘!”小团子捧着银盘,精神一振,激动地说,“这可是看风水的宝贝。”
“谢伯伯,这真的给我吗?”
他这么问着,胖爪子已经捏着银盘不肯撒手了。
“本就是送你的。”燕国公哈哈大笑。
小团子爱不释手地把玩起银盘,正想着要不要给燕国公这屋子算算风水,屋外有了动静。
小厮大江疾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地对着燕国公禀道:“国公爷,大夫人方才也不知道怎么知道大姑奶奶与裴世子和离的事了,方才冲去了锦云堂,但老夫人没见她……”
燕国公嘴角抽了抽,“这国公府啊,快成筛子了,得好好整顿整顿了。”
大江喘了口大气,才把话说完整:“国公爷,大夫人见不到老夫人,就往这边走来了!”
方才还漫不经意的燕国公听到这句时,整张脸都变了,霍地起身,嘀咕道:“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小团子震惊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说:“谢伯伯,你怕阿冉的娘?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燕国公露出几分讪讪之色,又大马金刀地坐了回去,抬头挺胸说:“本公不是怕她,是懒得跟她啰嗦。”
“再说,本公堂堂国公,和晚辈儿媳妇逞口舌之快,胜之亦不武。”
“尤其,这儿媳妇是妇道人家,打也打不得,你说是不是?”
小团子轻叹了口气,体贴地拍拍燕国公的手背:“谢伯伯,我懂你。”
“你放心,有我和堂姐帮你,没事的。”
说话间,屋外传来了谢大夫人熟悉的声音:“家翁在里面对不对?我要见家翁。”
第340章 搬兵请将
燕国公眼角抽了抽,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没一会儿,小厮大海领着谢大夫人走了进来,素来的雍容端庄的面容此刻略显苍白,少了往日的从容。
谢大夫人自然也看到了明皎,想起昨日被明皎一针扎晕的事,唇角有一瞬间的绷紧。
但她还是若无其事地走到了燕国公跟前,敛衽行了一礼:“家翁,儿媳……”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燕国公打断了:“若是为裴朔与阿洛的事来,不必多言。”
谢大夫人攥紧了帕子,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竭力镇定:“家翁误会了。阿洛与裴世子和离既是您做主,儿媳不敢有异议。”
“儿媳今日,不是为这件事。”
屋内的另外仨人俱是露出惊愕的表情。
燕国公眯了眯眼,眸底闪过一丝了然,了然道:“不是为了阿洛,那便是为了阿思。”
“正是。”谢大夫人毫不躲避地迎视着燕国公似笑非笑的眼眸,端雅的面容上添了几分急切,“儿媳来找您,正是为了阿思的事。”
“阿思这孩子,为了避他二叔的锋芒,竟要远赴江州读书。他年纪尚轻,儿媳实在是不放心。”
“家翁,阿思是您的嫡长孙,是夫君唯一的子嗣,您难道就不能心疼心疼他吗?”
燕国公嗤笑道:“文氏,亏你说得出口!阿思去的是天下闻名的白鹿书院,多少人求之不得!”
“你倒好,说得好像本公不管他死活,硬是把他推下火坑似的!”
“家翁,您误会儿媳了!”谢大夫人正色道,“儿媳愿陪阿思同往江州,也会带上阿洛与阿冉,只求家翁允长房与国公府分家,往后阿思也能一心治学。”
此言一出,犹如石破天惊,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燕国公唇角的笑意霎时间消失,平日里嬉笑可亲的脸庞上露出少见的严峻之色。
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才道:“若是本公不同意呢?”
谢大夫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光滑的青石砖地面上,“家翁,您让阿思去江州读书,无非是不希望阿思与二房争世子之位。”
“既如此,分家岂非一劳永逸!”
谢大夫人昂着头,眸光锐利地与燕国公四目对视。
就在这时,门帘外响起一道清冷低缓的男音:“亏大嫂自诩出身书香门第,竟然连‘父母在,不分家’的道理也不懂吗?”
下一刻,那道绣着双猫戏蝶的门帘被掀起,一袭月白直裰的谢珩率先入内。
他的身后,谢思与谢冉兄妹俩鱼贯而入。
“娘,您这是在做什么?”谢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谢大夫人身边,试图将她从地上搀起。
可谢大夫人跪在地上,腰身挺得笔直,执意不起,“你祖父若不允分家,我便不起。”
谢洛最后一个迈入屋内,目光复杂地落在母亲纤瘦却执拗的背影上,一语道破她的心思:“您不是要分家,您只是想以此要挟祖父罢了。”
“您心里清楚,祖父祖母是绝不会应允的。”
谢大夫人慢慢地循声朝谢洛望去,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讥讽道:“阿洛,你还知道回家啊。我还以为你永远不回来了!”
“……”谢洛身子一僵。
眼前这个言辞刻薄的中年美妇让她觉得既陌生又可怖。
这个人真的还是那个记忆中与父亲琴瑟和鸣,温柔优雅的母亲吗?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直视着母亲的眼睛,道:“娘,囡囡伤势未愈,我只是在湛家暂住而已,并非不回。”
谢珩冷眼看着母子四人,懒得再多费唇舌,淡淡道:“大嫂,令堂难得拜访国公府,你确定不去迎一迎吗?”
谢大夫人眉头微蹙,脱口道:“你胡说什么?我娘早就……”
她本想说她娘早就辞世,话说了一半,骤然意识到谢珩说的人不是她的亡母,而是她那位继母。
她与娘家断了往来近十年,这些年皆是儿女代她往冀州省亲。
谢珩又道:“大嫂若不愿亲迎,那也无妨,我这就让人将令堂请过来,与大嫂叙叙旧。”
他故意转头问燕国公,“爹,您意下如何?”
燕国公当即一拍大腿,与他一唱一和:“好主意!老七,速速去把人请来……”
“不!不要!”谢大夫人慌忙出声阻拦,脸色骤变,“我去迎一迎便是。”
在谢思的搀扶下,她略显慌乱地从地上起身。
整了整衣裙,也同时理了理她混乱的思绪,谢大夫人很快便想通了关节:定是公婆将她那位继母特意请来了京城。
公婆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谢大夫人心头惶惶不安,急声问谢思:“阿思,你外祖母如今身在何处?”
谢思道:“外祖母与大舅母现已在燕誉厅等候。”
谢大夫人脸色又是一变,失声惊道:“连你大舅母也一同来了?”
燕国公这时慢悠悠起身,掸了掸衣袖,顺手提过一旁的鸟架,语气轻快:“难得亲家远道登门,本公自当亲自去燕誉厅奉陪。”
“老七,老七媳妇,你们也一同过去,认认亲。”
谢珩与明皎自是应诺。
很快,一行人簇拥着燕国公鱼贯而出,唯有小团子被留在书房中。
谢珩落在了最后,掀帘而出的刹那,回首朝屋内的小团子望去,小团子正蹲在樟木箱旁整理方才看过的画卷,一边碎碎念地与八哥说着话。
谢珩的目光在樟木箱上停顿了一瞬,步伐微顿,旋即又抬步跟上众人。
横穿过一条回廊,一行人到了国公府的中路,外院正厅燕誉厅便赫然在目。
谢大夫人的步伐越来越慢,身姿也愈发僵硬,心头的不安在短短一盏茶时间到攀至顶点。
走到厅外时,恰听到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尖细的女音便从厅内飘了出来:“哎!说来也是我文家愧对谢家!”
“想当年我家老爷在世时,本是万万不愿同意这门亲事的,我这继女自小骄纵,偏我这当继母的也不好管教她……”
第341章 他的主意
“母亲,注意言辞!”
谢大夫人出声打断了对方的话,迈过了燕誉厅的门槛,目光望着下首年约半百的老妇。
文老太太穿着件石青色万事如意团花湖绸褙子,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了个圆髻,插了支五蝠捧寿碧玉簪,那张看似和气的圆盘脸上,额头眼角皆布满了皱纹。
文老太太循声朝谢大夫人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阿筝,好些年不见了。”
谢大夫人一脸隐忍克制的表情,字字铿锵道:“母亲,您怎能如此诋毁我?”
“您也是有女儿、有孙女的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您为何这般恶意诋毁我的名声?”
“我虽嫁入谢家,可依然是文家女,行得正坐得端,您这般折辱我,便是折辱文家的颜面,于您、于文家,又有何益?莫不是真要撕破脸,让旁人看您这当继母的容不下继女,看我文家的笑话才甘心?”
文老太太讥诮地撇了撇嘴,“阿筝,你若不想别人看我文家的笑话,就当谨言慎行,你在国公府这般不安分,丢的可是我们文家的脸面。”
谢大夫人的面庞一下子涨到通红,仿佛遭到了莫大的羞辱,胸口剧烈起伏着,辩驳道:“我何时不安分了!自夫君战死后,我这十几年间夙兴夜寐、谨守本分,一心抚育子女,半点不敢有违妇道!”
“你就得了吧!”文老太太干瘪的嘴唇间逸出一声清晰的嗤笑,“我可没听到有哪个好媳妇动不动在婆家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想撺掇儿子分家的!”
“……”谢大夫人脸色一僵,心知肚明定是燕国公外书房的哪个奴才跑来给婆母通风报信了。
她本也不怕婆母知道这件事,只万万没想到多年不见的娘家人会进京。
她转而看向了坐在老太太身侧的中年妇人,咬着牙道:“大嫂,你就由着老太太这般折辱我吗?”
文大太太表情复杂地轻叹了口气,却没与小姑子说话,视线穿过她,落在后方的燕国公身上,微微欠身,得体地寒暄道:“国公爷,多年未见,您身子依旧这般硬朗,真是可喜可贺。”
燕国公哈哈一笑,语气散漫又随意,半点架子都没有:“托福托福,本公身子骨结实得很,天天在家逗逗猫、喂喂鸟,这日子别提多惬意!”
两家人一番寒暄见礼后,纷纷落座。
文大太太一手抚着手中的佛珠串,又看向了小姑子,开门见山道:“阿筝,我们这趟来京城,是接你回去的。”
“大嫂,你说什么?”谢大夫人震惊地瞪大眼,苍白的嘴唇剧颤。
文大太太和和气气地解释道:“十年前,阿思他爹孝期满三年那会儿,你公婆本就有意让你大归回文家。但彼时你念着孩子们还小,放心不下,执意要留在国公府守着孩子。公爹与你大哥也觉得孩子们年纪尚幼,不能没有娘亲,便也没强求你。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我与你大哥也着实思念你,你不如便随我们回文家。”
一番言辞说得滴水不漏,乍一听温和耐心,可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谢大夫人心头一沉,全身抖如筛糠,脸色愈来愈惨白,但依然脊背笔挺地端坐在圈椅上,道:“我不走。”
“我既入了谢家门,便是谢家妇,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夫君亡故后,我为他守孝三年,谨守妇道,不曾犯过七出之条,谁也不能赶我走!”
“大嫂,我若真随你们回了文家,岂不是让世人都以为我在国公府犯了错,是被赶回去的?!”
“我宁可一头撞死在这里,以证清白,也绝不会随你们回文家,绝不会让我的孩子们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说到最后,她近乎一字一顿,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底满是悲愤,周身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老太太讥诮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文筝,你自是有过!否则何至于众叛亲离!”
“我何过之有?!”谢大夫人厉声反问,“我守寡十几年,拉扯三个孩子长大,不曾有过半分懈怠,我到底有什么错?!”
文大太太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问道:“阿筝,分家一事,可有冤枉了你?”
谢大夫人抿了抿发白的嘴唇,连忙解释道:“大嫂,你听我细说,是家翁执意要送阿思远赴江州读书,江州路途遥远,阿思年纪尚轻,我实在放心不下,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家翁将爵位给了二房,我不敢有半分异议,可他为何要这般对待阿思?阿思也是他的亲孙子啊!我实在为阿思不平,只是想请家翁收回成命,让阿思留在国子监读书!”
“娘,我说了,是我自己愿意去白鹿书院读书的。”一旁的谢思忍不住开口,神情既无奈又疲惫,“祖父从未逼过我。”
谢大夫人叹道:“阿思,我知你一向孝顺你祖父……”
“大嫂,是我的主意。”谢珩不疾不徐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让阿思去白鹿书院读书,是我出的主意。爹与二哥并不知情。”
谢大夫人震惊地朝他看去。
谢珩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知爹与二哥不便开口,怕伤了和气,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我来做这个恶人,了结此事。”
谢大夫人的目光来回在谢珩、明皎与谢思三人之间打转,忽然间,如醍醐灌顶般。
她抬起手,颤着手指向明皎,冷声质问谢珩:“谢清晏,你……你是为了这个女人,还是为了讨好你二哥,又或者,你想一石二鸟?!”
“你好狠的心!你大哥在世时,待你亦不薄!是他亲自为你启蒙,又教你骑马!你如今这般算计他的儿子,对得起他吗?!”
被她指着鼻子的明皎,脸上勉强维持着几分礼貌的笑意,心里却暗自叹气:她这到底是无妄之灾,还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呢?
好好的,她莫名其妙就成了红颜祸水,真是冤得很!
第342章 未经他人苦
谢珩的笑容淡淡的,眼底有着洞若观火的清明,道:“我对不对得起大哥,我心中有数,无须他人评判。”
说着,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神色复杂的谢思,声线沉静无波:“阿思,你如今已知这是我的主意,我再问你一次,你,可要去白鹿书院就读?”
谢思紧紧地攥着拳头,目光下意识地去看谢洛。
当昨日长姐与他说起去白鹿书院读书的这个提议时,他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不是长姐的主意。长姐与裴朔已经和离,没了卫国公府的助力,不可能帮他在白鹿书院谋学籍。
祖父一生闲散,放任不羁,素来不问朝堂事,更无这般能耐。是以,他原本只当是二叔的安排。
直至此刻,他才恍然知晓,竟是七叔的手笔——也对,如今白鹿书院山长,正是上届春闱副主考官,曾经的礼部右侍郎陆清和。
谢思的眼神急速变化着,良久终于将心底酸涩的情绪强压下去,喉结滚了滚,艰难地颔首:“我去。”
长姐早已将其中利害,掰开揉碎了与他剖析得明明白白。
他既做出抉择,那么这个主意到底是出自何人,又有什么要紧呢?
“阿思,不可!”谢大夫人失声喊道,用命令的口吻斥道,“我不许你去!娘都是为你好!”
她慌不迭转头看向文大太太,急欲寻得支持,“大嫂,你也看到了,他们全都容不下阿思,一个个都变着法儿逼他离开京城。”
“阿思是晚辈,面对诸位长辈,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逆来顺受,被迫应承。”
文大太太深深地凝视着谢大夫人,却是话锋一转:“我还记得,二十年前,谢瑜来我文家提亲时,公爹本是不赞同这门亲事的,当时你跪在公爹跟前,执意要嫁,公爹劝过你,说齐大非偶。”
“阿筝,当时你听了吗?”
“……”谢大夫人一张面庞瞬间涨得通红,难堪之色溢于言表,仿佛心底最深的旧疮被人当众揭开,无处遁形。
连谢思、谢洛与谢冉都是初次听闻这桩旧事,露出惊诧的表情。
文大太太看着谢大夫人,继续道:“你没听公爹的话,你还在家中以绝食相挟。”
“后来,公爹应了这门亲事,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谢瑜三顾文家,公爹被他的诚意感动,相信他是真心待你。”
“只可惜……哎!”
文大太太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很显然是在惋惜谢瑜英年早逝。
若是谢瑜还在世也许一切会不同,而现在,谢思长于妇人之手,性子绵软,明显担不起燕国公世子之位,根本无力与他二叔谢琅相争。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只是这话,文大太太不便明说,怕折了谢思的脸面,伤了这孩子的心。
这孩子也是难啊!
文老太太却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嗤笑一声:“哎呀,知女莫若父,老爷子早看透了,以你的性子,根本就当不起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谢大夫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厉声怒道:“一派胡言!!”
她又惊又怒地看向文大太太,心火直冲脑门,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大嫂,你如今也与褚氏沆瀣一气了?你们究竟收了谢家多少好处……”
“啪!”
文大太太毫无征兆地扬手,一巴掌扇在谢大夫人脸上,发出一声重重的脆响。
力道之重,震得谢大夫人耳中嗡嗡作响。
“你打我?!”
谢大夫人僵在原地,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左颊浮起一道清晰的掌印。
文大太太面色陡沉,周身气势冷厉如冰:“我是你长嫂,亦是文家宗妇。今日,我便替已故的公婆,好好管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你公婆念你守寡多年,素来宽宥包容,不曾半句重责,你倒好,反倒将这份体谅当成了肆意妄为的底气。”
她周身慑人的气势全然将谢大夫人给压了下去。
“……”谢大夫人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牙关紧咬。
她敢和公婆争论,却不敢在这位长嫂面前太过放肆。
她生母早逝,自幼便由长嫂一手抚养长大,闺中那些年一直在长嫂的庇佑下,不至于被继母磋磨。
长嫂出身荥阳郑氏,乃五姓七望之族,嫁入文家后持家有道,与长兄举案齐眉,膝下三子皆成器,两位两榜进士,一位举人,长嫂不单为文家开枝散叶,更光耀了门楣。
在文家,长嫂一言,重过千金。
郑氏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眼底只剩彻骨失望:“你是不是至今还不知错?”
谢大夫人一言不发,将牙根咬得更紧。
郑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阿筝,你在家时,公婆与你大哥待你如珠如宝;你嫁入谢家,夫君亦对你倾心相待,呵护备至,这一生,何曾有人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可你呢?”
“你为了一己之私,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推,眼睁睁看着她在夫家受人轻贱、遭人折辱。你怎忍心呢!”
“阿筝,我对你,实在太失望了。”
谢大夫人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下去,嘶声道:“大嫂,卫国公乃超品国公,裴世子更是年少有为,这门亲事是我千挑万选,多少世家贵女挤破头都求不来的福分,阿洛她怎能说和离就和离?”
“我知道,裴世子许是有几分过错,可夫妻相处,哪有不生嫌隙的?”
“忍一忍,让一让,日子便过去了。女子在世,名节重逾千斤,阿洛不但与裴世子和离,还让囡囡与裴家断亲,往后这京畿之地,谁还敢娶她?”
“阿洛糊涂,我不能跟着糊涂……”
“啪!”
又是一声脆响,炸响在厅堂之上。
郑氏再不留情,扬手又往谢大夫人脸上扇了一巴掌。
她目光冷冽,字字如刀:“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阿筝,你既不愿随我回文家,那便留下。你一日不醒悟,不随我走,我便每日笞你二十板子,直到你清醒为止。”
“等你尝了阿洛之苦,你再来告诉我,你有没有错!”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满室之人无不动容。
就连方才还在一旁煽风点火的文老太太也吓得敛了笑意,表情僵住,心道:这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啊!
第343章 何谓私心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说得好!”
安澜轩中,小团子激动地连连鼓掌,直拍得掌心都红了,啧啧称奇,“原来还是有人制得了阿冉她娘哒!那谢伯母怎么不早点把这位神仙给请来?”
明迟心里有些后悔:千金难买早知道。早知如此,他刚才也跑去燕誉厅偷偷看热闹了。
“你说呢?”明皎漫不经心地拨动琴弦,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指下便有一阵清越婉转的琴声流泻而出,似山涧清泉。
小团子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小手背在身后,煞有介事地说:“我知道了,这‘杀手锏’啊,自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使出来,同一个法子使多了,那就不叫‘杀手锏’了。”
“对不对,对不对?”
“对了一半。”明皎一边说,一边将指尖轻轻顿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
她抬眸朝窗外望去,万里无云的碧空澄澈透亮。
想起方才谢冉那隐忍又不舍的眼神,她心头微微一叹。
就像她自己,前世分明知晓父兄待她凉薄,却仍不死心,拼尽全力想要讨好他们、取悦他们,总想让他们看到她的好,盼着能得到来自他们的认可与温情……
直到被伤得头破血流、体无完肤,她才终于明白,这世上从来不是所有的父亲,都会真心疼爱自己的子女。
譬如那深宫里,父不父、子不子,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与野心,父可以杀子,子亦可弑父夺权。
亲情在权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堂姐,你在想什么心事呀?”
小团子见她出神,伸出胖乎乎的小肉爪,在明皎眼前轻轻晃了晃。
明皎一把抓住他的小胖手捏了捏。
这时,一道清亮的女音自门帘外传来,带着几分了然的轻叹:“另一半,是为了我与长姐,还有大哥吧。”
“祖母是怕我们会对娘心软吧。”
门帘被挑起,谢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步履随性闲适,不见半分娇柔之态,反倒透着一股清冽倔强的飒然。
小团子一脸关切地看着她,“阿冉,你还好吧?你娘没为难你吧?”
谢冉笑了笑:“没事。”
“最多也就是被我娘指着鼻子骂几句心狠、不孝云云,但大舅母说,我们顶多算‘不愚孝’,要真论不孝,我娘才最是不孝,五年前,外祖父辞世时,一直喊着她的名字,而我娘最后甚至没去青州吊唁他老人家。”
自爹爹战死后,娘亲再未回过娘家,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她怕娘家的人怜悯她;怕别人在她身后闲言碎语,说她风光一时,如今夫死爵失,不过是一个寡妇;也怕别人因她丧夫,幸灾乐祸地说她命不好,又克夫……
自小,她就常看到娘亲独自一个人对着爹爹的画像暗自垂泪,徐嬷嬷告诫他们,说娘亲所受的一切苦都是为了他们这些子女,等他们长大了一定要孝顺娘亲,像爹爹一样让娘亲一世安稳,成为让旁人艳羡的对象。
他们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尽量顺着娘亲的心意。
她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娘亲早已走火入魔,心中只有执念与脸面,再无一点温情。
谢冉轻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
她抬手往脸上轻轻一抹,敛去眼底沉郁,重又漾起笑意,话锋一转:“七婶,我大姐姐这会儿要回金鱼胡同,你要一同去吗?”
“今日你还要去湛家,为湛王爷施针吧?”
明皎微微颔首,起身理了理衣袂,“今日便是最后一次施针了。”
小团子极有眼色,连忙上前帮姐姐提起药箱,小脸上染了几分不舍,糯声道:“后天湛王爷便要启程了。”
“南疆距京城足有好几千里,下次再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王爷先前还说,要带我同去南疆游玩。只是大哥身边离不得我,我总得留在京中照拂大哥。”
“……”
“堂姐,你说皇上会不会将大哥派去南疆做个地方官呀?”
“若真能如此便好了,一路南下,走过半个大景河山,定是风光无限好……”
小团子一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肩头那只小八哥也跟着凑趣,时不时地“呱”上一声。
一路行来,添了不少鲜活热闹。
待三人行至内仪门时,抬眼便见外仪门外,早已停着一辆等候的马车。
谢珩与谢思叔侄就站在距离马车不远的梧桐树下,树荫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姐夫!”小团子大力地对着谢珩挥手。
八哥扑棱着翅膀飞起,飞过马车,落在了谢珩的胳膊上。
谢珩屈指挠了挠八哥的下巴,冷不丁地听到谢思问他:“七叔,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让我去白鹿书院读书,到底有没有私心?”
谢珩转过头,对上谢思黯淡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眸子,少年眼底未脱懵懂,直白又认真地凝着他,静等着一个答案。
车厢内的谢洛听得一清二楚,悄然挑开一角窗帘。
方才自樨香院出来时,她便劝过谢思,人生难得糊涂,有些事但看结果便好,又何苦非要追根究底?
“何谓‘私心’?”谢珩淡淡反问。
“……”谢思一时语塞,目光下意识飘向内仪门方向,明皎正轻提裙裾,迈过高高的门槛,缓步朝这边走来。
那张明丽的瓜子脸上,笑容可掬。
那笑容,璀璨而明亮,仿佛初升的朝日般,照耀了她的脸庞,有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明艳清华。
一股酸涩猝不及防漫上少年心头。
他再清楚不过,她不是为他而来,她更不是在对着他微笑。
谢珩又道:“你留在京城,于我又有何碍?”
“真正为难的,自始至终只有谢冉一人。”
最后一句话,如重石砸在他心头,令谢思通身猛地一颤,怔怔地看着谢珩幽深不可测的眸子。
谢洛将窗帘又挑开几分,望着谢珩轻声道:“七叔,您明明一片好意,又何必说这些话让阿思难过呢?”
“七叔,多谢你为阿思在白鹿书院谋了学籍。”
第344章 月满则亏
清风习习,吹动着树枝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在谢珩与谢思的身上轻轻摇曳。
“多谢七叔指点。”谢思对着谢珩深深作了一揖,语气诚恳,“是我魔障了。”
再抬眼时,他似是卸下了心头沉甸甸的枷锁,整个人豁然通透,眉眼间多了几分释然与清朗。
是啊,这件事从来与明皎无关,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心结。
想着,谢思的视线投向了与明皎并肩而行的谢冉。
过去这三年,他在京城,她在西北,两人隔着千里山河,看似分离,却又始终紧紧绑在一起。
谢冉是替他守在西北,替他扛着娘亲的期盼,也替他活成了他想要的模样。
而如今,他也该真正放手了。
谢冉该有她自己的人生,不该再被他、娘亲所束缚。
谢思轻声道:“我想过几日,亲自送大舅母与娘亲回青州,再启程前往白鹿书院。”
不想谢珩却轻轻摇头,淡淡道:“不急。下月初再走。”
谢思惊愕地抬眸看他,眉头微蹙:“七叔,大舅母乃是文家当家主母,府中琐事繁多,这趟来京城已是勉力安排,她未必能在京中逗留这般久。”
连他都能看出来娘亲不是大舅母的对手,怕熬不过三五日,娘亲就会乖乖跟着大舅母回青州。
天际不知何时漫开一层阴霾,天光骤然暗了几分,一缕阴风悠悠穿过庭院。
谢珩抬眼望向沉沉天色,忽然轻笑一声:“要打赌吗?”
不待谢思开口追问,小团子已经哒哒哒地冲了过来:“打什么赌?姐夫,我也要赌!”
谢珩垂眸,带着几分戏谑地糊弄他:“我夜观天象,过两天阴雨连绵,不便远行。”
“不迟道长,你要跟我赌吗?”
小团子眼睛亮晶晶的,“姐夫,你还会观星象啊!”
“我这几天也每天去无量观跟着观主学着呢,但才刚入门。不过没关系,我不会看星象,但会算卦啊。”
“等我起一卦。我们再赌!”他越说越兴奋,一边招呼谢珩,“姐夫,快上车。”
谢珩直接弯腰抱起小孩上了马车,动作娴熟自然,仿佛早已做过上千上百遍。
后方的谢思欲言又止地看着谢珩,总觉得七叔意有所指……
……
接下来几日,京中风云暗涌。
四月二十一,皇帝召见定南王夫妇,为湛星阑设下送别宴。
四月二十二,湛星阑启程离京,二皇子亲自相送,一路送至七里亭。
四月二十三,王太后自行宫澄瑞园回宫,宫中气氛骤然凝重。
四月二十四,皇帝特地下令罢朝一日。
满朝文武、宗室勋贵的目光,尽数落在午门。
“漕银案”将由三法司在午门外公开审理,主审官刑部尚书沈愼之一端坐正中公案之后,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为副审,分坐左右。
虽未设御座,天威却如在眼前。
层层阴云压在天际,沉闷得令人窒息,无形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森严气象。
此处乃皇家禁地,寻常百姓根本不得靠近,只能远远地聚集在承天门外看热闹,唯有在京官员及其家眷,可在阙左门与阙右门边观审。
时辰一到,沈尚书神色威严,重重拍下惊堂木,声震午门:
“带人犯!”
很快,一队金吾卫将士便将戴着镣铐的王淮江、韩承秉、卢氏等一干人犯押了上来,镣铐铮鸣,引得周遭一片侧目。
此刻立在阙右门边观审的明迹,望见形容狼狈不堪的卢氏,失声惊呼:“娘!”
少年眼圈瞬间泛红,便要上前,却被白卿儿一把拉住袖口。
白卿儿低声警告:“表弟,不可放肆,这里可不是侯府。你若在此处闯出事端,别说是我,便是连大舅父也护不住你。”
“……”明迹僵硬地收回脚步,双拳死死攥紧。
曾经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可自娘亲沦为阶下囚后,他的人生便陡然间天翻地覆。非但父亲对他百般厌弃,从前交好的伙伴、同窗也尽数避他如避蛇蝎,更有人当着他的面冷嘲热讽、指指点点,极尽落井下石之能事。
让他终于彻骨体会到,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世态炎凉。
这时,前方再度响起一声沉厉惊堂木响,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沈尚书抬眼冷睨人犯,厉声喝道:“大胆人犯,见到本官还不跪下!”
其余人犯早已瑟瑟地跪倒在地,镣铐叮当乱响,唯有王淮江兀自立着——即便如今重镣锁身,形貌狼狈,他身形却依旧挺拔如苍松,眉宇间仍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与倨傲。
王淮江轻蔑地看着公案后的沈尚书,傲然道:“沈慎之,本公乃三朝元老,皇后长兄,先帝亲赐恩旨,见君亦可不跪,你虽是刑部尚书,亦不能让本公屈膝!”
“二十年前,本公叱咤朝堂之时,你沈慎之不过区区七品小吏,如今倒敢在本公跟前摆官威了!”
沈尚书冷笑一声,声色俱厉道:“王淮江,你与韩承秉劫持漕银,杀人无数,罪证确凿!皇上已革去你辅国公爵位,削去一切官职勋衔!”
“如今的你,不是什么国公元老,只是罪证累累的钦犯!”
说着,他扬声下令:“金吾卫何在!令王淮江跪伏听审!”
甲胄铿锵作响,数名金吾卫应声上前,铁手如钳扣住王淮江双肩,用力往下按去,沉重的镣铐撞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锐响。
看着这一幕,白卿儿眸色恍惚,轻声低叹:“盛极必衰,月满则亏。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表姐,”明迹忽然惊呼一声,手指指向午门城楼,“你看那是不是……大姐姐?”
白卿儿脸色骤然一变,仰首望向那高耸入云的城楼之上,便见明皎身着一袭紫色衣裙,与眼蒙白纱的云湄并肩而立,如在九天之上,高远矜贵,遥不可及。
只是这么望着母女俩,她心底便无端涌起一股怅惘又憋闷的情绪。
似有千斤巨石沉沉压在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第345章 谁害了他
明迹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娘是不是会被判……秋后问斩?”
“表姐,如果我去求求大姐姐,她会不会愿意绕过我娘一命?哪怕是流放……”也好过丧命。
“不行!”白卿儿想也不想地打断了他,声音略显尖利,引来几名羽林卫侧目。
白卿儿慌忙压低声音:“迹哥儿,你大姐姐一向不喜你,你又何必去自讨没趣,徒遭羞辱?”
明迹本就是少年心性,逆反心一下涌了上来,甩开她的手,沉声道:“大姐姐对我固然冷淡,可她最多也就劝我多读书,少与那些狐朋狗友往来,那也是好意规劝。”
“怎么就‘一向不喜’我了?”
从前,明迹只觉得明皎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这段日子经历的人情冷暖,让他意识到长姐没说错——往日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玩伴的确是狐朋狗友,这些人只会落井下石。
一股复杂的感觉涌了上来,明迹强调似的又道:“我们怎么说也是亲姐弟!”
这一瞬,白卿儿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明迹这小子明明一向最讨厌明皎了,曾不止一次地向她抱怨明皎让他在伙伴跟前颜面扫地,还断他财路,看不得比人发财,一本万利的买卖就让她给搅和了……
“迹哥儿……”话到嘴边,白卿儿忽然间意识到,这些事在这一世还未发生。
所以,现在的明迹也没那么厌恶明皎。
白卿儿咬了咬舌尖,硬生生转了话锋,提醒他:“从前她也许还认你这个弟弟,可今时不同往日,你娘差点害死她的娘!这份仇,哪有那么容易揭过去?”
明迹却一脸理所当然,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天真:“可她娘不是没死吗?”
“既不是不共戴天的杀母之仇,又有什么化解不了的过节?血浓于水,只要我真心求她,她也许就心软了呢……”
“不会的……”这三个字几乎从白卿儿的齿缝间挤出,“你根本就不了解你大姐姐。”
白卿儿抬眸,遥遥望向城楼上的明皎。
此前,她对前世的记忆只到她生产时,她记得当时她难产了,痛不欲生地晕厥了过去,再苏醒后,就发现自己重生了。
可最近几日,她断断续续地梦到了一些前世的碎片,梦里,她难产昏迷之际,似乎隐约听到有人跟诚王妃低语,说明皎与萧云庭,最终同归于尽了!
连续三天,都是同一个梦。直觉告诉白卿儿,这个梦境,十有八九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
明皎是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人。
所以这一世,明皎仅仅因为萧云庭要兼祧两房,就与他退亲,还义无反顾地嫁给了谢珩。
“她,是个睚眦必报之人!”白卿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表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明迹用一种仿佛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白卿儿,连连摇头,“我从前一直以为你性子好,总被大姐姐欺负,没想到你看着温温柔柔、人畜无害,内里竟这么两面三刀!”
“明迹!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白卿儿胸口一闷,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我可是你姐姐!好心提醒你,你反倒倒打一耙!”
“是表姐。”明迹没好气地纠正道,眉眼间尽是娇纵的傲气,“我有亲爹亲娘,别在我跟前摆出一副长姐如母的做派,给谁看呢?”
“你姓白,我姓明,本就不是一家人!”
“迹哥儿,注意言辞。”一道熟悉又威严的男音忽然在两人身后响起,伴着拐杖“笃笃”的轻响。
明迹惊讶地转过身,顺口唤道:“大哥!”
明遇拄着拐杖,一拐一拐地穿过阙右门,缓缓走到二人跟前,意有所指地开口:“卿儿自小长在侯府,看着你长大,待你亲厚,与你亲姐姐又有何异?”
白卿儿身子一僵,心底掠过一丝悔意:她不该一时冲动,将自己的身世告诉明遇。
可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寒暄道:“表哥,你也来观审吗?”
明遇一语双关道:“终究母子一场,我自当得来看看。”
他的目光辗转,一会儿落在跪伏在地的卢氏身上,一会儿又投向远处城楼上的云湄——这两个女子,都曾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明迹撇了撇嘴,语气阴阳怪气:“原来堂哥还是个念旧情之人。”
“那是自然。”明遇反倒笑了,深情款款地看向白卿儿。
白卿儿却只觉得如芒在背,心头阵阵发慌。
此处是午门广场,众目睽睽,明遇此刻出现在这里,消息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萧云庭耳中。
这几日,她好不容易把萧云庭哄好,可不能因为明遇,让两人间再生嫌隙。
明遇一瞬不瞬地盯着白卿儿:“表妹,我今天过来也是为了找你,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的腿会瘸,这件事,与萧云庭有没有关系?!”
此言一出,连明迹也是一惊。
“怎么可能?!”白卿儿想也不想地否认,语气急切,“绝对不会是庭表哥!”
“表哥,庭表哥与你并无仇怨,你们又是表兄弟,他怎么会害你呢!”
说归说,一丝怀疑却悄然冒上心头:难道真的是萧云庭?
白卿儿面上不敢有半分迟疑,又道:“真正与表哥你有仇怨的,不是另有其人吗?!”
这句话几乎是在将矛头指向云湄、明远母子。
明遇一言不发地再次望向了城楼上的云湄。眼前的女子一袭白衣飘飘,眼蒙白纱,乍一看,陌生得很,与他记忆中那个慈爱的“娘亲”,判若两人。
二十年前,楚南星出事时,他才六岁,已然记事。
他记得,娘亲总爱抱着他,教他读算经、识账目,可他怎么也学不明白,生气时就把算筹给砸了。
可娘亲从来没有半分不耐,总是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教他。
反倒是三岁的妹妹明皎学得比他还快。
有一次,娘亲曾宠溺又戏谑地说:“皎皎更像我。我们遇哥儿呀,更像你爹。罢了罢了,学不会就不学了,以后你就学武,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保护妹妹。”
“遇哥儿,你记住了吗?”
曾经淡忘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如潮水般涌来,彼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以为楚南星就是他的娘亲。
第346章 明争暗斗
“真的是她吗?”明遇喃喃自语。
那个曾将他视作心头至宝、愿以命相护之人,在知晓他并非她亲生骨血之后,竟恨到不惜将他弄成残废吗?
恰在这时,明皎的目光自城楼上遥遥投来,兄妹二人四目相对。
云湄目力不佳,看不清阙右门边的明遇、白卿儿几人,却敏锐察觉到明皎的情绪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轻声问:“皎皎,怎么了?”
明皎犹豫一瞬,还是如实答道:“我看到了白卿儿……还有明遇。”
“明遇?”云湄念着这个名字,眯眼望去,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蓝袍青年,连对方的容貌也看不清楚。
明皎收回目光,落在云湄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娘,您……可有想起他?”
自那日云湄记起那串月光石手串后,便断断续续地拾回了些许属于楚南星的旧日记忆。
云湄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平静道:“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在教一个同小阿迟一般大的孩子写字、背九九歌。”
“只是那孩子不如小阿迟聪明,我教了许多遍,他依旧记不住……”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小团子还同她炫耀,说他大哥的算学极好,幼时大哥教他九九歌,只教一遍他便学会了。
云湄唇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从前的我还以为,明遇是像你爹,如今想来,他像的应是唐氏才对。”
时至今日,那些碎片化的记忆于她而言,依旧没有多少真切之感,倒像是在旁观一段旁人的旧事。
明皎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确实。”
云湄盯着她明媚的眉眼看了片刻,冷不丁开口问:“你,是怕我对他心软吗?”
明皎抬眼望向天边沉沉的阴云,点了点头,平静的语气里藏着几分难言的复杂:“我和舅舅,都怕你回忆起从前的事后,会对他心软。”
云湄再次看向下方的明遇,坦诚道:“如果是十二年前的我,也许会。”
“当年他才六岁,那时的他,的确是无辜的。”
“但现在的他……并不无辜。”顿了顿,她又转头看向了明皎,“他是何时知道自己的身世?”
最后一句虽是询问,语气里却已透着几分笃定。
明皎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道:“据唐氏招供,三年前。”
“若非他对大哥起了杀心,我会放过他……但他心思不正,骨子里的心性,与唐氏一般无二。”
她必须让娘看清,如今的明遇,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懵懂的孩童了。
他的恶是自己选的,如今的苦果,更是他亲手种下的,与人无尤。
“我明白。”云湄突然抬手揉了下明皎的头,眼纱后的眉眼弯了弯,“对恶人的心软,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放心吧。明遇是个什么人,我清楚得很。”
今日虽是她第一次见明遇,但湛星阑早就帮她调查过景川侯府的人与事,侯府里那些豺狼虎豹,那些腌臜算计,她都清清楚楚。
明皎抿了嘴笑,眉目间露出几分不自觉的娇憨,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道尽头传来,打破了城楼上的静谧。
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内侍疾步匆匆地朝母女俩走来,神色中带着几分急切。
“云王妃,景星县主,”青衣内侍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道,“皇上传两位即刻去养心殿觐见。”
“劳烦公公带路。”云湄淡淡颔首,率先迈步,随苏公公往前走去。
而明皎慢了一步,垂眸朝下方的午门广场望了一眼,这才不疾不徐地跟上。
踩着石阶走下城楼,走上金水桥时,明皎状似闲话家常般开口问道:“敢问苏公公,皇上急召我与王妃,不知是为了何事?”
苏公公犹豫了一下,脚步不停,直到两人走下金水桥,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谨慎地说道:“具体为了什么事,奴才也不甚清楚。大皇子殿下、诚王世子、锦衣卫的季大人、燕国公还有谢少尹这会儿都在养心殿。”
“皇上方才还让人去传二皇子了。”
苏公公看似什么都没明说,只是说了几个人名,但明皎与云湄都听明白了,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明皎对着苏公公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公公指点。”
相比重兵把守的午门广场,此刻的皇宫内苑反倒显得有些冷清,灰蒙蒙的天色将红墙黄瓦衬得添了三分沉郁。
当三人穿过后右门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雷声,轰隆作响,隐约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气息。
又穿过几道宫门,苏公公领着母女俩进了养心殿的正殿。
一袭明黄龙袍的皇帝坐在高高的金漆御座上。
下方,谢珩、燕国公、大皇子、萧云庭与锦衣卫指挥同知季峻几人站在殿内。
气氛剑拔弩张。
大皇子昂着头,慷慨激昂地对皇帝说:“父皇,您说大舅父有罪当罚,可谢珩、谢冉叔侄二人,光天化日之下无视律法,当街行刺朝廷命官,此等目无王法之举,与悍匪何异?若不严惩,何以昭显国法公正,何以服众?”
燕国公没好气地说:“大皇子殿下,上回是王淮州往我家老七身上泼脏水,说他刺杀了蒋骧、魏憬,这回殿下更甚,连本公的孙女都攀扯上了,未免欺人太甚!”
“真当我燕国公府好欺负不成?!”
说话间,云湄、明皎母女走到了谢珩身边。
大皇子还想说什么,但皇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投向了云湄母女俩,第一句话便是问:“定南王妃,朕记得你上月初来京城时,便是寄住在无量观。”
云湄屈膝行了一礼,答道:“回皇上,正是。”
皇帝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三月初九,二皇子、诚王世子带着锦衣卫去搜查无量观时,你也在?”
云湄露出沉思的表情,道:“臣妇记得这件事,那日二皇子应是在观中搜查刺客。”
第347章 亲亲相隐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湄,眯了眯锐眸,再问:“当日你可有看到可疑之人潜入屋中?”
“不曾。”云湄面色平静如止水,不急不缓道,“当日臣妇头痛症发作,晕厥了过去,幸亏小女为臣妇施针缓解。彼时二皇子殿下、季大人皆在场为证。”
明皎接口道:“皇上尽可以问询二皇子殿下与季大人。”
不等季峻说话,大皇子便扬声道:“父皇,谢珩是定南王妃的女婿,依儿臣之见,王妃分明是在蓄意包庇。”
“王妃上月借住在无量观的云华馆,经儿臣与云庭二人仔细勘察,发现那云华馆内竟藏有暗道,当日谢珩、谢冉二人,定是从那暗道潜逃!”
“若非二皇弟与季峻办事不力、疏忽大意,不曾发现那处隐藏的暗道,当时必能将谢珩叔侄擒拿归案!”
说罢,大皇子轻蔑地斜睨了季峻一眼。
季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终究无言反驳。
当日锦衣卫一门心思追拿刺客,只草草搜查了云华馆一圈,确实不曾留意到什么暗道。
“皇上,”这时,站在大皇子身侧的萧云庭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臣有一事奏禀。”
皇帝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不耐:“有话直说。”
萧云庭心头一凛,斟酌着言辞说:“据臣调查,二十三年前,无量观曾有一处屋舍被天雷劈中,毁了大半,后来是燕国公府出资翻修了那处屋舍,还加以改建。”
萧云庭只说那屋舍是燕国公府翻修,却半句不敢提及,当年负责翻修事宜的人是皇帝的原配妻子——谢望舒。
自皇帝登基以来,“谢望舒”这三个字,便成了宫中最大的禁忌,无人敢提,生怕触怒龙颜。
皇帝身子微僵,尘封的记忆骤然被萧云庭的这番话唤醒,脸上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你是说,二十几年前被翻修的那处屋舍,就是今日的云华馆?”
“正是。”萧云庭应道,眸底闪过一抹冷厉。
来而不往非礼也。
谢家人让他诚王府成了京中的笑话,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大皇子趁热打铁地又道:“父皇,那就能解释了!谢家人早就知道云华馆内藏有暗道,是以当日谢珩与谢冉才会逃往云华馆。”
“定南王妃与景星县主助二人逃走,也当以同谋罪论处。”
萧云庭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朝几步外的明皎瞥去,等着看她露出悔不当初的表情。
然而,明皎面容平静,身姿依旧挺拔如竹,不见半分惶悔。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藏在袖中的指尖极轻地捻了下谢珩腕上的月光石手串。
谢珩几不可查地弯了弯薄唇,又压平了嘴角。
“可笑。”燕国公嗤笑道,不屑地掸了掸袖子,“这一切都是大皇子你的揣测而已。”
大皇子咄咄逼人地又道:“那便将谢冉传来,只要令宫中的嬷嬷检查她的肩膀,看其有无箭伤,便知当日的刺客到底是不是她。”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语气愈发激烈,空气中火花四射。
御座上的皇帝目光沉沉地来回看着明皎、谢珩、云湄几人,指腹无意识地在玉扳指上反复摩挲,眼底的神色晦暗难辨。
他忽然想起千秋宴后,谢珩主动请旨,求他赐婚。彼时他只当谢珩是为了给谢思收拾烂摊子,是顾全大局,可如今想来,是他想错了……
皇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原本看不出喜怒的脸庞瞬间变得冷峻。
殿内的空气也随之一变,沉闷得让人窒息,平添几分森然的压迫感。
他目光如刀地盯着下方的谢珩,质问道:“谢珩,谢冉此刻在哪里?”
皇帝早已命人传召谢冉,可金吾卫那边回话,说谢冉今日休沐,不在衙门;他又命人去了燕国公府,谢冉也不在府中。
迎上皇帝冰冷锐利的目光,谢珩依旧从容自若,神色未变,平静地说道:“皇上,臣不知。”
“谢冉如今在金吾卫任职,臣虽为其叔父,也不便事事干涉。她今日休沐,许是去了城外散心吧。”
大皇子急声说:“父皇,定是谢家担心事发,提前令谢冉逃脱。请父皇即刻令锦衣卫缉拿逃犯谢冉。”
“呸!”燕国公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说谁是逃犯了?!”
“都说外甥似舅,大皇子殿下还真是颇得两位国舅的真传啊!”
“皇上,你可要给我们谢家主持公道!”
皇帝一手紧紧地握住了御座的扶手,一种被人违逆的不快如野火般在体内恣意流窜,心头烦躁。
那日他封谢冉为金吾卫指挥同知,多少有对着太后、皇后示威的冲动,事后一众古板的文臣曾在金銮殿上闹了一通,反对皇帝封赏一个女子为武官。皇帝虽颇为头疼,但依然坚持己见,保下了谢冉的官职。
现在,谢冉若是获罪,那等于是打他这个皇帝的脸……那些文臣怕是又要闹上一通!
皇帝的眼神愈发阴沉,加重语调:“燕国公,谢冉若是今日出城散心,那今晚总该回来了吧?”
“那是自然。”燕国公耸耸肩,气定神闲道,“就算今晚不回来,明早也该回来了。毕竟她还得当值呢。”
“是不是,老七?”
话音刚落,养心殿外又炸响一记震耳欲聋的惊雷声。
天色愈发阴沉,宛如暗夜提前降临,殿内光线骤暗。
几个小内侍手脚麻利地点亮了一盏盏宫灯,昏黄的灯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忽明忽暗。
谢珩唇边勾起一抹淡笑,对着御座躬身一揖,语调舒缓却字字铿锵:“皇上宽心,谢家从无逃兵。”
“臣的侄女绝不敢辜负皇上的一片赏识。”
皇帝脸色依旧沉郁,又盯着谢珩看了片刻,眸底情绪翻涌,冷冷道:“但愿你所言非虚。”
殿外又接连响起两声惊雷,雨丝顺着殿檐滑落。
皇帝朝殿外望去,蹙了蹙眉,转头问身边的常公公:“老二怎么还未到?”
从二皇子的宫殿到养心殿也就一盏茶时间的路程,可去传话的内侍都走了近半个时辰,还未见二皇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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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午门惊变
常公公愣了愣,也反应了过来。
确实,是他亲自使唤小全子去传召二皇子觐见的。
可都这么久了,人怎么还没来。
常公公连忙躬身道:“皇上,奴才这就再派人去看看。”
殿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落雨声清晰可闻。
常公公快步出去传话,很快,一个青衣小内侍撑起伞,一手提着灯笼,步履匆匆地迈入灰蒙蒙的雨幕中。
正殿内一时陷入寂静。
殿外,落雨声渐大,哗哗作响,敲打着殿檐瓦当。
“皇上,”谢珩率先打破沉寂,神色依旧一派坦荡,不见半分局促,“方才大皇子殿下所指,皆为无据揣测,我谢家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若陛下暂无他事,臣请携家父、内子告退。”
燕国公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气十分随意地说:“左右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我们一家子都在京城,跑不了也躲不开。”
他这句话倒是正中皇帝的心思。
谢冉一人逃脱容易,但燕国公府这一大家子,包括世子谢琅,这一会儿全在京城呢。
皇帝一手成拳,在御座的扶手上急促地叩了叩,半晌有了决定:“你们可以回去,但记着朕的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且慢!”大皇子脸色一变,急急道,“父皇,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走!”
他一边说,一边朝殿外望了一眼,眉宇间露出几分忧色。
燕国公撇撇嘴,“大皇子难道还想留本公父子在宫内住一宿不成?可这不合规矩吧。”
“怎么?大皇子难道还怕我谢家造反不成?”
此言一出,连萧云庭与常公公的脸色都是一变,心中暗忖:这燕国公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诛心之语都敢说啊!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嘈杂的脚步声,隐约夹着冷锐的金戈之声。
常公公蹙紧了花白的眉头,正要再命人出去查探,却见静立在一侧的云湄忽然有了动作,侧身往殿外看了看,笃定地说:“不太对劲。”
她抬了抬指尖,轻点自己耳侧,“我目力不济,这些年反倒练出了几分耳力。此刻雨声虽杂,却压不住金戈交击、呼喝喊杀之声。出事了。”
包括皇帝在内的众人皆是一怔,气氛瞬间凛然。
萧云庭疾步朝养心殿大门走了两步,望着那哗哗的雨幕,急声道:“的确不对劲。”
这里可是大内宫廷,谁人敢在此动兵戈!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大雨滂沱,形成一道道朦胧的雨幕,远处的宫殿影影绰绰,莫名地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不好了!不好了!”
一道嘶哑急促的男声自养心门外传来,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一个身形高大的侍卫踉跄着出现在养心门外,他浑身浴血,连方正的脸庞上都溅满了血点,显得触目惊心。
守在养心门两侧的几名锦衣卫见状,赶忙上前将他拦下,可不等问话,那侍卫便已然脱力,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艰难地抬起头,朝着养心殿内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皇上!金吾卫……在午门谋乱,杀了不少值守的官军……其中一伙逆党,正逼近中右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了一半,头便朝一侧歪了过去,双眼圆睁,再无半分声息。
一名锦衣卫急忙蹲下身,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又探了探他颈侧的脉动,涩声道:“人死了。”
那侍卫的尸体下,淌出一片刺眼的血红色,随着滂沱大雨的冲刷,在青石板地上蔓延开来,与雨水交融在一起。
“金吾卫谋乱?”皇帝攥紧御座扶手,冰冷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谢珩、燕国公父子,眼底满是审视与疑窦。
大皇子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铿锵有力地自请道:“父皇,请准儿臣带锦衣卫前去午门平乱,定将逆党一网打尽,护父皇周全!”
萧云庭紧随其后,躬身请命:“皇上,臣愿同往!臣定竭力助大皇子平叛,守住宫门!”
第349章 犯上作乱
皇帝并未立刻答应,眉心拧成一道深结,面露犹豫之色。
殿内一时死寂。
谢珩慢条斯理道:“皇上,现在午门局势未明,敌我未明,臣以为大皇子殿下金尊玉贵,实在不该以身涉险。”
皇帝一言不发地再次朝养心殿外望去,威严锐利的视线仿佛要穿透重重雨幕与宫墙,一眼望至午门。
金吾卫偏选在此时午门作乱,让他不得不怀疑此事背后是否与王淮江有关。
那么,大皇子知情吗?
皇后与太后知情吗?!
皇帝将御座的扶手捏得更紧,对大皇子道:“聿桓,谢珩所言甚是,你是皇子,不该轻易以身涉险。”
这话听来是慈父护子,实际上却是要将大皇子扣在眼前,就近看管。
下方的大皇子脸色微僵,抱拳的双手骤然绷紧。
他不敢违逆皇帝,恭敬地低头应道:“儿臣遵旨,谢父皇教诲。”
那半垂的眼帘之下,飞快掠过一抹阴鸷的冷光。
谢珩一手负于身后,悠然站在一边,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
萧云庭隐约也猜到皇帝忧心之所在,不由一阵心惊肉跳:他是王淮江的女婿,在这件事上,最好避嫌,免得皇帝疑心到他身上。
只几句话的功夫,殿中气氛已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的视线在神情各异的众人身上扫了一遍,最终落在季峻身上,又道:“季峻,你带人去午门看看究竟,速去速回。”
“臣遵旨。”季峻即刻抱拳领命。
转身大步踏入滂沱大雨之中,带上四名精干的锦衣卫,匆匆冲进雨幕里。
雨势倾盆,密集的雨滴砸得人睁不开眼。
天边雷鸣阵阵,犹如万马奔腾,与前方的厮杀声混杂在一起。
此刻的午门广场早已被近百金吾卫团团围定,甲胄森寒,刀枪出鞘,如驱牲畜一般,将数十名官员、家眷困在中央。
众人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无一人敢妄动分毫。
人群之中,白卿儿脸色惨白如纸,惶然四顾。
湿漉漉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羽林卫将士的尸体,浓郁的血腥气混着雨气扑面而来。
她纤弱的身子不住轻颤,心头一片惊涛骇浪:怎么会这样?!上一世的今日,根本不曾发生过这场宫变。
“表妹,莫怕,有我在。”明遇将白卿儿护在身后,右手将拐杖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雨水顺着湿发淋漓而下,浸透衣衫,一股刺骨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白卿儿微咬下唇,与明迹相依,望向午门前那座临时搭建的公堂。
密集的雨水砸在公堂上方的篷布上,噼啪作响。
篷布之下,韩承秉一手挥着一把血淋淋的顺刀,厉声警告众人:“谁敢妄动,此人便是下场!”
他重重地一脚踩上了地上的一具尸体,表情狰狞地环视众人。
尸体下的鲜血混着雨水漫开,触目惊心,众人纷纷侧目,不忍直视。
刑部尚书沈慎之目眦欲裂,指着坐在公案后的王淮江,厉声痛骂:“王淮江,你竟敢矫兵作乱,犯上谋逆,实乃乱臣贼子!”
“你王家数百年的清誉今日就要毁在你一人之手!”
王淮江早已卸去镣铐,外披一件玄色披风,大马金刀坐于高背大椅上,周身散发出阴戾刺骨的杀伐之气。
“沈慎之!你还敢在本公跟前放肆!”王淮江一把抓起案上的惊堂木,狠狠地朝沈尚书丢了过去。
惊堂木砸中沈尚书的额角,他踉跄一下,重重摔倒在地,额角瞬间青肿。
一旁的左都御史见状,怒声喝道:“王淮江!你即便拿下我等所有人又能如何?凭这几个金吾卫,你还真妄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成!”
韩承秉嗤笑一声,语气轻慢:“这就不劳傅御史忧心了。”
“成王败寇,韩某自当搏上一搏,总好过坐以待毙、死路一条,你说对么?”
左都御史心头一震,想起韩承秉本是神枢营副将。
恰在此时,一道雪亮的闪电自天际劈落,亦如重锤般砸在傅御史心上。
一个骇人至极的念头倏然冒起。
他脸色骤变,声音止不住地发颤:“难道……难道你们与……卫国公竟……”
他几乎语不成句,“怎么会?……卫国公怎会与你们一同谋逆?!”
卫国公是神枢营统领,若是由他调遣五千神枢营将士合围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韩承秉但笑不语。
此时此刻,沉默更像是默认。
又一道闪电在天空劈过,几乎同时,西边天际升起一道亮光,直冲云霄,在暗沉的天幕上炸开,绚烂如烟花。
这一幕不但落入王淮江、韩承秉等人眼中,连守在养心殿外的锦衣卫看得一清二楚,心下登时一紧。
“我这就去禀报皇上!”一个高瘦锦衣卫刚要转身,又顿住脚步,凝目望向雨幕深处,“等等!有人朝这边来了!”
混沌的雨帘中,隐约可见点点火光挪动,伴着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守门的几名锦衣卫不敢怠慢,纷纷拔出绣春刀。
一人厉声高喊:“关门戒备!”
“慢着!”高瘦锦衣卫抬手拦住众人,眯眼细看片刻,语气稍缓,“像是二公主殿下……还有懿宁公主。”
两名锦衣卫举着火把快步走出养心门,凝神远眺,果见二公主与懿宁公主带着七八名内侍宫女,冒着倾盆大雨踉跄而来。
即便有宫人撑着油纸伞遮挡,两位公主的裙裾仍大半湿透,鬓发濡湿地贴在苍白的颊边,往日的高贵荡然无存,只剩满脸惊惶与狼狈。
“父皇呢?”二公主花容失色地看着锦衣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要见父皇!”
“二公主殿下,懿宁公主殿下,皇上就在养心殿。”高瘦锦衣卫不敢阻拦,连忙侧身引路。
两位公主几乎是被宫人搀扶着走进养心殿。
二公主的眼里根本看不到别人,“扑通”一声跪到在地,泪如余下,声音嘶哑凄厉:“父皇,您要给二皇兄报仇啊!”
“小国舅联合金吾卫指挥使赵锋凛谋反,他们围了撷芳殿,将二皇兄、三皇弟、四皇弟……他们都……都给杀了啊!”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炸响,震得殿内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第350章 狼子野心
连皇帝都猛地从御座上弹起,眼前一黑,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怒吼:“你……你说什么?!”
这一声惊怒,吓得殿内的内侍宫女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唯有殿外的雨声依旧哗哗作响,衬得殿内安静得可怕。
“不可能!”大皇子失态地惊声道,“这怎么可能?!”
跪在地上的二公主如梦初醒般看向他,双眼通红如泣血,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狼狈不堪。
她扯着嗓子,嘶声质问:“为什么不可能?!”
“我亲眼所见,二皇兄他们全都惨死!那些逆党杀红了眼,连我都不肯放过,若非懿宁姐姐拼死推开我,我已命丧黄泉……”
“懿宁姐姐她……还受了伤!”
皇帝与大皇子这才惊觉,懿宁公主的左袖上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早已浸透布料,猩红刺目。
皇帝沉声问:“懿宁,你的伤势如何?”
懿宁敛衽一礼,声音轻颤却依旧持重:“侄女无碍,不过些许皮肉伤,劳陛下挂心。”
二公主泪如雨下,死死地瞪着大皇子,声音凄厉:“大皇兄,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如今这宫里,就只剩下你一个皇子了!”
“他们王家打的什么算盘,藏着什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悲痛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神情近乎癫狂,“他们恨不得取我萧氏而代之,自己坐上龙椅,却又怕背上谋逆篡位的恶名,便要拱大皇兄你上位!”
“父皇给他们做了十几年的傀儡,现在轮到大皇兄你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大逆不道,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戳在了皇帝最隐秘的痛处。
“……”皇帝咬紧牙关,眸色沉如寒潭,愤懑、悲痛、羞恼等等的情绪在眼底翻涌交织。
一旁的常公公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连忙快步上前,颤声劝慰二公主:“二公主殿下,注意言辞,不可妄言啊。”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二公主所言,字字是真。
皇帝自登基后,便受制于王太后与王氏一族,做了十几年傀儡天子。直到近些年,他才步步为营,一点点收回皇权,逼得王太后还政。
这是皇帝半生的奇耻大辱,素来无人敢提,今日却被女儿这般直白戳破,无异于当众打脸。
大皇子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六神无主,慌忙道:“父皇,这其中定有误会!小舅舅他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定是赵锋凛那逆贼擅自妄为……”
“啪!”
皇帝一掌重重拍在御座扶手上,声震大殿,厉声打断长子的话:“够了!事到如今,你还要替王家人遮掩!”
“萧聿桓,你姓萧,不姓王!”
就在这时,奉命前去午门查看情况的季峻匆匆折返,甚至连蓑衣都顾不上脱,就疾步迈入正殿内。
雨水顺着蓑衣边缘簌簌滴落,在金砖地面晕开一片湿痕。
“皇上,午门急报,事态危急。”季峻抱拳行礼,声音沉急,带着一身风雨里带回的凛冽杀气。
“王淮江、韩承秉勾结金吾卫谋逆,羽林卫死伤惨重,如今沈尚书、傅御史等一众大臣,已被扣作人质,就连在文渊阁当值的几位阁老,也尽数被叛军拿下!”
“还有一事……”
“讲!”皇帝心头一紧,厉声催促,“休要支支吾吾!”
季峻回道:“臣还探得一则消息,王家早与卫国公串通一气,有了不臣之心。卫国公父子亲率五千神枢营精锐起兵,围攻京城四门!”
“皇上,王淮江与卫国公这是里应外合,摆明要……篡夺江山,行谋逆弑君之大计啊!”
季峻带来的这两道消息无异于雪上加霜,殿内本就肃杀的气氛愈发凝滞。
皇帝勃然大怒:“好一个王淮江!好一个卫国公!”
“朕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是要将萧氏江山,彻底吞了不成!”
殿外惊雷滚滚,震得殿内烛火乱颤。
大皇子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冷汗浸透鬓角,像是淋了大雨般狼狈。
皇帝怒极攻心,疾步走下御座台阶,冲到大皇子跟前,指着他的鼻子怒斥:“孽障,朕怎么养出你这种弑弟谋逆、不孝不悌的孽障。”
二公主胡乱用袖口抹净脸上的泪雨,紧逼到大皇子面前,“大皇兄,都是一家兄弟,你怎能如此狠心!”
“二皇兄他从来没想过跟你争什么皇位,他只求做个闲散亲王,安稳度日。”
“上个月,你们在他的坐骑上动手脚,害他险些坠马,幸亏谢少尹出手救下他。二皇兄想着他毫发无伤,就未曾深究这件事!但这一次,你们竟是赶尽杀绝,把二皇兄、三皇弟他们全都……”
“大皇兄,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一番质问字字泣血,裹着痛失亲人的悲恸。
大皇子方寸大乱,额角冷汗涔涔,情急之下脱口辩驳:“不!我从没想过要他们的命!我只是想让父皇……”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大皇子脸上血色尽褪,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的失言,等于变相承认自己也牵涉其中,并非全不知情。
大皇子急急又道:“父皇,您听我说,小舅舅说不会伤害他们,他只是要将他们作为人质……”
“果然是你!”皇帝根本不想再听他狡辩,怒火几乎要从胸腔喷薄而出。
“你连几个弟弟都容不下,心肠歹毒至此,朕就是死,也不会立你为储君!”
皇帝突然抬脚,狠狠地一脚踹在大皇子的心口,将他踹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大皇子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皇帝又看向了一边的萧云庭,“萧云庭,亏朕对你委以重任,朕对你太失望了!”
“皇上,臣冤枉!”萧云庭直接跪倒在地,冷汗涔涔,竭力为自己辩护,“臣对王淮江谋逆一事全不知情。”
这一刻,萧云庭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今日,他是绝对不会与明皎退亲,那一切便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第351章 莫衷一是
“冤枉?”皇帝冷笑一声,语声如冰,“你是王淮江的女婿,与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逆谋事发,你倒敢说全不知情?”
萧云庭的心直坠深渊,声嘶力竭地高喊道:“臣对皇上一片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若臣有半分异心,便教臣天打雷劈、断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
他恨不得剖心自证,额头重重地撞在冷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模样狼狈又急切。
皇帝一言不发,只沉沉地盯着他,脖颈间的青筋时隐时现。
殿内气氛随着皇帝的沉默一点点凝固。
萧云庭跪伏在地,分毫不敢动弹,心头的绝望如密不透风的蛛网层层缠裹。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被无限放慢。
突然,一道清冷的男音自他身后响起:“皇上,臣以为,世子殿下对王淮江与大皇子今日的谋划,确系不知。”
此言一出,萧云庭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神中难掩惊疑之色。
连皇帝都惊愕地朝谢珩看去。
皇帝剑眉一挑,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谢珩,你倒是大度,萧云庭一心将你论罪,恨不得置你于死地,你反倒为他开口说话?”
谢珩神色淡然,从容拱手道:“皇上,一码归一码。臣只是就事论事,绝无半分偏私。如今皇城被围,逆党环伺,皇上正是用人之际,不如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萧云庭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羞辱与难堪交织。
他不信谢珩会这么好心帮他说话,很想说,不用谢珩假好心,但终究没说出口。
他郑重地再次磕头,斩钉截铁道:“皇上,臣是萧氏子弟,断不会助外姓逆贼谋夺萧氏江山!臣愿以性命担保,一心为陛下平叛,绝无二心!”
苏公公悄然走到皇帝身边,躬身附耳,压低声音将先前在午门广场撞见萧云庭的二房夫人白卿儿观审的情形,禀了皇帝。
皇帝原本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抬手道:“起来吧。朕信你便是。”
若萧云庭真与王家同谋,今日绝不会让他的夫人置身午门这等险地。
萧云庭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时腿脚发软,背后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感觉自己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回。
“皇上!”就在这时,一名中年内侍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满脸激动地跪地禀道,“尹督主带着东厂缇骑前来护驾!”
皇帝眼前一亮,一边快步坐回御座,一边急声道:“快!宣他进来!”
很快,一袭玄色麒麟袍的尹晦撑着一把桐油伞走到了养心殿外,左手还提着一个鼓胀的石青色包袱。
伞沿滴落的雨水打湿了袍角,可他依然步履安然。
尹晦将桐油伞丢给檐下等候的小内侍,提着包袱径直入殿。
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随之弥漫开来。
“皇上,恕臣救驾来迟!”尹晦抬眸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尾沾染的一点血迹,衬得他原本平凡的面容凌厉又阴冷,“臣得知撷芳殿被逆党围困,担心几位皇子安危,即刻率缇骑赶去救驾,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他话锋一顿,语气沉冷:“臣已将首恶小国舅就地伏法。”
“……”皇帝闻言,双眸睁大,目光死死盯住尹晦手中的包袱,已然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跪在地上的大皇子脸色更白,失声道:“尹晦,你……你杀了小舅舅?”
尹晦不答,只将那包袱径直抛向了大皇子。
大皇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包袱落在他掌上的那一瞬散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恰与他四目相对——正是小国舅王淮州的头颅,发髻凌乱,浑浊黯淡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大皇子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失手将头颅丢在地上。
那颗人头在金砖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二公主脚边。
“啊——”
二公主哪里见过这种血腥可怖的光景,再也支撑不住,惊声尖叫。
她眼前一黑,吓晕过去。
“宸月!”懿宁公主连忙伸手扶住二公主,脸色也白得吓人,不敢去看地上那血淋淋的头颅。
“好!杀得好!”皇帝猛地拍着御座扶手,冷眼看着吓得魂飞魄散的大皇子,眼中满是快意,“杀得好!这等逆贼,就该如此处置!”
一旁的明皎也下意识地垂眸朝地上的那颗头颅望了过去,眼前却忽然一黑。
一只温热的大掌轻轻覆上她的双眼,将血腥的画面隔绝在外。
“别看。”谢珩贴近她耳畔,声音低而柔。
明皎眨了眨眼,小声说:“我不怕的。”
她非但不怕,上一世的她还杀过人呢。
谢珩知她一向胆大,心中暗暗叹息,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脏。”
他冷眼睨了地上的头颅一眼,这么个腌臜玩意不配脏了她的眼。
青年的大掌纹丝不动,依然捂着她的眼睛。
苏公公见状,赶忙过来,胆战心惊地将地上血淋淋的头颅包了起来。
这时,尹晦又道:“皇上,眼下事态依旧危急。文渊阁方向走水,火光冲天,几位阁老怕是已落入王淮江逆党之手;更有一伙叛贼趁乱攻破了后右门,距养心殿不过咫尺之遥!”
“臣请皇上,调守西华门的府军右卫前来养心殿护驾,共御逆贼!”
“……”皇帝微微张嘴,刚要答应,但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金吾卫被王家人收买,谋逆犯上,谁又能担保府军右卫全无异心?
他记得,府军右卫指挥使向泊舟早年曾在卫国公麾下任职多年,渊源不浅。
皇帝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西华门乃皇城西侧要冲,一旦撤防,逆贼便可能长驱直入,府军右卫不能动!”
萧云庭上前一步,进言道:“皇上,逆党已近在咫尺,养心殿绝非久留之地!”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臣恳请陛下移驾,从神武门离宫,暂避锋芒,再调集京卫大营兵马回京平叛!”
皇帝心中一时拿不定主意,忽然将目光投向了谢珩,问:“谢珩,你怎么看?”
第352章 生死不论
萧云庭也循声望向谢珩,便见谢珩亲昵地一手捂着明皎的双目,心口泛起一阵难言的涩意与别扭。
他眼底微沉,心绪纷乱如麻。
这时,苏公公战战兢兢地将地上那颗包好的头颅藏到了角落里。
在众人神情各异的目光下,谢珩面不改色地放下捂在明皎眼上的那只手。
“皇上。”谢珩躬身作揖,语气冷静理智,字字清晰,“以臣之见,养心殿四面高墙坚固,又有锦衣卫与东厂缇骑就近护卫,乃是眼下宫中最安全之地。”
“万一神武门早已被逆党布下埋伏,陛下移驾离宫,便是自投罗网。”
“与其贸然出宫,不如固守养心殿,以不变应万变。”
“宫中突生大变,消息传扬出去,不出一个时辰,京畿援兵便会赶来勤王救驾。”
一番话条理分明,谢珩自始至终从容镇定,不见半分慌乱,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皇上……”萧云庭眉头紧蹙,心底对谢珩的说法并不赞同,刚要开口反驳,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方才正是谢珩在皇帝面前出言相助,才让他得以脱罪。
此刻他若是当众痛斥谢珩,恐怕皇帝与在场众人只会愈发觉得谢珩气量恢宏,而他萧云庭,不过是个狭隘记仇、不识好歹的小人。
萧云庭狠狠咬住了牙,强忍下了反驳的冲动,脸色沉郁。
皇帝一言不发地望着殿外灰蒙蒙的雨幕,一手攥住御座的扶手,眸色沉沉,显然还在游移踌躇,难下决断。
“皇上……”懿宁公主略一迟疑,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侄女不懂兵事权谋,也不敢妄议朝政,可……可侄女实在担心——”
她眼神怯怯地朝殿外望了一眼,脸色愈发苍白,“倘若逆党攻破乾清门,将养心殿围住,那岂不是犹如瓮中捉鳖?”
“吾等连半点退路都没有了……”
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透着少女的惶恐与无措,却也道破了皇帝与萧云庭心中潜藏的担忧。
殿内的气氛愈发沉滞。
“隆隆——”
天边又是两声震耳的雷声滚过。
那高瘦的锦衣卫自养心门外疾步跑来,高声禀道:“皇上,金吾卫逆党已突破乾清门,往月华门逼近。”
与此同时,殿外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与天边滚过的惊雷交织在一起。
数百身着重甲的金吾卫将士踏着积雨的宫道,杀气腾腾地赶到月华门,铁甲碰撞声铿锵刺耳。
为首的二人,正是王淮江与韩承秉。
“国公爷,得快点了!”韩承秉对王淮江道,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养心门。
只见近百锦衣卫与东厂缇骑护在养心殿的四周,一个个手握长刀,蓄势待发。
很快,季峻自养心门内大步走出,手中那把寒光凛冽的绣春刀指着二人,高声怒斥:“王淮江,韩承秉,你们这乱臣贼子!还不速速伏法,也许皇上会赏你们一个速死!”
说话间,那高瘦的锦衣卫押着大皇子也从门内走出,一把绣春刀抵在大皇子的脖颈上。
大皇子头发散乱、衣袍染血,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嘴里反复喃喃道:“死了……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殿下,冷静!”王淮江扬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大皇子打了个激灵,心神终于归位,两眼通红地朝王淮江喊道:“大舅父,小舅舅已经被斩首!你也回头是岸,别再执迷不悟了。”
“我会求父皇开恩,或许还能保王家满门的性命!”
王淮江、王淮州兄弟不仅谋害皇子性命,还谋逆犯上,桩桩件件都足以判王家满门抄斩。
王淮江盯着大皇子懦弱的模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用!”
“大皇子,你以为事到如今,我们王家还有你母后还能回头吗?!”
他眉宇间翻涌着阴冷的戾气,大臂一挥,下令道:“给我上!只要拿下皇上,其他人生死不论!”
第353章 兵临城下
大皇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嘶吼:“大舅父,你……你要杀我?!”
曾经那个待他慈爱如亲父的大舅父,此时此刻竟面目狰狞,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王淮江扯了下嘴角,语气薄凉如冰:“大皇子,你既敢随我起兵,就该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
大皇子震惊地看着眼前面目冷酷的王淮江,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身子踉跄地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兄弟们,上!”韩承秉厉声高呼。
手中寒光闪闪的顺刀划破雨幕,率先朝着养心门猛冲而去。
他身后的数百名金吾卫将士齐声响应,提枪挥刀,如潮水般漫向养心门,杀气腾腾。
兵器交接声、喊杀喊打声与雷鸣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此刻守卫养心门的锦衣卫与东厂缇骑不过百人,面对来势汹汹的逆党,很快便节节败退,防线岌岌可危。
养心门外的青石板地上,便横七竖八地倒下了一片尸体,鲜血混着雨水,汇成蜿蜒的血溪,触目惊心。
突然,一支流箭呼啸而来,正中大皇子的左臂。
剧痛传来,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袖。
大皇子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半分皇子仪态,在几名锦衣卫的护送下,仓皇逃回养心殿,进门便瘫软在地。
他双目空洞,木讷地喃喃自语:“大舅父……他竟连我也要杀……他从一开始,就只是利用我……”
殿内众人皆是面沉如水。
谁都明白,王淮江下令留皇帝一命,显然是要挟持天子以令诸侯,图谋篡位。
皇帝气得差点没咬碎后槽牙,脸色铁青,指着大皇子的鼻子怒斥:“逆子!你为了储君之位,不惜引狼入室,害得你几个皇弟惨死!你这糊涂虫,简直是萧氏皇族的耻辱!”
大皇子早已泪流满面,顾不上左臂的剧痛,膝行着爬到皇帝脚边,拼命磕头,泣不成声:“父皇,是儿臣错了!是儿臣鬼迷心窍,被大舅父蛊惑,才酿成大错!”
“可儿臣真的没想过要杀二皇弟他们啊……儿臣只是想让父皇立我为储,绝无弑弟之心!”
皇帝龙颜大怒,再次一脚将大皇子踹翻在地,恨声道:“萧聿桓,你死不足惜!”
盛怒之下,皇帝一把抽出身旁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
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尖直指萧聿桓的脖颈,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可就在刀锋堪堪触及肌肤的刹那,皇帝的动作骤然顿住,将那刀柄攥得紧紧,眼底写满了挣扎。
他的几个儿子皆已惨死,萧聿桓,是他唯一的子嗣了。
“嗖!”
一支流矢骤然突破重围,如流星般射入养心殿内,直逼二公主与懿宁公主的方向而来……
“咣当——”
千钧一发之际,尹晦身形一闪,佩剑出鞘,剑锋精准地挡下那支流矢,火星四溅。
流矢“咚”地一声落地,恰好滚到谢珩的鞋边。
谢珩垂眸扫了眼地上的那支流矢,眉眼间添了丝嗜血的冷峭。
他一手轻抚上明皎纤细的肩头,低声说:“你在这里等我。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明皎明艳的小脸上露出罕见的乖顺,仰起头,轻轻点了点:“你小心些。”
看着灯火中双瞳剪水的少女,谢珩心头那股子难以言说的燥郁情绪被奇迹般抚平。
“我很快回来。”谢珩低声说着,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在少女耳垂的月形耳珰上,温柔地摩挲了一下,似是安抚,又似是告别。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借着宽袖的掩饰,飞快地将一物塞进了明皎的右手。
明皎指尖一缩,不动声色地将那小巧的袖箭弩机收入袖中,抬眼与他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燕国公没看到儿子的小动作,忍不住摇头,带着几分戏谑地嘀咕了一句:“年轻真好啊,儿女情长。”
说着,他朝二人走近两步,大咧咧地开口:“小子,你要去便去。这里有本公在,保准伤不到你媳妇一根头发。”
常公公闻言,不由眼角抽了抽。
满殿之人都想着护驾,也就燕国公这混不吝,敢说这种不着调的话了。
燕国公敢说,谢珩也真敢应——
“爹,那我媳妇就拜托您了。”
燕国公颇为受用地笑眯了眼,手上做了个“赶人”的手势,大言不惭地对着明皎说:“老七媳妇,你公爹我虽无领兵打仗的大才,但对付几个乱臣贼子,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有我在,谁也别想近你身!”
寥寥数语,竟将殿内那股压抑窒息的气氛,驱散了几分。
谢珩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迈出正殿高高的门槛,立于廊下屋檐之下。
檐角垂落的雨丝簌簌沾湿他的鬓发。
平日里清冷矜贵的青年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周身的戾气如寒水漫溢,杀气毕露。
不过瞬息,三名金吾卫逆党便突破了锦衣卫与东厂的防线,持刀咆哮着,朝着养心殿大门冲来。
谢珩身形微侧,轻巧地避过迎面劈来的刀锋,反手一掌,精准劈在第一人的后颈上,对方应声倒地,昏死过去。
他顺势夺过对方手中的长刀。
刀光如练,好似银白的闪电划过混沌的雨幕,血花四溅。
每一次出刀,都有一名逆党化作刀下亡魂,一刀毙命,无一丝拖泥带水。
鲜血溅上他绯红的锦袍,与底色融为一体,袍裾在凛冽的劲风中高高扬起,宛如一朵盛开的血色曼陀罗,释放着沉沉的煞气,令人望而生畏。
空气里的血腥气愈发浓郁,刺鼻难耐。
萧云庭被谢珩这般利落狠绝的身手惊得眸色一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燕国公府果然卧虎藏龙,谢珩虽是文臣,但武艺亦不输世子谢琅,出手狠辣,也难怪当日他能在锦衣卫的重重追击下,救走谢冉。
萧云庭不由咬牙攥拳。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便是他洗刷嫌疑、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
“皇上。”萧云庭转身,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抱拳躬身,朗声道,“臣愿上前杀敌,肃清逆党,以证诚王府的清白!”
皇帝凝眸盯着他,目光锐利,沉默片刻,猛地将手中的顺刀朝他掷了朝过去,沉声道:“去吧。”
“若有二心,朕定斩不饶!”
第354章 是一家人
萧云庭接住了皇帝丢来的那把绣春刀,正色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誓死肃清逆党。”
他紧紧握着刀,大步踏出了养心殿,迎着漫天风雨与血腥,一往无前地冲入战局。
不过三四招,刀下便添一条亡魂。
这不是萧云庭第一次杀人。
身为锦衣卫副指挥使,萧云庭也曾多次带队剿匪平乱,可往日多是坐镇指挥,极少像此刻这般亲身上阵,浴血搏杀。
渐渐地,天际的雷声转弱。
铮铮的刀剑撞击声以及将士的喊杀声愈发响亮,在雨幕之中回荡。
养心殿前,尸横遍野,血沫飞溅,泥泞与血水交融,空气里的血腥气愈发浓郁。
往昔庄严的宫阙此刻沦为了惨烈的战场。
萧云庭已经算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喘息逐渐粗重,身上也负了伤,挥刀的动作变得滞涩。
反观谢珩,仿佛不知疲惫,厮杀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招招致命,不带半分犹豫,仿佛这是一种生俱来的本能。
御座上,皇帝遥遥地凝望着殿外浴血的谢珩。
青年那利落狠绝的身手、临危不乱的气度,竟与记忆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叠。
明明谢珩眉目清俊,自带清冷矜贵之气,与那人的英朗悍勇截然不同,可那份临战的决绝、出手的狠辣,却莫名让皇帝想起了年轻时的父皇。
皇帝眉头微动,目光投向不远处站在明皎身边的燕国公,冷不丁地问道:“燕国公,你家老七曾经上过战场?”
“皇上莫不是忘了,我谢家子弟,个个都要去西北军中历练几年,磨磨性子、练练本事,老七自然也不例外。”
“……”皇帝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想起了一段往事。
他的父皇太宗皇帝文武双全,乃用兵奇才,生平南征北讨,为大景朝开疆辟土,功勋堪比开国之君。
太宗皇帝在世时,一心希望他能以军功立足,尽心辅佐先帝。在他十五岁那年,太宗皇帝曾下旨命他随谢瑜、谢琅兄弟一同前往西北军中历练。
也是在那片苍茫戈壁上,他与谢望舒相遇、相知,暗生情愫。
后来他回京,第一件事,便是请旨求父皇,将谢望舒赐婚于他……
“啊——”
殿内蓦地响起年轻女子尖锐刺耳的惊叫,将皇帝飘远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二公主不知何时从昏迷中苏醒,刚睁开眼,便瞥见外面尸横遍野的场景,吓得瑟瑟发抖,失声尖叫起来。
此时,殿外的锦衣卫与东厂缇骑大多伤痕累累,面带疲惫,明显有些力不从心。愈来愈多的金吾卫逆党突破防线,金戈碰撞的铿锵声愈发迫近,让人心头一紧。
突然,一名逆党悍勇地挡开萧云庭的刀锋,一往无前地冲到檐下,正欲迈入殿内,后方一道寒光闪过,一柄长刀精准地从他身后划过脖颈。
“噗嗤——”
鲜血立刻从他脖颈的伤口喷涌而出,溅起数尺之高,点点血珠溅落在廊柱与地面上,触目惊心。
其中几滴鲜血飞溅在后方谢珩冷玉般的面庞上,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峭、妖异。
那双漆黑的凤眸,苍寒冷沉,似是天山深处万年不化的冰雪,没有半分温度。
那名逆党双眼圆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僵硬的身躯便倒在了养心殿的门槛上,没了声息。
这一幕太过骇人,吓得二公主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
燕国公被吵得脑仁发疼,只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捂了捂耳朵。
下一刻,便见明皎神色平静地走到那具尸体边,抬足对着地上掉落的长刀轻轻一踢,那柄沾着鲜血的长刀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入她纤细的手间。
只是这柄寒光凛冽的大刀,与她纤弱的身形,实在不太般配。
明皎抬手挥了挥长刀,感受着刀身的重量,觉得不太趁手,便转身将刀递给了燕国公,“家翁,您试试这把刀,趁不趁手?”
燕国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他一会儿看看地上横卧的尸体,一会儿看看刀刃上未干的血痕,一会儿又瞥了一眼几步外吓得魂不附体的二公主,忍不住问了一句:“老七媳妇,你不怕吗?”
老七媳妇看着娇滴滴,弱不禁风,面对这般血腥骇人的场景,竟然分毫没有失态,镇定自若,实在胆色过人。
燕国公在心底暗暗点头:不愧是他谢家的儿媳,这般胆识与气度与老七不相上下,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怕啊。”明皎道,语气平淡,着实让人听不出半分惧意。
她隔着前方厮杀的战场,目光遥遥地望向养心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王淮江。
上一世,王家为了谋夺外祖家的万贯家财,不惜构陷栽赃,给楚家冠上了勾结倭寇的罪名,最终令楚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是她,亲自在乱葬岗里找回外祖父、舅舅与小侄儿的尸身,亲自将他们被砍下的头颅,一点点缝合到残缺的身体上。
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与绝望,至今仍刻在她的骨血里。
于她来说,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相比之下,眼前这尸横遍野的光景,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她本来还担心皇帝会饶王淮江一命,而现在,王淮江是死定了。
明皎摸了摸方才谢珩给她的袖弩,一颗心在胸膛内怦怦乱跳……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紧张的惊呼:“世子殿下!”
明皎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韩承秉一刀狠狠地劈在了萧云庭的右臂上,鲜血一下子染红了他半边衣袖。
萧云庭的脸庞煞白,强忍着钻心的剧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中的那把绣春刀脱手落下……
下一刻,谢珩身形如电地疾掠而至,左手接住那把绣春刀。
他没有半分迟疑,反手旋身,长刀带着凛冽的煞气,干脆利落地朝着韩承秉的脖颈劈去。
刀锋入肉,韩承秉的人头应声落地,鲜血喷涌如注。
他最后看到的,是上方被乌云遮蔽的天空。
第355章 自食其果
萧云庭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捂住受伤的右臂,黏腻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
那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世子殿下,快进殿!”他的两名亲卫手持长刀护在他身前,奋力地格挡着那些逼近的逆党。
萧云庭佝偻着身形连退了好几步着,余光朝谢珩的方向瞥去,几步外的的绯袍青年反手一刀,狠厉地捅进一名逆党的胸膛。
刀刃抽出时溅起的血珠落在他俊美如画的脸上,而他唇边竟逸出一抹极淡的浅笑,既妖异,又瘆人。
一股寒意沿着萧云庭的脊背窜起,心底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谢珩是故意的!
方才韩承秉那一刀劈来,谢珩明明就在三步之外,只需抬手一招便能化解自己的危机,可他却眼睁睁看着刀刃落在自己的右臂上。
那之后,谢珩才一刀杀了韩承秉。
萧云庭眼神阴鸷,脸上掠过一阵疾风骤雨。
此时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谢珩之前所有的“大度”与“坦荡”,都只是精心伪装的假象而已。
他根本就是想害自己,却又不想坏了名声,便借着这场宫变,布下了这样一场“顺水推舟”的杀局。
萧云庭微微张嘴,喉咙里涌动着怒火与不甘,想怒斥谢珩卑鄙无耻,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没人会信的!
皇帝就在这里,亲眼看着谢珩浴血护驾,看着他“及时”斩杀逆党救下自己,没人会相信他的指控,只会当他是重伤之下胡言乱语,甚至会有人觉得他不识好歹。
“铮”的一声。
一名亲卫挡下了一支流矢,终于护送受伤的萧云庭退回了养心殿。
“世子殿下,属下这里有金疮药……”方脸亲卫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想为萧云庭处理伤口,可在看清那深可见骨的创面时,脸色剧变,惊声道,“世子殿下,伤口太深,已然伤到骨头了!”
另一名三角眼亲卫大步走至明皎跟前,抱拳道:“县主,世子殿下伤重,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劳烦县主给世子殿下看看吧。”
明皎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随手抛给那亲卫,“这是金疮药,可以止血。”
顿了顿,明皎牵动唇角,与正殿另一头面容煞白的萧云庭四目对视,似笑非笑地说:“只是我给的药,表哥,你敢用吗?”
就算明皎没亲眼看过萧云庭的伤势,也可以断定方才那一刀定然伤到了他的骨头,一个弄不好,萧云庭的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
萧云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眼前又浮现方才谢珩那个妖异又危险的笑容,体内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体寒,还是源自恐惧。
此刻再看明皎,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披着画皮的恶鬼。
明皎自小便是这样。
女子本该柔婉和顺、宽以待人,可她偏生睚眦必报,性烈如火,半点亏也不肯吃。
记得几年前,何家表兄在她练字时,打翻了她的砚台,墨汁泼洒。而何家表兄不仅毫无歉意,还站在一旁笑着说些风凉话,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纵是写得一手好字,也终究是闺阁妇人,难成大器”。
这本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可当时才十二岁的明皎,却为此隐忍整整三月,潜心学习骑射。
直到那年初夏,他父王在王府别院设宴,举办骑射赛事,各路亲友子弟皆来参赛,何家表兄亦在其中。彼时,明皎突然出现在赛场上,与他们同台竞技。
众人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却不想,她竟在赛事中,精准地射落了何家表兄射出的每一支箭,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
何家表兄羞愤难当,为此整整三个月闭门不出。
萧云庭还记得,当时白卿儿曾感慨地说:“皎表姐太执拗,也太较真了,她这般行事,到头来不仅苦了自己,也苦了旁人。”
“做人还是豁达些得好。”
他深以为然。
相比白卿儿心思纯善,通透大度,明皎实在太过心高气傲,斤斤计较。
如今想来,萧云庭愈发觉得胆寒,以她这份记仇的性子,怕是早就怨上了他与白卿儿。
“世子殿下,属下给您上药。”
那三角眼亲卫打开了那青色的小瓷瓶,正要给萧云庭上药,可萧云庭却仿佛见了索命的厉鬼般,猛地挥臂甩开他的手。
力道之大,竟直接将那小瓷瓶从亲卫手中扫落。
“当啷”一声脆响,那小瓷瓶摔落在地,碎裂开来,瓶中的金疮药粉尽数洒落。
第356章 敌我难分
萧云庭强忍着右臂钻心的剧痛,对那方脸亲卫吩咐道:“萧起,给我上药。”他的声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哑。
萧起不敢耽搁,连忙拆开手中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将金疮药粉洒在世子右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药粉触碰到创面的瞬间,萧云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滚落。
殿内那浓郁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二公主不由生出窒闷之感,根本不敢再看殿外,藏在袖中的双手细微地颤抖着。
懿宁公主轻声安抚道:“宸月,可要我扶你去旁边坐下?”
“别怕,皇上是真命天子,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她越是这么说,二公主心里就越是焦躁不安,恐惧如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
父皇是真命天子又如何?
懿宁的父皇,先帝还不是英年早逝!
“嗖”的一声,又一支流矢破空而入,重重地钉在殿柱上,二公主的心脏也随之一颤。
二公主再也无法冷静,踉跄着扑到御座跟前,颤声道:“父皇,此处实在凶险,还是让尹督主护送您从神武门离开,暂避锋芒。等京卫大营的援兵到了,再做计较!”
“父皇,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皇上且慢……”明皎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劝说,却被二公主打断。
“景星县主,你与谢珩到底存着什么心思?!”二公主厉声道,语气中透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慌乱。
“万一逆党冲进殿来,父王有个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二公主满眼戒备地看着明皎。
她的母妃虽是燕国公的义妹,但她与二皇兄跟谢家并不算亲近。母妃私底下不止一次地警告过他们,与谢家只需维持表面的和谐,不可太过亲近,更不可轻易依附,免得引火烧身。
从前,二公主始终不解母妃的用意,毕竟在这朝堂上,能与王家一较高下的,也唯有谢家了。
直到此刻,她才有些明白母妃的良苦用心。
谢家人锋芒太露,即便面对九五之尊的帝皇,依然不肯收敛半分傲骨,行事随心所欲,这般人物,可以用,却不能深交,更不能依附。否则稍有不慎,便会被其锋芒所伤。
“二公主殿下言重了。”明皎从容不迫地说道,“景星只是担心,这个时候分散兵力护送陛下撤离,反而会给逆党可乘之机,届时腹背受敌,反倒不美。”
御座上的皇帝浑身绷紧地望着殿外,脸色阴晴不定。
二公主还想说什么,一旁的云湄忽然抬眸,目光掠过殿外,耳尖微动,若有所思道:“雨歇风停,拨云见日,倒是好兆头。”
众人闻言,纷纷朝殿外望去。
不知何时,风雨停歇,上空厚重的乌云散了大半,半边日头在云层后若隐若现,洒下几缕淡金色的清晖。
谢珩手持两把染血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那片血流成河的庭院中。
他的姿态优雅至极,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股子慵懒的轻蔑,如寒风般扑面而来,将周围那些厮杀的身影都衬托成了背景。
他缓步朝养心门外的王淮江走近。
所经之处,那些形貌狼狈、伤痕累累的金吾卫逆党无不向两边退让,难掩气弱之色。
王淮江面黑如锅底,恶狠狠地瞪着谢珩,目眦欲裂地喝道:“杀!给本公杀了谢珩!今日必取他狗命,挫骨扬灰!!”
“晚了。”谢珩轻抖手腕,点点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冷眼睨着王淮江,“可惜啊!你志比鸿鹄,偏才如燕雀,心有余而力不足,注定难成气候。”
他那轻蔑的语气,仿佛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明明以王淮江的年纪,足以当他的父亲。
王淮江的五官一阵扭曲,拔出了佩刀,指向谢珩,“杀了他!”
话尾被一声嘹亮穿云的鹰唳声压过,午门方向,一头通体雪白的鹘鹰振翅疾飞而来,盘旋在养心门的上空,身姿矫健迅猛。
与此同时,阵阵如雷鸣般的步履声,伴着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滚滚而来,朝着养心殿的方向逼近,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殿内众人大多蹙紧眉头,神色凝重,一时难以分辨来者是敌是友。
“海东青……”明皎扬起下巴,望着那翱翔于天际的白鹰,眸光微动,不禁联想到谢珩从前在西北养过的那头名叫雪戈的白色海东青。
燕国公曾说,雪戈战死西北,这头鹰显然不是雪戈。
仿佛看穿明皎心中所想,燕国公适时告诉她:“这是雪戈的孩子,名叫凌云,性子随它母亲,勇猛得很。”
皇帝从他的这句话中猜出了什么,眸中一亮,紧绷的身躯也放松了些许。
“咻!咻!咻!”
紧接着,阵阵密集的破空声响起,一支支羽箭如同暴雨般从远处袭来。
转瞬之间,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金吾卫逆党纷纷中箭,倒下了一大片,尸身堆叠。
王淮江脸色骤变,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惶之色。
“保护国公爷!”一名亲卫扬声高喊道。
几个贴身亲卫立即朝王淮江围来,他们手中的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击落了一支又一支羽箭。
后方,一名身着重甲的中年将士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国公爷,快走!谢世子亲率精锐杀过来了!咱们……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绝望,嘶哑变形。
王淮江浑身一震,转头又朝谢珩与御座上皇帝的方向望了一眼,犹不死心,咬牙道:“慌什么!再坚持片刻!只要等到卫国公率神枢营主力驰援……”
“等不到了……”中年将士单膝跪倒在地,面如死灰,艰涩地说道,“城外的神枢营主力已被昭阳大长公主与定南王麾下铁骑尽数歼灭!”
“卫国公父子……已束手就擒!”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淮江的心头,击碎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希冀。
第357章 勤王救驾
“国公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眼下局势已败,咱们先撤吧。”一名亲卫急得满头大汗,大声劝道。
王淮江差点没咬碎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一众亲卫护送王淮江从西侧绕过养心殿,打算离开。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如流星赶月般,竟从亲卫们的人墙穿隙而过,直射向王淮江。
王淮江惊觉身后一道劲风,忙不迭挥刀格挡。
谁知那支羽箭劲道重若千钧,他只觉右臂一阵剧痛,虎口震裂,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脱手飞出。
羽箭稍稍偏折,锋利的箭尖擦着他的左肩而过,硬生生地撕开一片皮肉。
后方隆隆的马蹄声愈发迫近。
日光下,一个身穿银色轻甲的高大男子策马而至,铠甲上沾染了点点鲜红,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中显得尤为刺眼,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飞舞。
他拉了拉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淮江等一众逆党,自骨子里透出的威严与杀伐之气,将在场所有人都给压了下去。
“谢世子!”一个形貌狼狈、满身血污的锦衣卫率先惊呼出声。
养心殿内的皇帝精神一振,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喜过望地朗声道:“太好了!谢琅来救驾了!”
而王淮江则成了惊弓之鸟,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心里悔不当初:去岁应该让谢琅死在西北的,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他强忍着肩头剧痛,在亲卫的护送下,继续往前溃逃,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逃出去,他一定要逃出去!
只要能活着离开,总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下一瞬,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天际。
“嗖——”
这一次,箭势竟来自正前方的绯红高墙之上。
羽箭如流星坠地,“笃”的一声,狠狠钉入王淮江身前的青石板中。
溅起的碎石子擦着他的鞋面飞过。
王淮江身形一晃,重心失衡,险些踉跄绊倒,惊得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亲卫。
“王淮江!”一道倔强冷冽的少女声线自高墙之上穿透而来,透着慑人的杀气。
“卫国公父子、赵锋凛皆已投降伏法,你麾下逆党死伤殆尽,你再负隅顽抗,也无济于事,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否则,别怪我下一箭取你性命!”
绯红高墙上,一名身形纤长的黑衣少女手持长弓,弓弦拉满如满月。
那寒光闪闪的箭尖锁定众人中心的王淮江。
“国公爷,是谢冉!”身旁亲卫看清少女的面容,惊声呼道,语气里难掩忌惮。
王淮江强压下心头的惊悸,故作镇定地冷嗤:“一个丫头片子而已,也敢拦本公的路?”
他还想迈步,脚下刚一使劲,却见谢冉飞快地松了弦。
第二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噗嗤”一声,狠狠穿透了王淮江的右脚掌,将他钉在了青石板上。
剧痛席卷全身,王淮江惨叫一声,腿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汩汩流淌。
谢冉动作娴熟地再次搭箭拉弓,手腕微抬,箭尖直指王淮江的眉心。
少女的语气愈发凌厉:“王淮江,你莫以为我不敢杀你?!”
“去岁因你一己之私,克扣军饷、拖延军粮,令西北防线险些沦于西戎蛮夷之手,多少西北军将士埋骨沙场!”
“我二叔被你害得断臂,这笔血债,今日便要你一并偿还!”
谢冉的言辞凛然有力,带着蚀骨的恨意,回荡在宫墙之间。
那只雪白的海东青呼啸着飞来,轻巧地落在了谢冉的身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王淮江等人。
紧接着,谢琅疏朗却不失威仪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字字千钧:“不降者,尽诛!”
于王淮江来说,此情此景,可谓前有虎狼,后有追兵。
一众金吾卫将士最后的士气几近溃散,一个个面如死灰,只觉得手中的兵器沉甸甸的。
王淮江的一名亲卫扬臂嘶吼,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兄弟们,拼了!我们犯的是谋逆大罪,今日便是投降,也难逃凌迟处死的下场!不如杀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其他人闻言,眼中燃起一丝濒死的决绝,重新握紧了沉重的刀柄,脸上露出赴死一搏的狰狞。
是啊,谋逆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见状,谢琅也不与他们多费唇舌,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杀!”
话音落下,又一波箭雨呼啸而至,比先前更密、更疾、更猛,遮天蔽日。
射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惨烈的炼狱。
与此同时,谢家军精锐如决堤潮水般扑杀了过去,个个悍勇无畏,刀锋所过之处,那些逆党纷纷倒地。
凛冽的杀气冲天而起。
见谢琅、谢冉叔侄率援兵已然赶到,谢珩便干脆收了刀,退回到了正殿前的庑廊下。
颀长的身形立于光影交错之处。
周身那股杀伐凛冽的戾气倏然散尽,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矜贵,眉梢眼角带着惯有的疏离。
唯有鬓边、颊上未干的血渍在无声提醒着众人,眼前这看似翩然出尘的青年,绝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谪仙。
分明就是一个令人胆寒的杀神。
殿内的二公主一脸惊惧地看着谢珩。
危机解除固然值得庆幸,她心头却又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怎么偏偏救驾的又是谢家人?
今日有了这救驾之功,谢家怕就是下一个王家,往后权侵朝野,连天子都要忌惮三分。
二皇兄身死,她与母妃再无仰仗,以后她们母女的日子怕是难了……
而瘫坐在殿角的大皇子此刻早已成了一滩烂泥,双眼空洞,满脸都是穷途末路的绝望。
一旦王家覆灭,他与母后的下场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切都结束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周围的厮杀声就渐渐弱了下去,大局已定。
谢琅翻身下了马,闲庭自若地从这片尸横遍地的战场上穿行而过。
有逆党见他缺了一臂,想突袭他,无一不被他身边的灰衣小厮所斩杀。
谢琅不疾不徐地走向养心殿,恍若经过一片无人之地。
只在经过谢珩身边时,略微停顿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便迈入了正殿之中。
第358章 太后驾到
“臣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谢琅缓步上前,单拳抵胸,对着皇帝躬身一揖,空荡荡的右袖管垂落身侧。
虽只剩一臂,脊背却挺得如苍松劲柏,不见半分佝偻之态。
“谢琅!”皇帝脸上的惊惶被狂喜取代,整个人焕然新生,“今日逆党作乱,幸好你及时赶来救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琅,你谢家忠君体国,此次护驾,当居首功。”
谢琅直起身,沉稳道:“臣不敢称功,事关社稷安危,乃臣之本分。”
皇帝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激荡,正色问道:“卿怎会来得这般及时?如今外面局势究竟如何?”
大皇子与二公主闻言,不由竖起了耳朵。
谢琅道:“臣今日清晨便前往广安大营练兵,操练之时,察觉神枢营中几队斥候行踪诡异。臣心下生疑,便暗中留了心,派探子一路尾随探查,这才发现卫国公父子有谋逆之举。”
“臣便即刻点齐麾下精锐,赶来护驾。”
“如今,城外神枢营逆党已基本肃清,卫国公父子亦被拿下,关押在天牢之中,只等皇上发落。”
“另有部分残兵见大势已去,趁乱溃逃出京,昭阳大长公主殿下以及犬子已率领五百轻骑追缉,必将残党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好!很好!”皇帝抚掌,连声道好,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这时,一旁的尹晦上前半步,问道:“谢世子,咱家方才在殿外,好像隐约听到有人提及定南王也来了……不知定南王此刻在何处?”
“定南王?”皇帝脸色一变,唇边笑意僵住,眸底浮现惊疑与警惕的情绪。
“湛星阑前日便离京,返回南疆藩地,他怎么会突然折返回京?”
还恰逢宫变?
皇帝心中疑窦丛生,看向谢琅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探究。
谢琅从容应对:“回皇上,定南王此次折返京城,乃是因为昨日他行至冀州,识破冀州卫异动,当即拿下冀州卫指挥使周承业,严加审讯之下,才知王淮江有谋逆之心。王爷心系皇上安危,便临时改变行程,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方才,卫国公父子率神枢营大军围攻皇城之时,幸亏有王爷携麾下骑兵驰援。这会儿王爷正在内城追剿乱党余孽,待局势彻底安稳,便会入宫觐见。”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定南王折返的缘由,又点明了他的功劳,让皇帝心中的疑虑暂消,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可皇帝的心底深处,仍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
压下心头那丝疑虑,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琅身上,道:“原来如此。尔等护驾有功,待拿下王淮江及其同谋,朕再论功行赏。”
“谢皇上。”谢琅再次躬身一揖。
寥寥数语间,外头的厮杀声愈发激烈,那些金吾卫逆党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血泊之中。
宫道之上,血流成河。
如今还苟延残喘的逆党也不过数十人,个个浑身是伤,几乎成了血人,早没了往昔的神勇,注定再激不起一点浪花。
只需皇帝一声令下,殿外待命的谢家军就可以将首犯王淮江当场射杀。
话在嘴边,皇帝却犹豫了。
王淮江谋逆作乱,死不足惜,可他心中尚有一事,必须当面与王淮江确认。
沉吟片刻后,皇帝下定决心,字字铿锵地下令道:“谢琅,去将王淮江生擒,朕要亲自审问他!”
“是,皇上!”谢琅干脆地领命,转身走至正殿门口。
对着檐下的谢珩吩咐了一句:“速去生擒王淮江,留其性命。”
……
一盏茶功夫后——
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王淮江就被谢珩、谢冉叔侄押送到了正殿门口。
他双手被麻绳反缚于身后,湿漉漉的衣袍破烂不堪,满是血渍与泥泞,湿漉漉的衣袍破烂不堪,满是血渍与泥泞,右脚掌的箭伤让他步履踉跄。
走过之处,留下一个个血印。
谢冉上前,对着他膝弯狠狠踹了一脚。
王淮江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却依旧不肯低头,傲慢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桀骜,嘶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本公既然敢反,便早没了惧死之心!”
“王淮江,事到如今,你还无悔意,真的死不足惜!”皇帝眼中迸射出浓重的戾气,若不是尚有要事问清,几乎要亲自上前了结了他。
“左右一个‘死’字。”王淮江掀了掀嘴角,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一抹讥讽的嗤笑,“难不成我跪地认错,皇上便会网开一面,饶我一命?”
皇帝强压着翻涌的怒火,压着嗓音道:“朕有一事问你,你若如实回答,朕饶你那尚在襁褓的孙儿不死。”
王淮江闻言先是一怔,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即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若有所思道:“皇上想问的是,太后娘娘是否也参与了此次谋逆,对不对?”
回应他的,是一阵死寂。
周围安静得可怕,唯有屋檐下滴落的雨声淅淅沥沥。
沉默,便是最好的默认。
“哈哈哈……”王淮江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半晌,他大声道:“果然!皇上果然是想问这个!”
“皇上是希望我回答是,还是否呢?”
王太后是皇帝的嫡母,皇帝可以废后,却不能轻易代太宗皇帝废太后。
除非,太后参与了谋逆。
过去这十九年,王太后都是压在皇帝身上的一座大山。
“……”被王淮江说破了心思的皇帝面沉如水,浑身散发着一种阴翳的气息。
殿内的空气仿佛要凝固。
萧云庭浑身一僵,冷汗早就浸透了中衣。
照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好好教训王淮江,让他不得对皇帝无礼。
偏偏他是王淮江的女婿,此时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就在这时,一道威仪倨傲的女音自养心门方向传来:“皇上与其白问他,不如亲自来问哀家!”
第359章 峰回路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着一袭玄色织金缠枝凤纹大袖衫的王太后出现在养心门前,身后跟着十几名宫人、侍卫。
即便面对这一地的尸山血海,王太后依旧步伐沉稳,气度雍容,眉眼间不见半分惊惧。
王皇后与大公主紧随其后。
母女俩皆是面色惨白,眼神惶恐不安,拖曳在地的裙摆上沾着点点泥泞与血渍。
檐下跪着的王淮江方才还笑得癫狂,此刻却像被雷劈中般,浑身僵直,笑声倏然而止。
王太后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在王淮江身边停下了脚步。
她垂眸斜睨了他一眼,幽幽叹道:“淮江,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你自身找死,哀家拦不住,可你糊涂至极,竟要拖着整个王家宗族陪你赴死,累及先祖,何其愚蠢!”
也不等王淮江有什么反应,王太后继续往前走去,径直迈入正殿内。
在场众人齐齐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皇祖母。”二公主与懿宁公主恭敬地敛衽屈膝,神情中犹带一丝未散的惊惶。
连皇帝也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唤了声“母后”,随即吩咐常公公道:“常久,速给太后看座。”
平日里,皇帝对王太后向来恭敬有加,此刻却显得尤为冷淡、疏离。
常公公赶忙示意内侍给太后搬来了一把高背大椅,置于下首。
王太后优雅落座,抬眸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眸深不见底,单刀直入地开口问道:“皇上与其这般暗自揣测,不如亲自来问哀家,哀家与皇后是否联合王淮江谋逆?”
皇帝的表情有些僵硬,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方才的猜忌在太后坦荡的目光里,显得格外狼狈。
懿宁公主急急忙忙地上前两步,道:“皇上,请听侄女一言!皇祖母自上次中风后,便一直凤体欠佳,平日里深居简出,一心颐养凤体,再不过问朝堂琐事。”
“辅国公下狱后,皇祖母为了避嫌,更不曾见小国舅一面……”她语速急切,字字恳切,只为替王太后澄清嫌疑。
皇帝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想通了其中关键。
半晌,他抬眸道:“朕知道,太后与此事并不相关。”
若太后真的知情,必定会留在澄瑞园避祸,绝不会在昨日贸然回宫,将自己置于险地。
也正因为太后毫不知情,懿宁公主才会在宫变突发时,毫无防备地在宫中乱逛,差点与二公主一同遇险。
燕国公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扫视着,忽然一拍大腿,毫无顾忌地嚷道:“王淮江,看来你信不过太后啊!这么大的事居然独独瞒着太后!”
谢珩也迈入殿内,淡淡道:“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人心一旦有了隔阂,再难如初。”
谢珩不动声色地扫了几步外的王太后一眼,垂眸理了理衣袖,暗忖:太后果然老谋深算,城府高深,寥寥数语间,便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势将主动权夺到了手中。
比之太后这份狠绝与通透,皇帝终究还是嫩了些,方才的猜忌与迟疑,便已落了下风。
“……”王淮江僵硬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无言以对。
四月上旬,王太后突然中风,病情来势汹汹。
彼时太医断言,太后即便能救过来,十有八九也要瘫在榻上,沦为废人。
既然太后左右要死,不如借她的病造势,给皇帝冠上一顶不孝的帽子,逼他立太子,而自己还能趁机掌控朝堂的主动权,何乐而不为。
万万没想到,太后竟在无为真人与景星县主的救治下脱离了险境,如今凤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也是因为这件事,太后看穿了他的心思,与他彻底有了隔阂。
这次,他因为十二年前的“漕银案”下狱,太后对他置之不理。
他清楚地知道,他要逼宫,太后绝不会帮他,自然也不敢让大皇子将他们的计划告知太后,只能暗自筹谋,孤注一掷。
王太后有些艰难地闭了闭眼,以此平息心底翻涌的情绪。
再睁眼时,她眼底所有的情绪已然敛去,又是那个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太后。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投向跪地不起的大皇子,声音沉冷:“聿桓,哀家问你,你为何这么狠心,连你几个皇弟都不放过?”
“背上弑弟逼宫的罪名,染满手足鲜血,你真以为,你能坐得稳这万里江山吗?!”
大皇子朝王太后膝行了几步,急声道:“皇祖母,您相信孙儿,孙儿绝对没有弑弟之心。”
殿外的王淮江如遭重击,不敢置信地失声惊呼:“二皇子他们……都死了?!”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三分,连脊背都弯了下去,心底瞬间凉透。
先前,他还存着一丝侥幸,有太后在,即便王家犯了谋逆大罪,最多是夷三族,旁支族人未必会被牵连。
可现在,二皇子等几位皇子都没了性命,丧子之痛蚀骨钻心,皇帝此刻怕是恨他入骨,恨不得将他整个王家挫骨扬灰、断子绝孙!
王淮江的表情急速地变了好几变,没想到幺弟王淮州下手竟这般狠辣,连皇子们都敢痛下杀手。
王太后眯眼审视了大皇子片刻,再次望向了王淮江。
刚想发问,养心门外又有了动静。
一道内侍尖利的嗓音传来:“贵妃娘娘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二公主眼睛一亮:“母妃来了!”
她想出去迎钟贵妃,可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一触及殿外的那些血腥的尸身,又收住了步伐。
很快,两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美妇在锦衣卫指挥使陆铮以及一众锦衣卫的护送下,步履匆匆地朝养心殿走来。
两人皆是惊魂未定,脸色青白交加,眼角唇边平添了许多细纹,仿佛骤然老了十几岁。
钟贵妃也不顾上给太后、皇后行礼,蹒跚上前,声音中带着哭腔:“皇上,聿枫受了重伤,性命垂危。”
“求皇上赶快宣太医,救救聿枫,一定要救救他啊!”
第360章 孰生孰死
“聿枫还活着?!”
皇帝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钟贵妃哽咽不止:“皇上,聿枫还有气,您一定要救救他!”泪水簌簌滚落,顷刻间沾湿前襟。
皇后与大公主母女则变了脸色,眼底又添了几分惶恐。
二皇子尚且活着,那大皇子便不是皇帝唯一的子嗣,如此,皇帝还会留大皇子这条命吗?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陆铮上前半步,抱拳禀道:“皇上,锦衣卫方才前往撷芳殿清剿余孽时,发现二皇子殿下尚有一口气在。万幸二殿下的心脏比常人偏了半寸,才侥幸避开了致命一击。”
“臣已让人将二殿下抬至钟粹宫安置,并传了当值的盛太医给殿下查看伤势。”
“只是盛太医专精内调,不擅外伤。二殿下伤势极重,臣不敢擅自做主,需请皇上定夺。”
此刻宫变未平、兵荒马乱,没有皇帝的口谕,太医们根本不敢擅自入宫。
皇帝再也顾不上殿内的王淮江与大皇子,心头只剩二皇子的安危,大步往前走,飞快道:“传朕口谕,即刻将太医院所有太医进宫,务必全力救治二皇子!”
苏公公立刻领旨,匆匆退下。
皇帝又看向尹晦,声线冷硬:“尹晦,将逆贼王淮江押入天牢,严加看管。三日后,午门斩立决,以儆效尤!”
说话间,他已行至王太后身侧,步伐倏然停住,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面无表情地问:“母后以为,朕该如何处置大皇子?”
“皇上……”王皇后失声唤道,生怕皇帝一句斩立决,便断了儿子生路。
王太后道:“大皇子勾连王淮江以及卫国公父子,意图谋逆,亦是罪责难逃。先把他暂时押入大内监牢,由宗人府决断,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点点头。
这时,王太后看向了站在门边的明皎,话锋一转:“皇上,景星这孩子医术高明,皇上前往钟粹宫探望二皇子,不妨带她一同前往。”
“……”皇帝的眉宇间现出一丝犹豫。
他知明皎算是无为真人的关门弟子,一手针法相当玄妙,可二皇子所受乃是致命外伤。
念及二皇子伤势危重,多一人便多一分希望,皇帝终究点头:“景星,你便随朕一同去钟粹宫看看二皇子。”
明皎连忙福身一礼:“景星定竭尽所能。”
一行人簇拥着皇帝走出养心殿大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惊呼与骚动。
众人下意识地齐齐回头,只见落在最后的李淑妃状若疯魔,双目赤红,朝着双手被缚的大皇子冲去,姿态决绝。
“萧聿桓,一命赔一命,我要你为我的聿楷赔命!”李淑妃高喊道。
她袖中银光一闪,右手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刃尖泛着冷冽的寒光,朝着大皇子的胸膛狠狠刺下……
“聿桓!小心!”王皇后大惊失色,尖锐的喊叫几乎掀翻屋顶。
萧云庭离得最近,本想阻拦,偏他受了伤,左臂的动作慢了一拍,只堪堪扯下李淑妃一角衣袖。
嘶——
布料撕裂之声轻微却刺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李淑妃去势不减,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入大皇子的胸膛。
鲜血瞬间染红他的衣襟。
“你……”大皇子双目圆睁,身躯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聿桓!”王皇后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抱住儿子,嘶声大喊,“太医!快传太医!”
常公公纹丝未动,只轻轻叹息。
此刻宫中唯一当值的太医,正守在钟粹宫,寸步不离地照看二皇子,哪里抽得开身?
“淑妃,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大公主怒极,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狠狠地掴在李淑妃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
大公主眼底布满血丝,将今夜所有的惶恐与惊惧,全都发泄在了李淑妃身上,“你竟敢在御前当众弑杀皇子,简直是找死!”
王皇后眸光一厉,厉声斥喝:“淑妃,皇上跟前你竟敢私藏利刃,罪同谋逆!”
李淑妃被那一记耳光打得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鬓发凌乱,脸颊上赫然五道赤红的指印,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皇后娘娘,世间最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李淑妃仰头看着王皇后,手指拭了拭眼角的泪花,“三皇子死了,我活着再没有半分念想。我生不如死!”
“小国舅已死,我既不能亲自为我儿报仇雪恨,便只能让大皇子给我儿陪葬!”
“就算皇上要判我死罪,我亦无惧无悔。”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带着无惧死亡的决绝。
看着泪流满面的李淑妃,皇帝面沉如水,牙关咬紧,沉声道:“拖下去,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两个内侍就将李淑妃拖了下去。
大公主突然冲到了明皎跟前,颐指气使地说道:“景星,你愣着做什么?快给我大皇兄诊治!若是他有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不行!”二公主甩开了懿宁公主的手,也冲了过来,与大公主四目对视,“父皇说了,景星县主要去钟粹宫为二皇兄诊治。”
大公主脸色一沉,眸光沉沉。
二公主性子木讷,从前在她跟前向来唯唯诺诺、言听计从,如今竟敢当众顶撞她!
“放肆!”她心头怒火中烧,再次扬手,朝二公主甩去,眼底满是戾气。
可这一次,却被二公主一把抓住了手掌。
二公主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顺从,娇声道:“皇姐,大皇兄犯下谋逆大罪,本就该判斩立决,如今被淑妃娘娘行刺,那也是罪有应得。”
“大皇兄一个罪人,怎配与二皇兄相提并论!”
两位公主之间火花四射,谁也不可肯退让。
“聿桓,你别吓母后!”王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陡然压过二公主的话尾。
她死死抱着大皇子逐渐变冷的身躯,指尖颤抖地抚上他苍白的脸,泪如雨下。
“母后……”大皇子喉间一阵剧烈起伏,呕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气息奄奄,“救……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布满血丝的眼珠里写满了对生的渴求——他还不想死!
皇帝攥紧了拳头,一会儿看向身中匕首的大皇子,一会儿又望向钟粹宫的方向,犹豫不决。
谢珩负手站在一旁,将皇帝眼底的纠结看得一清二楚,薄唇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轻哂道:“不必麻烦了。”
第361章 白虹贯日
包括皇帝在内的众人闻声齐齐朝谢珩望去。
连大公主与二公主都忘了争执。
谢珩幽深的目光掠过地上命若游丝的大皇子,“淑妃娘娘方才那一刀正中大皇子殿下的心脏,刃尖入体三寸,穿透肺腑,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为他续命。”
他一把攥住了明皎的右腕,温暖粗糙的掌心桎梏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上前。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明皎:“景星,你怎么看?”
明皎回道:“回皇上,殿下心脉尽断,已无力回天,恕景星无能为力……”
“你胡说!”大公主厉声打断了明皎的话。
她奋力挣开了二公主的手,指着明皎怒声斥道:“景星,你分明是见大皇兄失势,便想讨好贵妃与二皇兄,才故意见死不救!”
一道清越的鹰唳猝然自上空响起。
白色的海东青自大公主与明皎之间疾飞而过,翅尖带起的劲风扑面而至。
大公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气势登时弱了三分,却仍强撑着眉眼间的倨傲。
明皎平静地迎上大公主盛怒的目光,并未与她争辩,只对着皇帝道:“皇上,药医不死病,死病无药医。景星并非大罗神仙,无力扭转天命。”
皇帝眉峰紧蹙,垂眸望着奄奄一息的大皇子,一言不发,右拳攥紧了几分。
大公主心头怒火更盛,泣声道:“父皇,景星县主分明是沽名钓誉之辈,德不配位……”
“华阳,够了!”王太后目光威严地扫向大公主,厉声训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胡闹!”
大公主咬着下唇,脸色青白交加,满心不服却不敢出言顶撞太后。
二公主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冷笑不止。
她这个大皇姐,居然到如今还看不清局势。王家与大皇兄犯下谋逆大案,莫说大皇子性命难保,就连皇后之位都摇摇欲坠。
大皇姐这般不识时务,很快就会是第二个“懿宁”,无人敢娶,无人敢沾,只能在这深宫中孤苦一生。
念及此,二公主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此时,地上的大皇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他嘴巴张合,喉间只滚出几不可闻的气音,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突然,他又呕出一缕暗红血沫,两眼涣散无神,双臂也无力地垂落在地。
整个人彻底没了气息。
“皇儿!”王皇后撕心裂肺地凄声哭喊。
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力气轰然散尽,她抱着大皇子冰冷的身躯瘫倒在地。
哭声悲怆欲绝,恸彻殿宇,听得人心头发紧。
檐下的皇帝不近不远地望着大皇子的尸身,眸中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归于漠然,吩咐道:“传朕旨意,大皇子谋逆伏诛,按罪臣之礼处置,不必入皇陵。”
“父皇!”大公主不可置信地惊呼,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皇兄纵然有错,可他已然身死,您又何必折辱于他……”
“放肆!”皇帝怒声呵斥,面色铁青,“谋逆之罪,乃十恶不赦的大罪!朕留他全尸,已是宽宏大量,你还敢在此为他鸣冤叫屈!”
“来人,将大公主带回长乐宫禁足,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大公主心尖一颤,一股彻骨的恐惧席卷全身,浑身冰凉。
长这么大,她还从未见过这般冷酷绝情的父皇。
那个从前对她温和纵容的帝王,仿佛在一夕之间,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再哀求,却被皇帝眼中的冷意吓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内侍上前,架着她踉跄地退出殿外。
雾蒙蒙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上方,灿日拨开乌云,金辉如瀑倾洒而下,铺满朱红宫墙与琉璃瓦顶。
微风穿过重重宫门,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戾气。
半个时辰后,萧云庭带着两名亲卫,从午门内缓步而出。
他身上披了一件玄色的披风,偌大的披风恰好挡住了受伤的右臂,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步履虚浮。
阙右门边的空地上,白卿儿、明遇以及一众官员被数十几名锦衣卫看管着,一个个面露焦灼之色,目光大都望着午门方向。
“夫君!”惊魂未定的白卿儿一瞧见萧云庭出来,激动地唤道。
萧云庭循声望去,立刻注意到了人群中的白卿儿,便朝她走去,“卿儿……”
下一刻,他看到了白卿儿身边拄着拐杖的明遇,脸色骤变,眼底掠过一丝惊怒。
“遇表哥,又见面了。”萧云庭皮笑肉不笑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明遇不敢在这里与萧云庭较劲,解释道:“我与卢氏怎么也算母子一场,今早便过来观审。”
可他越解释,萧云庭越是觉得他就是来这里找白卿儿的。
周围的锦衣卫认得萧云庭,见便白卿儿是他的夫人,就放了人。
白卿儿拎着裙裾,疾步走到萧云庭跟前,不安地咬唇。
几日前,萧云庭就警告过她,最近别出门,但她还是背着他私自溜出了王府。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轻声道:“夫君,宫里现在怎么样了?皇上他……”
“皇上无碍。”萧云庭简单将宫中变故道出,刻意略过血腥细节。
白卿儿的眉心拧成了结,“除了二皇子,其他皇子都薨了……怎、怎么会这样??”
她因一直未闻丧钟,早已猜到皇帝安然无恙,却万万没料到宫中竟发生如此惨烈之事。
惊惶之下,白卿儿一时忘形,脱口又问:“是小国舅杀了其他皇子,不是……谢珩?”
萧云庭惊愕地挑眉,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般问——这无异于暗指谢家有不臣之心!!
他立刻摇头:“不是谢珩。”
“不可能是谢珩。”
谢珩当时一直在养心殿,如何能分身去撷芳殿行凶?
何况,二公主与懿宁公主亲眼所见,动手之人正是小国舅王淮州。
太阳西斜,微风拂面,恰好将萧云庭肩头的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藏在披风下的右臂。
白色的纱布层层缠绕,却仍有暗红的血迹渗出,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白卿儿柳眉紧蹙,急切地想去看他的伤口,“伤得重不重?可有请太医看过?
第362章 嫉妒生狂
萧云庭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当时那把长刀朝他劈来的那一幕。
右臂的伤口钻心刺骨般疼。
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对着白卿儿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不想在明遇跟前露怯,强撑着道:“不过是皮外伤而已,不打紧。”
“世子殿下,这哪里是皮外伤!”那三角眼亲卫急得直跺脚,“那一刀砍得极深,分明伤及了骨头!偏盛太医要守着二皇子殿下,分不开身……只能由属下先给您包扎。”
白卿儿听得花容失色,眼圈发红,“夫君,你别吓我!”
她小心翼翼地搀住萧云庭未受伤的左臂,“快些上马车,咱们回王府后,立刻请仁心堂的李大夫过府,他最擅治外伤!”
诚王府的马车早已停在一旁,小厮见状连忙上前撩开车帘。
萧云庭正要上车,长安大街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呼喊,划破了午门广场的喧闹:“定南王来了!”
“快看!是定南王来了!”
紧接着,隆隆马蹄声如惊雷般传来,声势赫赫地朝这边逼近。
萧云庭、白卿儿等人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几十丈外,一队轻骑疾驰而来,马蹄踏起阵阵烟尘,西斜的阳光下,为首的男子身着一袭白色织银锦袍,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清瘦却挺拔,宛如月下修竹,自有一股月朗风清的气度。
白卿儿双目圆睁,指尖攥紧了萧云庭的衣袖。
不过转瞬,湛星阑一行人已然来到近前。
他手腕轻扬,勒住了缰绳,白马发出一声嘶鸣,随即稳稳停下。
身旁的小厮连忙上前想扶主子下马,却被湛星阑挥手制止。
他自己飞身从马背上跃下,动作算不上十分利落,透着一丝不明显的滞涩,却是稳稳当当地下马落地。
“定南王的脚不是……”白卿儿失声呢喃,眼底满是错愕。
天下人皆知,定南王湛星阑八年前遭百越人暗害,从此不良于行,就连号称“再世华佗”的无为真人都束手无策。
此次他进京,亦是全程以轮椅代步。
常有人在背后说他与王妃是“天残地缺”,说定南王府煞气太重,以致历代嫡支多是短命早夭、鳏寡孤独。
可现在——
“定南王的腿……竟然恢复了!”
萧云庭也僵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湛星阑颀长稳健的身影。
周围的官员与锦衣卫也都面露惊色,议论声此起彼伏。
刑部尚书沈慎之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对着湛星阑拱手道:“恭贺王爷腿疾痊愈!当真是天大的喜事。”
湛星阑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此番进京本为给太后祝寿,未料竟在京中觅得名医,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王爷吉人自有天相!”沈尚书拈须笑了,“王爷放心,王妃在宫中安然无恙。沈某正欲入宫面圣,王爷可要随沈某一同入宫?”
湛星阑颔首应允。
两人一边热络地交谈,一边朝着午门方向走,自始至终,谁也没往萧云庭这边多瞧一眼。
“世子殿下,”萧云庭的亲卫心头一动,低声道,“定南王的腿莫非……是景星县主治好的?”
亲卫欲言又止,想到了明皎之前给的那罐金疮药,心中惋惜。
“这怎么可能!”明遇第一时间反驳,语气斩钉截铁,“定南王府这些年踏遍大江南北,寻遍天下名医,连无为真人都束手无策的顽疾,明皎一个舞勺之年的丫头片子,怎会有这般通天本事!”
“她的医术,我最清楚不过。不过是当年为了给她外祖母调养身子,跟着一个乡野郎中学了些粗浅的针灸、药膳调理之法。”
“她能有幸被无为真人看中,进宫为太后施针,怕是定南王妃在幕后为她筹谋。”
明遇心头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味,心中很是不平。
有的人,譬如明皎与萧云庭,天生命好,一出生就拥有一切,还有父母尽心为其筹谋。
而有的人一无所有,只能拼尽全力,才能得到别人天生就拥有的一切——他是这样,白卿儿也是这样。
明遇忍不住去转头看白卿儿,却见白卿儿正痴痴地望着萧云庭。
这一幕仿佛在他心口狠狠刺了一刀。
这时,萧云庭自湛星阑身上收回了视线,眸色幽暗,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世事无常,往往乐极生悲。”
什么意思?!明遇与白卿儿皆是一愣,不解其意。
但萧云庭没有解释什么,径自上了马车。
白卿儿看了明遇一眼,丢下一句“表哥保重”,就也上了马车。
诚王府的马车沿着长安大街飞驰而去。
马车里,白卿儿仔细地给萧云庭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眼圈更红。
“我没事的。”萧云庭忍着右臂的剧痛,温柔地将白卿儿揽在他左肩上,大掌在她身上缓缓摩挲。
片刻后,他柔声在她耳边说:“卿儿,等回去,我就即刻休了王婼,以后她再也别想横插在我们之间。”
白卿儿眼眸微亮,但随即又暗淡下来,声音发涩:“就算没了王婼,我也当不成你的世子妃……”没了王婼,还会有别人。
萧云庭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低头在她发上亲了一下:“卿儿,你要记住,我的心中从来只有你。旁人再好,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顿了顿,萧云庭又道:“我之前与你说过,这段日子京中是多事之秋,让你无事别出门。我不是要拘着你,是为了你好。”
白卿儿眼睫轻颤,“你难道还以为,我与遇表哥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
“不,不是的。”萧云庭捂住她的嘴,盯着她含着泪光的眼眸,正色道,“你别多想。虽然宫变的逆党已尽数拿下,但这场风波远未结束。牵一发而动全身,接下来京中怕是还要生乱。”
“二皇子若是能挺过这一关还好,他若是有个万一……”
白卿儿心跳怦怦加快,“你是觉得二皇子熬不过去……”
“倒也未必。”萧云庭摇摇头,“陆指挥使说,二皇子命大,心脏天生偏了半寸,那致命一击才堪堪避开要害,逃过死劫。但这一刀伤及肺腑,必然让他元气大伤,就算侥幸活下来,怕是也再难支撑起这大景天下的重担了。”
“皇上膝下已无其他皇子可承大统,你说,宗人府下一步会怎么做?”
第363章 旧事重演
“宗人府会……”白卿儿咽了下口水,若有所思地说,“会上请陛下过继子嗣?”
她并非凭空揣测。
想当年先帝与绥静皇后情深意笃,后宫之中唯有皇后一人。可帝后成婚五年,始终未有子嗣,宗人府一众宗室曾在金銮殿上齐齐下跪叩首,恳请先帝过继宗室子弟。
恰在那时,绥静皇后诊出有孕,这场风波才就此作罢。
然世事难料,没等绥静皇后诞下子嗣,先帝就驾崩了。
再后来,便是今上登基。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今上当年不惜抛妻弃子,比之先帝,实在薄情寡义。
可笑的是,十九年光阴流转,如今的今上,竟也落入了当年先帝那般后继无人的窘境。
白卿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欲言又止地咬了咬下唇,“夫君,以皇上的性子,怕不会轻易同意过继子嗣,皇上如今还未及不惑。”
萧云庭胸有成竹地扯了下嘴角,轻嗤道:“陛下正当盛年,可惜,用了太多虎狼之药,龙体早就被掏空了……二月里皇上曾大病了一场,当时我私下里找李太医打听过,李太医说,陛下肾阳亏虚,精气耗损过甚,往后怕是难有子嗣了。”
“皇上龙体有恙,这事定然瞒不过太后。最多不出三日,礼亲王就会请旨皇上过继子嗣。”
萧云庭露出笃定的表情,眸露异彩。
即便他没有把话说白,白卿儿也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他竟也对那个位置起了野心。
可这件事哪有这么简单。
“夫君,”白卿儿心底挣扎半晌,终是抬头道,“宫里的林婕妤这会儿已经有了身孕……”而且这一胎会是个皇子。
萧云庭轻蹙眉头,狐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怎么知道林婕妤有了身孕?”
“……”白卿儿抿紧唇瓣,一时答不上来。
上一世,王太后中风后昏迷不醒,于月底驾崩,次日,林婕妤身怀龙种的消息便传遍了朝野……
可这些都是前世的旧事,她如何能向萧云庭解释,自己是如何知晓尚未发生的事?
萧云庭双眸半眯,周身释放出一股子危险的气息。
他反手攥住白卿儿的手腕,指节用力,沉声追问:“卿儿,你在瞒着我什么?你到底怎么知道这些的?”
白卿儿从未踏足过皇宫,也从未与宫中贵人有任何交集,她是从何处知晓的?
“……”白卿儿心口发紧,指尖冰凉,脑中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她想说这是从太医口中听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一个谎容易,要圆无数个谎太难。
一旦萧云庭去求证,她的谎言便会不攻自破,届时,他还会再信她吗?
她嫁给了萧云庭,就意味着她将来的荣辱皆系于他。
她如今没了大舅母的庇佑,能仰仗的人也唯有萧云庭了。
这时,马车又拐了一个弯,车厢随之轻轻摇晃。
见她不说话,萧云庭倾身朝她又逼近了一寸,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难道是明遇告诉你的?”
“好痛……”白卿儿被他抓得手腕生疼,眼眶泛红,露出几分委屈与惶恐,“不!不是遇表哥告诉我的!”
“夫君,你听我说,我……我……”慌乱之下,她无措地说了出来,“我是梦到的。”
“梦到的?”萧云庭眉头皱得更紧,“卿儿,你说什么胡话!”
白卿儿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夫君,我真的是梦到的!你听我细说,从上个月起,我时不时就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我梦到遇表哥与远表哥幼时被调包,梦到太后中风昏迷,还梦到谢琅失了右臂……这些事都一一应验了。”
萧云庭的脸色剧变,急声追问:“你梦到今日的宫变了?”
“不!我没有。”白卿儿眸光微闪,“能梦到什么并不是我能控制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怕……所以一直不敢告诉别人。”
迎上萧云庭惊疑不定的眼神,白卿儿心下不安,也不知道自己的抉择对不对。
她咬了咬牙,又道:“夫君,你信我。我若是什么都能梦到,又怎么会让你去娶王婼呢?”
萧云庭慢慢地松开了白卿儿的手腕,下颔咬紧,眉角棱骨显得凌厉森然。
马车内安静了下来,静默长到白卿儿几乎开始后悔的那一刻,萧云庭缓缓道:“我会设法去查查,林婕妤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
……
“你说林婕妤有了身孕?”
钟粹宫内,皇帝猛地坐直身子,惊喜地看向懿宁公主,眼底迸发出异常明亮的光芒。
一旁的钟贵妃闻言,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几滴滚烫的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未觉。
懿宁公主表情恭顺地看着皇帝,回道:“皇上,侄女三天前在御花园偶遇林婕妤,见她频频作呕,脸色也不大好,本想立刻为她传太医。可林婕妤拉住侄女,说她许是有喜,但又生怕有什么差池,让您空欢喜一场,执意要等过几日确认稳妥了再禀明您与皇祖母。”
“事关皇嗣,侄女本不该妄言揣测,更不敢私自泄露宫闱之事。可今日突发宫变,人心惶惶,侄女思来想去,皇嗣乃是国本,若林婕妤当真有喜,这便是天大的吉兆。侄女实在按捺不住,才斗胆向皇上禀明此事,还望皇上恕侄女僭越之罪。”
“这是喜事!”皇帝抚掌道,看着懿宁公主的脸上添了几分欢喜,“幸亏你心思缜密,没有声张。”
他越想越后怕,今日宫变凶险,王淮州杀了几个皇子,若懿宁公主三天前便泄露了林婕妤有孕的消息,那腹中皇嗣怕是已经葬送于王淮州之手。
“常久!”皇帝吩咐常公公道,“你立刻亲自带着李太医去给林婕妤诊脉!务必查清楚她腹中胎象是否稳固!”
常公公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这就去请李太医!”
说话间,常公公朝西暖阁的方向望了一眼,景星县主与太医们正在救治二皇子,倘若二皇子没救过来,那林婕妤腹中的龙嗣说不定就会是……
常公公心跳怦怦加快,急匆匆转身,退了出去。
第364章 一心同体
常公公带着李太医从钟粹宫出来时,就看到谢珩负手站在钟粹门前,正与谢冉低声说着什么。
叔侄俩几乎同时朝常公公的方向扫来,相似的凤眸像是被风雪浸过,隐隐散发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常公公。”谢冉对着常公公随意地拱了拱手,“我听七叔说,皇上要宣我?”
常公公一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宫变之前,大皇子曾在御前状告谢冉,指证她杀害蒋骧与魏憬,言辞凿凿。彼时,谁都以为谢冉以及谢家难逃追责。
而现在,包括大皇子在内的五位皇子接连殒命,二皇子生死未卜,皇帝遭丧子之痛,心绪烦乱,哪里还有心思追究是否谢冉杀了蒋骧与魏憬。
更何况,今日宫变之中,谢冉、谢琅与谢珩救驾有功,单凭这份功劳,皇帝即便心中有疑虑,也只能将那些旧案揭过,断不会再翻旧账为难于她。
常公公挤出一个客客气气的笑容,斟酌着言辞对谢冉说:“谢大人,你且安心回去便是。你这回救驾有功,皇上记在心里,待尘埃落定,皇上定会论功行赏。”
“咱家还有差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谢少尹,告辞。”常公公赔着笑。
谢珩淡淡颔首:“公公慢走。”
常公公实在不敢与这位煞神多言,连忙引着李太医匆匆离去。
走出钟粹门外,常公公蓦地驻足,回头又朝谢珩的方向望了一眼。
日暮西斜,墙边的绯袍青年半张脸都隐匿在光影中,一双凤眸格外幽深。
莫名地,常公公心头一动,联想到了早已故去的谢皇后。
许是应了那句俗语“外甥像舅,侄儿像姑”,谢珩的眉眼间,竟与他的姑母谢皇后有五六分相似,但姑侄俩的脾性却天差地别。
谢皇后性烈如火,而谢珩疏冷似雪。
常公公走后,谢冉摆摆手,潇洒地走了,“七叔,你在这里等七婶,我先去找二叔。”
留下谢珩一人独自等到了日暮西沉,屋顶的琉璃瓦被夕阳染成一片带着金辉的血色。
眼看檐下点起一盏盏灯笼,明皎终于从钟粹宫里出来了,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
谢珩迎上前,第一件事就是替她披上了一件鸦青色的斗篷,问:“累不累?”
他垂眸看着她,鸦羽似的睫毛纤长卷翘,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那清冷昳丽的脸庞,此刻褪去了所有的疏离与锋芒,竟透出几分绵羊似的温驯无害。
跟在明皎身后的苏公公眼神复杂地看着谢珩,不由想起方才他在养心殿外杀人像切瓜似的一幕幕,心口一紧。
明皎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有些乏了。”
说着,她抬眸朝门外看了看,“我娘呢?”
“定南王方才来过,入养心殿面圣之后,便接走了岳母。”谢珩的手指灵活地替她系好斗篷系绳,指尖轻抚绳结,“我们也回去吧,明早还要进宫哭丧,今晚得早些歇息。”
谢珩一把牵起明皎的手,不紧不慢地往钟粹门外走。
明皎听出了他言下之意,轻声问:“湛王爷要留在京城参加几位皇子的丧事?”
谢珩道:“皇上有口谕,让他等几位皇子出殡之后,再启程返回南疆。”
依规制,成年皇子薨逝,至少停灵七日,这般算来,湛星阑要等到下月初才能离京。
明皎回首朝钟粹宫望了一眼,欲言又止,但终究没说什么。
之后,两人一路无话,踏着满地血污与残雨,很快行至午门。
此刻已是戌时过半,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肃穆的灰。
午门广场空荡荡的,之前堆积在那里的数百具尸体与刀剑早已清理干净,唯有风中的血腥味挥之不去,给人一种气闷之感。
苏公公殷勤地将小夫妻俩送上了燕国公府的马车,笑眯眯地拱手说:“咱家明早去国公府接县主进宫。”
“贵妃娘娘特意交代了咱家,咱家明天会好好照料县主的。”
照理说,明皎作为县主,明天一早就得着祭服去思善门哭丧,长跪一天。
可若是有钟贵妃照应,那她就可以寻个由头在偏殿暂歇。
谢珩终于施舍了苏公公一个眼神,微微颔首:“那就烦劳公公了。”
“哪里哪里。”苏公公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县主慢走,谢少尹慢走。”
随着车夫一记挥鞭声,谢家的马车沿着长安大街一路缓行。
经历过今日的宫变谋逆,京城中风声鹤唳,街上除了偶尔巡逻的上十二卫与衙役,几乎不见路人。
一路畅通,马车逐渐加速。
“皎皎,”谢珩从袖袋里摸出一方帕子,拭去她鬓角如红痣般的一点血,“等回去后,我让厨房给你煮一壶安神茶,你最好连接喝上三天。”
即便她一向胆大,终究不过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家,怕是从未见过那般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
“我……”明皎想说她不怕,话音刚起,便被谢珩用指尖轻轻按住了唇。
谢珩望着她,缓缓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二岁时,在西北的战场上。那天,我一连杀了三人,之后连着做了好几宿的噩梦。”
“明明知道死在我手下的是西戎蛮夷,是我大景的仇敌,可每闭上眼,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就挥之不去。”
“连续几天,我食不下咽,一沾荤腥就反胃,鼻尖总缠绕着战场上的血腥味。同营的老兵取笑了我好些天,说我不仅脸嫩,胆子更是比闺阁女子还娇怯。”
“第二次上阵杀敌,我杀了十人。那一晚,我二哥来找我,陪我下了一宿的棋。”
说起年少时的事,谢珩嘴角染上一抹自嘲,周身浮起一层若有似无的戾气。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同营的老兵与雪戈全都战死在了熙和十五年冬的那场战事中。
这还是明皎第一次听谢珩主动与她说他过去在战场上的事,一时听得入神。
捕捉到他眸底一闪而过的悲伤,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眼。
想抚去他眼中的哀伤与涩然,动作轻得像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第365章 因果缘法
谢珩一把抓住她纤细柔软的指尖,拉至唇边,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接着道:“等到第三次,第四次……我便习以为常,下了战场,倒头便能睡去。”
“谢家以军功立足,谢氏男儿及冠前个个都要从军,至少两年,这是谢氏家训。也就谢冉那傻丫头,是代兄从军。”
说到最后一句时,谢珩的话中染上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他一个字没提谢思,却又字字在说谢思。
明皎被他抓住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眸光闪了闪,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你……不喜谢思?”
谢珩把玩着她纤细无骨的手指,反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提议让谢思去白鹿书院,有没有私心?”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黑漆漆的瞳仁里没照进一丝亮光,只映出明皎的面容,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马车内静了一静,一时无人说话,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明皎莞尔地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让他去白鹿书院,于他、于阿冉、于谢家都是好事,本就是一石三鸟。”
“大嫂那日说的胡话,我都没放在心上,你反倒记挂着了?”
明皎鼻尖皱了皱,不由想起那日被谢大夫人指着鼻子骂红颜祸水的一幕幕。
“她倒也没冤枉我。”暗光中,谢珩羽睫微动,认真地说,“我的确是,有私心。”
明皎闻言一愣,双眸微微瞠大,下一瞬,就看着他的脸庞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他菲薄的唇瓣贴上了她的,灼热的气息吹上她的耳际。
“我从不是什么君子。”
他本就不是君子,自始至终,都藏着自己的私心。
这一刻,心脏深处那头好不容易被按捺住的恶兽,又开始疯狂冲撞、撕咬。
忽而,他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指尖深深插入她发间,低头在她莹白小巧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嘶——”
明皎感觉左耳一疼,下意识便要推他,可他已先一步退开,眸色暗沉如夜。
他鸦羽般的眼睫半垂,望着她发红的耳垂上那浅浅的牙印,低低笑了一声。
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眼波如春水般潋滟。
明皎捂着左耳,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
他难道是在……
念头方起,马车这时停了下来。
“到家了。”他清越的嗓音哑了三分,目光灼灼地锁着她。
话音刚落,马车外便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喊声:“这是堂姐、姐夫的马车!是他们回来了,对不对?”
“老张头,他们没受伤吧?”
外头赶车的老张头答道:“七爷和县主都在马车里呢。都好好的,没受伤。”
明皎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下纷乱的心跳,便推开马车车门,率先走了下去。
“堂姐!”小团子像只小雀儿似的飞扑过来,围着明皎绕了一圈,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堂姐没事,没受伤!”
明皎攥住小家伙软乎乎的小胖手,“我没事,你……”
话说了一半,她这才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燕国公府门前,溅着点点暗红血迹,朱漆大门上插着几支凌乱的羽箭。
最刺目的是那支正中匾额的白羽箭,箭尖硬生生地将“燕国公府”的“国”字,裂成了两半。
明皎的瞳孔微微一缩,低头问小团子:“府里没事吧?”
“县主放心,府里无碍。”鲍妈妈快步上前,圆盘脸上仍带着几分惊魂未定,“下午一伙逆党扮作暴民,举着刀棍围攻府门,箭雨密密麻麻地射进来。幸好世子爷早有防备,令护卫死守,弓弩齐发,硬生生把那群歹人打退了,没让歹人进门。”
“只五爷与大少爷受了些轻伤,都无性命之忧,不比县主与七爷在宫里惊险。”
“方才老夫人特意交代了,您回府后不用去给她老人家请安,早些回屋歇下。”
明皎含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劳烦妈妈代我给母亲请个安。”
“县主客气了,奴婢定会如实转告老夫人。”鲍妈妈笑容满面地福了福,又对着随后下车的谢珩也行了一礼,“七爷,奴婢先回去找老夫人复命了。”
说罢,她便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府。
明皎揉了揉小团子的头,“阿迟,你吓坏了吧?”
“没吓到。”小团子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自豪地说,“谢伯伯与姐夫不在,我有好好守着谢伯母哦。”
“我看谢伯母吓得不轻,一直念经来着,我便占了一卦,是天泽履卦,上乾下兑。”
“意思是,履虎尾,不咥人,亨。”
“最后果然是有惊无险,化险为夷!”
“堂姐,我是不是算得很准?”
小团子仰着小脑袋等夸奖,明皎便又揉了揉他的丸子头,“厉害。”
说话的同时,她情不自禁地又朝大门上方的匾额望去。
匾额被那一箭洞穿,裂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的熙和二十年九月,燕国公世子谢琅战死西北;十月,流民暴动席卷京城,赵锋凛与韩承秉率神枢营将士趁机起兵逼宫。
就在那场动乱中,燕国公府遭暴民疯狂围攻,朱门被破,火光冲天,燕国公力战而亡,谢家嫡支无一幸免。
当天下人都以为谢家就此覆灭、后继无人时,谢珩却从边关杀出,率西北军鏖战西戎,硬生生凭一己之力稳住了边疆局势。
谢珩是谢家庶子,本不能承继谢家爵位,可他在战场上屡立军功,威望日隆,辅国公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由着皇帝下旨让谢珩袭爵。
望着眼前这道破裂的匾额,明皎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两世的叛乱相隔一年半,可阴错阳差之下,同样的事还是发生了。
上一世,燕国公府的匾额同样被一箭劈成两半,那受损的匾额如这般挂在那里整整一年半。
直到这块写着“燕国公府”四个大字的匾额,被替换成了“燕王府”的匾额。
第366章 万万别死
见明皎看着那匾额发呆,谢珩走到她身边,淡淡道:“不过是一块匾额而已,无需挂怀。”
小团子接口道:“谢伯母本想让人把这破匾额取下来,说是看着晦气!刚好,谢伯伯那时回来撞上了,让门房继续挂着这匾额。”
“姐夫,谢伯伯为什么要留着这块破匾额?”
谢珩随口敷衍:“许是因为这是太祖皇帝赏赐谢家的匾额。”
说着,他牵起明皎的手,往里走,“进去吧。”
掌心传来的暖意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明皎看向他,心不在焉地轻轻“嗯”了一声。
前世,因为谢珩成了最后的得利者,在他承袭爵位之后,京中流言四起,说围攻燕国公府的暴民,根本是他暗中指使,为的就是屠尽嫡支,好自己取而代之。
后来他屠西戎三城的消息传开,更是坐实了他狠戾凶残的名声。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是谢珩为了一己之私弑父杀兄。
那时的他战功赫赫,却满身污名,而他自始至终,半句辩解也没有。
在迈过门槛的那一瞬,明皎转头朝皇宫的方向望去。
夜幕沉沉,皎月高悬天际,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零星马蹄声。
一下下似踏在明皎的心头。
如果说,策划谋乱的人是王家,是大皇子,是韩承秉。
那么,往谢珩身上泼脏水的人又是谁呢?
她反握住谢珩的手,总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两大一小刚进门,就见燕国公的小厮大江迎了上来,笑眯眯地说:“七爷,国公爷在外书房等您。”
“国公爷说,这匾额破损了,府中属七爷您的字写得最好,让您重新给题一幅字,他亲自做一副新匾额。”
谢珩还未应声,小团子已经抢先开口:“姐夫你去吧,我会好好照顾堂姐的。”
明皎微微颔首:“你去吧。”
谢珩的指腹在她掌心摩挲了一下,慢慢地松了手,“我去去就回。”
谢珩随大江走了,而明皎则带着小团子往内院方向走。
小团子摇晃着两人交握的手,一脸同情地说:“堂姐堂姐,你快跟我说说宫里的事!你与姐夫还有云居士在宫里是不是特别惊险?”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等走到安澜轩门口时,明皎刚好说到皇帝让她与太医为二皇子会诊的事。
小团子蹙起了眉心,忧心忡忡地嘀咕道:“二皇子可万万不能死啊。”
明皎懒懒垂眸,不甚在意地说:“虽未伤及心室,但刀刃穿胸而过,失血甚多,就看他能否熬过今晚……”
“熬的过,就能活。”
前世熙和二十年的叛乱中,宫中同样是一片腥风血雨,死了不少人。饶是这样,二皇子还是逃过一劫。
既然前世二皇子能活,那这一世应该也死不了。
跟在二人身后的紫苏有些惊讶地叹道:“迟少爷,没想到你居然还挺忧国忧民的。”
小团子踮起脚,悄声对明皎说:“堂姐,我这是担心你,我听说进宫哭丧得鸡鸣而起,一跪就是七天。这要是二皇子七天后也……殡天。”
“那堂姐你,可就得再进宫哭七天丧了。”
小家伙这番话简直是大不敬,把紫苏与白芷吓了一跳,忙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旁人,才松了口气。
两个丫鬟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心里竟也觉得,迟少爷说的倒也不是没道理。
明皎屈指,在他光洁的额心轻轻弹了一下:“你这小孩,胆子越来越大了,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
“小心我告诉你大哥去。”
小团子可怜兮兮地捂住额头,连连讨饶:“堂姐别,我再也不敢乱说了!”
“我不就只说给堂姐你一人听吗?你可千万别告诉大哥。”
他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一旦被大哥知道,铁定要罚他抄一百遍《礼记》,怕是他胳膊都要抄废了。
小团子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撒娇道:“堂姐,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明皎道:“那今晚就给我当个小药童吧。”
“……”小团子一愣,此刻才迟钝地注意到他们没进屋,反而绕到了正房后的小药房。
“堂姐,你受伤了?”小团子大惊失色地上下看着明皎。
明皎揉了揉他的头,“我没事,我是打算煎几壶安神茶,给你谢伯伯、谢伯母都送一壶去。”
“你临睡前也记得喝一杯。”
“嗯嗯。”小团子甚至乖巧地应了,贴心地说,“那给姐夫、阿冉也留一壶。”
姐弟俩进了小药房,忙了近一个时辰,一更天时,终于煎好了十壶安神茶,又遣人给各房各院送去。
等她绕回前头的正房,就见青黛正守在檐下。
“小姐,”青黛忙不迭迎了上来,“姑爷刚才回来了,正在净房沐浴。”
打发走小团子,明皎独自进了屋。
净房方向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水汽若有似无地漫了出来。
绕过一道屏风,一眼便看见地上随意丢着一件玄色披风。
明皎俯身拾起,指尖刚一触到布料,便骤然一僵。
布料上还凝着未完全干透的黏腻冷意,分明是血。
她细细翻看,血迹恰好沾在右上臂的位置,深色的血渍在玄色布料上晕开一小片。
他受伤了?
这一瞬,明皎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脑海中瞬间闪过养心殿前那场血腥厮杀……
当谢珩收了刀剑再次迈入养心殿时,就披着这件披风,恰好挡住了他的肩头,以致她竟然半点也未察觉到他受伤了。
明皎心头发紧,随手将披风丢在一旁的美人榻上,顾不上多想,径直推开了净房的门。
“吱呀”一声,温热的水汽迎面扑来,模糊了视线。
室内水汽氤氲,谢珩正坐在宽大的浴桶中,鸦羽般的长发湿漉漉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肌理往下淌。
高高的浴桶挡住了他大半身形,只露出宽阔的肩背,线条优美的肩胛骨若隐若现。
右肩处,赫然横着一道细长的血痕。
伤口尚未完全止血,殷红的血珠正顺着肌肤往下滑,滴入浴桶中。
第367章 ?秉烛夜谈
明皎在五步外收住了步伐,瞳仁微不可察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把铁钩勾住,心底突然变得闷燥。
她想问他为何要瞒着她他受伤的事,话到嘴边却转了弯:“你难道不知,伤口不可沾水吗?”
谢珩循声朝她望来,眉梢轻轻一动,说:“只这一点皮外伤而已,无碍的。”
明皎压下心头的燥意,丢下一句:“出来,我给你上药。”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往净房外走,只听身后传来“哗啦”的水声……
谢珩从浴桶中迈出,带出一片水花。
明皎没有回头,掀帘的动作有一瞬的滞涩,便快步出去了。
谢珩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水珠,随手套上一身干净的霜白道袍,目光落在那道轻轻晃动的门帘上,唇角向上一挑,复又压平。
不多时,他就从净房走出。
明皎面无表情地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个青色的小瓷瓶以及一把精巧的袖弩。
谢珩在桌边坐下,轻声解释:“我打算沐浴后,就处理伤口的。”
“只是一点小伤,我并非有意瞒你。”
他身上的道袍披得随意,领口大开,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鬓角的碎发还在往下滴落水珠,水珠划过凸起的喉结,无声无息地坠入衣裳里。
微湿的布料半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肌理分明的胸膛,肩背线条利落分明,清瘦却不显单薄,蓄满了力量。
右肩位置,鲜红的血痕已在霜白衣料上晕开一小片。
明皎轻轻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了案头的那把袖弩上。
他瞒着她的,又何止这一处伤口。
当夜深人静,白天的亢奋尽数褪去,她心绪沉定,再回头细想白日种种,才惊觉之前没有发现的一些蛛丝马迹……
明皎的眼睫颤了颤,打开了那个青色小瓷瓶,道:“解开衣襟,我来给你上药。”
谢珩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敞开领口,将衣袍褪了一半,垂至腰间,半截衣襟随意挂在臂弯,将右肩整个露了出来。
两寸长短的伤口血肉模糊,边缘的皮肉微翻,仍在缓缓渗着血丝,虽不深,却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明皎捏起一枚银匙,从那小瓷瓶中蘸取了一匙药粉,轻轻地敷在了他右肩的伤口上。
灰白色的药粉渗入伤口的瞬间,青年的肩头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伤口边缘的肌肤绷紧。
“痛?”明皎抬眼,目光落在青年低垂的眉眼上。
烛火摇曳,他整个人仿佛覆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柔光,映得他肤白胜雪,竟生出几分白瓷般易碎的脆弱,与白日里手起刀落、杀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痛。”他说,喉结微动,眸色渐深。
噬骨的剧痛从伤口传来,仿佛被人往肩胛骨捅了一刀般,激得他额边渗出点点冷汗。
活该。明皎暗道,若无其事地说:“忍一忍。这是凝血生肌散,药性烈,生肌快。敷药当天就能止血结痂,两到三天皮肉长合,四五天就能完全愈合。”
“只这一小瓶便要一千两,有市无价。”
明皎一边说,一边又往他的伤口上敷了一勺药粉。
谢珩的右肩又是一颤,连脖颈的青筋都跳了两下,知道她是故意的,却只能乖乖受着。
见他额边冷汗密布,明皎心中一软,想也不想便对着伤口轻轻地呼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青年的肌肤,带着她一缕独有的浅淡馨香。
青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突然转身握住她执银匙的右手,哑声道:“好了。”
他眼底闪过一抹不明的异色,又道:“我自己包扎吧。”
“我来。”明皎板着脸道。
放下药瓶,她取了干净的白纱布,从肩头斜缠至另一侧的肋下……
缠了两圈纱布后,她的动作倏然一顿,目光下移,注意到青年线条紧实的脊背上,数道旧疤纵横交错,或深或浅,同样扎眼。
燕国公曾告诉她,谢珩五年前在西北受了重伤,差点就丢了性命。
这些应该就是他当时在西北受的伤吧。
明皎的手指蜷了蜷,尽量将手上的动作放轻,很快为他缠好了纱布,用平静的口吻叮嘱道:“这两日伤口莫要沾水,明早我再给你换一次药。”
她刚起身,却再次被谢珩拉住了手腕。
他由下而上地看着她,凤眸沉沉的,比那黑夜还要深邃,“可有饮过安神茶?”
话音刚落,门帘外传来了紫苏恭敬的声音:“七爷,县主,迟少爷命奴婢给七爷送来了安神茶。”
明皎便又坐了回去,同时道:“进来吧。”
谢珩飞快地整了整衣襟,下一瞬,门帘被人挑起,紫苏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安神茶走了进来。
敏锐地感受到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紫苏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将茶盏放在了桌上,对明皎道:“迟少爷说,让您盯着七爷把安神茶喝了。”
交代完明迟的话后,紫苏便一溜烟地退了出去。
“趁热喝。”明皎将茶盏往谢珩的方向推了推,随即把玩起了桌上的那个袖弩。
小巧的袖弩极其精致繁复,观其形制机括,一次可连发五矢。
戴上袖弩,她抬手对准窗外,只听“嗖”的一声锐响,两寸长的袖箭破空而出。
正在喝茶的谢珩动作微滞,目光朝她看去。
侧脸的曲线流畅分明,清丽动人,饱满的樱唇抿成一条线,表情看着疏离中透着三分冷然。
她的这副表情让谢珩喉间一紧,端茶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些,茶水漾起些许涟漪。
他正在斟酌言辞,就听明皎冷不丁地抛出一句:“你是何时知道王淮江联合卫国公、赵锋凛意图逼宫?”
“嗖!”
第二支袖箭射出。
明皎转头看他,烛火清晰地倒映在她眸中,灼灼透着锋芒。
今日谢琅带兵救驾时,一番说辞冠冕堂皇,但那不过是为了给皇帝一个说法,皇帝未必就真的信。
按律,朝臣觐见不得携刃入宫,可谢珩今日却悄悄将这袖弩藏于袖间。
屋内静了一静,只有烛台上不时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几滴烛油缓缓滚落。
半晌,他才答道:“三天前。”
第368章 事以密成
谢珩将只沾了几口的茶盏放下,抬眸看着她的眼睛,解释道:“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断定,卫国公与赵锋凛究竟会不会动手。”
唯有等他们真正发难,才能坐实谋逆之罪,将皇后与大皇子一党尽数清算。
“我明白。”明皎微微颔首,“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她清楚,此事干系重大,知晓之人自然越少越好——整个谢家,知晓内情之人怕是不超过五人。
也正因她被蒙在鼓里,如常行事,今天才会与娘亲一同去午门观刑,恰恰是这份“不知情”,才没让卫国公父子与赵锋凛瞧出半分破绽。
理智告诉她,他这么做没错。
可心底波澜未息,既有被隐瞒而生的燥意,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尖再次扣动袖弩机括。
“嗖!嗖!嗖!”
又是三支袖箭连续射出。
窗外的庭院中,月色清泠如水,五朵鲜红的石榴花被五支袖箭牢牢钉在了石榴树干上。
娇嫩的石榴花瓣在夜风中颤颤巍巍,煞是可怜。
这时,远处传来二更天的梆子声,白芷在帘外禀道:“县主,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
明皎解下了袖弩,再次将它放在桌上,丢下一句“我去沐浴”,就往净房走去。
谢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薄唇微动,终究未曾出声,只无声叹了口气。
天色不早,今夜需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他们还要进宫哭丧。
响亮的梆子声渐渐远去,夜色愈加深沉。
明皎草草地沐浴了一番后,就回内室歇下了。
许是饮了安神茶,这一夜她睡得极快,却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听得三更、四更的梆子声次第响起,又接连做了许多纷乱的梦。
其中一个梦,她来到了河畔。
落日西垂,河水潺潺流淌,一头雪白的海东青发出清越嘹亮的啸声,振翅低掠而过水面。
尖锐如钩的利爪飞快一探,自河中抓起一尾活鱼,激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从不远处传来,伴着孩童软糯稚嫩的嗓音:“好厉害!”
海东青抓着鱼从明皎的身侧掠过,将那尾生龙活虎的肥鱼抛在了几步外的一棵树下。
“姐姐,你养的小鹰好生有本事!”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粉衣女童用力拍掌,两眼晶亮地看着坐在身侧的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头戴帷帽,帷帽的白纱将脸遮住了大半,微风拂过时,白纱吹起,露出半张精致无瑕的脸庞,雌雄莫辨。
果然是他!!
明皎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
明明她早就记不起那人的长相,可在梦中,她居然能将对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年幼的她错认了他的性别,但如今的她,却能确定这根本不是一名少女,而是一个漂亮的少年。
此刻,少年手持一段树枝,串着一尾鲜鱼在篝火上翻烤,鱼肉被烤得滋滋作响,油珠点点滚落,香气四溢。
“咕噜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突兀响起,女童可怜巴巴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少年不言不语,只将刚烤好的鱼轻轻递了过去。
“谢谢姐姐。”女童乖巧地轻声道,却又把烤鱼递向了那停在树梢上的海东青,“小鹰,你抓的鱼,你先吃!”
然而,少年立刻按住了她的小手。
另一手对着树梢上的海东青打了个干脆利落的响指,又朝地上那尾疯狂甩尾的活鱼指了指。
海东青抖了抖翅膀,猛地从树上俯冲了下来,一口叼起那尾活鱼,三两口便吞入腹中。
女童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恍然大悟地说:“小鹰,原来你喜欢吃生脍啊。”
海东青斜睨她一眼,神情倨傲,旋即振翅朝河面飞去,在水波之上盘旋、嬉戏。
女童一边望着它,一边小口啃着热气腾腾的烤鱼,嘴里赞不绝口:
“姐姐,这烤鱼真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鱼!”
“外焦里嫩,你的手艺真好!”
明皎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情不自禁地朝二人走近了两步。
可眼前这一大一小,似全然看不见她一般,一个低头啃着鱼,另一个则垂眸望着身侧的竹篮,篮中放着两盏洁白的荷花灯。
女童也留意到了那个篮子,咽下口中的鱼肉,仰起小脸问道:“姐姐,这是河灯吗?”
“今天是上巳节,姐姐,你是要给亲人放河灯吗?”
少年菲薄的嘴唇紧抿,缓缓点了点头。
女童垂下了眼帘,闷闷地说:“我本来和哥哥约好,今晚为娘亲放河灯的……”
夕阳快要落下,在河面上漾着一片暖融融的落霞余晖,波光潋滟,倒映在她的黑眸中,却显得悲伤。
她眨了眨眼,眼前浮起一片薄雾,扁扁嘴说:“姐姐,你说我哥哥会不会把我忘了?”
少年不置可否,只是从篮子里取出了一盏荷花灯,默默地递向她。
“给我的?”女童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简简单单就被哄好了,两眼发亮,“真的可以给我吗?”
少年再次点头。
“谢谢姐姐。”她这才接过了那盏荷花灯,愉快地笑眯了眼,颊畔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姐姐,你的荷花灯是放给谁的?”
“等中元节时,我也帮你一盏荷花灯。”
“我的手很巧,荷花灯做得特别好……”
女童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而旁边的明皎一直看着缄默无言的少年,他脸上看不出情绪,眼中波澜不惊,只在看着荷花灯时才会露出一点点的哀伤。
耳边忽然响起嘹亮的鸡鸣声伴着八哥聒噪的嘎嘎声,明皎感觉一阵头重脚轻,猛然睁开了眼。
天色蒙蒙亮,床榻上只有她一人,谢珩早已起身。
回想梦中种种,明皎一时恍惚。
醒来之后,少年的容颜再度变得模糊,即便她早已十分确定,她幼时遇见的那位不会说话的“姐姐”,就是谢珩。
而他当年准备的两盏荷花灯,一盏是祭他早逝的母亲,另一盏应该就是为了——
他的长兄谢瑜。
那时的谢珩一身白衣,是为谢瑜服丧,彼时距离谢瑜战死,刚好一年。
与她相遇之后不久,当时还未满十二岁的谢珩就离开京城,远赴西北。
第369章 我得知道
“县主,您醒了吗?”
这时,门帘自外掀起,紫苏端着铜盆缓步而入,白芷、青黛二人各捧着衣衫钗冠紧随在后,屈膝行礼:“奴婢伺候您梳洗。”
倚坐榻上的明皎倏然回过神,抬手揉了揉发胀发沉的额角。
今日要入宫哭丧,她需身着县主大妆,繁琐又耗时。
明皎不敢耽搁,赶忙自榻上下来,在丫鬟们的服侍下,漱口、净面、更衣……直到卯时过半,才梳妆完毕,全副武装地行至外仪门。
燕国公府一众车马早已列队等候在门前,车夫、仆役肃立两侧,各司其职。
燕国公夫妇、谢琅夫妇、谢冉等人陆续聚集在外仪门。
谢冉身着一袭散答花纹绯袍,腰束鎏金荔枝带,衬得她身形纤长挺拔,英气勃勃,步履间,透着几分懒散之姿。
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遥遥朝着明皎挥手:“七婶,我同你乘一辆马车罢。”
明皎含笑点头,“嗯”了一声。
也不等下人备好的脚凳,谢冉足尖一点,便轻巧地跃上车辕,猝不及防地撞见端坐其中的谢珩,乖乖行礼:“七叔,早。”
谢珩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语声平淡无波:“你,下去。”
谢冉眼珠飞快一转,心思剔透,瞬间便察觉自家七叔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奇怪?
昨日诸事顺遂,王、裴、赵三家人皆落网,七叔本该心境畅快才是,怎么反而板着一张脸?
难道说……
谢冉的目光在车厢内的谢珩与车外的明皎之间来回睃视,眉梢微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瞌睡虫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我骑马便是。”谢冉屁股还没坐热,就十分识趣地起身下车。
临走时还不忘凑到明皎身边,热情地搀着她的手,扶她上马车,同时微微侧首,凑在她耳边低声打趣:“七婶,莫不是七叔惹你不快了?”
“……”明皎上车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车,并没有回答谢冉的问题。
谢冉也不介意,反倒扬了扬柳眉,露出几分兴味的神色。
看来她没猜错,这二人果然是在闹别扭呢!
也不知七叔是哪里惹到七婶了?
谢冉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足尖一蹬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身姿飒爽。
一旁待命的紫苏连忙合上车厢的门扇,将外界窥探的视线阻隔在外。
不多时,一行车马鱼贯地驶出了燕国公府的大门,沿着荣恩街一路缓行。
车厢内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轻响。
片刻后,谢珩率先打破沉寂:“你在生我的气?”
明皎正捻着一把绣着狮子猫戏蝶的团扇,指尖摩挲着扇柄,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狭窄的车厢里,两人并肩而坐,肩膀贴着肩膀,气息交融。
她能清晰地嗅到谢珩的身上传来一股子淡淡的皂香,清冽干净;再看他的鬓角发梢,还凝着一丝未干的水汽。
二人成婚不久,但朝夕相处下来,明皎逐渐摸清他的一些习性——他素来克己自律,每日拂晓必去演武场晨练,寒暑不避,风雨不改。
他的骨子里十分执拗,对自己严苛至极,也正因这份极致的勤勉,他才能在十六岁金榜题名,高中探花。
谢珩行事自有他的章法,不会轻易为他人所改变。
而她也并非不懂他为何瞒着她,心中亦能体谅几分,却终究无法轻描淡写地一笔揭过。
他刻意的隐瞒,如一根细刺,浅浅地扎在她心口。
不算痛,却膈应。
明皎静静地凝视着他黑漆的眸子,缓缓道:“谢清晏,我素来厌恶被人蒙在鼓里。”
“萧云庭心系白卿儿,情之所动,忘乎所以,我不苛责,也不会强求。可他们刻意瞒骗,将我蒙在鼓里,令我沦为旁人笑柄。一次不忠,百次不容。我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我永远也不会原谅……”
谢珩的眸色突然暗了暗,伸开长左臂揽住她的腰身,倾身朝她压来。
薄唇覆上她的,强势地堵住了她的未尽之语。
明皎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他坚实硬朗的胸膛之上,推了推,而他反而用另一只手扣住她小巧的下巴,吻得愈发用力。
明皎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却推不开他,情急之下,便往他右肩的伤处用力地抓了一把……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整个人瞬间绷紧。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息。
终于,他慢慢地松开了她的下颔,往后退开了些许,但右臂依然抱着她的腰身,呼吸略显急促。
二人近在咫尺,不过两寸之隔,他幽深的眸子沉沉地锁着她,瞳仁黑得惊人。
男人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脸上。
“我何时对你不忠?”
“你竟拿我与萧云庭相提并论?”
那低沉喑哑的嗓音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生得实在清隽漂亮,此刻长眉微蹙,唇瓣泛红,清冷的眉眼间染上几分脆弱。纵然明皎满心气恼,也实在对他生不出半分恶感。
她反倒忍不住暗自反思,方才的言语是不是过重了。
似乎看出了她眼底的松动,谢珩倾身,在她嫣红的樱唇上又啄了一下。
“好好说话!”明皎低喝道,面颊染上一片红霞,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调整了下呼吸,方才浆糊般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明了些许,道:“我并非拿你与萧云庭相提并论,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我只是不喜欢被欺瞒。”
“谢清晏,但凡与我相关之事,我得知道!”
“……”谢珩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那墨色的瞳孔里映着她泛红的脸颊,晦暗不明,似在思忖什么。
明皎心头一动,福至心灵,捂住他嘴的右手下移,钳住他的下颔。
两人便四目相对。
她单刀直入地问:“你老实说,还瞒着我什么?”
“与你有关的……”谢珩慢吞吞地说,“确实有一桩。”
他曾想告诉她的,但那一次恰好被明远打断了,便不了了之。
在她催促的目光下,他干脆地坦言道:“你我的赐婚圣旨,是我亲口向萧澜求来的。”
萧澜,乃是今上的名讳。
第370章 他在嫉妒
明皎瞳孔一缩:“你疯了吗?竟敢……”
他竟敢直呼今上的名讳,真是胆大包天!
“谢思可以,我便不行吗?”谢珩打断了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他突然低头,发泄似的在她柔嫩的颈窝处咬了一口,环住她纤腰的长臂再次收紧,将人死死锢在怀中。
明皎一怔,颈窝传来刺痛时,才反应过来。
她不由嘶了一声,再次往他右肩伤处重重地按了一把,眉眼含恼,压着嗓音喝斥道:“你到底抽什么风?!”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谢珩往后退了些许,呼吸粗重紊乱,眼底暗潮翻涌。
他灼热的视线落在她松散的领口处,从那道清晰的齿痕开始,一寸寸往上挪移,掠过她纤细的脖颈、饱满的樱唇,落到她含恼的眉眼间。
手背的线条绷紧,他似在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谢思可以,我便不行吗?”
“你……”明皎心头纷乱,说不清这一刻心底是个什么滋味,脑子一热,脱口问,“你是吃醋了吗?”
他吃醋了?
在吃谢思的醋?
下一刻,环在她腰间的男性臂膀,缓缓松了三分力道。
“倘若我说,是呢?”他的嗓音低哑得厉害,自嘲般轻笑了一声,语气坦荡得让人心头发颤,“对,我是在嫉妒。”嫉妒那个他根本就瞧不上眼的谢思。
明皎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微微睁大眼,一时怔愣,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珩幽幽道:“我幼时曾去无量观修道,道法自然,讲究顺势而为,不强求,不逆反……我最厌恶的,便是‘抢’。”
“是你的就是你的,莫强求。”
他本不打算强求的,偏偏她与萧云庭竟退了亲,还与谢思议起亲。在得知消息的那一瞬,深藏在他心底十余年的那头野兽冲破了桎梏,他终起了“抢”的心思。
他要抢的,不仅仅是她,还有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谢珩深深地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深不见底,似是要将周遭一切都尽数吸进那片沉沉的墨色里。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通身浮起一层若有似无的决然与悲怆。
仿若蒙了一层薄霜的寒玉,清冷又落寞。
明皎心头的怒意倏然消散了大半,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眸光沉静又坚定,“你说错了。”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斩钉截铁:“我,绝不会嫁给谢思。”
谢珩彻底怔住了,就那样愣愣地望着她。
过了好一阵,他才稍稍回神,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端详,落在她认真的眉眼间,问:“你这是在哄我?”
不等明皎说话,他便自问自答:“罢了,你肯哄我,也不错。”
脑子转得飞快:她若当真没打算嫁给谢思,又为何要与谢家议亲?
谢珩眸光微闪,扬唇笑了起来,目光柔暖,宛如冰消雪融,连周身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这时,马车倏然停下,车厢也随之轻轻摇晃了一下,小厮砚舟在外头喊道:“七爷,到天街了。”
天街的另一头,便是象征着皇权的承天门。
明皎一惊,倏然坐直了身体,头上的钗冠随之微微摇曳。
“不急。”谢珩安抚般轻拍了下她的肩头。
随后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着松散的领口,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颈窝上的齿痕,留下一丝灼热的触感。
车厢内静悄悄的,只有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声。
马车慢吞吞地往前挪移,一步三停。
不一会儿,谢珩便替她整理好衣襟,指尖轻拢慢捻地将松散的衣料抚平,又好整以暇地整了整她头上的钗冠,满意地审视了她一番,“好了。”
看着他唇边那抹闲适的笑意,明皎忽然怒从心头起,想也不想地抓过他的手腕,低头往他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马车再次停住,车厢微微一晃。
外面的砚舟提醒道:“七爷,县主,午门到了。”
言下之意是,该下车了。
明皎浑身一僵,慢慢松了口,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恼意,又多了一丝不自在。
紧接着,车门被砚舟轻轻拉开,几缕澄澈的晨曦探了进来,落在谢珩清冷又昳丽的脸庞上。
阳光照得他半边面庞莹润如玉,鸦羽般的长睫浓黑卷翘,半垂时在眼窝投下浅浅的阴影,没了方才的强势与沉郁,竟莫名地透出几分乖巧,宛如一头收起了尖齿利爪的雪豹。
金色的光线直射入眼中,理智归拢,明皎连忙正襟危坐,打算下车,但又被谢珩一把拽住。
他低声在她耳边叮嘱:“今天太后与贵妃必会传唤你,你记着,万万别落单,让谢冉寸步不离地陪着你——怕只怕有人想孤注一掷。”
明皎心头一动,试探地看着他,“你是说……”
谢珩平静道:“历代皇后皆出自王家,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水深,人心难测。”
顿了顿,他又放缓了语气,安抚道:“我只是让你多提防些,也不用惧怕。今天这种日子,这种场合,但凡有几分脑子的人,都不会敢在这时候轻举妄动。”
“万一遇到麻烦,尽管闹大。”
“我们下车吧。”
说着,他温柔地往她后颈摸了一把,便起了身,率先下了马车。
明皎忍不住抬手也朝自己的后颈摸了一下,他掌心的温度与触感犹在,让她觉得格外熨帖,连带着心口也似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她的眉眼弯了弯,可转念又觉得自己太过不争气,竟这么快被哄好了,连忙又板起了脸,面无表情地下了马车。
这会儿,天色清亮,晨雾未散,宫门口早已人头攒动,等着进宫的官员、女眷络绎不绝,纷纷朝着思善门方向赶。
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在思善门外,外命妇们候在门内。
在场的所有女眷都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也知道谢家与定南王是勤王救驾的功臣,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明皎与谢家女眷的身上。
行礼的行礼,寒暄的寒暄,叙旧的叙旧。
偶尔有人用帕子抹着眼角,惋惜地为枉死的皇子们抽噎几声。
谢冉陪明皎躲在后头,小声问她:“七婶,七叔到底怎么惹你生气了?”
第371章 薄情寡义
明皎面不改色道:“我没有生气。”
谢冉不信,忍着笑继续与她咬耳朵:“你就告诉我嘛,回头我帮你一起教训七叔。”
明皎斜睨了身边的少女一眼,并未当真。
在她看来,谢冉对她七叔,与其说敬佩,不如说是敬服——这丫头在谢珩面前,向来恭谨有加,哪敢与他置气。
谢冉见她不信,又道:“我真的可以帮你,七叔的事,我虽不能算最清楚的一个,但知道的肯定比家中其他人多。”
“比如他喜静,怕聒噪。”
“再比如,他不喜深色衣裳,更喜浅色的,你可知为何?”
明皎抬眸看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因为他喜洁?”
她与谢珩虽新婚不久,但她早已注意到了这点——
谢珩喜洁,每日清晨练武后必沐浴净身,晚上睡前又会仔细洗漱一番。若是不慎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便会反复洗手,便是一片残叶落到肩头,也会蹙眉擦拭许久。
“原来七婶也注意到了。”谢冉的眸色深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但你肯定不知他为何会那样?”
“四年半前,七叔在西北受了重伤,四叔战死,那场血战惨烈至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待到五叔寻到他时,七叔已经被压在累累尸山之下,整整一天一夜,气若游丝……”
也是从那时起,七叔便极度喜洁,见不得半点污秽。
明皎安慰地在谢冉的上臂拍了拍。
安静了一会儿,谢冉弯了弯唇角,又道:“七婶,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被谢冉这一提,明皎又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刚启唇,谢冉突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你大姑母来了。”
另一手往思善门外指了指。
明皎便回头望了一眼,五六丈外,诚王妃与一名雍容的中年妇人正款款地朝这边走来。
周围的其他命妇也注意到了诚王妃到来,神情各异,或是露出讥诮的表情,或是幸灾乐祸,或是等着看好戏,亦或者,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诚王妃只觉如芒在背,周身局促。
往周围扫视了半圈,却发现从前交好的女眷要么偏过头,要么避开了目光,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做派。
诚王妃真恨不得甩袖走人,可想到出发前诚王的谆谆叮嘱,终究忍住了,慢吞吞地往前走着,目光瞟向明皎的方向,等着她过来给自己请安。
然而,站在燕国公夫人身后的明皎纹丝不动,只侧首与谢冉说话,仿佛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到来。
诚王妃眼底的郁色又浓了三分。
她身为亲王妃,又是明皎的娘家长辈,按规矩,本该是晚辈主动上前见礼问安。
诚王妃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强忍着难堪,走至谢家女眷跟前。
她先与燕国公夫人以及世子夫人寒暄了两句,随即便将视线投向了明皎。
“皎姐儿,”诚王妃谈笑自若地一把拉住明皎的手,一脸的关切,“我听阿庭说,昨日王家谋乱时,你也在宫中,怕是被吓坏了吧。”
“阿庭说你安好,可我昨夜整宿都心神不宁,总惦记着你。”
“现在看到你安然无恙,我这做姑母的,总算是放心了。”
“劳姑母挂心了。”明皎不冷不热地回了六个字。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但诚王妃反而将她的手捏得更紧了,“皎姐儿,姑母今日找你,还有桩要紧事想与你说说,是关于阿远的。”
“听姑母一声劝,回头多劝劝你大哥,让他别再这般犟脾气,早日回侯府。”
“俗话说,血浓于水。侯府终究是他的根,一家人要团团圆圆、和和美美才好。”
“姑母知道,你和你大哥都是孝顺的好孩子,你爹是个有福的。”
诚王妃摆出长辈的架势,亲昵地拍了拍明皎的手背,心中叹气:这明远终究是外人养大的,还被养歪了性子,时至今日都不肯回侯府,简直目无君父。
可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经过明远来拉拢谢家,拉拢定南王府了。
必须让明远尽快认祖归宗才行。
诚王妃回想着诚王的话,暗暗咬了咬舌尖,面上端着慈和的笑容。
其他命妇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竖起了耳朵。
“姑母过奖了。”明皎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暗暗冷笑:她这个姑母最会做表面功夫,这话里话外分明在用孝道威逼。
“论福气,哪里比得上大姑母。庭表哥和表嫂都是顶顶孝顺的。”
说着,明皎故意看了看诚王妃的身后,疑惑地“咦”了一声,“姑母,今日怎么没见表嫂?”
她口中的表嫂指的自然是萧云庭的世子妃王婼。
此言一出,周围静了一静,空气仿佛凝滞。
“……”诚王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明皎会如此不留情面,用王婼来当众折诚王府的脸面,揭她的伤疤。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半天挤不出一句话,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周围很快响起了一道道私语声,此起彼伏:
“对啊,怎么没见诚王世子妃进宫哭丧?莫不是病了?”
“你还不知道啊?那王婼已经被诚王世子休了。废世子妃的折子昨晚就送到陛下跟前了。”
“诚王府这是不给慈宁宫……一点面子了。”
“谁让王家犯了谋逆大罪,罪证确凿,这回就算是太后,也保不住王家了!”
“……”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诚王妃的心口。
她浑身紧绷,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明皎适时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语气诚恳地劝道:“大姑母,难道庭表哥真的要休妻?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您回头可得帮我好好劝劝庭表哥,俗话说,百年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夫妻一场,哪能这般轻易说断就断。”
“王家谋逆是王淮江与王氏男儿的罪孽,与表嫂一个出嫁女有何干系?古往今来皆讲罪不及出嫁女,表嫂自嫁入诚王府,便恪守妇道,待您更是贴心周到,她何错之有?”
“这时候将她休弃,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庭表哥凉薄无情、忘恩负义,说诚王府落井下石。”
第372章 半路杀出
明皎这一番话可谓字字诛心,诚王妃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一旁的燕国公夫人忍着笑,做出义正辞严的样子,“景星,依我看,休妻什么的,许是谣言吧,不可尽信。”
“诚王世子妃贤良淑德,谨守妇道,又没犯七出之条,王妃素来明事理,怎么会轻易让世子休了她呢?”
“王妃且宽心。皇上英明睿智,明辨是非,定不会因为王家的过错,就迁怒于世子妃,更不会牵连贵府的。”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噗嗤”的轻笑。
谢冉连忙低下头,闷笑不已,肩膀抖动不已。
这笑声犹如火上浇油,气得诚王妃眼底喷火。
她还想说什么,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走了过来,团团行了一礼,提醒道:“诸位,哭丧的时辰到了,请各位依礼就位。”
众女眷不敢轻慢,连忙敛了神色,按照身份尊卑依次跪下,纷纷掏出锦帕掩面。
明皎与谢冉也掏出帕子开始抹眼泪。
一时间,思善门内外哭声震天,哀戚之气弥漫开来。
众人这般哭嚎了半个时辰,第一轮哭丧才算结束。一众命妇女眷早已神色倦怠,纷纷去往帷帐小憩。
另一边,在门檐下等候多时的苏公公疾步走来,朝着明皎躬身拱手,语气恭谨:“县主,传贵妃娘娘口谕,劳请县主即刻移步钟粹宫,为二皇子殿下诊脉。”
“有劳公公引路。”明皎颔首。
谢冉连忙上前一步,“七婶,我随你一同去,给你提药箱,打下手。”
在场的女眷都朝明皎的方向望了过来,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忌惮,都想知道二皇子的伤势究竟如何。
如今皇帝的膝下,唯有二皇子这一位成年皇子,至于林婕妤腹中怀的那一个,尚且不知是儿是女,能否平安降生更是难料。
苏公公犹豫了一下,便客客气气地抬手做请状:“县主,谢大人,且随奴才来。”
两人随苏公公一路往东走,穿过一条条相似的红墙甬道,又穿过一道道朱漆宫门,宫墙两侧的古柏苍劲挺拔,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影。
苏公公在前头引路,明皎与谢冉闲庭信步地走在后头。
行至一处僻静甬道,见四下无人,明皎又拾起了之前被打断的话题:“阿冉,我先前听你祖父说起,你七叔幼时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外号‘小哑巴’,是不是真的?”
谢冉点点头:“可不是嘛,七叔打小性子就冷,不爱说笑,整日独来独往,别说旁人,有时候,他连祖父都懒得搭理。”
“八年前,我爹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京城,自那时起,七叔的性子愈发孤僻,还修起了闭口禅,整整一年,没说过一个字。”
“那段日子,他几乎足不出户,日日埋首书卷,阅遍世间佛经禅典。我差点以为他要剃度为僧,遁入空门了……”
谢冉眨了眨眼,忽地扬唇一笑:“七叔若是剃度,那定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和尚。”
说的是。明皎脑海中不由浮现谢珩身着白色僧衣的样子——素衣白袜,纤尘不染,皑如山上雪。
她下意识地想点头,忽觉不对。
等等。
明皎轻挑眉梢:“你方才不是说他修道吗?”
谢冉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幼时修过道。”
“不止是佛道,他对儒、墨、法、杂、纵横、阴阳诸家,也皆有涉猎。”
“我爹的孝期满后,他就把那些佛经尽数烧毁,他说:‘佛不渡众生,我提刀自渡’。”
“那一年,他才堪堪十二岁,烧完经书就当夜离京,远赴西北。”
清风迎面而来,晨曦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宫墙的影子斜斜地拖曳在地。
明皎回想着梦中的白衣少年,近乎呢喃般自语:“原来那会儿他在修‘闭口禅’。”
“七婶,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比如——”谢冉将脸凑到明皎跟前,笑眯眯地看着她,还卖关子似的停顿了一下,“比如七叔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
她轻佻地眨了下左眼,眉目间染上几分戏谑。
“什么时候?”明皎顺口问。
有那么一瞬,差点以为谢冉在说昨夜梦中的事。
谢冉神秘兮兮地吐出六个字:“三年前,翠微山。”
“翠微山?”明皎心头一动,当即联想到了谢思。
她记得谢思曾说过,初遇她便是在翠微山脚。
“难不成,当时你七叔也在场?”
谢冉浅浅一笑,颔首道:“没错。那日,我们一家子去翠微山踏青,我同大哥、七叔在山腰亭中歇脚,恰好远远望见了你。”
“你那一箭射得极为精准,极为漂亮。”
犹记那日烈日当空,一袭火红骑装的少女执弓而立,山风吹得她衣袂飘飘,衬着她笼在柔光里的面庞,明媚张扬,有种骄阳似火的耀目之感,叫人过目难忘。
明皎心头一阵恍惚,只余一个念头盘旋不散:原来那日,谢珩也在。
那,他是不是当时就认出她了?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过颈窝,衣料摩擦着那处留有齿痕的肌肤,心底无端泛起一缕微妙的涟漪。
这一刻,她迫切地想见到谢珩。
谢冉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越发促狭,“七叔嘴拙,凡事都爱藏在心里憋着。七婶若还想知道什么,以后只管问我便是。”
她用肩膀轻撞了下明皎,“你,还生他气吗?”
“……”明皎失笑,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前方带路的苏公公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恭声道:“县主,谢大人,钟粹宫到了……”
话说了一半,他的视线越过二人肩头,望向她俩身后,眉心微蹙。
“景星县主且留步!”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子嗓音由远及近,伴着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明皎循声回眸,只见一名三十出头、眉眼干练的宫装女子匆匆而来。
那宫装女子全然不理一旁的苏公公,只含笑对着明皎福了福身:“县主,奴婢是侍奉林婕妤的安姑姑。”
“婕妤玉体违和,胎相不稳,特遣奴婢来请县主移步养心殿,为婕妤诊脉安胎。”
第373章 狐假虎威
苏公公脸色一变,抢在明皎之前急急道:“安姑姑,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贵妃娘娘与二皇子殿下还在钟粹宫等着县主呢。”
安姑姑傲气地扬起下巴,斜睨了苏公公一眼,对明皎道:“县主有所不知,婕妤娘娘这一胎来得殊为不易,蒙皇上怜惜,恩准娘娘移居养心殿静养。”
这等破格恩宠,可是后宫其他妃嫔做梦也得不到的殊荣。
谢冉惊讶地挑眉,“婕妤娘娘这是暂居养心殿安胎?”
“正是。”安姑姑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满是炫耀,“皇上体恤娘娘身子孱弱,破例赐下这份无上恩宠。”
说着,她再次看向了明皎,笑眯眯地伸手作请状,“县主,婕妤娘娘正在等着您,请随奴婢走一趟吧。”
可明皎站在原地分毫未动,“太医院的李太医专经妇人科,可有给娘娘看过?”
安姑姑答道:“李太医清早便来给娘娘把过脉,开了一方安胎药,说娘娘胎气虚浮,需卧床静养两月,不可劳神动气。”
明皎不卑不亢道:“医者各有专精,论妇人科,我不如李太医。”
“既然李太医已然诊脉开方,我就不多此一举了。”
安姑姑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微沉,“县主,婕妤娘娘腹中乃是龙嗣,金贵无比,皇上看得起县主,才请县主过去为娘娘诊脉。”
“万一娘娘有半点闪失,这份干系,县主自问担待得起吗?”
字字句句,皆是明目张胆的威逼要挟。
谢冉蹙了蹙眉,冷笑一声:“安姑姑莫不是想说,万一婕妤娘娘这一胎有一点不妥,都要算在我七婶头上?”
“奴婢何曾这么说了?”安姑姑抚了抚衣袖,皮笑肉不笑道,“谢大人莫要曲解奴婢的意思!”
明皎按住谢冉的左手,眉眼狡黠地弯了弯,“阿冉,你昨日给我送的石榴,可是你院子里的那棵石榴结的果?”
自己何时给七婶送石榴了?谢冉一怔,下意识摇头:“我院里的石榴树才刚开花,还没结果呢。”
“说的是。”明皎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一语双关,“能开花,也未必能结果。”
这意有所指的一句话仿佛往安姑姑脸上甩了一巴掌。
谢冉终于听懂了,“噗嗤”地闷笑出声。
安姑姑脱口斥道:“放肆!”
她觉得明皎简直是疯了,胆敢如此大放厥词。
这谢家人果然狂妄!
安姑姑怒视着明皎,“县主,你敢咒我家婕妤娘娘……‘结不了果’!我非要回去禀报……”
“景星。”
一道清和温婉的女子嗓音自东南方传来,恰好打断了安姑姑的发难。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七八步外,一名未及双十的纤纤少女领着两个宫女款款走来,少女一身缟素,发间仅簪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一点艳色。
安姑姑与苏公公敛容躬身,齐声行礼:“见过懿宁公主殿下。”
懿宁温和的目光落在了明皎身上,“皇祖母忧心二殿下伤势,命我前来钟粹宫探视。”
“景星,二殿下伤势究竟如何?你心中有几分把握?”
明皎从容回道:“回殿下,得看三日内二殿下能否苏醒,方知吉凶。景星正欲入钟粹宫为二殿下复诊。”
懿宁点点头,温声道:“我随你一起进去给贵妃请个安。”
她从头到尾无视了安姑姑,而安姑姑也不敢阻拦她,毕竟这会儿懿宁公主代表的是太后,连皇帝都忌惮太后三分,更何况她一个奴婢。
眼看明皎随懿宁踏进钟粹宫的宫门,安姑姑气得脸色铁青,终究只能憋着一腔怒火,拂袖离去。
懿宁回头朝安姑姑的背影望了一眼,对明皎道:“景星,你方才那样……就不怕得罪了林婕妤吗?”
她看着明皎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试探。
“有何可惧?”明皎神色淡然,“安姑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这件事怕是林婕妤擅作主张,皇上并不知情。”
谢冉了然地接口道:“倘若皇上有意请七婶去养心殿为林婕妤安胎,那此刻来钟粹宫的人就该是常公公了。”
“说的也是。”懿宁轻叹了口气。
苏公公暗暗呸了一声:这林婕妤实在蠢不可及,腹中龙嗣是儿是女还未知,就在那儿上蹿下跳的。真当他们二皇子是死人了吗?!
他一边腹诽,一边客客气气地对着三人赔笑:“幸而县主聪慧明理,不曾被小人拿捏裹挟。”
日上中天,天光和煦,钟粹宫内静悄悄的,只剩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晃。
远处隐隐飘来若有所无的哀乐,断断续续,萦绕在宫墙楼宇之间。
待明皎从钟粹宫的寝殿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懿宁公主并未先行离去,仍安坐在正殿中。
一见明皎现身,她当即起身迎上,道:“景星,方才赵公公赶来禀报,说皇祖母忽然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哎,昨日宫中变故连连,皇祖母忧思过重,彻夜难眠,一早就精神不济。我只担心她旧症复发,劳你随我走一趟慈宁宫,为皇祖母施针。”
明皎与身旁的谢冉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谢珩之前说贵妃与太后必会传唤她,果不其然。
但他有没有想到林婕妤闹的那一茬呢?
明皎无暇歇息,连一口茶水都未曾沾唇,便又从钟粹宫匆匆赶往慈宁宫。
一直待到首日哭丧礼毕,无暇返回思善门。
直至戌初时分,她终于出宫,满脸倦色地登上自家马车,在谢珩身侧坐下,“你猜我今天在慈宁宫见到了谁?”
谢珩贴心地取下了她头上那沉甸甸的钗冠,悠然吐出六个字:“昭阳大长公主。”
明皎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不太确定地问:“是你将大长公主殿下请去慈宁宫?”他怕太后会为难她?
谢珩不置可否,从食盒中取出一只汤盅,“累了一日,饿了吧?喝点热汤垫垫。”
掀开盅盖,袅袅白气升腾而起,伴着一股醇厚诱人的鲜香扑面而来。
明皎鼻尖微动,当即辨出味道,“这是……鸡汤?!”
今日,宫中供给尽是冷膳素斋,清寡无味,明皎没吃上几口,此刻被这诱人的香味一勾,顿时饥肠辘辘。
可转念想起礼法,她忍不住轻嗔一句:“你也太大胆了。”
依朝廷规制,皇子薨逝,朝野内外皆要守孝七日,举国斋戒茹素,禁荤腥、罢宴乐。
第374章 悔过自责
“不过一碗鸡汤罢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谢珩云淡风轻道,“你我缄口不提,旁人又从何知晓?”
他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鸡汤,递到明皎唇边,唇角牵起一抹清浅的笑,“况且,他萧氏的丧事,自有姓萧的依礼服丧,与我谢氏何干?”
最后一句话说得冷酷无比,骨子里的傲慢尽显无遗。
明皎张口咽下,浓郁鲜醇的汤汁顺着喉间缓缓淌下。
“我自己来。”她抬手从谢珩手中接过调羹,小口慢饮。
不多时便喝了半盅,腹中暖意融融,整日的疲累尽数一扫而空。
明皎正要将调羹轻轻搁回汤盅,手腕却被他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她有些困惑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车厢内光线微暗,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一缕夕照,在他轮廓分明、莹白如玉的脸庞上缀上一层暖光,纤长的黑睫半垂。
那墨黑的瞳仁锁在她脸上,一言不发,偏又像含着几分隐晦的期许,无声地向她索求着什么。
明皎先是一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突然间福至心灵,隐约懂了他未言明的意图。
她试探地问:“你……可是饿了?”
谢珩眸光微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指尖仍抓着她的右腕,颔首道:“嗯。”
明皎心中暗暗叹气,又问:“我喂你?”
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同时,俊美的面庞朝她凑近了一寸。
意思再明显不过。
明皎从善如流地舀了一勺鸡汤,送至他唇边。
当他的薄唇含住调羹的那一瞬,明皎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正是她用过的,耳根微热,连捏着调羹的手也僵住了。
谢珩一双乌眸依然锁着她,慢慢地抿了一口,才咽下。
修长漂亮的眉眼弯了下,赞道:“浓淡相宜,甚得我心。”
八个字似在品汤,又似在说人。
“……”明皎的耳根更烫,晕染出一片浅浅的红霞。
她只想堵住他的嘴,飞快地又舀了一勺鸡汤送至他唇边。
一勺接着一勺,半碗汤盅很快便见了底。
明皎松了口气,忙将空汤盅放回食盒。
目光无意间一扫,才发觉盒中竟还放着另一只汤盅。
她忍不住用指尖碰了碰,瓷壁温热,触手沉实,显然里面盛着满满一盅热汤。
“谢清晏……”明皎转头去看他,想说明明还有一盅汤,他为何非要与她同食一盅。
话未说完,他们乘坐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一道咋咋呼呼的女音:
“二小姐,您可回来了!”
明皎一手挑开窗帘,往外看去,这才发现马车已经来到了燕国公府的大门口。
几步外,谢冉的丫鬟夏菱拎着裙裾冲到了谢冉的马前,神色焦灼,急急禀道:“二小姐,大夫人半个时辰前去了金鱼胡同……”
谢冉脸色一变,攥紧了缰绳,沉声道:“怎会如此?祖父早已严令,不许母亲随意出府。”
说着,她凌厉的目光扫向夏菱身侧的门房婆子,吓得婆子不由打了个寒颤。
门房婆子满头大汗地解释道:“二小姐恕罪。老奴万万不敢违逆国公爷的意思。是大少爷说,大夫人要去接大姑奶奶回府,老奴实在不敢阻拦。”
今天国公爷与国公夫人进宫哭丧,文大太太去了白云寺礼佛,主子们都不在,他们这些下人也不敢强行阻拦大夫人,只能放行。
谢冉闻言,眼眸亮了亮,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母亲说她要接大姐姐回府?”
“是啊。”门房婆子连连点头,“大夫人说,大姑奶奶久居王府别院终究不妥,她与大姑奶奶上回闹得不欢而散,得由她亲自将大姑奶奶接回来。”
谢冉急忙拉了拉缰绳,调转马首,道:“那我也去一趟湛家……”
“阿冉!”马车里的明皎打断了她的话,“我同你一道去。”
“是‘我们’。”谢珩从明皎的身后探出半张脸,淡淡地纠正道。
接着又吩咐赶车的小厮:“砚舟,去金鱼胡同。”
砚舟应和了一声,马车即刻调转方向,一路朝着城西的金鱼胡同疾驰而去。
等他们三人来到湛宅,夕阳已然落下一半,晚霞满天。
明皎与谢珩一下车,守在门前的管事妈妈袁氏便笑盈盈迎上前来,屈膝行礼:“县主,姑爷,谢二小姐安好。”
谢冉心急,抢先开口问道:“袁妈妈,我母亲与我大哥是不是已经到了?”
袁妈妈颔首道:“谢大夫人与谢大公子一盏茶前刚进门,王妃早就猜到县主会来,特意吩咐我在这里候着。”
“三位且随我去偏厅见谢大娘子。”
“有劳妈妈费心。”明皎温声道。
由袁妈妈在前引路,几人缓步走过垂花门,穿过花木葱茏的庭院,没一会儿便行至偏厅门外。
一眼能看到厅内坐着三人。
谢大夫人略带沙哑的声音自厅内传来,微微哽咽:“阿洛,你心里……还在埋怨为娘吗?”
“娘知道,是娘对不住你,当初逼着你嫁给裴朔。娘是有私心,希望裴家能给你弟弟一点助力,但娘也是精心为你挑选的这门亲事,裴朔无论家世、才华、相貌,都堪配你。”
“娘万万也没有想到,卫国公与裴朔竟如此胆大妄为,行谋逆之举。”
“幸而你与裴朔已经和离,有你祖父给你做主,以后你要再嫁也不难……”
“娘,我没打算再嫁。”谢洛语气生硬地打断了谢大夫人的话,一双手死死地攥着的帕子,看着母亲的眼神中透着审视与忌惮。
谢大夫人一愣,轻叹了口气,语气放柔:“阿洛,是娘失言了。以后你想再醮也好,想独居也罢,全凭你的心意,娘都依你。”
“但你终究是谢家女儿,怎能一直寄人篱下?””
一旁的谢思满脸恳切地看着谢洛,劝道:“大姐姐,你就跟我们一道回去吧。”
“下月初,我便会带着娘亲一起离京,去扬州求学,归期难定,也不知道隔上几年才能重返京城。”
谢洛不免露出惊愕的表情,脱口问:“阿思,娘同意随你去白鹿书院?”
第375章 欲壑难填?
“真的。”谢思生怕大姐姐不信,急忙补了一句,“是娘亲口答应我的。”
“……”谢大夫人眼神闪烁地避开谢洛的目光。
捕捉到母亲脸上的那抹异色,谢洛心头一沉,又问了一遍:“娘,你当真打算跟阿思一起去扬州吗?”
谢大夫人嘴唇紧抿,一时默然。
谢洛看着她游移的双眼,一针见血地说道:“你根本没这个打算,对不对?”
被长女说中心事,谢大夫人脸上的慌乱更甚,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地斥道:“阿洛,我是你的亲娘,你就这般盼着我被你祖父赶出国公府,流落异乡吗?”
“娘……”谢思怔怔地看着谢大夫人,脸上是浓浓的失望,声音发颤,“您是骗我的?”
他原以为母亲总算幡然醒悟,愿意放下这些年对爵位的执念,陪他去扬州,他这才违背祖父的意思,偷偷带母亲出府,盼着能化解母亲与长姐之间的隔阂。
可此刻看来,从头到尾,不过是母亲利用他的一场骗局。
谢大夫人急切地辩解道:“阿思,你听娘说,娘不是故意骗你。娘只是想尽快接你大姐姐回府而已……”
“你们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
谢思张了张嘴,脸上难掩疲惫,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好一会儿,他才无力地说道:“娘,算我求你,你就与我一起去扬州吧。只要你愿意,我会去说服祖父和大舅母的……”
“阿思,不必再劝了。”谢洛打断了弟弟的话,“你劝不了娘的。”
谢思还想说什么,厅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男音,带着几分训诫之意:“谢思,你若真心向学,自当心无旁骛,潜心读书,带家眷作甚?”
“你也该长大了!”
厅内母子三人僵硬地循声望去,便见谢珩、明皎与谢冉三人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外屋檐下。
谢珩看也不看谢大夫人,幽深的目光落在谢思身上,凤眸微挑,举手投足,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七叔。”谢思讷讷出声,神色局促。
谢大夫人则是面色一沉,厉声质问:“谢珩!你处心积虑非要逼阿思孤身远赴扬州求学,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就算你如今娶了定南王妃的亲女,攀上了定南王府这门高枝,说到底你也只是谢家庶子,燕国公府的爵位就算落不到我长房头上,也绝轮不到你区区一个庶子来承继!!”
“娘,别再说了!”谢思连忙拉住谢大夫人的衣袖,只想拦着她的口无遮拦。
这一刻,他完全无法直视谢珩与明皎,满心羞愧,只觉无地自容,恨不得就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皎望着失态的谢大夫人,一时有些怔神,心头骤然涌现上一世的种种。
她攥紧帕子,朗声道:“大嫂,明人不说暗话,与其在此说些车轱辘话,倒不如坦坦荡荡,直言你今日真正的来意。”
此言一出,谢洛、谢思与谢冉姐弟三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谢冉若有所思地说:“囡囡。”
说着,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冷峻,看着谢大夫人道,“娘,你自始至终半句不提囡囡。你只打算接大姐姐一人回去……我说得没错吧?”
“……”谢大夫人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众人的视线,脸色青白交加。
即便她什么也没说,众人也都知道了。
谢洛深吸一口气,眼圈发红,转瞬便想明白了母亲的心思。
她咬了咬牙,眼底露出决绝之色,硬声道:“娘,你请回吧。我不会随你回去的。”
“只要你还在国公府一天,我就绝对不会回去。”
最后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谢大夫人的怒火,她猛地拍案,“阿洛,你这是什么态度!”
“囡囡体内流着裴氏血脉,就算她改姓谢,也依然是裴家人。裴家犯了谋逆大罪,你以为你祖父祖母会接纳她吗?”
“我是你生母,今日甘愿做这个恶人,全都是为了你好。”
“你今日一时心软,来日只会后患无穷。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娘,不要以己度人。”谢洛语气微凉,“我与你无话可说。你,请回吧。”
谢大夫人霍地起身,压着怒火道:“阿洛,今日裴朔的表妹,那位崔家小姐曾寻到这里,我已替你打发走了。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还会再来纠缠。”
“你好生想清楚。我走了。”
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谢大夫人快步从谢珩、明皎身边掠过,拂袖离去。
厅内,谢思满脸愧疚地望着谢洛,声音干涩:“大姐姐,对不起,我……”
“阿思,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谢洛轻叹了口气。
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谢珩,眉宇间浸着难言的苦涩,“七叔,你说的没错,‘这世上并非人人都配为人父母’。”
裴朔不配。
她的生母,同样不配。
她心里透亮,母亲今日专程来接她,并非真心怜惜她的处境,而是为了给大舅母一个交代,为了能留在谢家。
母亲的心里只有谢思与爵位,其余皆不值一提。
“大姐姐,我先把母亲送回去。告辞。”谢思脸色苍白,对着谢洛深深作了个长揖,转身快步出了偏厅,追着谢大夫人离开的背影而去。
留谢洛、谢冉姐妹相对无语。
夕阳的余晖穿过雕花窗棂,将西墙染成一片暖橘色,却驱不散空气里残留的滞涩。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厅内愈发静谧寥寂。
……
待到暮色四合,在湛宅用了晚膳的明皎与谢珩才一同告辞,乘着马车离开。
车厢内,淡淡的茶香氤氲弥漫。
明皎手中捧着一盏消食的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神思飘忽,根本无心品茶,只偶尔小口抿着。
马车驶过两条长街,窗外沿街灯火明明灭灭,渐次掠过。
放下窗帘,她忽然开口:“清晏,我有一事想问你……”
谢珩执杯的动作微顿,慵懒地掀了掀眼皮,“何事?”
明皎定定看了他几许,语气认真:“倘若有一日,因我之故,令你彻底错失燕国公爵位……你心里,会不会怨我、怪我?”
谢珩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之前谢大夫人的那番指摘。
他倾身朝她凑近了一些,眸色温润平和,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几时流露过对爵位的执念,竟让你生出这般念头?”
他暗暗自省:莫不是他昨日在宫中大开杀戒,令她觉得他野心勃勃、欲壑难填,才会无端生出这般担忧?
第376章 绝不负你
明皎浅浅一笑,故作无事地说:“我只是假设罢了。”
如今,谢家、王家都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连她亦不知,她与他的未来终将驶向何方……
谢珩单手抵着额角,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渐渐正色了起来。
“不可能。”他语气笃定地说。
见明皎启唇欲言,他又道:“倘若有一日,我真承袭了燕国公爵位,那便意味着谢家其他男儿尽数折损、再无后继之人……”
“于我而言,这是我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他眸光沉郁,如化不开的浓墨,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悲凉。
他罕见地露出这样的神情,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疏离,愈发衬得容貌清绝。
见他这般,明皎心脏突突狂跳了两下,看着他的眼神有片刻的怔愣,又止不住地有些心疼。
上一世,谢家结局惨烈,男儿死伤殆尽,只剩谢珩一人孤零零地扛起了谢氏重担。
后来他受封“燕王”,成了大景朝第二位异姓藩王燕王,京中却有流言四起,皆攻讦他,为了爵位,不惜弑父杀兄,心狠手辣。
世人只见他身居高位、权势煊赫,却无人能懂他心中那份蚀骨的悲愤。
见她久久不语,谢珩忽然倾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你不信?”
明皎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我信。”
“我当然信你。”
谢珩骨节分明的手指依然捏着她的下巴,一双黑眸静静地注视了她几许,又道:“我也想反过来问你——”
“我谢家此番勤王救驾,有功于朝堂,却也难免树大招风。没了王家,日后自会有赵家、钱家之流,将谢家视作眼中钉,更会惹来帝王忌惮。”
“倘若有一日,因我之故,令你卷入朝堂纷争、身家受累。”
“届时,你心里,会不会怨我、怪我?”他将她方才的问话,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明皎下意识想摇头,却因为被他捏住下巴而动弹不得。
“当……”开口的那一瞬,她灵机一动,慧黠地眨了眨眼,故意改口,“那我可得仔细想想。”
谢珩又朝她凑近了一些,危险地眯了眯狭长的凤眸,“还要想?”
“那是自然。”明皎理直气壮地抬眸,“我怎知来日你会不会为权势所惑,倒行逆施,屠戮忠良,甚至……起兵谋反?”
“你若先负我,便休怪我无情。”
“真到那时,我自会大义灭亲,与你恩断义绝。”
她弯了弯眉眼,半是戏谑,半是真心地说:“所以,你会吗?”
谢珩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眸中翻涌着一种缱绻的温柔,意味不明地反问:“你对我,就只有这么一点期许?”
说着,他突地俯身,在她唇上轻吻了一记,满含珍视与喟叹:“你大可对我要求再高些,再多些……”
右手自她的下巴移到她耳后,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她雪腻的肌肤,随即扣住她后颈把人带近,又深深地吻了一会儿……
车厢内一片静谧,只剩两人交缠纠葛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急促。
半晌,他才稍稍退开。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喘,缓缓开口:“你忧心的那些事,永远不会发生……我虽算不得什么良善之人,却也从没想过要祸乱朝堂。”
明皎一本正经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谢珩被她逗笑,微微颔首:“说得没错,好人向来命薄。”
说着,他眼底笑意渐敛,神色变得悠远:“我的生母与我全然不同,为人处世一向光风霁月,然,红颜薄命。”
“自我记事起,我便知晓她并非善终。我为她不甘,为她愤懑,一心想替她讨回公道。可最讽刺的是,我竟连该向谁复仇都无从着手。”
“我爹怕我小小年纪戾气太重,这才送我去无量观,想让玄极真人收我为徒,静心敛性。”
“可玄极真人说,我是个不可教的朽木,与道无缘。”
一抹嘲弄的笑爬上谢珩的嘴角,“他说得没错,过去这十几年,我通读无数道经佛经,终究执念难消,不改旧志。”
明皎的脑海中不由闪过昨日他在宫中满身染血的样子……以及昨夜梦中那两盏雪白的荷花灯。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
直到马车又拐过一个弯,谢珩打破了沉寂:“但你放心,我会恪守本心,不会倒行逆施,不害忠良,亦不会走上谋逆之路。”
“此生,更不会负你。”
他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近乎宣誓般说道。
那漆黑的眸底酝酿着深沉的情绪。
他发誓,他绝对不会变得和那个人一样利欲熏心。
明皎心口一软,忽而凑过去,轻启朱唇:“那我便拭目以待。”
她在他眼皮上飞快地落下一吻。
轻得让谢珩感觉像是被羽毛拂过,转瞬即逝。
谢珩怔怔看着明皎,眸色深得令人心惊,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残留在眼皮上的那一点温软,萦绕不去。
这一刻,他心底的愉悦不可自抑地蔓延开来,唇角浅浅地翘了起来。
……
当晚回府后,明皎继续服了安神茶,这一宿安寝无梦。
次日一早,她与谢珩按例进宫哭丧,又去钟粹宫为二皇子施针,这般往返奔波,一连持续了三日。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八日,明皎依旧跟着苏公公来到了钟粹宫。
刚踏入宫门,大宫女快步迎了上来,激动地禀道:“县主,二殿下方才醒过一次,只堪堪睁开眼片刻,便又昏迷了过去。还请县主速速入内为二殿下诊治。”
“带路。”明皎道。
她随大宫女快步去往二皇子静养的偏殿。
入殿后,便挥退了一干闲杂人等,只留了大宫女在一旁待命。
殿内瞬间清静下来,只剩一股子浓郁的药香萦绕在四周。
明皎敛去杂念,全神贯注地为榻上的二皇子施针,指尖翻飞间,数十根银针逐一刺入他通身大穴。
约莫半炷香后,当她落下最后一针,就听身后传来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一旁待命的大宫女连忙屈膝行礼:“懿宁公主殿下。”
明皎正在净手,用帕子拭干指尖的水渍,这才转身看向几步外一身素色宫装的懿宁公主,也行了礼。
懿宁公主匆匆扫了一眼榻上之人,随即将视线投向明皎,轻声问道:“景星,我方才听闻二皇子醒了一次,他的情形……可还好?”
第377章 谁是凶手
明皎含笑道:“懿宁殿下放心,二皇子殿下已脱离危险期,快则今晚,迟则明早,应当就能苏醒。”
“太好了。”懿宁公主抿唇一笑,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这几日我日日悬心。景星,此番真是多亏了你倾力医治二皇子。”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面容清秀的青衣小内侍掀帘而入,冲着大宫女躬身道:“素云姐姐,贵妃娘娘有请。”
素云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二皇子,又看了看懿宁与明皎,略一犹豫后屈膝道:“懿宁殿下,县主,奴婢去去就回。还得烦劳县主费心照料二殿下。”
懿宁公主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去吧,这里有我与景星在。”
素云再次行了一礼,便转身随那小内侍退出了偏殿。
两人沿着游廊往东配殿方向走去,素云随口与他攀谈起来:“小禄子,我记得你原是在二殿下宫里当差的吧?”
小禄子连忙赔笑回话:“回姐姐的话,正是。”
“小的原先在二殿下宫里值夜看门。自打前几日宫里那场大乱后,钟粹宫人手紧缺,小的便被调拨到这里听用了。”
说话间,小禄子快走两步,殷勤地替素云掀起前方的锦帘。
就在这时,身后偏殿的方向骤然爆发出一声女子的尖叫——
“住手!你在做什么?!”
“快来人啊!!”
那年轻的女声尖锐得变了调,撕裂了宫苑的死寂,听得人头皮发麻。
素云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拔腿就往偏殿那边狂奔,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涌来。
待她跌跌撞撞地冲回偏殿内,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倒流。
二皇子依旧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可他的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殷红的鲜血顺着刃口汩汩涌出,在他身上的素色锦被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懿宁公主和明皎都站在榻边,相隔两三步远。
“景星,你疯了吗?!”懿宁抬手指着明皎,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厉声喝道,“皇上与贵妃对你青眼有加,可你竟借行医之便行刺二皇子!”
明皎神色未变,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只静静地看着懿宁公主,眸底如一片寒潭静水。
不过片刻之间,钟粹宫的内侍、宫人便闻声蜂拥而来,全都挤在偏殿门外。
惊惶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尖着嗓子大喊:“二殿下被行刺了!”
“快!快去传太医!”
“我去禀报陛下……还有贵妃娘娘!”
话音刚落,便有三四名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跑出殿外,朝着养心殿和太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更多的宫人闻声赶来,惊惶的议论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周遭陷入一片混乱。
“让开!给本宫让开!”
一身缟素的二公主拎着裙裾匆匆赶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榻上生死不知的二皇子,悲呼一声:“二皇兄!”
两行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脚下一软,幸而被身边的宫女扶住,才没有摔倒在地。
“你这个毒妇!!”二公主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明皎,嘶吼道,“是你害了我二皇兄!!”
明皎字字清晰道:“杀害二殿下的人不是我。”
然而,二公主根本听不进去,对着门外的内侍宫人厉声下令:“来人,将她拿下……不,给我杀了她,让她给二皇兄偿命!”
周围的内侍、宫人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面露难色,脚下纹丝不动。
毕竟明皎可不是普通人,她是太后亲封的景星县主,身后还站着如今权势滔天的燕国公府与定南王府,没人敢轻易得罪,更不敢贸然动手拿人。
二公主见状,恨恨地跺跺脚,气得娇躯轻颤不已,“还愣着做什么?!你们胆敢违抗本公主的命令!一个个都不想活了吗?!”
双方僵持之际,殿外又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们恭敬又慌乱的呼喊声:
“是尹督主。”
“尹督主来了!”
宫人们慌忙侧身让开一条路,只见身着玄色麒麟袍的尹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十名腰佩长刀的东厂缇骑,气势汹汹。
所经之处,空气陡然一凝。
尹晦幽深的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圈,扫过榻上染血的二皇子、脸色惨白的懿宁公主。
最后落在明皎身上,眼神冰冷如刀,用阴柔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说道:“真是胆大包天!大内禁地,借医行凶。景星县主,人证物证俱在,你罪责难逃。来人,把她拿下!!”
两名缇骑立刻上前了两步,一左一右地朝明皎逼近,伸手便要去扣她的手腕。
“谁敢动手!”
一声清脆有力的喝声骤然响起,瞬间压下殿内的纷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交领素袍的纤长少女步履从容地走入偏殿内,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几分飒然傲气。
她径直走到明皎身边,挡在她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尹晦与一众缇骑,语气带着十足锋芒:“敢对我七婶出手,休怪我手下无情!”
尹晦双眸微眯,嗓音骤然变得阴冷森寒,“谢冉,你官职低微,也敢在本座面前狺狺狂吠!”
“今日景星县主行刺二皇子,铁证如山,你执意包庇,莫非此事背后,也有你们燕国公府牵涉其中?!”
谢冉轻哼一声,正要出言辩驳,身后的明皎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上前了半步,直视尹晦道:“尹督主不必多费口舌,我要面圣。”
她神色依旧平静,转而又看向懿宁:“懿宁殿下,既然你一口咬定是我行凶,不如与我一同前往御前,请陛下来主持公道,殿下以为如何?”
懿宁迎上她的目光,樱唇微抿,手中绢帕攥得愈发紧实。
窗外,一头矫健的海东青振翅掠过长空,一声清啸穿云破空,震得人心头凛然。
二公主立刻激动地应道:“去就去!懿宁姐姐,我们一起去面圣。”
“景星,我定要禀明父皇,将你千刀万剐,为我二皇兄讨回公道!!”
第378章 处心积虑
半个时辰后,众人便齐聚养心殿。
到场的不仅仅是明皎、懿宁、二公主与尹晦,连谢珩、燕国公以及礼亲王等一干皇亲国戚也闻讯而来,齐聚御前。
一时间,养心殿内的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周身上下萦绕着一股阴鸷的气息。
尹晦站在皇帝右侧,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有条不紊地禀道:“皇上,此前假传贵妃娘娘口谕,将钟粹宫大宫女调走的内侍小禄子,方才已被发现服毒身亡。”
“臣以为,他是畏罪自尽。”
说着,他幽沉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朝下方明皎与懿宁的方向瞥了一眼,意有所指。
皇帝一手抓着龙椅的扶手,语气冰冷地质问明皎:“景星,你有什么话说?!”
明皎屈膝行了一礼,脊背却挺得笔直,“臣妇是冤枉的,还请皇上明鉴。”
“皇上,这件事不是明摆着的吗?!”燕国公昂首挺胸地走到明皎身边,声音洪亮如钟,“臣的儿媳妇仁心仁术,满京城谁人不知?”
“她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可能去行刺二皇子!!”
“这分明是宫中有人暗中作祟,收买了钟粹宫的那个内侍,精心设下此局,目的就是栽赃陷害景星,往我燕国公府的头上泼脏水!其心可诛啊!”
“燕国公,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二公主眼圈红肿,泪痕未干,怒声斥道,“事发之时,殿内仅有懿宁姐姐与景星县主二人。照你的意思,难道是懿宁姐姐在陷害景星不成?!”
“懿宁姐姐与二皇兄自幼情谊深厚,无怨无仇,她又为何要谋害我二皇兄?!”
二公主越说越激动,悲痛之下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而你们谢家野心勃勃……”
“谁说他们无怨无仇了?”明皎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指控。
二公主一愣。
明皎目光平静地看着二公主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庞,又道:“二公主殿下,宫变那日,你是真的‘亲眼’看到小国舅杀了二皇子殿下,还是说……是别人告诉你的?”
“是……”二公主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一瞬间,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当日的一幕幕。
四月二十四日,那场宫变来得猝不及防。
她在慌乱之下逃往撷芳殿,想寻求几位皇子庇护,岂料那里早已被逆党围攻,杀声震天,一片腥风血雨。
正当她惊慌失措之际,偶遇仓皇逃出的懿宁。是懿宁亲口告诉她:小国舅联合金吾卫指挥使赵锋凛谋反,他们已将二皇兄他们……全都杀了。
那日乱兵凶狠暴戾,亦是懿宁一路护着她,才得以平安逃至养心殿。
“是……是懿宁姐姐告诉我的。”二公主讷讷道,声音沙哑。
在此刻之前,她从未怀疑过懿宁的话。
“懿宁姐姐没有必要骗我。”二公主眉头紧蹙,狠狠瞪着明皎,“景星,你到底想暗示什么?!”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微变,耳边回响起宫变那日大皇子声嘶力竭的喊声,他说他从未想过残害手足,只打算将他们留作人质。
倘若大皇子所言属实呢?
皇帝的心一沉,锐利的目光转而投向了一旁面色苍白的懿宁。
明皎干脆地直言道:“当日在撷芳殿行凶之人既不是小国舅,也不是赵锋凛。是另有其人。”
“景星县主,你为求脱罪,倒是越发口不择言了。”懿宁叹息道,“小国舅和赵锋凛谋害皇子,罪证确凿,已然伏法。”
“皇上明鉴,侄女所言句句属实!”
最后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沉默不语,锐利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殿内众人,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良久,礼亲王忍不住道:“景星,你说当日谋害几位皇子的凶手,另有其人,可有凭证?!”
“若无真凭实据,便是构陷皇室,罪加一等!”
“有。”明皎一边说,一边看向了两步外的谢珩。
谢珩微微点头,唇畔扬起一抹清浅的笑,从容不迫地接口道:“‘我们’自然有凭证。”
他随即转向御座,拱手道:“请皇上恩准臣传证人上殿。”
懿宁闻言,下意识咬紧下唇,浑身绷紧。
皇帝沉声发话:“准。”
不一会儿,一个长脸无须的青衣内侍被人带上了养心殿,两腿战战地站在了燕国公的身边。
“你是……”二公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此人,只觉眉眼依稀眼熟,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尹晦瞥见此人面容,琥珀般的瞳孔微微一缩。
“奴才叩见陛下!”青衣内侍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金砖地上,诚惶诚恐地给皇帝磕头行礼。
大太监常久立刻将对方认了出来,对着皇帝道:“皇上,这是内厩养马的内侍,名叫——”
“冯栓。”
“没错,他是内厩的马夫。”二公主也想了起来,不解地看着明皎与谢珩,“他又不是撷芳殿的人,怎知当日殿内发生的事?!”
“莫急。”谢珩一手负于身后,神色淡然,“三月初七,二皇子在丰台街惊马的事,二公主可还记得?”
“记得。”二公主点点头,表情惊疑不定。
那日二皇兄的坐骑遭人暗算,当街发狂,险些酿成惨剧,幸而谢珩当街斩马救下了二皇兄。
她与母妃一直怀疑,此事是皇后母子与王家暗中作祟,却始终查不到确凿证据,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谢珩垂眸瞥了地上的内侍一眼,缓缓道:“冯栓,抬起头来。我问你,三月初七,在二皇子将那匹马骑走前,在场之人中,还有谁曾去过内厩?”
冯栓缓缓地抬起头,浑身上下抖如筛糠,手指最后指向了懿宁,“是……是懿宁公主!她曾经去过内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二公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懿宁,那眼神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后来……”冯栓牙齿打颤,磕磕巴巴地继续说道。
“后来怎么样?!”二公主死死盯着他,追问道。
第379章 因果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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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蓄谋已久
御座之上,皇帝双目赤红地瞪着下方的绥静皇后,震惊、猜忌、提防、震怒的情绪在眼底翻涌交织。
他几乎将御座的扶手捏碎,从齿缝中挤出森寒的声音:“绥静,你胡说什么!望舒当年难产,诞下的女儿早在十九年前已然夭折……”
当年,谢望舒难产血崩,最终一尸两命。那名落地便没了气息的女婴甚至没能在皇家玉牒上留下名字。
因为她们母女的死,他悲痛难当,大病了一场。
但无人知晓,在那撕心裂肺的悲痛之下,他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松快——那个孩子若活着,便时时刻刻印证着他对谢望舒的背叛,是他一生洗不去的耻辱。
这一刻,那段被他刻意尘封十九年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皇帝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绥静皇后维持着屈膝的姿势,神色平静得近乎苍凉,又道:“皇上,臣妾所言句句非虚。”
“当年夭折的那个女婴,是臣妾命人从宫外偷偷带进宫的。那孩子出娘胎时便先天体弱,大夫断言活不过三日。”
一旁的礼亲王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问道:“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绥静皇后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一抹凄楚的笑容。
懿宁红了眼眶,缓缓道:“伯祖父,我母后当年的处境您还不清楚吗?您试想,若我是男儿身,身为先帝唯一的遗腹子,我能活下来吗?”
礼亲王哑口无言,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十九年前,先帝骤然驾崩,皇权更迭。
彼时若绥静皇后诞下的是皇子,势必被今上、皇后与大皇子视为眼中钉,怕是如何也活不到今日的。
当年的深宫之中,谢望舒与绥静皇后皆是处境艰难,身不由己。二人皆是为护骨肉周全,万般无奈之下,动了“狸猫换太子”的心思,只为给孩子搏一线生机。
殿内众人皆是心神巨震,暗自唏嘘:谢皇后与绥静皇后皆是一片慈母之心,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的骨血博得一线生机。
“放肆!”
皇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案,厉声怒斥:“绥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调换天家子嗣,混淆皇室正统血脉!!”
“你这是欺君罔上!”
“臣妾知罪,自知无可辩驳。”绥静皇后跪了下去,伏地叩首,字字恳切坚定,“今日臣妾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粉饰。”
她抬眸迎上皇帝盛怒的目光,“陛下若是不信,可询问燕国公。当年是臣妾命人将那个孩子交到了燕国公手中。”
“谢慎!”礼亲王快步走到燕国公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急声追问,“当年那个孩子如今何在?!”
“那孩子既是令妹所出,便是皇上的嫡长子!”
两句话如惊雷般劈在众人的心头。
燕国公斜睨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漫不经心地对着礼亲王懒懒道:“吉人自有天相。他如今已成家立业,好得很,王爷不必为他操心。”
这番话没有正面回答礼亲王,却也等于承认了绥静皇后所言,震得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礼亲王脑中轰然一响,很快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转头朝另一个方向望去,失声轻喃:“难道说……”
这一瞬,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众人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朝站在明皎身边的谢珩望了过去。
那个惊才绝艳的探花郎,如今的京兆府少尹。
据说,他的容貌肖似当年的谢皇后,而他的年纪,也恰好是十九周岁。
“谢珩!是谢珩!”二公主难以置信地拔高嗓门,惊呼道,“他是谢皇后的儿子?!”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她喃喃自语着,神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变。
明皎心神一颤,微微瞪大眼,怔怔地凝望着身侧身姿挺拔的青年。
他曾对她说过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此刻一句句地回响在耳畔:
“倘若有一日,我真承袭了燕国公爵位,那便意味着谢家其他男儿尽数折损、再无后继之人……”
“于我而言,这是我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
“我的生母与我全然不同,为人处世一向光风霁月,然,红颜薄命。”
“自我记事起,我便知晓她并非善终。我为她不甘,为她愤懑,一心想替她讨回公道。可最讽刺的是,我竟连该向谁复仇都无从着手。”
“……”
过往那些零星的疑点在这一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
明皎喉头滚烫,一时发不出声音,感觉到他握住了她的右手。
她想挣开,可他却握得愈发紧,掌心那滚烫的温度熨帖着她的,那双深黑色的眸子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这一瞬,她只觉得周围的声音远去,耳边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般,脑子里一片混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遥遥传来——
“宸月,慎言。”皇帝用警告的口吻对二公主说,“天家血脉不容混淆。”
就算绥静皇后说的都是真的,谢望舒的儿子还活着,也不代表谢珩就是那个孩子。
“皇上!”绥静皇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臣妾自知罪不可恕,甘愿领罚!但二皇子被害一事,疑点重重,分明是谢珩蓄谋已久的毒计!”
“他隐忍蛰伏十九载,暗中筹谋,步步为营,又指使景星县主谋害二皇子,实则是为铲除皇室子嗣、扫清障碍!”
“还请皇上明察秋毫,彻查真相,莫让江山社稷落入狼子野心之徒手中,也还小女懿宁一个清白。”
她抬首泣谏,字字泣血,响彻大殿。
气氛愈发凝重压抑。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殿外忽然跑来一道慌张的身影。
安姑姑连滚带爬地闯进养心殿,脸色惨白,慌张禀道:“皇上不好了!婕妤娘娘忽然腹痛难忍,身下见了红……怕是不慎动了胎气!”
“你说什么?!”皇帝浑身一震,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脱口急喝,“快!即刻传太医给婕妤诊治!”
第381章 天罗地网
“皇上,李太医正在为婕妤娘娘施针……”
安姑姑伏在金砖地上瑟瑟发抖,声音中带着哭腔,“李太医说婕妤娘娘这一胎凶险……他听闻景星县主此刻在宫中,想请县主一起过去为婕妤娘娘会诊!”
若是平日里,皇帝早就一口应下,此刻却满心犹豫,一言不发地望着下方的谢珩。
那眼神中不再有半分曾经的君臣情谊,只剩下赤裸裸的审视与提防。
谢珩整整蛰伏了十九年,如今不仅有燕国公府作为后盾,还与定南王府连成一气,更是一举扳倒了盘踞朝堂数十年的王家。
他的这份心计,这份隐忍,这份步步为营的筹谋,实在非常人所能及。
若说谢珩没有野心,连皇帝自己也不信。
难道真如绥静所言,是谢珩谋害了二皇子,甚至于,其他皇子们的死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谢珩迎着皇帝居高临下的目光,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并未察觉对方的敌意,指尖安抚地在明皎柔软的掌心抚了抚。
见皇帝久久不语,安姑姑转过头,哀求地看着明皎,“县主,求求您,救救婕妤娘娘,救救她腹中的龙胎吧!”
安姑姑满脸惶惶之色,再不复此前的倨傲跋扈。
“不可!”懿宁对着皇帝高声喊道,“皇叔,万万不可!”
“二皇子已经死在景星县主的刀下,若是婕妤腹中的孩儿再有个万一……”
说着,她又转身看向另一边的二公主,“宸月,你快劝劝你父皇。”
“……”二公主一会儿看看懿宁,一会儿又看看明皎与谢珩,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早已分不清对错,辨不出善恶,更不知道她到底该信谁好。
跪在地上的安姑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愕地脱口道:“二皇子殿下死了?还是……”死在景星县主的手里?!
这时,明皎终于冷静了下来,压下纷乱的心绪,淡淡道:“谁说二殿下死了?”
“我可没说。”谢珩慵懒地接口,语调悠然,俨然与她一唱一和,默契浑然天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众人脸色各异。
“二皇子没死?!”
“二皇兄还活着?!”
“这……这怎么可能?”
几道震惊的呼声在殿内此起彼伏,打破了原本肃杀压抑的气氛。
唯有懿宁浑身一僵,脸色又白了两分,脱口道:“不,不可能!”
那一刀精准刺入心口,血流不止,她亲眼所见,绝无差错!
懿宁死死咬住下唇,下意识地朝尹晦的方向望去。
然而,尹晦垂首伫立,正背对她。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硬生生地转了话锋:“皇叔,侄女曾试探过二皇子的鼻息……二皇子已经没了气息。”
殿内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周遭喧嚣纷扰,谢珩却全然视若无睹,恍若未闻,视线牢牢地锁在身侧女子清丽的侧颜上,眸光灼灼。
明皎却并未看他,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右手,试图将手从他掌心抽离。
谢珩非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牢牢扣着她的手,带着几分执拗的缱绻。
下一瞬,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垂眸看去,便见他左手的合谷穴上,赫然多了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
借着这一瞬的空隙,明皎从容地抽回自己的手,姿态坦荡自然,无半分躲闪局促。
这一幕并未逃过旁人的眼睛。
燕国公瞥见儿子吃瘪的模样,“噗”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虽轻,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一潭死水,令殿内原本紧绷凝滞的气氛,陡然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皇帝的脸色黑如锅底,“放肆”二字已在舌尖打转,险些脱口而出。
可想着生死未卜的二皇子,皇帝只能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目光掠过谢珩,质问明皎道:“景星,你此言何意?!二皇子当真还活着?!”
“二殿下还活着。”明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笃定,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刻,她平静地朝懿宁望去,“懿宁殿下,想来你是第一次杀人吧?以致你甚至没敢正眼去看榻上那个人的脸……”
一语穿肠,直击要害。
懿宁瞳孔骤然紧缩,脸上浮现出如遭雷击般的惊骇与绝望。
她的脸色急速变幻,青白交错,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努力回想着榻上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头发披散,脸色惨白,面颊微微凹陷,看轮廓很像二皇子,又似乎有些陌生……
倘若方才钟粹宫榻上被匕首刺中的人,根本不是二皇子萧聿枫……那人,究竟是谁?!
“景星,你说的是真的?!”二公主猛地回过神,疯了一般朝明皎冲了过来,伸手便想去抓她的袖子,“我二皇兄真的还活着?!”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触碰到明皎的衣角,便听“啪”的一声脆响。
谢珩抬手,毫不客气地径直挥开二公主伸来的手,动作冷冽干脆,眉宇间透着淡漠的疏离。
他冷冷道:“二公主殿下,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二公主吃痛地缩回了手,斥责之语就在唇边,却在对上谢珩双眸的那一刻,熄了火。
她心头微颤,不由想起方才绥静皇后那番惊世骇俗的供词。
倘若谢珩真是谢皇后遗落在民间的骨血,便是她的长兄,是父皇名正言顺的皇长子。
更甚者,他很可能会是未来的——
一念及此,二公主心神剧震,不敢再想下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贵妃……”
一道失魂落魄的轻喃突兀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谢冉带着钟贵妃出现在了养心殿外。
懿宁怔怔望着那道熟悉的华贵身影,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苦笑,“谢珩,你竟说服了贵妃娘娘。”
“我输了。”
钟粹宫是钟贵妃的住所,谢家人想要悄无声息地将重伤的二皇子掉包,万万离不开贵妃的默许与配合。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
“懿宁。”钟贵妃死死地盯着懿宁,雍容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本宫真是瞎了眼,从前竟半点没看穿你这副蛇蝎心肠!!”
她血红的眼眸中杀意翻涌,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第382章 笼中雀鸟
懿宁毫无惧色,反倒冷冷地勾起唇角,眼底满是讥讽:“贵妃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看着真让人反胃。”
“想来谢皇后九泉之下,也觉得自己‘有眼无珠’吧?”
“昔日,她待你赤诚,视你为亲妹,到头来,你却为了荣华富贵,转身侍奉起她的枕边人!”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钟贵妃年少时,家道中落,彼时谢皇后对她多有照顾,认她为义妹。在谢皇后薨逝后,燕国公念在亡妹的情分,爱屋及乌,对钟贵妃照拂了几分。
那些不知情的外人都只当钟贵妃是燕国公的义妹。
谁曾想,钟贵妃竟借着谢家为桥梁,攀附帝王,摇身一变成了帝王的枕边人,还被封为贵妃。
这些陈年秘辛旁人或许不知,但自小在宫里长大的懿宁一清二楚。
钟贵妃脸色一僵,随即涨成了猪肝色,置于体侧的指尖微微发颤。
很快,她便收敛好了情绪,步履僵硬地迈入殿中,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皇帝压着满心焦灼与怒意,沉声问:“贵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皇子究竟如何?!”
钟贵妃抬眼望着皇帝,有条不紊地说道:“四天前,聿枫受了重伤,一剑被捅穿了胸口,虽有景星县主与太医全力施救,勉强保住性命,却一直昏迷不醒,伤势危重。”
“那天,景星县主私下来找臣妾,说大皇子与小国舅虽身死,但宫中还有人想要聿枫的命,让臣妾早作准备……”
“为了聿枫的安危,我们将他悄悄送出了宫,又从死囚中挑了个长相与聿枫有四五分相似的人,移花接木,让他代替聿枫留在钟粹宫……”
“母妃,二皇兄如今人在何处?”二公主焦急地打断了贵妃的话。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自宫变次日起,二皇兄就已经不在宫中了。也难怪这几日,母妃一直以二皇兄伤势过重、需静养避扰为由,屡屡阻拦她前去探视。
她脸上露出既释然又纠结的表情,夹杂着一丝埋怨:母妃为什么不早告诉她?
“你二皇兄此刻身在无量观……”说到这里,钟贵妃的语气微涩,眼眶蒙上一层泪雾,“因为伤势过重,至今昏迷不醒。”
皇帝厉声道:“钟氏,如此关乎皇子性命的天大之事,你竟敢私自做主、隐瞒朕数日之久!”
“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皇帝声嘶力竭地怒吼着,积压许久的焦灼、猜忌以及被蒙蔽的怒火彻底爆发。
迎上皇帝盛怒的目光,钟贵妃没有惶恐求饶,嘴边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意,涩声道:“臣妾私自擅断,隐瞒圣听,臣妾知罪。”
“可是……”她抬眸直视帝王,平静地反问,“彼时臣妾若是如实禀奏,告知皇上尹晦与懿宁暗藏祸心,蓄意谋害皇子……皇上会信吗?”
尹晦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亦是东厂厂督,是皇帝最信任的鹰犬,在宫变那日更是平乱有功。
若是没有确凿的铁证,任何人指摘于他,只会被皇帝反治一个诬告之罪。
更何况,这几日皇帝的眼里只有那身怀六甲的林婕妤,哪里还分得出一丝心神给重伤昏迷的二皇子!
从宫变次日起,皇帝便再没踏足钟粹宫看过二皇子一眼。
帝王冷落至此,以致连安姑姑那样的奴婢,都不将她这个贵妃放在眼里!
皇帝一时语塞,脸色愈发阴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能清晰地听到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他的目光从钟贵妃身上移开,转向几步外的尹晦,突然间将身边御前侍卫的佩剑拔了出来。
“锵”的一声,寒光闪闪的剑刃直指尹晦的脖颈。
皇帝恨声质问:“尹晦,朕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朕?!”
尹晦不过一个阉人,半生荣辱恩宠皆系于帝王,尹晦为何要铤而走险,勾结懿宁背叛自己!
一想到宫变那日死在尹晦刀下的几位皇子,皇帝心口便如遭重锤,密密麻麻的疼。
即便刀剑已然架在脖颈上,尹晦依旧面不改色,转头朝懿宁望去,琥珀色的瞳孔深邃如渊,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执拗与温柔。
“臣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可是,懿宁殿下于臣有救命之恩。”
“若非懿宁殿下,早在臣十岁那年的寒冬腊月,便溺死在冰湖之中了。”
在这深宫之中,人命如草芥。
那年冬日,不过大公主一句无心戏言,他便被两名宫人一脚踹入结冰的湖水中。
是懿宁公主命人将冻得奄奄一息的他从冰湖中捞起,又传太医为他悉心诊治,才堪堪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与她的命运,便从那一刻开始有了交集。
懿宁虽顶着金枝玉叶的公主封号,却因为先帝遗孤的身份,处境尴尬,无论是宫中的妃嫔,还是那些皇子公主,从未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她曾对他说,表面上她是主,他是奴,可实际上,他们都不过是身不由己、困于樊笼的雀鸟。
这句话深深刻进了他心底。
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在这座冰冷的皇宫中,他们彼此吐露心声,互相取暖,成了对方唯一的慰藉。
懿宁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为了完成她的夙愿,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忆及往昔,尹晦素来寡淡的面容上,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为他这张平凡无奇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异。
“你这狗奴才,实在该死!”皇帝满目通红,恨意滔天,握剑的手猛地一转。
剑锋带起风声,打算让尹晦血溅当场……
“不要!”懿宁脸色煞白,花容失色地惊呼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劲风自下方破空袭来。
“叮——”的一声脆响。
一枚拳头大小的物件精准地击中剑身,强劲的力道震得皇帝虎口发麻,佩剑脱手而出,“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几乎同时,一枚碧玉佩也随之落地,摔成了两半。
“谢、珩!”
皇帝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的主人,牙根咬得咯咯作响,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谢珩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陛下息怒,此案的一些细节,还需要尹晦活着逐一交代清楚。”
“不如将尹晦与懿宁交于大理寺,由三司会审。”
第383章 蛇蝎美人
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珩,你是要教朕做事吗?!”
谢珩斜了皇帝一眼,甚至懒得反驳对方。
他神色漠然地扬声吩咐:“来人,将尹晦与懿宁公主带下去!”
守在养心殿外的两名金吾卫闻声而入,朝尹晦与懿宁走来。
“放肆!”皇帝怒目圆睁,抬起虎口发麻的右手指向谢珩,威逼道,“倘若今天朕一定要杀了他呢?!”
“谢珩,你敢抗旨?!”
谢珩抬眸与皇帝对视,目光平静无波,淡淡道:“国有国法。皇上是当朝天子,更当以身作则,为天下臣民之表率。尹晦与懿宁公主不仅行刺皇子,而且牵涉谋逆重罪,若不交由三司彻查,何以服众?何以告慰枉死之人?”
殿内众人大都惊住,谁都没想到谢珩竟敢如此忤逆圣意。
两名金吾卫将士的脸上露出踌躇之色,不敢妄动。
这时,谢冉动了。
她大步流星地径直走至御座前,一脚将地上的那柄佩剑踩在鞋底。
她看着尹晦,伸手作请状,“尹督主,请吧。”
即便身陷绝境,尹晦依然面不改色,既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露出一丝惶恐,只是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深深地作了个长揖。
当他再次抬头时,唇角忽然溢出一道黑血,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不好!”谢冉脸色骤然一变,失声惊呼,“他要服毒自尽!”
她已然欺身而上,指尖如电,飞快地点向尹晦身上几处大穴,试图封住他的经脉,阻止毒素扩散。
“没用的。”尹晦摇了摇头,脸上迅速褪去了血色,身子一软,便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尹晦!”
懿宁撕心裂肺地尖声惊呼,想要冲上前去,却被身旁的金吾卫及时拦住,冰冷的刀鞘横在她身前,让她寸步难移。
明皎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尹晦的脉搏,很快对着谢冉点了点头,道:“是牵机引,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尹晦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几步外的懿宁,嘴唇翕动,断断续续道:“是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所为。”
“懿宁公主是……被我所逼……”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气息戛然而止。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也成了一潭死水。
见状,皇帝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意与怨毒,“好!死得好!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不——”懿宁望着尹晦冰冷的尸体,泪如雨下,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
绥静皇后急切地冲到前方,挡在女儿身前,对谢珩道:“谢珩,尹晦已经畏罪自杀。方才你也听到了!一切都是尹晦这阉贼狼子野心,蓄意谋逆!”
“懿宁只是个弱女子,是被他要挟的……”
“狡辩之词。”钟贵妃激动地打断了绥静皇后的话,恨声道,“懿宁与他分明就是同谋。”
“懿宁,本宫自问从未亏待过你!聿枫更是视你为亲姊,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下这等死手?!”
懿宁用手指拭了拭眼角的泪痕,眼圈红肿,冷酷无比地说道:“萧聿枫确实没对不起我的地方,可谁让他姓萧,谁让他偏偏是皇子呢?”
她要挑起皇子们之间的斗争,只能选择从二皇子下手,偏偏让谢珩一次又一次地坏了她的事。
“懿宁,住口!”绥静皇后抓住女儿的胳膊,急声道,“当母后求你,别再说了!”
“母后,我不怕!”懿宁推开绥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快意,转头看向谢珩,“谢珩,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没了王家,没了其他皇子们,你就能成为太子吗?”
“你身上流着谢家的血!就算你是皇叔的嫡长子又如何?他绝对容不下你……”
“住嘴!都给朕闭嘴!”皇帝咆哮道,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地朝懿宁砸了过去。
柳叶大小的镇纸擦着懿宁的额角飞过,砸在柱子上。
一行鲜血从她红肿的额角淌下。
懿宁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道:“皇叔,被我说中了心思,所以怕了?”
“给朕堵上她的嘴。”皇帝厉声道。
两边太阳穴突突乱跳,头颅内似有铁锤在一下接着一下地敲击着,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大口喘着粗气,五官因剧痛而扭曲,对身旁的常公公道:“朕的头好痛……颐和丹!快给朕取颐和丹来!”
常公公手忙脚乱地取来一方缠枝莲纹锦盒,打开盒盖,取出一枚赤红的丹药。
“皇上,快服下颐和丹。老奴这就令人传太医……”
懿宁公主扯了下嘴角,唇边牵起一个诡异至极的浅笑。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男音突兀地响起:“常公公,听闻炼制这颐和丹的紫霄真人乃是尹督主从前引荐进宫,是吗?”
这句话清晰地传遍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常公公手中的那枚丹药上。
常公公捏着丹药的手剧烈地一颤,一种莫名的寒意悄然自体内蔓延开来。
半晌,他才点点头:“谢少尹,正是。”
“……”皇帝也盯着那枚丹药,脸色愈发难看,痛苦中夹杂着一丝惊疑。
他一会儿看看地上尹晦的尸体,一会儿又看向懿宁,嘴唇哆嗦着,道:“速速传紫霄真人进宫!”
一个小内侍步履匆匆地领命而去。
谢珩随意地拱手道:“陛下龙体不适,需静养安神,那臣等就不在此叨扰了。”
“臣与内子先行告退。”
他做了个手势,那两名金吾卫将士便将懿宁押了出去。
懿宁没有挣扎,只是在迈出殿门的那一刻,回头朝御座上惶惶不安的皇帝深深看了一眼。
绥静皇后、钟贵妃、燕国公等其他人也纷纷告退。
众人刚走出养心门,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迎面走来,正是王太后的大太监赵公公。
“参见谢大人、县主。”赵公公恭恭敬敬地行礼,“太后娘娘听闻尹督主竟是谋害几位皇子的幕后真凶,牵挂此案内情,特命老奴前来,请谢大人与县主即刻前往慈宁宫一叙。”
第384章 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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