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回村后,成京城第一状元郎》 第1章 逐出侯府 “哗啦!” 屋外发出一声花瓶砸青石板的爆裂声响。 苏淮被推到院中的石阶上。 “苏淮,本府已经养你十几年,仁至义尽,现在到了你离开侯府的时刻。 这尊青花缠枝莲梅瓶就当赏你的,我也不追究别的了,你好好回你亲生父母那里!自此以后与我们侯府再无瓜葛!” 苏淮迷迷糊糊间,只听到一个沉稳严厉的女声。 随后睁眼,便看见一个发髻高挽,穿着华贵的妇人正颤着手指头,声色俱厉的指着自己。 随后苏淮感觉脑袋一痛,一段记忆冲进了他的脑海里。 原来, 他穿越了! 还是穿到一本自己看过的小说中。 书中的主角,也就是面前这座庄严肃穆,威风凛凛的百年世家,永宁侯府少爷苏淮,也就是他穿来的原身。 近期永宁侯府侯爷无意得知如今永宁侯府二少爷不是自己亲儿子(原主还有一个姐姐) 侯爷派出密探,暗地去查。 果然查出目前的二儿子,也就是苏淮是假的。 而真正的永宁侯府少爷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竹溪村。 得知亲儿子在竹溪村。 永宁侯派管家亲信不远万里亲自去接,这才把真正养在村里的真少爷姜平给接了回来。 刚刚假少爷苏淮被下人告发偷了侯府的青花瓷瓶。 侯府继室气得直接把花瓶砸地上说赏他的,让他滚。 让他回到本该属于他的竹溪村。 苏淮有没有偷花瓶? 没有。 只因姜平在来侯府的路上被一伙山贼劫掠,管家带着护卫拼死杀出重围,他们才逃过一劫。 但所有人都认为是苏淮派人干的。 所以,污蔑他偷花瓶只是赶他出府的借口而已。 其背后用心之人,不言而喻。 毕竟,与他有直接利益瓜葛的,只有那位真少爷了! 能和一个真少爷抢侯府世子之位的,只有他这个假少爷了。 但是此事应该不是姜平干的,他才回侯府,还是他背后另外有人? 还有山贼之事也是谁另有安排。 这苏淮就不得而知了。 罢了,离开侯府就离开吧! 只是苏淮不甘,明明自己在现代刚刚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正要开始好好享受。 谁知看着书,便这么穿越了。 还穿到了这么一位倒霉的正要被逐出侯府的假少爷身上。 老天鹅,这是和他开玩笑吧! 在现代,他的豪车,他的别墅,他的庄园,都没了! 在古代,原本可以呆在侯府享受的,锦衣玉食,骄奢淫逸,挥金如土,也没了! 罢了,苏淮又拧眉想了想,既来之则安之。 苏淮又回忆了下。 好像书中的假少爷被逐出侯府后,回到原本的亲生父母家,因为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惯了,不适应清贫的乡村生活。 之后意志消沉,日日买醉赌钱,最终被要债的打死在深林中,尸体沉入寒冬的冰湖。 这是苏淮跳着看到最后的结果。 但真正原身的死好像另有隐情,与永宁侯府的那位真少爷逃脱不了干系。 之后农家父母得知此事,气急攻心,双双去了。 也是,养了十几年的养子刚送回了永宁侯府不久。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儿子,还没承欢膝下几年,便去了。 这让两老怎么承受得住啊。 想到这里,苏淮身上不由得一哆嗦,妈呀,这原身一家死的也太惨了。 哎,不过,身为大丈夫,不就是不能再过以前的日子吗?犯得着去死吗? 不过想想也是,对于过惯了十五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生活的原身来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况且,原身本就是一纨绔子弟,游手好闲,纵情享乐,不爱读书,听说还曾对武安伯家的二千金图谋不轨,永宁侯气的差点儿砍断了他的手。 是永宁侯几乎赔掉了大半个家底才解决这事儿。 不然永宁侯的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苏淮摇摇头,原身也是太不争气了。 不过这样的一个孩子,确实很难适应清贫的乡村生活。 如今亲生儿子回来了,永宁侯自然更倾向于自己的亲生子。 苏淮摇摇头,看来被赶出侯府的自己任重而道远啊。 苏淮甩了甩身上的发带,抚了抚袍角,挣扎着要爬起来。 这时一个小厮走过来,这人是苏淮的贴身小厮阿茗。 他将苏淮扶起来。 “少爷,你要走,我就跟你一起走,既然侯府不要你,我誓死也要跟随你。” 苏淮看了看面前这个模样忠诚顺从的小厮阿茗。 在苏淮的记忆中,原身曾经夜里去喝花酒,让阿茗多次穿着他的衣服,假装在书房的烛灯下看书,骗过了永宁侯多次,也算对苏淮有恩。 苏淮顿了顿,看着他道,“阿茗,离了侯府,就没有荣华富贵,这你也要跟着吗?” 阿茗抬头道,“我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 苏淮看了他一眼,又回忆了一下,书中,小厮也说要跟着原身回竹溪村,可原身不愿意,可能也是怕小厮不习惯乡村生活,就没带。 苏淮想,要是这次带了,书里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贴心小厮在身边,应该很多事情会变吧? 但是阿茗想出侯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除非他攒够了能为自己赎身的赎金。 再者,或许他对侯府有恩,侯爷网开一面放过他。 据苏淮了解,这个是没有的。 要不就是侯府动荡,他得以找机会逃脱,不然按照他如今的身份,想离开侯府是非常困难的。 苏淮只好道,“你都没有足够的赎金,我也没有足够的银钱帮你,你如何离开侯府?” “少爷,我很快就能攒够了,等我攒够了,就去找你。”阿茗连忙道。 苏淮看着这个小厮,不知他说的是否如此,毕竟那么一大笔赎金,可不是那么容易赚得的。 而且据苏淮的记忆,原身对这个小厮时好时坏,这个小厮怎么对自己如此忠诚呢? 他记得书里,这个小厮确实后来攒够赎金来找原身了,而且后面还对原身有很大助力。 他是跳着看的,具体记不清了。 之后他和阿茗告别。 要走的刹那。 侯府威严的朱漆大门正要关上。 没想到门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等一等。” 第2章 离开侯府 苏淮回过头,就见一个容貌昳丽,罗裙曳地,姿态娴雅的女人走了出来。 正是当今永宁侯府的大小姐,苏云婉。 也是原身的亲大姐,过去是。 如今永宁侯的夫人并非永宁侯原配,而是继室。 早在多年前,永宁侯原配生下苏云婉之后的第三年,因生姜平难产而亡。 而姜平侥幸出生。 之后没多久,永宁侯便续娶了如今的继室胡氏胡秀。 所以原身苏淮在没发现假少爷的身份之前,和苏云婉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只见苏云婉这时,目光柔和的看向苏淮,将怀里的包袱递给他。 声线轻柔,“阿淮,你的包袱忘带了。” 苏淮看了看这布料昂贵的包袱,诧异,不解,“这包袱不是我.....” 苏淮正想说包袱不是他的。 苏云婉素手推到他怀里,笑道,“我说是就是!” 说完,不等苏淮回答,苏云婉已经牵着罗裙,转身快步回到府中。 看着她离去的蹁跹裙摆,朱漆大门关上的刹那,苏淮看见她清丽的面容浮上一抹微笑。 那笑容,满是鼓励,还带有一丝丝...歉意。 苏淮笑笑,转身离开。 走下台阶,到了拐角,苏淮才打开包袱,只见包袱里有一叠厚厚的银票和一把折扇。 扇子名贵,骨节轻盈,是用上好的丝绢制成,看起来精致又别具一格。 苏淮收好扇子,又将包袱里的银票拿起来数了数,大概有六百两。 不错,有比没有好。 正看着,还发现银票里面还夹着一封书信,包袱里还有几套崭新的衣服,都是云锦,缂丝,绫,绸等等布料的。 都很昂贵。 苏淮打开信。 是苏云婉写的。 阿淮: 往后不易,愿你前路无阻坦荡,得偿所愿。 苏淮看完,嘴角微弯。 印象中,原身确实和这个大姐关系好一点。 有好几次侯爷发怒要惩罚他这个不成器儿子,都是大姐苏云婉跪着帮他求了情。 可以说,这个大姐就和苏淮的亲生母亲一般。 也好,也算侯府最后给他的一点体面和温暖。 既然是钱,他就收着。 毕竟回了竹溪村,要用钱的地方不少呢。 他可不是什么圣人,困窘之时,有五斗米还是会为其折腰。 毕竟饿的要死的时候,风骨,气节,又不能当饭吃。 苏淮长袖一甩,飘飘然,身心舒畅些许。 现在他要去西街雇一辆马车回竹溪村了。 竹溪村距离京城两千多公里,就是一般的马车,也要走一个月。 山高水远,路途曲折,苏淮想了想古代的路,这一路颠簸,怕是屁股都耐不住。 他摸了摸臀部,看向远处。 只是,他的亲生父母怎么还没来接他? 苏淮正想着。 就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走过来。 一男一女,约莫四十左右,穿着粗布衣衫,手上拿着包袱。 他们此刻正在石街上四处张望着。 苏淮看了他们一眼,以为是路人,要避开。 没想到,那女人却突然开口,“这位公子,可否打听一下,前面是永宁侯府吗?” 苏淮看向他们,点了点头,“是”。 之后,那女人抬头朝永宁侯府门前的鎏金牌匾处瞅了瞅,又看向自家男人。 等她再次瞥向苏淮的刹那,突然瞳眸瞪大,道,“你……你是淮儿?” 她刚问完,一旁的男人也猛地看向苏淮。 随后两人双双对视,“苏淮,你是淮儿!” 苏淮点点头道,“是....你们就是来自竹溪村的?” 夫妻俩互看了一眼,均眼含泪光的点了点头。 “淮儿,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两老眼泪婆娑的看向苏淮。 苏淮有些不知所措,他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此刻的秦氏看着苏淮,晶亮的眼睛泪花滚落。 “淮儿,”秦氏颤着嗓音,抖着手要去牵苏淮,转瞬又害怕自己的手污了苏淮的衣衫似的,连忙缩回去。 只定定的扯着自己的粗布衣角。 姜父姜正河也嗫嚅着唇,顿住,右脚往怀里的方向缩了缩。 苏淮感受到他们的窘迫。 只对他们笑了笑。 姜正河和秦氏路上一直都在害怕,害怕这个一直在侯府锦衣玉食的孩子不接纳他们。 毕竟从那样一个钟鼓馔玉,钟鸣鼎食的侯府被赶到这样一个 一贫如洗的乡下,换任何人都接受不了吧。 但看他的神情,好像并不那么反感。 现在看来,这个孩子的性子还不错,还算良善。 苏淮也在打量这一对便宜爹娘。 女方着一身粗布衣衫,虽风尘仆仆,路途辛劳,但看她衣服洗的发白,是个爱干净的。 而他这个便宜老爹,则着一身灰褐葛布,皮肤黝黑,身材魁梧。 腰间还系了个草绳,手臂处还有凸起的肌肉,看起来特别结实,应是常年劳作的人。 之后再透过两人说话的神态,苏淮看的出,这是一对实在父母。 秦氏和姜正河一个月前就接到亲生儿子的消息,便立马舟车劳顿,日夜兼程的赶到永宁侯府。 没想到过来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不过,总算是接到了。 之后几人又说了会儿话,苏淮正准备去找马车回竹溪村。 正张望着,这时一旁一个侯府侧门门房上前道,“少爷,你们先在此等候,我去别院牵马车过来。” 苏淮当即疑惑看向他,谁会替他准备马车? 那门房会意,当即开口,“是大小姐安排的。” 苏淮点点头,没想到又是苏云婉。 这是原身在侯府唯一的牵挂了。 毕竟亲母逝世,从小到大,长姐自然就是原身最亲近的人。 既然如此,他也不推辞了。 从京城到竹溪村,遥遥两千里,光是路费,靠他们自己请马车,就得花费不少银钱。 何谈一个多月的吃饭,住宿,那都是不小的支出。 很快,没多久,侧门刚刚那个门房就牵着一辆马车走出来。 马车品级还是上乘。 苏淮看了看这辆马车,这是他以前外出常坐的,只是没想到如今却要将自己送离侯府。 想到这里,苏淮感慨的上前摸了摸这匹红黑相间骝马的毛,“狂霄,下次再见不知什么时候,你在侯府好好的,以后我会回来的!” “少爷,请上马车吧!”一旁的门房催促道。 那门房神色恭谨,态度恭敬。 仿佛苏淮还是永宁侯府的少爷似的。 第3章 苏平 苏淮想了想,那门房想的就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毕竟那门房也不知道,他这个假少爷日后会是什么光景,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态度好一点,也算是替自己留个后路。 再怎么样,莫欺少年穷。 苏淮攥紧包袱里的银票,他就不客气了,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尤其是读书科考。 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 再说,面子值几个钱,拿到手的才是真的。 之后他大步上了马车。 姜正河和秦氏随后。 之后,车夫直接带着他们离开京城。 马车上,苏淮坐在马车一侧,秦氏和姜正河坐在马车另一侧。 姜正河不停的上下打量着苏淮,快把他盯出个窟窿了。 “当家的,你是做嘛,看的淮儿都不好意思了。”一旁的秦氏秦霜看着自家男人笑道。 “哎,瞧我,就是嘛……” 姜正河呵呵的笑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偏过头,不再打量苏淮。 苏淮看他们都是实在人,也不扭捏了,适时提问,“爹,娘,现在家里有几口人,都有谁?” 姜正河和秦氏一听这声爹娘,一激,两人对视了一眼,心头很是火热。 之后才道,“哎,瞧我,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跟淮儿说了。”秦霜拍了拍包袱。 之后秦霜讲了老姜家的事。 经过秦霜的一番讲解。 苏淮得知,目前竹溪村的老姜家,有十二口人。 有爷爷老姜头和奶奶刘氏。 老姜头和刘氏这一脉,有老大姜正河。老二姜川,老三姜恒,老四姜映荷,三子一女。 目前,老二姜川服徭役去了,已经是第三个年头。 大黔朝规定,凡男子年满十六方需服役,一户一人,于是姜川去了。 他是三年前去的,这三年每一年,他都会托邻村的人带信儿,目前情况安好。 这个好,不是说有日子过得不错,只是说目前身体还扛得住,生命无忧。 服徭役的辛劳是无法想象的,每年有大量百姓死在服徭役途中。 基本都是劳累而亡。 服徭役的百姓干的活计特别重不说,工钱还少的可怜,工钱少不说,还经常克扣。有的监工还拿着鞭子打人。 很多家庭因为徭役家破人亡。 可以说是服徭役就是压在底层困苦百姓身上的一座大山。 所以老姜家只希望姜川能熬过这几个年头,平安归来。 老三姜桓也外出了,是去做生意。 早年姜家在村里偶遇一个富商,富商生意遭人暗算,在此落脚,逃过一劫。 得知老姜家的情况,说不如让他的三儿子随他出去闯一闯,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不会饿死。 就这样姜桓一去便是十几年。 前几年还传来消息,说在江南一带和富商做生意,生活的不错。 这些年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姜正河多次想要南下去找,可家里还有几个孩子要养,也抛不开妻儿。 所以就此作罢。 姜恒要是有心,自然会传消息回来。 老四姜映荷则是前几年在山里无意救了一个男人,后面被那男人掳走了,至今没有消息。 姜正河有去县衙报案,县令只说记录在册,会派人寻找,但已经过去两年了,一直没有消息。 去年又听说那男人发家,得大人物看中在邻县 水梨县做捕头,姜映荷成了捕头娘子。 姜正河得知此消息,立马往邻县跑了一趟,后面还多次花钱派人打听妹妹的消息,都说根本没这回事。 就又不了了之。 古代证据制度不完善,取证困难,丢个人,死个人,没有证据,你想找也很难找回来。 所以姜老头和刘氏现在相当于只和大儿子姜正河一家过日子。 姜正河这一脉,又有大儿子姜玉山,二儿子姜阳和三儿子姜淮。 姜玉山和姜阳都已经娶妻,对于姜淮来说,就是大嫂李芷兰,二嫂许丹秋。 大儿子姜玉山和李芷兰还有一双儿女,姜嘉宝和姜揽月,也就是姜淮的两个侄子。 老姜家目前只乞求姜家之后生活稳当顺利。 他们之前还等着姜平科考做秀才公,免除徭役,再寻机会找寻姜恒和姜映荷呢。 谁知道就出了真假少爷这事儿。 姜淮知道了姜家大概情况。 这老姜家,情况确实特殊,特别是两个叔叔和小姑。 之后几人在没说话,只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秦氏看着窗外的景象,眸色深沉,心中一阵感慨....曾经………… 此刻,苏淮也看着马车外不停倒退的景象。 苏淮知道,此刻他要永远离开京城。 也是永远要在这个大黔朝世界里生存了。 之后再来,应该科考了。 .......... 此刻,永宁侯府。 姜平正坐在永宁侯府气派庄重的大厅内。 此刻应该改名叫苏平。 只见苏平面前的八仙桌上,正放着一堆堆精致好看的美味佳肴。 他咽了咽口水,想直接伸手去抓,又碍于一旁的胡氏和侯爷苏兴礼在这儿,不敢伸手。 继室胡氏见状,凑过去笑意盈盈柔声道,“平儿,你要吃就直接拿吧,不够,我让厨房的人再去....” 胡氏“做”字还没说完。 苏平已经抓了几个鸡腿猛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他连续奔波多日,都没好好吃过饭了。 今天刚刚被接过来,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的美味佳肴。 比他前十五年见过的听过的所有食物都要多,这怎么能不让他激动。 所以他一下子没忍住,豪放的大吃起来。 胡氏和侯爷看到苏平这架势,瞪大眼睛,惊异了几秒。 苏平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吃饭的姿态太过狼狈,立马放下左手的鸡腿,正襟危坐。 右手拿了一个鸡腿,装作斯文有礼的样子吃起来。 “平儿一定是太饿了,所以吃相这般粗...奔放。”胡氏对着苏平笑了笑,又看向侯爷道。 “啊,对对对!” 苏兴礼也附和道。 虽然苏平吃饭姿态实是不雅,但既然是侯爷刚找回来的儿子,胡氏自然是不会难为他。 之后侯爷又转过头问道,“平儿,我听说你在竹溪村念书,你念得什么书?现在学到哪里了?” 当时,在马车上,苏平担心侯府不会接纳自己,对侯府的管家说,说自己在参加科举,已经念了些书了。 所以这时侯爷问起苏平念书的事。 第4章 回村 苏平正在啃肘子,啃得满嘴流油,嘴里还包着一大口。 听到这话,只抬头看了侯爷一眼,随后嘴里囫囵磕磕巴巴道,“千...千字文已经看了一些了。” “千字文?” 苏兴礼眉头一皱,表情有点难言。 千字文是蒙学教材,这苏平已经年逾十五,只学到蒙学教材吗?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是三部影响大而流行广的启蒙读物。 曾有思想家说,初入社学,八岁以下,先读《三字经》以习见闻。 再读《百家姓》以便日用,之后读《千字文》以明义理。 所以这三本书只能说是蒙学的开始。 苏平意识到自己可能说的太基础,连忙找补道,“论语,尚书也都会了一些,但不多。” “哦,看到五经了?”苏兴礼眉头舒展了一点。 “嗯。” 四叔五经是参加科举基础书籍。 如果看到四书五经,那说明还是有一定的科考基础的。 “那你现在可有功名?”苏兴礼再次问道。 姜平怔了一瞬,摇摇头,“无。” “那总归是个童生吧?” “不...不是。” “不是?”苏兴礼听完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苏平说在科考,如今十五,却连个童生都不是。 听说他五岁就入学了,这都十年了。 这是念得什么书?是本身天资愚钝,朽木难雕,还是用心不足,或是完全无心科考? “侯...侯爷...我....我有心高中,只...只实在是有心无力啊。”苏平看到侯爷失望的神色,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苏平知道,自己回侯府只是个开始,只是入了侯府的大门。 但和侯府的人无任何感情牵扯。 既然毫无感情,对侯府的人来说,尤其是他的姐姐弟弟们,可以说是初次相识。 毫无任何感情基础。 虽然目前以他嫡长子的身份,继承侯府世子之位顺理成章。 但他目前并不是侯爷唯一的儿子,继母胡氏还有两个儿子,既然胡氏是正室,那她的两个儿子也算嫡出,也有资格争夺世子之位。 比如他出点什么事,世子之位就轮不到他。 加上他没有母亲,更是孤立无援。 虽说有个姐姐,但她肯定不会插手继承之事。 若是府中有谁看他不爽,他影响了谁的利益,他挡了谁的道。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他就无法继任世子之位,还可能有生命危险。 所以,他得努力在侯府立足。 至少不能让父亲太过失望。 世家大族,声名远扬,祖上数代都是显贵。 对世子的培养是很看重的。 对于苏淮的原身来说,从小就被教导了很多礼仪文化知识。 其品德修养也有所培养,在前十五年,整个侯府的资源都向原身倾斜的。 可奈何原身苏淮一直不争气。 此刻苏平听了侯爷的话,心里紧张起来。 “侯爷...我自会....” 见他神情局促,透着不安尴尬,苏兴礼当即道,“苏平,你也别叫我侯爷了,你既然是我们找回来的儿子,我们断然不会亏待你。 你以后在这府中,只管把自己当少爷看,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告诉下人,让他们去做。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可以直接找你母亲。” 苏平点点头,“知道了,父亲。” 苏兴礼走后,回到自己院落的书房,背着手思考了几番。 其实开始他对这个儿子是有所期待的。 后面看到他的言行举止,不免有些失望。 确实,穷苦乡村,资源匮乏,能供他读书,已经是举家族之力,又怎敢对他另有要求。 罢了,顺其自然,改明儿,找几个仁德兼备,德高望重的夫子来教导他。 毕竟他才十五岁,路还远,且看他后续如何。 ………… 此刻的胡秀正坐在房间里,气的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一旁一个丫鬟端来一杯水递给她。 胡秀端起喝了一口,随后将茶盏猛的砸到面前丫鬟身上。 五官恼怒扭曲,“贱婢,你想烫死我啊!” 丫鬟额头瞬间砸出一个血包,痛的肩膀颤颤,带着哭腔小声抽泣。 但双手还端着盏托稳稳不敢动。 胡秀恼怒的一脚踹过去,“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滚出去!” 丫鬟当即哭着端着茶托退出去了。 走到廊下。 一个身穿精致蓝色绸缎长袍的少年看到房内跑出来的丫鬟的模样。 当即大步走入胡秀房间,问道,“母亲,谁又惹你生气了?” 胡秀叹了口气,白了一眼门外,“还有谁,还不是那些个没用的贱婢!净惹我!” “好,母亲,来,别生气了!吃点点心。” 说完,那少年拿了一枚盘子里的如意糕递给胡氏。 胡氏吃了一口,放下,心里的气消了一点儿。 这才看向那少年道,“晁儿,委屈你了,娘之前查出那个苏淮是假的,可没想到,这个真的那么快找到了,我们布局这么久,还是失败了。” 胡氏说完,心口像堵着一口气。 她牙痒痒的,恨得一把捏碎了手中剩下的糕点。 “那伙山贼是母亲安排的吗?”那少年问。 胡氏摇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少年诧异。 胡氏眸色深沉,“我也不知,我开始还以为是你!” 少年背着手,眸色一暗,“既然如此,难道真是那个假少爷安排的?毕竟,最不想要苏平回来的,就是那个苏淮了!” 胡氏听完,眼里也闪过一抹不忿,神色不悦,“谁知道呢,不过那苏平也是福大命大,那么惊险他竟然能活着回来!” 少年点点头,眸光闪了闪,“母亲,近日我们不要有任何动作,那个老家伙盯得紧,我怕动作太多,打草惊蛇。” 胡氏用帕子擦了擦手,看向儿子,点点头。 这个少年就是胡夫人的大儿子苏晁。 ...... 马车上的苏淮这边。 现在应该改姓姜淮了。 马车紧赶慢赶,一路颠簸,走了半个多月,才回到竹溪村。 毕竟是苏云婉安排的上品马车,速度已经算快了。 竹溪村,因村内溪流而得名。 村子地理位置优越,山水环拥。 村口有一条清澈的溪水。 溪水两边绿竹森森,现在溪水清澈见底,在晨雾中泛着银光。 姜淮下了马车看着不远处纵横交错的阡陌。 垂髫小儿拿着柳枝荷叶在田间嬉戏。 老人赶着牦牛慢慢的走。 天地广袤,牧童老牛怡然于田间,一派安宁和谐。 但姜淮知道,如今西南干旱,北方大兴土木,百姓怨声载道。 第5章 老姜家放心了 是今上给先帝修陵。 姜川就是在被拉去修陵了。 此刻,秦氏也下了马车,跟随姜正河往前走。 走到村口,面前有一老伯靠在榆树下。 他拿着蒲草编织的扇子一下一下的扇着。 如今九月,秋老虎还没走,日头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天气还有些热。 老伯扇着风,旁边的篮筐内正放着镰刀,耙,锄头等劳作工具。 老头瞧见姜正河和秦氏朝这边走。 当即高声搭话道,“老姜家的,进京回来了?” 姜正河一甩肩头的靛青色包袱,看向老者道,“是咧,三大爷,下田哩!” 那叫三大爷的老汉儿此时才注意到姜淮。 他看向他。 神色满是打量。 “三大爷,这就是我从侯府接回来的儿子。” 三大爷看向姜淮,从头到脚又看了他一番,凝眉,手边的蒲扇扇着道,“哦哦哦” 之后又道,“不愧是京城回来的,这气质和咱们村的就是不一样。” 此刻姜淮正穿着青金翠纹长袍,手持书卷,身形颀长,加上他五官周正,所以整个人气质疏朗。 三大爷看完,连连感慨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这样,你们老姜家也放心了。” “是啊!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姜正河呵呵笑道。 关于竹溪村的姜家老大去京城侯府接儿子这事儿,已经在村中传遍了。 村里人都关注着这事儿,自然也关注着老姜家的动向。 这会儿都聚在他家门口呢。 姜正河和三大爷又说了会子话。 这才告别往家去。 估计这会儿姜老头儿,刘氏已经在家等着了。 姜淮随着他们二人继续走, 果然,到了姜家门口。 就见乌泱泱一片人已经等在那里,有姜家的,还有村里其他人,还有邻村看热闹的。 看见姜正河和秦氏,姜老头儿和刘氏连忙上前迎道,“淮哥儿回来了!” 苏淮走上前,看到面前一个脸上皱纹沟壑纵横的慈祥老者。 应该就是他爷爷了。 老姜头儿上前盯着姜淮看了又看,看了好久,才感慨的出声道,“长得真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姜淮上前唤道,“爷...” 又看向刘氏,“奶...” “哎,”老姜头和刘氏激动的连连点头。 “我的好乖孙儿!” 之后一拨人围着姜淮全身上下各种打量。 姜淮不习惯这种场面,感觉自己像动物园的猴子似的。 他正要说什么。 就见姜正河道,“俺爹,孩子才回咧,先让他歇歇,肚子还饿着哩,日后大家再看也不迟。” “哦,好好好。对,先歇歇先歇歇。”姜老头连忙呵呵笑着点头。 之后刘氏对着围观的村民嚎一嗓子,“都散咧!散咧!俺孙子要去吃饭咧!你们想吃的也来!” 村民们一听这话,纷纷做鸟兽散。 这年头,家家户户粮食都紧张,谁平白无故的去人家家里吃。 好意思吗? 纷纷散了。 一会儿院里都空了。 刘氏走到姜淮面前,“淮哥儿,还没吃呢!” “没!” “行。” “赤白佬,将西边儿院里的鸡杀了,再去东边儿窝里挑三个蛋,给淮哥儿补补。”刘氏高昂着嗓子对院里的老姜头喊。 “晓得哩!” 姜老头儿听完,立马去厨房里拎了一把刀,又走向院子西边儿的鸡窝。 窝里几只鸡吓得咯咯乱飞。 姜老头盯紧了一只,眼一横,手一握,当即抓住一只,随后毫不犹豫。 只听“吱嘎”一声,一只鸡的灭亡史诞生。 之后他去厨房叮嘱刘氏烧开水。 刘氏边在灶台忙活,边朝院里喊,“淮哥儿,我老婆子说句不中听的。这里比不得你之前的永宁侯府啊,吃穿用度样样比不上,咱们老姜家就这么个条件!” 姜淮正要搭话,就听他娘道,“娘,你这说的哪里话?淮哥儿既然回来了,咱们好好对他就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之前姜平就是,以后咱家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 “哎,对,奶,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哎,那行。” 之后刘氏继续忙活了。 姜淮就在院里看老姜家种的绿油油的菜。 突然,他肚里“咕噜”一声。 一旁的秦氏见了,当即笑道,“我滴儿,饿了吧!” “是!” “你奶正忙哩,我去厨房催催。” 之后,没一会儿,秦霜就端上一碗香喷喷的清汤面走出来。 “我滴儿,赶紧趁热吃!” 说完把面放在院里的方桌上,又赶紧进屋给姜淮拿了一双筷子。 姜淮想也没想的,接过筷子,坐在长板凳上,大口朵颐起来。 对于姜淮来说,连续多日远行,路途颠簸,此刻什么都比不上这一碗香喷喷的清汤面让人心里熨帖。 汤里不仅有蛋,还有猪油的香味。 这已经是目前大黔朝,竹溪村,农户之家,最奢侈美味的吃法了。 之后姜淮吃完,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回到自己房间,说是房间,倒不如说就是一土坯小屋。 房间由黄泥茅草搭建而成的,房间一角摆着一张断了半条腿的桌子,底下用木凳支着。 再另一旁是缺了半块的坏铜镜。 视线往下,幸而椅子还算完整,上面垫了一块布垫,是用各色碎布头缝制成的。 看的出来,这里姜家好好收拾过。 一旁摇摇欲坠的柜子上,放了几本书籍。 姜淮走过去拿起一本。 一看,一本是残缺了的《论语》,还有《三字经》,《诗经》等等内容。 一旁还有一方烛台,烛台积满灰尘,看得出是很久没用了。 毕竟对于农户,蜡烛多贵啊,不到万不得已,能不点则不点。 姜淮正看着。 秦氏从门外走进来,抱着一床新被子。 “淮儿,这是在你没回之前,娘去镇里给你打的。我们这儿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着用吧!” “娘,你这说的哪里话,我看这被子就不错。” 说完,姜淮接过,就看到秦氏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可想而知,秦氏受了多少苦,才缝制出这么一床新棉被。 在农家古代,农家基本都是一张被子盖到死。 更有甚者,寒冬腊月,因过冬缺乏保暖衣物,活活冻死的百姓也不少。 第6章 回村(2) 姜淮深知这一床棉被的不易。 也知道穿越到了大黔朝这样的古代,生活的不易。 又能怎么办呢? 既来之则安之吧。 将秦氏送出门,姜淮坐在床上想着,看家里这情况,首先要想办法赚钱。 首先满足基础生活吃喝,再改善居住条件。 大黔朝,农户人家,大多人一年到头挣不到三两银子。 对于老姜家,姜淮猜也差不多。 有什么办法可以赚钱呢? 苏云婉给他的银子,他还得留着买书,买笔墨纸砚,还有考试的路费住宿费报名费,请廪生做保,还要给他们做保费。 姜淮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很快就睡着了。 入夜。 姜淮听到门外窃窃私语。 “我看,这淮儿人品还不错,虽是在永宁侯府养着的,性子却是个好的,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 你看昨天,老大一碗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吃光了。我说这孩子。秉性比平儿强不少。”是刘氏的声音。 “可不,我就说哩,咱们老姜家的家风生不出姜平那样的坏种白眼狼儿!”是老姜头的声音。 看来姜平原来在村里的风评并不怎么好。 姜淮又听了会儿他们说话。 沉沉入睡。 天刚鱼肚白,就听门外熙熙攘攘的。 “老姜家的,听说你们的亲孙子回来了,这不,我们过来瞅瞅。” 有好些人提着米面,鸡蛋,油,来恭贺。 这些都是曾经和姜家有交的人。 “哎,淮儿,快出来看看。”秦氏在屋内喊道。 姜淮走出去,就看见外面一大片乡民盯着自己。 每个都好奇的全身打量他。 今天的这批是更远的远房亲戚,听说姜淮回来了,老远就过来看望。 看了一下,就听一个婶子道,“哟哟哟,不愧是永宁侯府养大的,确实仪表堂堂,浑身都透着一股贵气。” “就是,你看那举止,那气度,和我们村里的那些小子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这永宁侯府也算有大功,帮你们养了这么多年的孙子……还养的这样好....” 几个乡婶婆子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其中,姜淮又听到另外一些言论。 “要我说,养的好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被永宁侯府退回来了,这不,一朝白云变成尘泥,那孩子心里不定怎么想呢。是不是在想可恨自己不是永宁侯爷的亲儿子,不然也不用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 “就是,你看他那模样,像是过得了咱们这苦日子的人么。” “哎,要我说,人住不了几天就得跑。” “跑?婶子这说的什么话,这是人家亲娘,人家跑哪儿去。再说我看那位公子的风骨,气韵,不像是能抛下爹娘的人,婶子休要再说浑话!”是一个女子的清亮声音。 姜淮顺着声音瞟过去,就看到一个穿绿衫的女子,正背对着他。 他看不见长相。 之后,又再听人说,“再说就是永宁侯府对他有情,他一个假少爷好意思回去吗?” “要我看,树倒猢狲散,姜家能收留他就不错了。” “哎,什么收留,人家亲儿子,你们在这胡咧咧什么!”一个大嗓门儿的汉子朝他们嚷道。 “不过这小子看着,性子绝对比姜家原来那小子性子好。” “就是,之前人家那姜平,混不吝的,天天要钱花,又不肯读书,懒得要命,一亩地没种过,全指着他爹妈。” “如今这个。” “哎,我看你就说错了,如今这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种地,切,我看算了吧!估计还是他爹娘的活儿!” “而且现在这个,听说在侯府也是个草包,估计比之前那姜平好不到哪里去。” 听着婶子汉子们的一言一语,姜淮无奈好笑的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回村,会在村里掀起一股风浪,只是没想到会激起这么大的风浪。 听他们说的那些话,姜淮都觉得好笑。 人言可畏啊。 村里交通不发达,信息闭塞,流言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面,当事人都觉得离谱。 说他会跑,他跑哪儿去,现在出远门都得官府的路引,没有路引,他能跑去哪儿。 不过刚刚听他们的讨论,他们知道消息的还不少。 不过他现在已经换了芯子了,不是以前侯府那个纨绔苏淮了。 他现在想的就是好好读书,给姜家争光。 姜恒,姜映荷还等着他去寻找呢。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考上秀才公,这样以后家里就不需要派人被迫出去服徭役了。 毕竟徭役实在太苦了。 如今身份已经换回来了,事实已定,接下来只能用这具身体好好生活了。 正想着,姜淮发现他面前有个小姑娘看着她。 那女子穿着淡绿衫子,两眉弯弯的。 正双目湛湛的打量着他。 好像就是刚才为自己说话的那个女子。 女孩瞅了他几眼,随后大大方方毫不扭捏的走过来。 “你就是秦婶儿找回来的儿子?”女孩出声问道。 姜淮点点头。 女孩再次扫了他几眼,问道,“你也是读书人么?” 姜淮再次点头。 他当然是,只是并不曾参加科考。 侯府请过教学先生,只是原身志不在此,学问一知半解。 但还是知晓一些,读过一些书。 之后就见那女孩旁边的一个女子拉扯着她。 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姜淮没听清,只听到什么,长相周正....俊秀.....比那个什么好,什么秀才娘子.....” 姜淮没太听清。 之后就见那女孩狠掐了她旁边朋友的腰部一把,嗔怪道,“苦桃,你瞎说什么呢,什么秀才娘子,这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别说我看上人家,人家看不看得上我还另说,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拔折了你的舌头……” 之后两人又是一阵对话。 她们背对着姜淮,姜淮只听到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 具体说的什么,他没听清。 虽说非礼勿听,但讨论的是他,他听听怎么了? 第7章 打算科考 姜淮转身回了屋。 他想的是如何搞钱。 苏云婉给他的六百两银子,虽说不少,但也要想另外的办法挣钱。 毕竟,读书要花的钱可不少。 就是四书五经那些,书肆里去买,一本就得花一二两银子,更别提九本了。 有的一本还有好多卷。 所以买书的费用都不少。 就是买手抄本,也得七八百文一本。 更别提《道德经》《近思录》。 其他的诗赋、策论、算术书籍等等。 这些都得花不少银子。 姜淮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不远处竹溪村一望无际的原野。 一般古代书生搞钱方法,要么帮人家写书信,或者写碑文,对联。 或者卖自己的书法绘画作品。 还有一些更次等的,则是帮别人写讼状,替人打官司。 不过这样的人被称为“讼棍”,是为读书人最不齿的。 因为有一部分人会为了钱财,讼状陈述不实之事。 做出教唆词讼、架词越告、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等等卑鄙行径,达成事主或自己的私欲。 这种人在民间的声名并不怎么好,这是地位最低下的。 姜淮肯定干不来这种事。 再就是抄书,姜淮觉得可以考虑。 原身虽不善读书,但字是侯府专门请教养先生教导过的,自然不差。 赚钱的话,如果有学问,有些可以在大户人家家塾担任讲师。 学问更深厚一些的会在书院讲学。 不过这至少得有功名,令人信服。 更有甚者,摆摊算命,行医占卜,都是赚钱的法子。 但这些,姜淮都不合适。 看来得另想赚钱的方法了。 正想着。 门外就传来“砰砰砰”的声响。 苏淮打开门一看,就看到一张陌生的少年面孔。 他迅速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 有了印象,是姜平曾经的同窗柳士远。 门外的柳士远看到屋内的姜淮,也愣了几秒。 “你是.....” 他又后退几步,朝屋外的院子看了看。 随后抚着脑门嘀咕,“我没走错吧?” 姜淮大步上前,“没有。” “那你....” “我是姜家新回来的....” 柳士远一听,当即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儿,“我就说呢。怪不得你家门口这么多人。” 他突然回想起最近竹溪村的传言,说姜家的那个姜平,他在文翰学堂的同窗,其实是大黔朝京城永宁侯府的真少爷。 他当时听了,很是不屑,因为觉得太离谱了,像话本里写的,虚假的不真实。 之后他还和几个同窗讨论过这事儿,大家一致觉得不可思议,不可能发生。 直到姜平很久没来学堂,大家开始思索传言的真假。 直到如今,他亲自来姜家找过来,确认此事。 “没想到是真的啊!”柳士远嘴里喃喃。 他看着眼前的姜淮,抚额,一脸不可思议的。 “不是,那个泥腿子姜平,啊,不是,那个混子,竟然是侯府的真少爷,怎么没人跟我说这事儿呢?” 柳士远还沉浸在被消息暴击的震撼中。 消化了一会儿,转念又心想,这话本里的故事怎么没发生在我身上,我怎么不是一个什么京城王爷的儿子呢。 柳士远思维越发发散,恨不得自己去代替那姜平。 那可是永宁侯府啊,京城权贵世家,回去了就是靠永宁侯府的余荫,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逍遥闲适。 最重要的是可以不用读书。 姜淮见他神游,唤道,“公子!” 柳士远还沉浸其中。 最终姜淮又唤了一声,柳士远甩甩发带,这才回过神。 那他曾经的同窗姜平,还真的回侯府醉生梦死去了。 又消化了会儿这消息。 柳士远这才道,“那.....” 柳士远这次来,是想问姜平是否还去读书的事儿。 因为前段时间姜平说退学堂不上课了。 然后就再也没来学堂。 这次是李夫子让他找到姜家,打听姜平是否还继续读书一事。 没想到收到这个消息。 此时的秦氏也大步走了出来。 “柳公子来了,吃饭没?”秦氏招呼道。 “我吃了,婶子,是这样的,夫子让来姜家问问,姜平是否还去学堂。他之前不是退学了吗?”柳士远道。 秦氏点点头,“是,他是退学了,你们夫子如何说?” “我们夫子说了,姜平不读的话,他就不再收了,不过,那剩下半年的束修也不退了啊。” 柳士远说完,看着秦氏,有些不好意思。 夫子也是的,不愿意退人家束修,找他来传什么话,自己亲自去说啊,搞得他难做。 见秦氏脸色不太好,柳士远又带着歉意道,“婶子,我只是个传话的……” 意思就是夫子不退他们束修,让秦氏他们直接去找他们夫子,别找他麻烦。 说完,柳士远赶紧拜别秦氏和姜淮,逃也似的离开了。 柳士远走后。 “淮儿。”秦氏上前唤道。 姜淮走过去,“娘,之前姜平退学堂是怎么回事儿?” 之后秦氏对姜淮说了事情的所有由来。 原来,姜平就一直不喜欢读书。 因为书读的不好,多次被夫子当众训斥。 两个多月前,夫子再次点姜平起来回答问题,以此告诫他用心学习。 他再次没有回答出来,夫子恨铁不成钢的再次训斥了他。 在一众同窗之间,姜平被当众下了脸子,觉得没面子。 气得直接退学了。 之后就是侯府过来将他接走了,然后姜淮回来。 “每年的束修都是我和你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虽说咱们姜家出得起那个钱,但他不学了,夫子也不退。这剩下的一两算是白费了。”秦氏有些肉痛道。 那可是一两银子啊,一千文左右,可以买多少大肉包子,多少斤肉了。 现在都打了水漂。 对于贫苦农家来说,这一两银子,算是全家几个月的收入了。 几个月的收入都没有了。 就拿科举花费说。 考试本身花钱,不说买书,就是买各种笔墨纸砚学习用品都得要不少钱。 还有考试报名费用,就是参加考试互相花钱请人做保都得不少银子。 如考中童生,还得去州里考秀才,考中秀才,还得去省城继续考举人。 这沿途往返的住宿食宿都得花不少钱,万一路途不顺,遇上个什么山贼匪徒什么的。 银子都给你抢光,这下算是白准备三年。 没钱,就只能回乡去,三年后再重来。 之后还不能保证,是不是又遇见什么意外。 所以这一两银子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姜淮深知科考花费不易。 直接开口对秦氏道,“娘,如果夫子不嫌弃,我愿意代替姜平去读。” 第8章 入学 “你代替平........他....” 秦氏正准备说平儿,又觉得和那位真少爷显得太过亲昵,怕姜淮心里不好想,于是马上改口,称呼姜平为,“他。” “嗯,我愿意去读。”姜淮再次出声道。 毕竟,身为农家子,出身贫寒,无权无势,科考是唯一公平公正的上升路径。 大黔朝,重文轻武,读书人地位超然。 再者,姜平本就一直在读书,他自然要走姜平的老路,继续参加科举考试。 姜平曾经参加过两次县试都没中。 见姜淮决定了。 秦氏之后为姜淮读书准备了一番。 首先要先去拜见夫子。 夫子教授学问,学生需要准备束修六礼和束修。 除了六礼,还要带一些吃食,换洗的床单,衣物,笔墨纸砚之类的。 因为之前姜平就是住在学舍的。 经过秦氏的几日准备。 几天后,姜淮就在秦氏的带领下去了竹溪村最近的一处学堂。 这处学堂名为文翰学堂。 文翰,意为培养文学才子的圣地。 这是靠近竹溪村,方圆百里最好的一处学堂。 学堂背靠平阳山西北方。 中间一条绿水穿过,依山傍水,环境幽静。 秦氏将姜淮带到了学堂门口。 姜淮看了看怀中的箱笼,里面放了好些秦氏这几日做的吃食,还有送给夫子的六礼。 比如一些自家腌的酱瓜,咸菜。 再就是一些被褥,床品,笔墨纸砚之类的。 这些也不过是之前姜平用剩下的。 目前先带过去再说,收不收再另看,以免往返回家拿多花车费。 路途遥远,回去一趟不容易。 之后两人坐着牛车到了学堂。 到了门口。 姜淮就看了看这文翰学堂。 大门是朱红色的。 上悬“文翰学堂”匾额。 学堂外青石环绕,有绿柳低垂,白色的石墙和飞檐,更显古典幽深。 这学堂周围环境清幽,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门边是一对狮子头鎏金铜环。 秦氏当即拿了一个敲起来,等了会儿,无人回应。 之后,两人等候些许,秦氏再次敲起铜环。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短衫的门童走了出来。 他诧异的看向两人。 “你们是?” “您好,我们找李夫子。”秦氏开口。 门童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随后挥了挥手,“夫子正在讲学呢,请下学再来。” “这....”秦氏皱眉。 正想开口问询,便听姜淮拱手道,“那请夫子继续讲学,我们在这儿等着就是。” 说完,转身走到一侧。 “淮儿...”秦氏喉头哽了哽,想说点什么。 “娘,无碍,咱们坐在石阶这里等着就是。” 说完,姜淮蹲下,长袖一挥,擦了擦白色石阶。 随后找了一处地坐下,右腿弯曲,双臂自然垂落,靠着墙体,闭眼休憩了起来。 姜氏见他闭上眼睛休息。 也只好坐到台阶的另一边也休息起来。 正是农历七月的天气。 暑热难耐。 两人等了一会儿,秦氏就开始冒汗。 她拿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不一会儿汗渍在葛布材质的衣料上留下一小块灰色印记。 再看姜淮,也并不着急,心平气和的闭着眼坐在那里。 秦氏将包袱放在一旁,放松全身心,打算好好睡一觉。 没想到,就听门后,“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 就见刚才那个门童再次走了出来。 “我们夫子快下学了,二位请随我进来!”门童躬着腰,右手抬起,作出一个恭敬的请的姿势。 秦氏见状随着姜淮进去。 等走进去。 姜淮就见堂下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儿。 正右手持书,左手拿着戒尺,摇头晃脑的跟底下的学子讲着什么。 姜淮又在门外看了会儿。 这夫子年龄很大,但身形清瘦,虽月白长衫显旧却洗得笔挺。 更显风骨嶙峋。 他虽样貌慈祥,眉宇间又有一股严厉,让人望而生畏。 不知为什么,这夫子还偏偏生出一种上位者的气势。 让人有些胆寒。 姜淮又朝朝学室里看了看,这里的学生大的有十七八岁,小的有五六岁。 按照姜淮十五岁的年龄,其实算大的。 他们正念着四书。 只见那夫子右手执书,枯瘦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谁来说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众人思索了一会儿。 之后就见学堂底下一个头戴蓝色儒巾的学子站起身道,“夫子,这句话说的是,由真诚而明白道理,这叫做天性;明白道理而后做到真诚,这叫做人的教育。 真诚自然会明白道理,明白道理后也就会真诚。这里的“自”指由哪里,“明”指明白。” 李夫子点点头,“说的不错,谁还有见解?” 之后又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学子站起身道,“《中庸》说,天命之谓性,人性来自于上天的赋予,而真诚乃是“天之道”。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明”的过程,理解人性完善的过程,就叫做“自诚明,谓之性”。这个过程也就是“率性之谓道。” 夫子再次点点头,“还有谁有别的观点?” 这时,一旁的姜淮适时上前道,“《中庸》又说“修道之谓教”,按照“道”的原则修养叫做“教”,能够坚持这样做的人,就是“诚之者”。 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明”的过程,就叫做“自明诚,谓之教”。无论是天性使之诚,还是后天人为教育使之诚,只要做到了真诚,二者也就合一了。所以说“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这是对天人合一思想的又一种表达....” 夫子听完点点头,当即抬头看向姜淮。 姜淮当即拱手躬身上前拜见道,“学生姜淮,拜见夫子。” 李夫子听完,当即放下书本和戒尺。 一撩袍子,捋了捋胡须,衣襟轻晃的缓步走来。 他边走边回头对学室里那些学生道,“背《中庸》第五则,等下我来抽查!” 刚刚那些还好奇望向姜淮吃瓜的学生们,也不敢再浪费时间了,都当即全部回过头,拿出书本开始抑扬顿挫的背诵起来。 第9章 同窗 学堂里霎时书声琅琅,洋洋盈耳。 之后姜淮跟着夫子到了另一处厅内。 三人走进去。 李夫子好奇的打量着面前这个五官周正,气质清疏的书生。 “你是.....” 秦氏当即上前,“夫子,这是我的亲儿子,前段时间才找回来,他叫姜淮。” 夫子听完,诧异了一瞬。 转瞬又接受了似的,只捋捋胡须,点点头,“那之前的那个.....姜平....” “之前的那个已经回侯府去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秦氏一口气说完。 李夫子捋了捋白须,再次点点头。 关于这事儿他早有耳闻,之前还只当是传言。 面前这个妇人他也是认得的,就是之前那个姜平的母亲秦氏。 之前姜平在文翰学堂念书,每逢休沐,秦氏都会做好些吃食让姜平带着,顺便送与夫子一份。 她的一手盐渍菘菜深得夫子的喜爱。 他是听说这个妇人家的孩子和侯府的孩子调换了。 近期才找回来。 不过这是些京城乡坊口口相传传的秘闻,没想到是真的。 两个月前,那个姜平因为念书不专注,李夫子训斥了他几句。 他竟气得要退学。 当时,他也很生气,毕竟每年的束修交给了他,学生知识毫无长进。 这不正好说明他这个夫子误人子弟,败德辱行吗? 那个姜平不知家里甘劳辛苦,肆意辜负他和姜家的一番苦心。 也罢,这种不学无术,三心二意,冥顽不灵的孩子,不教也罢。 只是可怜了他们姜家,省吃俭用,全家勒紧裤腰带存的束修了。 至于他之前说束修不退,也是以这种法子逼迫姜平心有所触,再次重回学堂上学。 没想到如今却是这副光景。 再看眼前回来的这个假少爷,这人,说话举止气度,都像读书人的样子。 虽浑身透着一股高贵,但气质舒朗,不让人反感。 比那个姜平看着更像读书人。 也是,出生侯府,想要什么没有,估计都有请教书先生进行教导礼仪。 学识气度差不到哪里去。 既然如此,换个人教,一样教。 他愿意来,多半是看得起自己。 这个孩子看着和他想象中很是不同。 李夫子对这个替换姜平的学生的印象好很多。 李夫子当即发话,“既如此,你就坐在姜平原来坐过的位置读书吧!” 姜淮点点头,“学生姜淮在此谢过夫子了。” “好了,开始拜师礼吧!” “是!” 之后李夫子对着刚刚那个门童道,“阿怀,快去准备!” “是,夫子!”门童躬了躬身,随后很快离去。 很快,他端来一盆净水,放置在面前的案桌上。 之后,姜淮上前。 李夫子也上前,为姜淮正了正衣冠,随后将他的手放在盆中清洗干净。正反各洗一次,然后擦干。 寓意净手净心,望他能在日后的学习中能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之后李夫子领着姜淮祭拜先师孔子。 然后姜淮再拜李夫子,给他献茶。 又将秦氏拎来的干肉条、芹菜、莲子、红枣、桂圆和红豆,带给李夫子。 肉条是感谢恩师,莲子意味着苦心教育,桂圆示意功德圆满。 芹菜表示勤奋好学业精于勤,红豆表示鸿运高照,红枣表示早早高中。 这就是束修六礼。 一系列流程完了后。 李夫子又对他道,赠你一句话,“读书患不多,思义患不明。患足己不学,既学患不行,这是出自韩愈的《劝学诗》。” 姜淮朗声回道,“夫子想劝我多读书、多思考,学以致用。” 李夫子点点头。 姜淮再次躬身道,“学生一定谨记于心!” “好!”李夫子又捋了捋胡须,道,“对了,你可有字?” 姜淮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表情茫然。 只好道,“请先生赐字!” 李夫子坐在太师椅上,再次捋了捋白须,“我见你年纪轻轻,有此令人慨叹经历,那就祝你摒弃过往,勃勃向上,自此以后正大光明,磊落做人。表字“景行”如何?” 景行源自《诗经》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意指行为正大光明,磊落做人。 姜淮再次拱手,“谢先生赐字!” 之后,这礼就算成了。 走之前,李夫子又送给他一些葱。 寓意聪明伶俐,表达对姜淮智慧的期望。 至此,拜师礼完成。 然后姜淮就被门童领着去舍房了。 放下箱笼,告别秦氏。 姜淮就开始收拾床铺了。 舍房在学室后面,走过一条回廊左转,路过一个小院就到了。 姜淮把自己的床品都铺好,随后把包袱箱笼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这会儿舍房都没什么人,都去上课了。 姜淮正收拾着东西,就见一个人匆匆忙忙闯进来。 那人看见姜淮,当即大着嗓门儿高叹一声,“噫吁戏......” 随后用扇子指着姜淮,“你...你哪位?” 姜淮当即上前,“在下姜淮,字景行。” 听完,面前的柳士远猛的拿扇子一拍脑门儿,“哦哦哦,姜淮,对对对,我想起了,咱们上次见过面,我还去过你家。” 说完,一屁股坐到姜淮旁边,左手持扇,右手搂住他脖颈亲昵道,“既然你来了咱们学堂,咱们就是同窗了。” 顿了顿,又道,“你瞧见旁边几张桌子没有?” 姜淮看了看周围,点点头。 “这一张... 是则诚兄的。”他指着姜淮前面的一张桌案道。 “那张,那儿……是文昌兄的。”柳士远又指了指姜淮斜对面的桌案道。 姜淮看过去,就见那张桌案上还铺着几张纸,最上面用镇纸压着,是一篇文章。 姜淮没仔细看内容,只看到了字。 字 字字有力,书法工细,笔墨精妙。 由字及人,这应该是一位风采翩翩,钟灵毓秀之辈。 “还有一张就是我的,喏,你旁边就是。” 柳士远拿扇子指了指姜淮右边。 姜淮点点头。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字,在下柳士远,字彦才。” 说完他起身对姜淮行了个礼。 姜淮也同样起身,对他回了个礼。 之后,两人坐下。 柳士远突然又开口道,“对了,忘了我告诉你,你斜对面那个,你可千万别碰他桌子!” 第10章 是新来的学子 “如何?”姜淮诧异。 “那小子有洁疾,不许任何人碰他东西,上次我不小心坐了一下他的椅子,他嫌晦气,气得把椅子擦了一百遍,还嫌不干净,又问夫子重新要了一张。” 说着,就又见一人走进来。 “看看看,他来了,来了。”柳士远对姜淮嚷着,拿扇子指向门口。 姜淮看向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褪色长衫,头戴方巾,发髻用木簪固定住的,身形清瘦的学子。 那学子满脸疑惑,又退出去看了看木门右边挂着的学舍号牌。 地字号,没错啊! 心中正嘀咕着,姜淮上前道,“在下姜淮,字景行,是新来的学子,见过....额……” “哦,在下沈成济,字文昌,见过景行兄。” 之后,双方双双行礼。 之后,沈成济将怀中的书卷放在姜淮斜对面的桌案上。 姜淮就知道,这就是那位有洁疾,书法艳绝的同窗了。 姜淮从包袱里拿出一些枣泥糕递给沈成济吃。 沈成济开始摆手说不要。 直到姜淮说是家母的一番心意,沈成济这才接过。 只是中途手指接触到沈成济手的刹那,姜淮一惊,连忙缩回来。 有洁疾之人,不是不喜欢任何人碰他们吗? 没想到沈成济并未介意,接过点心,道了声谢谢,随后回到自己的桌案旁。 “啧啧啧,这咋还区别对待呢?”一旁的柳士远见状,带着些醋意。 “我不是区别对待,我只是不想触碰你这满身铜臭的学子,以免污我眼球。”沈成济看向柳士远。 柳士远急道,“啧啧啧,我怎么就污你了,既然你嫌我满身铜臭,那上次我醉月楼请吃饭的时候,你别来啊。” “你说你请吃饭,那最后你付钱了吗?不还是咱们均出。”沈成济又嚷。 “哎,我那不是...不是...忘带钱袋了吗?”柳士远摇了摇扇子,神色有些赧然。 上次本是他邀请同窗的几位学子一起吃饭,谁知道正要付钱的时候,他爹来了。 他爹最见不得他整日喝酒赌钱,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他为了躲他爹就跑掉了,没付饭钱。 后面他想垫付给他们的时候,他的月银又花光了,所以这事儿不了了之。 沈成济应该是对此事有意见,毕竟醉月楼的菜钱可是不便宜。 三人正说着,这时门外又走进一个人,看着他们仨。 “这位是...” “在下姜淮,字景行,地字号,新同窗。” 姜淮一拱手。 来人也大方的一拱手,声音浑厚,“在下程岩,字则成,见过景行兄!” “好了,从此以后,咱们四个就是同窗了。”柳士远笑着,左右臂分别一搂姜淮和沈成济。 “好,今个儿来了新同窗,晚上,咱们去清风堂喝花酒。”柳士远大手一挥。 “花酒,我可不敢去,夫子知道了,又要罚了。”一旁程岩嘀咕道。 之前有一次,柳士远偷偷带他们去喝花酒,李夫子知晓了,罚他们抄了好几本书,还让他们轮流帮他倒了一个月的恭桶。 说到这事儿,几人都心有戚戚,再不想过那种日子。 “哎,不是那个卿凤堂,是那个?”柳士远对着程岩挑了挑眉。 “哦,原来是那个啊。”程岩一笑,心领神会。 柳士远说的是他爹自家开的酒楼,清风堂。 和卿凤堂发音很相似。 柳士远是商人子弟,家里祖上几代都是做生意的,他爹柳宏胜 在松山县,酒楼开的风生水起。 所以他应该是他们这个学舍里,家境最优渥的。 柳士远此时注意到一旁的沈成济。 他靠着木柜,看向他,语气慵懒,“喂,文昌兄,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啊?” 他们刚刚闹了点龃龉,这会儿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 谁也不愿意做那个先低头的人。 沈成济正坐在桌案旁,专心看书,他头也不回道,“要去你们去,我还要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呢!” 柳士远扫了程岩一眼,程岩当即上前拉住沈成济道,“文昌兄,夫子的课业是做不完的,喝完酒回来做也是一样的。 正好我有事向你请教,咱们喝着酒慢慢说,如今景行兄来了,你不来,咱们少了个人,多扫兴啊!” 柳士远也急道,“对,你不来,是不是看不起景行兄,这次是去我家酒楼喝酒,不要你出一分钱,我保证!你来吧!不然咱们四个,缺了谁都没意思!” 见沈成济还在迟疑,柳士远和程岩也不管了。 两人一边一个,将沈成济强行架了出去。 当晚,几人便一起去了清风堂。 这是一处隐蔽之地,是柳父专门用来宴请官员名流富商的。 这酒楼还有个戏曲班儿,每晚戌时有戏曲听,是他爹开的专门迎接来往贵客的。 听说这里还曾经接待过京城一品大员。 进去后,柳士远找了个隐蔽的包厢,又让厨子上了些好酒好菜。 几人坐在二楼的雅间,看底下的戏曲班子。谈天说地,喝的很是尽兴。 席间。 程岩问姜淮,“景行兄,你的学问如何?” 关于姜淮的经历,几人已经了解清楚了。 程岩出于好奇,想知道姜淮的学问水平与他们比,有什么不同。 既然是侯府出来的,学的自然是和咱们得这些有所不同吧! 程岩心想。 姜淮想了想,确实,侯府从小就培养他的文武骑射。 虽然文采不精,骑马射箭这块儿倒是一流的。 几人聊了一阵,柳士远就开口道,“一直听戏多没意思啊,咱们来玩儿投壶如何。” “投壶?”几人均诧异了一阵。 “对,就是投壶,输的人要帮赢的人打一个月的洗澡水。” 他们目前在文翰学堂的学舍,洗澡的地方在伙房后面。 每次洗澡,需要自己去伙房拎水,绕过一段很长的长廊,再走入后面的耳房,将水倒在澡房的木桶里。 来回几次,着实有些麻烦。 沈成济听了,当即站起身道,“这不公平,你有书童,咱们都没有,你输了又让平安帮你,对咱们不公平。” 第11章 那我一定要赢你! “嗐,文昌兄,什么书童啊,我爹为了历练我,早就给我把平安调走了,他如今在府里做活,没带我身边。你没发现,平安已经好几天没来学堂了吗?” 沈成济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已经好几天没看到柳士远身边的书童了。 “既然这样,那我一定要赢你,让你给我打一个月的洗澡水!”沈成济高声夸下海口。 “好,说干就干。来吧!不怕你!”柳士远豪爽的一撩袍子,一只脚蹬在凳子上。 “开始吧!” 正准备开始呢。 雅间的门突然就打开,只见外面来了个穿着粗衣的小厮慌慌忙忙跑过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少……少爷,老…….老爷要来了……已……已经走到楼下了。”小厮一进门,看向柳士远就高声嚷道。 “你说什么?我爹!” “对!老爷来了!”那小厮扶着门框直喘粗气。 柳士远一听,当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看。 果然见穿着福禄寿纹袍的他爹已经走到一楼酒楼门口。 他当即一合扇子,转头朝里间嚷道,“快,快...你们快躲起来。” 说完他自己掀开面前的珠帘,躲入里间。 留下姜淮,沈成济,程岩三人面面相觑。 见外面没动静,柳士远再次从帘子里探出头来,脸色焦急道,“快啊,你们怎么还不动,我爹说过不让我来这里!” 说完,程岩和沈成济全都反应过来,立刻找地儿躲起来。 姜淮却站在原地,犹豫着躲在哪儿。 隐秘的两处柜子已经都被程岩和沈成济占了。 正犹豫着。 “你怎么还没躲好,来我这里!”身后传来一声吵嚷。 姜淮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臂处传来一股大力,第二次从帘子探出头的柳士远一把将他拉了进去。 姜淮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倒入帘内。 撞得身后的柳士远人仰马翻。 两人均直直的倒在地上。 随后两人迅速爬起身。 就听外面的雅间门被踢的,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撞的门旁边的柜子都好似颤颤要倒。 来人像是用了十分力气,怒意高涨。 “少爷呢!”屋内的几人只听得见外面一个中年人的怒喝。 此刻,柳宏胜身着团花绸袍,带着黑锻镶玉帽,正颤着手,满脸怒气的巡视屋内。 身后跟着柳士远的书童平安。 只见柳宏胜朝屋内巡视了一圈。 除了帘子前地毯上放置的投壶瓶子,加上旁边的一些箭,屋内并无任何一人。 柳父看向一旁的小厮,脸色黑沉,“我问你,少爷去哪了?” 平安看着自家老爷黑沉老练的面孔,有些害怕的不敢做声。 顿了会儿,平安才猛地咽了咽口水,双腿打战,声音颤颤,“老……老爷……少……少爷……我……我也不知少爷在哪儿!” 说完低下头,不再看柳父。 柳父又瞅了瞅平安,看了看屋内,随后他走到里间,将床上的被子一掀。 没人。 又走到八仙桌旁的屏风后一看。 还是没人。 此时的姜淮和柳士远正躲在这间里间后面的密室里。 这处密室的机关原本只有柳父知道。 是有一次柳士远在柳父的书房外,偷听到了打开密室的方法。 柳父完全想不到柳士远知道密室打开的方法,所以并没想到去密室找。 此时的姜淮和柳士远两人屏住呼吸站在书柜的密室后,一点也不敢动弹。 两人都期待着柳父走远。 突然,柳士远感觉鼻子好痒。 “阿嚏!” 这声巨大声响瞬间让姜淮和柳士远的心同时提起来。 两人纷纷对视了一眼。 柳士远瞪大眼睛,神色恐慌,心头一阵慌乱。 可千万别被他爹发现他躲在密室这里。 就在这时.... “喵!” 不知哪里跳出来一只小黑猫。 柳父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 哦,原来只黑猫啊..... 柳父又看了看,大步走到门外。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都给我去找。”柳父看向两边的小厮,恼怒下令。 等柳父走出去许久,四人才从房间缓缓走出来。 “哎,吓死我了!幸好没被我爹发现!”柳士远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的看向几人。 “彦才兄,你就那么怕你爹。”程岩看向他道。 “当然,我谁都不怕,就怕我爹,你不知道,有一次我喝花酒,被我爹知道了。把我吊在房梁上打了三天三夜,要不是我娘替我求情,我真的能被我爹给打死。”柳士远回忆着,还有些心惊肉跳的。 众人纷纷唏嘘了一会儿。 之后,柳士远对姜淮道,“景行兄,抱歉了。” 本来是他说做东请他们吃饭迎接姜淮。 没想到他爹来了扰了这次谊筵。 “无碍,彦才兄,你肯为我破费我已是感激不尽,怎可还有微词?下次我做东请你们。” “哎,跟我客气什么。”柳士远笑道,之后一把搂住姜淮的肩膀,亲昵道,“景行兄,我只希望啊,以后老师布置课业的时候,你们能帮我一把诶!这样就好了!” “彦才兄,这是什么话,课业我一定知无不尽,言无不尽。” “那好。” 柳士远说完,姜淮转念又道,“不过,你爹真有这么可怕?” 柳士远听完,再次苦着脸点点头。 几人又说了会子话,打算回学堂。 分别的时候,柳士远道,“各位,我就先不回学堂了,我爹在找我,” “你不怕你爹打你吗?”程岩问。 “怕也得回去啊!” 柳士远哭丧着脸说完,摇着扇子,看向他们几人。 顿了几秒。 他脑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他们贼兮兮的一笑,“不过这次我要找个同伙儿。” “找什么同伙儿。” “找个人陪我回去,你们谁陪我一起回去?” “陪你回去干什么?”沈成济直接问。 “当然是跟我爹说明一下,我并没有干坏事。” 几人一听,纷纷都不想帮这个忙。陪他去,那不就是上赶着挨骂嘛?谁乐意接这活儿。 柳老爷没怪罪还好,怪罪可能就将柳士远的罪过推到他们身上,说他交友不慎,他们沆瀣一气。 他们可不想当这个靶子。 “谁陪我?”柳士远再次看向他们几人问道。 几人都没说话。 还是沈成济最先开口,“彦才兄,我的课业还没做完,我要回去写课业。” 程岩也赶紧道,“对,这回学堂要不少时间呢,我院里的衣服还没收,我要回去收衣服。” 说完两人如脚底抹油的老鼠般,跑了。 第12章 读书人不打诳语 “切,这个程岩,收什么衣服啊,之前他洗了晒着,好几天不收,都被雨淋湿好多次。” “他为什么不收衣服?” “以前在家他姐收呗,家里人做惯了,自己不记事儿,老忘。” 姜淮想了想自己,穿越前的自己好像也是这样,在家时,衣服都是老妈收。 后面自己出去租房子工作,衣服扔洗衣机洗,好几次忘了拿出来晒。 家里人做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就疏忽了。 据他了解,程岩家里有三个姐姐,他是家中最小的独子。 家里的资源当然全部要向他倾斜的。 不过看他平常的吃穿用度,不算富庶,但也不算过度俭省,想必三个姐姐出了很大力。 姜淮正想着,柳士远却把目光投向姜淮。 “既然他们都走了,景行兄,就靠你了。” 柳士远笑着说完,不待姜淮回答。 直接将他推到小厮刚刚赶来的马车上。 “哎,彦才兄,这...不可...不可....”姜淮全身心拉扯拒绝着。 “什么不可?” 柳士远进了车厢后,一把将姜淮按在座椅上。 大有反正你跑不脱,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的架势。 之后,柳士远在姜淮身边坐下,“等会儿你就跟我爹说,我们去书肆买书了。” “可我们并没有买书啊。”姜淮道。 “这还用你操心吗,我都准备好了。” 说完,柳士远从一旁的箱笼里拿出几本崭新书籍,除了章句集注,古人典林,道德经,还有几本不同于科考书籍包装的书。 “这是什么?”姜淮指向旁边几本。 “这啊!话本子。”柳士远随即拿起来,对姜淮晃了晃。 姜淮盯着那几本话本子瞅了几眼。 “看,就这些。等会儿你就这样跟我爹说。”柳士远指着那几本话本子。 姜淮顿了顿道,“彦才兄,读书人不打诳语,骗人可不好。” 柳士远扫了姜淮一眼,一本正经道,“彦才兄,这不是骗人,你这是在帮我,是在做善事,毕竟你也不想看到我被我爹打把。” 柳士远看着姜淮,脸色带着哀求。 姜淮却被他举着的其中一个话本子的名字吸引了。 他正定睛在看,没接柳士远的话。 柳士远以为他沉默着,是不同意。 当即一拍大腿,咬牙狠心道,“如果不行,这样,你今天帮我,我帮你洗一个月的袜子可行?” 姜淮听完,当即回过神,笑看向柳士远,“成交!” 柳士远见他答应的这么及时,神色些许不悦,“景行兄,你答应的还真爽快!” “不然,你想被你爹打嘛?你不是说我是在帮你吗?那我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圆了你的心愿。”姜淮看着他笑道。 切,得了便宜还卖乖。 柳士远白了姜淮一眼,从鼻子里冷嗤一声,但脸上笑意未减。 想想也是,相对于被柳父把屁股打开花儿,还是跟姜淮洗一个月的袜子要舒服,柳士远想通了。 对于姜淮来说,不过上下动几下嘴皮子,白得一个月的劳动力。 这笔买卖,划算。 姜淮唇角弯起。 就这样,两人坐着马车,一路去了柳府。 柳府的宅子在松山县,县中心地段儿。 松山县建立百年,整个松山县人口几万人,在历朝历代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 松山县陆县令是三年前来此做官的。 他在位的这三年,县里治安良好,人民友好,可以说是一个风气清正的县。 姜淮跟随柳士远来到柳宅。 这是一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门口的抱鼓石,屋外的青石围墙,门匾处的雕梁檐角,无不彰显柳家的财力。 马车停在柳宅门口。 柳士远掀开帘子,当即有一个小厮连忙搬过来一个三阶的木质矮楼梯,放在车厢出口处,随后扶着他们下来。 两人下来后,姜淮随着柳士远走过院内。 进入朱红色大门,路过一排青石板,走过青砖照壁,就到了内院。 只见院里有两个侍女正在洒扫地上的落叶,她们的裙摆笼着叶片,随着洒扫的姿势,叶片被笼到一边。 姜淮跟着柳士远走入厅中。 只见厅中的八仙桌上摆着珐琅果盘,里面摆着些葡萄。 现在是九月,正是葡萄成熟时。 柳士远随手从盘中捻了一颗葡萄一扔嘴里,又拔了一颗给一旁的两个婢女,那两个婢女正在一旁站着,没注意柳士远的动作,当发现时,两人连忙手忙脚乱去中间接,一不小心两人碰了个头。 “啊呀!”随着两声惊呼,两人纷纷四仰八叉摔倒在地,面色羞红。 “哈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柳士远爽朗的大笑。 柳士远笑完,转头去看姜淮的脸。 只见他平静着脸,脸上无任何情绪。 “哼!没意思!” 柳士远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带着姜淮继续朝厅后走。 走过拐角,一旁的紫檀木花几上放着白瓷瓶,里面插着几只新摘的丹桂。 姜淮想了想,目前确实是丹桂飘香的季节。 柳家祖上几代都是在松山县做生意的。 早年柳老爷子逃难来此,得大户人家收留,又幸得高人指点,加之自己吃苦耐劳,柳家生意做到如今境地。 后面向官府捐了些银,才换取了员外身份。 走过回廊,柳士远领着姜淮拐弯来到一处清净的院落。 只见门口有两个小厮正等在门口。 柳士远看见他们,当即朗声问道,“我爹可在里面?” 小厮连忙答,“少爷,在在……在,不过老爷看起来还是很生气,少爷还是小心点为妙。 柳士远微微一笑,甩了甩手中的扇子,有些满不在乎道,“没关系,我这次带了个帮手。” 说完他扬唇一指旁边的姜淮。 脸上透着些许得意。 这顿竹笋炒肉,他吃不定。 之后他左手背在身后,摇着扇子,大摇大摆的走入了柳父的书房。 柳父正在算账,看到柳士远进来。 当即眉目一凛,老脸一沉,放下算盘,抽出鞋子,要朝柳士远的屁股狠铲。 柳士远早就没了之前的胆大妄为,此刻,只躬着腰,早就躲到了帘子后。 他右手捂着屁股,左手拉着帘子,在帘后不停地乱躲道,“爹爹爹爹,别……别……还有人……有人……” 柳父抬头一看往门口一看,就看到面前的姜淮。 只见来人一身农家青绿衣袍,身材修长,干净利落。 柳员外望向他,却发现这人没来由的给他一种铮铮上势。 “在下姜淮,拜见柳员外。”姜淮谦卑的行了一礼。 柳父也敛色朝着姜淮走来。 一旁的柳士远连忙上前道,“爹,这是我在文翰学院的同窗……同窗……” “你是彦才同窗?”柳员外问向姜淮,又朝姜淮多打量了一下。 第13章 过目不忘 据他所知,他儿子的学堂并未有这号人物。 姜淮瞧见他目光中的探寻,当即朗声道,“是,我是文翰学堂新来的学子,也是彦才舍房的舍友。” 柳员外听完点点头。 “爹,我听来福说,你在找我,这不,我把景行带来了,今日,我是同景行一起去书肆了。” 说完,柳士远拿出刚刚准备好的一些书。 柳老爷看了看,确实是书,难道真的是去买书了。 突然,柳父瞥到那些包装不同于科考书籍的话本,当即脸色又变了。 “你这....这怎么还有杂书呢,我就说你这个不争气的,干不出什么好事儿!”柳老爷气的又要打柳士远。 柳士远当即道,“爹……爹……不是这样的,你不是喜欢看《绿林记》吗,你看他们新出了,我买过来了。” 之后柳士远把书全拿出来。 柳老爷看了看,脸色这才好一些。 他拿起这些书翻看。 边翻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些。 之后一旁的姜淮适时开口道,“柳伯父,今日我陪着彦才兄跑了好多家书肆,才买到这些话本,彦才兄说您平常爱看,这不,我们跑遍大街小巷,将其寻来。”说完,姜淮指了指那些书。 “是吗?”柳员外神色再次缓和。 柳士远在一旁连连点头,“是是是。” 之后柳员外就不再搭理他们,背过身去看话本了。 他边看,边捋着胡须满意的点头。 看到尽兴处,拿起茶杯,没注意水是丫鬟刚上的,差点儿烫了嘴。 见他爹看的入迷的神情,柳士远在背后挤眉弄眼的对姜淮竖了个大拇指。 之后柳员外又看了会儿,这才语气完全缓和下来,“彦才,不是我说你,明年二月就是县试了,你可要好好读书,加紧温习,给我们柳家争脸。 不然人家都说我们柳家商贾之家,满身铜臭,肚里没墨,祖上没一个读书人,爹希望你出人头地,考到京城去,给爹和你祖父好好争一争光。” “如果你考中举人,爹以后就让你随意在县里喝花酒,再也不管你!” “你说真的,爹。”柳士远满脸期待。 “对,我说的,总之,你可要好好参加考试,不要给我丢脸!” “好,爹,我知道了。” 之后两人拜别柳员外,柳士远将姜淮送到门口。 姜淮却在想刚才柳员外沉迷话本子的样子,话本子,这是个好想法。 正想着,柳士远道,“景行兄,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 “无碍,我也没做什么。” 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 姜淮道,“天色已晚,我也得回学堂了。” “好,我让马车送你,” 之后柳士远找了个马车送姜淮回学堂,又叮嘱车夫一定要平安送达,之后离开了。 姜淮走后。 柳士远再次去了柳员外的书房。 “爹,今日我看你看我那同窗,眼光不一样。”柳士远看向他爹问道。 “是啊,你说的这个,我记得你们学舍不是这个人。好像是....” “哦,你说这个啊,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之后柳士远跟柳老爷说了姜淮的亲身经历。 “你说他是被京城永宁侯府赶出来的假少爷?” 柳员外瞪大眼睛,吃着自己儿子学堂的瓜。 “是!” 柳老爷听完,再次捋了捋胡须。 这可真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么说他儿子之前那个同窗是侯府真少爷。 柳老爷摇摇头,这可真是新鲜了,算得上县里排的上号的奇闻轶事了。 刚刚他又回忆了下那个少年,举止气度不似他们这边的,更得体有礼,端方有度。 目前他在科举,这万一以后这孩子一朝科考得势,运气好,还不知在朝堂掀起多大的风浪。 柳员外想到这里,暗眸眯了眯。 .......... 此时的姜淮回到舍房,并不知道自己成为柳家讨论的对象。 这时程岩已经睡了。 沈成济还点着烛台在灯下看书, “还没睡?文昌兄!”姜淮看向沈成济打招呼。 “没呢,我还有课业未完,景行兄,事情解决了?” “是!” “柳员外没打彦才吧?” “没呢!” “我就说呢,毕竟是亲儿子,哪儿舍得。” 姜淮听完笑笑,也没去解释个中细节,因为沈成济看书太认真了,估计也是想抓紧时间多温习书本。 他就不谈学习之外的杂事,以免扰他。 之后姜淮轻手轻脚的走到自己床边。 “对了,伙房没热水了,我给你留了点儿热水,在桶里,”说完沈成济指了指姜淮床边的木桶。 姜淮看过去,就看到自己床边的木桶上面有一个木盆倒扣在上面。 姜淮将木盆拿开,桶里果然装满了水,水还挺多。 他伸手探了探,水虽不那么热,但够用了。 姜淮心下一热,感激道,“谢了,文昌兄。” 沈成济笑了笑,“景行不用客气。” 之后沈成济继续看书,姜淮就去洗脚,两人均无话。 等姜淮处理完,已是子时。 该睡了。 就这样,姜淮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的起来。 “景行兄,上课了,夫子摇铃了!” 姜淮一听,就听到外面“滴铃铃”响。 铃声就跟现代上课打铃一样。 姜淮睁开眼,就看到面前一张脸颊凹陷的清瘦面容,是沈成济。 “景行兄...起来了!”沈成济再次唤道。 此刻程岩也端着木盆,拿着布巾擦着脸上的水,从外面走进来。 “景行兄,你还没起呢,再不起,伙房都没早饭了。” “哦!”姜淮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快速起床。 这是他入学堂的第二天。 他快速洗漱完成,去伙房随便拿了个馒头,就往学舍跑。 到了学舍,就看到大家已经坐好了。 旁边的学舍也传来郎朗读书声。 文翰学堂李夫子,除了教他们还教很多其他年龄水平的学生。 整个学堂一共有三个班。 丙班,乙班,甲班。 姜淮所在的就是甲班。 丙班是蒙学班,很多刚开蒙的小娃娃。 这会儿李夫子已经出去了,让他们自己温习。 姜淮拿出书本认真的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姜淮感觉这些内容读起来非常顺畅,好像非常熟悉似的。 知识像泥鳅般,很快钻入他的脑子。 第14章 给穿越者的福利? 姜淮越读,越觉得观感愉悦。 那些文字如潺潺流水,不断流入他的脑瓜子。 想到这里,姜淮有一个大胆猜想。 难道这就是赠送给穿越者的福利? 之后姜淮又看了下,刚刚他读的是蒙学书籍,是简单的千字文。 这次试试论语吧,看看是不是也如千字文一般。 果然,翻开论语读了会儿,那些知识照旧就跟虫子似的,直往他脑子里钻。 姜淮心下一喜,转念又想。 不对,会不会是因为他现代学过论语的原因。 毕竟他有古代和现代两个脑容量的知识。 那就再读读《中庸》《礼记》吧。 姜淮又把其他的四书五经拿出来读了读,好像没刚才论语吸收快了,大概是因为难度增加,需要的时间更多,所以需要多读几遍。 姜淮又读了会儿,感觉知识获取效率还不错。 这个吸收能力很可以了。 这下好了,他也算是有过目不忘本领。 姜淮不由微微一笑,胸中生出一股热流。 如果他有过目不忘技能,那可对他参加科举可谓如虎添翼。 看来不需要一年半,明年二月县试,他就可以上场一试。 想到这里,姜淮笑着继续看书了。 一旁的沈成济看见姜淮的样子,觉得非常莫名。 “你在笑什么呢?景行兄。” 姜淮微微摇了摇头,敛住笑意,“没什么。” 这事儿可不能对他们说。 不然沈成济心里该多不平衡啊。 他的温书效率与姜淮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想想,姜淮不消一个月,就把所有书籍背的滚瓜烂熟了。 而沈成济他们,寒窗苦读几载,才只将本子背熟。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实力碾压。 所以姜淮肯定不能说出去,以免招人嫉恨,再说,说出去谁信呢? 之后大家继续读书。 正看着,突然外面有一个人急急忙忙的冲进来。 是柳士远。 “哎,我说.....”他大声的招呼着每一个人。 “彦才兄来了!”姜淮应了一声。 随后见柳士远将他的箱笼放到了桌案上。 “今日夫子讲的哪一章?”柳士远把箱笼打开,拿出一些桂花糕,随后又拿出一本《孟子》。 “夫子刚刚讲的是《孟子》梁惠王章句下,第八节。”程岩道。 “哦,讲第八节了!” 柳士远说完,正准备趁着夫子不在这里,向他们分发手里的糕点,却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李夫子。 他赶紧坐下,将糕点收回到箱笼里。 之后李夫子走到桌案前,巡视了学舍众人。 “刚刚我让你们背的书都背的怎么样了?”李夫子沉声看向他们。 柳士远当即抬头看向李夫子。 这一看不要紧呀。 得,目标对象锁定。 “来,彦才说一说。”李夫子直接点名道。 柳士远欲哭无泪,早知道自己刚刚就不抬头看李夫子了。 每次他和夫子对视,夫子必点他名。 他再一看学堂的其他人,全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书本。 真鸡贼。 之后李夫子看向柳士远,幽幽道,“昨天我讲的《孟子》梁惠王章句下,第七节可是背好了?” “回夫子,学生还......还....” 柳士远本想说还没,李夫子就道,“彦才,你背一遍,再给我讲讲这段什么意思?” 柳士远听完,当即看向程岩,程岩一通动作,指了指夫子。 柳士远当即明白了,夫子这是故意点他呢,他站起身直接开始背,“呃……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卑……呃.....呃.....…呃……” 他思索了又思索,脑子卡壳了,实在想不起来。 柳士远当即求救的看向自己的几个舍房同窗,只见一旁的沈成济正用右手捂着嘴,做出半只喇叭状,对着柳士远这边小声说道,“后面……卑逾尊,疏逾戚……........” 柳士远没听明白,竖起耳朵,往沈成济那边凑道,“什么尊,什么疏……”他皱眉一脸茫然的看向沈成济。 “是卑逾尊,疏逾戚……”程岩又继续小声说道。 李夫子见状,当即拿出戒尺,朝着柳士远走过来。 柳士远当即颤着身子连连后退道,“夫子....我....我还小.....你....别....别.....” 之后李夫子看了看柳士远,又叹了口气,走回桌案前朗声道,“卿等试非为吾考,汝等为汝自家。卒下考场者,秀才否?举人否?可为公族赞?” “众人皆不作答。” 夫子再道,“皆公等己之力,以至传道。” 众学子听完纷纷垂眸。 柳士远听完,问向一旁的姜淮。 “夫子说的什么意思?” 姜淮低声道,“就是说你们考试不是为我考,是为你们自己。最后你们是否中秀才?中举人?是否高中为家族光耀门楣,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夫子只是传道授业的。意思我们学习是为自己,不为他人。” 柳士远听完,羞愧的点点头。 这是在点他学习不上心。 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众人又读了一会儿书。 姜淮觉得自己一上午的效率实在是不错,大学十一章已经全部背熟了,只要他保持这个效率,背熟四书五经的其他书目,也不需要太多时间。 等背熟这些,他再去找一些历年科举真题,多看多背多理解多思考,参加县试应该没问题。 十年科举八年模拟嘛。 明年二月的县试,他势必要上场。 看书的日子过的很快,很快到了中午。 柳士远和程岩早已经去了伙房里面打了米饭和菜。 他们见姜淮和沈成济读书读的认真,没舍得打扰。 柳士远和程岩两人是经不住饿的,伙房一放饭,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此刻,姜淮看书也看累了,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就看到沈成济依然坐在椅子上。 “文昌兄,你不去吃饭吗?” 沈成济看向姜淮,摇了摇头,“你先去吧,我再看会儿书。” 姜淮只好告别了他,自己去往伙房。 这会儿伙房的人已经不少了。 姜淮去拿了一盘小青菜,一小条煎鱼,还有米饭,准备坐下。 没想到听到不远处柳士远在喊他,“景行兄,这里!” 第15章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姜淮只好拿着饭菜走过去。 等他坐定,几人闲话几句,就开始吃起来。 等姜淮夹了一筷子,就发现这小青菜看起来鲜翠欲滴,吃起来却不甚美味。 应该是学堂的厨娘舍不得放油,有点干涩糙口,咽下去的时候还剌嗓子。 但是,这已经是眼下不错的伙食了,有肉有菜有米饭。 贫苦农家子,有白米饭吃就不错了,大部分人为了省钱,都只喝点粥,就着咸菜,饱腹。 更有甚者,迫不得已,吃麦麸。 此刻学舍里的沈成济就是没去伙房,直接从一旁的包裹里掏出一块半干的馒头,拿出家里做的酱菜,就着半壶水,吃了一顿。 沈成济应该是他们四人之中,家境最差的。 他上头一个姐姐嫁出去了,为了供他这个读书人,还有两个哥哥勒紧裤腰带,全家之力供他。 而且他家里还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弟弟。 全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压力还是很大的。 如果他中了秀才,免徭役不说,如果考中廪生,他还可以获得朝廷发放的廪食银,每年有几两,这些银钱足够维持他们的基本生活了。 这样,他的两个光棍哥哥也会更容易说亲。 所以他们这些实在的贫苦农家子,唯有靠科举上升。 对于姜淮,沈成济,程岩来说,他们都没有做生意的爹,也没有家族可以为他们兜底。不读书还能干什么? 程岩的家境比姜淮和沈成济的还稍微好一点。 他的姐姐好像嫁到了县里的人家当小妾。 虽说不是嫡妻,但是一年半载的由于主家的恩德也还是能拿出一些银钱回来供他读书。 加上他的父亲有手艺,所以说他家的日子也不算那么拮据。 之后,姜淮和他们继续吃饭了。 文翰学堂目前三个班,甲乙丙。 甲班是可以参加考试的学生,乙班比蒙学班高一级,是开始学四书五经的班级,丙班就是蒙学班,一些小孩,或者开始念书的,毫无基础的,无论大小,都在这个班。 这个班里的人是最多的。 此刻的伙房就是被这么一批人占满了。 之后姜淮朝那边看过去,就看到那边有一些小娃娃走过来,之后他们一同坐在一张大长桌上。 大长桌的四边都坐满了人,有厨娘来给他们分发食物,其中不乏十几岁的少年。 身长玉立,在那一堆小娃娃中尤其显眼。 看着那位少年,姜淮心下不由得有一丝丝同情。 年龄最大的他一定是班里最显眼,最独特的存在。 一堆小娃娃间坐着一个鹤立鸡群者,怎么都会被夫子注意到。 学习好还好说,不好,还会被那些小屁孩儿耻笑,说,那么大人了,念书比我们还差,丢不丢人啊? 再说和一众小屁孩读书,感受也和同龄人不一样的。 还好姜淮有点底子,不然要是被李夫子安排在丙班,他才不愿意呢。 那这些个娃娃,正是五六岁狗都嫌的年龄。 课堂闹哄哄不说,要是跟你混熟了,调皮一点的,还不得翻了天了。 谁乐意和他们在一起啊。 这些小屁孩儿,能读的起书的,都是有一定家底的。 估计性子也皮实的很,真闹起来,不好搞。 那边一个矮一点儿小孩儿这会儿也注意到了姜淮。 见姜淮在看他,他当即转过头对旁边的一个人道,“刚刚有个人在看我,好像是甲班的。” 他的同伴是个圆润柔软的小胖子,当即鼓着肉乎乎的嘴道,“谁?” “就他。”之前那矮小孩指了指姜淮。 然后一胖一矮两个小孩嗡咚咚的朝姜淮走过来。 “刚刚你在看我们?看什么?”那小胖子叉着腰,鼓着嘴儿,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不能看?”姜淮反问。 见姜淮生的高大,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 旁边的矮小孩有些害怕的,扯了扯那小胖墩的袖子,喏喏道,“安东,那人好像是甲班的,他们明年要参加县试了,你还是别去招惹他。” “什么县试?参加又怎么样。只是报名而已,考不考得上还另说,再说考上了也不过是个童生,不算功名,也没有任何其他特殊待遇。”小胖子呛道。 之后他顿了顿又道,“你忘了咱们认识的吕学林,那个快五十的老童生了?” “他考上又怎么样,他家老娘病的要死,他又没钱买药,他每天端着个书,在那长吁短叹,地里的粮食都不种,整天唉声叹气,他娘子也饿的两眼昏花,有什么用?” “我要不是我爹逼我,我才不读,我就跟他学做生意。”那小胖子昂着嗓子,雄赳赳,气昂昂道。 姜淮一听,什么?读书无用? 如果读书无用,他们这些人每天都是在干什么? 他当即上前朗声道,“这位小同窗,刚才听你说读书无用?你真这么认为?” “可不,我刚刚说的就是一个例子。” “那不谈他,你可知如今太师,首辅,尚书,翰林都是进士出身,举人才有做官资格,如果读书无用,怎的我们大黔世间男儿都来读书?” “可....” “不是读书无用,是读书的人没用。” “这么说吧,我就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桌子上的这个金华火腿,它的腌法就载于前朝《饮食须知》。 还有一旁桌上的溪酒,制造方法记载于《南山酒经》。就是你看的这伙房门外的牌匾楹联,乃夫子亲手所写,怎会读书无用? 你既说读书无用,不过是“畏难羡巧之徒”将“读书无用”作为逃避寒窗苦读的借口。” “你....”那胖小孩听完,当即脸色泛白。 “我就说嘛,安东,他是甲班的,咱们丙班的说不过他。”那矮小孩在一旁道。 “哼,巧言善辩,他不过也是个书呆子罢了。” 姜淮摇了摇头,唇瓣浮起一抹嗤笑,这小屁孩不知怎么对读书有这么大敌意?难道是家里逼迫狠了。 姜淮只得摇头轻笑了笑,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啊!” 第16章 你走……走…… “什么?你说什么?”小胖呵斥道。 一旁一个乙班的学生道,“意思是,看看老鼠尚且还有皮,人更须知廉耻,讲礼义啊!” 他刚说完,一旁围观众学子瞬间哄堂大笑起来。 “你.....”小胖当即臊的小脸通红。 “算了算了!”一旁的矮小孩拉住那个小胖,“安东,你跟他争吵不正好反驳了你的读书无用论吗?” 小胖听完,随即气鼓鼓捂着胸口,又跺了跺脚,“哼!” 下一秒,脸一变,随即哇哇大哭起来。 “呜哇哇哇……我说的就对……就对……你错了……是你……错了……” 小胖嚎啕大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小胖手还颤抖着指着姜淮。 姜淮慢慢走过去,就看见他哭的像个泥花猫般,脸上鼻涕眼泪四处横流。 心中突然有些不忍。 自己是不是对这个小胖过分了些? 不过,看他哭的样子还挺好玩儿。 姜淮忍住脸上的笑意,随即弯腰凑过去看他。 毕竟是个孩子,还是哄一下。 这边小胖觉察到他的视线,当即抹了一把鼻涕推开他,“不要……你走……走……” 姜淮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随即道,“那我就真的走了!” “你走……呜哇呜哇呜哇……” 姜淮只好离开了。 身后的小胖哭的更凶了。 算了,下次还是想个办法哄哄他吧!姜淮背着他心道。 第二日,伙房,姜淮又看到了那个小胖。 “小屁孩,今天……你不哭啦?” “你...你……”小胖听完再次鼓着嘴,握着拳。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呢? 他努着腮帮子,紧紧握着小拳头。 当看到居高临下,比他高好几个头的姜淮,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只好再次气呼呼的走了。 姜淮看着他的背影又笑了笑,这小屁孩,还挺好玩的。 又过了几天。 姜淮拿了一个东西去学堂。 他一进学堂,手上的东西很快便吸引了很多蒙学班学子的注意。 他们纷纷停下脚步。 那些小屁孩盯着姜淮手上的东西眼都不眨。 “这……这是什么啊?” 姜淮看着一众穿着青衫,戴着小小儒巾的蒙童,觉得煞是有趣。 这时有个蒙童看见姜淮手上的东西道,“这有什么,这不就是个竹蜻蜓嘛?两手一搓,就能飞上天,我也会做,我爹之前给我做了好些。” 他说完,其他蒙童有的羡慕的看着他。 “是嘛?我这个可不一样?”姜淮看着那一众蒙童笑了笑。 “切,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看就是一样的。”刚刚说话的那小孩道。 “不信你给我搓一搓,看看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会飞。”那小孩再次开口。 姜淮听完,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从一旁的箱笼里又拿出一个东西。 众人一看,就是一小块木头,中间有个小洞,洞上面插着一根实心木棍。 “这是什么?” 众人都不知道姜淮要搞什么。 “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好像还是和刚刚那个竹蜻蜓是一体的。” 姜淮听完,微微笑了笑,“你们说的对!” 之后姜淮从箱笼里再次将那只竹蜻蜓拿出来,将它的嘴连带整个身体放在木棍顶部。 等了一会儿,神奇的是,竹蜻蜓并没有掉,反而稳稳的在木棍顶端。 这只竹蜻蜓是由一根竹竿,四只翅膀组成,它的嘴是弯曲的。 嘴是姜淮用火烧它后,再将其制成弯勾状。 之后,他再将竹蜻蜓的嘴放在木棍顶端,然后整只竹蜻蜓便平衡之上。 “嘶——”众蒙童看完都倒吸一口冷气。 “它竟然没有掉,这怎么可能?” “就是,按道理,它身体那么长,只有嘴在顶端,身体肯定会掉下去啊!” “就是,你一定是用了什么方法,让它在上面。”有个学子道。 “那你说,我能用什么方法?”姜淮笑看向那孩童。 “你是不是用了胶黏住!”另一个孩童道。 “那你过来看看咯,看看是不是?”姜淮指了指怀中这只竹蜻蜓。 此时那个小胖也围过来,“你们都在看什么?” 他就好奇怎么这里围着一堆人。 这时,一个小胖的同窗道,“安东,你看这个竹蜻蜓,它竟然没有掉下来?” 这时小胖也注意到孩子们的中心是姜淮。 怎么回事,竟然还是那个可恶的家伙? 他又打量了姜淮一眼,神情虽然像以前一样不喜,但好奇心还是想让他看看姜淮到底在做什么。 看着姜淮手里的竹蜻蜓,他的神情没有以前那样抗拒,不满,反倒更多的是天真和好奇。 等他看清,也惊呼道,“咦,它真的没掉,这是怎么弄的?” 他好奇的瞪着黑溜溜的圆眼珠看向姜淮。 姜淮看向蒙童们微微一笑,“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之后姜淮一本正经的解释。 他想根据现代物理受力分析解释,又怕蒙童们听不懂,只好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道。 “你们看这个竹蜻蜓是不是本身有重量?” 众人纷纷点点头。 “其次,它的重力是沿着竹竿顺利向下的,但底下又有一个木棍,对它有向上的支撑力,是不是?” 众孩童再次点点头。 之后姜淮继续道,“所以,竹蜻蜓的重心一定在嘴巴的部位。想要维持竹蜻蜓保持静止不掉,只需要把竹蜻蜓的中心保持在嘴部就行。” “嘴部?”小胖也问。 “对,只要重心在嘴部,那把它放在任何一个部位,它都能够保持静止不掉。” “那怎么把重心保持在嘴部呢?”小胖再次问。 这时小胖已经完全忘掉他之前和姜淮生过的龃龉,只全身心想弄清楚关于这只竹蜻蜓的奥秘。 之后姜淮继续道,“把重心保持在嘴部很简单,只需要通过一对翅膀将力量分散到头部即可。” 之后姜淮继续讲解,自己是如何多次通过打磨,调整竹蜻蜓四只翅膀的长宽,使其达到平衡的。 众人一听,纷纷了解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蒙童们都听懂了,纷纷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之后大家纷纷看着竹蜻蜓,一副都很想要的样子。 第17章 怎么上赶着找我呢! 姜淮看向小胖子。 小胖想起之前他们生过的嫌隙,不由的反应过来气性重回。 他再次侧过身去不看姜淮。 姜淮又好笑的摇了摇头,这小孩还挺记仇的。 虽然小胖侧着身,鼓着嘴儿,但姜淮注意到他的余光还在姜淮手这里。 之后姜淮在众蒙童中巡视一圈道,“有没有谁想要啊?” 众蒙童纷纷举手报名,“我我我我我……” 此刻,整个空间气氛高涨,如欢乐海洋。 此时小胖也神情紧绷起来,他这次转过身来盯着姜淮手上的竹蜻蜓。 他想知道,这只好玩有趣的竹蜻蜓最后会花落谁家。 之后姜淮再次巡视一圈,目光看向一边的小胖。 “这位小同窗,你要吗?” 小胖还没注意姜淮是在跟他说话,他以为是在和他旁边的人,没做声。 “小同窗,你要不要?”姜淮再次对着小胖道。 小胖还是没做声,还是小胖一旁的小同窗碰了碰他肩膀,提醒他。 他这才注意到,面前姜淮灿烂的笑脸和面前的竹蜻蜓是对着自己的。 “这……这是给我的?”他指着竹蜻蜓,有些不敢相信。 姜淮再次璀璨一笑,递过去。 “小屁孩,拿着吧!” 说完,递到了小胖手上。 小胖再次看着面前的竹蜻蜓和姜淮大大的笑脸,还是不敢相信。 “这就给我了?” 姜淮点点头,“不要我就收回来了。” “我要我要!”小胖笑着再次看向姜淮,笑容如冰雪初融。 之后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他拿走了这份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珍宝”。 其他孩童纷纷唏嘘羡慕。 离开的时候,小胖又回头看了姜淮几眼,露出胖脸上的两个小酒窝。 姜淮笑着对他摆摆手。 这小屁孩,还挺好哄的。 之后的时间,学堂课上,小胖一直惦记竹蜻蜓,无心看书。 终于课后,夫子走了后,他赶紧将箱笼里的竹蜻蜓拿出来,其他同窗都围过来,纷纷羡慕的不行。 小胖别提多高兴了。 此刻他成为整个课舍中心,别提多有面子了。 小胖想起姜淮,笑了笑,看来那个人也不那么讨厌嘛! …………………………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旬假了。 文翰学堂每月有三日休息日。 即每月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为固定休假时间。 姜淮也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回家一趟,顺便再去买些纸和带些吃食。 下学当晚,他收拾好箱笼就要和几个舍房的同窗告别。 “文昌兄,你不回家吗?”姜淮看到依旧坐在桌案前埋头苦读的沈成济道。 沈成济正在做题,头也不抬。 “我就不回了,明年县试,我想一次考中,现在做抓紧时间多做题。” “也是。” 之后姜淮又转头,就看到程岩慌慌忙忙的往箱笼里塞东西。 “则诚兄,干嘛呢,那么着急回家。” “他啊,回去见娘子呗,当然着急。”柳士远靠在椅子上,翘着一只脚,玩味笑道。 “娘子,你成亲了?”姜淮问。 “哎,不是,还没呢,是我娘说给我寻了门亲事,正要相看呢,这不,她怕我找借口不回家,特意来学堂门口盯着,现在就在学堂门外等着我回去呢。” “怎么?你不愿意相?” “不是不愿意,我现在还未考取功名,明年二月就是县试,万一我落榜了,人家那姑娘咋想。 我娘指不定跟人家天花乱坠的吹我呢,说我童生不是问题,以后是要当举人老爷的,切,我现在连秀才都没考过,还举人。 万一以后没考中,人家家里咋滴想我,说我不切实际,牛皮吹破天,我现在是没心思想这件事的。可我娘想把亲事赶紧定下来,说那姑娘多么多么好。” “你就不期待?” “媒婆的嘴,三句话两句跑,人家要真那么好,怎么上赶着找我呢!” 姜淮没接话,程岩目前十四岁,古代这个时候,确实可以定亲了,也难怪他家里开始着急了。 有的十四可能孩子都有了。 他比程岩大一岁,目前十五,也是没说亲的打算,先考试再说。 不过前段时间,他感觉他娘有想跟他说亲的意思。 正想着,就看见柳士远正往怀里塞什么东西。 “你带的什么?” “话本子《错斩崔宁》。” “你不温书了?” “我不想看书,但我爹非要我回去,我回去我爹估计又得盯着我学习,看书太枯燥了,我得带些话本子缓缓。 本来就学习了这么长时间,难得放一天假还得学。”柳士远脸色有点无奈。 “你这话本子好看吗?” “好看,讲的是一个叫刘贵的人,从老丈人处借来十五贯钱,有一天夜晚呢,他的钱被别人偷走。 之后刘贵被杀了,没成想,刘贵的妾陈二姐,那天跟刘贵吵架,相信了刘贵说要休了她的话,她气的偷偷回娘家。 路上遇到一个后生崔宁,二人相约结伴同行,没想到被赶来的邻居捉拿送官了,那崔宁身上正好有十五贯钱……后面……你看了就知道了……” 姜淮点点头,突然想起上次柳员外盯着话本子看的那认真样儿。 话说,话本在大黔朝真的那么流行吗? 好像他曾经看沈成济也看话本。 既然有人看,自己为什么不尝试写些话本子呢? 毕竟他来自后世,经典可不少。 之后姜淮立刻在脑子里搜索,看写什么。 搜罗了一下,姜淮想,这不,随便拿出一本都能分分钟惊艳古人。 不过写什么类型呢。 姜淮正想着。 突然肩膀就被柳士远猛地一拍,“我走了啊,景行兄。” “好,回见!” 之后程岩也背着箱笼告别了他们,等都散去。 姜淮也收拾好箱笼打算回自己家。 从学堂回竹溪村大概要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 等他紧赶慢赶,到了家。 姜淮就看见他爹娘,大哥,二哥,还有其他人都在门口迎他。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怎地不进去?”姜淮走上前道。 “这不,你放假吗?咱们等着迎你。”秦氏笑着,说完,上前接过姜淮手中的箱笼。 姜淮从荷包拿出提前做的竹蜻蜓给两个小侄子,姜嘉宝和姜揽月。 姜嘉宝和姜揽月看着这竹蜻蜓,当即心下一喜,高兴的跳起来道,“谢谢小叔!” 第18章 就当结个善缘 “好了,去玩儿吧!”姜淮摸摸他们的头。 之后两个孩子一蹦一跳高兴的跑掉了。 姜嘉宝今年四岁,长得虎头虎脑,圆圆脸蛋,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珠,煞是可爱。 姜揽月有九岁了,长得瘦瘦长长,穿粉色衫子,头发很是乌黑,挽起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灵动。 “三弟,你这些天在学堂还好嘛?”说话的是姜淮的二哥姜阳,他是一个容长脸的瘦弱汉子。 “好,二哥,你最近出工怎么样?”姜淮知道 姜阳最近在县里的码头扛大包,每天有三十文,纯卖体力,活儿还不是每天都有。 “还行,就是我身体……...”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二嫂许丹秋就道,“小叔,你二哥最近出工,多费了些气力,劲儿使大了些,腰扭了,最近每天喝……” 她还没说完,姜阳就狠拍了自己娘子一下,“丹秋,没得说那些做什么,三弟最近正在上学,正是该专心念书的时候,没得说那些闲的打扰他做什么。” 说完,上前拉着姜淮道,“三弟,走,咱进去,娘正好做了猪肚汤等你,你正好回来,趁热喝。” 说完拉着姜淮往堂屋去。 姜淮站定,眉目沉沉的看向自家二哥道,“二哥,你跟我说实话,你的腰伤究竟如何了?” 姜淮说完,就看姜阳抚着腰部,眉头猛的一皱,后又艰难舒展开,应该是痛了。 “其...其实...还...还好….” “还好?”没等他再说,姜淮就扶着他,“走,跟我进屋慢慢说。” 之后姜淮就将姜阳扶到堂屋内的长板凳上坐下。 之后,姜淮得知,姜阳前几日在县里扛大包,扛的太多了,有些重,就闪了腰伤了身子,后面买了些药补着。 但家里余钱实在不多。 姜淮知道姜家目前无力,光是供他这个读书人,已经耗费全家之心力。 其实让大哥二哥两家全部供他读书科举,姜淮心中有愧。 虽然两个哥嫂从没说什么,但他不能做那不知感恩之人。 姜淮当即起身道,“好,二哥,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说完进屋去了。 看来赚钱,势必要提上日程了。 次日,吃过早饭,姜淮就去找了秦氏。 “娘,你啥时候去县里,我想去买些学习用具。”姜淮一大早就对秦霜道。 “淮儿,你想买什么用具跟我说就行,娘去县里给你带。” “不,娘,我想去县里逛逛,我过来好久,还没和你一起去县里。” “这样,那行,那你等着,等娘把这衣服晾了,就跟你走。” “成。” 之后姜淮去屋内看书了,秦氏在院里晾衣服,等秦氏把衣服晾完,姜淮就和秦氏一起坐了牛车去县。 姜正河则在家干活儿。 到了松山县,下了牛车,姜淮就跟着秦氏往街市走。 松山县不大,整个县占地两百万亩,人口不过五万人。 算是周边人数较多的县。 走着走着,两人路过一家绣铺。 秦氏道,“淮儿,要不你自己去书肆,娘在这个成衣铺跟掌柜的谈些事儿,你选好纸笔过来找娘,啊,对,忘了给你钱,” 之后秦氏要从荷包掏出钱给姜淮,让他自己去书肆买。 姜淮连忙摆手,“不了,娘,你上次给我的钱还没用完。” 之前秦氏将姜淮送进文翰学堂,给了他一两银子。 其实,姜淮已经花光了,但不想再用秦霜的钱,就说自己还有,毕竟他手上还有苏云婉给的六百两。 之后姜淮就去了书肆。 他来书肆的目的不是来买学习用品,而是看看现在县里的书肆都有哪些话本。 他想先做个市场调研,问问掌柜的,哪些类型的书抢手,受欢迎。 他再根据市场需求情况,选好要写的话本类型。 走进书肆,姜淮走了进去。 老板见是个头戴儒巾书生模样儿的学子,当即问道,“这位公子要买些什么书?” 姜淮在柜台前站定,“掌柜的,我想问你们这书肆都有哪些话本?” “话本啊,我这里有很多。” “来,公子这边请。” 之后掌柜的将姜淮请到一个大红酸枝的书柜背面,姜淮凑过去一看。 就看到书柜背面有各式各样的书籍,有以历史为背景的,有社会风俗类的,还有一些反映人性百态的市井轶闻话本。 但总归没逃过这几种类型。 姜淮看了看,又问道,“掌柜的,还有别的吗?” “别的啊,那没有了,如果公子对这些不满意,怕是要去府城,行省去看看,县里就这些。” 姜淮想了想,也是,县里人流量就那么大,书的类型肯定就这么些。 他先写试试。 他当即拜别道,“感谢掌柜,我再去别家看看。” “行,公子慢走。” 之后姜淮走了。 等她走出去,就看见她娘在斜对面成衣铺和一个掌柜的说话。 “掌柜的,这是我的绣活儿,您看看合不合您的要求?” 姜淮站在门外,就见柜台前的秦氏从包袱里拿出一堆手帕花样儿给掌柜的瞧。 成衣铺掌柜看了以后,点点头,“不错,秦娘子,你绣的这些花样是这些下品里手艺最好的,这样吧,我看你做这么久了,我给你涨涨,十文一个,这十五个,给你一百五十文。” “行,谢谢掌柜的,谢谢掌柜的。”秦氏笑着连声感谢。 之前手帕是九文一个,现在涨成十文,多出的十五文可以买十几个包子,两三斤的米呢。 这掌柜的也是个善人。 秦氏现在只能绣些简单的下品布样,布料太好的花样子不是她绣不来,是掌柜嫌她是农妇,怕她把上品的丝绸勾坏了。 但秦氏的水平其实是不差的。 之后秦氏再次问道,“掌柜的,这次能多给我一些活计嘛?我想多些挣钱,我儿读书花费不少,我们全家供着,还得好几年。” “可以,上等的,你会么?我怕你弄坏了。” “这样吧,您先给我一个回去试试,要是坏了我赔,要是好的,您以后就让我接这活儿吧,我真的很需要,我儿马上县试,得花不少钱呢。” 掌柜的一听,想了想,也好,毕竟读书人嘛,就当结个善缘,万一以后这孩子高中了,自己也算功德一件。 他当即道,“行,那你先试试,要是弄坏了,那可不行。” 第19章 不如我让我娘带着你去相看? “行,谢谢掌柜的,谢谢掌柜的。”秦氏连声道谢。 之后掌柜的从柜台后又拿出一个上等花样给秦氏,秦氏收好后就走了出来。 姜淮刚好迎上去。 “娘!” “哎,买好了?” “嗯。”姜淮晃了晃手中的纸,这是他刚刚去另一家书肆买的。 “娘,你在绣帕子?” “是哩,夜晚总归是没什么事做,不如绣些花样子挣钱,挣多少是多少。你呢,还买别的吗?娘跟你一起去付钱。” “不用,娘,我不买了,够了。” “那好,那我们走。” 之后两人路过一家杂货铺,秦氏往店里看。 她好像看中一样东西。 刚刚掌柜的说,她最好是别把上品花样子弄坏,所以她打算买个香膏抹抹。 她看了许久,还没走进去。 “娘,怎的不进去?”姜淮在一旁问。 “没事儿,娘就看看看。” “看什么?” “那香膏哩,掌柜的怕娘手糙,把丝勾坏了,娘想买些香膏抹抹。”秦氏看着姜淮笑道。 “哪一个?” 姜淮问完,秦氏指了指店里柜台上一只红色的瓷瓶儿。 姜淮当即大步走进去。 “掌柜的,这香膏怎么卖?” “这啊,五文一只。” “买一只。” “好嘞!” 之后掌柜的将那瓷瓶儿递给他,姜淮拿出五文钱给了掌柜的。 “你这孩子,这是要这做什么, 没得白乱花钱。”秦氏见状,当即将姜淮手中的香膏一抢,随后走上前递给掌柜的道,“掌柜的,这香膏我们不要了,这孩子....不懂事儿....不好意思了。” 话刚说完,姜淮再次将香膏拿过来,朝外走,“娘,你要买就买,你儿子我有钱了。” “什么钱,还不都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姜淮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小银锭。 足够三两。 秦氏见状,连忙上前,用身子一挡,随后四下看了看,又用手将银锭一捂,低声道,“你小子怎地这么多钱?” “娘,我刚刚接了个抄书的活儿,这是掌柜的给我的定金。” 姜淮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钱还是之前苏云婉给的。 目前先这样说,不这么说,秦氏是舍不得买那香膏的。 秦氏听完笑了笑,“我儿出息了,都能自己挣钱了,好,真好。”秦氏激动的连连叹着。 她想到以前的姜平,那别说挣钱了,能不经常问他们要钱就不错了。 之后母子俩又去买了些油,盐,醋布,蔗糖等等东西就回家了。 回家后,秦氏将东西全都放好,随后进了里屋,就拿出香膏抹了起来。 姜淮则将买的东西拿出来,除了米面油,还有大棒骨头,还有给姜阳买的药,还有很多其它东西。 “二哥,这是给你买的。”姜淮拿出几包药,递给姜阳。 “大哥,这是给嘉宝和揽月买的饴糖。” “平白的花这些钱做什么?”姜玉山道,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接过来。 两个侄子看到饴糖也高兴的不得了。 “太好喽,有糖吃喽。” 见他们高兴的走掉。 姜淮也很高兴,又去了二哥房里。 “二哥二嫂,这是给二哥买的药贴,县里回春堂的大夫说很有用,先试试吧。” 怕二嫂不好想,以为用的秦氏的钱。 姜淮赶紧道,“二哥二嫂,我在县里接了个抄书的活计,这是掌柜预支给我的定金。” 姜阳和许丹秋听完笑了笑。姜淮知道虽然目前做的这点事儿不算什么,但总归他有感恩之心,而不是觉得他们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 “要我说,这亲生的就是不一样,是个知书懂礼的,这淮哥儿比之前那姜平好了太多。”姜淮走后,许丹秋在屋内和姜阳说道。 之后,姜淮在房内温书复习,明日一早还得去学堂。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他还是打算写独臂大侠的故事。 武侠类的话本极少,而且这是后世流传的经典,想必受众应该可以。 ..... 次日一大早。 秦氏给姜淮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姜淮就去了学堂。 箱笼里沉甸甸装的是秦氏做的肉酱,咸菜和一些酱瓜。 等他到了学堂门口,姜淮就见一个小胖等在门口。 正是陆安东。 只见陆安东见到他,直接递给他一样东西,“喏,给你的,我可不想欠你人情。” 姜淮接过来一看,是一方砚台。 “怎么?” “送你的,感谢你上次送我的竹蜻蜓。” 姜淮笑了笑,这小胖还挺讲究,知道回礼。 “谢了,小胖子。” “哼,不许叫我小胖,我叫陆安东,字学究。” “好,陆学究!” 一个倡导读书无用论的蒙童竟然有一个这么有文化的字。 姜淮好笑的笑了笑。 告别小胖后,他去了舍房,柳士远他们三个都已经来了。 姜淮最后一个到的,他将箱笼放在桌案上。 就见桌子上有一道菜。 “这是什么?” “哎,这是我爹酒楼研发的新菜式,你们几个尝尝,提点意见。”柳士远甩着扇子道。 说完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双脚搁在凳子上,一手扇着风,一边看着他们另外三人品尝。 “快,尝尝,味道咋样?” 几人尝了后。 沈成济说,“嗯,还不错。” 之后低头继续温书了。 程岩也尝了下,“还行,不过这个肉是不是炖太烂了?” 柳士远瞟了他一眼,看向姜淮。 “景行兄,你也来说说。” 姜淮随即拿出筷子尝了一下,只能说中规中矩,加上现在佐料不发达,味道很是欠缺,只能说不难吃。 “怎么样,景行兄?” 姜淮放下筷子,“不怎么样?” “嗯?不怎么样?这可是我爹从行省请来的大厨做的,你竟然说不怎么样?” 姜淮都不想说,他在后世吃过多少美味,这点东西还抓不了他的胃。 “肉太老,醋太多,火候过大,里面的汤汁焦了,加上里面的配菜没有过水,总之一股子怪味儿。” 他说完,柳士远又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好像是你说的那样。” “行吧,看来我爹请的这行省的大厨也不过如此,以后我跟我爹说说。” 之后柳士远看向程岩,“则成,你回去相看媳妇儿怎么样?那女子长得漂亮不?多大了?和你配不配?你喜欢不?” 程岩正在叠箱笼里的衣服。 “看你那么好奇,不如我让我娘带着你去相看?” 第20章 卖话本 “呵,我相看什么呀,我就好奇而已。再说我爹不是没有跟我相看,说是行省哪家千金小姐,是我一远房亲戚。 啧啧啧,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那叫一个夸张,啊,可是我不喜欢!” “为啥不喜欢?” “没感觉,我爹还说,人家上赶着要和我家说亲,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在哪里见过我,一眼对我钟情,或者听说了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英勇事迹,非得嫁我。” “啧啧啧。” “你啧什么,程岩!” “你有什么英勇事迹?你说的不会的是逛青楼吧?” “哈哈哈哈哈!” “你……你们……” 柳士远一甩扇子,气的不再搭理他们。 这时刚好夫子摇铃了,该去课舍了。 之后几人去了课舍。 姜淮箱笼的最上面,就是自己写的话本开头。 他将前几张话本拿出来放桌案上,才开始拿下面的书。 此时的柳士远注意到了他的桌子上有几张纸。 “咦,景行兄,这是什么,好像不是课业啊?” 柳士远说完,伸手就要去拿那几张纸。 姜淮连忙将纸收进去,“确实不是,是我的稿纸。” 他还不打算将自己写话本的事告诉几个同窗。 毕竟同窗知道,会让他感觉很社死。 所以先瞒着他们,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好了。 之后夫子照样点名复习功课。 “《中庸》天命.这章,谁来背一背?” 柳士远当即笑看向姜淮。 李夫子顺着柳士远的目光看过去,也点道,“景行起来背一遍。” 之后姜淮起身朗声道,“《中庸》天命。.....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姜淮一口气流畅的背完。 “噫吁!”柳士远越听越震惊,敢情大家都背熟了,就他还不是那么熟练。 这姜淮可才来没一个月啊,看他平常念书也不是很刻苦,怎的比他还厉害? 啧啧,不愧是侯府出来的,学习能力就是比他强。 柳士远当即端正坐好,看向夫子。 听姜淮全部背下来,且熟练流畅,李夫子欣慰的点点头。 “不错,这章熟了,那你来谈谈如果试题是这题,你作何解?” 姜淮思索了一会儿,这题他初见夫子答过,但是随着时间增长,他有了新的体验。 他当即道,“性,由心和生组成,意思是人萌生于心的本能,如食,色,欲望。 而天所赋予的东西就是性……遵循天性就是遵道。道是不能离开的,得在正途。遵循道,修养自身就是教。 教由孝和女字组成,孝为上行下效,讲明道理,让别人信服,教和“校”同声,表示校正人的不端思想。 对教学来说,发掘人内在天性,达到对外部世界的体认。 又通过对外部世界的求知,达到人内在本性的发扬。因此,君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要小心谨慎,在无人听到的地方也要恐惧敬畏。 细微处也会昭着一个人的品性,因此君子在独处时也要慎重…… 李夫子听完,很是赞同的点点头,“好,你们都要像景行一样,学以致用,融会贯通。不熟的部分课后多加温习,明年二月的县试,老夫要看到你们的成效,不要让老夫失望!” 李夫子说完,敲了敲戒尺,随后离开了课室,留下他们继续温书。 柳士远听完姜淮的回答和夫子的提醒,此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以前那个姜平,可以说是胸无点墨,连他都不如。 这次回来了个姜淮,学问可以说是将他按在地上摩擦。 还以为两人可以在文翰学堂再呆几年,照姜淮这样的光景,怕是明年二月中个县案首都有可能。 柳士远暗暗压下心中的震惊,但谁叫人家读书是真厉害。 再说他们本就是同窗,姜淮节节高升,以后姜淮若是在朝为官,求他办事,看在曾经同窗的面子上,也会给几分薄面。 想到这里,柳士远由衷的赞叹道,“景行兄,可以啊,没想到你才来不到一个月,都这么牛了。” “哎,彼此彼此。” 姜淮笑着对他一拱手。 ...……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上中秋节。 姜淮的话本写的差不多了,他打算先给书肆看看。 看看有没有书肆收,有的话,就可以赚银了。 这天,他趁休假去了县里的书肆。 刚走进去,就见那家书肆的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善本,壁上挂着一幅幅水墨画,一旁八仙桌的香炉里,染着幽幽檀香。 姜淮走过去,就看见一个娘子靠在柜台前拨算盘,像是在记账。 女人扫了他一眼,又快速低下头,没再看姜淮,继续拨着手中的算盘,“有事吗?” “这位娘子,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收话本吗?” 姜淮来之前打听过,这个书肆是收话本的,而且是县里第一书肆,也是县里人流量最大的书肆。 如果它这里能收,以后众人相传,看他话本的人更多,火爆的几率更高。 没想到那女人只轻飘飘的扫了姜淮一眼,“不收。” “可是你们这里....\"姜淮还想说,又住了嘴。 他曾经打听过这里是收的,为什么这女人又说不收了,这个女人的态度很是不善。 明摆着故意不想搭理。 可他也没得罪过她啊。 既然这样,他也不自讨没趣了。 “既然如此,那告辞。” 之后,姜淮捏着手稿离开了。 既然这家不收,就看看下家吧。 总有一家收的吧。 姜淮走后,刚刚那个书肆的书柜后就走出来一个人,正是之前姜淮打听话本的那个掌柜。 “刚刚是谁进来了?”那掌柜的问向自家娘子。 “还有谁呢?穷酸书生罢了,写了些烂俗的本子,就想从我这白拿钱,哼,哪有那么好的事啊?”女人很是不屑。 “你看了?” “我哪儿会看啊?一个书生而已,估计又是拿些公子小姐的话本儿来骗钱的。” 她说完,那掌柜的朝外一看,就看到姜淮的背影。 这个书生他好像见过,是之前来问话本子的。 掌柜又瞅了几眼,走去了里间。 ....…… 既然第一家不收,姜淮只好去第二家。 第21章 姜平欠你们银子? 这家比之前那家规模小一点,不过地段儿也不错,在街中心,人流量也可以,看看这家收不收? 之后姜淮走入这个同样古色古香的书肆,这次进去,里面是个大胡子中年人,穿着藏青绸缎长衫,戴着六瓣绿宝石瓜皮帽。 有了之前的拒绝,姜淮从容多了,直接上前问道,“掌柜的,我这里有一个话本子,您要不要看看?” “话本?”掌柜的听完,当即好像起了一丝兴趣。 但眼里依旧犹疑。 见姜淮还站在那里,只好道,“拿来看看吧!” 之后姜淮递过去。 掌柜的虽然接了,但心里还是有一丝鄙夷。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写话本子的书生不是没有,但无非都是些书生千金小姐的俗事,毫无新意。 他也不指望眼前的书生拿出什么多让他惊叹的新作品出来。 掌柜心里这样念叨着,没所谓的粗粗看了几眼。 这一看,脸色突然就变了。 由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认真定睛打量。 这个话本还真不是以前那种,跟之前别人送来的很不一样。 掌柜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 随后边看边狐疑的上下打量面前的姜淮,“你自己写的?” 姜淮点点头。 “《古墓幽兰》?嗯,这个名字不好,得改。”那掌柜嘴里嘀咕。 “《神雕侠侣》?” “这个……也不太行。” “那您觉得改成什么好?”姜淮问。 “最好名字更通俗一点。” “那叫《雕兄同行》?” 掌柜的再摇头,“不好。” “《侠影孤鸿》?” 摇头。 “《情侠无双》?” 摇头。 “《剑指江湖》和《龙过情缘》呢?” 掌柜的一听,眼前一亮,“嗯,就叫这个《龙过情缘》吧!” “这么说,掌柜的是收了?”姜淮一喜,问道。 掌柜的听完,沉吟片刻道,“可以是可以,你这题材倒是新颖,但是目前你这内容有点少。” “这个我可以后面再写。那掌柜的,您觉得这话本子怎么样?” 掌柜的听完,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话本子嘛!还行,只是你这个题材我们目前不知道吃不吃香,得卖了才知道。” “不如这样吧,我先给我们这儿的客官看看,他满意,就收了。” “那行。” “嗯,那请你去旁边坐会儿,我去去就来。旺盛,伺候客人!” 掌柜的说完朝里间的帘子喊。 之后就见里间一个小厮端了一杯茶上来。 之后小厮又请姜淮坐到一旁的的一张圆桌上。 姜淮接过茶杯,拿茶盖儿轻抚茶叶,感觉这事儿有戏。 之后就见那掌柜的快速跑到后院去,对着里面一个正在喝茶的,穿着紫袍的中年人喊,“许三爷,许三爷,新的话本子又来了!” “哦,这次又是什么题材?” “说是武侠,讲的是一个独臂大侠和一个古墓龙女的故事……” “哦,这倒是有点子新意。”那中年人用杯盖抚了抚杯口的茶叶,浅啜了一口,随后盖上盖子放下杯子,捋了捋须道,“给我看看。” 之后掌柜的将话本子递过去,那中年人当即拿出来瞅。 翻了第一页,就翻第二页,然后第三页。 越看越满意,直到最后连连点头。 “题材倒是新颖,就是不晓得上头的那位喜不喜欢?”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嗯,先收着吧,把那个书生稳住,让他再多写点儿,钱不是问题。” “好嘞。” 之后掌柜快速离开了。 然后他走出来对姜淮道,“你这话本子我们收了,你这还有多长?” “还有好几十万字呢!” “行,这样吧,你再多写点儿,给你千字两百文可行?” 两百文?姜淮有些惊讶,他一天可以写四千字,那就是八百文,一天差不多接近一两了。 姜淮心里高兴,但面色不显,看老板的表情,他觉得这钱应该还可以再加。 毕竟如果里头的那位大人物不满意,掌柜也犯不着出来和他谈价了。 他当即道,“掌柜的,这是我呕心沥血,花了很长时间潜心打造的作品,我很早之前就开始构思了,您再加点儿吧,我还可以配图。” “配图?” “对,重要人物我会给每一个角色画人物图。” 掌柜的听了,点点头,他们这里还画图的不多,而且带图的会更好卖。 他当即道,“那可以,你觉得多少价位好?” 姜淮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顿了顿,又沉声道,“千字。” 掌柜的略一沉吟,当即拍板,“那好,就千字三百文。” 毕竟里面那位说了,钱不是问题,既然如此,他也乐的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那这样,我先把你这稿子收了,支付你一两的定金,下次你多写点儿,带着手稿来签契。” “成。” 之后掌柜的收了他的手稿,又给了他一两银子,并嘱咐道,“可要好好写,里头那位可是要求很高的。” “行,我一定好好写,用心揣摩。那小生就多谢掌柜的了。” 此时的掌柜心里也很满意,给他多少都值,只要里面那位大人物高兴了,他这书肆还愁赚不到钱。 掌柜的捋了捋胡须,脸上笑意更深了。 之后掌柜的送别了姜淮。 姜淮就打算回学堂。 他收拾好东西,打算找个牛车回去。 没想到刚走到一个巷角,突然围上来三个人。 这三个人穿着粗布短衫,腰系着烂丝绦,衣襟歪斜敞开。 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看起来流里流气。 是三个混混,姜淮都不认识,但他们看他的眼神像恶狗看到肉一般。 “你们哪位?”姜淮发问。 “你就是姜淮吧?竹溪村姜家可是你家?” 姜淮再次沉声看向那三人,“到底何事?” “既然如此,我们就直说了。”领头的穿着半新不旧马甲的混混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继续道,“之前那姜平欠了我们钱,现在找不到人了,只好问你要。” ………… 姜淮沉默了几秒。 姜平欠的钱,关他什么事? “那姜平欠你们银子,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他没死,听说他还去了京城,是那什么侯府的少爷。 都说人死债消,何况他没死呢。这小子也是走了狗屎运了,亲爹竟然是京城侯府的侯爷。 好命,真好命啊!既然如此,那个小瘪三是真少爷,那你就是假少爷。 现在真少爷去了京城,山高皇帝远的,我们也不可能跑去京城找那小子,只有找你了。” “那我要是不给呢?” 第22章 你们打死我也没用! “呵?不给?据我所知,你们姜家还有两个娃娃,姜嘉宝和姜揽月,还有你娘,是不是还在给县里的成衣铺绣花样子? 我们早就盯清楚了。你不给,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除非你们以后永远都不出门。” 姜淮听完,攥紧拳头。 欺负他没事,怎么能欺负他家里人,还是弱小妇孺。 不过,那个姜平走都走了,还留下这个烂摊子,真不地道。 姜淮压下心中的不快,问道,“他欠你们多少钱?” “五两。” 这个钱,不多,他不是没有,但是让他这样乖乖拿出来,他觉得心有不甘,毕竟这是姜平欠下的。 他替代的只是他的身份,怎么还要继承他的债务呢? 但如果他不还,那么这几个混混就会打姜家其他人的主意,尤其是这两个侄子。 姜淮想了想,直接道,“钱我现在身上没有,你们要呢?我现在给不了。” 他是真没有,只有刚刚掌柜给的一两,苏云婉的钱被他放家里了。 况且他根本不想给。 “那你说什么时候能给?”那领头的混混又问。 “有钱了就能给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钱?” “有钱的时候自然就有钱了……” “................” “别跟这小子废话,把他抓着暴打一顿,不信他不给。”一旁又一个混混道。 “别啊,几位,我没钱,你们打死我也没用。” “这个姜平,他欠下的债,要我给他擦屁股。你们觉得合理吗?” “怎么不合理?别说人死债消,他又没死,不找你找谁,活该你代替了他,被赶到乡下。” “行行行,我倒霉我认了。不过这钱......我真没有。” “既然这样,别怪哥几个不客气了,跟我们去见我们老大吧!” “老大?” 这见了还能活?姜淮想。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说完,姜淮摆了个金鸡独立的动作,迷惑他们的视线,随后把旁边靠墙的一排竹竿全部掀倒,之后就飞一般的开始狂奔。 “站住,别跑!” “你这个臭小子!” “还钱!” “还钱!” 姜淮听着身后传来的几个混混的怒吼。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姜淮跑的腿都酸了。 这边,三个穿着破草鞋的混混正追着姜淮,突然他们的上方,从天而降几个麻袋。 那几个麻袋瞬间将几个人套牢。 姜淮此时已经跑过拐角了,他看了看后面,没人。 那群混混没追上来。 他拍了拍胸口,看来是跑脱了。 之后他打算坐牛车回学堂。 此刻几个小混混被捆在麻袋中,不见天日。 “谁啊!” “就是,谁抓老子?” “被我知道是谁?我打断你的狗腿。” 几个混混在麻袋中不停挣扎嘶吼着。 之后就听到面前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给他们几个解开!” 等几个混混头上一亮,麻袋被解开,他们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总管模样的人。 他们一看,当即带上笑脸,点头哈腰道,“许三爷,是您啊,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我问你们,刚才你们追那小子做什么?”许三爷看了看姜淮跑过去的方向。 “他啊,欠我们钱。” “欠你们钱?”许三爷沉吟了下,又开口,“欠多少?” “五两。” 那许三爷当即看向一旁的仆从,“给他们!” 之后那仆从从荷包里拿出五两银子递给他们。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怎么能要许三爷的钱呢。” 几个混混连连赔着笑摆手。 “拿着,就当我们老爷替他还!”那仆从道。 “您替他?”三个小混混均惊异的看向那许三爷。 “您和他什么....”那小混混想问姜淮和那许三爷什么关系。 一旁的仆从狠瞪了他们几眼,“不该问的别问,以后他再欠你们钱,你们尽管找我要。” “别别别,那哪儿成啊,怎么能找许三爷您要啊。” “你们知道就好。” 小混混,“…………” 之后许三爷和那中年仆从又扫了那几个混混几眼,随后转身离开了。 那几个混混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之后,均挠了挠头,“那小子什么时候攀上许三爷的?” “就是,也不早说,害的咱们被白套一顿,吓死爹了!” “就是,以后可再不敢得罪那小子了……” 之后姜淮回了学堂。 到了课舍,柳士远直接就问,“你去哪里了?” “没哪里。” “呵,去哪里也不告诉我,不会是去见什么小姐吧?” “什么小姐,你怎么那么八卦?有这时间,不如多看看书。” “切,一天天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干嘛!对了,夫子的课业你做完了吗?还有,你上次点评的菜,很有道理,我家酒楼那厨子根据你说的改进后,味道确实好多了。 对了,你是不是在京城吃多了山珍海味,所以对此有心得了。” 姜淮弯唇,心道,不是京城,是后世。 厨艺发展了几千年,调料做法相对于大黔,肯定越来越完美,自然味道也就越来越好。 “对了,你们京城都有哪些菜,让我家厨子也开开眼呗,看看厨艺能不能再进一步?” 柳士远说完,姜淮脑海里就冒出许多后世美食。 只是按照如今的大黔,佐料还有很大欠缺,除非他自己能造出细盐,白糖。 那菜的口感肯定有大大提升。 他当即道,“可以。” “太好了,来说说,都有哪些菜?” 姜淮于是在纸上写,宫保鸡丁,糖醋排骨,红焖猪蹄,糯米丸子,八宝鸭,松鼠鳜鱼,酸菜鱼……等等菜。 看的柳士远大惊失色,“哟,不愧是侯府出来的,这见识跟咱们的不一样。” 他拿着纸看了看又看,“不过这些菜怎么做?” 姜淮继续写出制作方法。 他在后世闲暇之余,也会自己根据网上的教程研究美食,所以做法他也还是清楚的。 之后,他在纸上写,宫保鸡丁,取两个月左右的小公鸡腿,去骨取肉后剁成丁,搭配花生米爆炒。 需放醋,蔗糖,味道是小甜酸微,这道菜对于刀工、火候都有要求。 红焖猪蹄,猪蹄焯水后加入糖、豆酱清,香料焖煮。 豆酱清就是酱油的前身,是黄豆发酵后做的,黄豆发酵后的汁液与肉酱味道相似,于是豆酱普及,成为酱油的前身。 “那你这里写的香料又是什么?”柳士远再次问向姜淮。 “就是你们的这里的中草药,陈皮,白芷,八角,桂皮,香叶等等……” “你们这里的?难道你不是我们这里的?” 第23章 该买还得买 姜淮一愣,说太快了,说漏嘴了。 “嗯,就是你们这里的,我以前是侯府那边的嘛!” 柳士远这才恍然了一声,“哦,你说的也对!” 之后他拿着菜谱,越看越满意,“可以啊,景行兄,这些都够我家厨子学好久了。” 其实,还有糯米丸子,八宝鸭等等其他的菜谱,不过他不打算写了,适当的时候也要藏藏私。 柳士远拿着这些菜谱很是满意。 “哎,景行兄,不能白要,我送你一点东西吧。” “什么东西?” “咱们之间,就不讲钱,那多生分啊,你说对不对?”柳士远说完,对姜淮挑了挑眉。 “可我就爱这些黄白之物!”姜淮轻笑。 “切,庸俗!” “咱们和你不一样!” 柳士远一听,当即振聋发聩,是啊,他自己是不愁钱花,但姜淮缺啊。 在他们这些贫寒学子面前说,不用在意那些身外之物,多少有点儿何不食肉糜了。 他当即一拍板道,“那就一个方子三两,两个给你六两!如何?” 姜淮看着他摇摇头,伸出五根手指,“一个五两,两个十两!” “切,你……你这也太黑了!” 姜淮听完,作势要将方子拿回来。 柳士远连忙拿走揣怀里,“行,十两就十两!” 之后他从荷包里掏了十两银子给姜淮。 姜淮拿在手上掂了掂,不错,有分量。 加上之前卖话本的钱,他现在的小金库越来越充裕了。 ………… 时间过得很快,又一次旬假。 姜淮回了家,这天正是中秋节。 他一大早就去了县里的书肆。 刚走到门口,那书肆老板郭掌柜就笑眯眯的迎他进来。 “姜公子来了!咱们书肆正等着您呢!” “掌柜的客气了。” “这次公子写了多少?” 姜淮道,“写了五万左右。” “给我看看!” “好。” 之后姜淮将手稿递过去,郭掌柜拿去瞅了几眼,又认真的看起来。 边看边连连抚须点头,“好好好,写的好,按照你之前说的千字三百文,五万字就是十五两。” “来!给他十五两。”郭掌柜对一旁正在拨算盘的账房道。 那账房“哎”了一声,当即从柜台里拿了十五两给姜淮,又拿着毛笔记录在账册上。 “还有契书,把契书也拿出来给我。”之后账房又听从郭掌柜的吩咐从一旁拿出一则契书。 郭掌柜接过,随后对姜淮道,“姜公子,请,里面谈。” 之后郭掌柜引导姜淮在里面帘子内的八宝桌上坐下。 两人坐下后,姜淮接过契书浏览了一遍,没什么问题,跟他所想的差不多。 “对了,郭掌柜,你们的话本署名可是须用真名?”姜淮问。 郭掌柜抚了抚须道,“这个由公子自己决定,可用真名,也可用化名,比如我们这儿有个酒剑仙子,就是化名,如果用化名,那就还得还得再签一份契书。” “姜公子是要使用化名嘛?” 姜淮点头,当然要用化名,用真名实在是太露骨了。 之后郭掌柜出去,把化名契书拿进来给他,姜淮看了看,内容无非是本人原名姜淮用化名创作作品之类的内容。 “真名是保密的吧?” “这个您请放心,我们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保密的。” “行,希望掌柜遵守契书,如若必要,不要告诉任何人。” “行,公子请放心。” 之后姜淮用“姑苏醉墨生”这个笔名来写话本。 姜淮是担心,现在他正在科考,以免中途途生变故,万一有别有用心之人从书中找出什么字段曲解他的意思,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也怕以后万一科考得中,在朝为官,有奸佞小人拿此在朝堂上攻讦他,那就得不偿失了。 之后两人又谈了些细节,签了契书,姜淮就将所有手稿给了掌柜的就走了。 此刻,街道斜对面一个娘子的视线定格在了姜淮身上,是上次那个云中书肆的女人。 “当家的,你看上次那个书生去墨海书斋做什么?不会是卖他的话本子吧?”那小娘子一脸疑问的看向自家相公。 这对夫妻开的书肆叫云中书肆,是县里第一书肆。 刚刚姜淮卖手稿的那家是松山县的第二书肆,叫墨海书斋。 “谁知道呢?不过那书生之前确实来问过我有哪些话本子的事。”他家掌柜答。 “那就是了,估计写的话本子是卖给墨海书斋了。切,我就不信他写的那话本有人看,墨海书斋无非又是看错人。” 之前墨海书斋也收过其他书生的话本子,很明显,并没有卖出去。 之后那书生不甘,他本想靠此书扬名,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之后跑来墨海书斋找麻烦,说他的话本子错付了书肆,墨海书斋当然不理。 小娘子想到这里,又不屑的看了看墨海书斋的方向,随后进了里屋。 ....…… 此刻的姜淮拿了钱,打算去买些东西回家。 他上次看见他大哥二哥的衣服都破了。 这些年,姜家大哥二哥没少花心力在他和姜平身上,现在既然他能自己挣银子了,就不能坐视不理,是时候改善一下家人的生活了。 他打算先去布店买些布给家里人做衣服。 之后他来到一处布店。 只见这布店装修古朴,进门便是檀木制作的九宫格,每一格都整整齐齐的摆着各式各样的布料。 布店后院还时不时的传来染匠的吆喝声,这个布店算是县里的百年老布店了。 此刻,店内也有其他客官正和小厮细语交谈。 姜淮走进去,对着货架前的几匹布问道,“掌柜的,这些布怎么卖?” “这啊,这种葛布,一匹三百文,比较透气凉爽,一般夏季用。” “嗯!旁边呢?” 之后姜淮又看了看那布旁边,还有很多其他的布,有粗麻布,细麻布,绢,棉……等等。 “还有……那边的呢?”姜淮指着更旁边的一些布道。 之后那掌柜的一一详细介绍道,“那旁边的绢一匹六百文,那最右边的香云纱最贵,一匹要十两,客官要什么样儿的?” 姜淮听完,不由得感叹,这些布可真贵啊,不过再贵,该买还是得买。 “掌柜的,先拿三匹粗麻布吧!”姜淮指着其中一格道。 第24章 谢谢小叔了 他算了算,粗麻布大概两百文一匹,是最便宜的。 这三匹粗麻刚好可以给爷,爹,大哥二哥做衣服。 细麻布贵一些,大概要五百文一匹,就是苎麻,比粗麻布贵三百文。 这三百文都能再买一匹粗麻布了,所以姜淮不考虑。 但是奶,娘和两个嫂嫂要穿好点,毕竟她们几年到头,就没买过几件新衣服。 现在他有收入了,可以买点布匹给她们做衣服穿,毕竟直接买成衣,更贵。 他决定给她们买好一点的料子,于是又买了两匹绢,大概八百文。 他想到马上秋天过后,就要入冬了。 天气冷了,大家肯定要穿暖和点,不然冻出风寒,可是要丢掉小命的。 之后姜淮又买了褐,就是粗毛布,大概一匹四百文,他买了两匹,这样可以给家里每个人做个夹袄。 这些布够一家人做衣服了,还有一些边边角角,他想着,就给姜嘉宝和姜揽月做衣服吧。 去完布店,又去了杂货铺,他买了些米面油佐料等生活用品。 还买了一斤浊酒,浊酒还是有点贵的,大概五十文一斤,就是含有渣子的没有过滤的米酒。 如果自己酿的话,可以用粟米,糯米发酵,加入酒曲制成浊酒。 姜淮想了想,以后可以自己酿酒试试。 之后他又称了三斤肥肉,两斤瘦肉,一共花了七十六文,肥肉十六文一斤,瘦肉十四文一斤。 然后又给两个孩子买了饴糖,桂花糕,还有一些小饼,就是月饼。 中秋节嘛,有酒有肉有糕点,都吃丰盛一点。 他算了算,这些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花了三两多,算是近期比较大的支出,不过他负担的起。 等姜淮回了家,就看到两个嫂嫂在院里择菜,秦氏在家里缝花样子,爹和大哥,二哥去田里了。 姜嘉宝和姜揽月则在院里玩儿,姜揽月正拿着棍儿把一群鸡赶到鸡笼里。 两个孩子看到姜淮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高兴的跑上前。 “小叔,你怎么提了这么多东西?” 秦氏,两个嫂嫂听见声儿,也当即放下手边儿的活儿走过来。 “小叔,买了什么东西?”大嫂李芷兰边说,边看着姜淮提着的那么些东西,脸上不由的浮现些心疼,这么些大包小包,得花多少钱。 姜淮将手里的布匹放下来,随后递给李芷兰,“大嫂,这是我给你们买的做衣服的布,我见你们衣裳都破了,马上入冬,做几件衣服穿。” 之后姜淮又道,“刚好最近我在县里接了个活儿,挣了点儿钱。” 说完,把布匹递过去。 李芷兰把布匹接过来摸了摸,随后睁大眼睛,叹道,“这么好的料子,得花不少钱吧?” “大嫂,钱多钱少不是事儿,主要是嫂子们为家里操劳辛苦了,这是我做小叔应做的,你们可以看看,可以做什么样的衣服。” “哎!我赶明儿看看,谢谢小叔了。”李芷兰将布匹抱过来。 但是对姜淮在县里挣钱的事儿,心存疑问,但是她也没问。 因为姜玉山曾经说,让她少打听读书人的事儿。 但小叔总不会去偷去抢吧,姜淮看着也不像是那样的人。 之后,许丹秋也走过来,李芷兰就顺嘴和她说了这事儿。 许丹秋听完,也摸了摸这些布料,随后笑看向姜淮,“这贵的料子确实好看,小叔都会挣钱了,谢谢小叔了。” 这时,姜正河和姜玉山,还有姜阳也下田回来。 姜阳最近喝了些药,身体好多了,可以帮忙干些轻一点儿的活儿。 姜淮将给他们买的粗布也递过去。 几人听姜淮说了后,姜玉山就道,“三弟,你怎的这么客气?马上考试了,你应该把这些钱留着做路上的盘缠,给我们做衣服,实在是浪费了。” “没关系,大哥,我挣得还行,这些钱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姜玉山看了看,这么些东西,至少需要大几两,小弟竟然说不算什么。 他当即疑惑问道,“小弟在县里找的什么活计,怎的能挣这么些钱?” 姜淮直接道,“大哥,我是在是给县里的书肆写话本。我写了个话本子,县里的书肆收了,让我继续写下去,千字三百文呢。” 他觉得这事儿必须说出来,而且实话实说,再说本来就是一家人,说出来又没什么。 免得姜家人以为他在外面做什么不法勾当挣钱,心里惴惴不安。 他只是想告诉他们他赚的都是明路钱,让他们不要担心。 几人一听,纷纷睁大眼睛,“千字三百文?” 还是姜阳道,“小弟,你说的是写一千字三百文?” “是啊!” 几人听完,互相不相信似的多看了几眼。 “小弟,你莫不是被别人骗了?”姜玉山有些不可置信。 这钱来的也太快了。 姜正河听完也道,“淮儿,那书肆靠谱么?这钱来路正不?” 姜淮上前点点头,“爹,大哥,二哥,你们就放心吧!靠谱的很,我跟书肆他们签了契书,没什么问题。” 这时一旁的秦氏也走上来道,“你们就别担心了,淮儿是咱们家唯一的读书人,他识的字儿最多,难道他还没你们清楚?” 姜玉山听完,也笑道,“是是是,娘说的是,是这么个理,他不清楚还有谁清楚? 好好好,我就说嘛,咱们这个小弟是个有出息的,不愧是读书人,给姜家争光,现在都会挣钱了。” 姜淮却暗暗心道,大哥,你这还夸早了呢。 姜玉山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姜淮的肩膀。 之后他转头对李芷兰道,“娘子,这些布咱也不能全用了,留一部分给小弟做棉衣,马上入冬了,有个棉衣温书也暖和一些。” “好,是嘞!到时给小叔做一件。”李芷兰笑着把布匹都拿进去。 之后姜淮又拿出了自己在县里买的其他东西。 秦氏连忙接过来,安排起来,“老二家的,你去把那些肉切了。” “老大家的,这大棒骨啊,你等会儿加些豆豉,萝卜,做个骨头萝卜汤。肥肉,你切小块炸出油,剩下的油渣你加点面糊,做几个油渣饼,嘉宝揽月爱吃!” 第25章 少不了这一个时辰 “哎,好,知道了,娘!” 两个媳妇笑着进了厨房。 姜淮出息了,秦氏在两个媳妇子面前也有底气了一些。 姜老爷子也笑呵呵的在一旁看着众人,他年纪大了,干的活儿不多,现在主要是几个儿孙干。 老刘氏则在屋里打被,说是打被,就是把一些干稻草和不要的碎布塞被面里,这样暖和一点,入冬可以拿来盖。 之后等儿媳妇把晚饭做好,姜老爷子和老刘氏带着众人就着这些酒菜,吃吃喝喝说笑了一阵。 之后姜淮又拿出小饼,给他们一一分发。 几人见着这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次的糕点,纷纷心有所感。 “哎哟,我孙子出息了,都知道买吃的给我们了。” 老刘氏和姜老头儿笑呵呵说道。 要说之前那姜平,别说买吃的,就是给家里摘点野菜都没有过。 之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度过了这个中秋节。 吃完饭,姜淮突然想起柳士远说中秋街上有花灯会,赢得人有奖励。 说起古代的花灯会,他还没见过,既然今天刚好中秋,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后面潜心准备考试,怕是完全没时间出去玩了。 他正打算和秦氏说一声,就听外面的姜嘉宝在对着李芷兰哭喊,“娘,铁牛他爹说,今晚中秋,县里有花灯会,可以看花灯,还可以放河灯许愿,我想去!街上还有表演。” “嘉宝,你现在去干什么?马上咱们就要洗洗睡了。人家铁牛能去,因为他爹在县里做活儿,顺便带他,你呢?” “娘,我就想去,我想去嘛,呜呜呜呜……听说一年就这一次,我想去看看,我想去找铁牛!”姜嘉宝不停的哭着扯着李芷兰的腿哀求。 姜揽月站在一边。 姜淮听到了,当即走出去,看向他们道,“大嫂,要不我带嘉宝去吧?” “小叔,你不温书吗?” “没关系,多看少看,少不了这一个时辰。” 之后姜淮看向姜嘉宝,“嘉宝,小叔带你去,去不去?” “去,去去去!”姜嘉宝抹了一把长的搭到嘴上的鼻涕,破涕为笑。 之后他看向她娘,能不能去,到底还是得看李芷兰。 之后,就听姜淮道,“大嫂,我就带嘉宝去一次,毕竟中秋,一年就这一次,让嘉宝好好玩玩儿。” 李芷兰听了,想了会儿,只好道,“那行,那麻烦小叔了。” 之后她看向嘉宝,“你小叔带你,你可要好好听你小叔的话,不要到处乱跑,给你小叔惹麻烦。” “行,我知道了,谢谢娘,谢谢娘。” 之后他又看向姜淮,“谢谢小叔。” “不客气!” “不过,你们可要早点回来呀。” “好。” “太好咯,小叔带我去看花灯喽!” 姜嘉宝高兴的拍着手一蹦三尺高。 此刻姜淮却注意到一旁的姜揽月,有些失落的样子。 姜揽月站在那里,看向姜嘉宝的眼神满是羡慕。 之后又看了看自家娘亲李芷兰,只看到她冷漠的侧脸。 她知道李芷兰是不愿意让她去的,因为家里还有好多活儿等着她干。 比如她要磨面,明早全家才能吃到热乎的面条,还要缝破被子,再学一些针线活儿,不然以后婆家不喜。 这是她娘说的。 姜揽月知道她是去不了,只默默的转身,打算回房。 “揽月也一起去吧!”姜淮在她身后突然出声道。 姜揽月怔了一瞬,一下转过身子,看向姜淮,又看向李芷兰,眼神有些可怜。 之后姜淮继续道,“大嫂,我把揽月也带去吧,让她给嘉宝做个伴儿,毕竟她也是个孩子,肯定也想去的。” “是吧?揽月?想不想去。”姜淮问。 姜揽月含泪不停点头。 没想到李芷兰直接道,“揽月就不去了,她活儿还没干完呢,后院的柴还等着她收。” 姜揽月一听,心都凉了,只咽下热泪。 她就知道她娘不会让她去。 作为家里的劳力,虽说是个孩子,姜揽月干的活儿可不少。 李芷兰完全把她当成年劳力使的。 所以她基本每天就是干活儿,极少有出门玩的时间,更别谈去县里玩儿了。 李芷兰此刻脸色不是很好。 姜揽月看见她娘的面孔,知道这事儿没戏,低下头默默的攥着衣角准备回房。 之后就又听姜淮道,“大嫂,揽月也大了,可以让她出去走走,她毕竟是个孩子嘛,玩心大是正常的。” 听完,李芷兰一怔,姜淮的话提醒了她,她已经完全忘了姜揽月还是个孩子这事儿,她一直把她当大人用的。 想到姜揽月小小的身子干了那么多活儿,李芷兰心里突然有一丝歉疚,只好道,“那揽月也一起去吧!” 姜揽月一听,瞬间有一丝不敢置信,随后又激动道,“哎,好,娘!” 她看向李芷兰,又看向姜淮,眼里含着热泪。 李芷兰让姜揽月去,也是不好拂了姜淮的面子。 她只好道,“那就拜托小叔看好他们。” “行,大嫂,你就放心吧。” 李芷兰不让姜揽月出门,其实也是顾及她的安全问题,她一个女孩家家,也大了,再长大点都能说亲了。 再说夜晚,夜黑风高的,万一遇到拍花子可就惨了,之前就听说经常有拍花子团伙儿到处掳人家女娃,卖给老鳏夫,或者给一些小子做童养媳。 所以女孩,夜晚还是少出门的好。 不过,既然姜淮跟着,应该没事。 之后三人要出村口,刚走到村口,就见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姜淮看也没看的从旁走过去,三人打算去坐牛车。 这会儿去县里看热闹的人还不少,还有一些是走亲戚回来的人,所以村口并不算冷清。 没想到,姜淮走过去的时候,那马车帘子突然打开,里面探下半个身子,一把扇子将姜淮的肩膀猛的一拍。 姜淮吓了一跳,转过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柳士远。 “哎,景行兄,县里有花灯会,你去不去?”柳士远坐在马车里笑问道。 “去,我正要带两个侄子一起去呢。”姜淮指了指旁边的姜嘉宝和姜揽月。 柳士远扫了他们三人一眼,当即一拍扇子,道,“那正好啊,坐我这马车,一起。” 第26章 谜题 姜淮扫了他一眼。 真这么巧? 略一思索,他当即侧身看向柳士远,弯唇带着些玩味,“彦才兄,你过来找我,绝不是看花灯这么简单吧!” 柳士远嘿嘿笑了两声,“嗯!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我确实是有事找你,走,马车上说。” “行!” 之后姜淮上了马车,姜嘉宝和姜揽月没动。 “上来呀!嘉宝,揽月!”姜淮在上面唤道。 “我……我们……” 两人揪着衣摆。 觉察到他们的局促,柳士远赶紧道,“哎,你们俩小只别害怕,我是你们小叔的同窗,也是你小叔的好兄弟,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两人这才放下戒心,坐上来。 等两人坐定,柳士远问向姜嘉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嘉宝。”嘉宝瞪着乌溜溜的黑眼珠乖乖道。 “哦,小嘉宝,你说是我长得俊还是你们小叔俊?”柳士远指了指一旁的姜淮。 嘉宝扫了他小叔和柳士远一眼,乌眼珠动了动,没说话…… “好,那个换个问题,你更喜欢你爹爹还是更喜欢娘亲?” 姜嘉宝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好,再来一个,我和你小叔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姜淮听完,当即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柳士远一眼。 他都怀疑柳士远是不是也是穿越的,不然怎么也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他当即满头黑线的打断他俩的对话,“彦才兄,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哦,是这样,还不是客栈。” “客栈怎么了?” “我爹说啊,这客栈目前的生意有点冷淡,想问问你京城的客栈都是怎么做生意的,看你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好点子!”姜淮怔了一下,“我先想想,想好了再告诉你。” “好,那成,我就等着你的意见啊。” “好。” 之后几人到了县里。 下了马车。 姜淮看了看这里的街道。 今天中秋节,街上车水马龙,处处张灯结彩。 各式穿着华服,拿着花灯,糕点的人穿梭在花街上。 整条街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这有糖人儿呢,小叔。”姜嘉宝站在一旁的一个檀木架子前,盯着前面的一个孙大圣糖侧头对姜淮道。 姜淮看过去,就看到一个手持金箍栩栩如生的孙悟空,不得不说,这师傅的手艺就是好啊。 比他在现代旅游逛的那些同质化的商业街上的小贩做的好多了。 一旁的姜揽月见状,连忙扯了扯姜嘉宝的袖子,示意他别再提。 “嘉宝,你要了,小叔又得给你买了,小叔哪有那么多钱,小叔的钱还得留着明年考试用呢。” 姜嘉宝不高兴的瘪了瘪嘴,“好吧。” 一旁的柳士远听了,当即道,“不就是个糖人么,我出钱,不过你们也叫我一声叔来听听。” 姜嘉宝和姜揽月互看了一眼,当即一起笑着甜甜道,“叔!” “哎!”柳士远听完心里舒服了,当即掏出荷包,“掌柜的,来两串这样式儿的。” 之后两串孙大圣糖人儿递到姜嘉宝和姜揽月手中。 姜嘉宝笑的两只眼睛都眯起,“叔,谢谢你,你真好,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就是我亲叔。” “啧啧啧,这孩子。” 姜淮扫了一眼姜嘉宝,“嘉宝,我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能说呢?” “嘿嘿嘿,谁给我买糖人谁就是我叔。” 之后姜嘉宝和姜揽月拿着糖人边走,边去往看花灯的地方。 走着走着,就听姜揽月突然道,“咦,我好像看见小叔了。” “什么?小叔?” 姜嘉宝四处看了看。 “姐,你糊涂了,小叔不是在我们这里吗?” “不是那个小叔,是....” 姜揽月指了指不远处。 姜嘉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马车,马车里正坐着一个人,那人正穿着华贵的蓝色绸缎衣裳。 正是苏平。 姜嘉宝当即上前喊道,“小叔!” 此刻苏平也看到了姜嘉宝和姜揽月。 看见姜嘉宝走过来,他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放下帘子,让车夫赶快走。 他这次来县里,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等马车走远了。 苏平才掀开马车内的窗帘,朝外看,就看到了前方的铺面前。 姜淮和一众学子站在一堆花灯前。 看似是要猜灯谜。 苏平扫了一眼,随后放下帘子,朝姜淮的方向冷哼了一声。 ....... 此刻姜淮正在一个糕点铺前。 铺子面前围了一圈人,还摆了许多花灯。 只见这些花灯形态逼真,栩栩如生。 这些花灯是用竹、纸、丝绸、绢、木等材料制作的,经过扎骨架、裱糊、等多道工序制作而成。 此时它们挂满枝头,使得整个铺面,甚至街道都变得火树银花,梦幻至极。 正如诗中所吟,“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这里就是猜灯谜的现场了。 姜淮站在中间,就看到一旁的木架上,摆满了灯谜。 “景行兄,你看这些灯谜,你都会哪些?”一旁的柳士远也挤进来问向姜淮。 姜淮看了看。 就见糕点铺的小二从店里搬过来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几盘糕点,还有一个托盘,上面用红布盖着。 应该是银子奖励之类的。 “哎,猜对一个送一个花灯啊,猜对一个送一个啊。” 小二在前面高声嚷道。 “花灯,我要花灯,”姜嘉宝急忙指向不远处,姜揽月也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笑。 “好,听叔给你们赢!”柳士远道。 “切!你会吗?”姜嘉宝有些不屑。 “怎么不会,不要小看你叔!” 之后柳士远一撸袖子,看向前方,仿佛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好,大家看好了啊,来,猜第一个。” 之后小二将面前的第一个木牌摘下来。 只见上面有一排字。 柳士远连忙盯过去。 只见写的是:“春日出游人不在。” “各位看官,可有人一眼猜出来。” 小二高声念了一遍,随后看向围观的众人。 之后他视线往中间那堆人看了看,那里都是读书的学子。 那些人穿着月白长衫,戴着儒巾,一看就是书生模样,估计猜的出来的人就在他们其中。 此刻,这边的柳士远挠了挠头,他不会啊。 猜不出来,在小屁孩面前,会不会很没面子啊。 此刻姜淮看清了,稍微一思索,心里有了主意,正准备开口。 就听一旁一个嘴更快的书生道。 “这个简单,就是三嘛?” “哦,这是何解?” 众人纷纷看向那书生。 之后那书生甩了甩扇子,笑了笑,又扫向众人,“春日出游人不在,按句意,“春”字的日出游,人也不在了,不就余下一个三嘛?” 第27章 你厉害啊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 其余一旁的学子纷纷奉承那书生道,“哎,还是承元兄你厉害啊。” “哎。彼此彼此。”那书生笑着对围观众人一拱手。 那些学子都是县里学堂的,估摸也要参加明年二月的县试,姜淮不认识。 “好,这盏花灯送与这位。”之后小二拿了一盏花灯递过去,“哎,您请拿着。” “好。谢了。” “好,我们再猜第二个。大家注意了啊,听清,香字少一撇,不做杳字猜。”那小二再次高声道。 “咦,香字少一撇,不作杳字。香字少一撇,少一撇?少一撇那是什么字?” 众人纷纷苦思冥想着。 这时一旁的姜淮已经想到了,他当即朗声道,“可是杏。” 那小二一听,当即笑着一拱手道,“是了,这位公子猜对了,恭喜这位公子!” 众人还纷纷迷惑不解。 姜淮继续道,“香字少一撇,不一定是只少了这个“撇。一撇前面的一字也可以算进去,那就是少了“一”和“撇”两个字。 既然又不作杳字,那不就是杏吗?” 众人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纷纷赞叹姜淮头脑灵活,速度快。 姜淮连忙谦虚称过誉了。 之后继续道,“这就是字谜的巧妙之处,不仅仅依赖于字形,也与其句意息息相关,个中奥秘,只靠自己对字的理解去破谜了。” 众人一听,纷纷拍手鼓掌称是。 之后刚刚答对第一题的书生就对着姜淮一拱手,“这位兄台,第二题比第一题难了许多,没想到公子都能猜出,敢问这位公子师从何处,就学哪个学堂?” 柳士远正要帮姜淮回答,姜淮一把拉住他,“这位兄台,在下不过小小村学,不足挂齿,英雄不问出处,既然大家都是来猜灯谜的,那就无谓是从何来,去往何处?你说是不是?” 那学子听出姜淮的婉拒,只道,“是在下唐突了,兄台说的对,无谓村学县学,府学,有求学之心又废寝忘食之人,无畏什么学堂,重要的不是环境,是自身是否有悬梁刺股的决心。” “是了。” 姜淮不是不愿意告知,是不愿意透露太多自己的个人信息,参加花灯,只是单纯想凑一份热闹。 再说,嘉宝也闹着要看猜灯谜。 之后众人继续猜。 “好,第三个。”糕点铺的小二继续道,”大家听好了啊,第三个谜题是,休把旁人抬太高。” 小二刚说完,众人纷纷唏嘘思索了一阵。 姜淮瞬间又有了答案,他高声道,是“乐!” 众人一听,纷纷迷惑。 一旁的柳士远也问,“怎么是乐呢?” 姜淮直接道,“休”的左边是人字偏旁,把“亻”抬到“木”上面不就是乐嘛?” 柳士远一思考,可不是,不就是乐嘛? “好家伙,你知道的可真多。” 姜淮连忙称彼此彼此。 之后姜淮解释,“这是个象形兼意字,想要搞清楚就要自己先搞清楚字本身的结构,这个只能平时多观察思考了。” 之后那小二高声道,“恭喜这位公子,又答对了。” 之后小二将一个花灯再次给了姜淮。 姜淮给了一个给姜揽月。 姜揽月拿着非常高兴。 后面果不其然,姜淮是答对谜题最多的人。 “既然如此,那我们本次花灯的魁首就是这位公子,敢问这位相公怎么称呼?”小二的态度非常恭敬。 因为这时一定有人从旁观察着这次灯会。 “在下姓姜,你直接叫我姜公子。” “好的,姜公子。” 之后小二把那个托盘取上来。 红布揭开,里面果然躺着三两银锭。 白花花,亮闪闪的。 一般这种活动都是县里的员外资助的,可能是为了看看县里有哪些德才兼备出众的学子,心里有个数,好后期做好打算。 要是提前与才能出众的学子搞好关系,后期可能对自己有很大助力。 所以这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也怪不得他们会搞榜下捉婿这种事了。 之后小二将银锭奖赏给了姜淮,姜淮和那些学子们闲话了几句就离开了。 此时,一个人正坐在路边的帘子内看着这幕。 正是苏平。 他还没有走,一直在旁边偷偷观察着姜淮。 之后一个人走到马车旁,对里面的苏平说了什么。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苏平就离开了。 这边,等花灯会结束,姜淮他们也回家了。 到了竹溪村。 姜嘉宝高兴的将糕点和花灯拿回家。 “娘亲,这是小叔给我们赢得花灯还有糕点呢,” “是吗?” “对,小叔可厉害了呢,县里那么多读书人都没比过小叔。”姜嘉宝一脸自豪。 今天他可是出尽了风头,加上他的伙伴铁牛也在人群中,也都看到了这一幕。 那羡慕的眼神啊,让姜嘉宝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 当晚姜淮到家洗漱就睡了。 时间很快,次日天还没亮,姜淮就要起床赶往学堂。 等他到了学舍,姜淮就看到自己桌案上放着一摞厚厚的文稿。 “这是什么?” 之后就见李夫子在桌案前道,“各位,这是我托我府城曾经的同窗带回来的往年科举试题,你们多看看,写的时候,主旨要紧贴经义,文章要有亮点。 如果你们做不到亮点,字就要规矩,不管答的如何,卷面一定要干净漂亮。 方法我已经教给你们了,县试是否考中,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 李夫子嘱咐完,就又离开了,他还要去丙班。 “谢谢夫子,学生谨记夫子教诲!”众人对着李夫子的背影回道。 李夫子走后。 众人就道,“李夫子的同窗是谁?” 柳士远当即道,“听说是东江府的知府,其实夫子之前也做过官,听说地位还不小,之后隐居咱们竹溪村开了个学堂。” 姜淮听完,眉心动了动。 众人闲话一阵,就都散去了。 又过了几日,这天姜淮看书累了,就在院子做运动。 首先体操热身,然后高抬腿,下蹲,跑跳。 他运动的正剧烈呢。 沈成济,程岩就走了出来,他俩看到他在院子里的那些动作,纷纷觉的怪异。 “景行兄,你这在做什么?” “我在跳广播体操锻炼身体。” “广播……体操?” 第28章 夫子不能做保 两人看向他纷纷不解。 这个词儿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对啊,每天低头看书,脖子都看僵了,肩背也酸的很,腰也难受,想着运动缓解一下。再说,考试也要个好身体才行。” 县试一般考五天,还是在冬季,如果体质太差,身体撑不住,就是卷子做的好,万一晕倒在考场上,后面几场怎么办,那不就白考了吗? 所以书读的好只是基础,还得有个好身体才行。 而且除了县试还有府试,院试,乡试等等考试。 熬过这一场,没挺过下一场,不也白搭么。 两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锻炼?”姜淮邀请他俩。 “是……是怎么个做法儿?” “来,跟我学!” 之后沈成济和程岩站在姜淮身后。 姜淮开始“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喊着口号教他们做起来。 两人模仿着姜淮的样子手忙脚乱的做了一阵,一会儿纷纷撑着腰表示不行了。 “嗐,你们的身体也太差了吧,这样怎么熬过这么多场考试啊?”姜淮慨叹。 “景行兄,咱们比不得你们,你侯府出来的,自小锦衣玉食,营养充足,又会骑射,身板够硬,咱俩长这么大能有饭吃就不错了。” 姜淮想了想,是这么个理。 他们的营养肯定没他好,体质自然跟不上。 见他们练的腰酸背痛的样子,姜淮实在有些忍俊不禁。 “算了,还是练八段锦吧。这个柔和缓慢一点,舒展身体不错,运动量不算大。” 之后姜淮带着他们来了一段八段锦。 “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来!跟我做!” 姜淮在他们面前跟他们演示了一遍。 “伸直手臂,掌根发力!” 姜淮看向身后的沈成济和程岩道。 他们做了后,姜淮又跟着纠正。 两人都跟着做了会儿。 沈成济做完,当即道,“这个什么锦的好像更适合我们。” “是,这个叫八段锦。此个有八段,每段一个动作,所以名为“八段锦”。 “哦,原来是这样。” “好,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雕。” 姜淮做了个拉弓的姿势。 之后他们都做出这种拉弓姿势。 这姿势像“开弓射箭”,可以牵拉经络,帮助疏通经络、益气养肺。 三人又运动了一番。 就开始闲聊。 “今年如何?文昌兄则诚兄,你们都下场吗?” “是,我们都报这次的县试。” “那正好,我也报。” 三人正聊着。 柳士远也从舍房里走出来。 “你们三个在干什么?” “景行兄说是要运动,强身健体。你也一起来嘛?”程岩问。 “我就不来了。” “对了,彦才,你今年报名吗?”沈成济问向柳士远。 柳士远点点头,“当然要报啊。” 他考过两次,都落榜了,这次再报就是第三次。 县试是每年一次,他第一次纯玩儿,第二次考了但没中。 这就是第三次了。 “我爹说,让我再报,就当涨考试经验。” “说明你爹并不认为你考的上嘛!” “哎,无所谓嘛! “你这都.....” 沈成济本想说他已经考了三次了,突然住了嘴,毕竟他和程岩都是第一次报,还不知道什么结果呢。 他们之前没有报,是想多读几年再试。 所以他们也没有资格嘲笑柳士远,毕竟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好,放松身心,我们继续。” 之后几人又运动了会儿。 姜淮道,“既然咱们都报,请夫子做保吧。” 沈成济听了当即道,“夫子不能做保,夫子已经是举人还是进士来着,反正不能做保!” “已经是举人?进士?那为何会来我们竹溪村开学堂。”姜淮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 几人互看了一眼,夫子很少提他自己的事。 他们也不清楚。 之后几人又运动会儿,姜淮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舒展了。 各自回了舍房,就继续看题了,看上次李夫子给他们的往年科举试题。 县试试题一般有四书文,五言六韵试帖诗,还有经文律赋……经论,时文等等。 姜淮看着这些卷子,经过这段时间的苦读,他觉得自己又吸收了不少知识。 就拿这一题四书文来说。 “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如何理解? 此句出自《中庸》。 是孔子与子路一段关于“强”的对话。 “和而不流”,是说与人相处时......遵循“和”的原则......不与他人对立......也不被他人同化。 保持独立性,凡事有自己的判断......不随波逐流。同时,相互尊重......求同存异,以和为贵。 与“和而不流”相反的,就是自命不凡......特立独行,另一种是毫无原则......盲目附和趋同、取媚于世。 “中立而不倚”,是说能始终不偏不倚,公正客观看待事物。“倚”就是执着一边,倚着。能做到“中立而不倚”的,必然是坚强刚健之人。 这人心中一定有道,有定力,面对诱惑、威胁安然处之,不去攀缘依附…… 姜淮又多看了几眼。 脑子里又吸收了很多新知识。 他学的非常认真,从日出到日落,次日循环往复。 …………… 这天,秦氏去学堂给姜淮送吃食。 她拿出几瓶自己做的酱瓜给柳士远,程岩,沈成济他们。 “士远,成济,程岩,我家淮儿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料啊,”秦氏说完,又拿出几包油纸包 包的糕点出来。 “秦伯娘,您这说的哪里话?景行兄压根儿不需要我们照顾,他厉害着呢。”柳士远道。 “是吗?我看你们几个比他年长一点,在学堂里读书的时间又比他长,还希望你们多关照一下。” “婶子,你就放心吧,他不仅学习比咱们厉害,最近还教我们做运动,做那什么广……广播体操……说是强身健体,我们也都没听过……” “是嘛?”秦氏疑惑的看向自家儿子。 姜淮当即道,“娘,就是操而已,类似练武,武术,只不过强度没有那么大。反正可以锻炼身体。” “那行,你们就练吧,我还要去给你们夫子送东西。” 第29章 还能一飞冲天不成?” “行。” 之后秦氏告别他们,来到伙房。 李夫子正在廊下看书。 秦氏拿了几罐盐渍菘菜递给李夫子,还有一些干腊肉,“李夫子,马上过年了,多谢您对我家淮儿的关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夫子见了秦氏手上的罐子,当即抚须笑起来,“秦娘子,不错啊,你的这一手菘菜,深得老夫喜欢,老夫每次吃饭都要备一小盘儿。” “既然您爱吃,我就经常给您送。” 李夫子都不想说,这秦氏做的菜颇有一份古典宫廷的味道。 和他以前在京城吃的很是相似。 ................. 之后秦氏回去了。 到家后,就见家里堂屋坐着一个人。 秦氏一看,竟然是二儿媳许丹秋的哥哥。 秦氏一进门,许恒就道,“姻母,听说你们家侯府的儿子回来了,我来看看,毕竟也算我小舅子。” 许丹秋看到这个哥哥,就心有点慌。 她最近做了一件事。 哥哥一把年纪了,没个手艺,也没个正经活计,地也是不种的,就每天游手好闲,懒汉一个。 之前读过几年书,县试第一场就多次不中,就放弃了。 “哥,你怎么来了?”许丹秋上前道。 “我怎的不能来?” “我听说侯府的儿子回来了,我来看我小舅子怎么了?” “他都回来几个月了,你现在来看.....?”许丹秋说完,瞅了他哥许恒一眼,心里有些不安。 之后许恒冷冽的扫了许丹秋一眼,在堂屋里的长凳子上坐下。 之后秦氏去倒了一杯水,之前他听说过这个许恒是个混不吝的。 但毕竟是亲家,面儿要做足。 之后就听许恒道,“我听说,你们还在供那姜家小子读书呢。” “读了这么多年,读出个名堂没有。亲家母!” 许恒问。 “哥,他才回来几个月呢,哪有那么快!”许丹秋道。 “照我说,那小舅子在侯府都读了那么久,也没个功名,现在能读出名堂嘛。” 秦氏一听,当即冷声道,“亲家今日来有何贵干,不只是为了说这些的吧!”秦氏脸色很不好看。 之后许恒大喇喇的一撩袍子,一只手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供他读书也就罢了,怎的还让丹秋从......” 他话还没说完,许丹秋上前一把猛地捂住她哥的嘴。 “哥...别..别说....”许丹秋垂头瞪他,咬牙道。 “唔.......”许恒一把将许丹秋捂在嘴上的手拿下来。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偏要说……” 秦氏看出他们的不对劲儿,就问,“亲家,到底发生什么事?” 之后许恒道,“丹秋前几日从娘家拿钱,弄得我娘子桂枝很不满,出嫁的姑子不在婆家好好过活,还从娘家拿米。这天下没有的道理!” “什么,丹秋,你从娘家拿钱了?”秦氏当即看向许丹秋问道。 “娘,不是的,我....我是为了给姜阳买药。” “买药?我上次不是给了你买药的钱呢?” “被……被偷走了。” “偷走了?” 之后许丹秋说了,那天,她去县里给姜阳买药,走着走着,路过一个巷子的时候,被两个乞丐撞了一下,她大声呵斥了一声。 但那两个乞丐迅速跑走了,等她再看荷包的时候,就发现钱袋丢了。 追上去,两个乞丐早不见了。 “我本来想继续找,又想我一个女人家家的,往哪儿找,只好忍了。我……我怕娘说,于是偷偷找我娘拿钱买药,说是给我看病。” “你们都知道,我和姜阳成亲两年了,还没个孩子,我娘也因为这事儿说我,说我没为姜家出个后。 听说我去看病,我娘二话不说给我钱了,说让我好好看病,争取早点给姜家弄个孩子。” “哎,你这孩子,何苦呢....”秦氏听完叹了一口气。 “这点事儿你直接和我说就行,我也不会怪你的。” “我是看娘每天夜里熬油绣帕子,怕您把眼睛绣坏了,您多辛苦啊,那五百文,您得绣几十个手帕子,我不敢说。” “哎,你这孩子,幸好你没事,不然我怎么跟你娘,你哥交代啊。” 秦氏再次叹了一口气。 “亲家,您看看,这原本就是个误会,不是什么大事儿。”秦氏看向许恒道。 许恒扫了自己妹妹一眼,“话虽这么说,但不管怎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无论怎样,丹秋都没有从娘家拿钱的道理。” 见他毫不罢休。 秦氏直接道,“那你说拿了多少,我给你就是了!” “五百文。” “行,我给。” 说着秦氏要去掏荷包。 许丹秋一把拉住她,“娘,别给,这五百文本身就包在你们姜家当初给的彩礼里的,放娘那里,我拿回来用也不是没道理。 倒是哥,你口口声声不让小舅子读书,你自己呢,就那第一场考试你就几次没过,润哥儿也读了几年了,才只会背百家姓前几句,你们不也在供着。” “你……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润哥儿是你亲侄子。”许恒气愤道。 “什么亲侄子,是哥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只是照你说的话做罢了。” 说着许丹秋捂着秦氏的荷包不让她给许恒。 “你…….你……”许恒手指着许丹秋气的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你……你……好啊,许丹秋,这么些年,你没往娘家拿钱尽孝就算了,还让你这小叔尽情趴在你们身上吸你的血,你就是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你未来的孩子打算啊。” “我的事用不着你做主。”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不就五百文嘛,我给。” 之后秦氏拿出五百文给了许恒。 不是她不想争,忍了,而是不想因此家宅不宁。 而且许丹秋的娘身子也不好,还靠这些钱买药呢,给回去就给回去了。 毕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拿到钱后,许恒这才心满意足的收到荷包里。 他走的时候,许恒还看了姜淮的房间一眼。 “那个小舅子,我也是说,没那个天赋就别读了,去学个手艺比什么都强,什么侯府出来的,回到咱们山窝窝,还不是跟咱们泥腿子一样。 如果他好,又怎么会被侯府赶出来?在侯府都没学出个什么名堂,回了咱们这小破山村,还能一飞冲天不成?” 第30章 粮税 许恒说完,眼里满是不屑,之后扫了秦家人一眼,随后离开了。 许丹秋气的直接把一个长板凳扔到许恒背上。 许恒肩背被猛的砸痛了一下,他捂着闷哼了一声,随后灰溜溜的走了。 .....…… 姜淮最近都在用沙袋绑手臂练字。 听说这样字能练的更好。 经过一段训练,他的字相较于之前有了很大进步。 是标准的馆阁体,乌黑方正,整洁流畅。 这天,姜淮照旧回家。 就听村口的罗大婶在嚷。 “幺儿,幺儿哦,又要交粮税了,县里发下来的通知,你们听说了没有?” “晓得了,三姑婆,这不,明天天不亮我们就要去县里,大栓他爹正在屋里装谷子!” “好,我也要去告诉狗蛋儿他爹了。” 姜淮听完快步走回家,就见他娘在院里。 “娘,县里要收粮税了?” “是啊,明天,你爷,你爹,你大哥二哥都要挑着谷子去县里交哩。” “我能不能也去?” “你去做什么?又远又累人。” “我不是在给县里的书肆写话本嘛,刚好要去交手稿。” “那行,你也去吧!” “好。” 次日,天还不亮。 村口已经挤满交粮的人,村长徐永福将大家聚集在这里,等着一起去县里交粮税。 大黔朝粮税一年两次,按照土地收入十成比一收。 姜家有七亩地,一亩地收成两百三十斤左右。 这个产量已经可以了,毕竟古代,纯靠天吃饭,没有任何科技助力,比不得现世。 七亩地共产一千六百斤左右。 十成拿一成,这样姜家要交一百六十斤左右。 而且这个数量可能还不够,衙役会踢斗,本来冒尖儿的官斛给你踢平了,你还得再加,所以还得多带些粮食去补。 这样交的肯定不止一百六十斤,或许得有接近两百斤。 之后听一个村人道,“今年不是“揽纳户”来收缴吧?” “什么“揽纳户”?还要那什子黑心烂肺丧天良的做什么?”村长徐永福嚷道。 之前因为农民识字率低,加上交通不便,让农户自行去县里缴纳粮税实在困难。 毕竟路途遥远,粮食又多,去县里实在不便,于是出现“揽纳户”中间人代缴机构。 这种机构类似官府和农户之间的中间商,他们帮官府收取粮食。 但是他们代缴赋税的同时还要收取高额手续费。 结果就是揽纳户们会利用信息不对称牟利。 有的甚至伪造文书、虚填实收数据,还侵吞税款。 更有一些揽纳户与乡绅勾结,收取代缴钱粮后,拒不交付官府,直接占为己有,造成官府财产重大损失。 所以官府就取缔了“揽纳户”。 但是部分地区还是存在这种现象。 所以目前由于松山县基层人员不足,所以竹溪村的农户还是需要自主赴县缴纳。 之后姜淮就自己又背了一大筐粮食,以防要补。 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县里。 等到了县里后,天才刚蒙蒙亮。 好多人寅时就出发了,到了县里是卯时。 此刻,县衙门口已经围着一圈穿着皂色布衣,腰挂木质腰牌,神情冷漠的衙役。 他们手持火把,腰上悬着锁链,一整个的肃穆威严。 之后许多村的农户们一一排队缴纳。 过了会儿,轮到他们竹溪村的百姓缴纳。 姜淮只听见衙役喊,“竹溪村的来了没?” “哎,来了来了,”村长徐永福连忙小跑过去。 之后领头的衙役扫了徐永福一眼,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徐永福懂了,连忙伸手,抬起大袖,从中不着痕迹的掏出一个荷包。 之后他把荷包攥紧,用袖子掩着,快速塞到那领头衙役的怀里。 那衙役用手在怀中按了按,神情这才松快了一点。 “竹溪村的,都排好队!” “哎!” 很快,农户们一一排好队。 姜正河也排在其中。 “爹,咱带的粮食还够?”姜淮凑过去小声问。 “够够够,村长给送了礼,应该不会太为难咱。”姜正河也低声回道。 “那就好。”之后姜淮退到一边。 刚刚那银钱是整个村一起交的,每户出二十文,村里一共六十户,就是一千两白文,折合一两多。 是衙役快两个月的月银了。 如今松山县的领头衙役每个月的月银也不过五百文,底下的差役就更少了,可能只有三百文二百文。 送礼是希望他们等会儿踢斗的时候轻一点,这样农户们也补的少一点。 这已经是这么多年官差和农户缴粮税时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之后,两个竹溪村村民赶紧上去,前去帮助衙役收粮。 姜淮只见衙役面前摆着一个大官斛,这斛比他们农户自家用的都要大不少。 然后所有村民的粮食都要倒入这个斛中,要倒的满满当当,堆到冒尖,堆到堆得放不下了为止。 之后,农人一筐一筐的将粮食都倒进那大斛中,时间慢慢过去,一名衙役慢慢用铲子铲平,铲平后,又有了空间,农户继续倒。 眼看粮食堆满,也无处可铲。 突然旁边一名衙役伸腿踢了一下,果然尖尖变平,又可以堆。 姜淮只得拿出筐中的补了一点。 之后那领头衙役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了,下一家!” 之后姜家人退到一边。 姜淮就在旁边观察,看其他村人缴粮,他发现其他村人交粮的景象各不相同。 有的村衙役踢了三下,说不够,还得补。 有的说粮食成色不好不够,得再加,这个加多少,也是由衙役自己决定。 他们竹溪村的已经算是收的顺利的,没太为难他们。 但别的村各有各的刁难法儿。 此刻,姜淮就听见不远处有一个老人在哀戚,他身边还有个穿着破烂,浑身脏兮兮的小娃娃。 只见,他抖着干裂的唇哆嗦道,“官爷,这么些粮我们自己都不够吃,这么些已经在家称过,明明是够的啊,这...这是一分一厘都不能少的啊!” 那领头衙役听了,当即呵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这秤是造假的吗?”衙役冷眉一竖。 “不,官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这是官秤,这是官斛,官字大于天!知道吗?” 那老农被呵斥的低下头去。 之后那衙役巡视了农户一圈,再次高声斥道,“有谁不认识这个官字的,啊?有谁?你们不认识这个官字,以后也休怪这个官字也不认得你。”那衙役狠狠咬牙。 第31章 我是你们的族老 众农人听完他的话,战战兢兢,不敢再有异议。 姜淮此刻看着这一幕,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真正的“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到头来,农户们却来落得个“家田输税尽。” 然官吏却“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姜淮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现在不过是个将要童试的学子,也做不了什么。 只能看以后,自己有幸入朝,能否改掉这一陋规。 姜淮感慨了一阵,将书稿交给书肆,取了银钱就回家了。 ……………… 到家后,他就开始看书,继续写话本,听掌柜的说,现在已经有一些人看了,让他再尽快写些。 姜淮打开稿纸,开始下笔,目前已经写了有大半了,人物都已经熟悉了。 写着写着,他就开始用碳笔画图。 很快,纸上就出现一位姿容无比秀丽的的美貌女子。 那女子白衣飘飘,如异花初胎,美艳绝伦。 烛光无霞,照的她面色苍白,但却更显清雅脱俗,不似凡人。 姜淮将这幅画纸收好,继续看书了。 目前跟夫子说了,自己在家温习,夫子也随他们,因为距离考试不到一个月了。 ………… 几日后,家里来个人。 是姜家的族老三叔公。 平时族老和姜家没事都不走动,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突然造访是为什么。 “这就是淮哥儿吧?”看见姜淮,那族老就问。 “嗯。” “这是三叔公。”秦氏在一旁介绍。 “见过三叔公。”姜淮拱手行礼。 姜兴腾随即看向姜淮,神情透着打量,虽然上次初来他见过,这次再见,感觉又不一样了。 “啧啧,不愧是侯府出来的,这气度和咱们得就是不一样。淮哥儿还在读书?” “是,二月就该参加县试了。” “哎,要我说,我们也别让他读了。” “三叔公说的哪里话?”秦氏一惊。 “你看你们刚交粮税,剩下的粮食还要养一大家子人,他在侯府那么多年,都没考上,这次能考上嘛!” “侯府那是没必要考,就靠着祖上的余荫就能过不错的生活。”秦氏道。 “浑说,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身为侯府少爷,还能没点儿追求。人家那请的什么先生,都是京城翰林出来的的夫子。 人家都没考上,就指望那文翰学堂的李老头,还不如让他自己在家温书,白花那么多钱。 那孩子不是那块料,别硬塞,你看你们全家勒紧裤腰带,日子过得紧巴巴,要我说趁早别考了,还能省点儿钱。” “三叔公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我家淮儿还没考,你怎么知道他考不上?” “能考上才怪,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份儿心,把家里的田种好比什么都强。那嘉宝也到开蒙的年龄了,有那么多钱供他,不如将心思花在嘉宝身上,重新培养一个。 他年复一年的考,又没个结果,还让他在家里啥都不干,就这么养一辈子?” “三叔公,我们的家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诶,怎么说话的,怎么说,我是你们的族老。” “你就看吧,我丑话放在这儿了,他要是能考上,我把村里的那三间屋给你们,还附带两亩良田。”姜兴腾对秦氏道。 反正那人说了嘛,要是输了,他拿钱。 “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你们拿出五亩田出来。”姜兴腾扯着嗓子道。 “不是,我们就靠这些田过日子,把田全拿出来我们吃什么?”秦氏也嚷。 “所以你觉得你儿子也考不上?” “不是,是我们凭什么和你赌,完全没道理的事,再说咱们一个族的,凭什么总是见不得我们家好。” 关于姜淮考试的事情,姜兴腾早就知道了。 族里已经有人不满,因为有一部分自家的孩子没书读,自然看不惯姜家养着一个姜淮。 他们自己没有,也不许别人有。 此刻姜淮走过来。 “三叔公,这可是您说的。” “对,我说的。” “那好,那我们签个协议,我要是考上了童生,你不仅村东头那三间房屋和两亩地拿出来给我们,还要帮我家种一年的地。” 姜兴腾咬了咬牙道,“好,那要是你输了呢?” “输了就按你说的。” “行,按我说的。” 他就不信那小子真的能考上,毕竟在侯府都没个水花儿,就这么短短几个月,就能考上了。 他不信。 之后姜淮快速写好了协议。 “淮儿,别和他们赌。”秦氏在一旁小声道。 姜淮压低声音,“没关系,娘,我只说考,没写具体什么时候考。” 他轻笑。 毕竟考一年也是考,考十年也是考。 他们家的地,三叔公种定了。 再说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也不至于考十年。 不过姜淮还是觉得狐疑,上次许恒来说的话,和今天三叔公说的差不多,都是劝他别再读书了。 这个族老,就算自己考科举,也不用他的钱。 为什么他们这么看不惯自己考呢。 再说如果自己考上了,不也是替族里争光嘛!怎的一个个的都那么不情愿。 不然就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安排着他…… ……………… 时间过得很快。 年很快就过了,再过一段时间县署公告就要出来了。 姜淮要和柳士远他们一起准备县试报名的事。 这天,他去了学堂。 李夫子神情严肃的将他们喊到一边。 姜淮这才知道,李夫子说的是考试做保的事。 “景行,我不能给你们四个做县试保,但我认识一个县里的廪生,我已经给他打好了招呼,让他给你们做保。 他可是连续三年岁考都是廪生前五,你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他。” “好的,谢谢夫子!”几人连连感谢。 之后李夫子拿出一封信,“这是我的手写信,到时你们去县里,将这封信给他就成,他看了会对你们多加照顾的!” “行,夫子有心了!”几人再次谢过李夫子就离开了。 夫子走后。 姜淮问,“彦才,你以前是谁给你做保?” 柳士远之后道,“我是我爹派人给我在县里找的一个廪生,那廪生架子端的高着呢,仗着自己学问高,都不拿正眼儿瞧人。 主要是找他的人太多了, 还得排队,有的甚至要提前半年打好招呼。” 毕竟五人互结,一个廪生只能保五个学生,廪生不够,学子很多,那么多学子,其余的只能去别的县找,或者家里有门路介绍,或者夫子介绍的。 现在他们有夫子介绍,自然更容易。 年后,报名后就可以参加县试了,县试一般是由县官主持。 去礼房报名,要填写姓名,籍贯,年龄,祖上三代履历,是否有已仕的,或是未仕,还有存殁。 同时出具五人互结的保单和廪生保结单。 这五个学子也要身家清白,不是优娼皂吏之孙。 第32章 有异议? 这五人也没有冒名,顶替,造假等等,没有作奸犯科,父母也无居丧,方可报名。 同时五人互结,不能作弊,否则五人连坐。 所以一般学子都是选择自己熟悉人品的同窗一组,以免有人暗害。 姜淮他们有四个人,还缺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弄,夫子有没有安排。 …… 这天,姜淮正在学堂温习。 李夫子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姜淮一看,是一个年龄较长的书生,夫子模样,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月白交领襕衫的学子。 之后就听夫子道,“这位是“青衿学堂”的孙夫子,旁边就是他的学生子澄,我打算让他和你们一起去考试。 他的老师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廪生,这个学子子澄的人品,我也是信得过的。” 几人听了,纷纷拱手有礼道,“原来这位就是孙夫子,在下见过夫子,感谢孙夫子为我们做保。” 孙夫子摆摆手,笑道,“不必客气。” 其实文翰学堂甲班还有两个学子,但是他们不下场参加考试,也就不参加互结。 之后那位叫子澄的学生看向他们拱手道,“在下陈云川,字子澄,见过各位同窗。” 之后姜淮,柳士远,沈成济,程岩也纷纷自我介绍。 “在下姜淮,字景行。” “在下柳士远,字彦才。” “在下沈成济,字文昌。” “........” 等他们都互相认识完。 夫子才道,“好了,这次县试就由孙夫子做保,你们五人互结一组去考。” “是,谢谢夫子。” 几人感谢后,回到座位开始温习。 ...... 放学后。 姜淮正准备回舍房,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景行兄,你们四人要和那陈云川一起考试吗?” 姜淮回头,就见是文翰学堂甲班的另一个学生,叫魏敬之。 魏敬之看向姜淮。 他们两人日常的交集并不多,仅限于课堂课业交流。 魏敬之和另一位甲班的学子赵逸住在另一个舍房。 “怎么?敬之兄有异议?” 魏敬之眼睛转了转,随后看了看四周,走姜淮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景行兄,你还不知道吧,那个陈云川曾经涉及县试案,你不知?” 转瞬他又恍然道,“是了,景行兄你才来几个月,不知也是正常的。” “怎么?敬之兄,到底发生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陈云川几年前曾经陷入作弊风波?你们还要和他互结?” 姜淮一惊,“作弊风波?” “是,是三年前那次县试发生的事。” 姜淮摇摇头,“不会啊,夫子说他的人品可信,夫子总不会害我们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告诉你,这事儿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劝你们想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和他报名。” 魏敬之比姜淮他们小一岁。 他和赵逸打算明年下场,所以今年没有报名。 见姜淮还在思索。 魏敬之道,“我劝你们最好找别人,不要找他。” 姜淮点点头,“感谢敬之兄提醒。” 之后他思索一阵,一提袍角快步往舍房里走。 到了舍房,沈成济程岩都在看书,柳士远在睡觉。 之后他将这事儿告诉了沈成济,程岩他们。 听完他的话,大家全都紧张起来。 柳士远也被吵醒起来道,“此事我早有耳闻,三年前松山县县试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但当时我只看了看热闹。 毕竟不是我这个组,而且那次是我第一次考又落榜了,我也没太关注。” “景行,你的意思是那魏敬之说,陈云川就是那次县试的作弊学子。”柳士远问。 姜淮点了点头,“听那魏敬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既然夫子让他和我们一起,那就说明他的人品没问题,夫子总不会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吧。”沈成济也嚷道。 众人点点头,纷纷不知夫子这是什么意思。 “又也许夫子也是被人蒙蔽了呢?”程岩道。 “可那孙夫子不是他的同窗嘛?” “那就不知道了。” 此刻已经下学,他们已经不太方便去找夫子。 知道这个消息后,当晚几人便有些辗转难眠。 次日,一大早,天还未亮。 沈成济已经起床了。 他对此次县试尤为重视,让他和这和作弊学子一起互结,这不是害了他吗? 寒窗苦读十几载,可不能毁在这个份儿上。 他要问问夫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是他们有所隐瞒,夫子被蒙蔽了,还是另有隐情。 李夫子这会儿还没起床呢,就听外面有人敲门。 “咚咚咚!” “咚咚咚!” “谁啊。”李夫子咳嗽两声,起床穿上中衣,随后穿鞋走到门口。 “学生文昌,有急事请教夫子。” “哦,文昌啊,你等等,什么事儿?” 沈成济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李夫子颤抖着手指拉开了门,“文昌,什么事啊?” 李夫子打开门, 就见沈成济在门外,神情非常焦急。 “夫子,那个陈云川可信吗?我怎么听说....听说....” 沈成济沉默着,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不愿意相信夫子被蒙骗,也不愿意去质疑夫子的决定。 李夫子听完,霎时明白,当即呵呵笑道,“你可是说的三年前本县舞弊一案?” 沈成济瞪大眼睛,讶异,“夫子知道?” 李夫子捋了捋胡须,一脸了然,“呵呵,我当然知道,我要是不知道,怎么敢让你们和他互结?” 此刻柳士远,姜淮,程岩也赶过来。 几人纷纷询问李夫子此事。 “原来夫子知道这个事情。” “当然知道。” 之后李夫子将他们四人请进去,让他们在桌前坐下。 又自己去里间穿衣服,等完全穿好长衫出来才道,“三年前那场松山县舞弊风波我也是知道的,其实你们误会子澄了。” “什么?” 之后夫子讲了。 这个陈云川比姜淮他们大三岁,三年前确实陷入作弊风波。 在那一次考场中,陈云川另外四位同窗互结。 是县里的另外一个廪生做保。 那次考试,是另外四位同窗中的一位叫吴胜的作弊。 在进入考场之前,他发现自己的考篮有小抄,他连忙拿出来偷偷扔掉了。 第33章 考前 谁曾想,考完五场考试后,有人告发吴胜说他作弊,甚至找出他丢掉的小抄。 加上有人证,之后他们这互结的五人全部取消了考试成绩。 他们之前可是准备了三年啊,就是为了在这一次考试中大展拳脚,可完全被那个叫吴胜的毁了。 互结即为共同体,任意一人作弊就要连坐。 之后众人纷纷传言那廪生做保的学生有作弊,于是传到后面,变成那五人都有作弊,所有人避之不及。 使得那位廪生和另外四位学子风评严重受影响,陈云川也深受其害。 后面县令大人也调查清楚,那个吴胜也是被他人构陷,考篮里的小抄也是别人塞进去刻意陷害他的。 但事情已过,他们五人成绩全部作废,甚至禁考。 直到后面皇上诞下公主,宫中大喜,皇上大赦天下。 此事才被拿出来重新调查,抓到了最终罪魁祸首。 他们才取消禁考,再次参加科举。 但其中已经有人心态完全受到影响,彻底放弃科举之路。 时间已经过去三年。 后面陈云川才又参加。 “所以这是个误会。”姜淮道。 “对,是个误会。” “既然如此,那就没事了。” 之前柳士远听说过这个事情,但并不知道就是陈云川五人互结组的。 最终坏人也算恶有恶报。 ..... 时间很快,很快到了县试报名的日子,姜淮他们五人一起去了县衙礼房填写姓名,籍贯,年龄,互保等等信息,就回家了。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考试了。 这一个月,姜淮为了保持状态,还在学堂里。 每日和大家同吃同睡。 无论何时,他都能看到沈成济在灯下读书的身影。 有好几次夜晚,他都睡了。 半夜听到“嗵”的巨响。 被惊醒,一看,是沈成济看书太困了,脑袋磕桌案上。 “我说,沈成济,你要读书就好好读,你这样每天熬夜,影响别人,到了正式考试,把身子熬亏空了,正式考试怎么办?”柳士远嚷道。 沈成济将书本再次打开,“柳士远,我可不像你,我是全身心准备考试的。” “你什么意思,你就说我玩儿呗。” “不然呢,这种紧要关头,你还有心情睡得着。” “我怎么睡不着,你以为谁都像你……” 姜淮见状,赶紧出声制止,“二位二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现在吵架就是口舌是非,冲撞文昌星,影响势运。” “就是,”程岩也劝起来道,“文昌兄,彦才兄,考前平添口舌,心浮气躁,乃临考大忌啊!” 二人听完,是这个道理,之后不再说话,各自继续干自己的事了。 时间慢慢的过去,考前八九天。 姜淮回家潜心备考。 这几天他不仅读书,秦氏还要给他准备考试的东西。 自他回来,家里人说话做事都小心了很多,每个人轻手轻脚,从不敢叨扰他。 就是吃饭,也是秦氏将做好的饭菜端到房里来。 全家人都怕自己一不小心影响了姜淮。 姜淮每日不是背书,就是刷题,再就是看大量律赋,然后练字。 一手好字对考试也是很重要的,赏心悦目的试卷更能抓住主考官的眼球。 …… 日出又日落,日落又日出。 循环往复,很快到了考试的日子。 明日,他就要和爹娘一起提前去县里定客栈。 到时学子肯定非常多,去晚了,就订不到房了。 县试的号房距离衙门几百米,这也是为了方便县令监考。 县令很早就来到了考棚,这几日他都被关在考棚里,谨防泄题,不能与任何人接触,吃食都由专人送上去。 等全部考完,才可以出来。 次日,天还没亮。 姜淮便和姜正河,秦氏一起去县里。 走之前,全家都已经起来了。 刘氏和姜老头看见姜淮拎着考篮,当即道,“淮哥儿,你这次考试可要好好考啊,等你回来,奶做猪肉给你吃。” 说完,刘氏给他手里塞了一包糕点,笑呵呵道,“乖孙儿,这是状元糕,你带着留着路上慢慢吃,争取考个状元回来!” 姜老头见状,一把拉住刘氏,“什么状元,人家考童生,离状元还远着呢,你没得给孙子这么大的压力做什么。 要我说,多大能耐做多大事,淮哥儿回来没几个月,就逼迫他,也不看看之前那姜平读了多久还没个信儿……” “呸呸呸,乌鸦嘴,你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你的意思就是觉得淮哥儿不中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净说那些没屁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好了,爷奶,你们放心,我这次会全力以赴考的,再说我和爹娘一起去县里,你们就放心吧。” “就是,尽力考,中不中就看天意了。”姜老头再次道。 “是,爷奶你们在家注意身体。” “哎,好。” 几人正聊着。 就见李芷兰端着一个碗走了过来,“三弟,大嫂没什么送你的,就给你熬一碗粥吧!你喝完这碗热粥再出发。” 姜淮看着碗里堆着的猪肝猪腰猪肚白米粥,问道,“这是状元及第粥?” 李芷兰点点头。 “好,谢谢大嫂,嫂子有心了。” 状元及第粥来源一个叫伦文叙的书生,他小时候家境贫寒,靠卖菜为生。 他常常饿着肚子,穿街过巷卖菜。 有一家粥铺的掌柜怜其年幼,惜其才华,便每日买下他的菜,还请他去店里饮一碗用猪肠、猪肝,猪腰做的生滚白粥。 伦文叙心怀感激,后面高中状元。 衣锦还乡时,特地前往粥铺感谢那位掌柜,后面那碗粥就被众人命名为“状元及第粥!” 这就是状元及第粥的由来。 之后姜阳和许丹秋也走过来,“三弟,二哥二嫂没什么好送你的,天气严寒,这是给你赶制的棉衣,你拿着穿吧。” 之后许丹秋递过来。 姜淮摸了摸,这棉衣厚重敦实,里面应该放了不少料,看来二哥二嫂没少费心。 “谢谢二哥二嫂,二嫂辛苦了。” “不辛苦,小弟好好考。”姜阳拍了拍他的肩。 之后姜玉山也走过来,“三弟,我瞧你就是个不一般的,此次我预感必中,这次要不要大哥送你去县里?” 第34章 让你也沾沾一甲之气! “大哥,那就不用了,爹娘去了县里,家里缺人手,这几日家里还需要您和二哥费心操持。” “哎,那有什么,应该的,你去的时候路上小心啊,中途有什么特殊情况,写信回来。” “好的,大哥。” 之后秦氏上前道,“我就不去了吧,多个人,多份房钱,其余的钱还要留着考试用,淮儿你和你爹两个人去就行。到时你们要吃什么,找村里人带话,我第二天一大早做好给你们送去。” “那也行。” 姜正河想了想也是,到时还得给秦氏开间房,那又是一笔花销,现在还是省钱要紧。 “哎,你们怎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不过几日工夫,三弟就要回来,别弄得像以后再也见不到似的。”姜阳道。 “是啊!老二,这几日我不在家,你和你娘,还有芷兰,丹秋,你大哥他们注意着点儿,屋滴大大小小,上点心。”姜正河对二儿子道。 “知道了,爹。” 之后姜嘉宝和姜揽月也走上前。 “小叔,你要走了吗?”姜嘉宝好像有点舍不得。 看不到小叔每天在房里看书的样子,他都不习惯了。 “怎么?你小叔是去考状元,你不要他考嘛?”李芷兰笑着对自家小儿子道。 “要要要,我要小叔考状元。” “既然这样,那你以后也考状元,给娘封个诰命好不好?”李芷兰继续笑道。 “好,我也要读书,要像小叔一样考状元。”姜嘉宝笑眯了眼。 姜淮看向姜揽月。 姜揽月走上前,揪着衣摆,小声唤道,“小叔....” “嗯。”姜淮笑了笑,随后摸了摸姜揽月的头,“揽月在家也乖乖的,等小叔考完,就给你买糖葫芦吃。” 姜揽月羞涩的点点头。 “那我呢,小叔,我也要吃糖葫芦。”姜嘉宝高声嚷道。 “你也有,你和姐姐都有。” “哦,太好啦,吃糖葫芦咯,吃糖葫芦咯。”姜嘉宝又高兴的拍起手来。 之后几人又闲话了一阵。 姜淮和姜父便一起赶往县里。 ..... 一个时辰后,到了县门口。 果然,这会儿没什么人。 县门口有几个举着火把,腰佩长刀的衙差。 姜淮从包裹里将自己的身份文书和浮漂给其中一个衙差看了看。 那衙差便知道他们是来县里考试的学子,于是给他们放行。 因为县令大人吩咐过,再过几日就是县试。 一定要严格审查城外进出人员,以免有人浑水摸鱼,扰乱考场秩序,影响考生。 因为之前就发生过,有人在考试前一天晚上放火烧了考棚,使得许多学子无处考试。 只能用官府临时搭建的考棚,敷衍草草应付考完。 结果可想而知,环境影响心态,许多学子因此落榜,心有不甘,怒骂老天背运。 所以这次陆县令吸取之前经验教训,严格把关这次考试。 姜淮和姜父进城后,就看到街道上有很多学子,还有他们的家人,陪同着,走来走去。 估计都是要参加县试的学子。 松山县考生大概七百人,县试五轮,第一轮录取一百五十人左右。 到最后一轮录取不过二三十人,竞争还是非常激烈的。 之后两人正准备找一个客栈住下,刚准备找,就有一个小二朝他们跑来。 “两位客官住店吗?” 姜正河瞅了瞅那小二,“一晚上多少钱?” 那小二的眼神在姜淮身上打量了一下,“客官是考试的学子吧,住几天?” “对,来考试的,先住七天吧,后面再看。” 因为县试第一场就会刷掉三分之二的人,等那些人返乡后,就会有很多客栈空出来,价钱也会便宜一些。 “七天?七天的话要一两四钱左右。” “一两四钱?都块二两了!这么贵?你这一天就要花费接近两百文了。”姜正河道。 “客官,我们这个价不贵了,我们这里都是这个价,您这来的算早的。 我们最近很多客栈都住满了,您现在不定,过段时间涨得更快。” “那我们先再看看吧!” “行!” 之后两人走了。 姜淮和姜正河又去了另一家。 “两位客官,你看看我们这家,我们这里包饭菜,还有热水,您两位独一间,看书还安静,更方便您专心备考。” 姜正河点点头,“多少钱?” “我们这里一百八十文一晚。” “一百八十文?”姜正河听完,看向姜淮。 “爹,没事儿,我不是在写话本吗,前几天才发了我银子,就住这里吧。” “客官,您要嫌贵,可以去旁边的大通铺,一晚上才八文钱,就一个床铺,应该说是半个。 不包水,也不包饭,夜晚的烛火钱还另收。”那小二道。 姜淮点点头,大通铺那不用说了,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别说睡了,就是翻个身都难。 而且各种气味混杂,脚臭,汗臭,鞋臭,吸一口,天灵盖儿都给你掀起来。 更别提睡觉的时候,打呼的,磨牙的,梦游的。 加上考试期间,万一有人精神紧绷,压力太大,生了癔症, 那更不得安宁。 还得连住六天,姜淮想到这里,不寒而栗。 “就住这里吧。” “再看看吧!”姜正河道。 之后两人又选了一家价格适中的,一百五十文一晚。 就是远一些,但胜在清净,反正也在这条街上。 两人定完房间,正要往楼上走,就看见门外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抱着一摞纸对周围的一圈学子说着什么。 姜淮走过去,那书生见有新学子过来。 当即走过来。 那人虽书生打扮,但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均有一股市井小民的奸猾之态。 “这位兄台,要文章吗?”那学子对着姜淮笑道,两边眉梢都吊起。 “文章,什么文章?”姜淮问。 之后那学子凑到姜淮耳边小声道,“这位兄台,不怕告诉你,我这是历年优秀程文。” “优秀程文?”姜淮想了想,之前是听说有人有秘密渠道,可以弄到以前状元的文章试卷,难道这人也是? 姜淮视线扫过去,“给我看看。” 那学子连忙抱紧,“不买不给看的。” “多少钱?”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文?”姜淮问。 “不是,一两!” “什么?一两?”一旁有另一个学子听完高声大嚷。 “什么文章,竟要一两一份?” “不怕告诉你,我这是曾经的状元试题,你买我就给你一份瞧瞧,让你也沾沾一甲之气。” 那学子听完,咬了咬牙,看向那卖文章之人,想买着一睹风采,却又觉得太贵,狠不下心。 姜淮瞥了他一眼,视线在卷面上排快速扫过。 只粗粗看到前面一排,“臣闻帝王……之实政.....悬诸象魏之表……” 第35章 考试玄学 正僵持着,突然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见姜淮和那学子没有打算买的意思,当即迎上他后头那人,“公子也是参加这次县试的学子吧?要买文章嘛?” 姜淮看向自己身后,就看到柳士远。 “彦才兄!” “景行兄,这么巧!我刚派平安去请你。” “请我做什么?” “我爹说,让你住我家的客栈,咱们几人互结,就住一起更方便。” “如此!这家客栈就是嘛?” “正是,哎,等等,你们不会已经给钱了吧?”他猛然看向姜淮和姜正河。 两人均点点头。 “那怎么行?住我家的客栈,哪能要你们出钱!” 之后他看向柜台旁的账房,“吴账房,把刚刚这两位出的钱退掉。” “不不不,别退!柳小生,这怎么好意思。”姜正河忙道。 “叔,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万一以后景行兄科考高中,我们柳家还要多多仰仗他呢。” “如此,那却之不恭了。”姜淮也道。 “沈成济和程岩呢?”姜淮问。 “他们还在路上了,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们了。” 之后他想到什么,当即转头对身边另一个小厮道,“旺财,你赶紧去把平安叫回来,就说姜公子已经到客栈了,不用他去请了。” “好,公子!”之后那小厮跑了。 等他们走后,柳士远才看向那卖文章那人,他问了价钱后,指了指身旁另一个小厮。 那小厮当即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给了那卖文的。 那人当即掏出一张文章递给柳士远,“这位公子,您收好,祝您此次县试荣登榜首!” 柳士远一笑,“借你吉言了。” 随后那卖文章的如脚底抹油般,一溜烟儿的跑了。 柳士远之后把纸张拿过来快速扫了一眼,姜淮也走过来,他也好奇,如洛阳纸贵般的文章到底写了什么。 两人观摩了一阵,很快,沈成济和程岩也过来了。 “哎,景行!” “哎,文昌,则诚,你们都来了。” “是,你俩在看什么?”沈成济问向姜淮和柳士远。 “是历年优秀程文。” “历年优秀程文?”程岩沈成济一把抢过来看。 等沈成济看完写的内容后,当即道,“就这种文, 也算优秀程文?” 按照他的水平,他认为这不过就是一些书局县学抄来的合集。 毕竟真正的状元卷子,那都是要封存在翰林里的,旁人轻易弄不到的。 “你被骗了。”沈成济把纸张还给柳士远。 柳士远一甩扇子,很是无谓,“骗了就骗了,每年都有这种套路,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你还买?” “不过一两银子,买个好玩儿新鲜,再说考前如果没有他们在这儿卖,我还觉得不习惯了呢。” 一两银子,买个好玩儿? 柳士远随口说的话,让沈成济,程岩纷纷咂舌。 这一两银子都够他们一年口粮了,这柳士远竟然说买个好玩? 简直壕无人性! 两人纷纷摇了摇头,随后,一排人继续往客栈里走。 就看见柳员外从二楼下来。 柳员外看到柳士远,当即就嚷道,“你这小子,考前不好好温书,还在这里游荡什么?” “爹,这我同窗,我就是跟他们互结的,刚把他们接过来。” 柳员外看见姜淮他们,当即缓和了脸色,“哦,原来是士远的同窗啊!”柳员外看向他们几人道。 几人也纷纷躬身拱手,“见过柳员外。” 之后姜淮上前道,“柳员外,感谢您为我们提供食宿,以后您若是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地方,请您直说。” “哎,这个好说,你们既然是他的同窗,一起考试,年龄也相差无几,自然算我半个儿,我这个儿子不听话,劳烦你们几位当哥的帮我多包容包容他。” “柳员外客气了!” 几人又寒暄了一阵,就各自回房了。 姜淮本不想免费住柳家的客栈,这样欠下柳家一个人情。 往后若是柳员外有事开口,他自然是不好意思不答应。 但人情往来就是这样,感情就是在互相麻烦中建立的。 如果谁也不麻烦谁,怎么建立交情? 之后几人进了屋。 四个人的房间都是连在一起。 姜淮和姜正河一起住一间。 沈成济和程岩一间。 柳士远单独一间。 当晚,几人就开始温书,争取用这几日的时间再多复习历练一下。 可是半夜,柳士远就听到一旁的墙壁有咯吱咯吱的 声音,像老鼠。 这一百五十文一晚的客栈不应该啊? 怎么会有老鼠。 看来他要让客栈管事儿的好好探查一下,不然也太影响客官体验了。 那咯吱咯吱的声音还在继续。 “什么声音?” 此刻隔壁的沈成济和程岩也听到了。 姜淮和姜正河也是。 几人纷纷披衣起身,沈成济此刻还专注的在烛火下看书,见程岩出去了,他也出去了。 之后就看见柳士远也在外面。 “你们听到什么声儿没有?”柳士远问向他们几人。 “听到了。” “像老鼠。” “不对,是老鼠在啃房梁。” “不对,我听得怎么是有人在拉桌子。” 之后柳士远竖起耳朵往旁边的一个房间走。 就听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定是这个房间发出的。 他当即开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谁啊?” 门打开,就见屋内情景让他们几人大吃一惊。 只见房间内,有一个书生正拿着一个尖尖的塔状类的东西在角落比划。 尖角划着青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听的几人浑身一震。 一旁还有一个学子竟然在挪床。 “你们在干什么?”柳士远看向角落里的一个学子。 “堆文昌塔啊。” “文昌塔?” 姜淮看过去,就看到那书生手中拿着一个由青铜铸成的七层小宝塔,宝塔檐角还刻着浮雕,精美秀雅。 “这些东西有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就是,这文昌塔称文笔塔,又称文峰塔,文昌帝君被尊为上界掌管文章的神。 有了此塔,就可以激发我此次考试的科甲之气,那我必定高中。”那书生高昂着嗓子铮铮道。 “那你在墙角划拉什么?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扰的我们隔壁都睡不了觉。”程岩道。 “我在找最佳置塔之位,这塔既不能放在横梁正下方,又不能对着茅房,又不能对着街市。” 第36章 又晕一个 “那你找到没?” “找到了,这里咯。”那书生指了指墙角。 姜淮几人听完,互相对视了几眼,透出几分无奈。 之后柳士远又看向另一个站在桌子上,拿着一幅画的学子。 “你又在做什么?” “我在挂魁星七斗图,有了此图,我必定独占鳌头。” “那你呢?又大半夜挪什么床,别人还要不要睡了?”柳士远看向那位挪床的学子。 “我是在找最佳睡觉方位,召唤文昌星。” “文昌星?” 几人听完,觉得好笑。 姜淮却大开眼界,原来古代考试的学子考前还会做这么多玄学动作。 不管有没有效果,也算求个心理安慰吧。 “对了,你们说的文昌,我们之间就有一位。”姜淮对着他们几人一笑。 “谁?” 沈成济当即弯身拱手上前,笑道,“在下不才,名沈成济,字文昌。” “你....你怎敢取名文昌的?”其中一名学子颤抖着手指,指着沈成济怒道。 “为何不敢?这是我们夫子给我赐的字,愿我如文昌帝君一般,有过人的智慧、学识和功名,有何不可?” 那学子被这么一噎,当即没有什么话讲。 之后他们离开了。 次日,另外一位互结的青衿学堂的考生陈云川也被接来了。 他住在姜淮旁边的房间。 时间过得很快。 很快到了县试的那天。 一大早,姜淮就被叫起来,昨晚,他睡得还不错。 越到关键时刻,他反而越放松。 因为考试临近,急也没用。 姜淮却发现隔壁的沈成济还在苦读。 “文昌兄,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我不是不睡,而是睡不着,索性起来看书了。” “也好。” 之后姜淮他们一行人吃早点,吃完他便拎着考篮和他们一起去了考场。 时值二月的天气。 乍暖还寒,空气冷冽如刀子。 吸一口,感觉肺都被割开一条口子。 姜淮穿着单衣,大概五六层。 因为县试有规定,不能穿夹层,就是皮衣也要去面,毡衣要去里,鞋也要薄底的,就是防止有人携带小抄。 姜淮排在后面,就见一个书生走过来。 姜淮一看,是陈云川。 “你来了?” 陈云川和他们一组互结的,此次没有和他们住一起,首先不熟,其次他很早就有住的地方。 反正几人只是暂时互结,就没太多交集,只要他规规矩矩,别作弊连累他们就成。 很快轮到他们了。 姜淮和沈成济往前面排。 突然有个人从队伍中穿过,把沈成济撞了一下。 “哎呀,你怎么走路不长眼睛呢!”沈成济嚷道。 “哎,这位兄台,抱歉,抱歉。” 那人连连回头道歉,随后转身走到了另一条队伍中。 沈成济扫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些古怪。 姜淮当即看向沈成济,“检查一下你的考篮。” 沈成济当即低头去翻,就发现自己带来的炒面粉不知什么时候被撞了一地。 脚边全都是。 他当即看向刚刚那个考生。 人已经不见了。 “罢了,罢了,快考试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旁程岩道。 “哎。” 之后沈成济又检查了篮子,应该没小抄,随后将篮子装好,又继续排。 到了他们,他们将衣服全部脱下,一个个检查。 姜淮也不例外。 这样一脱,冷风进来,沈成济不由得咳嗽一番。 程岩帮他把衣服掩好,“文昌兄,你这样熬夜苦读,伤了身子,莫要感染风寒才好。” “不会的。”沈成济又咳咳,咳嗽了好几声。 很快轮到他们,姜淮走过去。 那衙役拿出浮票核对了他的外貌身高,点点头。 这浮票相当于他们的准考证,上面有他和家族的相关信息,加上孙夫子已经画过押,衙役可以直接检查。 衙役检查他全身,又确认了一下,才道,“没问题,下一个。” 之后姜淮走进去。 他看着考篮里碎掉的食物。 馒头,糕点这些,他已经提前让姜正河掰碎了,衙役只看了看,就没再用手扒拉。 不然就衙役那黑黢黢的手,扒拉过那么多食物,姜淮不保证,这食物自己还吃得下。 之后大家检查完,继续排队。 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外面有礼炮声,这示意考试即将开始了。 正在大家等待的时候,突然前方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就见一个衙役高声嚷道,“又倒一个,拖出去!” 随后他们看到一个头发凌乱,衣衫松垮,嘴里吐着白沫的考生被两个衙役快步架出来。 “这是紧张的晕倒了吧!”旁边有学子道。 看见那考生那样,队伍中又两个学子倒下了。 无外乎都是发髻散乱,浑身瘫软,面色惨白。 “拖出去!拖出去!快一点!”衙役们高声催促,见了这么多这样的考生,衙役们也见怪不怪了,直接公事公办。 毕竟心理素质也是考核的一部分,试想如果这样的考生连这样的考试,心理都承受不了,以后又如何为官赴任办案。 这种人,不考对今朝才是好事。 之后考场的大门才完全打开。 此时不过寅时,天还是黑的。 考场两边火把通明,无数衙役整齐的站在两边,盯紧了每一个进来的学子。 进去后,众人来到一个院子前。 现在就是要等知县大人,然后开始唱保。 等前面的考生一个个的轮了后,就轮到姜淮他们了。 之后孙夫子孙正青走出来。 “松山县廪生孙正青保,姜淮、柳士远、沈成济、程岩、陈云川五人!” 之后孙正青上来,躬身拜见了知县,然后再次重复,“吾松山县廪生孙正青保姜淮... 确认后,唱完保,他们五人再次核对身份和浮票,之后领座位号,再排队进入号房。 姜淮拿到了座位号,是玄字号,十五号房。 座位都是按照《千字文》排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 姜淮进去后,将卡在两边突出石砖上的一块木板拿下来,走进里面,然后又将木板放回石砖上。 之后坐下来,座位同样也是一块木板,和上面高的那块大小差不多。 累的时候,可以把上面那块木板拿下来和下面的座位木板拼接在一起,就是一张床了。 就是上面做桌子,下面做椅子。 第37章 县试 这样又能当桌子又能当床,困了可以休息。 这考试场地是一个不足一米二平米的小隔间。 非常窄小,逼仄。 加上号舍常年无人打扫,蛛网遍布, 他们就在此吃饭,睡觉,考试,写文章。 条件可以说是非常艰苦了。 不过,这是必经历程,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 方为成功之道。 姜淮之后又将自己带的纸墨笔砚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 关于考试用的笔墨纸砚也都有要求。 比如,为了防止作弊,帽子必须用单层的。 大小褂裤衫袍也得用单层的。 笔管也要中空的,砚台也不能过厚,以防夹带小抄。 连蜡台都要用锡,台柱也必须空心通底。 糕饼饽饽当然都要弄碎检查。 考篮也要编成玲珑格眼,底面都要一样。 姜淮的座号在第十五号。 他进去后,忽的鼻尖儿隐隐约约传来一股臭气,遭了,不会在茅厕附近吧。 姜淮又朝远处看了看,还好,第五十号才在茅厕旁边。 姜淮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是十五号离五十号还算远。 目前天气还算冷,风很大,即使有味道,风一吹就散了。 只是心疼起坐在第五十号的考生。 没一会儿,有衙役举着试题号板走过来。 姜淮一眼看过去,立马背熟了题目。 这是县试第一场,考的两篇四书文,还有一篇五言六韵试帖诗。 四书文就是选几句《四书》《五经》中的经典段落。 考生可以结合《论语》《孟子》进行解释和阐发。 姜淮之后就将题目抄在纸上。 正抄写,突然隔壁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桌板上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随后听一人嚷道,“官爷,我烛台断了。” 随后是衙差的厉声呵斥,“断了就断了,自己想法子!” “没有卖的么?” “无!” 之后传来一阵长叹,便听隔壁仁兄收拾东西准备考试的声音。 姜淮则开始答题,没一会儿天就阴沉了,光线变暗,试卷都快看不清了,怪不得要带烛台,幸好姜淮带了。 而衙役则依旧举着号板依旧在考场巡走,因为其他考生也要看题目,也防止有的考生来不及抄,所以会多走几遍。 熟悉的学子四书五经自然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看到号板前几个字,就能知道后面是什么题目。 毕竟无论怎么考,题目都是从四书五经中摘录组合而成。 万一有的人考前不小心得罪了衙差,他看你不爽,故意不让你看到题目,走的很快,或者晃一下,你还来不及看到题,就走了。 那你的考试之路也到头了。 很快姜淮他就写了一大段,不过是写的稿纸上,之后还要誊录到正式的试卷上。 答完两篇四书文,再就是一篇五言六韵试帖诗。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隔壁传来咳嗽声。 “咳咳咳!”很快,左邻右舍此起彼伏。 毕竟二月,春寒料峭,又不是允许穿夹层,寒风萧瑟。 姜淮透过这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天地,看见不远处檐角树枝摇摆。 虽已经中午,但众学子已经在这冻了几个时辰,很多学子已经受凉。 姜淮想,再坚持一下,写完这篇五言六韵试帖诗就可以交卷回客栈了。 姜淮正准备答试帖诗,就感觉肚子咕咕叫了。 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吃过东西,姜淮从考篮里拿出一小块糕点吃了吃,感觉有点噎,想喝水,号房又没有。 不是没有,而是这里的大缸都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了,就是有,也不敢喝啊。 很多缸都长满了青苔,上面还飘着绿色浮游生物。 应该只是救火用。 难道其他考生都不喝水吗? 正好一个官差巡了过来,姜淮当即问道,“敢问官爷,可有水喝?” “你要喝水?”那衙役看向他打量着。 姜淮点点头。 “有,十文一碗!” “十文?” “喝不喝?” “来一碗吧。” 姜淮想,特殊情况,这么冷的天,十文买一碗热乎乎的开水喝也行,胃暖,心也暖了,答题才更畅快。 之后姜淮递了十文钱过去,没一会儿,那衙役就走远了。 姜淮等了一会儿,就见衙役就给他端了一碗水过来。 姜淮端起就喝,一入嘴才知道冷的。 喝完冰飕飕的,凉到心脾了。 这可别拉肚子才好。 他还以为花了钱就能给碗热的呢,没想到还是冷的。 也是,估计只有县令大人才能享用热水。 算了,有的喝就不错了。 姜淮想,考场不让带水,大抵是因为水壶体积大不方便吧,也不好检查,谁也不知道你会往水壶里藏什么东西。 而且第一场当天考,还可以回去,也就一天,忍忍就忍忍。 到了乡试,考场一待就是几夜,就能自己带炉子和炭火,烧水喝了。 喝完水,姜淮继续答题。 这题五言六韵试题贴,题目是以“薄采其芹”为题作诗,围绕“采芹”主题作诗。 末字押“科”韵,要注重格式工整、押韵规范。 姜淮思索了一会儿,大脑风暴着,之后写出一首出来,完全符合题目要求。 姜淮又在检查再检查,随后打算交卷离开。 主要是天太冷,干坐在这狭小的空间,实在让人难受。 不如出去活动一下。 姜淮检查完了后,正要交卷,就看到他们这一排,已经有两个学子去交卷了。 那正好,省的他做第一个交卷的人。 有人陪着心里也松慰一些。 等他走过去,就发现有四个人提前交卷了,他是第五位。 走出来的时候,路过他右边号舍,就见刚刚烛台砸地的仁兄盯着他。 姜淮瞥到他的卷面,竟然一片空白。 是因为没烛台,眼睛不好看不清,还是还没开始答,或是中途出了意外。 比如卷面被墨打湿,或者写错了,或者纸不小心烂了,才要重写? 姜淮管不了那么多了。 直接去交自己的卷子了。 到了那里,姜淮看了看几个已经交卷的,有两个仁兄他好像认识,是之前中秋参加灯会见过的两个。 几人互相点了点头,示意打招呼,之后就等在考场门口。 现在考试还没完全结束,不能提前出去。 但门口远离臭号,空间还大,总比挤在狭窄的号舍里舒服点。 第38章 估计是哪富家千金? 姜淮看向考场外,就见栅栏外已经围着好些人。 都是学子的家人,姜淮搜寻了一下,没找到自家爹姜正河。 突然他搜寻到几个熟悉的面孔,是他娘秦氏,姜玉山和姜阳他们。 “娘,大哥,二哥!”姜淮对他们招手喊道。 几人看见姜淮,也喜不自胜。 不过乖乖,这家伙怎么提前交卷了? 又过了会儿,全部学子交卷,大门和栅栏全都打开。 姜淮随着学子们鱼贯涌出。 秦氏和姜正河他们几人连忙围上来。 “冷了吧,我滴儿,这是娘给你带的汤婆子,快,你捂捂。”说完,秦氏将怀中的圆壶递过去。 姜淮将汤婆子抱在怀里,姜正河也提了一食盒,“儿子,这鸡汤是我从客栈刚带来的,快!趁热喝。” 说完,姜正河连忙盛了一碗递过去给姜淮。 姜淮端起碗,只见碗里有姜,鸡肉,汤还煮的清澈透亮。 姜淮吸了一口,果真香气逼人。 看着这煮的无比清爽透亮的汤,他一口咕噜噜灌下去,很快身上暖和许多。 “三弟?这次考的怎么样?”姜玉山和姜阳也问道。 “大哥,二哥,结果我不好说,只能说我尽力了。” 两人点点头,“考完就不错了,我刚刚看还有人被抬着出来的,还有一个咳了血。” “估计是本身有病吧,加上天气那么冷,冻了一天,难保不加重病情。” “好了,玉山,阳子,你们就别问了,你们三弟现在正需要休息,没事儿你们俩赶紧回家,放芷兰,丹秋两个在家放心?”姜正河道。 “哎,好,三弟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再来看你,你不是喜欢你嫂子做的野菜炊饼嘛?我明日给你带一些过来。” “好,谢谢大哥了。” 之前姜淮回乡的时候,吃过李芷兰做的野菜炊饼,味道不错,就提了一嘴,没想到姜玉山把这事儿记着。 几人又聊了几句,见姜淮神色还算轻松,也放心了不少。 之前他们就听过有考生紧张到晕厥的,还好姜淮精神头还不错。 之后他们又闲话了一阵。 姜玉山,姜阳,秦氏就回家了。 姜淮和姜正河正准备回客栈,就发现柳士远他们几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 程岩一看到柳士远,当即问道,“彦才兄考的如何?” 柳士远一甩扇子,“唉,别问别问!问就是题目答完了,结果怎么样不知道。” “对了,景行兄,你应该考的很好吧?我刚看你都提前交卷了。”柳士远看向姜淮嚷道。 “我是不想再挤在里面,太难受了,考的嘛!马马虎虎,和你一样,反正答完了,结果不知道。”姜淮一摊手耸肩。 “估计文昌兄这次考的不错。”一旁程岩开口。 “怎么说?” “刚刚我经过文昌兄号房的时候,看见他的卷子卷面整齐有序,写的满满当当,估计答的不错。” 沈成济脸上带着笑,“唉,则成兄,谬赞了谬赞了,我估计你这次也不差。” 柳士远听见他们几个讨论,看他们脸上轻松又志在必得的神情。 心里那个苦啊。 到时不会只有他一个人落榜吧! 那多没面子啊! 几人又闲话了一阵。 柳士远就道,“算了,算了,你们别讨论了,既然已经考完了,说再多也没意义。目前还早,不如咱们先去放松放松!” “放松?去哪儿放松?” “我看西街镜月湖那边那边有个画舫,里面可以吃菜听曲儿,咱们去那边瞧瞧。” “行。” 之后姜淮告别了姜父,几人就朝画舫那边走。 已是二月,柳条已发新芽,春意萌动。这条步道的尽头有条石桥。 他们打算去那边的凉亭看看。 此时风把廊檐挂着的青铜铃铛吹的叮当作响。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的走,边走边聊着天。 走着走着,突然听不远处嚷道,“救命啊,我家小姐落水了,谁来救救我家小姐啊!救命啊!” 姜淮就看见一旁的一个画舫上,有个丫鬟拼命叫嚷着。 之后他就看见画舫旁的水里有个穿着粉衣的女子在水中扑腾挣扎。 真是,这小姐出门都不带护卫嘛? 姜淮此刻离那画舫的距离最近,之后他想也没想的,跳上最近的小舟,用手帕蒙住脸,直接快速划了过去。 蒙脸是因为现在是县试时期,还没出最终结果,以免有人看见了,歪曲事实,给他和那名女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毕竟古代,女子的贞洁极其重要,到时被别有用心之人误传些他和那女子不好的事就不好了。 但是他又不能见死不救,所以只能蒙上脸了。 之后姜淮快速划到女子身边,拉着她两只胳膊,将她扯了上来。 将女子放平后,姜淮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女子还有气息,只是被水呛到了。 想到男女授受不亲,以防日后麻烦,姜淮扯过丫鬟的手帕,垫在手下,按压了女子胸口,女子当即吐出一口水来。 “好了,你家小姐没事了!” “好,谢谢公子!谢谢公子!”那丫鬟破涕为笑。 丫鬟此刻也注意到了,那位公子有礼有节,从未有逾矩之举。 只是他蒙着布巾,叫人看不清长相。 丫鬟又看了看,那公子穿着青衫,似是这次县试的学子。 小姐也算有幸,遇到这样的好人。 不然她们小姐可能就命丧此湖了。 之后姜淮告别丫鬟就走了。 姜淮上岸后,柳士远一行人见状道,“景行兄,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举动,你就不怕沾上那女子吗?” “我只是救人,一时情急,没想到那么多。 “哎,那小姐,我看模样还不错,估计是哪富家千金!”程岩笑道。 “什么千金?我看不是。我们县里谁家千金我不认识,这位我在县里就没见过。”柳士远一甩扇子道。 “那难道是府城的?”沈成济问。 柳士远摇摇头,“不知道,兴许京城来的也说不准。” 众人都再无话,只往画舫的方向走,之后他们喝点儿小酒,听听小曲儿,别提多惬意了。 ...... 此时那位被救上来的粉衫女子才彻底清醒。 她咳嗽了几声,随后回到她们的船上换衣服。 等换好后,她走出来。 第39章 押题套房 “绿荷,可有看清刚刚救我的是何人?” “没有,那公子带着面巾。” “既然救人,本是舍己为人的好事,为何戴着面巾不愿示人。” “这....奴婢....也不知。” “那你可知道那书生有何其他特征?” “比较高,瘦长如修竹,更重要的是应该是此次县试的学子。” “学子?” “对,他穿着青衫,带着儒巾,而且他救您的时候,怕碰到您身体,用手帕隔着,特别有礼。” 那小姐听完,点点头,“是个知礼节的。” .....…… 接下来,就是等县试第一场的结果。 一般要四五天才能出来。 他们只能在县里等着。 这几天姜淮也没闲着, 他写了一份生意点子交给柳士远。 这日,他们几人在柳家一处酒楼的雅间坐着。 面前几盘小炒,还有一壶酒。 “彦才兄,你上次不是问我有没有做客栈生意的好点子?经过我近日对县试学子考试状态的观察,有了感悟。这法子不就来了吗?” 毕竟亲身所感才有所悟。 之后姜淮将这张自己悟到的生意法子递给了柳士远。 柳士远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清清楚楚的写了经营方法。 “第一点:客栈可以推出“文昌阁”押题套房。” “套房?什么意思?什么叫文昌阁押题套房?” “是这样的,文昌帝君是掌管文章的神,文昌阁自然意味着住进来的客官可以沾染文昌帝君的文气。 到时考试自然文笔思敏捷,下笔如有神。很多人客官不就图个好彩头嘛!” “说的是!” “同时,你们还可以告诉前来考试的学子,订此套房,可赠送历年真题解析。” “真题解析?那这历年真题我哪里弄呢?” “这个真题解析,你可以把之前李夫子送我们的试题送出去,况且这是随房间附带的,不要白不要。” 柳士远点点头。 “再其次,你还可以推出“三元及第”膳食,这个你们让厨子提前安排就好。” “比如什么?”柳士远问。 “比如核桃红枣糕加鲤鱼汤,红枣寓意着早早高中,鲤鱼汤则寓意鱼跃龙门。相信很多学子会愿意的。” 柳士远再点头。 “第二点,你们客栈还可以提供,模拟考场服务。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可以拿一个房间出来,用木板制作简易号房,让小二扮演衙役巡场,限时答题。 就是让住进来的考生提前感受考试氛围,相信会有不少学子想要体验一下,看看考试究竟是个怎么样的氛围?” “这个有意思。” “对啊,如果参加的学子多,你们可以每天安排两场,比如上午已时一场,下午未时一场,根据人数定,费用你们自己安排,觉得多少合理,我相信会有很多学子想要一探究竟。” “妙啊。” “那第三点,会员体系是什么意思?” “就是根据消费的多少提供木牌,比如在你们酒楼或者客栈消费一两,给丙级木牌。 消费五两,则给甲级玉牌,同时赠送前案首或者廪生的手札,相信很多书生会想要。 这个玉牌就相当于你们客栈酒楼的身份象征,有这个木牌,别人就知道是在你们客栈消费的。 这是为了培养长期客官,同时也可以提升客官的忠诚度。我记得你们在府城也有店吧。” “对,我们在青州府也有几家店铺。” “那正好可以试试,当然还可以打造不同主题的客房,比如边塞居,秦淮舫,这个再说下去就太细了,根本说不完,以后我跟你慢慢讲。” “好,这太有趣了,景行兄,不愧是你啊,你是怎么想到的?” 姜淮笑笑,没回答,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的沈成济和程岩也听的直咂舌,这姜淮怎么想出来这么别致新颖的点子。 果然是侯府出来的,毕竟是在京城生活过的,就是不一样。 众人又感慨了一阵,又喝了些酒。 …… 时间很快过了,没几日,就到了公布县试第一场成绩的日子。 第一场过了,就可以继续考第二场,以此类推。 所以,如果第一场没有过,那么也没必要参加后面的考试了,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回家了。 这天,众人等在衙门门口,等着衙役拿着榜单张贴成绩。 一大早,秦氏,姜正河,姜玉山,姜阳都来了。 都等在榜单前,想知道姜淮有没有资格进入下一场考试? 如果第一场就没过,那他们现在就可以把姜淮接回家了。 此刻,布告栏前,很多人都赤红着脸,踮着脚,兴奋的等着。 结果没公布前,每个人都神采奕奕,等着一个未知的结果。 仿佛都是好的结果,因为这时人还有期待。 等真正的结果出来,众生相就会完全显露了。 “怎么官差还没来啊!”人群中已经有人在催! “就是!”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前面开着道。 “哎,挤什么挤,都是看成绩的,挤什么?你看你把我的鞋都挤掉了。”姜阳对着刚刚那个挤来挤去的大汉呵斥道。 “哎,这位小兄弟,我儿子第一次考,我急着看呢。” “谁不是第一次,就你高贵。”姜阳怒怼。 秦氏当即拍拍他的肩,让他不要计较,先看姜淮的成绩要紧。 之后姜阳住了嘴,那汉子也没再说什么了。 很快两个腰佩长刀的衙役神情严肃的走出来。 “都让一让,让一让啊!” 很快众人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给两位衙役张贴榜单。 之后就见一名衙役手拿毛刷,在桶中的浆糊刷拉几下,随后在桶沿刮了刮,之后快速刷在木板上。 另一名衙役则将榜单展开,两手往布告栏上一拍,四个角一按就贴好了。 动作麻利又迅速。 两名衙差走后,众人纷纷围上前,寻找自己或者自家孩子的名字。 “哎,这怎么不是公布的名字啊,是座位。” “哎,淮儿,你是哪一个座位来着?”秦氏看向姜淮高声道。 “娘,是玄字十五号。” 姜淮想了想,大概这是县试第一场,又是糊名的,所以只是通知参加第二场考试的人员的座位,不算正式公布,毕竟后面还有四场。 “玄字,十五号。” “玄字,十五号,玄字,十五号,十五号!”姜家人都紧紧盯着榜单,快速寻找着。 这时,一旁的柳士远眼尖道,“中了中了,你在第一个。” 姜淮一看,就发现自己的名字在最左边第一排最上面。 “我的座位号竟然是第一个?难道我是第一名?” 第40章 初覆 随后沈成济也道,“我也中了,在第九个。” 姜淮一看,就看到沈成济的名字。 这时程岩也惊叫道,“我也中了,在第十八个。” “太好了,我们都能进入第二场考试了。” 几人喜不自胜,这段时间的努力总归有了回报。 此时柳士远还在抓耳挠腮的寻找自己的名字。 “不会吧,不会我又没中吧。”他急得直挠头。 “彦才兄,你座位是多少号?” “地字三十八。” 柳士远正焦急着,这时,就看到自家爹也在布告栏前,他连忙躲到姜淮身后。 “可...可千万别被我爹看到,不然被他发现我没中,我屁股又要被打开花儿了。” 正当柳士远忐忑着自家爹要怎么惩罚自己的时候。 就听到柳员外嚷道,“中了中了,我儿中了。” 柳士远开始还没意识到说的是自己,直到沈成济也叫道,“彦才兄,你中了,在第九十九名呢。地字三十八号对吧?” “九十九?”柳士远当即抬头去看,果然看到自己的座位号在榜单上。 当即兴奋的叫起来,“我中了中了!我中了。” 他高兴的跳起来。 柳员外也从人群中挤过来,抱着自家儿子,老泪纵横,“中了中了,彦才,你终于中了。” 这时,一旁的柳夫人却幽幽道,“高兴什么,这才第一场呢,远儿能不能考过第二场,还未可知。” “乌鸦嘴,我说女人家家的,就是见识短,远儿能过第一场就不错了。至少比上次有进步,上次可是第一场都没过。” “就是,娘,后面几场我会再努力的。” 之后父子俩再次抱紧,喜极而泣。 一旁有几个学子嗤笑,“切,看这人。第一场就高兴成这样,还有四场才公布最终结果呢,不知道这么早高兴什么。” “就是!一个县试而已,还有府试呢。” “你们懂什么,本少爷高兴?乐意!”说完,柳士远得意的一甩扇子。 柳员外当晚就邀请他们一起用膳。 “今天啊,我非常高兴,我儿能中,少不了各自的相助啊,尤其是姜公子,不仅榜首,还提供给我们柳家很多菜谱,做生意的法子,那些法子我都看了,很新奇,之后我肯定要尝试一下。” 之后柳员外推出一个盒子给姜淮,“姜公子,这是我们柳家给姜公子的谢礼,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柳员外客气了!” 等柳员外再推过来,姜淮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接下了,他确实需要这些银子。 之后众人一起吃饭,很是快活。 明日,就该准备县试的第二场考试了。 第二场也名初覆,考试内容为一篇四书文、孝经,还有默写《圣谕广训》前百字,默写《圣谕广训》的时候,不能写错添改。 《圣谕广训》是训谕世人守法和守德的训则。 这是今上倡导孝道、和睦、节俭等传统美德的训诫,望子民们遵守。 那广训有敦孝弟以重人伦 ,和乡党以息争讼,重农桑以足衣食,尚节俭以惜财用…………等等准则。 到了第二场考试,人少了很多,很多第一批被刷下来的已经收拾回乡了,准备明年再战了,姜淮发现旁边的号舍空了很多。 第二场题目就更难了,但难不倒姜淮,姜淮很快又做完了四书文,孝经和默写。 之后姜淮还是提前交卷了。 等出去后没多久,柳士远,沈成济,程岩也都出来了。 “你们考的怎么样?”姜淮问。 “这次的四书文比第一场的要难。”柳士远苦着脸道。 “哎,已经考完了,就顺其自然吧。” 现在的考生越来越少了,考官阅卷速度自然也越来越快,基本次日就能出结果。 之后是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第三场称再覆,也是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再增加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 第四五场是考经文、诗赋、骈文等等。 最后柳士远第二轮就没过,所以他不用参加第三轮考试了。 毕竟他第一轮就已经排名九十九,按照县试录取人数,一般录取三十多名,在三四十名开外的,基本就没戏。 可以说第一轮就能看出最终成绩。 最后沈成济,姜淮,程岩三人都走到了第五轮。 在第五轮考试的前一天,李夫子来了县里。 看着自己教出来的这三个学子都撑到了第五轮,李夫子捋着胡须很是欣慰,也算他孜孜不倦的教诲有了成效。 而且姜淮第一轮还排第一,按道理,他只要府试正常发挥,童生是一定的了。 大黔朝规定必须考过县试和府试两者考试,才能算是童生,所以想成为童生,还得通过府试。 对于李夫子来说,不管最后有没有上榜,光是他的学子能撑到五轮,都能大大传播李夫子的名气,到时估计会有更多学子去文翰学堂读书。 四个学子考中三个,只能说这个夫的子教学水着实令人钦佩。 “明日就是第五场了,不要懈怠,发挥出你们最好的水平,争取上榜,成败就在这一刻了。”李夫子带着和煦的笑容道。 “是,夫子,我们一定尽心尽力作答。” 很快,次日就是第五场,考完,就该回乡了。 这日他们起了个大早,如今号舍的人越来越少了。 依旧考完,之后就交卷回客栈了。 傍晚寅时,几人正在客栈里,就听有个小二来请。 “姜公子,沈公子,程公子,县令大人明月酒楼有请。” “县令大人?”几人怔了怔。 “正是。” 姜淮想了想,因为他这几轮名次一直靠前,没有低于前三,加上第一轮是第一个。 沈成济和程岩的名次也很不错,自然县令大人会多关注。 他当即道,“好,我们立马过去。” 这个酒楼的宴席,应该只是县令大人和他们碰个面,熟悉一下,菜钱还要自己掏的。 但能得见知县大人,对几个学子来说已是犹如天恩。 同去的还有很多其他学子,但基本都是前三十名以内的。 他们一桌八个人,大概三四桌。 第41章 学生姜淮!拜见陆大人 然而此刻的柳士远看姜淮,沈成济他们去了,心里非常羡慕。 虽说他爹和县令大人也可以一起坐着吃饭,但靠爹,和靠自己得来的资格,感受肯定不同。 “我就不去了,你们和县令大人好好喝酒吧,要是喝多了,送个信儿,我找我家小二给你们送碗醒酒汤。” 几人看着柳士远羡慕又有点可怜的神情,纷纷拍着他的肩道,“彦才兄,别气馁,明年再来。” “哎,我这都考三次了,这县试也太难了。”柳士远抓着头发,神情困苦。 “毕竟几百人录取二三十人,这自然有一定的难度,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们。” 几人又安慰了他一阵,就离去了。 话说这几日考试,姜淮都没有好好吃饭,现在能去吃饭,几人都想好好饱餐一顿。 之后他们去了明月酒楼。 进去后坐好,县令大人还没来。 大家都没动筷子,之后,县令大人才姗姗来迟。 等众学子全都起身,之后县令大人走到姜淮面前,打量了姜淮几眼,“你就是学子姜淮?” 姜淮当即拱手行了一礼,“学生姜淮,拜见陆大人。” 县令当即抚须点点头,“好好好,都坐,都坐吧,吃菜!吃菜!” 之后等他坐下,他端起酒杯,巡视了众学子一番,说了些让他们勤学勉励之类的话,大家就开始吃饭了。 中途,不停的有学子朝陆县令敬酒,姜淮几人也朝陆县令敬了敬,说了些感谢陆大人抬爱之类的话,众人又吃了会儿。 陆县令就放下筷子,先行离去了。 因为他还要阅卷。 姜淮几人早就饿了,刚刚光顾着敬酒,此刻桌上的鸡腿猪蹄,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早就夹光了。 他只得挑了些小菜吃。 即便如此,这顿饭也是他们考试以来,吃的最饱的一顿饭。 吃过饭,几人纷纷告别。 走出酒楼门口,几人就遇到一个女子朝里张望。 那女子穿着藕荷绸衫,外罩半透纱衣,容色楚楚。 似乎在等什么人。 之后姜淮就见一旁的程岩上前道,“大姐,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名女子是程岩的大姐,之前姜淮就听说过,他大姐在县里给大户人家做妾。 “四弟,你考完了,当姐姐的不得送送你,现在就等最后的结果了,我是这样想的,要不你就干脆住到赵家,反正到时也要看榜的。” 赵家就是程曼的婆家,程岩的大姐嫁给了赵员外做小妾,这样程岩也算赵员外的小舅子。 “你这次考进最后一轮,老爷正欢喜,要不你就直接住过来。”程曼又道。 没一会儿,就见赵员外来了。 赵员外是个胖胖的中年男子,穿着福寿连绵缠枝纹外袍,腰间的绦子,垂着一枚羊脂玉佩,头戴缀着红玛瑙的瓜皮帽。 之后程曼对赵员外道,“老爷,我想让岩子住到我们家来,县试也就这几日出结果,省的他回乡了再来,奔波折腾。” “这个...你问问你主母吧,我也不好做主。”赵员外淡淡道,说完就离开了。 见赵员外不甚热情,程岩就知道姐姐在赵家的处境不好,毕竟正常人家,谁会送女儿去做小妾啊。 当时就有这么一句话,宁做贫家妻,不做富家妾。 程家那会儿也是没办法,程母病重,程岩又在读书,急需钱,于是把大姐程曼送给赵员外做小妾。 小妾是什么,半主半仆,无正妻宗法地位,妾如犯错,丈夫和正妻可随意惩罚打骂,可以说不受宠的妾连主母的贴身丫鬟都不如。 程岩也知道大姐在县里日子很不好过,只好道,“算了吧,姐,我还是回家去!” “哼,赵家那个母老虎,等你以后中举,我看那个母老虎还敢不敢给我脸色!”程曼切齿骂了一句。 “好了,姐,你在赵家也难,我就不去给你添堵了,我还是回乡吧。” 赵员外对程岩这个小舅子也不咋看中,毕竟这才只是县试,别说结果没出来,府试都还没过呢,是不是童生还未可知。 说他有大出息,为时还尚早,至少也得是个举人,才能得他另眼相看。 之后几人告别,沈成济和姜淮都回家了。 回家后,家里人都在院里迎接姜淮。 “哎,可算是考完了,你不知道哦,这几日你奶又是求神又是拜佛,就希望你县试得中,好煞一煞村里那些看不起我们人的威风。”姜淮一下牛车,姜老头儿就大声嚷道。 “哎,你这死老头儿,结果都没出来,浑说什么,考都考完了,让淮哥儿好好歇一下,我去做饭,锅里还熬着鸡汤,淮哥儿还想吃什么?”老刘氏慈爱道。 “奶,我晚上已经在县里吃过了。” “吃过了啊,那这汤留着明天喝。” “小叔,你说给我们带的糖葫芦呢。”姜嘉宝朝着姜淮奔去。 姜淮赶紧从荷包把糖葫芦拿出来。 “看,我给你们带了!” “哇,小叔太好了,还有陀螺,我喜欢!”姜嘉宝兴奋道。 这时,不时有村人从门口经过,听说姜淮考完试,也都带着探寻的目光,想知道姜淮到底考的怎么样? 如果没考中,估计那些人又要来说风凉话了。 这几日姜淮在家里休息,也没放松,除了写话本,就是温书。 因为再过两个月就是府试,府试过了才彻底是童生身份。 时间很快,很快到了放榜那天。 姜淮还在家里睡着觉呢,就被姜嘉宝喊起来。 “小叔,小叔,看榜罗!” “什么?看榜?” “对啊,今天县里放榜。” 姜淮都快忘了,这几天他一直在写话本。 很快,他爬起来,走到大门外,就发现姜正河,秦氏,姜玉山,姜阳已经全部坐在门口的牛车上了。 “三弟,快过来,咱们一块儿去看榜,” “这么多人啊。” “快上来吧!” “好!” 很快到了县里,刚进城门口,他就发现已经有很多人。 快赶上考试的人了,姜淮想,估计那些落榜的学子也想看看到底谁是榜首。 到了县衙门口的布告栏那里。 姜淮就发现柳士远,沈成济,程岩也都在那里了。 “景行兄,来了! 第42章 县案首! “你们这么早到了?” “这不着急吗!昨晚文昌兄一夜没睡。”程岩看着沈成济笑道。 “切,我哪有那么急?” “怎么没有,你一翻身床板就咯吱咯吱响。我正睡着呢,就被你翻身的声音吵醒了。你看他两个青眼圈,这一定是一晚上没睡!” “然后一大早就喊我去看成绩!” 几人听完都笑了。 程岩和沈成济他们这几日没回家,在学堂准备两个月后的府试。 “哎,我就没戏了,你们还可以期待一下。”柳士远在一旁有些失意道。 “彦才兄!”姜淮喊柳士远,“你还年轻,还可以再试!” 姜淮说完也顿住了,他也说不出更好安慰柳士远的好听话,毕竟柳士远落榜的事实已定,再怎么安慰,语言都显得苍白。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要是你们之中谁中了这次案首,那也算是我脸上有光了,想想,县案首是我好兄弟,多牛掰。”柳士远说着说着不由得竖起大拇指,一副无比自豪的模样。 见他情绪缓过来了,众人也都放下心。 “好了,别说了,等榜吧!你们上榜不就相当于我上榜嘛?对不对?”说完,他有些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对了,景行兄,你上次说的文昌阁套房,还真有人定,还不少呢,大家都想沾一沾这套房的文气,我爹在里面供奉了一个文昌公,可多人想拜,真喜气。” “既然这样,你们还可以弄个青云廊。”姜淮道。 “那是什么?” “就是收集历代状元墨宝布置的回廊,简称青云廊。 你们可以把客栈回廊布置成那样,这样更有文昌氛围嘛。马上再过两个月就是府试了,你们刚好可以用上。” “哟,这是个好主意。只是,那墨宝……”柳士远皱了皱眉。 “墨宝真假混杂嘛,买点真的,再来点假的,大家又没见过真的,你就是弄假的,也可以说是真的,你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咯!” “哎呀,景行兄,我倒是没发现你也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手啊,这样,你别参加什么考试了,跟我一起做生意吧!” “那不行,士农工商,商人....……”姜淮顿了顿,没再说下去,相信柳士远也知道姜淮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商人的地位是大黔朝最低的。 “不如这样!”姜淮又道,“你做生意,我为官,咱们官商勾结,啊不,官商结合,可不天下无敌了。”姜淮又笑了笑。 柳士远听完也笑了,“好主意啊!这样咱们双剑合璧,珠联璧合,岂不天下无敌!” “哈哈哈哈哈!”两人又胡侃了一阵,气氛再次和乐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别胡侃了,马上衙役就要张贴县试榜单了!咱们赶快过去吧!”沈成济道。 “哦,对,差点儿忘了正事儿。” 之后柳士远收了扇子,和几人一起朝布告栏那处走,等着衙役来。 很快,几个衙役就从县衙大门快步走出来。 他们边走,边提着桶,高声嚷道,“让开!都让开!” 很快众人纷纷后退,又让出一片空地以供衙役们施展拳脚张贴榜单。 很快,榜单就贴好了。 众人纷纷踮着脚凑过去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啊。 “县案首,姜淮!” “第一名!姜淮!” “姜淮!” “谁是姜淮?” “县案首是姜淮!” “姜淮?谁是姜淮?” “没听过。” 柳士远也听到,当即惊喜道,“姜淮!景行兄,你竟然是县案首?” 姜淮听完也怔了几秒。 还是姜正河挤到最前面看了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又定睛看了几秒,这些天看榜,他早把儿子的名字烂熟于心。 之后确认,才再次从人堆里挤出来,高声呼唤道,“我儿是县案首!姜淮是我儿!我儿中了县案首啊!” 说完姜正河抓着姜淮的臂膀兴奋大叫,“淮儿!你中了县案首!县案首!” 姜淮从未见姜正河这样,一瞬间倒像不认识了般。 一旁的秦氏听到,则哆嗦着唇不敢相信,县案首是她儿子姜淮? 怎么可能?她怎么就觉得这么不可信呢。 “娘子,淮儿中了县案首。”姜正河再次拉扯着秦氏激动道。 秦氏看向左边的榜单,又揉了揉眼睛,这才激动的嘴唇直抖,声音直颤,“淮儿中了案首,是县案首!” 之后她和姜正河两人双双相拥,激动的直抹眼泪。 然后看向一旁的姜玉山和姜阳。 “玉山,阳子,你们看到了吗?淮儿中了县案首了。” 姜玉山和姜阳纷纷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他们三弟竟然是县案首? 这可以啊! 之后他们再次看向不远处的榜单,不敢眨眼,好像一眨眼睛,榜单就要消失似的。 之后他们才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 虽然他们不识字,但也认得第一个字是他们老姜家的姜字。 “案首,是县案首,三弟中了县案首啦!” 几人激动的再次重复道。 经过姜正河的高声叫唤,此刻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姜淮是谁了,纷纷将姜淮围过来。 认识的不认识的,纷纷对着姜淮拱手贺喜。 “恭喜恭喜啊,县案首!” “恭喜恭喜啊,姜公子。” “大喜大喜啊,姜兄!” “想问问姜兄,有什么学习秘诀?” “姜兄,你的学习手札还在不在?我出重金购买!” “我也要买!” “是我先来的!” “是我!” “不对!是我!” “我!” ……………… 之后两个学子在人群中推搡互打起来。 “喂!要打出去打,别伤到了案首!” “就是!” 之后一群人推推搡搡将那两人挤了出去。 姜淮看着面前一个个陌生的,男女老少,青衿学子,不知如何回应。 这些个百姓学子实在太热情了。 热情的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大概就是,当你强大之后,你会发现你身边都是好人。 更有甚者,还上前去扯姜淮的衣角,拉他的手,抓他的肩,似乎他身上沾满了文昌之气,摸一下,下次就能高中似的。 此刻程岩和沈成济也在榜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成济第八名,程岩第十三名,都在三十名以内,只要稳定发挥,府试实力不太差,基本都能成为童生。 对于姜淮来说,他现在都能算是预备的秀才公了。 第43章 那个杂种!竟然妄想超过我! 毕竟县试的第一名,府试实力肯定不会差,除非突然变成一个傻子,或者放弃考试,或者突然完全忘记以前所学。 只要他按照常规继续参加考试,就是院试后,他必定成为秀才公中的一员。 至于多少名就不好说了。 不然县试的第一名,连个秀才都不是,那不是打陆县令的脸,说陆县令识人不清吗。 姜淮看见汹涌热情的人群,当即微微笑了笑,之后高声道,“各位,我不是姜淮,你们弄错了!” “啊!你不是姜淮,那你是谁?” “姜淮往那个方向去了。”姜淮说完,随便乱指了一个方向。 反正他现在只想赶紧逃离人群中心。 被这么多人围着,问东问西,拉扯推搡,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那群人听完,当即不再看姜淮,而是看向姜淮指的地方。 姜淮得已喘息,赶紧拨开人群,快步朝一个巷子跑掉了。 他可不想再被他们盯着了。 很快姜淮躲到了一个街角,那里背对着县衙,远离人群中心,好过一点。 柳士远,沈成济,程岩全都跟过来。 “景行兄,大喜大喜啊!” “就是!没想到咱们之中,出了一个案首!” “你们也是,文昌兄,则诚兄,你们不也登榜了,都不赖。” 几人互相纷纷笑着恭喜着。 显得一旁落榜的柳士远看起来又有些可怜。 看见一旁有些失落的柳士远,三人纷纷拍了拍他的肩道。 “彦才兄,你不像我们,你有家业继承,咱们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也想靠自己嘛。” “哎!” 几人又安慰了他一番,就都回去了。 这会儿,榜单前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倒是有个头发花白的书生在一旁背着手连连叹气,“没想到这次县案首竟然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哎,咱们这些老家伙终究是成不了什么气候咯。” 老人说完,再次叹了一口气,随后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掉了。 旁边还有人又哭又笑。 “苍天啊,大地啊,我怎么又没考中啊!” “就是!又落榜了!落榜了啊!” 还有的家属和学子抱头痛哭,哭的甚至喘不上来气。 还有的学子跪在地上,头发散着,木簪掉在石板上,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有忧就有喜。 此刻的柳员外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尽管自己儿子没考中,但儿子的同窗考中了,还是帮过自家的。 柳员外心里对姜淮印象更好了,之前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姜淮并非池中之物。 后面得知这孩子是被侯府赶出来,又对他多了些心疼怜惜。 现在见他中了县案首,心里也有丝欣慰。 ………… 姜淮得了县案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竹溪村。 姜老头和老刘氏得知这个消息,惊得双双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们开始觉得姜淮只要考中县试就成,最后一名都行。 没想到他竟然考了个县案首。 “你们没弄错吧!案首是咱们竹溪村老姜家的姜淮?”老刘氏跟回来传消息的村人反复确认。 “刘婶儿,没弄错,我确认了又确认,正是您家孙子。” “您大儿子儿媳估计马上也会赶回来,不信您可以问问。” 老刘氏听完,当即激动的一拍大腿,“天杀的哦,我孙子真争气,没想到给奶弄了个县案首回来,这真是咱们老姜家的祖坟冒青烟啊! 得亏淮哥儿被接回来了,那姜平读了几年没个结果,淮哥儿回来不过几个月,给老姜家弄了个案首。” 老刘氏激动的连连感叹着。 这会儿不少左邻右舍都来打听这事儿。 老姜头也得意骄傲的不行。 他孙子是案首! 他孙子是县案首! 之后他应付左邻右舍,脸像菊花都笑僵了。 ......…… 此刻,京城。 永宁侯府侧殿闺房。 苏云婉此刻正坐在自己闺房的八宝桌旁,左手拿着帕子,右手拿着一封信。 “这个暗线来说,阿淮中了青州府松山县的县案首,我真替他感到高兴。 他以前在侯府那么不爱读书,这会儿被赶到乡下,反倒奋起了,真让我刮目相看。” 苏云婉高兴的想把这个消息跟别人分享,没想到左思右想,家中竟没有可以分享的人。 毕竟现在姜平回来了,自然姜淮就成了过去式,没人提起他。 甚至都好像忘了他的存在。 此刻,永宁侯府侯爷的书房内,也收到暗线的消息,说苏淮到了乡下,得了县案首。 虽然只是个县案首,但这足以表明,这个苏淮已经不是从前的苏淮,开始发奋图强,这是他以前在侯府从未从苏淮身上见到的。 此刻继氏胡氏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侯爷,他也不过是个县案首而已,离举人,状元都远着呢。”胡氏对苏兴礼道。 苏兴礼淡淡扫了自己夫人一眼,“话是这么说,但这个苗头足以表明,苏淮已经不同以往,以后可能会做出更让我们惊叹的事。” 在他看来,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暂时宁静。 “哎,他既然考试,这还不容易,随便找个人诬陷他作弊的名头不就行了。”继室胡氏又道。 苏兴礼听完又扫了自己夫人一眼,“咱们永宁侯府干得了那种缺德事,区区永宁侯府,犯得着用下作手段去毁那个孩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再说万一此事被朝堂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想咱们永宁侯府,说咱们小肚鸡肠,和一个被赶出去的养子作对。 这种事你别多手,如今科考实行连坐,你污蔑他作弊,那其他四位同他互结的学子未来肯定前途净毁,这阴损之事,咱们永宁侯府不干!” “切!”胡氏听完,心中暗暗腹诽,你永宁侯干的缺德事还少吗? 他估计就是舍不得毁掉那个养子。 加上现在那个苏平不成气候,所以永宁侯对苏淮那个养子还有期待。 不行,如果他对苏淮有期待,那她和永宁侯的孩子怎么办? 胡氏越想,心里越有些不安。 ....…… 此刻苏平房间。 “什么?你说那个农家子他中了县案首。” “真有此事?” “回少爷,此事千真万确。” 苏平听完气得把茶杯狠狠砸地上? “那个杂种,竟然妄想超过我。” 第44章 给我查,看看到底是不是他? 之前苏平在老姜家读了几年书都没个结果,没想到现在被姜淮这个养子给打败了,他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给我查,看看到底是不是他?” 苏平紧握紧拳头。 “是。” 之后一个人走入房间。 “苏少爷。” “什么?”苏平气愤的看向来人。 这人是从翰林致仕的范老先生。 “侯爷说,让老夫来督促你功课,你现在可得闲否?” 苏平越看这个范老先生越生气,都怪这个老匹夫给自己布置那么多课业,做不完就一直被父亲责罚,如果不是他对自己那么严厉,父亲根本不会经常生自己的气。 苏平把气都撒在范老先生身上。 但碍于他年事已高,又是父亲亲自请的翰林,也不敢有逾矩举动,只是狠狠握拳,强撑着笑道,“没有,一会儿要去寺庙里。” 范老先生自觉失礼,关上门,转身出去了。 走出院子里的时候,嘴里连连哀叹,“朽木难雕,朽木难雕啊!” .....………… 姜淮中了县案首的事儿很快传遍了整个竹溪村。 很多人来到姜家纷纷祝贺,道喜。 东家米,西家蛋,南家油,北家肉的。 姜老头,老刘氏,姜正河,秦氏等人都倍感欣慰。 他们老姜家可是出了一位大才子啊,这可不就是山窝窝里飞出个金凤凰吗。 而且按照姜淮的说法儿,他已经是县案首,只要正常发挥,秀才身份是一定的了。 秀才可以免除徭役,赋税,他们老姜家算是熬到头了。 想到这里,几人面儿上都感觉倍儿有光。 就连李芷兰,许丹秋的娘家都有人上门贺喜,想沾一沾这喜气。 “你们姜家可了不得啊,这就中了一位案首,马上就是秀才公,再就是举人老爷了!” “哪里哪里,叔婶们过誉了!” “哎,不过这府试院试还没考呢!” “这考不考的不碍事,我听我家大柱说,秀才公是一定的,那可是案首啊,整个松山县的第一名,这可了不得啊。” 众村民纷纷祝贺。 老姜头和老刘氏也笑意盈盈。 姜嘉宝和姜揽月也高兴的不行。 “我小叔可是县案首呢,第一名啊,整个松山县第一名呢。”姜嘉宝和他的小伙伴神气活现的说道。 ........ 此刻,姜淮正在县里,他正准备携礼去拜访县令大人。 如今他得了县案首第一,自然该去主动拜访一下本县的县令。 姜淮带着礼品去往县衙。 陆大人此刻正坐在厅堂里的太师椅上,看见姜淮进来,神情也不讶异,仿佛顺理成章似的。 之后姜淮上前拱手道,“学生姜淮拜见县令大人。” 陆县令抚了抚茶盏,随后轻飘飘的抬眼打量了姜淮一下,之后幽幽道,“此次县试,你中了案首,是何心情?” 姜淮当即再次拱手,恭敬答道,“学生兴奋,激动难掩,更多的是对县令大人的感激。” “感激?”陆县令听完笑了笑,“考卷是你做的,感激我做什么?你应该感激你自己。” 之后姜淮继续道,“常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学生感激陆大人赏识,如果没有您,我也拿不到这个第一。” 陆大人又笑了笑,放下茶盏,“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卷子做的好的人不少,但是为什么姜淮第一,有可能是姜淮答题的时候摸准了县令大人的喜好。 陆大人崇尚佛学,自然对佛子有一股向往。 姜淮不过投其所好,在答题的时候提了一嘴,自然戳中县令大人的心怀,获得县令大人的看中。 “好,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马上府试,你更要好好准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你可是我亲点的案首,此次去府城路上更要多加小心,行事做人更要处处谨慎。” “是,学生谨遵县令大人教诲。” “好,下去吧!” 之后姜淮告别陆县令就退下了。 ....…… 次日,他便和姜正河一起坐马车回乡了。 到了村口,姜淮便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等在村口了。 “恭喜恭喜啊,我们的县案首回来了!” “是啊!案首大人回来了!” 姜淮看见村口百姓的架势,活像他已经考上状元衣锦还乡一样。 当即有些戚戚。 “各位父老乡亲不必客气。” “哎,淮哥儿,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可是未来的秀才公,秀才公那是什么人,咱们松山县十几年都出不了一个。” “就是,这不得好好大摆宴席庆贺一番。” “各位婶子叔伯,姜淮感激各位乡民,但宴席就不必了,如今只是县案首,等到了院试,再摆也不迟。” “行!” “那就过了院试后再摆。” 之后,姜淮就感觉一旁有个人看着自己。 他转过头一看,就见旁边有个婶子正盯着自己,还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着,眼珠还滴溜溜的转。 姜淮觉得怪异,之后就见那婶子问向一旁的秦氏,“你家淮哥儿还没说亲吧?” 秦氏一听,大事不妙。 看来这婶子,是听说姜淮中了案首,纷纷要来上赶着来和他说亲呢。 切,平时不见她们来问,爱答不理的。 如今他儿子中了县案首了,风光了,出息了,一个个上赶着想捡现成的。 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呸,真不要脸。 秦氏在心底暗骂道。 不过她面上还是带着笑容道,“是呢,我家淮儿如今十五,还没说亲,莫不是婶子认识什么官家小姐,想撮合我家淮儿不成。” 秦氏这话既拒绝了那婶子,又点了那婶子,暗说她女儿不配。 秦氏这样说,是因为见过那婶子的女儿,模样儿不咋样不说,还又懒又馋,这以后娶回来,可不得娶个祖宗供着。 姜家可不要这样的媳妇,至少不说模样好不好看,人要勤快知礼,懂得持家,方能为新妇。 那婶子见秦氏这样说,当即脸色变了,“什么官家小姐,我想说的是我女儿春娥,她最近也在县里绣花样子,我带给你来看看。” 说完,那婶子就将自家女儿春娥带过来。 第45章 争破头都轮不到你俩! 秦氏一看那春娥,跟自己上次见的没什么不同。 又黑又胖,脸大如饼,腰如水桶,不像个女人样。 这娶回来,别人会说他们姜家怎么连这样儿的都看得上。 秦氏当即摆摆手,“朱婶子,你也别再提了,我家淮儿说了,马上府试,要去府城,府试过了,就该院试了,没有时间说亲。” “哎,这有什么的,先定下来也成,到时等他考完再办仪式也行。” 秦氏听完,心里慨叹,这朱婶子怎么就听不明白呢,还是故意装傻? 这时一旁有个田婶子听了道,“哎哟,朱婶子,你女儿什么模样儿,什么性子,你不清楚?还想攀我们村的县案首? 莫不是你家地,你都不打算中了,光指着你女儿嫁官老爷。就你女儿那模样儿,就是嫁给村东的二傻子,人家都不要。 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让自家女儿嫁姜家案首的,先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吧?” 那朱婶子听了,当即高声嚷道,“我家春娥不配,你家秋桃就配了,你也不看看你女儿什么东西,跟人外面搞大了肚子,丢死人了,还有脸提。” “你说什么?我女儿那是被奸人所害,我女儿再怎么乱,也比你家女儿模样强,你再看看你家大牛,一把年纪了还没说亲,上次你家大牛还偷吴婶儿家的鸡……村里人顾及你脸面,没说你呢,你倒还……” “你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完,两个人撕扯着打起来。 你揪我头发,我挠你脖子。 看的秦氏不由得咂舌,虽说那婶子帮自己儿子挡了那门亲事,但她可不想自家门口出人命啊,还是在这大好的日子。 她当即把那两个婶子拉开。 这时旁边一个婶子道,“哎,都是一个村儿的,争什么,争破头都轮不到你们俩嘛!不知道在这儿争个什么劲儿!” “就是!”其他村人也纷纷将她俩拉开。 “今天是姜家大喜的日子,都别见血了!” 之后两个人被强行拉开,走的时候,两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姜淮此刻却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人躲在一堆人群后面,看见姜淮发现了他就想跑。 正是三叔公姜兴腾。 姜淮上前一把扒开人群,“三叔公,别来无恙啊。” 姜兴滕本想跑,但碍于自己是族老有失身份。 只好定住了,看向姜淮。 姜淮当即上前道,“三叔公之前说的可还算数?” 是指之前他们协议打赌的事。 姜兴腾说姜淮如果考上了,村东头的三间房屋和两亩地都拿出来给他们姜家,还要帮他们家种一年的地。 现在姜淮正好差不多算考上了。 “三叔公,你说的还算数吧,我这还有你签的协议呢。”姜淮从怀中拿出那份协议。 “我说姜家小子,你急什么?府试还没考呢,你现在说还为时尚早。”姜兴腾道。 “呵,是吗?我现在都是县案首了,府试后童生是铁板钉钉的事儿,您还不信?” “切,谁知道呢,万一有什么状况呢,你也别高兴的太早,到时你真中了,我自会履行诺言。” “哼!”说完,三叔公一甩袖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到离姜家家宅很远处后,他连忙提起袍角匆匆忙忙往家赶。 我滴个乖乖!怎么真叫这姜家小子考上了。 到时府试一过,他村东头的地和房屋怎么办?而且当时他还答应帮姜家种一年的地。 哎,都怪他当时,太夸下海口了。 ...... 晚上,秦氏看着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各种礼品,喜笑颜开。 “这些都是村人送的?”姜淮问。 “是!” “这么多?” “是啊,还有很多都不知道是谁送的,人太多了,到时只能给每家送些糕点了。” 大家也只是想图个好彩头,沾沾喜气。 …… 次日,姜淮和程岩,沈成济三人一起去拜访李夫子。 他们已经考完了,而且都得以高中,自然该拜访夫子一番。 到了学堂,李夫子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几位意气风发的学子,很是欣慰。 他捋了捋胡须,又笑了笑,“景行,文昌,则诚,你们此次的成绩老夫很欣慰,这也算老夫教有所成了。 尤其是景行,竟然拿了个县案首回来,这也是老夫没想到的。不过,你们切不可居功自傲。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自满则败。再过两个月就是府试,你们更要勤勉努力,争取一次高中。” “是,夫子!学生们谨遵夫子教诲。” 几人齐声道。 ………… 离府试还有两个月,姜淮决定住在家里。 除了温书,写话本,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就是酿酒,他打算酿点不一样的酒自己喝喝。 他想了许久,决定酿松针酒。 松针是四季可采的,如今正好农历二月,松针萌发。 春季的松针嫩叶很香,味道也很清新,而且松针还有药用价值。 首先姜淮开始准备罐子,绢袋,木甑,木铲和别的一些密闭容器…… 绢袋是拿来过滤的,木甑用于蒸煮。 做松针酒的话,首先将树上的嫩叶摘下来,剔除老叶,再洗干净晾干。 然后将罐子倒扣在锅上蒸煮,用沸水蒸汽消毒。 消毒后,再将松针和糖装入罐子里,松针需要八成左右,要很多松针,再加些糖。 之后再把水倒进去,这时的水都是山泉水,味道甘甜,清冽可口,非常好喝。 然后再将坛子密封好,放一个月,就可以发酵成低度酒。 喝的时候,用纱布过滤一下,味道更好。 更重要的是,松针加糖酿的酒经过发酵,颇有一分后世碳酸饮料雪碧的味道。 他曾在后世尝试过,确有其味。 所以这次在古代也做着试试。 至于松针养身酒,把嫩松针煮好后和糖发酵,浸泡在黍酒中。 加入松花粉,黄芪就可制成养生药酒。 松针含有黄酮,可活血养血。 而且这个时候的气温也比较低,适合发酵。 然后在地窖存放三个月,就可以喝了。 这天,姜淮又在捣鼓酿酒。 姜玉山,姜阳都走过来。 “三弟,你在干嘛呢?” “大哥,二哥,我在酿酒呢。” “直接买就成,费那事儿!” “我这不一样,等之后你们尝了就知道。”姜淮笑。 ...... 此刻。 京城,东宫。 东宫侧殿的书房内,有一位领口戴着雪貂,穿着玄色织金蟒袍,面容清贵的男子正手持一部话本,细细翻看着。 他边看,边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嘴角还含笑连连点头。 他看的正是姜淮所作的《龙过情缘》。 第46章 位极人臣之相? 他边看边叹,“不错,不错,情节精彩绝伦,触人心弦,让人欲罢不能。” 最后他翻到最后一页,“……拂尘柄打落单刀,拂尘借势挥出,唰的一声,正中他天灵盖....……” 太子萧靖正看的兴起,再往后一翻,没有了。 他当即召了心腹太监许庸问,“许庸,这话本你们从何处寻得?后面什么时候出新?你再派人去催催。” 那许庸当即躬了躬身,“太子殿下,老奴派出去的人说这是松山县墨海书斋所出,那作书之人最近都没再作新的,所以后面再无续作。” “哦,最近那人又为何没再继续作了?”萧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听说是府试的学子,正要参加府试考试。” “如此,那你别让人催了,让那学子先好好准备考试吧 ,以后再说。” “是,老奴这就传话下去。” 说完,萧靖将话本再次打开,又看了看这部叫《龙过情缘》的话本,点了点头, “姑苏醉墨生?有趣!” “府试的学子?” 萧靖喃喃,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 苏平这天去了京城的一座寺庙川安寺。 川安寺是一座百年老寺,坐落在一处山谷中,周围群山环抱。 院里古树参天,郁郁葱葱,庙里香火正旺,苏平先是走到一处雄伟的宝殿,给自己祈福。 然后又逗留思索再三,走到后面的一间禅房,那里有一位大师,正闭着目在诵经。 大师身着一身宽松袈裟,头戴僧帽,面容清矍。 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忽的睁开眸子。 看向苏平。 “施主,此次前来可有所求?” 苏平一怔,“大师,您知晓。” 大师再次闭眼,点点头,“我刚瞧你在殿中来回巡走,神色焦灼,可有思虑之事? “是,我想请求大师算命。”苏平说完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好,那你先去求签吧!” “不,不是我,是别人。” 大师听完忽的睁开眼,充满智慧的瞳眸惊了一瞬,随后再次看向苏平,之后又闭眼。 “告诉我他的生辰八字!” “是。” 苏平当即掀开衣袍,从怀中掏出一个字条。 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一个人生辰八字。 正是姜淮的。 这些都是他提前派人暗地偷偷打听的。 大师将那纸条接过,看了一瞬,随后递回苏平。 “可还知道其他信息?” 苏平顿了顿,“我们年岁相当。” 大师再次点头,拿出一个尺子,之后对苏平道,“把手伸出来!” “不,大师,不是我,是纸上的人!”苏平急道。 “我知晓!把手伸出来。” 苏平只好把手伸过去,大师抓着他的手量了又量,看了又看。 当即再问,“算什么?前途还是姻缘。” “前途!” 大师思索了一阵,这才开口,“你说的这人前途不可估量。” “怎么说?” “此人有官运亨通,位极人臣之相!” “什么?”苏平一惊,腰间的扇子也掉在地上。 “此话可保真?” “你信它就真,不信它自然不真!” 大师再次闭眼幽幽道。 “好,谢谢大师!” 之后苏平放了一锭银子在桌案上,随后转身离去。 出了庙门,他脸色阴沉如墨。 ....... 竹溪村。 这天,姜淮温完书走到屋外,就见姜嘉宝拿着一根树枝在门外的地上划拉着。 他正在练字。 “姜!” “嘉!” “宝!” 他嘴里喃喃。 “嘉宝,你这是在练字呢?”姜淮走出去问道。 姜嘉宝连忙将树枝一丢,小手背在身后躲藏道,“没....我自己乱练着玩儿呢。” 姜淮再一看,刚刚那字,横平竖直,铁划银钩,估计这小子平时没少练。 看来也是想上学了。 姜淮当即走到他身边道,“嘉宝,小叔送你去学堂好不好?” “不不不,不好,家里已经有了一个读书人,怎可再来一个?到时就要两份束修,那时我们全家不是又要.....” 姜嘉宝没再说下去。 相信姜淮知道他的意思。 姜淮自然秒懂,只是慨叹,这孩子这么小就这么懂事。 看来是担心给家里增加负累,才故意说不去。 “嘉宝,不要你出钱,小叔出钱给你读。” “那更不行了,小叔的钱还要留着.....当以后考试盘缠呢。” “哪需要那么多盘缠?小叔已经是案首了,院试完小叔就能是廪生,不仅朝廷每个月给米,每年还给发几两银子呢。” “真的吗?” 姜淮点点头,“而且小叔不是在写话本嘛,也有收入,你不用担心束修的问题。” “可.....” 之后就见李芷兰走出来。 姜淮当即上前道,“大嫂,我见嘉宝每日练字,这孩子求学之心甚切,我打算明日就把他送到文翰学堂去。” “那……那得花多少银子……” “不要紧,银子我出,我现在写话本还供得起,嘉宝有求学意愿是好事,如今已经到了开蒙年纪,加上他也有念书意愿,何不赶紧抓住这个机会?” “可……” 李芷兰转头看向嘉宝,“嘉宝,你愿意去学堂嘛?” 姜嘉宝看了看姜淮,又看了看他娘,咬着唇点点头。 之后就听李芷兰道,“既然如此,嘉宝你就去学吧!” 姜嘉宝听完,当即双眼发亮,“太好了,我可以去学堂咯。” 这时,姜玉山从屋里听到走出来,“嘉宝学什么学?三弟,他还小,这得读多少年?” “大哥,不要紧,我有银子,开蒙还是趁早的好,不然以后年纪大了,怕是很难赶上了,再说,他已经到了蒙学年龄,完全可以去读。 李夫子你也认识,也是教过我的老师,就让他去文翰学堂,完全没问题。” “这......” “嘉宝,那你去了可要好好读啊。”姜玉山嘱咐道。“好的,爹爹,我一定会好好读的。” “只是,小叔,那就辛苦你出钱了,这钱我们不会白要你的,以后我们挣了钱,会还你的。”李芷兰道。 姜玉山也上前道,“是啊!三弟,虽说是你写话本的钱,也是你辛苦挣的,这钱我们不能白拿。” 第47章 你可有求学之心? “就是!” “大哥大嫂,你们这么客气做什么,可以说,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嘉宝能去读书,我高兴还来不及,这钱就当对你们的报答了。” 两人听完都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是啊!” 之后他们看向姜嘉宝,“嘉宝!你可要好好读书啊!不要辜负了你小叔和我们的期待。” “爹娘,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读,之后考个状元回来。”姜嘉宝握了握小拳头。 “好好好!好孩子!”姜玉山和李芷兰都笑了。 “既然这样,大哥大嫂,明日我就把嘉宝带到学堂去报到。” “行,那就麻烦小叔了!” …… 次日,姜淮按照之前他去学堂的步骤,也给姜嘉宝准备了束修六礼。 到了文翰学堂,李夫子就见姜淮拉了个孩童过来了。 他诧异的看向姜淮。 “景行,你这是?” “夫子,这是我侄子,他如今已经五岁多,到了开蒙的年龄,我想让他来文翰学堂念书。” 李夫子听完点点头。 看了看姜淮,又看了看姜嘉宝,捋了捋胡须。 “你可有求学之心?” “当然有,《汉书》有云,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是说,“蒙以养正”。” “什么意思呢?” “说是从小培养良好习惯,如读书、礼仪,塑造蒙童的品性与能力。那他未来无需刻意约束即可自然符合规范。” 李夫子点点头,“还有呢?” “礼记也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所以,我自当惜寸阴,志在圣贤。” 李夫子再次点点头。 “那你读书又是为了什么?” “作为我,童子读书,自然是为了明理,修身、继往事之绝学、开太平之本嘛!”姜嘉宝说完,小手拍拍自己的胸口。 李夫子听完,满意的点点头。 随后看向姜淮。 “景行!这孩子,你在家里教的好啊!” “夫子,言重了,我不曾教他。” “什么?那他如何………” 之后就见姜嘉宝笑道,“小叔,自然是你在院中摇头晃脑背书的时候,我听着呢。你以为我在玩儿石子儿,其实我在偷偷学!”姜嘉宝黑眼珠滴溜溜的转了转,偷偷道。 “嗐,没想到你这孩子藏着这么深!” “哪里哪里,还不是小叔刻苦勤勉,我自当耳濡目染才有所成啊。” “哈哈哈哈哈,好啊,景行,你这个侄子我就收了。” 之后他看向姜嘉宝。 “你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会。” 之后李夫子拿出纸笔,姜嘉宝在纸上写了一遍,李夫子点点头,“不错,看得出是练过的。” “既然你有如此求学之心,那就入我学堂吧。” “多谢夫子,学生嘉宝,拜见蒙师!”姜嘉宝连忙对李夫子行了个大礼。 “哎,快起来!”李夫子赶紧扶起嘉宝,又对一旁的门童嚷道,“阿怀,再去拿东西来。” “好,夫子。” 之后门童阿怀照旧去了里间,拿了很多拜学礼的东西。 之后就是如姜淮入学一般的拜师礼过程。 先正衣冠、净手、叩首礼和赠送六礼束修。 然后夫子赠言。 不过取表字这个步骤就省了,因为嘉宝现在年龄还小,蒙童心性未定,还未入世,不适合取字。 所以就没取。 之后门童阿怀给了嘉宝学子服。 嘉宝捧着这学子服,别提多高兴了。 “太好了,我可以入学堂读书了。” “多谢夫子!”嘉宝感激了又感激。 之后姜淮送他去他的舍房。 到了他们课室附近,姜淮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之前他送竹蜻蜓的那个小胖子陆安东。 陆安东一看见姜淮,当即就嚷道,“我们学堂的县案首回来了!” 他这一呼,丙班的蒙童纷纷跑出来。 出来观摩这位县案首。 他们看向姜淮的神情,既好奇,又透着打量和敬佩。 “没想到,姜师哥竟然中了案首!真让我等叹为观止。”有学子嚷道。 “哪里哪里?只要你们勤学勉励,未来也可能中。” “对了,你旁边这个是谁?” 那个小胖子陆安东问。 “这啊,是我的侄子,叫姜嘉宝,他以后就和你们一个课室念书,希望你们多多关照。” “嗐,这有什么,你侄子,那就是我朋友,我们既是同窗又是好兄弟。” 之后他看向姜嘉宝,一把搂他的肩,“嘉宝,以后咱们就是好朋友了,你以后在学堂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好。”陆安东豪气的拍拍胸口。 姜嘉宝一笑,“好,那我以后就叫你安东。” “不,我比你大,你要叫我东哥!” “好,东哥。” 之后整个课室其乐融融。 姜淮也放下了心。 ........ 等姜淮走后,众蒙童都看向姜嘉宝,随后追着他问道,“没想到,你竟然是姜案首的侄子,那你读书一定也很厉害吧?” “我厉害什么,才第一天来呢,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的帮助。”姜嘉宝对众人拱手一礼。 众人见他谦虚有礼,对他的印象好起来。 “既然如此,咱们以后都是同窗了,嘉宝,你要是从你小叔那知道什么事半功倍的学习方法,不要藏私,一定要告诉我们啊。” “就是,让咱们也来学一学的这县案首是如何高中案首的?” “行,有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然而姜嘉宝却在内心道,他只是开学第一天,才开始念书,哪知道什么学习方法啊。 就算知道方法,也得学了亲自用了才清楚。 但他不好拂了同窗的意,只好敷衍回答一下了。 之后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就将姜嘉宝迎到他的座位坐下来。 姜嘉宝感受到这么些小同窗的热情,还有些不习惯呢。 看来都是因为他有个案首小叔,大家才对他这么客气的。 那他以后也要努力学习,考案首,中状元。 之后,姜嘉宝就开始认真念书了。 .................... 时间过得很快,姜淮要去府城参加府试了。 还有大概半个多月。 他和沈成济,程岩他们约着一起带着行李赶往府城。 不然怕晚了,没地方住了, 而且这样一起出发,有个伴儿也安全好多。 姜正河不放心,也随着姜淮一起。 马车紧赶慢赶,不过两日就到了府城。 青州府地处大黔中部,山川秀美,人才辈出。 听说前朝,这个府城曾经出过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 后面州府为他特立了牌坊,供众人瞻仰。 第48章 仔细冲撞了案首大人! 到了府城,这里比松山县繁华些许。 大街上包子铺,肉铺,布铺,胭脂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还有叫卖吆喝声,卖糖葫芦的老汉穿巷而过,市集人影绰绰,卦摊前围满求签的人群。 不说房屋,小摊,医馆,商铺。私塾学堂都要密集气派许多。 姜淮几人下了马车,立马就有一位附近客栈的小二走过来,“四位,住客栈吗?” “住,你这多少钱?” “你们四人两间房的话,三百文一晚!” “不行,这太贵了。”沈成济当即道。 他们此次过来,至少要住一个月,这样算,一个月要花至少九两,花销实在太大。 这时,一旁又有一宽额头小眼睛的小子道,“你们是县里来府试的学子吧?” “是。” “那正好,我给你们推个小院子,你们刚好四个人住,再合适不过了。” “你是?” “我是这府城牙行的人牙子,就那儿。”那小子指了指街道前面,随后笑了笑。 姜淮就看见前面有一个牙行,估计他就是在那牙行上工的。 姜淮想了想,这样也好,大家一起租个小院子分摊,肯定比住客栈的花销要少很多,毕竟他们要住一个月呢。 他当即道,“好,你带我们去吧!” “成。” 之后那人牙子带他们去找房子。 路上那人牙子就问姜淮怎么称呼。 姜淮直接道,“在下姜淮。” “姜淮?你是姜淮?”那小子当即惊叫道。 “如何?” “你……你是……你是松山县 县案首?”于三再次瞪大眼睛。 姜淮点点头。 一旁的沈成济也笑道,“小兄弟,你认对了,这位就是松山县县案首。” “案首大人!”那于三当即两手在裤腿儿上一抹,随后拱手拜见姜淮道,“小的有眼无珠,见过案首。” “哎,不必客气,文昌兄你也是的,告诉他做什么。” 尽管他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掩饰不住笑意。 “好了,你们也别说了,咱们去看院子吧!” “哎,好,姜案首。” 之后几人去看院子。 刚走到一处街角,姜淮和沈成济就被路边的一个杂货铺摊贩儿吸引了,上面有好多零碎的小物件儿,姜淮想,到时他可以带点儿回去给嘉宝揽月他们。 之后,他和沈成济准备过去瞅一眼,突然一个人冲过来把他俩撞了一下。 之后就听那牙人小子呵斥道,“小崽子,干什么呢,仔细冲撞了案首大人!” “哦,抱歉抱歉,没注意啊!实在失礼。”那人说着,一拱手,立马就跑了。 沈成济当即一摸怀里,“遭了,我钱袋呢?” “靠,是刚刚那小子偷了!” 于三说着,连忙追上去,很快一把揪住刚刚那瘦猴般的男子,“你这小子,偷什么不好,偷到老子客官身上来了。你算是踢到铁板了,我要带你去见官!” “别啊,大人,我不敢了。” 说完那小子从怀中哆哆嗦嗦把沈成济的钱袋还了回来。 可于三根本不打算放过他。 “走!别啰嗦!跟我去见官。” “别啊,大人,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也在辛苦讨生活啊,求您高抬贵手!” “讨生活你就偷人家的!我去你老母!” 说着于三再次一把将那小子领口攥紧。 “走!和我去见官。” “别,别!” 两人正争执着,就见那小子突然道,“哎,你们牙行掌柜来了!”那小子就往于三前面一指。 于三当即转头看前面,哪儿有什么他们牙行掌柜。 前面空空如也。 那小子早就趁于三不注意,一个猛子,跑掉了。 靠,被耍了! “算了,于三,既然钱回来了就算了,咱们还是先去办正事儿,看院子吧。” “那成,这种小偷啊,我见的多了,他们手法极其娴熟,一会儿的功夫,就能将人身上的钱袋迅速摸走。 反正你们以后碰到那种撞你们的,一定要多加小心。” “好的,多谢提醒。” 之后几人又转过一条街,走入一个青石巷,来到一处后院。 “这院子也是一个书生和他爹两人住的,你们要是愿意住这里,一定相和。” 很快,于三来到一处简陋的木门前。 “杨秀才,来客人来了!”于三拍着门,朝门里嚷着。 很快木门打开,走过来一个留着长胡子,面容精瘦,头发用木簪挽着的年长书生。 “哟,是于牙人来了!” “可不,杨秀才,这有几位是来府城考试的,你这院子租不租?” “租多久?” “一个月。” “行。” 之后那杨秀才看向姜淮他们。 姜淮率先出声道,“敢问杨秀才,你这院子,咱们四人租一个月多少钱?” “四位租几间?两间三间还是四间?” 姜淮随即看向沈成济他们。 反正他是和老爹姜正河住,一直是一间,至于程岩和沈成济他就不知道了。 沈成济当即开口,“我们俩也一间吧。” 他想多省点钱,而且返乡也需要路费。 “既然如此,两间吧!多少钱?” “一个月就……嗯……五两吧!”杨同甫道。 “五两?” “怎么?这可比你们住客栈要划算多了。” 姜淮之后看了看这院子,不是说不好,是院子比较简陋朴素。 刚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朱色大门褪了色,跨进来的门槛上也有很多凹痕。 别提周围部分房间,门框上还有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记录孩子身高的。 窗棂糊着的纸也有破损的,院中的桌漆也被磨的发白。 一切都很显旧。 很快一旁有个少年急匆匆走过来道,“爹,哪有那么贵?” “怎么没有?” “四两顶天了。” “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杨同甫急得猛拍了自己儿子脑袋一下。 “哎哟,爹,都是考试的学子嘛,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嘛。 再说,君子成人之美,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是你以前教我的嘛?” “你……你这小子,你想气死你爹我啊……” “啊,爹,你还说,善人者,人亦善之。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嘛?” 杨永说完,挠头笑了笑。 “嗐,你这小子!净拆我台!” “不过我以前啊,也如你这般,可惜啊,你爹我这么多年被生活磋磨的器小易盈,鼠肚鸡肠咯。” 第49章 赐墨 姜淮听了当即上前道,“杨秀才,也不能这么说,当今世道,不外乎都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您也是穷则思变,变则通,人一激而发嘛!” 杨同甫听完,当即抚须呵呵笑道,“你这小友,倒是会安慰人,算了,今日看你我二人也算有缘,就给你们算三两半吧。” 之后他还凑到姜淮耳边悄悄道,“你知道的,我们还得交一部分给牙行。” 姜淮点点头,“明白!” 姜淮也知道,这个价格算合理的。 况且一日三餐还包饭。 之后几人签契住了进去。 姜淮得知,这杨家父子俩也是读书人,父亲是个秀才,儿子明年开年打算考童生。 这院子是个二进小院子,虽说简陋朴素,但也算打扫的干净,重要的是,便宜,清净。 几人选好了房间,放好箱笼,包袱,就打算出去走走。 正走出去,就看见杨永在熬药。 杨永看见他们,当即道,“几位,这院里药味是不是太重了些,我拿到后院去熬吧!” 姜淮摆摆手,“无碍,这药味还能宁神静气呢。” “好,不过这正是给家父熬的安神药。” “怎么?杨叔是哪里不适吗?” “对,大脑思虑过度,睡眠不好。对了,你们出去啊?” “对,我们附近随便走走。” “好,路上小心。” “好。” 之后几人出去了。 府城就是热闹,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街上已经有杂耍表演了。 踩高跷的,喷火的,变脸的,应有尽有。 稚童们拿着小食玩具满街跑,别提多热闹了。 “这府城不愧是府城,有意思。”程岩看着,不禁笑着感叹道。 这时,有个小二跑过来嚷道,“各位客官,前面有对对子比赛呢,各位老爷要不要参加?” 一旁的沈成济碰了碰姜淮胳膊,“景行兄,你要参加吗?” 姜淮摇摇头,“不了,关键时刻,还是低调点,看个热闹还行。” 之后一旁有学子道,“几位,你们是县里来的吧?” “是。” “听说现在对对子的那位是青州府城第一才子呢。” “府城第一才子?” “对啊,打遍天下无敌手。” “这么牛,谁敢这么称自己?” “人家绰号凌难对呢。” “姜兄,要不要试试?”程岩也在一旁问。 姜淮摇了摇头,这种热闹,只会将自己在暴露在众人中心,如今还没府试,还是低调一点好。 之后,几人又看了会儿,意兴阑珊,打算回小院。 很快到了院里,几人站在院里的树下。 “对了,咱们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还得去府城礼房报名呢。”沈成济道。 姜淮想了想,“没事,还有时间。只是这做保的廪生……” “夫子虽然给了我推荐信,有廪生推荐,但夫子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咱们还是先自己找吧。” 姜淮想的是,估计夫子也不想欠人人情,毕竟人情用一份,就少一份。 “哎,咱们这有你这个县案首,还怕没人帮着做保嘛?”程岩笑。 这时门外的杨同甫听到了。 他正准备给他们端饭。 冷不丁的听到,“县案首?” 他们之中有人是案首? 谁是县案首? 他赶紧端起托盘往儿子杨永房里走。 杨永正在看书。 “爹,什么事?” “永儿,你可记得咱们辖下松山县有个案首叫什么来着?” “姜淮!” “对对对!” 之后杨同甫赶紧又去把上次的租契找出来。 等他一一翻看,果然与他小院签契的正是姜淮,上次他们几个人名,他没仔细看,这次再一看,才知道自家院子竟然住了一位案首。 这可是案首啊,他们小院冒青烟了? 竟然住进来一位案首? “啧啧啧!” 听说他们在找做保的廪生,这还需要找啊。 只要把他案首的名声传出去,多的是不要钱的都来帮他们做保。 杨同甫打定了主意,不过,万一这个姜案首并不想这么高调呢。 算了,明天找机会问问他们。 次日,一大早。 杨同甫等在他们门外。 “姜案首,庆贺庆贺啊!”杨同甫对他行了一礼。 “杨叔庆贺什么?” “庆贺您光临寒舍,我们已经知道了,您是松山县的县案首。” “杨叔,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案首,犯不着您这么大礼。” “您这话说着,您已经是预备的秀才公了,之后中院案首也说不准,我自当敬重。” 之后他叫来自家儿子杨永。 “儿子,快来拜见姜案首。” 杨永也跑过来,直接对着姜淮行了一礼,“见过姜案首。” “起来吧!” “杨叔此次前来有何事?” “姜案首,我听说你们正在找做保的廪生。” “是。” “这还需要找吗?” “啊?” “隔壁就有一位?” “谁?” “我弟杨善。他就住隔壁,正在准备即将到来的乡试,只是,我就没他书读的好了,这事儿我跟他说一声就好。” “嗯,我小叔不才,去年岁考整个青州前十,自然有资格为姜案首做保。”一旁杨永也道。 “既然如此那甚好,府试做保就拜托杨先生了。” “哎,无碍,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杨同甫又道。 “您说。” “这寒舍您待过,我想请您为我这寒舍赐墨一幅,这样我以后可以说是前案首住过的房,为我的小院宣传一番。” “自然可以,只是我如今只区区是个县案首,承蒙您看得起我的墨宝,我自当尽心贡献。” “既然如此,那好说。” 之后姜淮又道,“只是,我们还需两位互结的学子,杨叔可认识其他学子?” “自然,我在西街还有个小院,那里也住着两位府试学子,我问问他们,如果他们还未互结,我立马告知你们。” “那好,那就麻烦杨叔了。“ 果然,次日,那两位学子同意了一起互结。 他们本就在找互结的学子,听说是县案首与他们互结。 当然一百个愿意的。 当晚,几人在杨家小院吃了顿饭,确定了杨善做保,五人互结之事就定下来了。 之后他们五人和杨善一起去府城礼房报名。 照旧填写姓名,籍贯,祖上三代信息,和互结信息,这报名就算成了。 ……………… 几日后,他们正在院子里温习功课。 有个小厮就过来送帖子。 说有人做东邀请姜淮他们去醉花楼吟诗作赋,听点儿小曲儿喝点儿小酒。 程岩当即道,“请回禀主家,咱们过会儿就来。” 姜淮听了,当即起身,“这位小生,还请回禀你们主家,咱们几人就不去了,晚上还得温书,让他们玩的尽兴。” 姜淮这么说,是有一番考量的。 程岩一听,当即不愿意了,“景行,咱们就去听会儿怎么了?和那些学子多交流交流,况且此次宴会没准还有其他乡绅富豪高官贵人,趁此结交也未尝不可?” 第50章 圈套(一) “可你就不怕沉醉温柔乡中,耽误学业?” “什么温柔乡,只是吟诗做个对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至于你说的温柔乡,我有自制力,自不会犯下那样的大错。” “你去禀报你们主家,我去。”之后程岩再次对那来请的小二道。 “好。” 趁程岩进去的功夫,那小二偷偷拿出藏在怀里的画轴打开看了看,随后点点头,“嗯,就是这个人。” 程岩回到屋内,姜淮又劝了一句,“则诚兄,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去了,马上府试了,该静心读书为好,而且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发生了什么也未可知。” 没想到程岩听了,面色更是不悦,“既然这样,景行兄你不去,我和文昌兄去!” 之后他面带一些恼色,对沈成济道,“文昌兄,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成济看了看姜淮,又看了看程岩,姜淮没去,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古怪,但既然案首都没去,他也不去好了。 他当即道,“则诚,那你一个人去吧,我就不去了。” “嗐,你...你们怎么胆子如此之小,怕这怕那的,罢了,你们都不去,我一个人去!” 说完,他就再次对门口的那小二喊,“麻烦小弟等我会儿,我换件衣服马上来。” “好。” 之后他就进屋换衣服,很快就穿着整齐崭新的衣服出来,还带了一把扇子,整个人颇有些倜傥风流。 走到门口,他还回头扫了姜淮和沈成济一眼,面色有些不悦。 等他踏出门槛,姜淮在他身后再次大声道,“则诚兄,此去万分小心, 当心有诈!” “什么诈,我看就是你们胆子太小了。” “哼!” 程岩说完,一甩袖子和那小二走了,头也不回。 等程岩走后。 沈成济和姜淮站在院子门口,“景行兄,你是担心有人故意设套,好让我们人心涣散,不侍念书。” 姜淮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真不是他胆子小,他之前就听说过。 每次考试前,各地府城就有人专门故意请这些即将考试的学子去酒楼风花雪月。 结果就是有的学子,花前月下,吟风弄月,被一些女子迷了眼,之后沉醉其中。 别说考试了,圣贤书也不念了,学业完全荒废。 更别提还有的沉醉温柔乡中,直接身子熬垮了。 或者卷入情感是非,官司缠身,学业无法为继。 更有甚者还欠一屁股债,因无言愧对家乡的父老乡亲,直接投水自尽。 因为有的书生是供全村集全族之力供养的,最后落得个这么个结果。 自然觉得无颜面对家乡父老,只能愤而自缢。 姜淮作为现代人,有一定的定力,但对古代这些学子,他们毕竟都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最是容易让人带着走上歪路。 “出不出事,我说不准,兴许他真能结识什么高官贵人,前途一片光明,但更多的是未可知的危险。”姜淮又道。 “嗐,咱们当时已经劝过他,是他执意要去,还口口声声一句一句我们胆子小,他自己非要去趟这趟浑水,咱还能说什么。” “哎,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是啊,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行。” 之后姜淮和沈成济也不再管程岩了,只能看晚上,程岩有没有平安归来。 再看有什么消息,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只能想办法把他救出来了。 之后两人继续温书,直到下午,也没见程岩回来。 “则诚兄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沈成济道。 姜淮摇摇头。 此刻,姜正河正在院子里砍柴。 姜淮见了就道,“爹,则诚兄还没回,要不你去醉月楼看看吧!” 姜正河放下斧头,起身,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嗐,那小子,真让人不省心。还是我儿有定力,我这就去看看,你们在家温书。” 之后姜正河就要走,姜淮想了想又道,“算了,爹,还是我们俩一起去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一旁的沈成济听了,当即道,“既然你们都去,那我也去吧。则诚兄没回,我现在也没心思温书,没有他的消息,我不安心。” “那成,我们三儿一块儿去!” “好。” “对了,你们等我一下。” 姜淮有个习惯,出门必戴一个小罐子和毛笔,关键时刻有大用。 之后姜淮回屋拿了,三人去了所谓的醉月楼。 还没到门口。 透过巷子,姜淮就听见后院二楼一阵吵嚷。 好像是个女子的声音,“你占了我便宜,看了我身子,还想轻薄我,不赔偿我慰藉费,就别想走!” 之后是花瓶,杂物,哗啦啦倒地的声音。 “这是干什么?”三人纷纷朝二楼看去。 果然,就见窗户突然打开。 他们就瞧见一个满脸是血,披头散发,如疯子般的男子对着窗下拼命挥手,“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我!” 三人大惊。 因为他们看清了那男子的脸,正是程岩。 “天,则诚兄怎么搞成这副样子?”沈成济当即讶异心焦道。 “走!我们赶紧进去看看!”姜淮道。 几人走到醉月楼大门,门口的小二当即拦住他们。 “几位是干什么的?” “来喝酒的!” “我们这里目前不……” 姜淮当即从荷包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店小二。 小二一看,心花怒放,当即恭敬道,“几位请,吃饭喝酒在一楼。” 反正他们只要在一楼就好。 之后,姜淮三人大步往里面走。 走进去,沈成济就觉得这里气氛不一般,只见一楼大堂全是学子在喝酒唱曲儿,一个个搂着年轻姑娘,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 还有的学子枕在姑娘的腿上,喝酒调笑,早已不知世事了。 这样别说考试了,估计书都不想念了。 怪不得景行兄说考试前要警惕这种诗会酒会。 哎,真是年少溺于章台柳,未及冠而迷楚馆。 青衿未换紫,已倒鸳鸯盏了。 官服还未穿上呢,已经先沉迷酒色了。 之后姜淮大步直奔二楼而去。 那个小二连忙拉住他。 “哎,公子,不能去二楼,不能!”那小二在一楼嚷着。 姜正河当即大手一展,将那小二拦住,他是常年劳作之人,有的就是一把子力气。 之后姜淮沈成济往楼上跑。 到了那个房间,姜淮当即推开二楼的雅间。 就见房内的景象让他们咂舌。 第51章 姑娘,钱真那么好拿? 此刻的程岩正坐在桌子旁,脸上嘴角都是血迹。 他的周围有两个人正死命的按着他,桌上正是一份契约。 他们面前正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只见那女子罗衫半褪,浓妆艳抹,满头珠翠,一副青楼女子的风尘样。 而那男子蓬头跣足,额扎破布,趿拉着破鞋,一副二流子样。 “你们是谁?进来做什么?”那男子当即斥道。 很快,姜正河也走进来。 他走到他们面前,气势上,还是可以威压一下那混混。 “则诚兄,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沈成济当即走到程岩身边道。 “你们到底是谁?干什么的?”那女子呵斥道。 “同窗。” “好啊,既然是同窗,那正好,你们朋友刚刚轻薄我,不拿出五百两,只能签契。” 姜淮把契夺过来一看,就见上面说程岩轻薄了那女子,他丈夫不乐意,要赔偿他们五百两慰藉费,才放程岩走。 “姑娘,钱真那么好拿?空口白牙就想要五百两?” “呵,照你们这么说,你们不给咯,我马上就把这事儿说出去。” “则诚兄,到底怎么回事儿?”姜淮再次问向嘴角还流着血的程岩。 “景行兄,是这样的,我刚来的时候,在一楼吃酒,这姑娘过来找我谈论诗书,我们俩聊的很投机,之后她说要回房。 然后她上二楼后,找了个丫鬟下来给我传话,说她正在二楼看书,书中有不懂的地方,想向我请教。 我见她有学问,也算半个读书人,诗书经义也有自己的见解,就去了二楼房间了。 谁曾想,我一进去,她就将衣服一脱,说我轻薄她。 之后她相公就闯进来,说我轻薄他娘子,要我给钱。我哪有儿钱啊?” “是啊,你们今日不给钱就别想走。”那领头混混道。 “这...这宴席不是苏家举办的嘛?你们这是使诈。” “我们使诈如何,什么苏家王家的,他又不管你轻薄我娘子之事,再说我这么多兄弟都看见了。” 之后那泼皮看向程岩身后两人,“你们说,是不是看见他轻薄我娘子啊?” 另外两个混混当即应和道,“是是是!” “占了我娘子便宜还想跑,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你们要多少?” “五百两。” “我们没有那么多。” “没有!没有我就把这个事情捅到官府去。谁怕谁?他不是本次府试的学子嘛,官司缠身,看他怎么参加考试,哼! 就看你们给不给吧。再说,楼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都看到了他进了我娘子的屋。” 姜淮想,程岩这是惹到不该惹的麻烦了。 除非他们拿出五百两,不然这事儿不算完。 “你们说夫妻就是夫妻?有官府的文书?” “我们是不是,你不用管,总之他摸了我娘子,这事儿就不能这么算了。” 姜淮想,看来这钱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不然程岩走不了。 “这样,想要钱,我也得搞清楚,是谁派你们来的?” “什么谁派来的?没人派,他欺负了我娘子,就这事儿……” “……总之,你们必须得给,不给就得签这契。” 姜淮知道,这就是一个圈套,他们也咬死不说幕后的人,又兴许背后没谁,真的碰上骗局了。 这时一旁的程岩悔不当初,“对不起,景行兄。我连累了你们,当初你还劝我好几次别来但我都当耳旁风了。 我很后悔,没听你的,不然也没这出。”程岩在一旁满嘴是血,满心后悔道。 这时,一旁的沈成济在姜淮耳边小声道,“既然是苏家的宴饮,我们就去找苏家,凭什么平白无故让则诚兄签这协议,他明显是被人坑了。” 姜淮点点头,也小声道,“可苏家是清流世家,门风高洁,累世德业。如果真是苏家,他们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 “你是说?” “那小厮有可能打着苏家的名号骗人。”姜淮道。 “那报官呢?” “如果报官,从立宗,审案,取证,堂审,流程会非常长。况且他们没有证据,他也实实在在进了那女子的房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很难说清楚。 很快就要府试了,这样身缠官司,肯定影响程岩的考试,还会有些关于他的流言,会影响他的风评。” 这时一旁的程岩没办法道,“你们几人别为难我两个同窗,我没钱,不就钱嘛!我签了。” “我签。” 最好就是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到底考虑清楚没有?签还是不签?”几个混子催促道。 “签!” “则诚兄,你想好了?” 程岩点点头。 “那好。” 之后,姜淮从怀中掏出笔和墨。 “刚好我带了,则诚兄,你就用这个吧!” “没想到你还随身带墨?”那混混道。 “咱们读书人嘛!随手带,方便练字,不是很正常?” 之后程岩用姜淮带的墨水签下了那份契约。 “好,很好。” “可以交差了。”那混混看了看契约,小声笑道。 之后几人放了他们几个。 他们就走了。 ............... 此刻程岩已经被姜淮几人抬着回了小院。 见他满脸是血,浑身是伤。 杨同甫连忙跑出来。 “哎哟喂,这则诚小弟这是怎么搞的?” 之后赶紧将程岩抬到房间的床上躺下。 “这不行,这得请大夫。”杨同甫道。 “别!”程岩赶紧拉住杨同甫。 “杨叔,我还撑得住。” 主要是请郎中又得花银子,而且他的伤不算太严重,都是皮外伤,擦点金疮药就好了。 “哎哟哟,你们这是怎么搞的?”杨同甫再次感叹。 之后他们说了事情的经过。 “则诚小弟,这明显就是一个圈套啊,你被那群人骗了。” “叔,怪我自己,没听景行兄的话,还跟他置气,如果不是我非要去,也不会被人就此下套。” 程岩虚弱的躺在榻上,有气无力道。 “热水来了,热水来了!快擦擦!”杨永也帮着忙,端着热水跑进来。 “哎,当时你还问我去不去,我们俩都说不去,你自个儿偏要往上闯。”沈成济用杨永端进来的热水,边给程岩擦脸边责怪道。 姜淮挥了挥手,示意沈成济别再说。 因为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还会让程岩更加自责。 “景行兄,都怪我自己。如今我身上盘缠也没了,府试还没考,却欠下一身债,真的是太年轻了,没想到外面人心如此歹毒!” 姜淮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十几岁,社会经验少,心智不成熟,会这样也正常。 所以这段时间,还是让程岩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好。 当晚。 沈成济温书时,还在替程岩实在鸣不平。 “景行兄,他明明是被人坑了,我就是气不过。” “文昌兄,还在想呢?” “是啊,太可惜了,还没考,就欠下五百两债务。” “文昌兄,你别急,你有没有注意到则诚兄签契的一个细节。” “什么?” 沈成济回想了又回想,突然想到了姜淮拿出来的笔和墨。 “难道是那笔和墨?” 第52章 还望知府大人为我们做主! 姜淮点点头,当即从怀中再次拿出那支笔和小罐。 随后用笔沾了里面的水在纸上又写了个“淮”字。 “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沈成济道。 之后两人等候好一会儿。 沈成济发现,字……竟然消失了…… “你用的是……” “葱汁。” “葱汁?” “应该是兑了葱汁的特殊药水,用它写字,彻底干了后,字就消失不见。” “那你的意思是说那协议算是没签成。” “是!” “那……那就说明那债务不存在了。” “可以这么说。” “可以啊,景行兄,你....你怎么想到的?” “其实,这字也不是完全不会显现,而是需要方法。” “什么方法?” “需要将纸放在火上烤才得以显现,不过一般人不知道,除非是细作,这一般是用在密信中的。” 沈成济点点头,“这样的话,就算则诚兄签了也是无效的。” “是!” “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什么?” “等明日则诚兄身体好一点,我们去一趟府衙。” “去干什么?” “跟青州知府说这事。” “你说报官?” “应该说是做个记录,也算报官吧,昨日被那几个混混困着,没有机会。” “如果有其他学子也来报案,境遇相同,那就说明这伙人是团伙作案,不是针对则诚兄,如果不是,那可能就是有心之人安排的。” 沈成济点点头。 “对了,签契这事儿,你先不要告诉则诚兄。” 沈成济顿了会儿,一想明白了,“我懂,景行兄是想让他好好长个教训吧。” 姜淮点点头,眉目凛了凛。 “经过这一次,他以后应该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沈成济点点头,“是该让他好好吸取这次教训。” “景行兄,还得是你啊,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就是万一那混混发现了回来找怎么办?” “我们已经在府衙报过案,知府大人对此事自然有所警觉,万一我们出了事,首先就会怀疑到他们头上,他们不会这么傻的。 况且我们是府试的学子,已经在礼房报过名,到时出事没去考试,府衙自然会派人去查,反正性命肯定无虞。 只是我们近段时间出门就要小心,反正没事尽量少出门。 而且如果有别的学子受骗,别人难道不会找他们麻烦,人哪能一直行骗成功。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 沈成济点点头,“是这样。” “那如果是有心之人安排呢?” “有心之人安排?则诚兄每日和我们一起读书,从未见他和任何人交往结仇,谁要这样害他?” 沈成济再次点点头。 ....…… 次日,府衙门一开。 姜淮和沈成济就扶着程岩去了府衙。 到了门口,程岩就开始敲起了登闻鼓。 “咚咚咚!” “咚咚咚!” 因为不是命案,没有涉及刑事,所以可以不用写诉状,口头呈告即可。 知府大人听见鼓声连忙正了正官帽走出来。 等他走出来一看,就看到了,三个学子。 “你们三人是何人?”青州知府崔学真拧眉看向他们。 “回知府大人,我们是此次来府城参加府试的学子。” 之后三人一一拜见知府。 “学生程岩,见过知府!” “学生沈成济,见过知府!” “学生姜淮,见过知府!” 此次府试由崔知府主持,这些学子自然可以称呼他为老师。 一听姜淮的名字。 崔知府当即看向姜淮,“姜淮?你是松山县县案首?” “是的,知府大人,学生来自松山县。” “哦,你们此次前来是为何事啊?”听说是案首,崔知府的脸色好看了些。 “回知府,昨日我同窗遇到歹人,还望知府大人为我们做主。” “那你们有何冤情?细细说来。”崔知府看向他们。 之后程岩缓缓道,“昨日我应苏家小厮的邀约去醉月楼吃酒,遇到一名女子,那女子.......” 之后程岩说完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没想到崔知府听完,神色微动,之后只摇头淡淡一叹,“又来一个!” “如何?知府大人,难道有其他学子如我这般被奸人所害?”程岩神色愤慨,脸色焦急的问道。 崔知府捋了捋胡须点点头。 “昨日也有两位学子前来报案,与你的境遇一模一样,这样的骗局一定是有贼匪团伙作案。 目前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还未有结果。这样,你们且等消息,有了结果我自会通知你们。” “好的,学生就多谢知府大人了。” 之后他们谢过就准备走。 没想到知府大人叫住他们。 “等等。” 三人均缓缓回头。 “八日后的府试好好考,尤其是.....\" 崔知府看向姜淮的方向。 姜淮会意,当即面带笑容朗声上前,“学生定当谨对丹墀,敬呈翰墨,不负知府大人所托。” 崔知府看着姜淮眼里锐意进取的目光,很是欣慰的抚须点点头。 如果这个叫姜淮的学子再次中府案首,那就是小二元。 之后崔知府满意的看着他们离开了。 之前姜淮的卷子他也看了的,题目答得着实不错,尤其是那一手馆阁字体,端庄秀丽,疏密有致,很是讨他喜欢。 等他们走后。 崔知府连忙叫来一名衙役,“刚才他们说的,你们可都听到了?” “全听到了。” “好,马上派人盯紧醉月楼,还有其他各大酒楼,务必几日内,将这伙儿骗子团体抓住,不要让他们再祸害其他学子。” “是,知府大人。” ...... 之后程岩他们回去了。 回去后。 程岩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受骗,心情松快许多。 这说明还有其他学子遭受蒙骗,骗的人越多,知府大人会加大力量查询,那伙骗子就能尽早伏法。 他也能更安心的考试了。 不过想到那协议,程岩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他对着姜淮和沈成济道,“哎,要不是景行兄文昌兄你们陪着我,我怕是早就万念俱灰投水自尽了。”程岩不由的感叹道,心里也对他俩由衷生出感激。 “哎,则诚兄说这些干什么,咱们本就是同窗,你有难,我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第53章 入场 不过幸好你没投水,投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人只要活下去,时间到了,自然一切都能解决。 再说,年轻人,遇人不淑,犯个错再正常不过了。《左传》不是说了,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啊?”姜淮道。 沈成济也道,“是啊,则诚兄,《传习录》也有云,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嘛!” 程岩听完,当即感动的朝着自己胸口捶了几下。 ....... 此刻,一处府邸。 书房传来一声暴喝,“你们这拿的什么契书,连名字都没有!”苏平看着手上的纸契,愤怒的无以复加。 那手下当即打开一看。 “这....这这这....我们明明亲眼看见他签上去的啊!” “签的什么?这上面明明什么字都没有。你们是不是眼瞎!” “不是,是签的什么岩,好像叫什么程……程岩……对……程岩。” “程岩?” 苏平一听,气得一脚将那手下踹开,那人像球一样翻滚了几圈。 “我让你们抓的姜淮,你们抓程岩做什么?” “啊!” “逮....逮错人了?” “一群饭桶!” “不是,少爷,是……是松山县的嘛!” “是松山县,但我要的是姜淮,不是这个程岩,而且这纸契根本没签成。我给的你们画像呢!” “对对对,画像。”之后那手下从怀中将画像拿出来。 又递给苏平。 “这....我们抓的就是这个人啊。” “你说你们抓的这人,这人就是姜淮啊。”苏平指着画像对那手下气愤道。 那手下挠了挠头,“可……我们抓的那人他鼻子这里有颗痣啊。” 那手下指了指画像上姜淮的鼻子处,那里确实有一滴墨汁。 “这....这是谁滴上去的墨汁?”苏平再次气愤道。 等等。 他突然反应过来。 转瞬又对手下道,“你是说跟你们签契这人鼻子这里有痣!” 那手下茫然的点点头。 “噗!”苏平一口老血要喷出来,随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滚!都滚出去!滚出去!” 他暴怒大吼。 手下早就吓的屁滚尿流的滚远了。 苏平又看了看那画像,这画像上这滴多余的墨汁,到底谁滴上去的? 等他知道,他一定要把那人抓住大卸八块! 那群贼匪是苏平特意找的,他知道那是一群骗子团伙,特意找他们对姜淮下套,没想到却抓了程岩。 ............... 不知不觉府试就要来了。 崔知府这几天已经提前去了考棚,闭关,不见任何人。 这是为了保持考试的公平性。 他是青州知府,此次府试自然由他主持。 姜淮等人打算再次上门拜访一下给他们做保的廪生,杨善。 上次第一次见面,只是在杨家的小院里。 大家一起吃了饭,几人还未单独携礼上门。 这日。 三人提着肉干,糕点,蔗糖,蜜饯,果脯,还有新鲜猪肉上了门。 杨善家就在杨家隔壁,走几步路就到了。 几人敲了门,杨善很快走出来。 见是三人,他当即笑道,“怎么你们来了?” 之后姜淮上前道,“上次前辈帮我们几人做保,我们还未亲自登门感谢,这次是特意来感谢您的。” “哎,说那些做什么,别说你还是县案首,给你做保我脸上也有光。 既然同为读书人,咱们自当守望相助,同舟共济是不是?” “说的是,不过这些,还请您务必收下!”姜淮执意递到他手里。 杨善见推脱不过,只好伸手接了。 “几位还没吃饭吧?” 之后杨善将他们邀请到厅内。 “前辈,我们就不吃了,还得回去温书。” “哎,不缺那么一会儿,咱们先坐在院子里聊会儿,喝点茶,吃点点心什么的。” “也行。” 之后几人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下。 姜淮就注意到这桌子上有各式各样的糕点。 比如桂花糕,凤梨酥,烤饼,麻花,玉露团,糯米糍……等等。 口味多样,种类丰富,花样还不少。 旁边则放着几本关于策论的书籍。 “前辈,您最近在读策论?” “是啊,乡试要考策论,考举人这块比较重视,我多看看。” 姜淮点点头。 策论一般是要求考生针对时政问题提出解决方案,考验学生的实用政治才能。 而且策论是最能拉开考生差距的题,更方便培养出“学以致用”的官僚。 之后杨善端过来几杯茶递给他们。 他们一一接过。 姜淮打量了下杨善家,虽说杨善家在杨家隔壁,但明显杨善家里看起来更豪华气派。 院里的桌椅是紫檀的,柜子是新打的。 院子里还有个小炉子,可以煮茶,旁边还有围棋,和几样新式话本。 看来这杨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毕竟,每年一次府试,给五位学子做保,做保的基本收费就是五两。 而且还有县试,如果有参加县试的学子也找他,那就是十两。 加上廪生,朝廷每年发的六两银子,每年的基本的收入就是十六两。 更别提朝廷每个月发的廪米了,还有不少学子会上门送礼品。 有的学子考完后,取得不错的成绩,也会再次上门送礼感谢。 所以每年他只需读书,收入就是十六两。 怪不得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 果然,古人……诚不欺我…… 之后几人喝着茶,又聊了会儿考试的事,就离开了。 .......... 很快府试要到了。 这几日,姜淮收到柳士远从县里寄过来的信。 说快府试了,让他们好好考,他和夫子在县里等着他们,让姜淮争取再中个府案首。 这样作为他的朋友,柳士远脸上也有光。 姜淮看了看信件,笑了笑。 很快到了府试那天。 天还不亮,三人就起床了。 简单吃了会儿早餐,比如包子,咸菜之类的。 姜正河就将他们一行人送到了考场。 这会儿四月份,天慢慢热了,衣衫穿的也少了些,人行动也更便利。 这会儿排队也不会让人觉得晾在冷风中,寒风嗖嗖的,冻得难受。 大家的考篮也都已经备好了,备了一天的食物。 府试是考三天,考帖经,杂文,策论,每天考完可以回去休息,第二天再考。 此刻,天还未亮,衙门口杵着许多火把。 姜淮看了看,队伍中有富家公子,那富家公子旁边还有书童伺候着喝茶吃点心。 但更多的是脸色蜡黄的瘦弱贫苦书生。 之后大家排着队,等着礼炮再次响起。 很快一声令下,众人找到自己县的牌子排队,就开始搜身检查。 第54章 府试 首先依旧是查浮票,浮票就是类似现在的准考证。 上面记载了考生身高、面貌,有无胡须、胎记等,方便衙役检查核对确认身份,以免有人替考。 等核对完浮票上的信息和本人是否相符,然后就是唱保。 进去后,再仔细检查一遍全身。 府试相比县试,检查更加严格。 这时,姜淮感觉有个人朝他这边望了望,姜淮看过去,就发现那考生提着考篮望向别处。 姜淮没有看到他的脸。 也许那人只是随意看一下吧。 之后还是脱衣服检查,四月的天,衣服穿的不多,很快就检查完。 食物也是照例要被掰开检查的,衙役看到姜淮带的本身都是碎的,只大致瞅了一眼,就让姜淮通行。 这一次姜淮的座位非常特殊,因为他是松山县案首,所以坐在主考官眼前考试。 与他同行的还有其他五个县的案首,都是十几二十几的年轻学子。 几人见了面,互相点头致意,当做打招呼。 之后崔知府穿着靛青色官袍,戴着乌纱帽坐在上首。 他看着眼前几位朝气蓬勃风华正茂的学子,朝着一旁的衙役点了点头。 一旁的衙役会意跑到外面。 很快,外面再次响起礼炮声。 蓦然响起一声沉重的鼓声。 “咚!” 随后听见外面一名衙役高喊,“诸声就位!即刻封院!” 之后外面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然后所有的栅栏出口全被封锁起来。 之后就任何人都不得进出,包括知府。 一排衙役们手持水火棍神情冷漠威严的守在出口。 这意味着考试正式开始了。 至于迟到的,那肯定只能回去等明年了,不过这种情况少之又少。 然后考场内。 崔知府开始给他们发卷子,从第一位到最后一位姜淮。 几位县案首都恭敬上前领了卷子,又小心的返回座位。 之后崔知府就将官帽摘下,坐在一旁悠哉的喝茶。 其他衙役就去给其他学子发卷子了。 府试第一场考的帖经。 内容基本都是从五经中摘取,从“诗、书、礼、易、春秋”中提题。 题量非常大,有一百二十题。 主要是填写句子中空缺的内容。 类似现代的填空题。 简单的题就是出上句,让你填下句。 有时是让你补充中间缺掉的几个字。 这些经义非常长。 古人的书籍也没有标点符号,还得靠你自己解义断句,再正确填写,还不能写错涂改。 比如这题。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____________? 这是让你接后句。 姜淮很快写上,“嘉宾式燕以乐。” 这是出自《诗经》小雅.南有嘉鱼。 再看一题,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____________? 后面是什么? 姜淮略一思索,填写,“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这是出自《诗经》邶风·柏舟。 这种还比较简单。 更有这种,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后克____________政乃乂,黎民敏德。” 需填写,“艰厥后,臣克艰厥臣。” 这是出自《尚书》虞书·大禹谟。 这一百二十题帖经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全部答完。 姜淮还比较熟悉,很快就将大部分题目写好了。 写着写着,他就觉得有些饿了。 只好掏出一旁考篮里掰碎的糕点吃起来,也不敢多吃,怕上厕所。 考生上厕所的话,卷子就会被盖个屎戳子印,那样给考官的印象就不好了。 所以大部分学子都是能憋就憋,尽量不去上厕所。 吃了一会儿,又继续答题。 知府大人这会儿也有些困倦了。 但碍于官箴自守,还是强撑着,起身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好解乏。 他看了看,姜淮答得最好最快,字迹也最工整。 在其他人还在思考下一题怎么做。 姜淮已经在写后面的了。 此刻姜淮耳边只传来其他县案首翻卷子的哗哗声,还有笔杆撞击砚台的轻微碎响。 此时大家都在屏气凝神做着卷子上的题目。 姜淮觉得头低久了,颈椎有些难受,于是抬起头想朝远方看看,缓解一下,就看到一旁有个案首已经满头大汗。 那学子两鬓的头发已经全湿,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滴滚落。 他耳尖脖子也是赤红,不停的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汗水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衣领上,领口处的月白已经变成灰色。 越急越答不出来,越答不出来就越急。 看的姜淮都紧张了。 见崔知府巡视着巡视着快要转过身来。 姜淮赶紧继续认真答题。 此刻天早就亮了。 等他把所有题目全部做完,姜淮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就已经到下午了。 日落西斜,天边最后一丝云霞照在考场不远处的古寺飞檐上。 霞光斜照,暮色四合,远处寺墙的朱漆都好像泛着古铜的光,煞是神秘。 欣赏了会儿考场四周的风景,姜淮就打算交卷了,这会儿其他案首也差不多该交卷了。 但无一人动,都在等待谁起第一个头。 之后,就见一个案首拿着卷子快步走到知府大人面前。 知府大人正在喝茶,见状,放下茶杯,问道,“可都答完了?” “回知府大人,答完了。”那学子答。 “好。”之后知府大人把卷子接过,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随后用两块镇纸压住。 之后就是第二个案首交卷。 那学子双手托卷,小心的递到崔知府的手里。 知府大人再问,“你是奉定县的?” 那学子回,“回知府大人,是!” “好。” 之后知府大人再把他的卷子接过放在刚才那第一个学子试卷的下面,再次用那两块镇纸压住。 之后轮到姜淮交卷。 姜淮拿着试卷走上去,神色不卑不喜。 知府大人见了问,“题目可还难?” 姜淮恭敬拱手答道,“回知府大人,尚可。” “好。” 知府大人照旧将姜淮的卷子放在其他人下面。 然后是其他三个案首。 估计这次府案首,就是从这几个学子中出。 其他人有逆袭的可能,但几率很低。 不过还有两场考试,结果还待定。 而且卷子都是糊名的。 考完以后,众考生都挤在大门口。 第55章 彼其娘之! 这时有一个考生问,刚才那里有一题,“筹,室中五扶,堂上七扶,庭中九扶。算长尺二寸。壶颈修七寸,腹修五寸,口径多少来着?” 另外一个考生挠挠头,“我也忘了。” 姜淮直接道,“口径二寸半,容斗五升嘛!出自《礼记》投壶。” 众人都看向他。 之后又有一学子问,“有自晋师告寅者,将为轻车千乘,以厌齐师之门,则可尽也,成子曰……曰……曰什么来着?” 那人沉默了一下,道,“该死的,我想不起来了。” 他的同伴也沉默。 姜淮听了继续接话,“成子曰,寡君命恒曰,无及寡,无畏众。虽过千乘,敢辟之乎?” 众人听完,有些惊异。 “这位兄台《春秋左传》都如此熟练?” 姜淮出声道,“还行,此句出处 哀公·二十七年!” “啧啧,佩服。” 几人纷纷对他敬仰。 一般的读书人要求修三经即可参加考试,修三经以上的学子则为上乘了。 而姜淮五经都修,即为上上乘了。 还有的人虽然会,但考试太紧张了,一紧张就卡壳,死活想不起来。 就算平时熟悉的内容也会因为紧张而答不出来,刚才那学子可能也还没走出考场紧张氛围,再次卡壳了。 所以考场上心态也很重要。 这时另外有一人道,“你们不知道吧,他可是松山县案首!” “松山县案首姜淮?”几人一听,纷纷讶异,然后一一对着姜淮拱手致礼。 “那这次府案首,姜兄可是要一举夺魁呀!”几人笑谈。 姜淮摆摆手,“哪里哪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有另外五县的案首呢,我不一定能够拔得头筹!” “嗐,姜兄谦虚了!” 众人又闲聊了一阵。 很快,考场出口传来一声巨大的鼓声。 “咚”! 就听一衙役高喊,“开!” 很快其他听命的衙役瞬间将考场的所有栅栏全打开。 考完的学子们见门开了,全都鱼贯涌出。 他们纷纷奔向自己的家人好友亲戚。 姜淮也朝着姜正河走去。 就看到了秦氏和他二哥二嫂。 “二哥,二嫂,你们怎么也来了?”姜淮一脸惊喜。 “我们来府城里办点儿事,刚好你考完试,顺便来看看你。” 两人脸上露出实在笑容。 “给,三弟。这是我们刚买的几斤肉和大棒骨,你现在考完了,要赶紧补补身体。”姜阳和许丹秋把手里的骨头和肉都递过去。 “哎,你们也是的,买这些做什么,你们的钱要省着点儿花。”秦氏带笑嗔怪道。 “哎,咱们难得来看一次三弟!” “这样,既然你们都来了,不如晚上去我们住的地方吃饭吧!顺便看看。”姜淮提议。 “这不好吧!”许丹秋道。 “二嫂,有什么不好,你和二哥,娘他们一起。” “那行,那我们就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成!” 之后几人要去小院。 姜淮想起什么,“哎,等等。” “怎么?” “我看看我两个同窗考完了没有?” 之后姜淮在人群中张望了会儿,又看向考场大门,没见沈成济和程岩出来。 难道他们还没做完卷子?不会啊,到时间就会收卷子。 他们俩人跑哪里去了? 算了,不等了,他先回去。 估计等他们回到杨家院子,刚好可以赶上一起吃晚饭。 之后五人回到杨家小院。 到了杨家,姜淮就跟杨同甫介绍了自己的娘和二哥二嫂。 “哎,秦婶子,姜老弟,弟妹!” “这不,我和我儿刚好在做饭,等会儿咱们一起吃。” “这多不好意思!” “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说姜小弟还是个案首,和案首的家里人坐着一起吃饭,我脸上也有光不是。”杨同甫笑道。 “哎,杨小弟,什么案首不案首的,这孩子没给你们添麻烦就是好的,也难为您最近费心照顾这孩子。\" “哎,秦婶子,客气什么?” “娘,二哥二嫂,一起吃吧。不过这菜不够吧!要不我再去买点儿?” “这还有你二哥二嫂提的肉和骨头呢。”秦氏提菜笑道。 “那正好,杨老弟,那正好一并做了,我去洗,给你打下手怎么样?”姜正河道。 “求之不得。”杨同甫笑。 “那行,爹,我再去买点儿酒吧!二哥来了不能没酒喝!” “行,你买点浊酒就行。” “好。” 之后姜淮走了出去。 到了街上,看见酒铺,姜淮走进去挑选。 正要买,就听外面吵吵嚷嚷的。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泼皮在前面跑,后面有人在追,不远处还围着一大圈人。 好像是衙役在抓捕什么人。 “这是发生什么了?”姜淮向店里一个同样买酒婶子打听。 “还有什么?衙门抓贼的呗,听说是个团伙儿作案,专骗这次书生的。” 说完,那婶子瞥到姜淮一身学子打扮,当即道,“你……你没被骗吧?” “啊?没……没有……就是我同窗……” 姜淮说完,转念一想。 嗐,跟那婶子说这些干什么? 姜淮当即道,“没有被骗,谢谢您嘞!” 之后他付了钱,提了四斤浊酒就走了。 走到街角,姜淮想,难道专骗书生的团伙儿就是抓程岩的那群? 他当即凑到前面人堆里去看。 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凄厉嚎哭。 “救命啊,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姜淮跑到人堆中,就看到人群的地上有个女子被麻绳捆着跪在青砖上。 那女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脸上,额头,下巴,脖颈,胳膊全是各种各样的伤口,嘴角还流着血。 姜淮一看,这不就是上次骗程岩的那名女子嘛? 难道被百姓抓了? 周围好些人,还不停的对那女子辱骂着,“贱皮子,惯会骗人的,把我们都银子骗光了,这次你休想跑,把你抓到大牢去!” “就是!看你年轻美貌,没想到是个蛇蝎心肠,就是你,害的我哥盘缠被骗尽,不堪其辱,投水自尽!” “就是。还有我儿子,也被你这丧尽天良的骗光了家产!”一旁一个婶子也嚷骂道,边骂还边去拧那女子的肉,疼的那女子直叫唤。 “……………………” 周围群众都在指指点点。 姜淮就发现其中还有两人,正是程岩和沈成济。 原来他们没回小院,是在这里骂贼呢。 只见程岩也指着那女人道,“我与你好心讨论诗书,没想到你是个黑心烂肺的。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这毒妇,怎么心肠如此之黑!” 沈成济也指着那女子大骂一通。 骂到最后,什么彼其娘之!尔母婢也,都出来了! 那女子只咬着唇跪在地上,默默流着泪。 很快一堆衙役来了。 他们大喝,“让开!都让开!衙门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退下!” 第56章 答题 之后众百姓纷纷让开。 两名衙役将那名女子一架,就带回衙门。 此刻程岩和沈成济才走出来。 “则诚兄,坏人已伏法,你总算安心了。”姜淮拍拍他的肩道。 “是啊!今天的考试我都心有不安,还好最后坚持着写完了卷子。” “则诚兄,你还不知道吧?”沈成济嘴角噙着笑看向程岩。 “什么?” “那次你被那歹人胁迫着签的那字,是用了景行兄蘸了葱汁的特殊药水写的,干了,根本不会显现。” “什么意思?” 之后姜淮再次给他详细解释了一下。 程岩当即明白了。 “也就是我相当于没签?” “也就是这债务根本不存在!” “是!” “!!!那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程岩一脸无言。 “我们也是想让你好好深刻吸取吸取这次教训啊!” “啊呸!” ………… 之后几人回到小院,姜淮跟秦氏姜阳他们介绍了沈成济和程岩。 之后众人一起吃饭。 杨同甫做了好些菜,他厨艺不错,菜式多样,菜色丰富。 姜阳提来的菜,他做了个大棒烧萝卜,猪肉烧干菜。 又做了个红烧杂鱼,鱼是河里抓的,用豆酱清烧,搭配青蒜,鲜香爽口。 又做了菘菜羹,菘菜类似现代的白菜。 还做了糠饼和菽饭。 糠饼是用米糠混合野菜蒸的,一般荒年拿来充饥。 姜淮吃了好些,吃的肚子发胀。 席间,姜淮想起个事,问起姜阳,“二哥二嫂,你们来府城是办什么事?” 刚刚是听说他们来府城办事的, “额,我们..........”两人一听姜淮的话,神色均有些难言。 “怎么了?”姜淮看向他们,脸色微诧。 之后姜阳仰头干下一大杯酒,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随后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嗐,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这次来府城是来看病的.....” “看病?是阳弟还是弟妹怎么了?”杨同甫听完,也看向姜阳和许丹秋,一脸好奇。 “还不是我和丹秋,我们俩成亲两年多了,还没个孩子,这不,想着之前一直在县里看没用,就来府城看看,看看这里的郎中医术是不是更好。 刚好淮弟在这儿府试,就寻思着过来看看。” 姜阳话音刚落,一旁许丹秋的眼泪就大颗大颗落下来。 姜阳见了,立马伸手搂住许丹秋的右肩,左手轻拍了拍她肩膀。 他知道,自己娘子这两年受苦了,不仅饱受自己内心折磨,还有村里人的闲话。 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杨同甫听完,当即心有所感,也猛的饮下一杯酒道,“哎,弟妹,本来这事儿不适合跟你在席上讨论,今个儿我也豁出去了。 其实不瞒你们说,就那永儿也是我和你嫂子成亲五年才有的,那会儿她也是急坏了,四处求医。 后面还找江湖郎中做法,又去普陀山上香祈求,甚至打算跑去南疆找蛊士下蛊,请求赐子,都没成。 之后我们就想着没有就没有吧,大不了去慈幼局领养一个,心态放松了,人也不那么紧张了,一切顺其自然。 在我们打算去南疆的前一个月,就有了永儿,我估计是心态起了作用,有些事越急越急不来。” 秦氏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呢,我也是成亲三年才有的玉山,你俩放轻松,别急,这事儿急不来,我和你爹也没催你俩,实在不行,老大家的要是再有,就过继给你们,总归也算一家人。” “那他俩同意不?”许丹秋道。 “我之前暗地问过他俩,他俩同意。” “是嘛?”姜阳和许丹秋听了,心里松快很多。 如果他们真的命里无子,大哥大嫂真的愿意这样做? ………… 吃过饭,大家都散了。 姜阳在院子里消食儿,他动动胳膊,动动腿,背着手走了几圈。 杨同甫见了,把姜阳叫过去。 “阳弟?” “咋了?杨哥。” “你有没有想过,你俩无子,有时也不一定是弟妹的原因。” “啥?” 之后杨同甫将姜阳拉到一边的角落里,随后拍着他的肩小声道,“阳弟有没有在那事上,有时有举而不坚,或坚而不久,有一泻千里之态?” 姜阳听了,当即面色羞红,就要抬手。 杨同甫一把猛的抓住他臂膀,神色严肃道,“阳弟,我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这些话。” 姜阳一愣,随即看向杨同甫,低声道,“莫非杨哥还会看病?” 杨同甫点点头,“早年养永儿,四处讨生活,做过一段时间江湖郎中,到处给人治病开药,会那么一点。” “那该怎么治?有时确实会有你说的这样的现象。” “过来……我给你说。” 之后杨同甫在姜阳耳边小声说了什么,之后又写了个方子给姜阳。 “阳弟,按照我说的,不出三个月,弟妹必有好事。” 见他说的这样情真意切,姜阳收起方子,拱手一喜,“多谢同甫大哥。” 次日,姜阳就按照杨同甫说的抓了几副药回乡。 这个时代,无子都会默认是女方的原因,加上很多男子讳疾忌医,打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病,因此延误病情。 姜阳还算有人点拨,加上愿意配合治疗,思想还是开明的。 之后几人散了,回去了。 ............ 时间很快。 次日,就是府试第二场。 姜淮照旧早起赶到考场,然后搜身检查,找到座位开始考试。 第二场考的是杂文。 就是考诗赋对联,要求学生作诗,写对联,这是为了考察考生的文学功底。 姜淮拿到考卷以后,快速浏览了一遍,随后看了看这些对联题。 第一题,是一个励志自勉联。 上联是: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请对下联? 姜淮看了看这道题,前面三句很好理解,有志气的人,事情最终能做成,像楚霸王一样,破釜沉舟。 百二秦关终属楚,则是说古代秦地险要,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终属楚,是说秦所属的险峻领地最终还是被项羽占领了。 理解了意思,就好答了,姜淮思索片刻。 研了研磨,随后写下: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苦心人”指用心良苦、勤奋努力的人,“天不负,”老天不会负他。 越国虽已亡国,但凭勾践等君臣忍辱负重、最终越国还是靠三千越甲一雪前耻,得以保全。 这里的三千越甲,并不是指只有三千越兵,三千只是虚数,代表勾践的精锐部队,体现他十年精聚的复国决心。 答完这一题,姜淮就看下一题。 第二题,是一个拆字联。 上联:若不撇开终是苦,请对下联? 第57章 考到你不想考为止 姜淮看着这句话,“若”字撇开,就是底下的右字,那一撇不撇开,垂直下来,那不就是苦字嘛? 什么字也可以和若字一样,可以撇开,或者捺长一步,就能变成另外一个字。 姜淮又在脑海里思索了会儿, 之后再想了想,就写下。 各字捺住即成名。 “各”字上面的那一捺,如果不捺那么长,那不就是就是“名”字嘛? 这样刚好可以对上,“若”对应“苦”,“各”对应“名”。 横批:撇捺人生。 这个对联的巧妙之处在于设计手法特别严谨与工整,如果一旦出现一字之差,都不对味儿了。 这个对联同时也是在劝学子们,生而为人,大家都要学会看开,懂得放下,才是生存之道。 答完第二题,姜淮按了按颈椎,休息了会儿。 再看第三题。 第三题是一个谐音联。 上联:画上荷花和尚画。 这个对联的妙处在于正反都能读通。 反过来,也是画尚和花荷上画。 这个题目有点难,不仅要求对仗公整,字数相同,结构还得一致。 姜淮也得写出一句这样正反都能通读的对联。 姜淮抓耳挠腮的想了好一会儿,一会儿咬笔杆,一会儿研磨,一会儿扯耳朵。 突然想到了。 他抬笔写下:书临汉帖翰林书。 这样反过来,也是书林翰帖汉临书。 正反也能通读。 真好,能答出来就算做对了,还好没枉费自己一番苦心。 有的人可能抓耳挠腮一天都想不到。 之后是诗赋题。 还是五言六韵的试帖诗。 这种诗要求多为五言,每首诗包含六个韵位,总共十二句。 五言六韵试帖诗,诗句结构虽然简洁,但要求意境深远。 姜淮拿到的这题是以自然景物为题, 如今正是春天,题为:“春水绿波。” 答题要紧扣题目,又要对仗工整,尾联还要升华。 姜淮提笔简单的写了一首。 芳时淑气和,春水澹烟波。 滉漾滋兰杜,沦涟长芰荷。 ……………… ……………… 愿假中流便,从兹发棹歌。 ………… 姜淮答完就将卷子放到一边用镇纸压着。 不知怎么外面突然狂风大作,变天了。 四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阴云密布。 姜淮赶紧将所有卷子拿到里面的号板用镇纸压着。 之后就听到隔壁一个书生高嚷道,“我的卷子!” 不一会儿,姜淮就看见一张卷子随着风从一个号房飘啊飘,吹啊吹,荡到空中。 “我的卷子,卷子!”书生继续高嚷。 之后姜淮就看见一名衙役就伸手去抓卷子。 可那风打着旋儿将那卷子卷起又落下。 卷子就像白蛾一样翩然来去。 那衙役多次伸手也没抓住。 姜淮的心也随着那卷子飘来飘去,替那卷子的主人担忧着。 如果捡不回来,所有的答题内容都要重写,相当于刚才白写一场。 之后,另外一名衙役发现了,那衙役个子比第一位高多了,他伸手就是一抓。 可卷子又飞走了。 之后他不知从哪儿拿了一个长瓢,类似粪瓢,一下将卷子给挥了回来。 随后取下来,给了那学子。 那学子连连起身感激,“谢谢官差大人!谢谢官差大人!” 之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异味。 终于快考完的时候,天又重新放晴。 姜淮也随着众人交了卷。 衙役们将收来的卷子用匣子封存好,交给了知府。 出了考场,姜正河依旧等在门口。 ………… 之后就是第三天,第三场,考策论。 就是针对国家大事,或地方治理,时政问题,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对策。 比如有 “如何应对蝗灾?” “如何养民富民?” 需要逻辑清晰、识别分析问题,提出具体方法。 对于“如何养民富民?”这题,姜淮引用了《孟子·梁惠王上》中的《五亩之宅》,提出“匹妇蚕之”“匹夫耕之”,男女分工协作,小农家庭经济模式。 五亩之宅,墙边种桑,妇女养蚕纺织,老人就能穿上衣物,再饲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按时令繁育,就有蛋和肉了。 男子负责耕作,以家人为本,保障基本生活需求,实现“黎民不饥不寒”共同责任等等………… 等全部考完,姜淮出了考场。 就发现程岩和沈成济的家人都来了。 之后姜淮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黑瘦婶子拉着沈成济。 “我滴儿啊,这些时你辛苦了,你看你都黑了瘦了。”那婶子不停抚着沈成济的脸。 “娘,我已经考完了。” “嗯,考完就好,考完就好,你累不累?要不要娘背你回去。” “哎,不用。” 沈成济他娘在得知沈成济去府城考试前几天,他娘就一直想跟着去,但又舍不得多花费银钱和路费。 毕竟多个人肯定多一份开销。 只能在家里焦急等着,这几天听说他快考完了,连忙跟过来。 之前就听说她娘为了省点路费,硬是走了几十公里路。 “娘,你看你鞋都磨破了。”沈成济看着他娘缺了口的鞋底道。 “那...那是路上的石子儿咯着。” “那我给你去买一双新的吧!” “哎,买那些做什么,别买,我缝缝还能穿,别白花这些冤枉钱。” “可你这穿着能走路吗?” “能能能,怎么不能?你别白花冤枉钱!” 姜淮知道,沈成济出身贫寒,家里供他一人不容易,他还可以写话本挣钱,沈成济基本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拿来看书学习了,很是勤勉刻苦。 “好了,娘看你一场也不容易,我儿没事就好。” “那济儿,你什么时候回去?”他娘突然抓他道。 “娘,我还得等府试结果呢。” “那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有没有希望中?” “过几日,结果不知道,只能等榜单出来才晓得。” 沈成济说完,他娘朝着一旁的姜淮和程岩看了一眼,脸上带了几丝笑。 随后她抓着沈成济胳膊把他拉到远处。 之后两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他们走远了,姜淮程岩也听不见。 之后就看不远处,他俩说着说着,沈成济突然勃然大怒,从他娘手中将手臂愤然挣脱开来,“娘,如果您今日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那请您立刻回去,刚刚那些话您休要再提!” “怎么不行?那段员外一家富甲一方,吃喝不愁,如果你娶了他女儿,你下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段老爷跟我说了,会一直供你考试,考到你不想考为止。” “娘,您什么意思?我马上就是童生了,然后再院试,之后就是秀才公,我的前途还长着呢。” “儿啊,娘求你了。”沈成济他娘突然要给他跪下,哭诉道,“济儿,你姐嫁的那男人他不是东西,外面欠了一堆赌债,那男人已经把你姐卖到青楼里去了。 你二哥前段时间在码头扛大包,背着两百斤的货物,摇摇晃晃走在甲板上,一不小心跌到水里,脑袋磕石头上了。” “什么?”沈成济手中的考篮一下掉地上。 第58章 咱们家是真供不起了 “其实,是在你去府城后没几天出事的,我一直没和你讲,怕你担心,影响你考试,但现在咱们家是真供不起了。 求求你了,你就答应那段员外,你只要答应了他,他就出钱给你哥治病。” “可那段员外他女儿是个傻子,娘,您要我嫁给一个傻子吗?”沈成济目眦欲裂。 “可……可家里是真供不起了,给你哥治病的药钱现在还欠着,如果拿不回五两药钱,他们就不治你哥了,难道要为娘的眼睁睁看着你哥去死嘛!”沈成济的娘泣不成声。 “娘,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儿啊,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你哥活不成了啊。”黄婶子再次高声哭嚷道。 沈成济想了又想,最终一咬牙一狠心。 “那行,娘,你给我两天时间!不,就一天,明天午时我一定拿出五两交到你手上。” “儿啊,你……你说真的吗?”黄婶子一脸惊喜。 “真的!” “那好,那娘明日就在府西的土地庙那里等你,等娘拿到你哥的救命钱就回乡。” “好。” 之后沈成济他娘抹了一把泪走掉了。 然后沈成济朝姜淮程岩他们走来。 他看也没再看他们,只说了句,“走吧!” 之后,没等姜淮和程岩,就自顾自的朝前走了。 “文昌兄怎么了?情绪好像有点不对劲?”程岩在一旁问。 姜淮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刚刚他们确实看到了沈成济和他娘在争吵,但不知道在争什么。 而且这是沈成济他家里的家事,他不说,他们也不好问。 回到小院,沈成济就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回了房间。 程岩和姜淮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儿,但两人也都没问。 沈成济需要时间消化。 他们俩打算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进去问一下。 之后程岩进屋,沈成济也不搭理,就坐在桌案前看书,一本又一本,之后又掏出纸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程岩要过去看,沈成济让他别过来。 程岩只好不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岩终于忍不了了,端着杨同甫做好的饭来喊他。 “文昌兄,吃点饭吧,本来考场上就没好好吃,现在晚上刚好大吃一顿。”程岩端着几盘丰盛的饭菜放在他的桌案前。 沈成济用书本将方才桌上写好的纸一盖,头也不抬,随后道,“我不吃,谢了!” 说完,继续低头看书。 程岩摇了摇头,只好把饭端着走出去。 “怎么了?还跟下午一样?”姜淮和杨同甫几人站在门外问程岩。 程岩点点头,“他不说话,也不做声,就写东西,现在连饭也不吃。” 几人之后躲在屋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屋内没声音。 “文昌兄到底是怎么了?” 程岩问姜淮。 姜淮还是摇头。 反正自从他娘来了,他就变成这样子。 夜晚,程岩回房睡觉。 他和沈成济一间房,房里是两张床,一张在东,一张在西。 沈成济睡东边的那张。 见沈成济已经睡下了,程岩也不好把他叫起来再问,只好在西边的那张床躺下了。 迷迷糊糊太累了,他就睡着了。 半夜,他听到轻微的响动,但还是没睁眼,因为考了一天,比较累,睡的就比较沉。 谁知过了会儿,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拍他。 “则诚兄,醒醒!快醒醒!” 程岩睁开眼,就看到姜淮,姜正河,杨同甫三人都同时盯着他。 他当场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儿。 “这是怎么了?怎么你们三个都来了?” 程岩揉了揉眼睛,赶紧坐起来。 “文昌兄呢?”姜淮问。 “啊?他不是在那里吗?”程岩迷迷糊糊的朝他对面的床一指。 “你再看!” 程岩再揉眼睛看了看,对面床上哪儿有人,床上空无一人。 被子还叠的整整齐齐的。 程岩此刻彻底清醒了。 讶异道,“文昌兄去哪里了?”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跟他一个屋吗?” “我……我不知道啊,我睡的沉,啊,该……该不会出事儿了吧?” 之后就见姜正河往沈成济床上叠好的被子下面一指,“那里好像有张纸!” 姜淮当即快步走过去,将被子下的纸拿起来打开。 只见上面写了一段话。 景行兄,则诚兄: 家有急事,不再参加考试,求学之路就此终止,望帮我告知夫子,我愧对他的传学之恩。 勿念。 文昌。 以上。 …… “文昌兄出事了!”程岩看完第一个大声嚷道。 “他那么刻苦的勤勉之人,怎么可能说不读就不读,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不过自从他娘找来他就变成这样了。” 姜淮点点头,“看来一切还得从他娘这里找。” “可是,他娘在哪儿呢?” 姜淮想了想,一般来投亲之人,如果住的时间不长,不住客栈,那一般就是都住寺庙,道观,这是最体面的,不用花钱还安全。 要不就是荒宅,义庄,不过一般流民盗匪会选这里,尤其是义庄,是存放尸体的地方,胆子小的人肯定不敢去。 估计沈成济的娘也是这样。 姜淮当即道,“去城西几个寺庙找找。” “好。” 之后几个人分头行动去几个寺庙找沈成济他娘。 “婶子们,婶子们,有谁婶子的儿子叫沈成济,你儿子出事了!” 就这样,几人连嚷了几个庙,才找到沈成济他娘。 土地庙。 “你们说我儿子出事了!”白日里见的那黑瘦婶子道。 “他出了什么事?” 之后姜淮跟那黄婶子说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我只说让他给我五两,好去给他哥治病,可没让他去做傻事啊。” “究竟怎么回事儿?婶子,你们家里发生了什么,跟我讲讲。”姜淮道。 之后黄婶子跟姜淮讲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姜淮听完点点头,“这么说文昌兄有可能为了钱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可是连书都不念了,什么事,会让他为了钱,连书都不读了。”程岩嚷。 姜淮转头看向一旁的杨同甫,杨同甫听完当即一拍大腿,“哎呦,莫不是去黑市为人卖命去了?” “卖命?怎么个卖命法儿?” “哎呦,姜小弟你是不知道啊,咱们这里有一个黑市啊,那里专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有好些人为了钱将自己卖给官宦之家,甚至干那替人顶罪的活计,只是为了拿到暂时的急钱。” 第59章 卖命 “啊,那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儿啊!” “婶子,您先别急。您刚才说的那是几两银子?您大儿子的治病钱。” “是五两。” “五两?” “五两银子而已,值得他去为此卖命?”程岩道。 “那我……我那也是没办法呀,他哥现在急求银子治病呀!” “行,行行,婶子,您别急,我们这就去找。” “杨叔,您知道这个黑市他是怎么去的吗?”姜淮问向杨同甫。 “哎呦,我认得一个赌场的兄弟,他们专干那活计的,我带你去看看。” “好,那麻烦杨叔了!” 之后几人被杨同甫和他找的一个叫乌吉的混混带着去往了黑市。 …… 此刻,沈成济已经来到了城南的鬼市。 这里的交易一般在子时。 沈成济踏入两边都泛着惨白灯光的阴暗巷子。 这箱子很深,空无一人。灯很亮,此处却无人交谈。 墙壁上摇曳着风吹树枝的幢幢影子,宛如鬼魅,让人心生恐惧。 沈成济走到一处角落。 看见一个刀疤脸男人,男人面前放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买命!” 沈成济定在他面前。 男人喉咙低哑看向他道,“什么人?” “卖命的。”沈成济简短答,之后递给男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生平。 男人草草看了一眼,问,“读书人?” “对,多少钱?” “二十两!”男人伸出两根手指。 “就值二十?” “读书人不值钱!” 沈成济沉吟片刻。 “卖不卖?”刀疤男催。 沈成济思虑片刻,狠狠一咬牙,“卖!” “好,下个月阳定府有个处斩的刑犯,你去做替死鬼!” 沈成济讶异。 “你不是卖命嘛?做不做?” 沈成济再一咬牙,握拳,沉吟,“做!” “好,签押吧!明日午时有人接应。” “好。” 沈成济就要按下手印。 他这凄苦的一生恐怕就要这样结束了。 在大拇指要按下去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且慢!” 沈成济转头一看,就看到了姜淮。 “景……景行兄!”之后沈成济发现程岩,杨同甫,他娘都来了。 “文昌兄,你可千万不能签!”程岩拉住他。 “我……我……” “不就五两银子,你犯得着为了这五两去卖自己的命?”程岩怒其不争道。 “文昌兄,你缺这五两银子,你可以说出来,我会帮你的,犯不着去卖命。” “景行兄,我知道,我知道我说出来你们肯定会帮我,但我不想接受你们的帮助。” “你这何必啊,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沈小弟,你要是不愿意找同窗借,怕没面子,你也可以找我啊!犯不着干这种替人顶罪的勾当。”杨同甫也在一旁劝道。 “是啊!文昌兄,你太糊涂了!” 几人都哀其不争道。 “就是,儿啊,我要知道你为了这五两去卖自己的命,我就是卖掉自己也舍不得你去卖自己啊。”黄婶子也泪流满面。 “娘!”沈成济一把抛掉那契书,和他娘抱着痛哭起来。 “这位大哥,我们不卖了。”姜淮言。 “呵,都说好了,还想走。”男人突然变脸。 “你想怎么着?协议还没签,怎么不能反悔?”程岩道。 “来这里就别想回去。” 那大汉当真一副不让他们走的架势。 好不容易找好的替死鬼,怎么能让他逃了。 男人势必一副不让他们离开的样子。 “呵!还想抓你爷爷,也不看看我的大刀答不答应?”杨同甫带来的那个叫乌吉的混混大声呵斥道。 那乌吉一张脸像被斧头劈开的,鼻梁满是刀疤,眉骨高耸,浑身筋肉虬结,一看就让人心生胆寒。 很快乌吉跟那个大汉打起来。 很明显那个大汉不是乌吉的对手。 两人不到三个回合,那大汉败下下风。 “呵,不过如此嘛。”乌吉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 之后那大汉灰溜溜的离开了。 “乌吉兄!谢谢你啊!” 杨同甫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递过去,“今天要不是兄弟你,我们也不能这么快找到这个鬼市,还赶走了那人。” “嗐,都是好兄弟,咱俩谁跟谁呀?”那乌吉说完将钱塞到了怀里,之后和杨同甫又说了会儿话,就对他们几人点了点头就走掉了。 回到小院以后,姜淮当即从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那杨同甫。 “杨叔,今天那乌吉的钱不能让你出,要不是你,我们还不能把文昌兄安全的带回来。” “嗐,姜小弟这你就客气了。别说机缘巧合,就这沈小弟呀也是个读书人,对吧?马上府试结果就要出来了。 如果他中了童生,去给鬼市那人顶罪卖命,那我朝不就是失去了一个人才。其实呀我这也不是在帮你,是在帮助我自己。” “怎么说?” “我自己读书是没有希望了,只希望我家这永儿以后啊,还请你们多多关照。要是之后巧了,你们科考为官,你们可要多多照应他呀。” 毕竟姜淮怎么说都是个案首,前程一定不会太差。 让他照应照应自己儿子,总归是有可能的。 “这个好说!您就放心吧!” 沈成济当晚回了房间以后,众人都对他问候了一番。 “儿啊,你何必这么傻呀?如果不是他们在庙里找到了我,我还不知道你真的要把自己卖给别人顶罪呀。你这样是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毁了呀。”黄婶子哭的不行。 “娘,我也是没办法,您当时催的太紧了。” “儿啊,娘后悔了,早知道你没钱,我说什么都不会来找你呀。” 母子俩又感叹了一阵两人命苦,就分开了。 之后杨同甫收拾出一个小房间给黄婶子住。 当晚姜淮就去了沈成济的屋。 “文昌兄,这事儿你也别急,这五两银子我还是出的起的。” 之后姜淮从荷包里拿出五两银子。 “哎,这……这……”沈成济连忙摆手,称自己不要。 姜淮当即道,“算我借你的!我知道你哥情况紧急,伤了脑袋,这钱你赶紧让你娘拿回去治病,别耽误了最佳治疗。 万一你到时候中了童生,你哥却永远醒不过来,那不是让你后悔终生。” “再说这钱我可是不白给你啊,你以后要还的。”姜淮又笑。 他知道沈成济不愿意接受嗟来之食,读书人极要面子,他们宁可走极端也不愿低头求人。 像沈成济就是,他宁愿卖命也不愿意张口找他们借钱,如此重气节,讲骨气,只能说太清高自持了。 之后沈成济捧着这五两银子像捧着沉甸甸的下半生。 喉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好了,文昌兄,不需说什么,赶紧让你娘拿回去给你哥治病吧。”姜淮轻拍了拍他的肩道。 沈成济无言,喉头只哽着道,“谢了!” ………… 几天后,沈成济就收到了家里来的消息,说他哥救治及时,目前没有大碍了。 “谢谢你,景行兄!”沈成济谢了又谢。 ………… 时间很快,等府试结果还需要时间。 这天,姜淮和姜正河,沈成济程岩四人打算去府城逛逛。 他打算做东请他俩吃饭,反正四个人也吃不了多少,正好再次欣赏一下这附近江边的风景。 几人到了一个酒楼,这酒楼临江,叫临江楼。 楼下一条大河穿城而过,酒楼矗立在江畔高崖,对面的画舫窗边,有一溜美人正对江景。 她们说话,或弹琴,或作曲儿,好不自在快活,对这边酒楼的学子来说,她们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去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几人点了几个菜,隔壁桌的鲥鱼正透着蒸屉香。 几人喝着小酒,正喝着,突然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走过来。 “姜兄,久仰久仰。”那人手持扇子躬身一拱手。 姜淮转头一看,不认识。 那人再次笑看向他。 姜淮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好像是和他一起在崔知府面前考过试的那个丰台县案首。 “在下杭永望,字茂学,见过姜兄……”那书生笑着对姜淮自我介绍道。 姜淮顿感不妙…… 第60章 好诗 “茂学兄,久仰久仰。”姜淮也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这时一旁另一个学子道,“哎哟,你们这真是巧了。” “何出此言?” “丰台县案首和松山县案首相遇了。对了,你们有没有买注?”那人问向其他的学子。 “什么注?”好些人诧异。 “日升钱庄组织的,打赌哪个县案首是这次府试考第一?” “还赌注,读书人去下注简直败坏门风,有辱斯文!”人群中有一学子高声嚷道。 “就是!不过目前……谁第一啊?”尽管那人嘴上这么呵斥,但还是好奇。 其他人也都想知道这六个案首最后谁能夺得头魁。 “阴山县阵势最大,其次是丰台县,再就是鱼洋县。” 姜淮听完,一怔,原来自己在六位县案首之中都排不上前三。 也好,低调点就低调点。 之后那人就道,“不知道这位丰台县案首与松山县相比?哪位实力更强?” 姜淮一怔,心道,又来了又来了。 这些个酸丁,不会又要比诗吧。 比诗倒还是其次,主要是他怕自己用了先贤作品,一鸣惊人,闪瞎他们的眼! 果然,就听那丰台县县案首道,“我看今日这河水旁边的柳枝倒是很美,不如就以柳树为题作诗。如何?” 说完,他笑看向姜淮。 姜淮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配合他了。 之后就听那杭永望看向外面的河堤,之后沉吟了会儿道,“绿丝垂钓清波中,惯看浮云送晚风。不羡群芳争艳色, 自将春意系桥东。”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好诗好诗啊!” 姜淮也点点头,“好诗好诗。” 等众人称赞一番杭永望,另外就有学子道,“那松山县的姜案首呢?” 其他学子全体集体看向姜淮。 姜淮想,这诗看来是非作不可了。 略一思索,沉吟几秒,直接道,“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众人一听,纷纷惊讶道,“姜兄的这首明显超出杭兄啊!” “就是,尤其是这句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句,真绝!” “是,没从正面写花草树木,而是把春雨春风和杏花杨柳结合,描写蒙蒙细雨似有若无,又暗表细长柳条轻盈多姿,越发表现春的宜人,整个画面色彩缤纷,充满蓬勃生气。妙啊!” “是啊!姜兄!这首真妙!” “哪里哪里,是在下献丑了!”姜淮谦虚的对众人一一拱手! 那杭永望听完,当即脸色微变,碍于展现气度,还是上前拱手赞叹道,“还是姜兄大才,在下甘拜下风!” 说完,他轻扫了姜淮一眼,之后摇着扇子有些不悦的走掉了。 姜淮偏过头,表情无谓。 自古文人相轻,果真如此。 这时又来了一位学子。 “哇,青州第一才子凌元明来了。”之后见一个穿着紫袍的男子走过来。 “这位兄台是?”姜淮上前。 “姜兄连这位都不认识啊,这位是青州第一才子凌元明,曾经在齐老举办的诗会上,打遍整个青州无敌手。” 那凌元明听了,当即扬了扬扇子,嘴角显现一股得意轻狂。 “这样,不如你们再比一场如何?”有学子撺掇姜淮和那凌元明道。 这时,凌元明旁边的,估计是他的一个同窗道,“比,我看还是算了吧,就没人能比的过我们凌兄,此次府案首非他莫属。” 说完,他们轻飘飘的扫向姜淮的方向。 姜淮听完,无谓的笑笑。 这人的同窗完全轻狂的不知所谓啊,凌元明本人都没说什么,他同窗在这里给他戴高帽。 凌元明迟早被他这同窗害死。 这时,一旁又有一个学子捧着一本话本看的很是专注。 那凌元明见那学子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当即道,“这位兄台看的什么话本,如此入迷?” 那被叫到的书生当即抬了抬眼,视线再次落回话本上,“叫什么龙过情缘?” “龙过情缘?切!什么鬼话本,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话本!”另一旁有个书生道。 姜淮一听,什么? 他们在追自己的话本? 还说他写的话本不是正经话本? 姜淮当即上前道,“各位,此话本我也曾有幸阅读,讲的是一个独臂大侠和一个白衣龙女的故事。” 那捧着话本的学子一听,当即找到同好般,喜悦的上前拉住姜淮,“你也在看?” 姜淮顿了顿,点点头,“是...……我在看……” 心里却觉得好笑。 要是他们知道这个话本的作者就站在他们面前, 不知会作何反应。 这时旁边又有一学子道,“看吧,连县案首都看这种话本,我也说你们这些酸儒,也别一直光顾着读书,偶尔看看这些课外书籍换换脑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的是。” “不过那里面的插图,可当真是精美无比,引人眼球啊!尤其是那里面的小龙女,仙气飘飘,不似凡人,仿若尤物。”刚刚那学子道。 “真有那么美?”其他学子纷纷好奇。 “有,不信我给你们看看。” 说完,那人将话本的图册展示给了大家。 众人一看,纷纷睁大眼睛,开始称赞,“这图上的女子,果真画的出神入化,栩栩如生。” “是啊!” “不过,说实在的,这话本真那么好看?” “真的,你们都去看吧。”那学子道。 这时又有一个学子问姜淮,“姜案首,你怎么评价你这看的这话本?” 问作者自己评价自己写的话本? 那自然就是一个五星好评啊!!! 姜淮自就道,“那当然是精彩纷呈,引人入胜,百转千回,好看的不得了啊!” “是吗?真有那么好看!” “有,不信你们都去看!” 这时,就听那学子道。 “看吧,连县案首都这么说了,你们也都去看吧。” 之后姜淮又想了想, 既然这里有真实读者,不如问问他们对剧情的想法? 姜淮当即问向刚刚那学子,“徐兄,你觉得这《龙过情缘》最精彩的部分在哪里?” 那姓徐的学子想了想,当即道,“自然是小龙女这一人物角色了,即使生在古墓,也没有伤仲永式的自暴自弃,无论容貌,智商,灵性,韧心,善心,堪称完美!” “对!这小龙女不仅遇事冷静,多才多艺,还性情高雅,进退有度,实乃天生仁义的仙女啊!” “…………” 看过的学子纷纷赞叹道。 听见那些人的夸赞,没看过的人也都被勾起了兴趣。 纷纷对那些有话本的人道,“看完了可否借我们一看?” “不借!自己去书肆买!” “好!” 姜淮突然想到,不知道后面写到尹志平那一段,这些学子们看了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之后几人在临江楼吃完了饭就回家了。 ...... 此刻府衙,崔知府和几个学官都在批阅试卷。 现在的试卷都是糊名的,不知道是谁的卷子。 所以评判试卷仅看答题水平。 这时他们阅着阅着,看到了一份特别的卷子。 就是这个谐音对联题。 这个对联题本身答出来的人就寥寥无几。 其实答不出来也正常,就是崔知府和几个学官也觉得此题甚难。 出这个主要是想探探有什么出众的学子。 不过答出来也不一定就能是案首,还是要看卷子的整体水平。 之后,他们选了这几张答出来的。 “哎,这个答出来了。”有一个学官看到了一位学子的卷子嚷道。 “这个对联,画上荷花和尚画,这个学子对的是:书中文字文忠书。” 第61章 本官倒觉得这份更好 崔知府看了点了点头,但神情并未有变。 “本官倒是觉得这句,“书临汉帖翰林书 ”反倒更好, 你们觉得呢?”崔知府看着姜淮的卷子道,但他并不知道是姜淮的。 几位大人看完点了点头,“这个不错,不过先不急,后面还有别的内容呢,先看看其他试卷再说。” “是!” “你们再看这个谐音联,这几个都答的不错。”一个学官挑选出几张卷子放在一旁。 之后另外几个学官拿起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其中一个学官脸色大变,“这封试卷谐音联虽然对的好,但这学子写的诗是什么东西?” 让他以“春水绿波”为题,他写的什么女子,红粉,佳人,天仙?以春比作女子,一份试卷都能想到这些淫俗风流之事,可想而知这个学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品。” “毙掉!” 之后那学子的试卷便被无情的划入落榜的一员。 “再看这份。”之后崔知府又拿出另一份试卷仔细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不由得眉头再次皱起。 “这个……策论写的什么,问他如何养民富民?他提到什么府城我颁布的政令上。 说府城的百姓生活富足,是因我颁布的政令好。让他提些具体措施,他提我做什么?况且他说的那些政令也并非我颁布的。” 旁边另一个学官听完,抚须笑道,“这就是想拍您马屁,没拍对位置啊。” 崔知府又看了看,失望的摇了摇头,将这份试卷同样放在落榜的那一堆里。 之后继续看别的。 当看到姜淮的试卷,不仅对联全都答出来,还答得不错。 “嗯,这个写 “书临汉帖翰林书”的这位,不仅对联对的好,诗也做的好,看这首诗,透过他这首诗,我能感觉到他眼下春天的温暖宁静和生机。 尤其是这句“芳时淑气和,春水澹烟波。滉漾滋兰杜,沦涟长芰荷。”诗中运用的描写很形象,整首诗词既有写景之美,又具有情感表达,使人沉浸其中。 我能感受到这位学子对春天的赞美溢于言表。”崔知府抚须笑道。 另外几位学官看了又看,当即也点点头,“这份试卷字迹工整,对联答得不错,诗句也答得相当不错,策论关于如何应对蝗灾,如何养民富民?答得还尚可。” 众人纷纷都点头认可。 之后大家都放下卷子,心里有了决断。 ............... 此刻姜淮还不知道自己的卷子在被审阅。 他在写话本,因为考试,一段时间没更新了,也不知道之前墨海书斋说的那个大人物对他这话本是怎么看待的。 时间很快,很快到了放榜的那天。 榜单揭晓过后,就可以回乡了。 这天,姜淮一大早就起来了,程岩和沈成济很早就起来了,尤其是沈成济,发生了之前的事,肯定更着急,有钱有权已经成了他最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可惜一口吃不出一个大胖子,只能慢慢来了。 而且就算府试过了也只是个童生,离举人做官还差的远呢。 之后姜淮也在姜正河的催促下,几人一同前往府衙查看榜单成绩。 此刻街巷一角也还有一人在关注着此次榜单成绩。 这人正是崔家千金崔芦雪,她自从上次落水被姜淮所救之后,便一直心心念念想找到姜淮。 可所知道的关于姜淮的信息着实有限,加上姜淮蒙着面,使得她完全无法辨别这么多学子中哪位是姜淮。 此刻她们正站在布告栏不远处。 “绿荷,你可看得出是哪位是上次那个书生?”崔芦雪此刻正蒙着面看向不远处看榜的乌泱泱的人群。 “这....恕奴婢不能看出。”一旁的绿荷答道。 虽然上次她们俩也有等在府试结束考场的出口。 但关注了许久来来往往的书生,两人也没有认出。 “小姐,兴许那书生并未参加此次府试呢?” 崔芦雪摇摇头,“你也说他举止有礼,行止从容,既然恰好县试的时候在县里,这次府试他应该也会参加。” “那要是他县试已经落榜呢?自然也就不会参加府试,那咱们必定是寻不到他。” 崔芦雪摇摇头,“你也说他穿着看起来并不富贵,我虽穿着不甚华丽,但也看的出家境殷实。 他既然救了我,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借此攀附,可他从未提及,甚至蒙面救了我后直接离开,并未有任何阿谀逢迎,曲意讨好之态。 说明他并非等闲之辈,他既然不愿意攀附我,那必定是有一定的实力,换做一般书生早就蝇营狗苟,不择手段了,所以我信他必定是参加此次府试的学子。” 绿荷点点头,“小姐说的有道理。” 之后两人继续等着。 可看榜的人好像比考试的学子还要多。 这其中不乏县试落榜学子,还有平头百姓,亦或者是即将参加院试的童生,还有其他下九流人员。 毕竟好多人下了赌注买阴山县案首夺榜,他们自然也要来看看最后府案首花落谁家。 再看自己能不能借此机会大挣一笔。 “小姐,这看榜的人好像比考试的人还要多啊?”绿荷和崔芦雪看着府衙门口布告栏前层层叠叠的人群道。 崔芦雪拧眉看向布告栏处,“人太多了,这样越发看不清了。” 就在两人伸脖张望之际,绿荷当即道,“小姐,我好像看见他了,那人身形很像。” 绿荷指向人群中的一位学子。 “真的吗?”崔芦雪一喜,当即朝绿荷指着的那人看去。 正当她们急着走过去,那学子忽的转过脸来。 两人一看,那人脸如黑盆,鼻如蒜头,加上肤上全是麻子,活脱脱一个夜叉转世。 两人见了,当即捂住眼睛,不愿再看。 “这……这人一定不是他。”崔芦雪掩鼻道。 “不过小姐,你怎的就知道不是?” “他当时在水里救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眉眼,清光霁月,绝不如刚才那学子那样。” 绿荷点点头。 之后几人又等了会儿,人太多了,估计等不到什么。 几人就打算返回。 没想到这时府衙的衙役们提着木桶快步跑出来。 人群瞬间散开,让出一块空地。 几个衙役手脚麻利的迅速将榜单张贴好了。 众人纷纷瞪大眼睛,踮起脚尖,伸脖张望,一看。 “第一名府案首!” “青州府松山县姜淮!” 第62章 府案首! “姜淮!” “姜淮是案首!” “姜淮是府案首啊!” 人群中有人激动高声嚷道。 “什么?淮儿,你是府案首,你竟然中了府案首!” 姜正河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一旁自家儿子。 之前县试,自家儿子中了县案首不说,这回竟又中了个府案首? 这怎能不让他激动? 看来,他们老姜家是真的下凡了个文曲星啊。 他再次伸脖张望,想要再确认一下,果然自家儿子名字。 “是淮儿,淮儿啊,是你,你中了府案首!” 姜正河再次激动的看向自家儿子。 姜淮还愣怔怔的,只听到人群中一阵骚动。 等再看清自己名字,当即长舒一口气。 是真中了。 见姜正河还是满脸激动。 姜淮赶紧伸手一根手指放在嘴巴正中,“爹,嘘——” 姜正河会意,当即掩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再次高声叫嚷,给儿子带来麻烦。 “姜淮是哪位仁兄?请站出来让咱们见识一下!”人群中有学子高声叫道。 姜淮听完,连忙躬下身子,想偷偷遁走。 这时他身后一个人一下子把自己抓住。 姜淮肩膀吃痛。 谁啊?这么没眼色,看不见他在逃吗? 姜淮转身一看,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杭永望。 “姜兄,都得了府案首了,还不让咱们好好沾一沾你身上的文曲之气。” 杭永望说完,大力拉扯了姜淮一把,似乎已经将他身上的文气传输到自己身上来。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很快吸引了周围其他学子。 “什么?他就是姜淮?” “这人就是姜淮!” “府案首姜淮在这里!” 一学子大声高喊。 众人听完纷纷立马转过身,瞬间将姜淮团团围住。 得了。 跑不了了。 “姜兄,恭喜恭喜啊!” “姜兄,大喜大喜啊!” “姜兄,可否传授一下高中秘诀!” “姜兄,我家小妹貌美如花,咱们两家联个姻如何?” “姜兄!……” “姜兄!……” “姜兄!……” “.................” 姜淮听着四面八方围着他喋喋不休的人群。 脑袋都要炸了。 还有人不停拉扯推搡他。 姜淮受不了了。 朝远处大吼一声,“知府大人来了!” “什么?知府大人。” 众人纷纷朝姜淮指的方向看过去。 “知府?” “什么知府?” “就是!哪有知府?” “就是!姜兄你……” 话还没说完。 “咦,姜淮呢!” “姜淮怎么不见了?” 众人四下寻找。 此刻姜淮已经拨开重重人群,朝街巷跑去。 跑着跑着,他感觉裤腿儿凉飕飕的。 怎么回事儿?越跑越凉! 低头一看,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大洞。 估计是被刚刚那群学子扯的,当时还有些孩童也紧紧抱着他的腿。 因为他们的父母说,让他们沾沾案首之气! 那群人真是可怕。 幸好他已经逃离了人群。 之后他只能挑一条小道偷偷回小院。 此刻的程岩和沈成济都在榜下等着姜淮。 “咦,姜兄去哪里了?” “就是!” “怎么不见人?” “刚刚还在这儿的?” “是啊!” 两人四处张望着,这时看见一个裤腿儿破了一个洞的男人朝着街巷匆匆忙忙跑去。 “看!姜兄在那儿!” “在那里!” 两人见状,纷纷跟了上去。 姜淮跑着跑着,就听到后面跟过来的脚步声。 “靠!这...不会还有人追上来吧!” “这些人也太可怕了!” “景行兄!” “景行兄!” “景行兄,别跑!” 听到这喊声,姜淮心道,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等他回头一看,就看到程岩和沈成济。 “怎么是你们?” “姜兄,你怎么跑了?” “哎,还不是那群学子太热情了,我抵挡不住啊。” “现在他们没来了,你不用跑了。” “可算是不用跑了!” 之后三人停下来,靠着墙,手撑着膝盖,弯腰喘着气儿。 休息了会儿,三人才朝杨家小院慢慢的走。 “对了,你们多少名?”姜淮问道。 刚刚姜淮才看完自己的名次就被众人围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沈成济和程岩的。 之后沈成济和程岩相视一笑,“咱们都中了!” “那太好了,真为你们感到高兴。不过都多少名?” “我二十三,文昌兄十二。”程岩指着沈成济笑道。 “好好好,真好,都是不错的名次,这下你们的家人肯定非常高兴。” “最高兴的该是景行兄你了,毕竟你拿了个府案首!”两人笑看向姜淮,随后拱手恭喜。 “嗐,我不过运气好,走火一点!”姜淮谦虚笑笑。 “景行兄,这可不单单是运气好啊,景行兄的诗才昨日我们可在临江楼见识过了,那叫一个绝!” “就是!” 上次姜淮拿了县案首,沈成济和程岩很惊奇,这次他又拿了府案首,他们俩却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昨日临江楼作诗,姜淮让他俩大开了眼界,不过那么一会儿功夫,姜淮作的诗比那丰台县案首作的可要好的多,说水平高出几个层次都不过分。 就这样大才的人,没拿府案首才是可惜的! 还好,都不负众望。 之后几人笑着回小院。 到了小院门口。 姜淮就看杨同甫,杨永,杨善,姜正河几人都站在门口笑看着他们。 还有其他隔壁的几个婶子和叔伯,都是平时偶尔有点交情的。 比如有时互送个鸡蛋,互送个自家种的菜什么的。 “哎哟,我们的府案首回来了。”杨同甫一看见姜淮他们,当即就上前笑道,“恭喜恭喜啊,姜贤侄。” “杨叔,同喜同喜。” “还有沈贤侄,程贤侄,哎哟,我这小院真是蓬荜生辉啊,出了一位府案首不说,还有两位童生,这一下中了三人,这说明我这小院未来有状元之气啊!” 之后杨善也上前笑道,“恭喜恭喜啊,姜小侄,喜得府案首!” “哪里哪里,还不是多亏了前辈杨叔你们俩的照拂。” 几人笑着闲话了一阵,就进屋了。 几个婶子叔伯也跟着走进了院子,每个人脸上喜气盈盈。 “哎哟,杨老弟,你这院子真是烧高香了,一下中了三位,一位府案首,两位童生,咱这隔壁街坊左右都跟着沾光呢。 就这姜贤侄,我当初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今日一看,果然如我所料的那般。” 话音一转,那婶子就笑道,“姜小侄,可说亲了啊?” 第63章 心仪的女子? “还没有。” “没有啊,那正好,我老家叔伯的一个侄女昨日刚来这里,要不我让你俩见见。” “这.....” “就见见,两人看一看,成不成再说。”那婶子对姜淮挤了挤眼。 “这……” 见姜淮再迟疑。 一旁的杨同甫当即道,“婶儿,孩子起的早呢,一大早就去看榜,这会儿饭都没吃,先吃饭吃饭。” “哦哦哦,对对对,那是该先吃饭,先吃饭!那你们先吃吧!相看的事儿以后再说。” 之后那婶子和几个叔伯走了。 他们走了后,杨同甫赶紧将门关上,又上了栓,免得还有人来。 之后几人坐在院子里,又贺了姜淮一番。 之后,姜淮回到房里,往床上一坐,准备换裤子,然后去找针线。 没想到姜正河走进来。 “儿啊,裤子破了就破了,爹再给你买一条。” “这就裂了线,补补还能穿呢。” “补什么补?你这已经是府案首了,可不兴再说什么补不补,不吉利。” 姜淮表情诧异,“还有这种说法?” 姜正河没再回答, 直接从一旁的衣柜里又找出一条干净的裤子给姜淮。 等姜淮换完,他拿了个矮凳坐在姜淮对面。 “对了,儿啊,说亲那事儿?你什么想法?” “你如今已经快十六了,也该说亲了。你怎么想的?” “爹....你是想让我在府城找?” “不是,我是想问问你如今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哦……我……” 姜淮正要说。 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人,是程岩。 “景行兄,有人来拜访你!” “谁?” 姜淮走出去一看,竟然是上次临江楼那个看话本的同好。 “姜兄,没想到你是府案首,我特来恭喜你。”那学子笑道。 姜淮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到你往这里来的。” “这样,谢谢,你考的怎么样?” “我啊,还行,总算中了童生。” 之后两个人又闲话了一番。 姜淮却觉得奇怪,他们素无交集,除了酒楼里讨论话本,这人为什么要特意来拜访自己。 “其实,姜兄,你上次打败了那个丰台县的杭永望,可真是让我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啊。 “怎么这么说?” 之后那书生道,“你不知道那杭永望,是府学山长的学生,平时就不拿正眼儿瞧人。” “山长的学生?他不是刚考上童生,怎的是府学山长的学生?” “他家里有关系呗,他爹和山长认识,破格录取,请山长教导的。” 姜淮点点头。 “你不知道啊。”那学子问。 姜淮摇摇头。 这个山长德高望重,是青州百川书院的山长,这杭永望竟然能得他教导,可见他家世不一般。 “他啊,总是仗着自己是府学山长的学生,狂得很。 之前大家赌注,有人还说他第一呢,没想到你狠狠挫了一番他的锐气。”那学子狠狠咬牙道。 那....姜淮想了想,自己就算和这杭永望结仇了吗? 唉,无所谓,以后朝堂总要站队的,是敌是友还说不清。 之后两人又聊了会儿,那人就走了。 此时姜正河进屋,正要把那条姜淮换下来的破裤子拿走,没想到看到姜淮书桌上一堆女子的画像。 姜正河拿起来看了看,只见画上这女子素衣蹁跹,青丝未绾,冰肌玉骨,容颜秀美绝俗,仿若神女。 难道这就是淮儿心仪的女子? 想到这里,姜正河微微笑了笑。 之后挑选了他最满意的一幅,折好塞到怀里。 ....…… 次日,姜淮沈成济三人就去府衙拜访崔知府。 他们都中了童生,理应拜访一下主考官兼阅卷老师。 崔知府此刻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书喝茶。 一旁的石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的糕点小食。 府试考了几天,崔知府又闭门阅卷了几天,这才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崔芦雪也在一旁边弹琴,一边和崔知府闲聊。 “爹,我弹得怎么样?”崔芦雪一曲完毕笑问向她爹。 崔知府慈爱的看了看爱女,抿了抿茶,笑道,“不错,跟上回比有进步。” “就一点点进步吗?”崔芦雪问。 两人正聊着,崔芦雪就见有学子过来。 她当即停止弹琴,起身蒙面随后进了里屋。 家里有外男,她不方便见人。 之后姜淮,沈成济,程岩低头拱手走过来。 “学生拜见知府大人。” 看见他们三人。 崔知府又抿了一口茶看向他们。 今天早上,已经有好几位学子提着礼品来拜见他了。 这是惯例,他已经习惯了。 见他们来了。 崔知府看了他们一眼。 “咱们上次见过是不是?” 之后程岩上前朗声道,“是,知府大人尽心尽力,为我们这些学子捉拿贼匪,学生对知府大人感激不尽!” “哎,谢什么,这是本官身为一方知府,应尽的责任,再说这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好了,不说那些了,你们三人这次考的都不错。” 崔知府笑看向他们。 之后他视线挪到姜淮身上,“尤其是姜淮。” 姜淮当即朗声上前,“这个府案首还得感激知府大人的赏识和教诲。” “哎,我也不曾教诲你什么。 好了,你们既然都已经是童生,未来的院试可要更加努力,戒骄戒躁,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是,谨遵知府大人教谕。” 之后知府大人顿了顿,“对了,你们二人先离开,我有事与姜淮商讨。”崔知府对沈成济和程岩道。 “是!知府大人。”之后沈成济和程岩先行离开了。 姜淮疑惑,崔知府找他什么事。 “大人找我何事?”姜淮恭敬询问。 “姜淮,本官想跟你探讨一下你试卷里策论题,那题如何养民富民,你再详细说说你的想法?” 之后姜淮就着试卷的想法,又大肆和崔知府讨论了一番,然后他告别崔知府就离开了。 他离开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位学子,正是杭永望。 “学生杭永望拜见知府大人!” 崔知府捋了捋胡须点点头。 崔卢雪此刻已经从门内走出府去找姜淮了。 她刚刚看到了一位学子和他爹正在说话,眉眼和她之前在水中看的很相似。 她要找到他。 她当即从侧门跑出去,想要出去追那位学子。 可等她跑到大门外,已经不见了姜淮的踪影。 她连忙跑回屋内,看见她爹还坐在院里。 “爹,这些学子都是此次过了府试的学子么?” “是啊。” “刚刚离开的那位叫什么?” 刚刚? 崔知府拧了拧眉,刚刚杭永望刚走。 “杭永望!”崔知府答。 “原来他叫杭永望?” 第64章 我们怎么欺人太甚了 崔芦雪心道,将这个名字暗暗记在心里…… ……………… 当天下午,姜淮打算去府城逛一逛,游玩的同时,给家里人买点东西。 毕竟一年到头,对一辈子没来过府城的姜老头和刘氏,还有其他姜家人来说,府城是个新鲜地儿。 这里的东西肯定也是极好的。 既然如此,他就买点带回去。 也好让姜家人见识一下,府城的东西是个什么模样。 青州府虽然面积不大,但对于南方的州府来说,算是繁华的。 此刻,这里的街道已经有很多商贩,还有货郎挑着货担在街市四处行走。 路边有包子铺,布铺,糕点铺,一旁的食店传来炙烤羊排的焦香。 姜淮闻到了,深吸了一口,真香啊,正准备买点儿回去。 突然他被旁边一个小摊吸引了,这小摊儿前有各式各样的孩童玩具,拨浪鼓,泥塑人,还有各种彩线荷包,还有风筝。 这些东西,小孩应该会喜欢。 姜淮决定给姜嘉宝和姜揽月买几个玩具玩玩。 挑了好一会儿,姜淮买了两个泥人,一个风筝,还有两个毽子和彩线。 彩线可以拿来编织手绳和项圈,一般女孩家家们喜欢,姜淮想姜揽月应该会喜欢。 之后他又来到布匹店,打算给两个嫂嫂买点新布。 府城里的布匹与松山县的布匹相比,不仅颜色多,花样丰富,布匹种类也多种多样。 很多都是松山县里没有的。 姜淮挑了几匹新式花样布,还有手帕,绢帛之类的。 价格虽是贵了贵了点,但也就买这一次。 之后他又给老姜头,他爹,两个大哥一人买了一双鞋,又去了琉璃阁给秦氏带了个新式簪子。 顺便还带了些府城新式的糕点,小食,特产等等。 把这些东西拎回小院的时候,姜正河见了就道,“没得买这么些东西做什么,乱花钱,县里又不是没有。” 姜淮笑道,“府城的不一样嘛!” 姜淮还想,如果以后有条件了,他还想将老姜家全家带到府城来。 ........................... 当天下午,他们四人便去牙行租了一辆马车,一起乘坐回乡。 到第三日清晨,马车才摇摇晃晃抵达竹溪村。 到了竹溪村口,姜淮就发现已经有很多村人在等着。 众人都喜气洋洋,脸上都带着笑,还有人穿着一身红衣,连村长身上都戴着大红花。 不知道的,还以为村长成亲呢。 “我说村长,你这穿红着绿的,不知道的,以为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村里一婶婆调笑道。 “老田家的,胡咧咧什么,我这是为迎接姜家的新案首,再说成亲,我一鳏夫,和谁成亲,你和我成?” “老徐家的,你混说什么呢,我儿子都成亲了有娃了,我都当奶奶了,你和我成什么?再说你一大把年纪了,还想枯树发新芽?害不害躁!” “我发不发的出新芽,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众人一听,纷纷大笑起来。 “你……你……” 那田家婆子当即羞得钻入人群,不见人了。 姜淮看着村口乌泱泱的人,“这是在干什么?”姜淮问向一旁的老爹姜正河。 姜正河呵呵的笑了笑。 “一定是村里人在搞什么欢迎仪式吧!” 仪式?他可不要什么仪式。 太社死了! “哈哈哈,淮儿,你别急,咱们先下马车看看。” 之后姜正河拉着姜淮下了马车。 下去后,村人一看见他们俩,当即上前笑迎道,“哎呦呦,姜老哥,你这可了不得呀,你们姜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呀,这一下子又出了一个案首,这县案首和府案首,一下连中两个案首。 这谁不说你们老姜家的祖坟风水好,我都想把我们家祖坟迁到你们老姜家那边去了?” “二大爷这可不兴瞎说。祖坟哪能随便迁呢?” “就是!无故迁坟,动土会招灾啊!” “嗐,我就随便说说罢了。” “我这么说,你要是实在看红了眼,就看看自己家有没有适龄的姑娘什么的,跟老姜家说和说和。” 二大爷一听,当即道,“这可是个好主意,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们老张家确实有一个姑娘正待出嫁。” “模样品行都怎么样啊?人家这可是府案首,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样的姑娘都看的上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赶明儿让他俩见见相看一下不就好了。”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 这时,村长徐永福就上前,“我们村的府案首回了,哎,应该说是小二元,这中县案首还没说,没想到竟又中了府案首。这不得说咱们竹溪村是个风水好村呀。 赶明儿让那左邻右舍的村子都来看看,看看咱们村的这个双案首。简直下凡的文曲星啊。 我说这老姜家天生就是读书人的料,谁再敢说老姜家的孙子不会读书?我要谁好看? 瞧瞧人家,一读就是小二元,这隔壁左右的村子,哪个村子出过这样的读书人啊,也就咱们竹溪村了。” 村长徐永福说的红光满面,提到这事儿一脸骄傲。 “就是!就是!”村里其他人也跟着纷纷附和。 此刻有一个人却想找机会偷偷跑掉。 正是之前那个三叔公姜兴腾。 “三叔公,你去哪儿啊?” 秦氏冲到人群中一把将他抓住。 “哎,你别扒拉我。”姜兴腾扯着袖子。 “三叔公,咱可都说好了,淮儿要是中了童生,你可要把你们那村东头的三间屋给我们,还有两亩良田,你可别说话不算话啊。” “谁说话不算话了,我....我去看看我家锅里的鸡烧好了没有。你别拉我!” 这时,一旁的姜正河也上前,将姜兴隆死死抓住。 “三叔公,淮儿这儿可是有契书呢,您不看看?如果你这样,我今天是不会让你走的。” “就是,都签了契,说话就要算话,三叔公,你这咋还跑了呢?”一旁姜玉山和姜阳也道。 “哎,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我们怎么欺人太甚了?明明当初是你说要赌的。” “就是!” 嗐,这叫什么事儿啊。 当初他是说赌,可是他没想到这被侯府赶出来的姜家小子,竟然会短短几个月连中两元,这可实在让他大大惊异了一番。 虽然那背后之人说,会给他钱,但现在如果他把自家屋和良田给了姜家,他娘子还不得杀了他。 这地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就这么给了姜家,他实在不甘心啊。 姜兴腾心道。 姜兴腾悔不当初,早知道,当初就不签了,现在看来这自己是被哄骗了啊,没想到这小子书读的这么好。 第65章 竟然背着我…… 姜兴腾悔之晚矣,但后悔也没有用了。 事情已定。 此时村长也走出来,“姜族老,这事儿姜家小子也和我说了,你们看着你是实行赌约。还是怎么?” 姜兴腾一拍大腿,“嗐,我当初就不该被那人迷了心窍,答应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赌注。” “你在说什么?被谁迷了心窍?” “哎呀,我怎么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哎,你们也别说了,总归是我的错,村东头那三间屋给你们吧。” “还有两亩良田呢。”姜淮道。 “也一并给你们。” 姜兴腾看了姜淮一眼,心里很不好受,地和田给出去不说,还得帮姜家种地。 但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 ……………… 之后众人纷纷去往姜家。 “老姜头儿,如今你这孙子这已经是府案首了,还不办个酒?”村里有人朝姜老头嚷道。 “哎,你这话说道,万一人家又中了院案首呢,马上八月份就是院试,这也不是没可能。” 听见他的话,大家纷纷称是。 “这样吧,你们都拿些菜来,咱们也沾沾姜家的光。”村长徐永福道。 “哎,这还用你说,这菜咱都带来了。” 姜淮一看,许多婶子伯伯提着肉,菜,鸡。 见他们这么热情,老刘氏也只好道,“咱们老姜家也没什么给你们的,咱就杀几只鸡给大家助助兴啊。”老刘氏笑呵呵的说着。 “哎,刘婶子,费那事儿做什么,随便搞几个菜凑合就得了。” “哎,哪能凑合呢,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忙活。” 之后除了姜家人,还有一些婶子姑娘都去帮忙。 人们看着老姜头,“老姜头,你瞧瞧你这孙子,多有出息,中了个县案首不说,还中了个府案首,到时再中个院案首,可不小三元齐活了。” 老姜头用汗巾擦着脑儿们的汗,“是啊,我也没想到我孙子真出息,可算是给我们老姜家争光了, 我就是到了地下,也有脸见列祖列宗了。” “老姜头,我瞧你这话还说早了。这还没到状元呢,到时给你中个状元,你怕不是立马就去地下见列祖列宗啦。” “要是我孙儿中了状元,我就是当场去见地下列祖列宗都行!” 众人听完又都笑了。 聊了一阵。 经过婶子们的一阵忙活,众人吃了一顿还算凑合的。 吃完大家就都散了。 送完了所有的客人,姜淮就将家人喊到堂屋。 “爷,大哥二哥,这是我在府城给你们买的东西!” 姜淮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姜阳拿过来一看,当即嚷道,“哟,这还是锦缎的新鞋,没想到三弟给我们买了新鞋。”姜阳惊喜的看着姜淮手里的鞋子。 “爷,大哥二哥,你们常年劳作很辛苦,之前的鞋都破了旧了,补了又补,早就该买新的了。” “好好好,我的乖孙儿懂事了,真懂事啊!” 姜老头欣慰的看着姜淮,心里暗暗自豪着,自家乖孙儿,不仅书读的厉害,又懂得孝敬,谁不夸他一句老姜家的好。 之后姜淮又拿出在府城买的布匹。 “奶,娘,大嫂二嫂,这是给你们买的布,你们该做新衣服了。” “哎哟,我的淮哥儿,花那冤枉钱做什么,我们这些村妇哪里穿的了那金贵物。”老刘氏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笑眯眯的。 “小叔,这得要不少钱吧,这花样子,我在县里的锦绣坊都没有见过。”许丹秋摸着手里的昂贵布料讶异。 “二嫂,这不值什么钱,我看府城的嫂子姑娘们都这么穿。” “可咱们是乡下人,穿这像话吗?这花样子太大胆了,我不敢穿。”大嫂李芷兰看着手里的料子道。 “大嫂,你这什么话,什么敢穿不敢穿的。你要不要,给我。”许丹秋一把夺过来。 “谁说我不要了,这是小叔的心意,就是不穿,我还不能自己留着吗?”说着。李芷兰又一把夺回去。 “好了好了,三弟是好心,你们争什么?让你们穿好看点还不开心?”一旁姜玉山开口。 此刻许丹秋很满意,她成亲几年都没做什么新衣服,这样昂贵的料子,就是姜阳都没给他买过,还是沾了姜淮的光,让她体验了一把府城人的打扮。 她把料子拿在身上比了又比,很是满意。 “小叔小叔,我们有没有东西?” 这时姜嘉宝和姜揽月也跑过来。 “有有有,都有。” 姜淮笑道,于是从一旁的包袱里又拿出了好多小物件儿来。 看到姜淮手里的小物件儿,姜嘉宝和姜揽月瞬间高兴起来。 “没想到小叔买了这么些好东西,真好玩儿。” 说着,姜嘉宝立马拿起一个泥人儿把玩起来。 姜淮见状,一把将他手上的泥人夺过来,“还忘了问你,在学堂学习怎么样?” 姜嘉宝晃着小脑袋道,“可好了,夫子都夸我学的快呢。” “好,学了什么,背给我听听。” 之后姜嘉宝开始背,“可憎者……人情冷暖……可厌者,世态炎凉……尤……” “什么意思?” “这句话就是说啊,最让人憎恨的人情世态就是,指一些人在别人得势时百般奉承,别人失势时就十分冷淡。” “还有呢?” “就是说当你弱的时候,可能会经历举目无亲,求告无门的情况。但当你强大的时候,会有很多人来给你锦上添花。” “那你悟到了什么呢?” “我的感悟就是,保持对自己清醒的认知,不被一时风光遮眼,也不为一时得失累心。” “这句话出自什么?” “《幼学琼林》卷一,岁时。” 姜淮点点头,微微笑了笑,“答得不错,给你了。” 之后姜淮笑着把泥人递过去。 姜嘉宝一把接过,“嘻嘻嘻嘻,谢谢小叔。” 秦氏也上前笑道,“淮儿,你花那么多钱做什么?你应该留着自己用,虽说你现在中了府案首,再过几个月就院试呢,也要用钱。” “娘,没关系,我还有,你别忘了我还写话本呢。” “哎,你这孩子……我也不好再说你。” 秦氏看着手里的簪子,说不喜欢是假的。 这可是自家儿子给自己买的,还是用金丝玉石制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秦氏当然喜欢。 之后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就都散了。 晚上,姜淮睡了。 姜正河和秦氏房里也闹出一些动静来。 “霜儿,这么久没见,这些时我在府城,你想不想我?”姜正河的大脸凑到秦氏的眼前,眼热的瞥向秦氏的胸口处。 秦氏将姜正河要伸到自己腰部的手一把推开,“去去去,我困着呢,你这几日路途奔波,还不累?” “我累什么?”姜正河一下躺下,眼睛盯着上方灰白的布帐,“不累!” “你不累,我还累呢。”秦氏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这些日子我每日熬油绣花样子,绣的我胳膊都酸了,马上淮儿要院试了,还得不少钱。” 姜正河听完,一屁股坐起来,“要不我给你按按。” “成。” 之后姜正河在自家媳妇儿的肩颈处不轻不重的按着。 按着按着,秦氏的眼睛就瞥到姜正河怀里白色的纸张一角。 “这是什么?” 秦氏一把从他怀里扯出来打开看。 一看脸色登时变了。 “好啊你,竟然背着我在外面偷人……” 第66章 就我什么也不是 “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还把别人的画像藏在怀里,睡觉都带着,这不是你外面的姘头,又是谁?” “啧啧啧,瞧这姑娘,啧啧啧,这容貌.....啧啧啧能看上你,都是你老姜家的祖坟烧高香了……” “你说啊你。” “哎,我跟你说,不是我,是....” “是什么是,你就是背着我……” 姜正河没等她说完,急着一把将那画像夺过来,“不是我的,是淮儿的。” “什么?是淮儿的。” 秦氏一听,当即脸上带上笑,“淮儿和这姑娘怎么了?” “还有……你怎么不早说?” “你不让我说啊。” 秦氏尴尬的笑笑,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场误会。 就算是找姘头,晾姜正河他也不敢! “哎,都怪我太心急了。对了,你刚刚说是淮儿的?淮儿和你说了?” “没说,确切的说她是淮儿心仪的女子。” “你怎知道?” “你知道吧,这画,是我在府城那小院上,在淮儿书桌上看到的,好多张这个女子的画像。” “你说要不是他心仪的女子,他怎会画这么多张?” 秦氏听完,抿唇点了点头,“有道理。” 之后她又笑了,“那我明个儿问问他,他也大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是啊。” “那娘子,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姜老爹目光灼灼的笑看向自家娘子。 “切!” “美得你!” ..................... 此时松山县。 赵员外家。 “我弟弟如今已是童生了,再考就是秀才老爷了,你们一个个以后有点儿眼力见儿,做事儿麻利点儿,别逼着我发火。”此刻程岩的姐姐程曼对着底下的一众下人呵斥道。 等她吼完,程家的丫鬟下人通通退下去。 一旁有两个丫鬟走出院子道,“她弟弟不过一个童生而已,连秀才公都不是。不知道在这儿狂什么?” “就是,不过就她们那村根本都出不了一个童生,也算值得吹。” “你也说是她们村嘛,乡下地方来的,就是没见过世面。”那些丫鬟婆子都在背后嗤笑。 此刻赵家主母房里。 “你瞧瞧那程姨娘,自己弟弟刚中了个童生呢,就到处去宣扬,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是中了举人老爷。” “就是,不过一个童生而已,有的人考了一辈子也还是个童生。万一他弟弟也这样呢?” “瞧瞧,她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让人觉得可笑。” “可不是。” 之后那主母又问向一旁的丫鬟,“老爷怎么说?” “老爷象征性的给了她几两银子,说是给她弟弟的奖励,留着给他读书。” “那就看吧,看她弟弟以后是个什么样儿的,没准一辈子就是个童生也说不准。老爷也是不想与她交恶,也是怕她弟弟以后中举,到那个时候,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先让她狂着吧,以后谁说的准呢。” “就是。” ....…… 此刻沈成济家。 得知沈成济当了童生,沈家人也非常的高兴。 沈成济的大哥沈大海如今还躺在床上休养。 他的头现在还包着纱布,血迹从纱布间隐隐透出来。 沈成济走到他哥沈大海的床前,“二哥,你的头怎么样了?还痛不痛?” “痛倒不痛,现在还在修养,弟出息了,都中童生了。”沈大海勉强对沈成济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码头扛大包的工作做不了了,只能每日在家躺着,没有进项。 沈母不仅要种田,还要照顾他,还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弟弟要养。 沈家不过一个一进的小院儿,除了沈母,沈大海,就是牙牙学语的沈涟了。 还有一个姐姐嫁出去了,一个哥哥去服徭役了。 沈涟走路还不稳当,正歪歪扭扭在院子的地上抠泥巴玩。 他刚将一坨泥巴塞到嘴里。 沈成济走过去,一手将他手里的泥巴拍掉。 “五弟,这泥巴不能吃!” 沈涟眼睛瞪的圆圆的,又伸手抠了抠自己的舌头。 之后整张嘴巴,下巴都沾上泥了。 沈成济见了,赶紧进屋,拿了帕子出来,要给沈涟擦。 蹲下身的时候,他又看了看自己五弟身上的衣服,靠左邻右舍碎布做的百家衣已经辨别不清颜色。 原来红色的虎头鞋已经变成黑色,整个上半身裤腿儿上都是泥。 突然沈成济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他掩了掩鼻子,赶紧进屋端水去来给弟弟。 端水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该帮家里分担一些家务了,这些时他每天都在学堂,对家里的管的少之又少。 母亲不仅要干农活,还要照顾大哥,还要照顾一个不到三岁的弟弟,生活着实艰辛。 他的家境应该属于天崩开局了。 之后沈成济打了一盆水,又拿了布巾给弟弟擦屁股。 他娘看见了赶紧跑出来,“济儿,你这是干什么,你是读书人,怎么能让你干这些?” “娘,我虽如今是童生,也确实该帮家里干干活儿了。” “不用。” 沈母一把将帕子夺过来。 沈成济捏布巾的手微微颤了颤,随后放下了。 他现在别无选择。 只能发奋考秀才。 这样每个月不仅有六斗廪米,每年还可以发六两银子。 这六两银子可以极大的改善家里的生活。 马上八月就是院试,距离现在不过四个月。 但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院试是三年两次。 他打明年再考。 之后他继续回屋看书了。 ........... 次日,姜淮一大早就去了学堂。 又中了个案首,得携礼去拜访一下夫子。 李夫子一看到姜淮就道,“你这次又中了府案首,真令我惊讶,不过这也是你自身努力的成果。” 李夫子捋须满意的笑看向这个学子。 当初他代替姜平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他今日会有此成就。 “学生还要感谢老师的殷勤教诲,如果不是您我也走不到今天。”姜淮拱手行了一礼。 “景行客气了,人家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除了我日常教导你,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勤勉刻苦,好了,总之你要戒骄戒躁,脚踏实地,从此以后更上一层楼。” “是。” 此时程岩和沈成济也跟着姜淮走了进来。 看着面前几个学子,李夫子又捋了捋须道,“如今你们三位都高中了,老夫甚是欣慰,从今以后你们就都是童生了,更要为学堂里的师弟们作榜样。” “是,谨遵夫子教诲。” 这时柳士远也来了,“哎,你看看你们,一个,二个都是童生,还有个府案首,就我什么也不是。” 第67章 从文不行就从武 “彦才兄你别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那没准儿你以后成为富甲一方的大富翁呢?” “景行兄,你就别安慰我了。我跟你说我爹最近想让我学武术。” “学武术干什么?” “他说既然从文不行,那就从武。” “这是个好想法,没准你以后考上了个武状元呢,你家里又有势力,只要你肯勤勉,武状元也不是没有可能,就是以后当个千户总兵也不错。”姜淮道。 “这么想你说的也对,以后再看吧,反正这个书我是读不了一点儿了。” 柳士远叹了一口气。 众人又安慰了他。 之后大家就都散了。 姜淮之后回到家里,刚到家门口,就感觉家里人所有的人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随后他感觉他娘他爹脸上带着莫名的笑。 “这是怎么了?娘。” 秦氏带着笑,“跟娘说一说,你是不是已经看上哪家姑娘?你要是喜欢上哪个?咱们上门提亲去。” “就是,乖孙儿,虽咱家现在不富裕,但至少你也是个府案首了,秀才公妥妥的。咱们攀不上那京城里的三品大员的女儿,其他知府县令的千金不也可以吗?”刘氏笑眯眯道。 “娘,奶,你们这是说什么呢?我都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就对了。告诉娘,喜欢哪一个?”秦氏笑着再问。 “我……我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秦氏和刘氏两人互看了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是姜正河说姜淮画了好多那个姑娘的画像。 难道心仪的姑娘不是她? 不是她,那姑娘又是谁? 之后姜正河将那幅小龙女的画拿出来。 看到这个画像,姜淮终于懂了为什么家里人这几天看着他的时候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他们是将这个画像当成自己心仪的姑娘啊。 姜淮又笑了笑,“爹,娘,这是没有的事儿,这个姑娘并不是我心仪的女孩子。” “啊,那她是谁?” “是我话本里的。” 之后姜淮将自己最近写的话本拿出来,一张一张发给他们看。 他们看了几张画像以后这才明白。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原来只是画像啊,原来这姑娘根本不存在。 竟然真的只是一幅画,这么漂亮,太可惜了。 “我是说你们最近怎么看我怪怪的,欲言又止的,原来是寻思着这事儿啊。 说亲的话,我现在还没有那种想法,目前只是个童生,我想再大一点再谈成亲的事儿。 如果有机会,希望以后能去京城安家。” 老刘氏听完,当即笑了又笑,“既然这样,那淮哥儿说的对,以后去了京城,什么样的姑娘没有,犯得着现在急着找吗?” “说的也是,既然这样,你现在先好好准备考试,成亲的事以后再说。” “好。” 之后姜淮就去里面看书了。 看着看着,姜淮突然有一个想法。 如今姜家的收入仅靠几亩薄田,加上他娘绣的花样子,其实收入挺拮据的。 他有个打算,想带着两个哥哥,嫂嫂做点儿小生意挣钱。 现在虽然只是童生,要是过了院试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公了。 这样哥哥嫂嫂做生意,别人也会给几分薄面。 主要是现在家里收入太紧张了。 只是做生意的话,做什么呢? 姜淮想了好久,糖盐什么的,那些自己私下炼炼还成,拿到大众面前就不行了,容易被官府管控。 做其他的生意,基本上县里也有很多人做了,除非来点新的,不一样的。 姜淮想了好久,打算做点儿小吃,特别是现代的一些小吃。 他们没吃过,肯定觉得新奇。 姜淮想了很久,包子、饺子、面条,糕点,馒头,蛋糕什么的…… 最后,他决定教大哥大嫂做一个风靡后世的小吃。 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需要的工艺不是很复杂,首先需要一个大平锅,这个锅他只能找一家工匠坊去自己造一个,还有炉子,铲子。 其次就是需要一些酱料。 至于酱他打算用秦氏做的黄豆酱,那黄豆酱本身就美味。 再就是里面的薄脆,味道挺好,嚼起来嘎嘣嘎嘣,加上里面包着的蔬菜,咬一口,爽利可口。 说干就干,他立马去了厨房,开始尝试。 一看见他进厨房,大嫂李芷兰就道,“小叔,哪能要你做这些?” “大嫂,我现在有一个想法,想做一种小吃,你们没吃过的。” “什么小吃?” “煎饼果子。” “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做就是了。” “那好,大嫂,你帮我做吧,你会发面嘛?” “会。” “成,那你帮我做一下薄脆吧!” “好,你要我做什么就直说。” 之后姜淮告诉李芷兰,让她做几个饺子皮那样大小的面片,再把它们抻长,抻成长方形,上面划几刀。 再放进油锅里炸,起泡后,焦黄焦黄,就是薄脆了。 之后姜淮又拿来一个碗,将面粉,水,鸡蛋搅拌成面糊。 又准备好葱,芝麻,蔬菜等食材。 首先等锅热后,用铲子将面糊均匀的抹在锅里。 之后打入一个鸡蛋,铲开。 蛋液在面皮上慢慢的流动,慢慢变黏糊,还发生滋滋焦响,姜淮已经闻到了香味。 等面糊烤的差不多了,他又往上面撒了一些葱花芝麻。 香气瞬间沿着锅边蔓延。 见自家媳妇儿和三弟一直在厨房忙活, 姜玉山走过来,“你们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什么?” “小叔说要做什么什么果子。”李芷兰道。 “大哥,这果子我做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行,我就看看你们在做什么。” 之后姜淮将烤好的面饼翻了个面,又抹了一些黄豆酱,放上刚刚炸好的薄脆,青菜,火腿。 那个时候已经有火腿儿,名字还不叫火腿,叫卷尖,是用肉,鸡蛋,芡粉做的。 之后姜淮将它们一卷,一顿捣鼓,一个煎饼果子成功出炉了。 看着洒满芝麻,闻起来喷香的煎饼果子,三人眼睛都亮了。 “看起来不错。”大嫂李芷兰道。 “嗯,确实。”姜玉山也道。 “大哥,你要不要尝尝!”姜淮问。 “这是什么新式东西?”姜玉山依旧一脸新奇的看着盘子里金黄色的洒满芝麻的卷饼。 “你尝尝就知道了。” 之后姜阳拿起尝了一口,随后瞪大眼睛,“嗯,好吃,三弟,你怎么想到的?” “我也要尝一下。”此时,姜嘉宝也走进来。 “对了,你今天没去学堂?”姜淮问。 “小叔,你忘了今天休沐。” “哦哦。” “这叫什么,看起来很特别。” “煎饼果子。” “你要尝尝嘛!” “好。” 之后姜嘉宝也咬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嗯,真好吃。”他好吃的眼睛眯起来,“我就喜欢吃这些新鲜玩意儿,小叔以后多给我做。” “好。” 刚刚姜淮是用锅做的,面皮它不是平的,还会有点厚,姜淮想了想还是得做一个像现代的,平底锅样式的锅,这样才方便,也方便他们以后拿出去卖。 想到这里,姜淮立马画了一个图纸,又拿着图纸去找姜阳。 “大哥,你可认识村里的打铁匠?” 第68章 豁出去就是 “认识,老徐家就是,我帮你问问。” “只是你找打铁匠做什么?”姜玉山问。 “大哥,我想让你和嫂子去县里卖这个煎饼果子。” “卖这个东西?” “对,去县里卖,这玩意儿新奇,我估计能挣钱。” “原来三弟是在给我们想挣钱的法子啊。”姜玉山笑了笑。 “是,就看你和大嫂愿不愿意?”姜淮道。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你嫂子正愁怎么挣钱呢?如果有门路,那自然是极好的,没想到三弟都帮我们想好了。 只是我和你嫂子都没做过生意,能行吗?” “行不行的,总要试试才知道。” “说的是,那我就和你嫂子试试。” “成。” “对了,你带我一起去找徐铁匠吧,我还有别的东西让他帮忙打。” “什么东西?” “制酒的。” 姜淮想买些酒回来自己再制。 姜玉山没仔细再问,毕竟自家三弟要做什么,自然有他的想法,估计又是要做什么新鲜玩意儿。 反正他只等着看就好。 姜淮是觉得亲自见一见那铁匠跟他说清楚会比较好,除了平底锅,造酒用的锅,球,管之类的,也要说清楚,才好制。 图案他早就已经提前画好了。 到了徐铁匠家。 姜淮就告诉他这个锅要怎么做,弄成什么样子,这些锅,球,管又要怎么造,怎么弄。 见是府案首来了,徐铁匠自不必说,当然恭敬笑迎,说您放心,会好好做,包您满意之类的。 不过几日功夫这个平底锅就做好了。 只是制酒的工具还得等。 姜玉山拿到这新式的没见过的黑色大圆平底锅,很是惊讶。 “三弟,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些稀奇古怪东西的?”姜玉山问。 “这是我在一个古籍上看到的。” “古籍?三弟真厉害,咱就说不愧是读书人,这脑子就比咱们的灵活。” “嘿嘿。” 之后姜淮将锅拿到厨房,又喊来李芷兰和姜玉山,对着他们演示了一遍怎么用这种锅做煎饼果子。 李芷兰已经知道了,姜淮教他们卖煎饼果子挣钱的事,这会儿李芷兰自然是打起一百个精神好好学的。 她紧紧盯着姜淮的一举一动,上次做了一次,她已经完全知道了该怎么做,其实也是比较简单流畅的。 之后李芷兰自己又用面糊多尝试了几遍,技术越来越好,越来越熟练了。 姜淮吃着李芷兰做的煎饼果子,笑着满意的点点头,“大嫂,你真棒,这手艺是越来越熟练了,我瞧着县里出摊儿肯定没问题。” 李芷兰也欣慰的笑了笑,“小叔,你就放心吧,我已经会了,别说我把它拿到县里,就是拿到京城我也敢卖的。“ 见她有这种自信,姜淮再次满意笑了笑。 两日后,姜淮就让姜玉山做了一个推车,他们两夫妻推到了县里。 两人到了那里,一看已经有许多摆摊儿的商贩了。 他们挑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就开始卖了。 姜淮已经提前弄了一块木板,上面写好了名字和价格。 有人走过来看了一下。 但更多的是不识字儿的人。 还有认出的就道,“煎饼果子,这是什么东西?没听过啊。” “是啊!” “老板,你这怎么卖的啊?” “六文一个。” “这么贵啊,包子也才两文一个呢。” “这是个新花样,咱县里都没有的吃食,包管好吃,您要不要尝尝?” “不了不了。” 那人摆摆手就走了。 两人又等了会儿,见一直没人来,姜玉山开始急了。 想起姜淮说的,卖不出去可以吆喝一下。 但他从没干过,有点拉不下脸皮。 罢了,既然三弟肯带他们好好赚钱,他们还要这脸皮做什么,豁出去就是。 想到这里,姜玉山当即握拳,一狠心一咬牙,大喊,“煎饼果子嘞,好吃的煎饼果子,来一套!” “煎饼果子嘞!又大又圆的煎饼果子,美味又管饱,快来买啊!” 果然有人听到响动,已经围过来。 “给我来一个吧!尝尝,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好。” “给我也来一个吧!” “成。” 之后李芷兰手脚麻利的做了一个又一个,又用油纸给他们包起来。 就这样姜玉山吆喝着,李芷兰负责做,一个又一个,到了辰时,已经卖了十五个。 到后面李芷兰已经非常熟练了,她知道,要想赚钱,就要豁的出去。 到后面,她也直接吆喝,“婶子,好吃的煎饼果子,来一个吧!” “小兄弟,美味的煎饼果子,要不要尝尝?” “这位大哥,来一个煎饼吧!” “………………” 等最后一小波人走后,两人数了数,一早的功夫,已经卖了二十五个了。 一个六文,二十五个就是一百五十文。除去成本大概三十文左右,收入一百二十文。 这收入已经不错了。 两人看着铜盘里满满当当是铜板,别提多高兴了。 没想到竟真按姜淮说的,能挣钱。 不过过了中午,基本没什么人了,也是,这玩意儿也就早上吃吃,或者给小孩子当零嘴儿,没谁拿它当正餐。 之后他们决定先回家,明天早上再来试试。 到家后。 老刘氏和秦氏一见他们夫妻俩,当即围上来,一副探听情报的样子。 “老大家的,怎么样?”老刘氏笑问,前几天就听秦氏说,姜淮要带他们做生意,这不,今天就来看看成效。 “婆奶,还可以,您看看这这铜盘里的铜板。”李芷兰一脸笑容。 几人一看这满满当当的铜板,都非常高兴。 “没想到竟真能挣钱,还挣了这么多?”老刘氏也满脸笑容道。 “对呀,我们也没想到。” 之后李芷兰拿了二十个铜板给了老刘氏,“这个是给婆奶的,今日第一天,沾个喜气。”李芷兰满脸笑意。 “这个是给娘的。”李芷兰同样递了二十个铜板过去。 “哎呦,我们要你们这么多钱干什么?”秦氏嚷道。 “就是,我和你娘只要你们自己过得好就好,这些你们自己留着用吧,我不要。”老刘氏将钱推回去,之后继续道,“其实这事儿你们最该感谢的是淮儿,他为这个事忙前忙后的。” 第69章 姜案首,有失远迎! “是的,婆奶说的对,我们是该谢他,他读书之余还得为我们操心。” 之后姜玉山和李芷兰到了姜淮的房里。 姜淮正在写话本,见到大哥大嫂进来,当即迎起身。 “大哥大嫂!” “嗯,三弟,今日我们的煎饼卖的还可以,我们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买。这是我和你大嫂给你买的纸笔。大哥没有什么谢你的,就买一些学习用具给你吧。” 姜淮伸手接过,“大哥大嫂,你们卖的可以就好,我也替你们开心,你们以后不用给我买东西,只要你们过得好就好,咱本就是一家人嘛,劲儿往一处使,反正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三弟说的对,咱们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 “对了,大哥大嫂,明日还去老地方那里卖吗?” “对,县门口那里,人挺多,我吆喝了一下还成。” “好,你们要是卖的不好,可以去私塾学堂边上卖。” “这个怎么说?” “这个私塾学堂里一般都是有消费能力的人,一般都是富贵人家,大户人家的子弟去读,因为一般家庭读不起。 再就是一般孩子们吃这个的多一些,你可以先学堂私塾门口卖着试试,要是卖的好,以后我再研发一些新吃食,估计会更好。” “那太好了,多谢三弟!”两人连连道谢。 ……………… 近日,徐铁匠那里,制酒工具也已经制好了。 姜淮拿回来在家里捣鼓着,买了些市面上的酒,自己回来提取,提取出烈度更高一点的酒。 其实太高的度数这里人并不喜欢,之前大黔流行的是黄酒,黄酒度数并不高。 大概十到二十度。 只有边疆地区的那些汉子会喜欢烈酒,内陆并不喜,喝的辣舌头不说,还烧心烧喉咙,其实在他们眼里并不甚美味。 ....…… 次日,姜玉山和李芷兰打算再去县里卖。 这几天老位置卖的没有前几天好了,估计吃过的人已经习惯了,得换个地方卖。 姜玉山突然想起姜淮说的,去私塾学堂门口卖。 之后两人推到了一家私塾门口,这会儿正午后下学呢。 不少学子背着书箱往外走。 姜正河就开始大声吆喝,“煎饼果子嘞,好吃的煎饼果子,六文一个!快来尝!” “香香的煎饼嘞!又脆又好吃。” 一些学子已经被这吆喝吸引了。 他们走过来,就看到外面牌子写着,“煎饼果子。” “这什么啊?” “这叫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听起来好新鲜!没吃过!” “多少钱一份?” “六文。” “来一份吧。” 那学子给了钱就拿走了。 之后不停的有学子往这边走。 见人多起来。 姜玉山胆子也更大了。 “煎饼果子,煎饼果子嘞,美味的煎饼果子,加个鸡蛋香的嘞!” 他这一呼喊,越来越多人的都围过来,小摊儿一下被围的水泄不通。 李芷兰手上的速度更快了,不一会儿的工夫都做好了。 这时来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估计也是旁边私塾的。 他看到了别的学子都在吃,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只见金黄的蛋液在平底锅面饼上肆意流淌,撒上葱花芝麻的卷饼看起来更加香气四溢。 “怎么卖?” “六文一个。” “来一个。” “给钱吧!”那孩子对身边的一个书童吩咐道。 一旁的书童就从怀中拿了六个铜板过去。 李芷兰快速做好后,就给他弄了一个用油纸包起来。 “来,小娃娃你拿好。” “好,谢谢婶子。”那孩子欣喜笑道。 姜玉山看了看这孩子,衣着华丽,穿着富贵,旁边还伴有一个书童,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此时,这个小男娃直接拿着这个煎饼东西回了家。 “哎哟,真好吃。” 他边走边吃着。 到了院里的回廊下,家里一个大一点的小男孩一下将他拦住,“你这吃的什么?我怎么没有见过。” “这是县里新出来的吃食,你当然没见过。” “叫什么?” “煎饼果子。” “可这也不像果子。” “对,他就叫这个名字。 “给我尝尝。” “不给!” 那小男娃刚说完,大男孩一把伸手抢了过去。 小男孩当即哇哇大哭。 “呜哇哇哇……你抢我果子,抢我果子!” “你别吃我的煎饼,那是我的煎饼!我的!” “切,不就一个煎饼吗?你一个小孩子吃不完,我帮你吃掉。” “不要,那是我的果子,我的煎饼,呜哇哇哇哇……” “哼,不就一个破煎饼嘛!我还不稀罕。” 那男孩愤愤说完,塞回到小一点的孩子手里。 他是陆家白姨娘生的,小一点的孩子是陆家正房生的。 此刻陆县令听到哭声走出来,“你们在吵什么?” “呜呜呜,爹爹,他抢我煎饼。” 陆县令看到自家小儿子手上的东西,很诧异,“这是个什么?” “爹爹,这是煎饼,哥哥他抢走了。呜哇哇……” 此时姜淮正拎着自己制的酒和其他一些礼品去往陆县令家。 中府案首有一段时间了,还没来得及拜访陆县令。 只是,怎么一进院子,就听到有小孩子在哭呢。 他一走进去,就见一个小孩子正拿着煎饼在哇哇大哭着。 巧了,这不正是他大哥大嫂卖的吗? 姜淮拎着礼节上前,“学生姜淮拜见陆大人。” 陆县令一见是他,当即笑迎上前。 “姜案首,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再看见旁边一个在哭的自家儿子,陆县令当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小孩子嘛!打打闹闹是正常的。” “这是学生自己酿的酒,带给老师品尝,望老师笑纳。” 之后姜淮将自己酿的酒递过去。 陆县令捋了捋胡须,伸手接过,笑道,“你有心了。” 随后递给一旁的管家,管家伸手接过。 之后两人边说边笑着走入厅内。 入厅后,姜淮在下首坐下。 陆县令又捋了捋胡须感叹道,“这次你又中了府案首,老夫深感欣慰,这小二元,就是在我当值这几年,也从未见过啊。” 姜淮拱手笑了笑,“老师过誉了,学生也不过是侥幸才拿得了这案首。” “唉,你谦虚了。”陆县令抿了一口茶。 “老师,学海无涯,尤有群书待览,学生自感才疏学浅。” 陆县令点点头,“景行啊,谦以自牧,谦固美德,然过犹不及,不必自抑太过。” “是,话虽如此,但学生应当更当勤勉,笃志力学,不敢懈怠。” 陆县令微微笑了笑,对他这副谦虚的姿态感到很是受用,“不瞒你说,你既中了小二元,只要发挥稳定,再得个院案首,不是什么难事。” 姜淮感觉陆县令话里有话,只拱手道,“请老师明指?” 第70章 武馆 “如今我已在此为官三年,干的好,可升入它州知府,不好,就只能调往他处闲职,你如是中了院案首,对于我们这些官员来说,也是乐见其成的事。” 姜淮一想陆县令话里的意思,瞬间明白了。 这是在说,如果他中了院案首,那么对于他们这些官员来说,也算是他们的政绩。 既是他们在位的一方政绩,哪个官员会不乐意呢。 姜淮当即拱手道,“学生明白,多谢老师指点。” 陆县令捋了捋胡须再次点点头。 此刻。 院中陆县令的两个儿子都看向姜淮的方向。 见两个孩子在看姜淮。 陆县令当即喊他们过来,“喜宝,东宝,都过来。” “怎么了,爹!”陆正喜和陆承东见陆县令唤他们,当即走过来。 “快来见这位府案首。”陆县令招呼两个儿子道。 陆承东听了,当即道,“府案首,你竟是今年整个州府府试的案首?”那男孩诧异的看向姜淮。 陆承东正是那个大一点的孩子。 姜淮微笑点点头,“不错,在下不才,正是在下!” 随后那陆承东打量了他几眼,“切,我看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吗?只不过确实比一般学子要长得帅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一点点……帅一点点不也是优点吗?有时就是那一点点就能拉开差距,听过一个故事没有,一点点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什么故事?” 之后姜淮娓娓道来,“相传前朝有一个书生参加科举考试。本身他的答卷文采斐然,但他誊写的时候,将“唯”写成了“惟”。 虽然两字意思相近,但主考官终究认为这个学生不够认真严谨,最后让他落了榜。 看吧,就是这么一个偏旁的差距,这个书生就落榜了,之后郁郁终生。所以不要小瞧那么一点,有的时候就是那么一点点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你说是不是,你说,因为这么一个字,此子落榜是否可惜?” “切,强词夺理。” “承东!不得无礼!”陆县令喝道。 姜淮只摆摆手,微微笑了笑,“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之后又对陆县令道,“学生还有一件小事想拜托县令大人。” “哦,是何事?” “我看令郎吃的这煎饼正是来自家嫂和大哥。” “哦?是嘛?” “是,只希望以后家嫂的铺子若有恙,望县令大人金口玉言帮一把。” “就这个啊,这个好说,你既然已是府案首,自当潜心念书,准备即将到来的院试,至于你家嫂这等小事,我自会吩咐旁人,不会有人来闹事。” “那学生就谢过大人了。” 之后姜淮告别陆县令就离开了。 大哥大嫂目前卖的是很好,不过少不得后面会有人眼红打主意,比如一些混混,或者其他卖吃食的同行。 他这是先跟陆县令通个气,日后若真有什么事,就凭着陆县令的名头,那些人也不敢胡来。 告别陆县令后,姜淮决定去交手稿,顺便再去看看柳士远。 之后他先去墨海书斋,他最近写了很多手稿,要把这些稿子全部交给掌柜的。 到了墨海书斋,书斋掌柜的见了他,当即忙从门内笑着迎出来,“没想到我们的府案首回来了。” 姜淮笑着拱手点点头,“郭掌柜见笑了。前段时间忙考试,内容写得少了点,最近才又写了点稿子。” “没关系,自然是学问要紧,如今你又得了案首,也算学有所成,最近又写了多少字?” “这段时间写了十万左右。” “好,把稿子交予我。” 之后姜淮从书箱里把稿子拿出来,递给他。 掌柜将稿子拿了,看了看,随后又对姜淮笑道,“姜案首,请里面坐会儿,我让吴账房给你结钱。 还有,近些时,你的话本卖的越来越好了,还有一些奖银,如今也一并给你。” 奖银?姜淮顿了顿,想起之前契书里确实有这么回事儿。 不过他当时没指望还有这个奖银,他只觉得掌柜的把该给他结的钱给他就够了。 如今有奖银,那自然更好了。 “好。”姜淮甩了甩袖子,大步走进去。 走到里面的帘子坐好。 就听外面的郭掌柜嚷道,“吴账房,去拿三十两银子给这位案首大人,同样再去拿五十两的奖银。” 奖银?五十两? 姜淮一怔,竟有这么多? 不过,他前段时间府试结束,和沈成济他们去酒楼,确实听见府城的学子讨论他的话本来着。 这说明他的话本已经卖到府城去了。 既然卖到了府城,以后有没有机会卖到行省,京城呢,姜淮想。 姜淮想着想着就走出帘子去。 走出去后,郭掌柜见了当即道,“马上就好,请姜案首再等会儿。” 姜淮当即摆摆手,“多谢掌柜抬爱,坐就不必了,我还有事,就不再进去了。” “那好。” 之后郭掌柜的看向柜台里的吴账房,“吴账房,快把钱结给姜案首。” “好。” 之后吴账房赶紧拿了八十两银子从柜台里面走出来,恭敬的给了姜淮。 姜淮谢了一阵,告别了他们就离开了。 姜淮离开后。 郭掌柜和吴账房两人站在书斋门口讨论。 “东家,您刚才说的案首就是那位?”吴账房指了指姜淮的背影。 “是啊。”郭掌柜捋了捋胡须,“他不仅是县案首还是府案首。” “那此子可了不得,没想到竟来我们书斋写书了。”吴账房感叹道。 “是啊,此子的话本也写的好,如今京城都有人在看哩。” “既如此,那我看他,以后中个状元也未必的。” “是啊。” 之后两人聊了会儿,又回到了店铺里来。 ………… 离开书斋,姜淮就到柳家去找柳士远。 他想拜访一下他,顺便送点儿酒给他喝。 到了柳府门外,门房一听说是找柳士远的,当即道,“巧了,姜公子,我们公子这会儿不在家。” “不在家?那他去哪里了?”姜淮问。 “尚义武馆。” “他去武馆做什么?”姜淮问完,略一思索,瞬间明白了。 第71章 中个武状元? 上次柳士远跟他说他要准备武举考试的事,原来这个时候已经在筹谋了。 “好,知道了。” 姜淮知道这县里有一个唯一的武馆,叫尚义武馆,在松山县西街。 姜淮之后直接去了西街。 到了尚义武馆门口,就看到武馆的大门敞开着。 从门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一地青石板,姜淮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匾额。 “尚义武馆”的匾额已经有些年头,一角已经裂开,漆色部分剥落。 此刻,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人正在动手练习武功,里面不时传来呼呼喝喝的闷声,还有肉体与木桩撞击的闷响。 姜淮大步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铁锈和院里晒着的草药的混合味道。 地面上的青砖因为常年踩踏,磨得油光发亮。 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石锁,一旁的木架上摆着弓箭,长枪,还有单刀。 空地上,有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对拳,你来我往虎虎生风。 姜淮到处寻找柳士远的身影,可未见。 “您找谁?”这时,屋内一个主事模样的粗犷汉子朝着姜淮走来。 “柳士远在这里吗?” “你找柳士远啊?” 那汉子见状,朝着后院门洞高嚷,“柳士远,有人来找你!” “哦,谁找我?” 之后姜淮就见柳士远光着上身从不远处的阶梯走过来。 他身形精瘦,整个人形如竹竿儿,胸腹在阳光下白花花的晃眼。 看见姜淮,他当即喜悦道,“景行,你怎么来了?” “彦才,我本想去你家看看你,没想到你来了这武馆。” “嗐,还不是我爹,说我读书没出路,让我先来这武馆历练历练,说历练完再把我送去府城的武学 学习一下。” “这样,那目前你练的怎么样?” “还成,虽然辛苦,但我现在已经进步很多了,看!我有一把力气了!” 说完,柳士远握了个拳,跟姜淮展示他的肱二头肌。 “看吧,我现在已经练出来一点点了。再假以时日,这里就会崩的更紧。”他笑着说完,一脸自得的指了指臂膀处。 姜淮听完笑道,“看你现在一本正经练武的模样儿倒还有些不习惯。” “切,什么意思,你们都高中了,还不允许我也中一中,到时我中个武状元,吓死你们。” 姜淮笑了笑,“如果你得了武状元,那我们自是喜闻乐见。 好了,这是我给你带来的酒,有时间,你可以尝尝。”姜淮说完,将手里的酒递过去。 “唉,县里什么酒买不到?还需要你带?” “这是我自己酿的,跟县里的不一样。” “不一样?” 姜淮点点头。 柳士远听完,面色一喜,“既然是你亲自酿的,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你好好尝吧,要觉得好喝,我下次再给你带。” “那成。” “那好,我不打扰你了,你有心向武是好事,好好练,期待你中武状元!” “那你们瞧好吧,到时当个总兵给你们瞧瞧。” “求之不得!”姜淮笑了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姜淮就离开了。 大黔朝重文轻武,虽有武举,却不受本朝重视。 之前武举时断时续,前朝干脆废掉了。 直到本朝,才又恢复。 这时大黔科举已经成熟,政府比较重视,民间比较认同,所以武举再次兴起。 武举和文举一样,也分童试、乡试、会试这几类。武科举考中的功名分别是“武秀才”,“武举人”,“武进士”。 也是每三年举办一次,一般在省城举行,农历十月开考。 武举分内场和外场,内场和文举一样,要作文章。 一般是考《孙子兵法》,《武经七书》《李靖问对》《姜太公六韬》《黄石公三略》等等兵书。 文试也是考策论,是为了检验考生军事理论水平。 外场则是考实战,比如骑射,打靶,舞大刀等等。 一般武殿试一甲一名,授职参将或者一等侍卫等职位。 大黔朝还规定,落榜的武举考生也可以自行要求到兵部拣选或到军营实习,历练几年,再次考核,可以选拔官职。 现在只看柳士远之后会成什么气候了。 ............…… 姜淮走后。 陆县令坐在家中的小院子里,尝了尝姜淮送的酒。 “嗯,果真唇齿回香,清冽回甘。没想到这府案首不仅书念得好,酒也酿的好啊。赶明儿我要带到京城去给文良尝一下。”陆县令喝完,对着一旁的陆夫人笑说道。 陆夫人也尝了尝,“此酒果真回味悠长,唇齿留香。” 说完,两人又喝了一小杯,越喝越觉得这酒,香气浓郁,余味绕梁。 .......... 时间很快,姜淮这段时间不是酿酒,就是在家刷科举模拟题。 这天,他看着书,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争吵。 随后是碗碟砸地的声响。 “姜阳,我给你脸了,你这样对我。” “我都说了,小叔最近在准备考试,咱们别拿这些闲的打扰他。”是姜阳和二嫂许丹秋的声音。 姜淮听到声响走出去。 “二哥二嫂,这是怎么了?” 姜阳见姜淮走出来,面色凝了凝,随后有些难以启齿道,“是这样的,三弟.....最近大哥大嫂不是去县里卖煎饼果子了,我们瞧着他们挣得还不少.....” 姜淮略一思索,明白了。 他给了大哥大嫂找了做生意的出路,可二哥二嫂呢? 现在大哥大嫂一天至少可以卖两百个铜板。 那二哥一家见了自然眼红。 其实姜淮之前已经想到这一层,只是因为最近太忙了,又要酿酒,又要写话本,又要看书,着实将这事儿一下忘了。 “二哥,我懂。就是你们也想要找赚钱的法子是吧?” “哎哎哎,我就是这个意思。”姜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二哥,这个我想过,最近有点忙,给忙忘了,你别急啊。” 之后姜淮跑回屋中找啊找,找到了一个果子出来。 姜阳看了看这个绿色的近球形的像小馒头的果子,很是诧异,“这是什么?” “这叫薜荔果。” “薜荔果?” 第72章 院试前夕(一) “对,这果子形状像馒头,在有的地方也叫鬼馒头或者木馒头,你看,它的果实采摘下来之后还会流出乳白色的液体。” 之后姜淮将薜荔果剥开,里面还有数不清的小细籽。 “二哥,我告诉你,就这,这薜荔果它的叶、藤还是民间常用药材呢。” “药材?” “对!这果子可以活血,解毒消肿,还可以祛风除湿。对了,更重要的是它这里面的籽还可以做成凉粉。” “凉粉?” 之后姜淮告诉他。 “你们可以把里面的籽拿出来,煮到融化,让薜荔果的精华融入水内,再放凉静止一个时辰,等它凉透之后,就是凉粉了,放点糖,就是甜凉粉,冰冰凉凉,很美味。” “真的吗?三弟,你怎么知道的?” “这《植物录》中就有记载。”之后姜淮翻出桌子上那本破损的《植物录》。这是他在他房间的柜子里无意翻出来的,估计是以前的姜平哪里捡的。 “你看,这上面记载了:薛荔,曰木馒头,自江而南,用其种子浸汁为凉粉,可解暑”。 姜淮指给姜阳看了看,姜阳看了看上面的果子图片,确实和姜淮说的这个一模一样。 随后姜阳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想让我和你嫂子做凉粉。” 姜淮再次点点头,“如今快五月,马上六七月,天气热起来,吃一碗甜滋滋的凉粉解暑再舒服不过了,到时可以拿到县里卖,应该卖的出去。” 姜阳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三弟都给我们想好了。” “是啊。只是最近看书忘了。” 他只是之前温书无聊就,翻了翻那本破损的《植物录》,就发现了那个果子。 这个果子是他之前从学堂坐牛车回竹溪村的路上,在路边看到的。 他发现没什么人去捡,这才注意到这薜荔果。 “总之,二哥,你和嫂子捡这些果子试试,家里有糖,你们试着看加水多少,多煮几次,就可以煮出好吃的凉粉。” “成,我们就试试。” 之后姜阳拿着这个果子回去找了许丹秋。 许丹秋得知这事儿很高兴。 “三弟说的这果子,真能挣钱?” “是呢。” 之后许丹秋转了话题,“其实,当家的,我早上对你发火,也不光是因为三弟,虽说老大家的卖那煎饼果子赚了不少,我确实眼红,以为三弟没为我们着想。 但我更在意的是我这肚子,又一个月了,早上这个月月事又来了,所以我烦的很。” 许丹秋说着气得锤了自己肚子一下。 姜阳一把将她的手握在手里,“别这样,再急也不能打自己啊。” 许丹秋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吧,之前咱们去府城那次,那杨同甫之前不是说,你喝了他开的这方子,三个月我肚子必定有动静吗?为什么现在还没有?” “不是说三个月吗?如今才回来第一个月,你急什么?”姜阳道。 之后他又软了语气,“其实我猜到了你今天朝我发火,是因为这事儿,你心里又急,我也不轻松,所以我没作声。 娘子,怎么说这事儿都急不来,孩子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急也没用。” “你说的容易,没孩子,人家背后嚼的是我,不是你,你倒是轻松了。” “也不是……不过,说实在的,娘子,你没发现我喝了药后最近.........”姜阳说着露出一抹坏笑。 许丹秋知道他什么意思,当即只轻笑道,“你是想说那药起作用了?” 姜阳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三个月再看,不然真的要去南疆找蛊士了。” 经过姜阳的一阵安慰,许丹秋心里松快许多。 ……… 时间很快。 日出日落,斗转星移。 这天姜淮回家,就见回来的大哥大嫂神情不对,尤其是姜玉山,脸上好像还带着伤。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姜淮上前问。 之后李芷兰道,“小叔,被你说中了,果然有人见我们赚了钱,眼红。” “怎么回事?” 之后李芷兰说了。 大概今日,他们照旧去私塾门口卖,有几个混混上前,要他们交摊位费。 他们摆摊儿许久,从没听说什么摊位费,而且现在县里对商业管的并不严格,只要没什么影响,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老百姓还是可以做一些生意,况且他们是流动商贩,并无固定摊位。 “有时我们去县学,有时去私塾,有时去学堂,一直流动的。” “之后那人那怎么说?” “之后你大哥和那几个混混争论了几句。”那人就要动手。 “我赶紧喊来了几个正在巡逻的衙差。那衙差似乎认得我们似的。听我讲了后,当即将那几个混混扭送至官府,说让他们以后不许来找事。 这事儿就算完了。只可惜你大哥身上还是带了点伤。不过都是皮外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姜淮点点头,“这事儿我之前跟陆县令提过。” 这群混混来的也是突然,不排除是同行勾结所做。 “大嫂,你们最近是否遇到什么人?比如,有什么人找过你们麻烦,或者你们得罪过谁?” 李芷兰想了想,“好像有。有一次县学对面包子铺的老板过来,好像说我们的摊位影响了他的生意,让我们挪地方。 可我们在县学门口已经卖熟了,而且我们离他的包子铺远着呢,根本没碍着他。” 姜淮点点头,估计就是包子铺老板故意眼红找茬了,毕竟影响了他们包子铺的生意。所以找来一群混混找大哥大嫂的麻烦。 “你们不必再担心,我已经和县令通过气,以后不会再有人找你们。” “好,多谢小叔了。” .....…… 这天,姜淮回了学堂。 马上要院试。 程岩和沈成济都在课室里看书。 李夫子走过来。 “今年成济不下场,则诚参加,景行你呢?” “我自然也是要参加的。” “那好,景行!则诚!如今又是检验你们学习成果的时候,愿你们全力以赴,无愧于心。” “是,夫子。” ……………… 这段时间,天更热了。 姜淮回家用硝石制了一些冰块乘凉。 第73章 院试前夕(二) 古代没有空调,屋子里太热,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在一旁的方桌上放一盆冰。 随后躺在竹椅上边温书,边摇着蒲扇。 旁边还摆了他用松针和糖制成的雪碧饮品,这饮品在井里凉过,又放入冰水中,所以还算凉爽美味。 二哥二嫂目前在县里卖凉粉卖的也不错。 五文一碗。 他还将此制冰方法传授给了二哥二嫂,两人均很高兴。 之前他们拿到码头,或者县城门口,卖给那些苦力工人。 虽说大家生活都比较艰辛,但也有部分人买的,偶尔买一碗尝尝鲜也是可以的。 再就是官道边,搭一个凉棚,卖些凉粉,茶水,酸梅汤之类的。 酸梅汤是用乌梅,山楂,陈皮制成的。 生意也是越做越顺利了。 顺便卖一些姜淮用松针制成的雪碧饮品,用竹筒装着,但因为价格稍贵,买的人并不多。 大部分就只能自家留着喝了。 官道上路过的行人,客商也有买的。 二哥二嫂的生意也是做起来了。 离院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天也越来越热。 炎天暑月,铄石流金。 院试是各省学政主持的考试,只要是童生都可以参加,在府城举行。 也是要去府城礼房报名、填写祖上三代履历、还要廪生作保等手续。 与府试、县试差不多。 院试分正、复二场。也考策论和试帖诗,还要默写《圣谕广训》,录取者为生员,就是俗称的秀才。 与府试不同的是,这次院试做保的廪生要多加一位,不仅自己要找一位廪生做保,朝廷也会加派一位廪生做保,称为派保。 派保是为了防止考生自己找的廪生徇情受贿,与考生共同作弊。 因为自己找的廪生基本都是同乡,而朝廷加派的廪生是随机的,所以可排除作弊嫌疑。 考生同样是五人一组。 这次沈成济不下场,就只有姜淮程岩二人一同前往府城。 考试前,一样要唱保,先确认做保廪生,再请派保廪生,双重保证,之后才发浮票。 姜淮和程岩两人打算提前十天前往府城,不然怕没有地方住了。 没想到在出发的前一天收到了杨同甫从青州府的来信,问他们是否还要住他的小院,不收钱,只是要姜淮的墨宝。 姜淮回信,可以。 估计杨同甫也是看在姜淮案首的面子上,结个善缘,毕竟小二元的他未来怎么都不会混得太差。 既然如此,他们决定迟一点出发,决定了住的位置,姜淮的心也放松许多。 走的前一天晚上,秦氏嘱咐了又嘱咐。 让他一定路上小心。 又给他找来了好多药,防高热的,防蚊虫的,防蛇虫鼠蚁的。 姜淮仔细想了想,他娘的话不是没道理,之前他就听说有考生在考场被蝎子咬了,后面感染去世。 为了一场考试丢掉一条命,划不来啊。 所以八月的天,带着防虫的草药也不是没有道理。 “对了,淮儿,还有。” 之后秦氏又给他拿了一包草药。 “这是什么?” “这是防中暑的。” “你要是实在闷得难受,放在边上嗅一嗅,实在不行,放在嘴里嚼一嚼也行。” 姜淮点点头,秦氏的话有道理。 就是在现世,炎夏他还备藿香正气水,就是防止外出意外中暑。 听娘的话总没错。 之后照旧是准备吃食,碎酱瓜,和碎馒头,省的衙役又伸黑手去掰碎了。 出发的那天早上,一家人都起的很早。 老刘氏和老姜头照旧嘱咐了又嘱咐,这才将姜淮送上牛车。 “淮哥儿,尽力就好啊,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之前老刘氏就听说邻村有考生读书读疯了的,经常不穿衣服到处跑,家里人都给急的要投河。 尽管她嘴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比谁都想要姜淮中院案首。 之前她的三儿子跟富商走了去做生意,没回。 四女儿又在山里救了个男人消失了,别人都说老姜家的风水不好,更有甚者说她命苦当娘,克子女,克姜家。 几个孩子服徭役的服徭役,走丢的走丢,不回的不回,着实让老刘氏伤透了心。 如今孙子姜淮连中两元,谁敢再说老姜家的风水不好?谁敢再说她命苦克子? 这可让她在那些老姐妹面前出尽了风头,之后的闲言碎语也少了些。 之后众人又再三嘱咐了一番,姜淮和姜正河就一起上路了。 本来姜淮想一个人去,不过姜正河不放心,要跟着,只能一起了。 程岩不是竹溪村的,是邻村的。 姜淮和他约着在县门口见面,再两个人一起租马车,一同前往府城。 这次考试还是在青州府。 牛车到了县门口,姜淮就看到了等在县门口的程岩。 看着城门口上方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姜淮深呼一口气。 之前沈成济也来考试,他们三人一起,如今只剩下他和程岩了,也不知道这次院试之后,他和程岩能否一同走入下一次的乡试。 之后程岩在一辆马车前朝他招手。 姜淮走过去,就看到一个女人。 是程岩的大姐程曼。 “这位就是姜案首吧?” 那程曼见他,说话就带笑。 “是。” “姜案首,你的书读的这样好,学问如此高,以后可要多多照顾我家程岩啊。” 说着,她就要上手好像要拍姜淮的手。 姜淮赶紧后退一步,觉得这女人怎么说呢。 有点太过随意了。 又或者只是出于对读书人的敬重吧,何况姜淮书还念得这样好。 之后,程曼的眼神还不停地在姜淮身上打量着。 看着姜淮浑身不自在。 “好了,姐,你不用送我了。我等会儿就和景行一起去府城。” “好,这里有五两银子,是老爷给的,你可一定要好好考,不要辜负老爷的期待。”程曼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了程岩。 程岩伸手接过,“好的,姐,我知道了。” 之后程岩告别程曼,几个人一起朝府城去。 时间很快,夜晚他们就住在附近的农家,然后给点银子打点。 之后不过两日工夫,便赶到了府城。 到了青州府城门口,一下马车,就有小童围上来,问他要不要住宿?要不要帮忙打听什么消息?要不要带路? 姜淮本想说不要,但看那小童穿的破破烂烂,一身麻衣全是补丁,不由得心下不忍。 第74章 意外 只好道,“好,哪里住宿好?” 那小童当即眯眼笑了笑,“城西武安大街那里,有家悦来客栈,不仅便宜还清净,最适合你们这种考试的学子了。” “这样,好,谢了。” 之后姜淮扔给那小童三个铜板。 那小童接过,高兴的连连道谢。 程岩在一旁问,“景行,我们有住的地方,何必朝他打听?” 姜淮指了指,“这小童就指着这几日帮府城考试学子打听消息带路挣钱呢,我就让他说上一嘴,他赚三个铜板,值。” 程岩这才知道姜淮什么意思。 当道,“你真乃大善也。” 之后便背着行李去往杨同甫的小院。 路过街边一家客栈的时候,姜淮竟然听见一旁有小二在喊,“模拟考房,模拟考房,要体验的快来啊!过时不候,各位考生学子,快来体验啊!” 之后,他们走过去。 就见那店小二的当即笑着上前道,“两位客官,咱们客栈推出了模拟考房服务,你们要试试吗?” “模拟考房?什么叫模拟考房?”程岩问。 “就是咱们客栈掌柜自制的模拟此次院试的考棚。” “院试考棚?有什么用呢?” “就是让您提前体验一下考房考试状态,这样您到正式考试的时候,会临危不惧,下笔从容,嘿嘿嘿嘿嘿……”那小二笑着说道。 程岩一听,当即转头看向姜淮,“景行,这不就是你当初跟那彦才兄说的模拟考房服务嘛?” 姜淮点点头。 “没想到都开到府城了啊?” 姜淮又抬头看了看这府城客栈的牌匾“青云客栈”,这不就是柳士远家系列的客栈吗? 之前他听柳士远说起过,他们家在府城的客栈叫什么青云。 程岩见了当即道,“小二,我且问你,你可认识青州松山县柳家柳士远?” “柳士远?这谁?小的不认识,不知道什么柳士远。” 姜淮看了那小二一眼,随后转头看向程岩道,“则诚兄,这府城的店掌柜应是柳家在府城招的,这小二估计是新来的,不认识彦才也正常。” 程岩当即点点头,“是了。” 那小二再次带上笑,“那二位?你们要试试这模拟考房嘛?” 姜淮当即摆摆手,“不要。” 本身考试时就紧张,考前更应该放松身心,何必特意花钱去体验这种紧张心情。 虽此法由他提出,但他也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 反正他不想尝试。 但他不想体验,不代表别人不体验。 之后姜淮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我说你们这什么考房?我试试!” 姜淮转身一看,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杭永望。 那杭永望一看到姜淮,当即道,“诶,这不是姜案首吗?幸会幸会!”他拱手笑道,笑容带着些莫名。 姜淮当即也拱手,“哟,这不是青州的大才子吗?同喜同喜。” 杭永望一听姜淮说自己是青州才子,脸上还带着些戏谑,知道姜淮这是在故意嘲讽他。 当即握了握拳,“你?” 转念一想,人家是案首,无论上次作诗,还是那次府试,确实比自己厉害。 算了,不与他辩驳。 他当即看了姜淮一眼,“姜兄,这青云客栈的模拟考房服务倒是有趣,姜兄不想体验一下?” 姜淮摇摇头,“此法本由我首倡提议,自然没必要体验。” “什么?”杭永望瞬间瞪大眼睛。 之后就听一旁的程岩道,“杭兄,这你不知道了吧,这模拟考房想法,正是由我旁边的这位姜案首首次提出。” “你?”杭永望似乎很不相信似的。 这时,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袍,领口绣着流云滚边的中年男人从青云客栈走进来。 那人一看到姜淮,当即道,“哟,这不是姜案首吗?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姜淮看着那中年男人,疑惑上前,“您是?” “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您。”那中年掌柜笑笑。 姜淮又盯着那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看了又看。 之后男人道,“碧水客栈。” 姜淮一听,“这不是松山县柳士远家的客栈吗?” “姜案首,您猜对了,我之前确实是那家客栈的掌柜。” “哦。”姜淮似乎想起来,松山县确实有这么一号人,之前他去柳士远家酒楼打过照面,但没说过话。 “之前我在县里做掌柜,近期被调到青州府,那个模拟考房,我家公子跟我说了。想法最初是出自您。” 一旁的杭永望听了,当即叹道,“还真是出自你啊,姜兄,你还真是别出匠心,独具一格啊。” “哪里哪里。”姜淮随即笑笑。 之后那掌柜的再次看向姜淮,“姜案首此次来府城,是要考试是吧?” “是。” “可有住的地方?” “已经有了,就不劳掌柜的您费心了。” “那好,那在下就祝您再次高中,荣登榜首,我可是听说您中了小二元,那这次就再祝您拿个小三元!” “哈哈,您过誉了,多谢许掌柜!” “那好,那我进去忙着,您二位聊着。” “好。” 之后徐掌柜拜别了他们,就进去了。 门口就剩下杭永望和姜淮几人。 “好了,姜兄。我也要进去体验一下姜兄说的这什么模拟考房服务,看看是不是构思精巧,别出心裁?” “那你试试咯?您请!” 姜淮对着杭永望朝门口作了个请的姿势。 之后两人分别。 然后,他们正准备去往杨同甫的小院儿放行李。 没想到,就见一个孩童匆匆忙忙高喊着跑过来。 “姜案首,姜案首!” 姜淮转过头一看,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杨同甫的儿子杨永。 “怎么了?杨永。” “是这样,姜案首,我爹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您。” “什么事?” 姜淮正问着,就见不远处奔来一个人,正是杨同甫。 之后姜淮只见杨同甫发丝凌乱,衣衫敞开着。 “姜贤侄,不好了,不好了!”杨同甫跑到这里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杨叔,我和则诚兄正要去你那小院儿呢。” “是这样,姜贤侄,我那小院住不了了。” 第75章 转折 “怎么了?为什么?” “前些时朝廷发了公告,要把它征用为驿站,从昨天起就不能再住人。”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上次我跟你送完信没多久。” 姜淮想了想,前段时间,杨同甫的第一封信送达。 等杨同甫再通知他这个消息,这中间着实又费了一些时间,毕竟古代通讯太不发达了,肯定又耗费了一些时间。 “那说不能住的信件估计已经送达你家,但你来了府城。” “这样。” “这,要不我再给您找个新小院儿吧。”杨同甫一脸歉意。 姜淮想了想,马上院试了,最近便宜清净的客栈基本都住满了,怕是很难找到新地方。 不然只能花大价钱住这边客栈了。 此刻程岩也有些急了,不能住杨同甫的小院儿了,就得自己花钱找客栈,那可是另一笔不小的花费啊。 杨同甫也知道这个事儿对程岩和姜淮都不好。 但事到如此他也没有办法。 毕竟朝廷说征用就征用,可能明天就有衙差来将人强行赶走。 这个时代不比后世,衙役们处事的方法都非常直接,简单粗暴。 “程岩兄弟,我也是没办法呀。你体谅体谅我。”杨同甫也在一旁同程岩道歉。 程岩也知道,这事儿也没法儿怪杨同甫。 姜淮见杨同甫一脸歉意,只好道,“杨叔你也别急,这事儿我们自己再想想办法。” “嗯,实在对不住了!对了,作为赔偿,你们之前的那个钱我也退给你了吧,就当给你们的补偿了。” “那哪能呢,毕竟之前我们住过,而且这事确实突然,你也是不想看到的。”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住哪里?”程岩神色焦急的转头问向姜淮。 姜淮当即安抚道,“则诚兄,你别急。” 在他看来,最差也不过是花大价钱住最贵的客栈,总不会流落街头。 就看他舍不舍得出这个钱了。 姜淮思虑完,当即抬头,却看到了额头上的牌匾,青云客栈。 刚才这个客栈的徐掌柜好像是说如果找不到地方住可以问问他。 不如他现在进去问一下,没准有用。 之后他当即走到了店内。 对店里的小二道,“徐掌柜还在吗?” 那小二还是刚刚门外的那个小二。 那小二听了当即道,“我们掌柜的刚进去,您要找他,我去帮您把他请出来。。” 这个小二刚刚已经看见他们掌柜对姜淮恭敬有礼的样子,还称呼他为案首。 原来他面前的这位就是上次的案首大人,他自然是一百个恭敬的。 “要不姜案首,您等等,我进去找他。” “行。” 之后那小二随后进去找了徐掌柜,徐掌柜听说是姜淮找他,很快走出来。 “姜案首可有事?”徐掌柜看向姜淮,胖胖的老脸很是和煦。 姜淮就道,“徐掌柜,我之前住的地方不能住了,朝廷要征用为驿站啊,你这里是否还有位置可以......” “姜案首,这个啊,这个好说,那自然是有的。我们客栈二楼最里面那有两个雅间,你们要不介意就住那边吧!” “房费多少?” “哎呀,既然都住过来,就不要提钱了。况且你之前还为我们提了做生意的方子,这两间房就就免费给你们住吧。” “徐掌柜,那怎么好意思?” “哎,姜案首,你也别跟我客气,就这样。” 之后他赶紧对一旁的那小二道,“来福,你赶紧安排两间上房给这三位。” “哎,好嘞,三位请随我来。” 之后姜淮大步走出去,杨同甫还在门外。 “杨叔,我们已经找到新的住的地方,这段时间就多谢杨叔的照顾。” “哎,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姜贤侄,我也是没办法,看看这事儿弄的,实在对不住。”杨同甫擦着额头上的汗,依旧一脸歉意的说道。 “没关系,朝廷要征用确实没办法。” “那好。” 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就告别了。 之后姜淮在那叫来福小二的带领下上了青云客栈二楼的雅间。 放好行李,几人休息了会儿,已到傍晚,两人就准备下楼吃饭。 没想到走到回廊的时候,隔壁房门也突然打开,随即走出来一个人。 姜淮看了看那穿着藏蓝色长袍的男子。 正是杭永旺。 杭永望一见姜淮,就道,“怎么又是你们?” “怎么不能是我们?”程岩回道。 “怎么?你们是来拜访你们同窗的?”杭永望问向他们。 “什么同窗,咱们是住这儿呢。” “什么,住这儿?你们两个人住这,一晚上得将近三百文了,你们两个人住得起吗?” “住不住得起,也不由你说。”程岩不满。 “那好,那就到时候咱们再一较高下,看看这次院试你是不是也能拔得头筹?”杭永望看向姜淮道。 毕竟,这次院试竞争力可是更大了。 除了上次过了府试的童生,比如姜淮程岩他们,还有以往的童生,更有之前多次落榜的童生。 那么多人要考秀才,竞争也就更激烈了。 相对应的,考试也会更严格。 “也不知道这杭永望哪里来的自信,虽说也考过了童生。但也在二十名以外,他是怎么认为他会考过你的?”程岩看着杭永望的背影很是不忿。 “老天爷给他的自信呗。” ………… 时间很快,几日后,就是院试了。 还是之前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照旧排队搜身进入考场,这次就更为严格了,因为通过此次院试的人就是秀才公了。 不仅身份阶层显着提升,还会享用多种官府福利。 见官不跪不说,可减免徭役赋税,免路引出门,还可参与地方治理,比如修桥办学等等。 更重要的是秀才完全脱离平民身份,跻身了士绅阶层,秀才属于士农工商中“士”的阶层,与普通百姓有本质区别。 五更的梆子刚响,窗外一片漆黑,姜淮就要起床考试了。 没多会儿,那个叫来福的小二就端着一个铜盆和布巾走了进来。 姜淮看着来福道,“你们来的还挺及时!” 来福笑了笑,“这是我们客栈掌柜要求的,以免有的考生睡过头。” 姜淮点点头,“那你们还挺人性化!” “是,来,这是热水,您先用着。” 来福说完,将铜盆放在一旁的盆架上。 姜淮点点头,随即从荷包掏出五个铜板。 前几日要不是这个小二喊住他们,问要不要模拟考房服务,他们可能就走了,等不到徐掌柜来,就住不到这里。 这么说来,这个小二还算帮了大忙。 来福接到这五个铜板,当即高兴的连连感谢,“谢谢姜公子,谢谢姜公子!此次院试,姜公子必定夺得榜首!” 第76章 院试(一) “承你吉言了!” 之后姜淮和程岩都收拾好东西,带着考篮去了考场,姜正河陪着。 到了那里,姜淮已经看到排成龙的队伍,两侧均有整齐的火把层层照明。 前方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拐弯处的街角。 “怎么这么多人啊?”程岩不由得咂舌感叹道。 “不仅有我们,还有很多往年的老童生。”姜淮道。 程岩点点头,“说的也是。” 队伍中,考生们三三两两交谈,现在天还是暗的,微微透出鱼肚白。 此时姜淮注意到前方有一老者,那老者看起来年事已高,拄着拐杖,背佝偻着,白胡子在风中微微颤抖。 难道也是来考试的? 姜淮忍不住走过去,“老先生也是来考试的么?” 老人家偏过头,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清明,干裂的唇角缓缓蠕动,“是啊,这已经是老夫第十八次赴考了。” 十八次? 旁边听到的学子均是心里一震。 十八次,三年两次,人生有多少个二十七年? 姜淮看了看精神还算矍铄的老人家,忍不住想问问老人家为何不放弃一直坚持,但又想了想,直接问还是太过唐突。 毕竟人家老人家愿意坚持,那自是有家里人的各方支持。 他这个外人又能说什么,何况还是小辈。 这位老先生有这种韧性能坚持二十七年,估计最后有信心。 那就祝愿他就好,姜淮只好轻声道,“那就祝老人家此次高中,得偿所愿。” 老人家轻轻的笑了笑,“好好好,承你吉言了。” 之后众人继续排着,排着排着没想到一会儿,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随后便见考房的大门缓缓打开。 之后姜淮就见两队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快速涌出。 随后一个穿着蓝袍官服的官员也走出来。 应该是此次院试的主持官,学政大人。 之后那官员挥了挥手。 随后一旁领头的衙役便喊,“诸生听令!按府县籍贯排队,搜身入场!” 话音刚落,人群中熙熙攘攘,无数考生瞬间分列几排,站在了标注自己府县的木牌前。 姜淮也站到了标注“松山县”的那一列。 可是姜淮发现,自己前面的考生一直咳嗽,听得姜淮心里直发颤。 他又没戴口罩,可别被他感染了才好。 “脱衣!散发!” 之后只听一个衙役高喊。 之后就见最前排的一个考生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脱-光搜捡。 这是必行惯例,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之后衙役们手脚麻利,除了检查考生本人,连考生脱下来的衣服鞋袜也要仔仔细细搜捡,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是要比县试府试,更严格的搜检。 食物是必定要被掰碎的,砚台也要敲开检验,更别提他们头发,耳朵,口腔了。 衙役们都要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查。 之前确实有考生将小抄藏在口腔里面。 所以这么严格的搜检下,姜淮想不通,那些女扮男装去科举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除非本身是男人,或者走后门不通过搜检,不然没有任何理由不会被发现。 就这样,搜检过的考生一个个往里走。 走着走着,突然就听旁边有一个衙差大喊,“有人作弊!他在衣襟里缝纸条,抓起来。” 随后便见两个衙差上前,将旁边队伍中的一位考生快速架着朝外走。 那考生衣衫凌乱,披头散发,手脚拼命挣扎着苦着脸高喊,“官爷,我冤枉,冤枉啊!” “冤枉?每个被抓的都说自己冤枉!带走!”衙役冷声下令。 随后两个衙差拿来一个木枷,快速往那考生脖子上一套。 这位考生这辈子就算完了,肯定终身禁考,再与考试无缘。 之后那考生被带到了一个高台上跪着面向众学子,这是示众,警示队伍中其他的学子,不要妄想作弊,被抓到就是这个下场。 之后便见队伍中有几个考生瞬间脸色大变,他们冷汗淋漓,双腿打颤。 摸遍自己的全身,想从自己衣服里找到什么。 之后便见一个考生哆哆嗦嗦从衣襟里搜出什么东西,之后他偷偷用手握着,低头往嘴里一塞,喉头咕隆一声,咽了下去。 刚刚高台上那个考生的样子,直让下面的考生看的心惊肉跳。 随后响起学政大人严厉的声音,“看到没有,作弊被抓到就是这个下场,我警示某些学子,不要妄想作弊取巧,天子重才取士,容不得这等鸡鸣狗盗之辈!” 底下考生听了全都低下头,噤若寒蝉。 之后搜检过后,便是进入考房了。 每个人一一拿到自己的号牌。 姜淮也是。 “松山县姜淮,洪字号,十三号。”一个书吏在一旁高声喊道。 之后姜淮走上前接过考牌,在衙役的带领下,找到自己的考房。 到了那里,同样的,将木板拿开,考篮放好,随后再将木板放上去,随后坐下。 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就要等着考试了。 随后随着一阵沉重的鼓声,“咚——” “诸生准备!封院!”书吏高喊。 很快考房的大门缓缓关闭,院试考试正式开始。 姜淮随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随后提笔。 是成是败,就看此遭。 院试一共考两场,第一场正试,第二场覆试。 每场一天,考两天。 也是考四书五经,试帖诗,策论,可能还有算术,律法。 这个姜淮说不准,到时看题目吧。 院试的题目相较府试增加了难度。 很快号军的题目传过来,姜淮看了一眼,立马提笔写下第一道四书文考试题: “君子喻于义。” 姜淮第一反应就是《论语·里仁》。 全句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喻,懂得,理解。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懂得道义,小人懂得利益。换句话说,就是君子重视道义、小人只关注自身利益。 这两句话以凝练的词句、工整的对偶警醒人们要严肃义利之分。 如果一个人追求的是义,那么独处时他就能以义自守,不欺他人,与人相处时,就能“道义之交以终身”,当朝堂需要他的时候,他就能义无反顾,舍生取义。 第77章 院试(二) 如果一个人追求的是利,那么他难免会计功谋利,患得患失。 与人相处,也难免“势利之交,难以经远”,当朝堂需要他,他会趋利避害,厚颜献媚,卖国求荣。 同时,可以动态理解,“君子”是“立志成为”君子的好人,小人则是“无心或放弃成为”君子的人。 君子若是懈怠,可能沦为小人;小人若上进,可改头换面成君子…… 君子行事因按“义以为质”,所以能做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姜淮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面,阐述了自己对君子和小人的看法。 这题不算难,只是看你有没有其他见解,写的多不一定好,但满满当当整齐有序,给考官的印象也会好些。 姜淮尽量誊写的标致工整。 等答完这题,就已经快到午时,就这么些内容,就够他写一早上。 除了在稿纸上作答,还得润色誊录到正式试卷上。 答完这题,已经巳时。 姜淮看了看天光,此时他已经浑身是汗。 如今八月的天,暑热蒸腾。 日头出来,明晃晃的照在试卷上,晃花人的眼。 座位不好的考生,不仅要接受日头明晃晃的照耀,还有臭号的“熏陶。” 想想考完出来,整个人都能腌入味了。 能熬下去的考生都算善人了。 还好姜淮的坐号离臭号还远,他也不敢多喝水,吃东西。 怕要去厕所,不然被盖个“屎戳子印”一切白费。 姜淮也没时间多想,直接从考篮里拿了点碎干粮嚼吧嚼吧继续写了。 写着写着就感觉有蚊子在旁边嗡嗡嗡。 姜淮抬手就是一拍,蚊子啪的被打在掌心,那里出现一抹红,姜淮抬手,快速擦掉。 之后突听隔壁一考生大叫了一声,“啊!” 随后一个衙役快步走过去,冷厉道,“叫什么叫?” “差爷,我这有蝎子。”姜淮听到一个考生微微颤抖的声音。 “不就是蝎子吗?有什么怕的,再没事儿找事儿,把你拖出去!” 之后姜淮就没听见动静了。 估计那考生只能自己踩死蝎子,或者不敢踩死,忍着恐惧继续答题了。 姜淮继续看下一题。 下面一题,只有四个字“各得其所”。 姜淮眨眨眼睛,思考了片刻,第一反应就是《周易·系辞下》中的“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日中为市指在中午时分形成集市,进行交易活动。 中午的时候,天下的人民啊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形成集市,集市聚集各种各样的货物,交易完,各自离开,每个人都得到想要的。 这是以物换物的交易,是古代商业的雏形。 通过集市交易,可调剂余缺,促进商品流通和发展。 “各得其所”体现事物结构和谐统一。在集市交易中,每个人根据自己的需求和意愿进行交换,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综上所述,这句话不仅描述古代集市交易的场景和特点,还启示我们要尊重每个人的需求和意愿,促进本朝公平、和谐繁荣。 此次院试突然提到商业,姜淮猜想,可能是大黔要更加开放互市通商了。 之后姜淮又从“国富民强,四海宾服”阐述开放通商互市之益。 《史记》曾言,“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 开放互市可使大黔的丝绸、茶叶、瓷器远销外域,同时可将西域玉石、南洋香料,引入本朝。 互市可增加国库税收,增强国家财力,边境“互市”,可使边朝贪大黔之利,不敢轻犯边陲。 《周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通商互市,实安邦之道,今若因势利导,严管开放,必能使国用足、四夷和、文明新…… 答完这题,已至下午,姜淮已经浑身是汗。 他只能平心静气,心情自然凉。 这会儿也没蒲扇,只能这么忍着。 突然他就瞧着他面前有两个衙役架着一个人走过去。 姜淮一看,就见那被架着的学子,散着发,衣衫几乎全湿,还口吐白沫,眼睛闭着,毫无精神。 估计是中暑了吧。 姜淮赶紧拿出秦氏准备的草药,放在一边,草药清冽如山涧的冷香瞬间窜入姜淮鼻腔,让姜淮精神为之一振。 又等了会儿,见有考生交卷,姜淮也收拾好东西,喊来号军,交卷。 交完后,他走出来,路过他右边考生的时候,那考生见他交了卷,顿时神情一片慌乱。 随后提笔快速写着,姜淮瞧见他双颊两侧,汗水如注。 姜淮摇了摇头,幸好他写完了,不然怕也是和这位仁兄一样,急的满头大汗。 到了出口,号军发给他一个竹片,类似出入证,这是告诉他,可以出考场,但是出去后就不能再回来了。 姜淮拿着竹片出去后没多久,就听到后面礼炮的“砰砰砰!”炸响。 示意第一天考试结束了。 之后姜淮赶紧出去找姜正河。 “怎么样?淮儿考的还好吧?”姜正河心疼的给姜淮不停的用蒲扇扇着风。 “还好,总算考完了。” “那好,快来好好凉快一下。”之后姜正河从一旁的食盒里拿出了一个竹筒。 “这是我从小二那里买的,听说是附近的山泉水,可清冽可口嘞。” 姜淮喝了一口,天然的山泉果然清澈甘冽,甜润可口,那种暑热的不适大大减少了。 之后他又咕嘟咕嘟咕嘟,将整个竹筒里的水全部灌下了喉咙。 姜正河在一旁,一边给他扇扇子,一边擦着汗,“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走吧!我们赶紧回去歇一下。” 姜淮说,“等等!” 他想等一下程岩,看他出来没有。 姜淮正等着,又看到不少的学子被他们家人或者书童抬出来,有的已经浑身汗湿。 这天儿实在太热,那些容易出汗的学子坐这么一天,堪比酷刑。 之后他看着看着,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是杭永望。 只见他的书童正把他扶着,他捂着肚子,姿势歪斜,懒懒散散的朝前走,说是走,倒不如说是被拖着。 然而杭永望看到姜淮也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随后继续神色痛苦的朝前面走了。 第78章 简直败坏门风,有辱斯文! 姜淮就在这里等程岩,等了会儿,程岩就来了。 “景行兄!” “则诚兄,考的如何?”姜淮问。 “哎,太难了,我估计悬。” “算了,反正已经考完了,咱们回去休息一下,准备第二天的考试吧。” “行。” 之后他们回了客栈。 几人休息了一阵,又吃了饭。 饭是小二端上来的,一荤两素。 有姜汁鱼片,菊花豆腐,素炒茭白,都还算可口。 吃完姜淮就继续温书了。 看了会儿,他就困了,明日还有一场考试,又是一场大战。 洗过澡,他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姜淮半夜就听到隔壁有动静。 是床板咯吱咯吱的声响,什么声儿?姜淮捂住耳朵。 没想到那声更甚,还伴有人的呻吟。 什么鬼? 不会这个时候,还有学子找来女子,红袖添香夜备考吧? 简直了!败坏门风,有辱斯文! 姜淮想大声呵斥一声,又一想算了。 大家都是明日考试的学子,没准人家靠这个解压呢,忍忍就忍忍吧。 没想到忍着忍着,那声更大了,甚至透着丝丝痛苦。 姜淮完全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 他靠在墙角,透过窗缝儿看外面的天光。 这会儿全黑,估摸着才丑时,牛才开始进食呢。 既然睡不着,索性下床吧。 之后他打算出去看看,究竟是谁这时在床笫之间风流。 没想到走到门外,姜淮就看见隔壁有个书童从一旁匆匆忙忙跑来。 姜淮一看,这不是杭永望的书童吗? 他之前和杭永望照过几次面,见过这个书童。 突然一想,姜淮发现,隔壁好像就是住着杭永望。 他正准备上前,就听那书童当即走到姜淮面前,面色焦急的哀求道,“姜案首,姜案首,求求您了,救救我家公子吧!” “公子,你家公子怎么了?” “我家公子估计白日吃错了东西,这会儿肚子痛的厉害,正捂着肚子满床直打滚呢!” 啊?竟然不是?看来是他误会了…… 他当即道,“怎么?没去请郎中吗?” 那书童一脸苦涩,“请了,可这会儿还是丑时,天还是黑的,我敲了几家,没一家开门的。” 这可不得了了。 “姜案首,我瞧着您和这青云客栈徐掌柜相识,求您能不能看在我家公子的面子上,求那徐掌柜一求,请个大夫来我们房间看看我家公子吧!” 姜淮听完,眉头微皱,虽说他是和徐掌柜相识,但他不知这会儿人家卖不卖他这个人情,况且还是帮那杭永望。 之前姜淮还和那杭永望生出一些龃龉,他如果不想救也可以不救。 “求求您了,姜公子,求求您救救我家公子吧!”那杭永望的书童脸色焦急的不停乞求着。 姜淮还在犹豫。 见姜淮还是不为所动,那书童当即双腿一弯,“砰!”一声跪地上,一下一下的朝着面前的姜淮磕着头。 地上的青砖又凉又硬,一会儿那书童磕的额前破皮渗血。 姜淮看着,心下就有丝不忍,只道,“我先进去看看!救不救的成功我不能和你保证。” “好,谢谢姜公子,谢谢姜公子了。姜公子的大恩大德小的无以为报,只....” “好了,别再说那些废话了,带我进去吧。” “好。” 之后那阿彬就领着姜淮走入隔壁房间。 等姜淮走进去一看,就看见杭永望瑟缩在床角。 衣衫凌乱,发丝全散着,因为痛苦,额角面颊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一捋一捋的湿发从他额头垂下来,挡住他若隐若现的痛苦面容。 透过他面前的发丝缝隙,姜淮瞧见他的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又见他一手紧攥被角,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神情无比痛苦难言。 “杭兄,你怎么样了?”姜淮走上前问道。 尽管他和杭永望之前是生了一些微小的嫌隙,但看见同为考试学子的他这般痛苦,姜淮也做不到完全视而不见的。 之后杭永望神色困苦的艰难抬头扫了姜淮一眼,嘴角蠕了蠕,像要说什么。 突然就听“哇”的一声,他吐了。 一旁的书童见了,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哭腔,“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公子!你别吓阿彬啊。” 姜淮当即看向那阿彬问,“你家公子白日都吃了什么?” 之后阿彬回忆了下,忙道,“吃了些腌酱瓜,腊肉,馒头。” 之后那阿彬看见房间一旁的桌子上摆着的食物,当即快步走到桌前,“喏,姜公子,就是这!”阿彬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盘腌菜。 姜淮当即走到桌前,看了看桌子上盘子里的食物,随后他拿起一个酱瓜尝了尝。 尝了后,他立马吐出来。 随后对那叫阿彬的书童道,“赶紧去拿胰子水。” “什么?拿胰子水?拿胰子水做什么?姜公子,应该先请大夫啊!我家公子虽然吐了,但他的衣服,我待会儿会跟他用胰子水洗的。”阿彬赶紧道。 姜淮扫了他一眼,“你还想不想救你家公子了?” “想,当然想。” “想的话,那就按我说的做。” “可……”阿彬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胰子水能救他家公子?那胰子水可是草木灰和猪胰脏做的啊,是用来洗衣服的。 之后那书童当即看向杭永望,杭永望看着面前这个即将要救自己的人。 虽说之前他与姜淮是有些不和,但也没生太大的嫌隙,他只是有点不服姜淮罢了,再说文人之间,相互比拼很正常。 他虽不高兴姜淮压他一头,但人家确实有那个实力,他作诗确实厉害。 这会儿他也在想办法救自己了,自己没必要对他不善。 之后他当即看向自家书童,艰难开口,“阿……阿彬,就按姜公子说的做。” “可……” “去做! “是!少爷。” 之后那书童一点头,赶紧跑出去了,没多会儿,就端了一碗胰子水出来。 “姜公子,胰子水我找来了!”阿彬端过来给姜淮看。 “好了,让你家公子喝下。” “什么?”阿彬以为自己听错了。 之后姜淮又重复了一遍,“让你家公子喝下。” “你……让我家公子喝这胰子水?”阿彬满眼的不可置信。 “对。” “我没听错吧?” “没有。” “这....这是洗衣服的,怎么能.....能喝呢?” 第79章 望姜公子见谅! “阿彬,给我。”一旁的杭永望又道。 “公子,这...这....” “快拿来,给我!” 之后那书童不情不愿的递了过去。 杭永望皱了皱眉,随后仰头,一口气灌下。 “姜公子,如果我家少爷有个什么好歹....你……” 之后杭永望喝完一下躺下了,随即闭上眼睛。 阿彬见状,当即大喊,“公子!公子!姜公子,我家少爷...少爷,他....少爷……您醒醒,醒醒啊。” 那书童看了看姜淮,又看了看杭永望,焦急的快要哭出来。 没想到,又过了会儿,杭永望突然起身,“哇”的一声又吐出来。 “少爷,少爷....” 阿彬登时吓得六神无主。 但看姜淮依旧站在一旁一脸淡定,当即有些恼怒,“你看看,你把我家少爷弄成什么样儿了?” 阿彬说着已经哭了。 “少爷,少爷!” 阿彬不停地呼唤着,喊着,泪水流了满脸。 “我家少爷要有个好歹,等我回去禀告我家老爷夫人,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阿彬双目红肿的怒瞪着姜淮。 姜淮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之后没多久杭永望突然缓缓起身,靠在床头。 “少爷,您没事吧?少爷?”杭永望坐起后,随后靠着床板,看向姜淮和阿彬,眸子也变得清亮有神采了一点。 “阿彬!”杭永望轻喊着。 “怎么了?少爷?我来了。”阿彬起身,不停的用袖子擦着眼泪,随后跪到杭永望床前。 “我……我感觉……好多了。” “什么?公子……你没事了?”阿彬又擦了擦眼角的泪,高兴说道。 “对,没事了,我肚子不痛了。” 之后杭永望再次坐正,勉强笑着看向姜淮,“姜兄这次还要多亏你,我肚子已经不难受了,舒服很多。” 姜淮摆摆手,“你没事就好。” “怎么回事儿?少爷,你是说姜公子治好了你?” 杭永望点点头。 “这么说……真的是这胰子水起了作用?”阿彬满脸不敢置信。 杭永望再次点头。 阿彬当即缓了脸色,随后起身看了看桌子上的胰子水,又看了看姜淮,又看了看他家少爷。 之后脸上闪过一抹难言,他看向姜淮,想到刚刚自己对姜淮的态度,脸色有些不自然,“姜……姜公子……对不住啊……刚才……刚才我确实太心急了,对您出言不逊,还望姜公子见谅。” “没事儿,你急也情有可原。” 之后杭永望对着姜淮一拱手,“多谢姜兄了。” “不客气。”姜淮说完,随后转身要拂袖而去。 一旁的杭永望看了一眼阿彬。 阿彬连忙上前一下子将姜淮扯住,“姜公子请稍等……” 之后,杭永望对着阿彬点了点头。 阿彬会意,当即从衣服的荷包里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姜淮。 “这次还要多谢姜兄,如果不是你这碗胰子水,我估计我现在肚子还疼呢。”杭永望对着姜淮笑了笑。 姜淮不想要,他不过举手之劳,也没做什么,最多动了下嘴皮子。 更重要的是,钱拿了,人情就淡了,不拿,这个人情就一直在那儿。 没准以后这人情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这可单单比直接收钱的价值要高的多。 想到这里,姜淮笑了笑,“钱就不必了,只望杭兄快点恢复,赶得上今晨的第二场考试。” “既然如此,在下就多谢姜兄了!”杭永望又对着姜淮拱了拱手。 杭永望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感谢的话,只能直直的看着姜淮的身影离去。 但内心的感激无以言表。 如果不是姜淮,可能他连这次的考试都参加不了了,参加不了了,这次必落榜了,可以说,姜淮救了他一命。 姜淮走出门没多久,阿彬快步跟上了他。 他追问,“敢问姜公子,是如何救的我家公子?” “其实也不难,你家公子是吃了太多没有腌透的酱瓜,中毒了,胰子水是催吐的。” 其实用现代话来讲是亚硝酸盐中毒,菜没完全腌透,里面的细菌未得到抑制,所以会出现杭永望刚刚那样的现象。 但是姜淮肯定不打算这样说,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亚硝酸盐是什么。 他只好说是中毒了。 “记得以后一定要把这个酱瓜腌透,不然会有毒性。” “原来是这样,谢谢姜公子,谢谢姜公子。”阿彬连连道谢。 随后姜淮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算准备今日考试的东西,然后去考场。 天慢慢泛起鱼肚白。 姜淮照旧和程岩去了考场。 今天是第二场。 照旧是五言六韵试帖诗。 姜淮看了看题目,以“云霞出海”为题。 云霞出海?想到这四个字,姜淮脑海里已经冒出海天相接,朝阳突破云层的瞬间。 那一刻天际泛起微光,如同箭矢穿透云霞。 云霞随海风不断变幻,展现大自然最精妙的诗意。 姜淮思索了又思索,立马提笔写下一首诗,很快作出一首合乎要求的。 之后又是默写《圣谕广训》,这次不同于以往,是需完整默写。 这是为了检验考生对朝廷意识形态的掌握。 之后姜淮再往下看,竟然有两道算术题。 只见第一题是: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这题很简单,“广”指田地的长,“从”指田地的宽。 “步”是当时的长度单位,相应的面积单位是“平方步”。 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也就是土地面积=广步x从步,十五乘以十六等于二百四十平方步,二百四十平方步正是一亩,所以田的面积为一亩。 这题答完,姜淮再看第二题,叫“以碗知僧。” 题目是,巍巍古寺在山中,不知寺内几多僧,三百六十四只碗,恰好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食一只碗,四人共尝一碗羹,请问寺内几多僧? 翻译过来就是,一座寺庙里,3个和尚合吃一碗饭,4个和尚合分一碗汤,一共用了364只碗,问寺庙里一共多少个和尚? 姜淮看了看,思索了会儿。 不知为什么会出算数题,据他所知,大黔朝重文轻理,极少考算学。 不过幸好他会,就是没学,用现代的方法也可以很快解出,就是苦了那些古代学子了。 姜淮又仔细看了看题,在稿纸上写写划划了一会儿,很快想出好几种解答方法。 他做完所有题后,考试就结束了。 出了考场,他走出来就看到杭永望了。 杭永望看到姜淮,当即笑着走过来。 随后拱手行了一礼,“姜兄好气色啊,考的应该不错吧?” 第80章 她这个养弟确实不一般! “哪里哪里!杭兄能坚持来参加考试,也让我等敬佩啊!” “不过提到这事儿,还要感谢姜兄,如果不是你救了我,估计我现在还躺在客栈呢。” “唉,不过凑巧罢了。” 之后杭永望看向姜淮,问,“对了,今日考试的算学姜兄肯定都做出来了吧?” 他一提到算学,一旁其他的学子听了,当即高声道,“唉,提起这个算学我就气啊,不是说本朝重文轻理嘛,怎的算学还是那么难?” “是啊!” “这个第一题倒还好,还算简单,第二题什么鬼?” “就是!” 之后不远处的程岩看到姜淮在这里,也匆匆忙忙的跑过来。 他对那些学子道,“那个和尚的题我完全没做。” “我也是,那个我算了好多次,也没算出来。”一旁另一个学子附和。 之后,其他学子听完也挠挠头,“我们也没,那题是真难,不过,那题也是凑巧,问的和尚,考场上咱们算题都薅秃了头,不正成了那和尚嘛?” 他说了,几人听完,也没人笑,因为根本笑不出来。 随后杭永望看向姜淮,“姜兄的答案是什么?最后到底多少位和尚?” 姜淮笑了笑,随后说道,“624位和尚。” “什么,624?怎么会是624?我算的880。”其中一学子惊叫道。 之后姜淮摇了摇头,缓缓道,“那题说三百六十四只碗,恰好用尽不差争。三人共吃一只碗,那么吃饭时一个人用三分之一个碗。 四人共吃一碗汤,那么吃汤时一人用四分之一个碗,三分之一加上四分之一,就是十二分之七,就是一个人用十二分之七个碗。 假设和尚有N人,碗一共364只,根据题意就是,十二分之七乘以N等于364个碗,N等于624,所以有624位和尚。” 他说完,其他有学子当即拿出纸笔一算,“果然是624位。” “原来是要这样解答啊!” 姜淮点点头。 “这分式我在算学里看到了,但是没仔细看,没想到如今出了,真是虽遇但未熟读,因贪眠废读,呜呼!愧悔交加啊!” “哎,就是!” “太可惜了!” “后年再来吧!” 其余学子听了也纷纷后悔不已,表示大意了。 其实用方程算更简单,设碗x只,汤为y,x+y=364,3x=4y,x=208,y=156,3x208=624个,4x156也是等于624,所以是624位和尚。 但是姜淮脑袋里第一反应的就是这个方法。 既然院试已经考完,姜淮就回了客栈。 现在就是等院试结果了。 回去的路上,程岩一路都在叹气。 “景行兄,这趟我怕是不行了,感觉这题目跟府试相比,难度提高很多,这次我必是落榜了!” 姜淮只得安慰他,“现在结果还没出来,不要灰心,实在不行就下次再来。你不记得?上次我们看到的那个头发花白的童生。” “哎,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下去!怪不得文昌兄这次不下场,院试和府试的题目难度真的不是一个级别。”程岩不停的叹道。 “唉,算了,考都考完了。”姜淮只得这样安慰。 这几日姜淮继续写话本子了,因为忙着考试已经落下一些,最近只得补一些回来。 这日,姜淮下楼买礼物,就发现街上有很多牛车,马车,比之前见的都要多。 那牛车,马车上还装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箱子,甚至锅碗瓢盆。 还有好些背着包裹的人坐在上面,像集体搬家一样。 之后姜淮就听两个婶子在说话。 “郭家婶子,好久没见你来我店里了,你这是去哪儿啊?”那婶子问向一个穿着布衫的婆子。 那婆子笑了笑,“这附近不是要建驿站嘛?朝廷发了公告,要咱搬家。”那婆子说着伸手扯了扯背上的包袱。 “那你们搬去哪儿?” “搬去永宁大街那边。” “永宁大街啊,那可是州府中心,搬那么好的地儿啊?朝廷可是赔了不少吧?”那婶子笑看向那婆子。 “多不多的,少也不少,官府把我们赶走,总得给我们住的地方不是!” “是,不过你们一下搬去那里,那里房价可不便宜,你们这是一步登天啊。” “哪里哪里,只不过赶上了好时候。” “不过说实在的,郭家婶子,我怎么看到还有人没搬?” “那些人想多要点补偿呗,就拖着。” “那你们怎么没要?” “我们要什么,那些个当官的吃人不吐骨头,我们得了好处肯定赶紧拿钱走人,要不上面来人了,你是不想走也得走了。” “上面来人?” “唉,这可不兴再往下说。”之后那婶子压低了声音,“我走了,以后有机会咱再聊。” “成!你们走吧!路上小心啊!” “好嘞!”那婶子招了招手,两人就分别了。 姜淮看着远去的牛车,马车,想到杨同甫的小院儿,估计就是那一块。 姜淮前几日是看到了公告,说杨同甫小院儿那块,说要建驿站,让附近的百姓尽快搬走。 赔偿金估计这段时间已经下发了,具体多少钱他不知道,估摸着每户至少有一百五十两吧,应该按房屋面积算。 不过无论大小,一般都往多了赔,对杨同甫他们家来说,也算是不错的补偿了,这一百五十两在青州府中心,都能买一套不错的宅子了。 姜淮又往那边看了看,已经看到许多劳力往那边去。 还有一些源源不断的马匹被运往那处。 姜淮估计那里还会建一些马厩,办公,住宿的地方,方便来往的行人,官员,和客商。 但姜淮又想了想,这驿站并不专门传送书信,也是情报机构。 当今圣上在这里建驿站,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 此刻京城,永宁侯府。 苏云婉听着下面的探子来报。 “小姐,那泰初说,二少爷已经参加院试了。”一个丫鬟正对着闺房内的苏云婉道。 “院试?这么说过了院试阿淮马上就能是秀才了?”苏云婉说着,脸上漾出温柔的笑。 “是啊。” “我还以为他会再学几年再参加呢!” 苏云婉听了这个消息很高兴,她这个养弟确实不一般。 自从被赶出侯府,就像被刺激了似的,很是奋发图强,勤学勉励,让她这个做姐姐的也感到高兴。 第81章 幸会幸会! 虽然她和姜淮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看着他一步一步长大的,和亲人没有区别。 “春桃,你说他这次会不会又是院案首?” “这个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二少爷已经是小二元了,估计院案首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云婉点点头,随后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此次去青州主持院试的学政大人是谁?” “是翰林院的编修张大人。” “好,给我盯紧了,院试结果公布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小姐!” .....…… 此刻苏平坐在书房里看书,坐立不安,再过几天,院试结果就出来了。 他已经知道姜淮连中两元,如果姜淮拿了小三元,那父亲眼里更没自己了。 也怪自己太不争气了,回来已经有几个月了。 他深切的感觉到他这个继子,弟弟。 胡氏和弟弟苏晁从骨子里看不起他。 不说他是乡下来的,无论是能力,教养,都与侯府养大的他们有天壤之别。 他之前就闹过好多次笑话。 比如有一次宴会,吃东西的时候,他不自觉的用袖口擦嘴,被一旁其他世家子弟的随从递帕子提醒,“要用手帕轻拭唇角,而不是袖子。”弄的现场的他尴尬不已。 还有一次,他把一个夜壶当做香炉抱在怀里,直让府里的下人丫鬟忍俊不禁。 怪只怪那香炉形状外表实在太过精致美丽,让他误会了。 这事儿着实让府里所有的下人丫鬟笑话了他好一阵。 想到这里,苏平就满肚子气。 但是有气又怎么样? 自己不争气,就别怪别人看不起。 ................ 姜淮这几日又写了好些章话本,打算院试结果出来后,回乡带回去给墨海书斋郭掌柜。 没想到这天,有一个人来敲他房间的门。 姜淮打开门一看,是杭永望。 杭永望一见姜淮,当即上前笑道,“姜兄,在温书呢?” 姜淮见杭永望进来,当即拿一张白纸将写好的话本一盖,“没呢,杭兄找我何事?” “是这样的,上次你帮了我,又没收我的钱,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想请你吃顿饭。” 见姜淮有些犹豫,并不打算去的样子,他又赶紧加上一句道,“姜兄,就在隔壁,不远,就那云丘楼。” 姜淮想着没写完的话本,想继续写,毕竟这会儿写的正顺畅呢。 但见杭永望一直看着他,好像他不去不罢休的样子,他只好放下手中的笔。 “那好,走吧。” “行,把程兄一起叫过来吧,多个人也热闹点。” “行。” 之后两人去了隔壁,叫程岩。 等他们推开门一看,就见程岩在收拾东西。 “怎么了?程兄,结果不看了?今日就走?” “不是,我自知考不上了,想明早看完结果,直接回乡。” “怎么?这么没信心?” 程岩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自己什么实力我知道,就不继续在这儿了。” “那刚好,我们一起吃顿饭吧,就当给你饯行了。”杭永望道。 杭永望和程岩并无往来,这样说,也不过是看在姜淮的面子上。 “行吧!” 之后三人去了隔壁的云丘酒楼。 到了那里,几人点了几个小菜吃着,吃的同时,不时喝点酒,还聊了聊前些时院试的考题,聊考试时自己的心理活动。 “考试的时候,那个热啊,我卷子都快被汗湿了……” “还有……你们不知道啊,我旁边那个考生,啧啧,一会儿敲墙,一会儿踢木板,扰的人做不了题……幸好号军来了……提醒他……” “唉,估计这就是自己考不上,也不让别人考上…………” “………………” 他们三人年纪相当,又都是此次院试的学子,自然聊不尽的话题。 聊着聊着,没想到就见另一个人走过来了。 那人穿着一身水色墨衣,腰系祥云腰带,衣袍上绣满了绿竹,整个的一风流韵致,潇洒高雅。 杭永望见了那人,当即起身,对着那人拱手一礼,随后笑道,“周兄,好久不见。” 那叫周兄的学子当即也朝着杭永望拱了拱手。 但转头看见姜淮的刹那,周良平诧异了一瞬,随后开口,“这位莫不是就是那府案首吧?” 姜淮见他提起自己,当即道,“正是在下。” “在下周良平,幸会幸会。” 之后,他对着姜淮笑着行了一礼。 姜淮也当即起身回过去,“周兄,同样幸会幸会。” 之后几人再次坐下,继续聊。 “明天就是公布院试结果的时刻,姜兄可有什么想法?”周良平笑看向姜淮问道。 姜淮摇摇头,“无。” 他能有什么想法,等结果呗。 “要我说,姜兄这次要再中个院案首,可谓小三元齐全了啊!这不说是姜兄,就是咱们这些其他的学子,能获此殊荣,也算此生圆满了。” “承周兄吉言,如果能中,自然是一件幸事,只是此次童生众多,在下不一定还能得中!这也要看考官的安排。” 周良平听完,当即摆了摆手,“唉,就从以往的成绩来看,姜兄得这个院案首的几率非常大啊!”周良平又笑了笑。 姜淮只好道,“既然如此,那就愿如周兄所说了!”姜淮说完,举起一杯酒,朝着周良平敬了敬,随后一饮而下。 杭永望见状,当即在姜淮耳边低声道,“这周良平是青州通判周大人之子,也是才参加完此次的院试。” 通判大人之子? 姜淮听完点点头,原来是个官二代啊。 通判是正六品,一般分管州府的水利,赋税等等,相当于知府的副手,也算是个正式官职。 而杭永望,据他所知,好像是个商户之子。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就都散了。 时间很快,很快到了发榜的时候。 这日,天还不亮,程岩就在外面敲门。 “景行兄,景行兄,发榜了。” 姜淮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这天还是黑的呢。” “咱们去早点,占个好位置!”程岩在外面急切道。 姜淮本来还想睡,但被程岩吵醒了,一时头脑清醒大半儿。 既然如此,就起床吧。 刚准备穿衣服,他就见姜正河从门外端了一盆水进来,“儿,快洗洗。” “爹,你怎的起这么早?”姜淮问。 “什么起的早啊,姜叔一晚上没睡呢。”一旁程岩道。 “你咋知道?” “因为我就是一晚上没睡啊,我见着他坐在外面的廊下。” “爹!你一晚没睡?” “是啊,马上要公布榜单了,你爹我怎么睡得着?就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姜正河说着,边将水放到一旁的盆架上,边将上面的布巾取下来递给姜淮。 “我困嘛!”姜淮又打了几个哈欠,穿好衣服,接过那布巾。 “景行兄,你快点儿啊,我在外面等你。” 程岩说着跑了出去。 “行行行,知道了。” 姜淮应着,洗了脸,又用柳条漱了口就快步走出去。 第82章 院案首! 走到廊下,就又遇到杭永望,经过上次姜淮救他那事儿,杭永望已经不自觉的把姜淮当做亲密好友了,每次见到他,都热情的和他打招呼,脸上一副笑模样。 “姜兄,此刻心情如何?”杭永望看向姜淮。 “紧张。” “没想到你也会紧张?难道比正式考试还紧张?” “难道你不紧张?”姜淮反问。 杭永望听完,笑容瞬间敛去,拿扇子掩了掩唇,正色道,“咳咳咳,我怎么会不紧张?” 之后一旁他的书童阿彬听了,当即道,“姜公子,我家公子怎么可能不紧张,他急得昨晚一夜没睡呢。” 杭永望听完,当即拿扇子猛敲了阿彬的头一下,“要你多嘴。” “少爷,难道我说的不对?你翻来覆去的,弄得我也没睡好。”阿彬说完,苦着脸委屈的揉了揉脑袋。 “再多话,让我爹把你调到南云去挖矿!” “哎,别啊,少爷,我........” “还不赶紧走!” “好!来嘞!” 姜淮看了看杭永望,杭永望作为商户之子,最是看中门籍的。 如果商户之子中了秀才,那也算是迈入士的门槛,也算改换他们家的商户门庭了。 姜淮当即道,“不管怎么说,还是祝杭兄得以高中,光耀门楣啊!” “唉,但愿如此!” 之后几人一起去看榜。 没想到到了那里,便发现看榜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看来大家都在期待这喜事。 不过现在榜单还没出来,还得等。 之后众人聊了会儿又等了下。 很快便见知府大人带着一众衙役匆匆忙忙走过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喊道,“来了来了!” 之后众人都屏气凝神的看着崔知府手里的榜单。 是非成败都在这一瞬间。 许多学子握拳,身子微微颤抖着,一双双渴求的眼睛紧紧盯着知府大人手上那一张榜单。 此刻杭永望也咽了咽口水,他的书童也紧紧的盯着那边。 “知府大人张贴榜单,闲杂人等一律退让!”有衙役高声道。 之后众人纷纷后退。 随后崔知府将榜单一展,几个衙役瞬间上前帮忙,不一会儿就贴好了。 当看见最左边上头的名字,众人纷纷大惊! “姜淮!” “是姜淮!” “院案首!” “第一名是姜淮!” “谁是姜淮?” 人群中有人高声嚷道。 姜淮只觉得大脑一空,随后看向榜单,他怔了几瞬,再一看,竟真是自己! “姜兄,你得案首了!”一旁杭永望看清了赶紧笑看向姜淮说道。 喜悦的同时也不忘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哎,少爷,你中了,中了!最后一个!”他的书童阿彬高嚷道。 杭永望此时也看清了自己的名字,当即喜悦道,“姜兄!我也中了,中了!” 看见他欣喜的神情,姜淮也当即转身恭喜道,“恭喜恭喜啊!杭兄终不负所托!” 杭永望笑了笑,随后看向一旁的另一人。 程岩。 此刻程岩满头大汗,攥衣摆的手心汗水如注。 他太紧张了。 找了一遍又一遍,又紧紧盯着榜单再找了一遍。 终究是没发现……自己的名字。 如他所料,落榜了。 又找了一遍,确认没有,很是失落心烦。 看着长长的榜单,上面标注的各个县,各个学子的名字。 姜淮的名字尤为显眼。 第一名:青州府松山县姜淮! 又看了一会儿,烦恼的一瞬,又长叹一口气,似乎接受了这个现实。 本就中不了了,不是吗? 开始不是已经预料到了吗? 院试人才济济,那么多老童生,人家学了几年,和他贸然迎头上场,实力自然没得比。 随后他走到姜淮身边,低声道,“景行兄,如我所料落榜了!” 姜淮也发现榜单上没有程岩的名字。 看着他失落又有些受伤的神情,姜淮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得轻拍了拍他的肩。 程岩低头垂眸,像在消化情绪般,转瞬又抬头对姜淮笑道,“景行兄,恭喜你啊 ,又是院案首!小三元!”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情绪波动。 也是,作为姜淮同窗的他,他们共读一个学堂,共住一个学舍,还是同一个夫子教。 姜淮又是案首,还是院案首,这算是走入“士”的行列。 而他自己却连个末尾都没考上。 说不感到挫败是假的。 一旁杭永望的书童还沉浸在喜悦中,“少爷,虽然您是最后一名,但您终究是中了。” 杭永望摇扇笑了笑,“这下爹该高兴了。” “想必夫人也会很高兴的。” “对啊。”杭永望似乎已经看到自家亲人捧着哄着夸赞他的场景。 此刻姜正河也喜的不得了。 没想到他儿子又中了院案首,别说他们竹溪村,就是整个松山县,这样的小三元也是多年难得一见的。 赶明儿他回去,一定要给祖上好好烧几炷高香。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家,想回家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家里人和村里其他乡亲。 尤其是村长和族长,那肯定炸锅了。 之后几人看完榜单打算往回走。 走着走着,就又见一个人摇着折扇走来。 这人正是昨日他们看见的那位通判大人之子,周良平。 周良平看见姜淮和杭永望,当即收起折扇,朝着他俩一拱手,笑道,“恭喜恭喜啊,姜兄,杭兄。尤其是姜兄,实至名归啊!” 姜淮刚刚瞅了一眼,因为周良平是前三,名字很显眼,他也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也赶紧拱手笑道,“周兄,同样恭喜恭喜啊,喜得前三甲。” 杭永望在一旁笑了笑,“你们一个第一,一个第三,我没有位置了。” “哎,杭兄,得中就是幸事,不要在乎什么名次。”说完周良平拿着扇子指了指旁边一个学子。 姜淮一看,就看到一旁有一个学子扯乱了头发,衣衫凌乱。 那学子手里还拿着书,嘴里嘟嘟囔囔的念着什么,念着念着还朝一旁的马车上面跑。 他一旁的家人立马抱住他,“康安,别乱跑,那是马车,你想撞死吗?” 那学子说着,不停的从家里人怀里挣脱,还是要往路上跑。 一旁有学子道,“哎,又考疯一个。” 第83章 和谁定亲? 几人叹了叹,随后往回走。 姜淮回了青云客栈。 刚到客栈门口,就见徐掌柜笑着大步走出来。 他边走,边对姜淮做出迎的姿势。 姜淮这才注意到,连青云客栈都挂上了红绸。 旁边的小二也都喜笑颜开的看着他们。 “姜公子,杭公子,你们这次都榜上有名,实乃我们客栈的一大幸事啊, 尤其是姜公子,竟然一举夺得小三元!这在咱们整个青州府也是不多见啊。” 徐掌柜捋了捋胡须笑看向他们。 一旁还有来往的客官,行人,大家走走停停,都想观摩一下这次院案首的风采。 要知道,这次院试,不仅只有学子夫子们关注,就是许多做生意的掌柜,客商,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在关注着此事。 大家都想知道此次院试选拔的是什么样的人才。 当他们看到姜淮,当即赞叹道,“果真少年风姿,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是啊,姜案首的风采我等有目共睹。没想到小三元竟出自我们青州府。”徐掌柜又捋须笑了笑。 姜淮当即朗声道,“徐掌柜,此次高中还得谢您一番,要不是您提供住宿之所,吾才有此栖身之所,掌柜高义,在下没齿难忘。” “哎,姜案首,你这话就严重了,你既是我们东家儿子的同窗,又为我们客栈提出良策,也是此次的院试案首,我没理由不帮你。” 之后两人又寒暄了一阵。 徐掌柜便对着底下来来往往的群众高喊道,“各位,今日我青云客栈,一下中得二位秀才公,还有一位院案首,作为我们青云客栈难得一见的大喜事。 今日前来打尖住店的朋友,住宿酒水一律便宜两成,还请各位多多光顾啊!” “啊,便宜两成,那就是只用付八成的钱!我要进去住!” “我也要!” 这时一旁有认识徐掌柜的路人道,“徐掌柜,恭喜恭喜啊,没想到你们青云客栈竟然一连出了两位高中者,还有一位案首,这样的幸事我也是见所未见啊。” “哎,王掌柜,这您就过奖了....” 之后一堆客人涌入,除了因为住宿便宜了两成,还有的是去看院案首姜淮的。 姜淮这会儿还没来得及上楼,已经有层层叠叠的人群将他围住。 众人都笑着高呼着,恭喜贺喜着姜淮。 此刻他身上早就不知道被谁挂了一朵大红花,无数香囊,荷包,帕子都扔到他身上。 他朝人群看去,就看到好些姑娘用帕子掩着嘴笑看向他。 她们双眸似水,笑脸融融,双颊绯红,脸上还时不时泛起羞涩,直看的姜淮也有些心猿意马了。 再怎么说,他也不过是个年轻男子,何曾被这么多姑娘围着过。 以前在侯府,有过,不过是逛青楼的时候,还是原身。 一旁的杭永望见状,当即笑问道,“姜兄可真是一朝得意,众星捧月啊,对了,忘了问,姜兄可曾娶妻?” 姜淮摇摇头,“不曾。” “既然这样,那正好啊,趁着你这院案首的势头正好,赶紧将这亲事定下来。”杭永望道。 姜淮笑看向杭永望,“和谁定?” “啊.....你....你这.....你这...还未有定亲之人?” 姜淮点点头。 杭永望一思虑,当即拿扇子敲了敲自己后脑勺,“嗐,姜兄急什么,你这都小三元了,还怕没人跟你说亲?”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锦衣华服员外模样的胖胖中年男子大步走上前,他看向姜淮,拱手就道,“敢问是此次院试姜案首嘛?” 姜淮点点头,“是,” 之后那人站直了身体,自我介绍道,“在下是这青州府城南粮铺涂掌柜涂志业,想请姜案首去家中一叙。” 说完,他满脸笑容的看向姜淮,似乎肯定姜淮会赏他这个脸。 姜淮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员外身后有一个小厮牵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过来了,马车一角还挂着铃铛,上面刻了一个“涂”字! “姜案首,请.....” 那胖胖的中年男子笑看向姜淮做了个请的姿势。 姜淮一怔,这……这也太突然了,就这么直接请他?别说他不认识这男子,就是他自己自报家门,姜淮也不知道他是谁啊。 不过看样子,那男子好像家大业大,家中财力非凡。 姜淮正准备说什么。 一旁的杭永望赶紧拉住他,“姜兄,我劝你别去,这涂员外最喜欢干这榜下捉婿之事,他想给他家女儿寻一个好夫婿,这不,前年他也这样请过一个案首。” “然后呢?” “然后那案首听说成婚前一天暴毙而亡。” “啊?”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杭永望在姜淮耳边低声道。 姜淮听完,当即看向那男子,随后恭敬拱手,“涂员外,小生感激您的厚爱,不过在下还有要事,一会儿还要去拜见知府大人,怕是没有余闲,改日我一定携带厚礼亲自上门拜访!” 说完姜淮再次拱手。 那涂志业听完,当即变了脸色,但还是强笑着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叨扰姜案首了。” 之后他转身离去,转身的刹那,姜淮注意到他左手的扇子狠狠一甩,右手的裙裾也被狠狠一扯。 涂志业回到涂家后。 气得将那马车的马夫狠狠踹了一脚。 “那姜淮什么东西,竟然连我们青州府涂家粮铺都没听过,敢当街下我面子,还拿知府来压我!不就一个穷秀才,给他脸了。” 几年前,青州爆发灾害,涂家提供了很多救济粮食给灾民,可以说连知府都要给他几分薄面的。 “汪发,给我盯紧了,以后要他好看。”涂志业对一旁的马夫下令道。 “是,老爷。” 那马夫听完当即吓得身子抖了抖。 之后涂志业大步回了涂家。 走过一条青石板路,转过回廊,进入月洞门,来到一个种满绿竹的小院,涂志业敲了敲门走进去。 就看到房内有个女子端坐在床沿,那女子一身粉衣,脸上却蒙着一层面纱。 涂志业当即上前,就叹道,“女儿啊,为什么你就非得嫁那什么案首?” “爹,你忘了算命的说过,女儿身有暗疾,不是文昌至圣之子,压不住女儿的命格。” 第84章 奖励 “可...可人家那案首,多少人挤破头想和他定亲,爹出面,也不好使啊,或者你有没有别的心仪的男子?爹找媒婆上门说媒也是可以的。” “没有,就得是那案首。” “那第二名,第三名呢?” “第三名,虽是通判之子,以人家第三名的文采,不一定输给案首啊。这名次也不能完全判定院案首就是文昌之子,只是人家第三名是官户,可能看不起我们商户出身。” “第二名,年纪有点大了,都可以做你叔了,你要是想,爹也不介意,也可以找人上门做媒,看成不成?” 那女子又摇了摇头,“爹,女儿非案首不嫁。” “你...”徐掌柜气的胡子直抖,“你……你……你这孩子非气死我。” 之后徐掌柜气得直接走了出去。 走之前又对一旁的下人下令道,“把小姐看好,别让她到处走。” “是。” …… 此刻姜淮回了客栈,他还得携礼去拜访崔知府。 这是中了院案首最重要的礼仪环节。 沿着青石板路,向知府衙门走。 路上不时有人认出姜淮,纷纷对他拱手贺喜。 姜淮面带微笑,保持着得体礼仪。 他想起上次参加府试,虽拜访过崔知府,但这次以新科秀才的身份拜访,心境又有不同。 来到府衙外,他已经见到有别的学子了,应该都是来拜访崔知府的。 这些学子都是此次高中的学子,他们纷纷对着姜淮恭贺道喜。 “姜兄真乃气度不凡,知府大人见了,必会另眼相待,姜兄前途无量啊!” “是啊,姜兄真是羡煞我等!” “………………” 姜淮听完这些夸赞的话,一一回礼,这些中了秀才的学子,以后可能还会一起参加乡试,会试,殿试。 和他们交好没有坏处,别提以后朝堂相见,多个朋友就少个政敌。 姜淮一一回礼后,就进入了府衙。 门口已经有衙差态度恭敬的等着,“这位就是姜案首吧?” 姜淮点点头。 “好,请姜公子等候,一会儿随我来。” “好。” 之后姜淮等了下,衙差就过来喊他进去。 之后他随着衙差进入雕花拱门,又来到内厅,一个衙役已经端了一杯茶过来。 姜淮伸手接过,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没一会儿,便见崔知府身着绯色官袍走了出来。 姜淮见状,当即起身恭敬迎道,“学生姜淮,拜见知府大人。” 崔知府看了看姜淮这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少年风姿,捋了捋胡须笑了笑,“这次你又中了院案首,什么心情?” 姜淮当即坦然道,“自然是身心舒畅,得偿所愿。” “你倒是不谦虚?” “太过谦虚就显得虚伪,学生实话实说。” 崔知府又捋须笑了笑,“好,如今你又中了院案首,可谓小三元齐全,这在我在位当值这几年,可是从未见啊。” 姜淮当即拱手道,“老师言重了,能得老师赏识,是学生之幸。” 崔知府点点头,“你既已是案首,便要加紧准备下一次的乡试,马上九月就入府学,最近你有什么打算?” “学生打算先回乡一趟,通知家中亲人这个好消息,再祭拜一下先祖,九月再来青州入读府学。” “好,那你可要更加勤勉,不要让本官失望。” 姜淮点点头,“学生自当好好准备未来的乡试,老师的恩德,学生铭感五内。” 崔知府连连点头,“好好好,多余的话不用多说,你的考卷本官和皇上派来的学政大人都看了。你确实文采斐然,言之有物,且算题全都答对,这个案首你当的起。” 姜淮看着崔知府儒雅的面容,再次拱手,“老师过誉了,学生愧不敢当。” 崔知府轻笑了笑,随后对一旁的下人道,“去把我房里桌子上的那个匣子拿来。” “是,” 没多久一个下人捧来了一个匣子,和一个锦盒。 崔知府之后交给了姜淮。 “这锦盒里是一方端砚,是本官送给你的贺礼,这匣里的银子是朝廷的奖励。” 姜淮看了看这端砚,纹理清晰,石质细腻,乃上品。 姜淮当即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感激道,“学生何德何能,得老师如此厚礼。” 崔知府挥了挥手,笑了笑,“本官向来爱才,你不仅出身寒门,还一连中了小三元,也是本官在职之幸。 这礼你就别推辞了,老夫只望你脚踏实地,戒骄戒躁,获取更大的成就。科举之路漫长艰辛,今日你夺得院案首只是开始,你需更加勤勉,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是,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姜淮深深做了一揖,又拜别了崔知府。 之后拿着银子和端砚就离开了。 走到门口,又遇到周良平。 “姜兄,才拜见崔知府?”周良平摇着扇子对姜淮笑道。 “是。” “据你所见,那知府大人性情如何?” 姜淮一听,当即怔了怔,这周良平怎么问他这个问题,难道他也是因为见崔知府紧张。 他当即道,“周兄,吾不敢妄议,你去见了就知道了。” 周良平点点头,随后告别姜淮走进去。 之后姜淮回了客栈。 回去后就看见姜正河已经收拾好东西等他,程岩也在一旁。 “走吧!姜兄,咱们该回程了!”程岩道。 “是。” 之后姜淮拿了自己的箱笼一起离开。 出门的时候,程岩看着姜淮又感叹道,“真好,姜兄以后怕是要平步青云,步步高升了!” 姜淮怔了怔,看向程岩,他看得出他眼里的艳羡,但结果已经如此,程岩只能等下次院试了。 之后他们一起坐马车回乡,几日后,就到了县里,没想到到县门口,就看到陆县令等在县门口了。 姜淮一下马车,陆县令就大步迎来。 “恭喜恭喜,贺喜贺喜啊,姜案首,如我所料,你又中了院案首,一切尽在老夫预料之中。”陆县令挥袍笑的开怀。 “大人英明,如果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哎,姜案首过誉了!” 之后两人又寒暄了一番。 程岩下车后,已经走到一旁。 果然没多久,有个女子气势汹汹的跑过来。 “你看你,太不争气了,我以为你能一举得中秀才,没想到你竟连个末尾都没考上,老爷给你的银子算是打水漂了。” 第85章 回乡祭祖 “姐,你们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中榜的名单今早就送到县里了,我问过衙门,我们县没有你的名字。你看看你,太不争气了。”程曼怒其不争的看着程岩。 “大姐,你就别说我了,你以为那么容易考?” “容不容易我不知道,你知道那赵家的母老虎在背后怎么说我的?你这次落榜,她更有理由嘲笑我了。” 程岩见状,当即从荷包里掏出一些银子,“这四两银子还你,还有一两,以后我有了再还你。” “四两,怎么你还余这么多?我给了你五两银子,你这次去府城没用完?” “没用多少,住的地方没花钱,沾的姜兄的光。” 提到姜淮,程曼就来气。 “你看看别人,你再看看你。人家姜淮是案首,你再看看你呢,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当初要不是供你读书,我也不至于嫁到赵家去做小妾。”程曼说着,拿着帕子擦着眼,哭哭啼啼起来。 “姐,你哭哭啼啼的烦不烦,你不容易,我就容易了?你真以为秀才那么好考?” “你......你自己读书不专心还怨起我来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之后姐弟俩争论半天,不欢而散。 ………… 姜淮之后和姜正河回了竹溪村。 到了村口,姜淮已经察觉到村里热烈的气氛。 只见村长和一众村民早早的等在村口的百年老槐树下。 远远地姜淮就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不少的小孩子拿着瓢盆敲着到处跑,脸上全是盈盈喜色。 见姜淮下了马车,众人纷纷开始高声叫嚷道,“我们的案首回来喽,秀才公回来咯!” 众人笑着叫着纷纷走到村口迎接姜淮。 老姜头和刘氏也是红光满面,一脸喜色。 秦氏那更不用说了,穿了难得一见的花红衣裳。 两个嫂嫂也满脸喜意,自家小叔子中了案首,说出去给她们娘家那边的人听,她们脸上也有光。 再不会说供姜淮花的钱是打水漂,这样村里的流言蜚语也少很多。 更重要的,姜淮中了案首,就是廪生了。 以后朝廷每个月会给他们发几斗廪米,还有每年的几两银子,大大减轻家中的负担。 等姜川回来,家中也不需派人服徭役了。 这些肉眼可见的好处对姜家人来说可是大喜事儿,更重要的是家中出了一位秀才公,这村里谁见了不敬着,就是见了面说话,腰杆儿都能直三寸。 之后姜淮下马车后,村长拿了一个红色冠帽和红花戴在姜淮身上,衬得他整个人越发风姿出众。 “瞧瞧,咱们这新晋秀才公,这模样儿,外表,气质,谁不夸一句龙章凤姿,当世无双。” “是啊!啧啧,这少年风姿,让我们这些泥腿子都开了眼啊!” 虽然在话本里,秀才总是透着一股穷酸,被人看不起的样子。 但真实的秀才是很难考的,比如此次院试参与者一千一百多人,总共录取不到一百五十人,竞争可谓是非常激烈了。 此刻除了村长,姜家的几个族老也出现了。 看见姜淮,纷纷围上来说好听吉祥话。 “淮哥儿真出息啊!” “是啊,这才回来多久,就中了院案首!” “什么院案首,那可是小三元,咱们村百年都难得一见的!”有些老一辈的高嚷道。 “是啊,我们姜家的祖先要是得知此事,怕是高兴的不行!” “就是!” “正河一家生了个好儿子啊。” “对啊!” “…………” 众人纷纷夸奖赞叹道。 “哎,我说老姜家,虽咱们平时不怎么走动,如今淮哥儿中了院案首,还是连着的小三元,怎么说你们都要祭祖一次。”有姜家的族老道。 姜家也就每年过年,大家联系一下,平时不常走动的人家几乎也不联系。 这会儿姜淮中了院案首,大家说什么也得沾沾姜老头这一支的光。 姜老头听了,当即道,“这是必定的,这是咱们老姜家的大喜事,就是你们不说,赶明儿我们也要去的。” ………… 次日。 姜家人全部去了姜家祠堂祭祖,这祠堂虽不常去,但时常有人打扫,这会儿早就被打扫干净了。 这会儿,只见姜家祠堂的香案上摆满了各种祭品,族人都按照辈分排列,站立在两侧。 此刻姜淮穿着崭新的青袍,头戴儒巾,腰身系着红绸,在族长的引领下步入祠堂。 首先是老姜头发话。 只见老姜头缓步走到牌位前,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先祖在上,如今姜家子孙姜淮得中院试秀才,还是案首。我特来祭拜各位祖先,望各位祖先在天之灵,继续保佑我姜家孙子,继续争得功名....” 老姜头说完一长串话,一旁的姜氏族长便取出族谱,翻开一页,添加上姜淮小三元的事迹。 等他添加完毕,老姜头对姜淮招了招手。 姜淮走过去。 之后,就见他看着面前整齐的祖先牌位和最上方的祖先画像。 随后双手一撩青袍,跪在蒲团上。 之后姜淮双手捧着香,恭敬的三叩首。随后他清朗的声音传来,“诸位先祖,承蒙祖宗庇佑,不肖子孙姜淮今院试侥中案首..... 我向各位祖宗承诺,日后必当更加努力读书,刻苦勤勉,不负祖先期望,愿先祖继续保佑我挣得功名,以慰祖先在天之灵……” 等他说完,众人又祭拜了一番,就离开了姜家祠堂。 之后就是村里的流水席了。 见姜淮走出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不停地对姜家人说着好听吉祥话。 “秦婶儿啊,你这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我家儿子要是有你家儿子一半儿,我都要给祖宗烧高香了。”一旁有村里的婶子道。 “就是,要不说姜家风水好呢,这一下中了个小三元,这举人妥妥的啊,老姜家,你们怕是以后要成了我们这儿方圆百里的名人咯。” “哪里哪里!”老姜头谦虚笑笑。 之后众人呵呵笑了一番,老姜头就带着姜正河还有姜淮给村里的各位族老,还有长辈一一敬酒。 大家喝的红光满面。 “姜老头儿啊,你家孙子这一下中了小三元,要是乡试中了第一名,得了个解元,那怕是可以建个牌坊咯!” 第86章 夫子来访 众人都笑道,“是啊,是啊。” 大家都吃着,没一会儿来了一个人,姜淮一看,是李夫子。 当即上前恭迎到,“夫子来访,景行未曾远迎,望夫子见谅。” 李夫子当即摆摆手,道,“哎,你既中了案首,近段时间自然闲暇不多,我只是没想到你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 李玉泉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学生,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如今又多了几分沉稳。 更重要的是,他眼里有对知识的渴求和谦逊。 “九月就该入府学了吧?”李夫子拍着姜淮的肩膀问道。 姜淮点点头。 “好好,案首之名,实至名归,景行,如今你高中案首,为师甚感欣慰。 老夫教书十余载,你有此成老夫倍感荣光,你天赋和勤奋兼得,只望你以后去往府学,戒骄戒躁,踏实念书,心存君国。” 姜淮点点头,向李玉泉深深一拜,“学生定当谨记,不负恩师栽培之恩。” 之后众人又吃了一阵,就都散了。 姜淮也回了家。 ………… 此刻远在京城的苏云婉也收到这个消息。 “什么?阿淮真的中了小三元?” “天呐,没想到他这么厉害!”苏云婉听完一脸欣喜。 他还是以前那个苏淮吗?她不敢相信,但看到弟弟过得越来越好,她很是高兴。 此刻的苏平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却非常愤怒,没想到那小子考的那样好。 这小子是换了芯子的吧?怎么就瞬间起来了?他打听过,他以前在侯府可不是这样,这真让他不得其解。 这边姜淮要去县里一趟交手稿。 下了牛车,入了县门口,姜淮感触颇多,以前他只是一个童生试子,如今却是秀才公了,心境大有不同。 他一走进墨海书斋的门,郭掌柜就赶紧迎出来恭喜道,“姜公子。没有想到你真中了小三元,恭喜贺喜呀。”郭掌柜连连拱手。 姜淮笑了笑,“掌柜的过奖了,不过侥幸而已。”之后他拿出一叠手稿,“掌柜的,这是我最近写的书稿。” 郭掌柜笑了笑,随后将稿子接过来,又指了指一旁的吴帐房。 吴账房数了数,随后将一旁的银子给了姜淮。 姜淮拿过来一点,这好像比自己本来该得的还要多。 “这是不是多了?” 郭掌柜的笑了笑,“在下是看您读书这么勤勉,又坚持写这个话本,很是辛苦,这多余的是在下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姜淮将一部分钱推过去,“掌柜的,这我不能收,写话本虽辛苦,但您挣钱也不容易,拿了我也不安心。” 姜淮是觉得收了就欠下掌柜一个人情,以后掌柜有什么事开口,他不好拒绝。 还有一点就是他的自尊心在作祟,可能掌柜也看他出生农家,家境贫寒,如今见他中了小三元,有意资助结交,但姜淮不愿接受嗟来之食。 他觉得只拿自己应得的就好,况且这些已经够他用了。 告别了掌柜的,姜淮就去了县里去找柳士远,柳士远正在武馆里面哼哼哈哈练习武术呢。 姜淮走进去。 柳世远一见他当即笑着走出来,“哎呀,我们的院案首来了,没想到景行兄,你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呀! 竟然中了个小三元?这小三元,就我爹活这么大年头就没有见过几个。你可真是文曲星下凡了!” 姜淮笑了笑,“你呢,在这武馆练武练的怎么样?” 柳士远跟他展示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看吧还不错!” 八月的天,非常炎热,姜淮这会儿看见他身上的汗哗啦啦的淌。 皮肤也晒黑了,这会儿柳士远已经有点儿练武之人那味儿了,不再像是以前的奶油小生。 柳士远向姜淮展示了他的肱二头肌,姜淮伸手拍了拍,“不错呀,加油坚持!看好你!” 柳士远也笑了笑,“你呢?你怎么样?” “我马上九月就去府学读书了。对了,你上次和我说,你爹什么时候送你去府城武学练习武术?” “这个啊,这个我也说不准,我爹说先让我在武馆再多历练一下。”柳士远说完,手扶在一旁的树干上。 “那行,以后你来了府城武学,咱们可以在府城见面。” “好。我到了府城,就去府学找你。” “成。”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阵就分开了。 …… 之后姜淮又回了竹溪村,回家以后,姜淮发现家里多了一堆老老少少的婶子们。 她们都坐在他家里,等姜淮进门,她们就不停地上下打量着姜淮。 “哎呦,秦婶儿,你家这淮哥儿成了红人儿了,怕是不少姑娘上门吧,我看你家这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呀。”有婶子笑着对秦氏道。 秦氏笑了笑,“我淮哥儿说他现在只想好好学习,还不想成亲的事。” 其中有一个婶子笑道,“哎呀,秦婶儿,是觉得我们这些村里人,你们看不上吧,看不上我们这些村里的姑娘吧?” 秦氏只呵呵的笑了笑,不想说话。 马上姜淮要去京城,怎么说都不可能娶村里的姑娘。其实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嘴巴上没有说出来。 毕竟就像她们家那些嫁女儿的一样,也都想高嫁,毕竟大家又不是做慈善的,门当户对才是对的嘛。 之后秦氏回绝的这些婶子和媒婆,让她们以后不用再上门了。 时间越来越快。 姜阳许丹秋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好了,他们开始卖的凉粉,现在也开始卖绿豆汤了。 虽说赚不了大钱,但是也还可以,总比完全靠地里刨食强。 姜玉山李芷兰卖的小食也还可以,之后姜淮又让他们卖了一些其他新式小食。 看着家里越来越好,姜淮也很高兴。 这天大家一起吃晚饭,夏日的夜,天黑的非常晚,附近的大树上,蝉一直鸣叫。 老姜头儿将竹桌搬到院里,他们打算在院里吃饭,凉快一些。 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布巾,热了就抹抹脸上的汗,手里的烟杆吧嗒吧嗒的响着。 院里靠近姜家河沟的对面,有一片橘子林。 到了夜晚,老刘氏会摘几个橘子剥了皮放到盘中,大家坐在门口的大树下吃饭。 橘子还未成熟,是青绿色,但青绿的橘子皮的清香让每个人吸了都感觉凉快了不少。 他们又把竹床竹椅都搬出来,姜淮又拿出硝石制成的冰。 老刘氏见了笑道,“要不说咱们家淮哥儿聪明机智又好学呢?这硝石制冰咱们听都没听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的?就是有了这冰,咱们才能度过这热夏。 第87章 官学 “是啊,谁说不是呢。”秦氏接话。 之后老刘氏继续道,“之前村里有婶子看见了来问我这咋弄的,我没有告诉他们,只说这玩意淮哥儿弄的啊,读书人的事我哪里懂呢?之后那些人也都没再问。” 大家听了,都笑了笑。 “对了,淮哥儿,马上九月就府学了吧?”老刘氏问姜淮。 “是,奶,之后我就要到府城去念书了,以后怕不能跟爹娘爷奶见面了,也不能在你们面前尽孝了。”姜淮道。 “哎,见不见面的有什么要紧,只要你心里记挂着我们这些老的就好了,你大哥二哥如今也被你带出来了,日子越来越好了。看到你也越来越好,我们都越发开心。” “来,吃瓜吃瓜!” 老刘氏笑着招呼大家围坐在桌周。 桌上摆了一些瓜果菜汤,还有小河鱼,果干,馍馍,虽不能和京城里的饭菜比,也可以说是很丰盛了。 “你二哥二嫂这会去县里了还没回呢,估计这会儿马上要回来了,咱们再等等,再开饭。”秦氏道。 “好,那就先等着二哥二嫂。” 之后大家又坐在院子里吃了西瓜。 没想到没一会儿就见村口远远的有两个人走过来。 众人一看,可不就是姜阳和许丹秋吗? “诶,他们回了,回了!”老刘氏嚷道,随后一旁的秦氏也高声喊道,“丹秋,老二,这会儿饭好了,快回来吃吧!” 声音传向远处,他们就看见姜阳和许丹秋加快脚步走过来。 他们走过来后,老刘氏就觉得他们的神色有点莫名,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言。 “怎么了?你们两个是怎么了?”秦氏发现了他们的神态,也问向他们。 之后姜阳和许丹秋两人怔了会儿,随后两人相视一笑,又对着姜家人笑了。 看见他们的喜色,秦氏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 还是姜阳率先开口,“爷,奶,爹,娘……丹…………丹秋……她……她有了。” 他说完,黑脸上不自觉的漾出笑容。 “什么?有了?”秦氏诧异了一瞬,脸上也瞬间带上笑。 之后许丹秋也高兴道,“是,娘,我有了。” 秦氏当即喜笑颜开,“这么说你们今日去县里找郎中看过了?” 两人均点点头。 老刘氏听了也高兴的不行,问道,“丹秋是真有了?” 姜阳高兴道,“是啊,丹秋这个月月事没来,我们打算去府城看一看,看是她身体出了问题,还是有别的事情,没想到这郎中一查就查出来了,是有孕了。 我们害怕是误诊,又去了另外一家医馆,果然丹秋有啦!” 老刘氏一听,当即高兴的一拍大腿道,“哎,这可是大喜事,没想到,淮哥儿刚中了小三元,这丹秋就又有了。 要不说咱们老姜家是祖坟冒青烟了,这是喜上加喜了,哎,真好,我再去锅里添个菜,丹秋,来来,你们先坐。” 之后老刘氏喜的赶紧把丹秋扶到了一旁的桌子前坐下。 之后几人笑着说话。 还是姜阳道,“三弟,这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刚巧我们去了府城遇到那个杨同甫,也许丹秋现在还没有消息。” “哎,二哥,你们别谢我,这也不过是个巧合。” “对了,那杨同甫的小院儿,你们上次考试住的还好吗?”姜阳提起这话。 “哎,上次院试,我们没有住在那。” 之后,姜淮跟他们聊了那个杨同甫小院儿建驿站的事儿。 “那这么说咱们的府城也有驿站了,真好,到时有无数的客商来这里歇脚了。” “对,我看府城还招工呢,什么马夫,杂役,厨工等,有机会你们也可以去府城看看,现在机会多。” “那正好,三弟去府城读书,我们要是有机会,也想去府城。” “那等你们生意再做大一点,可以去府城开店。”姜淮道。 “府城开店?”几人讶异了一阵又笑道,“这我们没想过。” “是啊!不敢想。”姜玉山姜阳笑了笑,“不管能不能去府城,只要咱们一家人的心一直在一起就好。” “也是。” 之后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吃过饭,就进屋了。 …… 时间一天天过了,很快到了府学开学的日子。 姜淮照旧准备去府城,当时在他中了院案首没多久,家里送来了一个文书,是关于姜淮去府城读书的文书,类似入学通知。 因为他是院案首,会自动被分配到府学,到时学政会公布榜单,表示他正式进入官学体系。 去府城的前一天,姜正河和秦氏嘱咐了又嘱咐。 “儿啊,你到府城一定要好好学习呀,爹娘住的远也没法帮你,你要是有什么事情,缺钱用了就跟爹娘说,我们会尽快给你。” “爹娘,你们就放心吧,我这会儿这本话本已经快写完了,我就不去县城了,去府城我还会再写的。” 毕竟他脑海里面有那么多经典巨着,随便掏出一本来都可以吊打这个时候的古人。 姜淮想了想先就这样吧。 走之前他又去见了一次李夫子。 李夫子听说他要去府学读书,感到很欣慰。 “你如今已是案首,进入府学绰绰有余的,那里的山长我是知道的,学养深厚,端方儒雅,严慈相济,你要是好好学,相信你会在他那里有所成。” “谢谢夫子。” 之后姜淮又告别沈成济和程岩。 程岩和沈成济要继续在文翰学堂读书。 沈成济开始知道姜淮中了院案首,也连连感叹,“没想到你竟然都是小三元了?哎,我们这些人也不知道要努力多久才能达到你这样的成就。” 姜淮说了些安慰他的话,又鼓励他继续潜心向学,说他在府学等着他们。 姜嘉宝一直在文翰学堂读书,姜淮中了案首,直接让他的自信心又上升了一截。 他在他同窗之间也倍儿有面子,谁都知道他有一个小三元的小叔,去学堂里根本没有学子敢给他脸色看,其他同窗都是捧着哄着他的。 “不过,姜嘉宝,你小叔都是小三元了,你至少以后也要是个童生案首吧?”有其他蒙童道。 姜嘉宝想了想,他当不当得上县案首,他还不知道,毕竟他离考县试还有好多年呢。 他现在还在学蒙学教材,四书五经都还没有开始涉猎。 不过小叔有的时候和他讲了一些学习方法。比如将所学知识系统化整理,方便理解和运用,比如分阶段攻克难点…… 比如保持“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学习习惯,劳逸结合。还有日常养成收集优秀时文的习惯…… 他觉得假以时日,也可能取得像小叔那样的成就,就算不行,中个秀才也是不错的。 这样他们老姜家也算是改换门庭了,这姜家一下出了两个读书人。谁不笑说一句他们姜家快赶上书香世家了。 姜嘉宝想了想,他要更加刻苦读书,不要辜负夫子,小叔,姜家人的期待。 之后姜淮告别了李夫子,程岩,沈成济,就去了府城了。 到了府城就该办理入学事项。 第88章 簪花礼 凌霄书院,青州府官办教育机构,建于高山之巅,历史悠久,是科举考试预备场所,藏书丰富。 书院规模宏大,建筑庄严,为了学子们能专心念书,书院一般建在山上。 姜淮背着箱笼穿过层层阶梯,来到了面前这座气势庞大,肃穆森严的府学内。 站在门外,姜淮只看得见面前高大的白玉石板上镌刻有力的四个大字,“凌霄书院。” 凌霄书院以中轴线贯穿大门,内有讲堂,藏书阁,斋舍,厢房等等。 书院内还供奉了许多至圣先师,比如孔子,朱熹等等。 院内环境清雅,古树垂荫,到处都是假山,石桥。 流水潺潺,一派清幽雅致的景象。 真有“无市井之喧闹,有泉石之胜”的风貌。 姜淮之前背着箱笼到途中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虽然他有晨练的习惯,但这石阶陡峭,姜淮还是很花了一些功夫。 进入府学,就该去书办那里办理入学事宜。 照旧提交身份证明,比如曾经考试的浮票,保结书,再登记姓名,籍贯,三代履历等等,相当于学籍管理。 之后就是发落仪式,就是学政告诫生员的训诫。 姜淮在府学行走的路上还看到了许多其他的学子,大家三三两两的交谈,还有一些是之前入学的师兄。 和姜淮这一批的新晋秀才,姜淮认识的没几个,还有一些秀才是去了县学。 无论府学县学,都要有一定的资格才可以入官学念书。 基本要求就是秀才,童生也有,除非家有关系,或者其他方面优异,可破格录取。 一般都要经过考核才可进入。 学校提供免费的食宿,不需缴纳束修,但笔墨纸砚,书本还需自己购买,所以也还是需要一些花费。 姜淮想的是斋舍怎么分配的。 到时如果分配斋舍,他也不知道会和谁分配在一起,希望是几个好相处的舍友。 姜淮走在府学内,好奇的打量路上那些三三两两的师兄们,到时就是和他们一起读书识字儿,参加乡试考举人,甚至以后可能还会朝堂相见。 姜淮走着,就见一个学子快步迎上来,那人穿着一身华贵衣袍,带着儒巾,他看到姜淮,当即走过来。 随后笑道,“是新晋生员是吗?” 姜淮点点头,这人看着像是年长他的师兄。 之后那人笑道,“学政大人的训诫还没听吧?” 姜淮答道,“没有。” “那行,那我先带你去明伦堂,听学政大人的新生训诫。” 姜淮点点头,“有劳师兄了。” 之后那师兄带着他走过一条两侧满是古柏的青石板路。 “你看,前方就是明伦堂了。”那师兄指了指前面若隐若现的翘角飞檐。 “还挺近的。” “嗯,我带你过去吧!” 之后姜淮由那人带领走过去,就见门口已经站着许多学子,应该都是他这一批的新晋生员。 之后姜淮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远远的就朝他招手,“姜兄,这儿。” 姜淮走过去,就看到杭永望。 转念一想,对啊,杭永望也中了秀才,一起来听训诫也正常。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杭永望问。 姜淮道,“找路……路上耽搁了。” “对了,杭兄,你不是本来就是府学山长的学生吗?怎么也要和我们一起听训诫?” “我也是新晋秀才嘛,咱们是同一批,要一起听。”杭永望笑说道。 姜淮点点头。 “好了,一起排队吧。” “好。” 之后他们几人和别的学子一起。 没多久,便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 那官员是个中年人,面容儒雅,谦和有礼,他端坐在堂上。 之后对着底下学子一挥袖袍。 学子们齐齐拱手高呼,“学生拜见学政大人。” 姜淮也跟着众人躬身拱手。 张学政扫视了一圈底下意气风发的众学子,随后挥了挥手,“好了,都不必多礼。” 随后他威严的声音响起,“新晋生员听令!” 众人听了后,瞬间齐齐站直身体,紧紧盯向张大人。 之后张学政的声音犹如擂鼓敲响在每个生员心中。 “你们既已入了凌霄府学,都是出众的人才,自当勤学勉励,洁身自好,不可妄言懒散,荒废学业,不可结交匪类,作奸犯科…… 势必要洁身自好,忠君爱国。尔等既已入府学,便是我朝未来的栋梁,切不可行鸡鸣狗盗之事,懒怠学业…………”之后是一长串的训诫。 张学政说完,随后大声道,“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学子齐齐拱手应答,声音响彻在整个空旷的大厅。 “再大声一点。” “明白了!” “好。”随后,张学政挥挥袖袍开始行簪花礼。 簪花礼是等训诫结束之后,会给新生员的帽侧上插一朵花,同时颁发生员学子服,完全确定学生的身份。 张学政一个个的喊名字。 当喊到姜淮的时。 “姜淮!” 姜淮听完当即快步上前。 张学政捋了捋胡须,随后对着姜淮打量。 只见姜淮脊背挺直,傲然如松。 “你便是姜淮?”张学政锐利的眸光看向姜淮。 姜淮点点头。 一听说他是姜淮。 周围的学子纷纷开始全身上下打量着姜淮,窃窃私语。 因为有的人并没有见过他,但他小三元的事迹众人都听说了。 都想目睹这一学子的风采。 这会儿大家才看清他的长相。 “没想到这就是那中了小三元的案首?” “是,这气度,啧啧,果然不错。” “就是,听说他的文卷答得最好……” 有不服气的就道,“哼,我看和一般的学子没什么不同嘛。” “这你们懂什么?人家.....” “肃静!” 张学政听到他们的讨论,当即猛地一拍惊堂木。 众位学子吓得一哆嗦,连忙止住讨论。 之后就听张学政道,“姜淮,你那篇《晚新晴夜》写的着实不错。” 姜淮抬头,对上张学政的目光,坦然道,“学生惭愧,大人谬赞,学生自当加倍努力。” 学政大人点点头,“好了,来行簪花礼吧。” 姜淮拱手,“是。” 那首诗就是院试时考的关于云霞的诗,姜淮不过随手一作。 之后姜淮走上前,学政大人起身,将一朵簪花插在姜淮的帽子上。 姜淮再次拱手行礼,“学生谢过学政大人。” “好了,下去吧。” 之后又是后面的一系列学子的簪花礼。 第89章 斋舍 等全部学子的簪花礼完成。 他们便被带着去了文庙祭祀。 姜淮随着众人经过泮桥,去往文庙阁。 路上,学子们边走边纷纷讨论池中的锦鲤,那锦鲤们游来游去,似乎听到泮桥上学子的动静。 它们纷纷围拢聚集起来,朝向姜淮。 杭永望见了道,“看,连这池中的锦鲤也想一睹姜兄的案首风采呢!” 姜淮笑了笑,“杭兄就别打趣我了。” 之后众人欣赏了会儿湖上风景,就来到了文庙阁,掌管书院祭祀活动的职事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 看着面前伫立着的孔子至圣先师的画像,姜淮胸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悸动,他之后的府学生活就由此展开。 之后就是拜至圣先师,等一系列流程走完。 他们就要去掌学那领取斋舍号牌。 之后他同杭永望一起。 当拿到自己斋舍号房的钥匙,姜淮惊奇的发现。 他和杭永望竟然是一个号房。 杭永望也看着文书上的号房名单笑道,“姜兄,这可巧了,咱们住一起。” “那正好,咱俩总归认识,认识总比不认识要好。” 姜淮想到有一个舍友是杭永望,心里轻松大半儿。 杭永望点点头,“就是不知道我们号房其他的两位都是谁?” “不过说来也巧,你一个第一名,我一个最后一名,不知道怎么分到一起的。” 姜淮也轻笑,“谁知道呢?” 之后两人取了钥匙往斋舍号房走,走着走着。 姜淮就在路上又遇到一个人,是刚刚那位师兄。 “师弟,咱们又见面了。”那人笑道。 姜淮也道,“真是巧了,敢问师兄,姓甚名谁?在下姜淮,字景行。感谢师兄刚刚带我去文庙阁了。” 那学子笑了笑,“在下姓谢,单名一个修。 “谢修师兄,见过谢修师兄!”姜淮再次拱手礼貌道。 一旁的杭永望见了笑道,“你和他行礼做什么?” “怎么?” “他已经考中举人,马上就要为官赴任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 反应过来,他问道,“你俩认识?” 之后杭永望上前,拿扇子一敲谢修的肩。 “表哥,你就别逗姜兄了!他不禁逗!” 姜淮怔了一瞬,“你表哥?你们.....!!!!” “哈哈哈哈,景行兄,不是我们要逗你,是我表哥听说我今日入府学,偏要和我一起来府学观望观望,这不,他装作师兄给你们这些师弟带路呢,你就是其中一个。” 姜淮:……………… “逗人太好玩了。”谢修也弯唇甩着扇子看向姜淮。 姜淮当即………… “好了好了,表哥,你就别逗景行兄了,你看他耳朵……都红了。”杭永望也侧头笑着打量姜淮。 谢修看见姜淮的神色,当即抿唇,低头看向姜淮,“抱歉,景行兄!” 姜淮顿了几秒,只摇摇头说“没事。” 之后杭永望对谢修道,“对了,你要不去我们斋舍看看?” “行,去看看也好,到时我玉弟要来府学念书的,我也好跟他讲讲府学的斋舍到底是啥样儿。” “那成,走吧!” 见姜淮还站在原地不动。 两人一合扇子,朝他笑了笑,“走啊!姜兄!” “好!” 之后三人一起往斋舍走。 去往斋舍的路,翠竹林立,曲径通幽。 不得不说,这斋舍的选址都很好,远离讲堂中心,又靠近后山。 这样平时宿在斋舍,也不怕讲堂的读书声吵了。 到了斋舍,几人走到自己的号房,姜淮就发现了隔壁几个学子都在一旁的凉亭水榭里看书说话。 看见姜淮几人,有几人走过来,其中一人就问道,“你们三人就是住在这天字号的?” 姜淮点点头。 另外三人上下打量了他们几遍。 “嗯,看起来不错,几个都像干净知礼的。你们不知道我之前在我们县里那学堂,那学子的臭脚,臭的我离三里地都闻得见。”其中一个学子对他旁边几个学子道。 几人听了纷纷掩住口鼻,祈祷自己不要和这样的舍友分配到一起。 “对了,你们之中还有一人呢?”有一学子问。 杭永望甩了甩扇子,“应该说是还有两位。” 没想到,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两个人往这边走来。 姜淮一看,就又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周良平。 周良平一见姜淮和杭永望,当即惊喜道,“怎么是你们?你们住隔壁?” “我在天字五号房。”姜淮开口。 “什么?五号房?我也是天字五号房的。”周良平一脸欣喜的看向姜淮。 随后周良平看向一旁的书童,急急道,“赶紧把我的行李拿到五号房。” 竟然和小三元住在一起?那可是学业进修的大好时机啊。 要不说,他俩有缘呢! “好嘞,少爷。” 那书童听到周良平的命令,当即拎着行李哐哐哐的往屋里跑。 “杭兄,你也是五号房?”周良平问向杭永望。 “是。” “那太好了。咱们都认识,我正忐忑呢,看会被分配什么样的舍友,没想到是姜兄和杭兄,那我就放心了。”周良平庆幸的笑着拍拍胸口。 “姜兄,以后就请你们多多指教了。”周良平笑着对着姜淮拱了拱手。 姜淮回礼道,“指教不敢,咱们一同进学,共同进步吧。” “好,共同进学,守望相助!”周良平豪气道。 一旁的杭永望见了他俩这副情景,笑道,“嘁,这号舍分的还真是稀奇,我一个倒数第一名和你们一个第一,第三,山长这是想让你们把我带起来吗?” “有可能,既然如此,杭兄,你可要好好进学,快速成长,不然怎么对得起山长的期望啊!”姜淮道。 杭永望当即扶额,“哎哟,那我压力大了咯。” “好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之后几人走入天字五号房。 这号舍空间还算大,每个人都有单独的衣柜和桌案,方便看书学习。 在斋舍的后面,还有一片湖泊,湖泊周边绿草绵延,一望无际。 更远还有河流,船只,方便学子出行。 风景也很沁人,在号舍的窗外,不知谁种了许多的各种各样的花,海棠,金盏,鸢尾,蒲包…… “怎么有这么多花?”姜淮问。 “应该是前面的师兄种的。” 一旁的谢修逛完府学,不由感叹道,“啧啧,不愧是府学,这环境比咱们县学强很多,啧啧,我要我家阿玉努力读书,争取也考到府城来。” “好了,表哥,你赶紧回去吧,等会儿我们还有一个舍友要来,你在这里挤着,实在多余。” “我多余?行行行,我这就走,倒是永望,你可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姑母对你的期待!” “行了行了,真啰嗦,快走吧!” 第90章 各位同好多多照应 之后谢修走了。 姜淮和杭永望,还有周良平都走进舍房。 放下行李,他们的书童就帮他们铺好棉絮被褥。 铺好后,杭永望就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之后几人走了出去。 就看到几个隔壁的学子也背着行李走进他们的号房。 “这些都是新晋生员,咱们都住的近,走,去跟他们打个照面。”杭永望道。 他是商户之子,自然懂这里面的立身处世,以后教谕,训导布置了什么课业,万一他们号房的人忘了,或者没做,也好有个相熟的通个气,总好过被教谕训斥要好。 之后几人走了过去,就看到了隔壁几个学子。 杭永望当即拱手看向他们,“在下杭永望,见过各位同好。” 之后隔壁号房的几人都纷纷看过来,就看到一个拿着折扇,看起来有些风流,潇洒又气派的学子,应该是商户出身。 因为杭永望身上的那种随性,松弛感是他们这些出身农户的学子身上很难拥有的。 之后里面走出一个年龄稍长的书生,那书生身着浅灰长衫,四方脸,两道浓眉斜飞入鬓,整个人透着一股铮铮正气。 他听见杭永望说话,当即拱手朝着杭永望走过来,随后道,“在下段临,见过杭兄。” 之后段临看向一旁的姜淮。 姜淮也当即上前拱手道,“在下姜淮,见过段兄。” “姜淮?你是院案首?”段临诧异。 “正是。” 刚才的簪花礼学子众多,大家都排着队,不一定每个人都能看到姜淮的长相,所以段临会有此疑问。 “姜兄,幸会幸会。”段临拱手笑道。 “段兄,久仰久仰!” 之后周良平也上前道,“在下周良平,见过段兄,同样幸会。” “彼此彼此,周兄,希望以后多多交流。” 之后其他几个学子也纷纷打了照面,拱手行礼。 “从此以后,咱们就是邻好了,日常生活学习,还望段兄等各位同窗多多照应,通共有无。”姜淮道。 那为首的段临当即道,“姜兄,那是自然,咱们几人互相取长补短,有来有往,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之后几人又寒暄了一番。 杭永望当即拿出几个油纸包,“各位,这是我家老宅庄子的腊货,供几位品尝,还望各位同窗收下。” 几人见了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怎么?莫非几位看不上我这点儿吃食。”杭永望摇着扇子笑了笑。 见他这么说,段临几人不得已接下了。 “谢了,杭兄。” 之后他们离开了。 回到他们的舍房后,周良平道,“杭兄,怎的不见你也给我和姜兄送吃食?” 杭永望听完周良平的话,挑了挑眉,看向他俩,“怎的没有?”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书童阿彬,“阿彬,把我娘寻来的西域吃食拿出来。” “好嘞。” 之后阿彬从一旁的包袱里又拿出几个油纸包。 他将其中一个直接递给姜淮,“姜公子,这是我家夫人从西域托人带过来的果干,您可以尝尝。” 之后姜淮伸手接过,看了看,这果干和现在的蜜饯类似。 他拆开油纸包,随后往嘴里塞了一颗,嚼了嚼。 杭永望赶紧看向他道,“怎么样?” 姜淮点点头,“还行。” 之后周良平也取了一颗塞嘴里,嚼了几下。 “嗯。好吃。你娘会搞啊,哪里搞得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家去西域的干事寻的呗。” “哎,还得说你们商户好啊,我爹就算了。” 周良平的爹是通判,虽然掌管钱粮赋税,可一点儿油水也没捞着。 首先他家 家风清正,他爹也廉洁正直,干不出那种事,再就是不是不想,是才上任没多久,上头有人盯着。 不说知府,还有一个同知,还有监察御史,可不敢。 虽说他们家虽是官家,其实就比普通的富户要好那么一点点。 可以说,富户一席酒,清官半季粮。 几人吃了一阵,就要开始正式的学院生活了。 姜淮将自己买的笔墨纸砚全拿出来。 周良平一看姜淮用的端砚,当即就道,“姜兄,你这端砚可不便宜啊,我见过,至少几百两银子,姜兄,你这可以啊。” 姜淮一看,本想说这是知府大人送的。 但又担心说了,他们会揶揄他。 他只好道,“是一位恩师送的。” “恩师,你这恩师可以啊,哎,我恩师怎么没送我?” 周良平叹了一阵。 姜淮抿了抿唇,之后两人继续收拾东西。 ... 放好行李,已至午时,他们就去伙房。 “哎呀,就是不知道这府学有什么好吃的?走,咱们去伙房看看。”杭永望道。 “好。”之后几人前往伙房。 伙房还算大,他们过去后,已经有很多学子坐在那里吃饭了。 姜淮扫了扫,还是贫寒学子居多,基本上都是腌菜,稀粥之类的,如果不想吃,想吃肉的话,就要另外花钱买了。 有条件的学子,家若是在府城,家里人可以三天两头让下人送点儿好吃的。 家不在府城的,只能一切凭自己了。 不过,吃的过饱,人容易昏昏欲睡,精神不好,不利于进学。 保持饥饿,可保持清醒,更兼顾学业。 凌霄书院教学,对学子要求非常严格,一年内有月考,仲月考,季考。 就是每个月都要考试。 没通过的学子,自然廪生身份不保,相应的福利也全部取消。 所以就算中了廪生也不能侥幸,要保持学习成效屹立不倒,不然就被别人抢占名额了。 所以姜淮势要发誓,要加倍努力,不然被别人赶超就不好了。 杭永望没这个福利,自然没什么在意的。 他的要求就是能中个举人就更好了,到时家里可以找关系四处活动活动,然后被派去个富庶的地方当个县令什么,做做土皇帝,日子也蛮悠哉。 不过府学的秀才师兄众多,不加把劲儿,怕是很难中举人。 像范进那样的自不必说,多少人能如他一般屡考不中屡次考,这样的人得有非常强悍的心里素质和意志,不然周围的流言蜚语就能把他打倒。 第91章 你都学到这里了? 再不甚者,还没考,精神压力过大,天天念书都能把人逼疯。 吃过饭,几人就回了斋舍休息。 姜淮当即拿出一本书在读,一旁的周良平见了,当即道,“姜兄现在在看什么书?” 姜淮将书的封面朝他挥了挥。 周良平看了封面,一字一顿道,“《大黔律疏议》,姜兄都看到律令这里了?” “也不是,提前预习一下,熟悉下,心里有个底。” 之后周良平也坐下来,拿了一本书来读。 杭永望翘着脚坐在床上,看见他们俩都在看书,不由得有些百无聊赖。 “哎,你们都看书,我做什么呢?” “一起看书吧。” “看书真无聊,你们看吧,我出去走走,对了,你们就不好奇还有一个舍友是谁吗?” 姜淮正闭眼在背诵律令,眼也不睁,“不好奇。” 周良平正在练字,只左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安静。 见他们俩都没搭话,杭永望自觉无趣。 甩了甩扇子,随后走了出去。 他来到后院的湖边,欣赏了下风景。 随后看向远处,那里有几个学子看着湖边风光,好像正在吟诗作对。 杭永望听了几嘴。 不屑的摇摇头,“那些个学子,不看书,在这儿作什么酸诗,有诗,留着课堂考试作不好吗?这会儿显摆什么?” 杭永望摇摇头,打算离开。 就听那边突然传来几声争吵。 “这位置是我先来的!” “你来的又如何?我先放的行李,谁叫你手脚慢!” 杭永望再一听,原来是几个学子抢床位,抢的要打起来了。 他又看了看,他们争的面红耳赤的。 想了想他们的号房,还好,进去的时候,大家没争执太多,走到哪个床位就是哪个床位。 既然有好戏看,他为什么不看看。 之后他站在一根柱子后,看后面会怎么样? 没想到看着看着,就见两拨学子似乎要打起来。 “我滴个乖乖,这怎么行?学院里怎么能打架呢?” 他想了想,得赶紧将这事儿告诉教谕,让他过来制止,不然真打起来,出事就不好了。 之后杭永望打算赶紧跑去学办那里通知教谕。 不过那边似乎有个人发现了他。 其中有一瘦点的学子道,“你们看,那有个人。” 那人指了指这边杭永望的方向。 “他不会是以为我们要打架,去告诉教谕吧?” “那不行,被教谕知道了,记录在册,咱们就惨了。” “快去把他抓回来!” 杭永望见有人追他,拼命的跑。 之后有个学子一把将他肩膀拉住。 杭永望被拉着一个趔趄。 “干什么?你不会是要去告诉教谕吧?” “没,我.....我……锻炼……锻炼身体呢,跑一下。”说完他讪笑着原地假模假样跑了几下。 “切,你真以为我们会信?对了,你不会真以为我们会打架吧?” “那你们在干什么?” “斗诗换床位。” “斗诗换床位?”杭永望嘴角抽了抽,换个床位也要斗诗? 得!就他一废物呗。 不过也是,他最后一名,自然屈居在这里所有的新晋学子之下。 随便挑一个,都是比他强的。 “那行,你们好好斗吧,我回斋舍了。” 之后杭永望摇着扇子回去了,回去后,本想把这事儿跟姜淮和周良平说一说。 但看见他们两人都全神贯注的紧盯着书本学习,当即不打算说了。 他们这样,显得他一个人像无所事事一样。 他只好也拿着一本书看起来。 ......... 此刻。 京城东宫。 一名穿着杏黄色蟒袍,仪表堂堂,气质非凡的男子端坐在书桌前,凝眉看着手底下人来报。 “什么?你说那位名为 姑苏醉墨笙 的学子入了青州府学?” 底下的手下点点头。 “我瞧着这人写的话本引人入胜,人物鲜明,情节跌宕起伏,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还听说他中了小三元,此等人才必为我大黔所用啊!” “是,殿下,要不要卑职派人将....” 太子摆摆手,“不必,既然他有真才实学,那我相信他必然能脱颖而出。” 之后他又道,“他的这本龙过情缘已经写完,查查他是否有写新的话本子?一旦写了, 立马派人送到我这里来。” 那手下点点头,“是。” 太子之后又拿着那本龙过情缘翻了又翻,随后眸色渐深。 ..... 这边,竹溪村姜家。 姜淮去了府学念书,姜家人都心里记挂着。 尤其是秦氏,“正河,你说儿子能适应府学生活吗?” “怎么不能?” “我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 “哎,担心那些做啥,再说他也大了,会照顾好自己,咱们能跟他一时,还能跟他一辈子吗?” “说的也是。” 听完姜正河的话,秦氏放下心来。 .... 凌霄书院。 此刻夜晚,三人洗漱后。 姜淮并未上床。 那本《龙过情缘》已经完结,他打算重新再写一本。 只是写什么好呢? 想来想去,姜淮想了好久。 打算写《红楼梦》,毕竟这也是经典巨着了,且受众范围广,还算安全。 说干就干。 姜淮立马拿起纸,开始写第一话。 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贾雨村风尘怀...... ........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 姜淮写着写着,就写入迷了。 杭永望,周良平则聊着天。 他们看着那个舍房内那边一个空空的床板,凝眉深思。 “你们说,不会只有咱们三个人吧?”杭永望侧撑着头看向姜淮和周良平。 “谁知道呢?”周良平说着,听见一阵嗡嗡嗡的响声,抬手就是一拍。 “啪”的一声打死了一只蚊子。 看着手掌心上鲜红的血迹,周良平起身拿布巾将手擦干净。 现在九月,天还是热的,舍房里有很多蚊子。 姜淮带了一些防蚊虫的药粉,挂在床头。 见状,他当即又拿出一包药粉扔给周良平,“周兄,用这个防蚊虫的药粉,很有用。” 第92章 被当世大儒收徒 周良平抬手就是一接,稳稳接住,随后将药粉挂在床头。 次日一大早,他们就醒了。 就算没醒,也会被门外其他号舍的学子们走动,洗漱的窸窸窣窣声吵醒。 “今日是不是有课?”周良平问向姜淮。 姜淮点点头,“要去明伦堂听学生准则。” 就是类似现在学生手册之类的东西,告知学生府学各项规范。 “赶紧起来吧。”周良平催促他们,率先起床。 一会儿姜淮也起来了,杭永望也跟着起身。 之后三人去伙房吃过早饭,便一起去明伦堂听训诫。 他们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 等进入明伦堂,就发现那里面已经坐的差不多了。 他们找了后排的几个位置坐下去。 上次学政大概讲了一些勉励新晋生员的话。 这次是正式的学生守则,听说山长也会来,大家都期待着凌霄书院的山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 此刻崔家。 崔芦雪的闺房内。 她正拿着针线绣着手里的绣绷,只见绣绷上一只鸳鸯栩栩如生。 随后一个保养得当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看着崔芦雪道,“儿啊,如今你已经十六了,也该相看了,我已经给那孙夫人下了拜帖,明日我们两家见一面,你觉得怎么样?” 崔芦雪一听,当即睁大眼眸,看着崔夫人道,“娘,我还不想嫁!” “不嫁?”崔夫人一听当即柳眉微皱,看向崔芦雪,“你这傻孩子,哪儿有女娃不成亲的?” 转念一想,她又舒缓了神色,笑道,“可是有看中的男子?” 崔芦雪一听,当即脸红的辩驳道,“娘,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儿有什么男子?” 突然她脑海中浮现姜淮的脸,清光霁月,那人好像叫杭永望? 不过怎么找到这人呢?虽说是考试的学子,但冒然去问她爹也很突兀吧。 主要是她连对方具体什么家世,身高多高,家中有几口人,双亲都是干什么的,都不清楚。 就这么让她娘去找,贸然的拜访,也太突然了。 崔夫人见她好像在想什么,当即道,“怎么?有喜欢的人?” 崔芦雪摇了摇头。 她还不愿意对崔夫人说这些,毕竟她连那位学子是否娶妻,家中是否还有小妾,都还不清楚。 而且他们基本没说过几句话,万一一打听,有内室了,那她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崔芦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只能打算先暗暗寻到那位学子,打听清楚再说。 ………… 这边凌霄书院。 姜淮几人坐在明伦堂底下听着训诫。 这时,就见一个面容清癯,头戴乌纱,眉目舒朗,双眸炯炯有神的老者走了过来。 “这.....这就是凌霄书院的山长吧?”姜淮听到身后有人问。 杭永望靠坐在一旁,也看着面前儒雅温和的年近六旬的老者。 姜淮见了就道,“对了,杭兄,曹山长为人如何,你之前不是在他手底下进学,你感觉怎么样?”姜淮问向杭永望。 杭永望一怔,“谁说我在他手底下进学了?” “难道不是?我看他们都这么说?” 之前姜淮在杨同甫小院那边,那个时候,姜淮刚和杭永望比完诗,有一个学子过来跟姜淮说,说杭永望眼高于顶,那么轻狂的原因就是因为是曹山长的学生。 姜淮讲完这段经历,杭永望就道,“哎,你们都搞错了!我并不是曹山长的学生。我要是曹山长的学生,那我必定学富五车,博古通今! 可你们看我有那个资格让曹山长收我吗?我可不是曹山长的门下弟子。我要是他的学生,还能考院试最后一名?” 姜淮想了想也是,曹山长是当世大儒,德高望重,学问深厚,他的学生那都有八斗之才。” “所以……” “所以那都是外面传言的,你们都搞错了。” “原来是搞错了。”姜淮顿了顿,这么说曹山长并没有收杭永望,既然如此,不知道他还收不收学生。 听说曹山长曾是太子的老师,当朝太傅,致仕后,才来凌霄书院做山长了,这种类似文坛领袖般的人物,令当今学子趋之若鹜。 之后曹山长在学子们面前发表了一番让他们勤学勉励之类的言论。 什么学海无涯,高山仰止,敏而好学,行万里路之类的。 说要是府学成绩优异,有机会可以出去游学,毕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等他讲完,学生们都散了。 姜淮便和杭永望,周良平离开明伦堂。 谁知道他们几人正准备回斋舍的时候。 曹山长却立马将姜淮叫住,“姜淮,你留下。” 姜淮看着身后,捋着花白胡须的老者,一怔。 “山长大人...这是在叫我吗?” “对,姜淮你留下。” 因为姜淮是此次院士的案首,自然是备受各方关注的。 在他刚入府学那会儿,曹山长其实已经注意到了他。 包括行簪花礼的时候,曹山长也在后堂关注着全程。 这回看见曹山长看见姜淮了,势必要叫住他。 这个学子可是小三元学子,就他们这府学,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几个。 曹元白很是看好这个学子。 见姜淮被山长大人叫住, 杭永望和周良平都识趣儿的退下了。 留下了姜淮和山长大人两人。 到了一棵树下,姜淮当即拱手一礼,“学生姜淮见过山长大人。” 曹元白摆摆手,“哎,不必多礼。” “怎么样 ,你进府学有两日了,如今感觉如何?”曹山长脸上带着和煦的笑看向姜淮。 姜淮想了会儿,道,“凌霄学院风景秀丽,校风清正,整个学府文化底蕴浓厚,就山长大人一般,方正高洁。” 曹元白听完笑了笑,“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姜淮微微一笑,“这是学生的肺腑之言,学生本农家出身,家世清贫,如今侥幸得中三元,又承蒙山长照顾,有此机会进此高等学府进学,是学生的恩荣,如今又能和山长在这柏树下谈天说地,学生此生无憾了。” “既然学生得此机会,定当加倍努力,不负山长期望,立志成为我朝栋梁。” 姜淮说完,曹山长再次笑了笑。 第93章 谁能学过他? 虽姜淮说了些谄媚之语,但看他姿态恭敬,不卑不亢,并没有小人的那种令人不适的刻意逢迎之态,当即对他印象又好些。 曹元白见姜淮说了那么多,又和自己推心置腹提到自己的清贫家世,又看他不矜不伐,有礼有节,知道这个学子确实是从心底感激府学机会的,不由的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曹元白之后不由伸手抚了抚他的肩。 “你有此志向很好,你本就是小三元,学问已在多数人之上,这次又来了这凌霄书院,你肯加倍努力进学,我很欣慰。 不过努力的同时也不要忘了注意自己的身体,我见你天资聪颖,又潜心向学,收你为门下弟子,你可愿意?” “门下弟子?” 姜淮一怔,这么说,他要成为当世大儒的弟子了? 姜淮当即感激欣喜的不知所措。 其实他本就有入府学成为曹山长弟子的冲动,这意味着他可以得到当世大儒的指教,学问可以更上一层楼。 他还在寻思怎么让山长收他为徒呢,没想到曹山长主动开口了。 这下省事儿了。 姜淮当即拱手,受宠若惊,“学生拜见恩师!” “好好好。” 曹元白四处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如今我正要去书办办公。” 姜淮一听,当即拱手,“既如此,等恩师有空的时候,学生定当携礼上门拜访。” 曹元白听完捋了捋胡须,很是欣慰点点头。 这个学子还算通透,随便点几下就懂了,言谈举止间也进退有节,颇有风度。 “好,等有时间,我们好好聊聊。” “是,谢谢恩师!” 之后姜淮拜别曹山长回了舍房。 到了舍房,周良平和杭永望都围上来,问曹山长找他说了什么。 姜淮直说嘱咐他好好学习之类的。 之后两人也没再问。 …… 次日就该上课了,正式课程生活开始。 这算是第一天正式上课,去了课室,其他学子都已经坐好。 之后姜淮正翻开书,就听到其他学子在讨论。 “哎,诗书礼易春秋,你们选什么?” “就是,都好难,实在不知道选什么?” 姜淮听着他们继续讨论。 原来大家在讨论选本经呢。 凌霄学院学子每个人都要主修五经中的一门。 类似于现代的主修课程。 选《诗经》,《周易》,《尚书》的人估计很多,因为字数稍微少点,姜淮早已经想好了,他打算选礼记。 因为礼记其蕴含丰富的思想和智慧,姜淮曾经觉得深受启发,对他为人处世、修养道德有很大作用。 一旁的周良平见了问姜淮,“姜兄,你选什么?” 姜淮怔了怔,“礼记吧。” “你选礼记,那我就不选了。”周良平道。 一旁杭永望问道,“为什么?” “小三元都选礼记,咱们还选礼记,这不明摆着和小三元对着学么?谁能学过他?” 杭永望想一想,也是。 “你们都不选礼记,那我正好,少了竞争对手。”姜淮笑道。 “谁能竞争的过你啊?”杭永望道,之后又道,“不过,其他的竞争也不小吧?” “看你自己咯,反正总得主修一门。” 之后就听王教喻站在桌案前,大声道,“你们都选好了没有?选好了,等会儿课时结束,来我这儿报名。” “好。” 之后大家继续上课了。 这次上的竟然是律令? 周良平一看王教谕拿的书本,当即看向姜淮,“姜兄,还得是你啊,我昨天就看你在看律令。” “其实,这个你找师兄们问一下就好。” 他们以前刚入学就是学的这个,之后还要学历史,策论,书法等等。 之后听王教谕在上面开始讲律法课。 只见他桌案上摊着,《圣谕广训》和《大黔律疏议》。 王教谕穿着正服,手持戒尺,看向底下的众位学子,眸光森然。 “今日我们讲《婚律》一节。大黔规定,男女定婚之始,或有残疾,老幼,身份不明,如过房,收养等等,务必通知两家,签署从愿书,如有人不从,欺瞒成婚,该如何判定?” 顿了顿,他看向众人,“此律究竟何意?若违者,又有何惩罚?” 他的剑眉扫向底下的众位学子。 大家都低着头。 看着看着,眸光突然落在姜淮脸上。 姜淮此刻眸光清澈,就这么定定的看着王教谕,觉察到他对知识的渴望。 王教谕当即点名道,“来,这位学子!” 之后他看向姜淮,“姜淮是吧?” 姜淮站起身,点点头,“王教谕,学生名姜淮,字景行。” “好,景行,你来说!” 之后姜淮朗声道,“按照《大黔律疏议》,如若有人欺瞒,则乱了纲常,欺瞒婚姻,其中任何一方也诉至官府,官府依律断离,并鞭笞隐瞒者五十大板。” 王教谕点点头,“景行说的不错。” 之后王教谕请姜淮坐下。 之后又道,“那要是若有两人斗殴,殴人不成伤,需如何判定?” 有学子就在底下高声道,“需双方鞭笞二十。” 之后王教谕再次点点头,“不过因义而殴和因司怨而殴,量刑又有何不同?” 底下学子面面相觑。 之后王教谕又解释了一阵。 众人听了,姜淮也跟着听了好多,吸收部分,其余的还得课后自己再多看看理解理解。 杭永望却听的头晕脑胀的。 姜淮见他状态不好,当即道,“杭兄,你这样可不行啊,这样你怎么能考上举人?” “哎,道理我都懂,就是这考秀才,我爹娘都觉得真是祖宗八辈烧高香了,我自己也知道我是个什么实力!” “那你更应该学起来。” “不想努力,感觉没有尽头。你说人这一辈子就是为了什么?” “努力,然后生个孩子,再科考,再努力,让他也参加科考,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姜淮听完摇摇头,这杭永望是家里待的太舒服了,太少靠自己的努力去获得一些东西,所以很容易失去奋斗动力。 他和周良平都不像他,姜淮农家子,只能科考努力。 周良平虽说出生官家,父母对他也寄予浓厚的希望。 所以他们两个人不努力不行。 只能说杭永望是真幸运,出生就已经到达别人的终点。 姜淮继续看书了。 府学除了学文化课,还得学六艺。 即:礼、乐、射、御、书、数等等。 第94章 怎么能完全不懂农桑之事? 礼又指礼节,包含吉礼,嘉礼,宾礼,军礼,凶礼等等,还挺多的。 吉礼指祭祀天神等神灵的礼仪,一般是祈福祥瑞。 嘉礼又和庆典等等相关。比如婚冠礼, 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之后就成年了,可参与处理家族事务。 女子十五岁及笄,也要行及笄礼。 还有宾射礼,比如射箭竞技等、还有庆贺礼。 宾礼就是指君臣间的朝觐,还有与番邦宾客交往与接待方面的礼仪。 别说万一接见诸侯或使臣时出了差错,就是面对皇上,殿前失仪,都不是一件小事。 轻则被皇帝批评教育一顿,重则罚俸、降职打板子都有的,要是不走运再赶上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刻,砍头都是有的。 还有军礼,就是与军事活动等相关的礼仪。 比如出征前的祭祀,强调纪律与威慑,还有田猎演练、军队校阅等等。 再就是凶礼,用于哀悼灾祸与处理丧葬的礼仪。 比如丧礼、荒礼,指应对灾荒、吊礼,指慰问受灾者等。 丧葬期间也需遵守严格服丧制度,不同亲属关系对应不同丧服规格也是不同的,这些都要学习。 再就是乐,包含诗歌舞蹈的综合艺术修养。 通过乐可以陶冶性情,培养和平精神。 射,不仅指射箭技术,更强调礼仪规范,具军事训练与道德教化功能,让学子有武德并重理念。 御则是驾驶车马,比如过弯道、交叉路口控车等等,这样以免发生动乱,也好坐马车逃跑。 实战与礼仪结合,是军事教育核心内容。 书则是书法,包含文字学基础,强调书写规范与艺术性。 作为文化传承载体,书法服务于文书记录与典籍编纂,万一后面姜淮中了状元,参与翰林编修,这些都是基本功。 数就是数学,比如到时当了父母官,要会土地测量,算粟布,工程等等,还会用于赋税管理、天文历法、建筑营造等等。 这些都需要学习,是行政人才必备技能。 六艺不仅对应艺术修养、军事技能,还要文化基础与数理能力。 体现了大黔教学中需要“文武兼备”“德艺双修”的人才。 听完这些,杭永望头都大了,没想到除了考试,还有这么多东西要学。 几日后。 姜淮几人正在斋舍看书,突然外面传来铁磬敲击的声响。 铁磬也叫云板,由青铜或铁制成,形状为云形,是一种报事之器,主要用于传令或集众。 众人听到这铁磬的声音,就知道教谕有事召集学子们。 之后众学子纷纷大步往外走。 “这次教谕又要通知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 “走!” “去看看吧。” 姜淮,杭永望,周良平也几人大步纷纷朝外走。 之后就听教谕站在前方,目视着众位学子。 “各学子听令,现以号舍为组,前去后山光岚湖那边拔草。” “拔草?怎么上学还要种田啊?” 底下传来众学子的议论。 “教谕?我们……” 有学子想问,他们为什么还要种田。 就听教谕道,“这些田的粮食都是用来供养你们的,你们既已是秀才,怎么能完全不懂农桑之事,到时考中举人,如何为官造福百姓?” 众学子一听,也有道理,纷纷没意见了。 之后教谕就道,“你们都分工合作,每人两三分地,尽快把那边十亩地全部拔完,到时我要来检查的。” 他这一话一说完,众学子还是纷纷躬着腰身,摇着头,叹着气。 刚才教谕的话虽不假,但他们也不想这么早体验这些农事啊。 虽然他们人是不少,但是每个人三分地,也要几个时辰呢。 更别提长时间弯腰,腰酸背痛的。 “啊?”一听说拔草,杭永望,周良平也泄了气。 念书就算了,还得种田。 但这是教谕已经下了的命令,众学子不敢不从,而且到时还会计入考核的。 “好了,大家打起精神,排好队,跟我一起出发!”有领头的师兄在前头喊着他们道。 之后众学子听完蔫头巴脑的往后山那边走。 之前姜淮就看到后山那边有好几亩田,但是他没想到是要他们这些学子亲自种。 这是朝廷分划给府学的“闲生田”,缓解府学部分粮食短缺问题。 想想,确实不需要缴纳餐费,那粮食从哪里来,只能他们自己种一部分了。 想到这里,大家心里也快慰多了。 再说,他们这么多学子,分工合作,也还挺快的。 然后大家纷纷下了田。 拔了一会儿,杭永望看着天边烈日,他的额头后背已经沁出很多汗水。 “哎,我累得不行了,歇会儿。”之后他走出农田,坐在一旁歇着。 别说杭永望,姜淮也是基本没种过田的,别说之前在京城侯府,连粮食怎么长得都没机会见,何况下地拔草。 之后在姜家,姜家人也基本没让姜淮干过什么农活儿,他每天只需要读书练字。 周良平也差不多,大小也算个官户,什么农田,庄子,基本都是租给农民干。 三个没有干过什么农活儿的人现在都累得气喘吁吁,直不起腰,可田还有大半儿呢。 三人正叉着腰,在一旁用手扇风休息。 就见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也穿着学子服,一身青色直缀,五官端方,只见那学子走过来,卷起裤腿儿,袖子撸上去,就往田里走。 三人见了纷纷诧异道,“这人谁?” “不知道。” “怎么来我们分的田里拔了?莫不是走错了?”周良平道。 “走错了就走错了吧,正好帮咱们把活儿干了。”杭永望喘着粗气道。 之后几人就见那人帮他们的田里拔草,虽动作不快,但还算细心,周边那一片已经被拔得干干净净。 “走吧,咱们也去吧!”周良平看着周围其他田里,已经拔完离开的学子。 “咱们再不快点拔完,就赶不上午饭了。” 一想到这里,几人又入了田里,加快脚步和动作。 等拔草靠近那学子的时候。 姜淮忍不住好奇的问那人,“敢为兄台是哪个号舍的?” 那人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天字五号房!” 第95章 逐他出侯府错了嘛? 姜淮一怔,他也是五号房的啊。 莫非这就是那位新同窗? 他当即问,“敢问兄台姓甚名谁?” 就见那人看着他道,“在下祝邵元,字士升。” “士升?那士升兄,这么说你就是我们的新同窗?” 祝邵元一听,也立马反应过来,点点头。 一旁的杭永望和周良平听到他俩的对话,都围过来。 “这么说,祝兄,我们号舍的最后一个床位就是你的?” 那祝邵元再次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现在才来府学?”周良平问。 之后便听那祝邵元长叹一声道,“其实,不瞒你们说,是因为家父。” 之后姜淮知道了。 原来那祝邵元三年前已经入过一次府学,但刚入府学的时候,他父亲因病去世,所以才只上了一个月学的他被迫退学回家守孝。 根据大黔礼法规定,新生 生员若遇父母之丧,需立即报官退学,不得继续在学院读书,必回家丁忧。 如果隐瞒不报,会被革除功名,还会受严重惩罚。 所以祝邵元便没有读书,而是身穿孝服,禁止一切吉庆活动。 之后三年满期,他可以继续念书了,就向府学申报了起复,之后便可以重新入学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祝邵元现在才入学。 这是大黔朝以孝治天下的硬性规定,不能违反。 听到他的经历,另外三人颇感到唏嘘。 纷纷叹了一声道,“抱歉,祝兄,戳到你的伤心事了。” 祝邵元摆摆说没事。 之后大家继续拔草,拔完了,鼓声响起,就示意结束了。 他们就去了伙房。 伙房这会儿已经坐满了学子,都是刚刚拔过草的。 消耗了那么多体力,这会儿大家都饿的不行。 姜淮同杭永望几人吃了好几碗米饭,还有一些咸鱼,豆子之类的。 回了斋舍,姜淮觉得身上很黏腻,就去洗了个澡。 洗完感觉身上一身舒爽,就在床上休息了会儿,就继续下午的课程了。 经过一天的折腾,姜淮感觉手脚不是自己的了。 不过经过祝邵元床位的时候。 姜淮见这个新同窗用的笔墨纸砚,好像都还是上等的。 估计这个祝邵元他家世应该很不错,就是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历。 不过这样算,祝邵元先他们入学,也算是他们的师兄了。 虽然课程还是重新一起学。 守孝这三年,祝邵元在家也没闲着,一直在看书练字,准备未来的乡试,只希望下次下场,他乡试能一举得中。 .....…… 这天,正逢休沐,姜淮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带了礼品去曹山长家里,上次说要拜师,还没来得及行拜师礼。 到了曹家,姜淮进入大门,穿过青石板,又经过回廊。 院里此时有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正在荡秋千,只见她修长的双臂正抓着秋千,脚上藕荷色的两只绣鞋,正在空中晃荡着。 她的脸蛋白皙圆润,有几分娇俏。 “婵儿,快一点,再快一点。”那女子高声对底下的丫鬟嚷道。 “小姐,已经够高了,您要当心啊。”那丫鬟秋蝉在底下看她们小姐,看的战战兢兢的。 “不行,还不够高,再快点儿,高点儿。”那女子继续喊道。 下面的丫鬟没办法,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这时姜淮正好携礼推门而入。 那女子看见姜淮,当即吓得要从秋千上掉下来。 看到那女子惊慌的神情。 姜淮也怔了一瞬,随后喊道,“小心!” 随后丫鬟也猛的双臂抓紧秋千,想让秋千定住。 之后那女子也快速从秋千上跳下来。 落地的那一瞬,她趔趄了一下。 姜淮怕她摔倒,当即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稳。 女子身子一晃,稳稳站住了。 之后姜淮打量着这名女子,称呼她为女子,不如称呼她为女孩。 因为她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姜淮虽然也才虚岁十六。 但在他眼里,这女孩不过一小孩。 之后那女孩面色有些羞红,毕竟在外男面前差点儿摔跤,还是有点羞囧的。 等她完全站定,女孩柳眉微皱,怒瞪着姜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 姜淮后退一步,朝她女孩恭敬拱手,“在下姜淮,前来拜见恩师。” “恩师?” 女孩抿了抿唇,秀眉再次瞥向姜淮。 “你就是我爹那个小三元学生?” 原来这女孩知道他是前不久的院试案首啊,还知道她爹收了他为徒。 原来这女孩是曹山长的女儿。 姜淮再次道,“那请问姑娘,曹山长可在家?” 女孩扫了他一眼,随后瞥向他,“在是在?不过你想见我爹啊,我得先考考你?” “考我?”姜淮看了看这女孩,觉得这女孩还挺有意思。 不像一般的闺阁女子那样沉闷无趣, 她看起来天真浪漫,好似毫无城府。 没想到曹山长竟能培养出这样心直口快,天真无邪,拥有赤子之心的女孩。 如果不是她没长大,那就是山长平时一定不拘小节,家教也春风化雨,才能培养出这般心性的女子。 “好,那你说说要考我什么?”姜淮看向那女孩,嘴角带上笑意。 他觉得逗逗一个小孩还挺有意思。 之后那女孩正准备说什么。 姜淮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嫣儿,不得无礼。” 姜淮转身一看,就看到曹山长走过来。 之后曹山长捋了捋胡须,对着姜淮笑了笑,”景行,小女让你见笑了。” 姜淮笑了笑,“没有。山长大人平时一定非常宠爱女儿,宽严相济,教养得当,才能培养出天性如此纯良之女。” “哈哈哈,老夫平时确实没严格管束,她姐姐就是管束的太严,违背她本性,使得她现在....……” 之后曹山长说完长叹一口气,“嗐,不提也罢。” 这话听起来像是曹家大女儿有一段隐秘往事,但曹山长没提,姜淮也不好再问。 “好了,嫣儿,进屋去吧,我和景行还有要事要谈。” “好的,爹!” 之后那曹嫣对姜淮努了努嘴儿,就离开了。 之后姜淮跟着曹山长去了他的书房。 依旧是束修六礼,净手礼之类的仪式。这是拜师必备礼节, 等一切弄完,这仪式就算完成。 姜淮就算曹山长手下的门内弟子了。 ........ 此刻。 京城永宁侯府, 苏兴礼知道了姜淮中小三元,还入了府学。 他此刻正负手站在书房中,看着身后一整面宽大的书柜,上面满满当当的藏书。 他想起姜淮被逐出侯府的那天。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第96章 永宁侯的暴怒(一) 之前觉得不成器的养子,如今竟然有这么大的成就,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打算去苏平的书房看看。 看看他这个找回来的亲生儿子,这时到底在做什么? 之后苏兴礼去了苏平的书房。 走过去,就见屋内悄无声息。 这时还是早上,应该已经用过早膳,怎么这会儿书房没人呢?他不是应该在晨读嘛? 永宁侯诧异,难道这逆子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苏兴礼当即眉头一凛,往里间走。 只见里面也空无一人,翻开的书页掉地上,练字的纸张和毛笔四处散落,桌上还有墨汁在蔓延…… 整个书房的景象不堪入目。 这逆子跑哪儿去了? 永宁侯当即脸色一沉,之后就走到后院去看,就听后院有人说话的高嚷声。 永宁侯掀开后门的帘子走出去,就看见书房后院槐树下的石桌上,有四个人围在那里。 永宁侯再定睛一看,就看到他们在赌钱。 只见苏平发带解了,衣衫敞开着,鞋袜也没穿,一只鞋在旁边的树根下,一只鞋在石凳旁。 此刻他两边袖子撸起来,一只脚踩在石凳上,一只脚蹬在石桌边缘,正全神贯注摇着石桌上的骰子,神情那叫一个兴奋。 另外三个小厮也高兴的不得了,一脸激动亢奋的盯着苏平手上的骰子。 此刻,一个端着糕点和茶水的丫鬟从后门的帘子走出来。 等她出来看到永宁侯,当即吓得双臂颤颤,想要出声提醒苏平。 没想到永宁侯回头当即眉头一凛,示意她别做声。 随后丫鬟住了嘴。 之后永宁侯大步走向石桌。 这时苏平还没发现永宁侯来了,还兴奋激动的要揭开骰子的盖子。 之后他一揭开,几个小厮也兴奋的跟着叫嚷起来。 “是大,是大!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几个小厮兴奋的手舞足蹈。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一旁走过来的永宁侯。 等他们几个人注意到的时候。 就看到身后永宁侯阴沉冷肃的面孔。 当即吓得一屁股从石凳上滑下来,连手上的银子也扔了。 之后跪地连连叩头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一个小厮的帽子也歪斜在脑袋上,要掉下来。 那小厮连忙伸手去扶,下面却突的涌出一股热流,随后一滩黄水流了出来。 永宁侯见了,当即皱眉。 再看一旁的苏平,早就一屁股滑坐在地上,惊慌的捡起鞋袜,又一下猛跪在永宁侯面前。 害怕,惊惧,胆寒瞬间布满他全身。 苏平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青石地面。 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风暴。 他满心恐慌,双股打颤,双手撑着地面也抖的不行。 之后永宁侯大步走到苏平面前。 一旁管家也跟过来。 那管家也神情戚戚的盯着苏平。 看来这二少爷,少不了一顿家法。 之后永宁侯朝一旁的管家伸手。 那管家会意,当即看向他身旁的一个小厮。 那小厮之后恭恭敬敬的双手端过一个托盘递上来。 管家当即的从中拿了一根拇指粗细的藤条,双手恭敬的递给了永宁侯。 之后永宁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之后拿了藤条一鞭子猛抽在苏平的后背上。 苏平当即痛的龇牙起来,嘴里发出压抑的痛吟,五官也扭曲的挤在一起。 抽完一藤条,永宁侯还不解气。 又是一藤条抽在苏平的后背上。 苏平死死咬牙,硬扛着。 之后永宁侯又是一鞭子猛抽在苏平后背上,苏平当即痛的经受不住的嘴里叫唤起来。 还一个侧身,一下子翻滚在地。 之后嘴里“哎哟哎哟”的叫个不停。 一旁的丫鬟和小厮看到这一幕,已经被吓傻了。 他们极少见永宁侯发这么大的火。 没一个人敢动弹。 都一个个的屏气凝神,大气儿也不敢出。 之后永宁侯气得又抽了好几鞭子,苏平此刻已经痛的连叫唤的力气都使不上了。 只见他后背全是一条条的血印。 苏平的丫鬟翠竹受不了了,当即偷偷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穿过书房,将托盘放在廊下,翠竹就连忙往胡氏的院子里跑。 边跑边喊,“夫人,不好了,夫人,侯爷发怒,正在抽二少爷鞭子呢,您赶快去看看吧!” 丫鬟翠竹急忙道。 胡氏此刻正坐在铜镜前梳妆,听到翠竹这话,只抬手轻捋了捋额角的发丝,随后轻飘飘的扫了那丫鬟一眼。 一旁伺候胡夫人的婆子看见了,当即呵斥翠竹道,“没点儿眼力见儿的,你没看见夫人正在梳妆吗?冲撞了夫人,仔细你的皮。” 翠竹听完,当即双膝一跪,随后对着胡氏叩头,额头磕在地上,怦怦砰的响。 “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少爷吧,他就要被侯爷打死了。” “求求您了!” 翠竹之所以这么尽心,是因为侯府的老夫人曾经叮嘱过她,让她好好照顾回来的这个二少爷。 她只是个下人,两人相处不过几个月,她与苏平没有太深的主仆之情,只是她不敢不听老夫人的话。 毕竟如果二少爷真出了什么事,别说她,她在老夫人手底下做事的弟弟怕是没什么好活头。 所以目前先把苏平的命保住再说。 胡氏见那丫鬟求得恳切,当即讽刺道,“哟,翠竹,你家二少爷跟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你这样不要命的跪下来求我?” 在胡氏看来,这翠竹不求情才是对的,苏平才来几个月,平时脾气差,对下人态度也不好,他们情分也不深。 翠竹不想解释老夫人嘱咐她照顾二少爷的事,只怦怦砰跪地叩头道,“求您了,我只是不想看到二少爷出事,求您救救二少爷吧!” 毕竟翠竹从来没见过永宁侯发这么大的火,他怒气似乎涨到极限。 就是以前那个苏淮犯错,老爷也不过口头叱责几句,再打一鞭子了事。 而这次,侯爷像是被什么刺激了,怒意冲到头顶。 看来侯爷这次是真的被气到了。 此刻苏平早就痛的在地上不停翻滚,嘴里嗷嗷嗷的叫唤着。 永宁侯依旧脸色铁青,怒意不减。 第97章 永宁侯的暴怒(二) 他气得不是苏平赌博,而是苏平明知那个被赶到乡下的姜淮中了小三元之后,依旧不思进取,不求上进,破罐破摔。 换句话说是完全不将他永宁侯的面子放在眼里。 学了却学不好,那是能力问题,和完全不学的态度,这是两回事。 前者表面苏平有这个决心,但成效不明显,后者就是完全摆烂,这是永宁府完全无法容忍的。 如今姜淮那样有出息,而找回来的亲儿子却那样不成器。 这不明摆着说永宁侯识人不清,费尽心思辛辛苦苦找回来的儿子毫无用处丢他脸吗? 毕竟他侯府的脸面可比苏平这个人要重要的多。 永宁侯此刻看着倒在地上的苏平,神色依旧冷沉。 此刻栖霞院。 胡氏刚用过早膳,这才慢慢起身,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甩了甩帕子道,“这会儿侯爷也该抽完了,咱们走!” “是,夫人!” 之后那婆子扶着胡氏,又掩了掩嘴笑,“夫人不妨从弄堂那条路走,那里路程更远。” 胡氏听完当即笑了笑,“就按你说的办!” 路上,胡氏心情很好。 毕竟看到苏平被永宁侯抽可比她儿子苏晁被永宁侯夸奖,还要让她开心。 况且苏平本就不是她生的,一个继子而已,还指望她能给他什么好脸。 丧母的孩子如鸟失巢,孤苦无依,加上自己又没有自保的实力,在这偌大的侯府,就是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胡氏之后慢悠悠的走过去。 毕竟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她可不想被人其他人说后娘狠心,苛刻继子。 等她到了那里,看到倒在地上,后背全是血的苏平。 她当即装作心疼的上前道,“哎哟,平儿怎么搞成这样?” “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她诧异的看向永宁侯。 见永宁侯不回复,她又走到苏平面前,假模假样关心道,“痛不痛,平儿,为娘帮你看一看?\" 说完她甩着帕子上前,走过去的时候,还狠狠踩了苏平的手一下。 苏平当即痛苦的又叫唤了一声, 在永宁侯的角度,他以为苏平只是疼的叫唤。 之后胡氏又装模作样的对苏平言语安抚一番。 之后又走到永宁侯面前道,“侯爷,再怎么说,平儿也不过是个孩子,你这样是否....” 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永宁侯就怒瞪她道,“你再跟他求情,莫非你也想被抽?” 胡氏一听,当即颤颤不敢做声了。 手却拿着帕子掩着嘴得意的不行。 死苏平。 被抽是迟早的,再这样作死下去,完全失了侯爷的宠爱,看你以后在侯府还怎么立足?怎么跟我儿子争世子之位? 胡氏想着,心里越发得意,恨不得苏平马上死了才好。 此时苏云婉正在庙里,并不知道这事儿,就算知道,她也不能做什么。 毕竟永宁侯这次怒火暴涨。 可能是姜淮的优秀刺激到了永宁侯,让他不禁开始反思自己当初的做法是否正确? 但如今姜淮已被赶出侯府,木已成舟,现在他做什么能弥补他们以前的父子之情呢? 就是不知道以后,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这个儿子一次,看能不能对他补偿一番。 永宁侯已经有些后悔了。 ... 永兴寺。 此刻苏云婉正在寺内老夫人的厢房里给她讲经呢。 苏家老夫人在几年前就已常住寺庙修行积德。 苏云婉每个月会抽几天时间去庙里看看祖母,顺便陪伴她。 苏云婉讲了一会儿经,就和老夫人两人坐下吃斋饭。 “来,云婉,吃点儿这个菜。”老夫人说着夹起一根竹笋放在苏云婉 碗里。 苏云婉点点头,随后吃了,又看向老夫人。 “对了,最近平儿怎么样?”老夫人吃着斋菜边问道。 苏云婉听了,顿了顿,道,“还..还好....” “还好?还好是什么意思?”老夫人诧异的问。 苏云婉当即放下筷子,神色带些忧虑的看向老夫人,“祖母,二弟现在不好,父亲请了翰林致仕官员给二弟讲学,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效果并不好,他不爱学,每日就招猫逗狗,连夫子的考试都过不了,父亲很不喜。” 老夫人听完点点头,“你二弟他从小在农家长大,那里无论是家世资源,还是夫子教学水平,都和咱们京城没法儿比,学习不好是应该的,你们不应该过度苛责。” 苏云婉一听,当即大声道,“祖母,不是这样的?” “哦?云婉,这是怎么说?” 之后苏云婉娓娓道来,讲了姜淮的事迹。 “之前那个回了他原来的家的二弟苏淮,如今在农家,学习却步步高升,成效涨势喜人,如今已是院案首了!” “院案首?”老夫人听完,震惊了一瞬,随后又舒缓了表情,“不过一个院案首而已,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苏云婉一听,再次高声道,“不是的,祖母,他已经中了小三元!” “什么?小三元?”老夫人说着,手里的筷子也掉了。 “小三元?他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老夫人瞪着眼睛诧异的不敢相信。 要知道就是他们京城国子监的学子,也很难出几个实力水平比得上小三元的。 苏云婉点点头,“祖母,这也是我没想到的,我也没想到二..二弟如今竟能有如此成就。” 老夫人一听,当即放下筷子,思虑了一瞬,随后又表情释然道,“这是他的命吧!” 这个孙儿曾经在侯府,她也是疼着爱着的长大的,毕竟那时还是亲的,之后知道苏淮不是亲生的了以后,就变了脸色和语气。 想到侯府帮一个农家养了这么多年孩子,老夫人说不气愤也是假的。 但事已至此,只好让苏淮回了他原本的家。 苏平回来,老夫人就把苏平当亲孙子疼了,可如今知道苏淮有了这样的成绩,老夫人心里不平静了。 怎么说呢?就好像一个自己曾经弃之敝履的东西,如今成了大家争相追逐的珍宝。 这怎么能让她心情平静? “没想到那苏淮被我们赶...………离开我们侯府以后,竟有此大成?” 老夫人的心也一瞬间被触动了。 对如今连夫子的考试都过不了的苏平来说,这个姜淮确实让她大开眼界。 曾经在侯府,她也没想到这个孙儿如今竟能念出如此成绩。 老夫人震惊了几秒……又有点遗憾。 如果当初,她们的态度不那么....或者说……用个更温和的法子将苏淮请出苏家,如今是不是也不会有这种后果? 老夫人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第98章 大姐,你为几个下人苛责我? 但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似的,长叹一口气,捻着佛珠道,“都是命,都是命啊!” 见老夫人又潜心念经,苏云婉告别了老夫人就离开了。 .... 等她回到侯府,就被告知,苏平被侯爷打了。 苏云婉并没什么表情,这个回来的新二弟不侍念书,确实该好好管教一下了。 苏云婉很淡定,因为这个找回来的弟弟本身无心向学,整日游手好闲,曾经还做出很多让她感觉匪夷所思的事。 如今姜淮又中了小三元,父亲气愤,她当然可以理解。 毕竟赶出去的养子年纪轻轻有所大成,找回来的亲儿子却如此废物,孺不可教,任谁心里都有一股气吧。 但苏云婉还是象征性的去看下苏平。 到了苏平的院子,苏云婉就见苏平裸露着后背趴在床上。 见苏云婉进来,苏平诧异了一瞬,又痛苦的看向苏云婉,似乎想博得苏云婉更多的心疼与怜惜。 没想到苏云婉只淡淡的瞅了苏平一眼,随后看向身边的丫鬟。 “翠竹,涂过药了吧?” 翠竹连连点头,“涂过了。” “好。” 之后苏云婉转身离开了。 苏平恨恨的看着苏云婉的背影,以为苏云婉会对他言语安抚一番,没想到大姐什么都没有说。 他本没有了生母,如今这个姐姐也对他不甚亲近,加上又无法博得侯爷的看重。 苏平觉得自己的前途渺茫。 不是他不想学。 是他每次翻开书本,看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怎么学,都无法专注下来。 很多次他强撑着看书本,但感觉那些字像不认识他似的,在他眼前四散飞舞。 就是进不去他脑子啊。 得了,估计他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 而姜淮就像被文曲星夺舍了似的,一个劲儿的高中榜首。 苏平越想,胸中越像有一口闷气堵着,发泄不出来。 此刻正躺在床上的苏平瞥见站在一旁的翠竹。 他当即吼道,“贱人,还不快过来!” “少爷...要……要做什么?”翠竹战战兢兢看向苏平狰狞的脸。 苏平平常就对她们这些下人不好,打骂是常有的。 “我让你过来!”苏平又怒吼道。 “少....少爷.....” “你想死是吧?”苏平恨恨咬牙,眼眸一记冷光射过去。 翠竹不得已小心翼翼过来。 苏平气得一把攥住她手臂,将她拉过来,又狠狠推到地上。 大声怒斥,“跪下,自己掌嘴!” “啊!少爷.......”翠竹不愿。 但看苏平痛的的五官扭曲狰狞的模样,知道苏平这是被侯爷打了,拿她撒气。 “要我亲自动手吗?” 之后翠竹不得已,只能一下跪在苏平面前,打自己巴掌。 一下一下。 “啪啪”的清脆声听得苏平心里好受多了。 等翠竹打的双颊通红。 苏平又叫住她,“把昨天那几个小厮叫过来。” 翠竹当即道了一声是,随后捂着通红的面颊跑了出去。 知道苏平说的是跟他赌钱的那几个。 之后那几个小厮来了。 他们排成一排站在苏平面前。 苏平对他们怒喝,“都跪下。” 几个小厮刚刚看到翠竹被打红的脸,知道翠竹又遭受了一番苏平的惩罚,所以都战战兢兢的走过去,不敢做声。 “少...少爷......” “听不懂是吧?” 之后就见苏平从一旁的矮几上拿了一个烛台狠狠砸到那几个小厮面前。 “都是你们,和我赌钱,害我被父亲看到,抽我鞭子,这账我要跟你们几个好好算算。” 几人一听,纷纷心下忐忑,不知道苏平要做什么? 之后就听苏平狠狠咬牙道,“你们几个自己去找几个鞭子,互抽,抽到我满意为止!” “啊,这……少爷,咱....咱还要干活儿,打痛了干不了活儿了。” “这我不管,这口恶气我非找你们出了不可。” “还不快去!” 之后几个小厮只能听令,去外面拿了几根麻绳进来。 苏平一看,就切齿道,“糊弄我是吧?拿藤条来!” 之后几个小厮又跑出去拿藤条,之后站在苏平面前。 “给我抽!” 之后几个小厮互相你抽我一下,我抽你一下。 “不够狠,用力!”苏平又下令道。 之后几个小厮只得咬牙用力互相抽对方。 这时,有一个干事看见了,当即跑到苏云婉的院子里去禀报她。 “大小姐,二少爷在院子里惩罚下人,你快去看看吧!” 苏云婉才从苏平那里回来。 这会儿听说苏平又在搞事,当即有些不耐烦。 她又收拾了一阵,这才来到苏平的院子。 当看到下房里几个小厮都痛的咬牙,互相给对方的背上上药的时候。 苏云婉眉头一凛,走到苏平的房里。 “二弟,你这是做什么?”苏云婉皱眉,神色透着不耐。 “怎么?我管教下人还要姐姐操心?”苏平看向苏云婉冷笑道。 “可以管教下人,但你把阿材他们打成这样,他们等会儿还要搬东西,你这让他们怎么干活儿?” 苏平听完,只冷笑道,“怎么干,那是他们的事,谁要他们带我赌钱,害我被父亲看到。” “你赌钱是因为你自己想,你不想赌,他们拉着你有用吗?再说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下人难道还能逼迫主子不成?” 苏平一听,当即暴怒,“大姐,你干什么,为了几个下人苛责我?他们什么东西?也值得你为他们说话?” 苏云婉此时也有一股火气,她倒宁愿这个弟弟没有回来。 见苏云婉不说话,苏平脸上渐渐浮起冷笑,“其实,苏云婉,你根本没把我当成你弟弟不是吗?” 苏云婉瞥向苏平,神情淡漠。 她不想说,她不喜欢苏平还有一个原因。 那是在他回来的一个月,苏平曾经进她闺房偷她东西,首饰,衣服什么的。 她不知道他偷去干什么。 但她顾及他的面子没发作。 没想到,时隔半个月,他又偷了。 苏云婉只得委婉的提醒他,说自己的东西不见了,问苏平看到没有。 苏平就知道苏云婉知道他偷了东西,之后他就没再偷。 第99章 月考 所以苏云婉不喜欢这个弟弟,不念书不说,脾气差,苛待下人,性子也不好,坏毛病太多了。 以前的苏淮虽然纨绔,但也不做这些下九流的动作。 苏云婉从心底是不喜欢苏平的。 但碍于是亲弟弟,还是忍着,反正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加上她大了,总要嫁出去,也不能一直在侯府。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出嫁的那天,姜淮能送她成亲。 也算圆了她和姜淮这十几年的姐弟情分。 .... 此时下人房里,几个下人就道,“哼,是他自己要赌,说如果我们不配合他就罚我们的月钱,如今变成我们强拉他打,真是贼喊捉贼!” “可不是!” “原本因为赌钱那事被侯爷罚了几个月的月钱,如今又被他下令互打了一顿。” 几个下人心里此刻都愤愤不平。 之后苏云婉也气的回了房间。 .......…… 凌霄书院。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要月考了。 这是姜淮入府学的第一次月考。 月考和一般科举考试差不多,只是检查没那么严格。 考的好的考生有奖励,不好的只能被训斥下次努力了。 这天,一大早。 姜淮,杭永望,周良平,祝邵元四人便拎着考篮去了考场。 虽说不是科举考试,但大家还是很紧张。 因为考完后同样要在府学公布排行榜,排在后面的考生多少会感觉没面子。 而且他们考试的成绩和教谕的职位息息相关,如果很多学生没有进步,那教谕会被罢黜不得再教导学子,会有新的教谕来。 所以对于教谕来说,每个月的月考也是大事。 杭永望也紧张的不行,他本就是这些新晋生员的最后一名,这次又要和那些老秀才一起考,竞争肯定更激烈,也不知道自己能排多少。 祝邵元在家呆了三年,虽说也在学,但几年没考试了,手生了,他也很忐忑,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姜淮和周良平都学了,不过学的怎么样,只能考了才知道。 之后吃过早饭几人到了考场,考场就是一个大堂厅。 此刻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每个人都拿着一个考篮。 张教谕和其他教谕以后一一检查考试学子的考篮,再放行。 每个人领一些稿纸和座位号就走进去。 等前面的一一领完,姜淮也领了,之后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把笔墨纸砚都摆好。 没一会儿,外面响起鼓声,示意考试开始。 之后张教谕在桌案前用戒尺敲了敲桌板,之后道,“第一次月考开始,现在发放考题。” 考题是教谕提前想好的,都记在他们脑子里。 之后他们写在木板上,在考场上来回走动。 姜淮找到自己《礼记》的那道,每个人学的什么,就选自己学的本经里的那题。 他《礼记》的第一题是,“不豫则废。” 姜淮第一反应就是,“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事前定则不困……道前定则不穷……” 是说做任何事情,事前要有准备就可以成功,不准备就要失败。 说话要有准备,就不会理屈站不住脚,做事要有准备,遇到困难也好解决,行事前也要先有计划,就不会发生后悔的事…… 这句话出自《礼记·中庸》。 “豫”通“预”,乃预先准备之意,指做任何事情事前要有谋划和准备,要见微知着,善于“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也就是要善于防患于未然…… 圣贤论“豫”之为道,是安邦的关键点,也是治国经邦之要枢…… 昔周公制礼作乐,三年而成……商鞅变法,徒木立秦信,诸葛治蜀,先定《蜀科》而后行,都是“道前定则不穷”之明证…… 如,筑堤防,需先勘地势再施工, 纳谏言,早辨清浊而后用…… 曾有郡县仓促举事而民困,此为“不豫”之害…… 古有未雨绸缪者昌,临渴掘井者亡……所以“豫”为古今真理。故曰:预则通,豫则达。千年治乱兴衰,莫不系乎此道…… 姜淮洋洋洒洒,引经据典,阐述这一箴言的核心。 一天大概考四篇经义,考完就下学了。 下午交卷后,姜淮一身轻松。 众人出来,有的神情严肃,有的一脸喜色,姜淮看见祝邵元也一脸凝重。 “士升兄,怎么样?”姜淮走上前问。 祝邵元长叹一口气,摇摇头,“还好,勉强写完。我这好几年没考了,有点手生,写的时候总感觉用词不确切,反复的改,耽误了一点时间。” 姜淮只好安慰他,“可以先写在稿纸上,一口气写完了再来统一斟酌用词润色,不然一篇一篇的抠字眼儿肯定答不完……” 祝邵元点点头,“说的是,姜兄!受教了。” 之后杭永望也一脸愁闷的走出来。 “杭兄,如何?”姜淮问。 “算了,我就不行了,就当长长经验吧。”杭永望答。 之后几人回了斋舍。 “听说这次的月考试卷不仅山长大人要过目,就连知府也要过眼。”周良平在一旁道。 姜淮点点头,这点他也有所耳闻。 “什么?知府大人也要看?”杭永望惊诧道。 “怎的?你怕什么?” “不是,我怕我排名太低,在知府大人面前丢脸。” “哎,学习成绩嘛,自然有好有坏。” “好与差,知府大人都要过眼的,这是对府学负责,也是对我们这些学子负责。 况且我们的成绩和崔知府的考核挂钩,如果太差,说明知府治理不善,地方文教不振。如果地方官学衰败自然影响他的仕途。”姜淮道。 “说的也是。” 时间很快,考完后,就快到中秋节了。 姜淮本打算回竹溪村一趟,但时间实在太紧,回去估计还没赶得及来府城,就又该上课了。 不过他收到了秦氏和姜正河从县里请人寄过来的信。 说大哥二哥在县里盘了铺子,因为陆县令的照顾,生意做的还不错,让他别担心。 姜淮看完信件微微一笑,也得亏他的小三元身份,使得姜家也有了庇佑,既然家里一切都好,他就放心了。 这天中秋节,杭永望邀请姜淮,周良平,祝邵元去他家里过中秋。 他家就在府城,距离府学也不远,几人一起坐着马车到了他家…… 第100章 姜大哥,你真厉害! 一进他家里,姜淮就感觉到一股商贾大户的气派。 前厅种了许多名贵花木,中间多个院落,一一雕梁画栋,砖木雕刻精美。 后院有祠堂,戏楼,屋内都是紫檀,黄花梨打造的家具,极尽富有。 走进去以后,就见杭永望的娘姚氏笑着迎了出来。 一看见他们这几位学子,她就当即笑道,“哎哟,几位秀才公,这边请这边请!” 姚氏很是恭敬的对他们做出请的姿势。 “哎,伯母,您不用这么客气。”姜淮道。 “那哪儿能呢?你们几位都是第一次来,作为我儿的同窗,怎么能不好好招待招待一下你们。” “好孩子,快进来快进来。”姚氏笑着招呼道。 之后几人去了厅里。 杭永望的娘不到四十,和他爹是晚婚,虽说年纪有点大了,但保养的还不错, 姚氏本身出身商贾之家,身上有那种商贾之女的不拘小节,豪爽大气。 她这会儿一直盯着姜淮看。 之前她就听自家儿子说这姜淮是她们整个青州小三元,这可让她这商贾出身的人颇为羡慕。 她们祖上世代经商,别说一个举人老爷,就是一个秀才公也没出过,听说姜淮是小三元,自然要高看他一头。 又仔细打量了自己儿子的这几位同窗,杭母点头。微微笑了笑。 她儿子杭永望有这几位英姿勃发,意气风发的学子做同窗,她感到很欣慰。 她们们杭家有救了。 “好了好了,你们这些孩子都坐会儿,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上点吧。” “哎,伯母受累了。” “哎,我累什么!你们等会儿啊!” “好。” 没一会儿就见桌子上,上了许多珍稀美食。 都是他们都没见过的。 豌豆黄,梅子姜,龙须酥,酥油鲍螺,用酥油制作的螺旋状甜点,还有许多其他的。 “娘,你哪里搞的这些?” “你明叔外面跑商搞来的呗!” 杭永望随手捻了一颗扔进嘴里,又问向他们,“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梅子姜入口生津,确实美味。”姜淮道。 几人正吃着,没想到来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不过十三四岁,脸蛋饱满,鼻头圆润,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一对浅浅梨涡。 杭永望见了,当即起身道,“哎,忘了跟你们介绍,这我妹杭妙菱。” 杭妙菱一见他们,就当即甜甜道:“各位哥哥好,我叫杭妙菱,妙菱的妙,妙菱的菱。” 几人:………… 第一次见这么介绍名字的。 之后杭妙菱凑到杭永望耳边道,“哥,哪个是姜淮啊?” “哦,你说姜淮啊!”杭永望很大声音的道。 “那个就是!”他指了指一旁的姜淮。 姜淮看向杭妙菱,只对她淡淡笑了笑。 之后杭妙菱使劲儿拉了拉扯杭永望,随后咬了咬贝齿,不满道,“哥,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等转头再看向姜淮的时候,又露出一个自然甜美的笑。 姜淮也对她笑了笑,“在下姜淮,见过菱妹。” 杭妙菱当即露出一个甜笑,“哥,你看看姜大哥,多有风度和礼貌,你再看看你.....” “我怎么了?我跟他们一个府学,我自然也是不差的。”杭永望插着腰很是自豪道。 一旁的杭妙菱咬牙,“人家可是小三元!” 姜淮的事迹,杭妙菱是听过的,所以自然对姜淮会有些敬畏。 “额....”一听这话,杭永望就泄了气,可不是,人家是小三元啊,怎么比都比不过。 “行了行了,说不过你!” “今个儿中秋节,咱们吃完饭顺便去外面逛逛吧。” “行。” 之后大家一起吃饭。 杭家的厨子听说是从行省请来的,厨艺精湛高超,口感味道无与伦比。 看着一道道的美味佳肴端上来,几人着实饱餐了一顿。 见姜淮桌旁一直放着一个布包。 杭永望好奇道,“对了,姜兄,你桌子旁放的什么?从上马车就见你带着,至今没见你拿出来。” 姜淮一听,当即道,“你不说我还忘了,这是我带来的甘露,你们可有兴趣尝尝?” “甘露?什么东西?” “就是,姜兄,你带的到底是什么?”祝邵元也问道。 之后姜淮将那靛青色布包打开,就见里面露出一个酒壶。 之后姜淮将塞子拔出来,随后拿过他们的酒杯,将酒杯一一摆好,之后给他们一一倒了进去。 几人闻着这罐子里散发的香气,看着杯子里透亮清澈的液体,一个个都迫不及待了。 之后,周良平率先拿起尝了一口,尝完后,他瞬间瞪大眼睛,“好喝,怎有如此甘甜美味之酒。” 祝邵元听了周良平的话,也不由自主的端起一饮而尽,喝完后,也眯眼夸赞道,“周兄说的不错,此甘露味道确实新颖奇特。” “敢问姜兄,这是什么酒?”祝邵元再次问道。 姜淮看向他们,“准确来说,这不叫酒,叫饮料。” “饮料?”几人听完纷纷被姜淮这新式用词给干蒙了。 “饮料是为何物?” “其实,也可以是我刚刚说的甘露,或者饴汤。” “饴汤,甘露?”杭永望听了道,“都能说是甘露了,真有那么好喝?” “不信你就试试。”姜淮弯唇带笑。 “试就试!”之后杭永望端起尝了一口,瞬间眼睛瞪大,“好喝,好喝!你这哪里弄得?” 姜淮微微笑了笑,“自己酿的。” “你竟然会自己酿这么好喝的酒?”转瞬又惊奇的盯着他道,“姜兄,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一旁的杭妙菱见状,也当即嚷道,“姜大哥,真有那么好喝?” “不信,菱妹试试。”姜淮笑看向她。 “好,试试就试试。” 之后杭妙菱也端起尝了一口,“嗯?” 然后她嘴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回味,“确实美味。” “姜大哥,你真厉害,不仅书读的好,酒也酿的这么好喝。”杭妙菱笑的眼睛都弯起。 之后又对杭永望道,“哥,你跟人家姜大哥学学,看看别人.....又会酿酒又会读书,堪称全才。” 第101章 你这么喜欢他,不然让他做你哥? 杭妙菱不停的夸奖着姜淮,姜淮都有点不好意思,只摇头失笑。 “哎,你这么喜欢他,不然让他做你哥?”杭永望突然无厘头的来了一句。 听到这话,杭妙菱道,“哼,我才不想他做我哥呢!” “那你想让他做你什么?”杭永望道。 杭妙菱一听,一想,脸突然就红了,没再做声。 只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 “说啊,你想让他做你什么?”杭永望继续追问。 又看自己妹妹脸红的怪怪的。 “问你问题,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杭妙菱又瞅了姜淮一眼,“算了,我不跟你们说了,我吃饱了,我走了。” 说完,甩了甩裙摆,风一般的离去。 “哎,这孩子怎么还没吃完就走了?” 杭母这时走上前。 她看了看杭妙菱的背影,又对杭永望道,“你妹怎么了?” “谁知道呢,别管她,来,娘,你来喝喝这个,比咱们家什么行省的大厨做的羹汤还好喝!” 杭永望端了一杯姜淮倒的松针饮品过去。 杭母走过去,随后拿起一杯品尝起来。 喝完以后,瞬间瞪大双眼,“嗯……味道确实独特美味,好喝!” “这什么东西?你们哪里买的?” “娘,不是买的,是姜兄自己制的。” “自己制的?”杭母当即笑看向姜淮。 姜淮立即起身道,“伯母,此饮品确实是我自己做的。” “是我自己用松针制的。” 听完,杭母点点头笑道,“确实美味,你有此巧思很好,只是这饮品没有流入市场,反倒有些可惜了。” 一旁的杭永望听了当即道,“姜兄,不如这样,我和你合作,开一个饮品坊可好?” “饮品坊?” “对,我瞧着此甘露味道确实美味,很不错,拿出去卖,一定可以卖的很好。” “这.....” 之后一旁的杭母也道,“我看此法儿可行。” 虽然她觉得确实好喝,但开铺子她觉得没必要,可以卖给她们酒楼,增添一个酒水菜单即可,但看自己儿子这么有兴致,她不忍打击他的热情。 况且是和姜淮合作,不管怎么说,人家不仅曾经救过自己儿子,还是小三元,未来前途无量,和他关系处好了,对自己儿子的未来可是很大裨益。 而且这还是合开铺子,两个人利益绑在一起,之后更是难以分开,这样不正是她乐见其成的嘛? 再说不过一个铺子而已,就当拿点儿资金给他们玩儿好了。 万一玩出个名堂来呢。 之后杭母看向姜淮,“姜公子,你觉得我儿这个想法怎么样?” 姜淮当即道,“可以。有幸被你们看中,我自然配合。”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杭永望一拍桌子,豪气道。 一旁的周良平见了,“那这么说,以后我和祝兄去你们俩的铺子喝这饮品不要钱了。” “那是自然,你们放开了喝,不收你们一分钱。”杭永望豪气的拍拍胸口。 见他儿子和姜淮都有意,杭母也乐的自在,“那就这么说定了,娘帮你们选铺子,选好了跟你们说。” “好,谢谢伯母了。”姜淮拱手。 姜淮今日本不过想让自己的同窗尝尝自己制作的新奇之物,并没有开铺子的想法,没想到这样倒是促成另一桩好事。 也好,这样也算多了一份收入,他可以再想想,还可以制作什么饮品丰富一下菜单。 几人吃过饭,又去街上逛了逛,杭妙菱听说他们要出去,也要跟着。 之后大家一起去了,来到青州江边的一个画舫。 他们几人就见到有里面有穿红着绿的女子在咿咿呀呀的唱曲儿,一旁还有男子和女子的调笑声从江边传来。 一旁的周良平见了,就和杭永望逗趣道,“想必这种地方,杭兄经常来吧?” 杭永望瞅了一眼画舫里,薄纱内隐隐透出来的活色生香场景,笑道,“谁说的,我估计还没周兄来的多?” 周良平听了,当即梗着脖子道,“谁说的,我....我爹根本不让我来这种地方!” 说完,他们几人纷纷齐齐看向姜淮,“就是不知道姜兄是否....” 说完两个人都看着姜淮邪恶的笑了笑。 姜淮一甩袖子,看向身后的杭妙菱。 示意他们这里有女眷,不可再多嘴。 几人当即住了嘴。 之后姜淮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他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 算了算了,就不说了,说了他们也不懂。 杭妙菱和她的丫鬟,这会儿正在放河灯呢,并没注意到他们这些男子之间的密语。 之后几人玩乐了一阵,姜淮买了些文具用品,纸墨什么的,就回了学堂。 ...…… 姜淮回去后。 杭妙菱就找来杭永望,“哥,听说你要和那姜大哥开铺子做生意卖甜水。” 杭永望点点头,“是。怎么?”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去你们铺子喝甜水了。” “那是自然。” “那我是不是就经常有机会见到姜大哥?” 在杭妙菱还没见过姜淮以前,她就听说过他的事迹,比如他是好几次考试的案首,比如他曾经在考试前,救过她哥,之后又听说他是小三元。 使得杭妙菱对姜淮这个人一直感到好奇,觉得这个人身上蒙着一层神秘的色彩,如今姜淮竟然来到自己家。 这更让杭妙菱欣喜不已,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见到姜淮了。 如今又听说他要和她哥一起开铺子,杭妙菱就更高兴了。 “那哥,以后你们开了,我经常去你们店里帮忙可以吗?” “如果你愿意,那自然行。不过,你就不怕累吗?店里又不是没小二?” “我想去嘛。” “那随你,到时我们课业繁忙,铺子还是要交给娘打理的。” “那行,你们好好上课,我可以和娘一起帮忙。”杭妙菱笑道。 “不是,你咋突然对做生意感兴趣了?”杭永望拔高了音量,瞥向她。 “哎,这你就别管,多个人帮忙还不好。” “也行,就这样吧!” ....…… 次日上课,就该是府学公布上次月考成绩了的时候了。 这天,大家都坐在课室里。 每个人都神情紧张的盯着张教谕手上的名单。 第1章 逐出侯府 “哗啦!” 屋外发出一声花瓶砸青石板的爆裂声响。 苏淮被推到院中的石阶上。 “苏淮,本府已经养你十几年,仁至义尽,现在到了你离开侯府的时刻。 这尊青花缠枝莲梅瓶就当赏你的,我也不追究别的了,你好好回你亲生父母那里!自此以后与我们侯府再无瓜葛!” 苏淮迷迷糊糊间,只听到一个沉稳严厉的女声。 随后睁眼,便看见一个发髻高挽,穿着华贵的妇人正颤着手指头,声色俱厉的指着自己。 随后苏淮感觉脑袋一痛,一段记忆冲进了他的脑海里。 原来, 他穿越了! 还是穿到一本自己看过的小说中。 书中的主角,也就是面前这座庄严肃穆,威风凛凛的百年世家,永宁侯府少爷苏淮,也就是他穿来的原身。 近期永宁侯府侯爷无意得知如今永宁侯府二少爷不是自己亲儿子(原主还有一个姐姐) 侯爷派出密探,暗地去查。 果然查出目前的二儿子,也就是苏淮是假的。 而真正的永宁侯府少爷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竹溪村。 得知亲儿子在竹溪村。 永宁侯派管家亲信不远万里亲自去接,这才把真正养在村里的真少爷姜平给接了回来。 刚刚假少爷苏淮被下人告发偷了侯府的青花瓷瓶。 侯府继室气得直接把花瓶砸地上说赏他的,让他滚。 让他回到本该属于他的竹溪村。 苏淮有没有偷花瓶? 没有。 只因姜平在来侯府的路上被一伙山贼劫掠,管家带着护卫拼死杀出重围,他们才逃过一劫。 但所有人都认为是苏淮派人干的。 所以,污蔑他偷花瓶只是赶他出府的借口而已。 其背后用心之人,不言而喻。 毕竟,与他有直接利益瓜葛的,只有那位真少爷了! 能和一个真少爷抢侯府世子之位的,只有他这个假少爷了。 但是此事应该不是姜平干的,他才回侯府,还是他背后另外有人? 还有山贼之事也是谁另有安排。 这苏淮就不得而知了。 罢了,离开侯府就离开吧! 只是苏淮不甘,明明自己在现代刚刚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正要开始好好享受。 谁知看着书,便这么穿越了。 还穿到了这么一位倒霉的正要被逐出侯府的假少爷身上。 老天鹅,这是和他开玩笑吧! 在现代,他的豪车,他的别墅,他的庄园,都没了! 在古代,原本可以呆在侯府享受的,锦衣玉食,骄奢淫逸,挥金如土,也没了! 罢了,苏淮又拧眉想了想,既来之则安之。 苏淮又回忆了下。 好像书中的假少爷被逐出侯府后,回到原本的亲生父母家,因为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惯了,不适应清贫的乡村生活。 之后意志消沉,日日买醉赌钱,最终被要债的打死在深林中,尸体沉入寒冬的冰湖。 这是苏淮跳着看到最后的结果。 但真正原身的死好像另有隐情,与永宁侯府的那位真少爷逃脱不了干系。 之后农家父母得知此事,气急攻心,双双去了。 也是,养了十几年的养子刚送回了永宁侯府不久。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儿子,还没承欢膝下几年,便去了。 这让两老怎么承受得住啊。 想到这里,苏淮身上不由得一哆嗦,妈呀,这原身一家死的也太惨了。 哎,不过,身为大丈夫,不就是不能再过以前的日子吗?犯得着去死吗? 不过想想也是,对于过惯了十五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生活的原身来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况且,原身本就是一纨绔子弟,游手好闲,纵情享乐,不爱读书,听说还曾对武安伯家的二千金图谋不轨,永宁侯气的差点儿砍断了他的手。 是永宁侯几乎赔掉了大半个家底才解决这事儿。 不然永宁侯的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苏淮摇摇头,原身也是太不争气了。 不过这样的一个孩子,确实很难适应清贫的乡村生活。 如今亲生儿子回来了,永宁侯自然更倾向于自己的亲生子。 苏淮摇摇头,看来被赶出侯府的自己任重而道远啊。 苏淮甩了甩身上的发带,抚了抚袍角,挣扎着要爬起来。 这时一个小厮走过来,这人是苏淮的贴身小厮阿茗。 他将苏淮扶起来。 “少爷,你要走,我就跟你一起走,既然侯府不要你,我誓死也要跟随你。” 苏淮看了看面前这个模样忠诚顺从的小厮阿茗。 在苏淮的记忆中,原身曾经夜里去喝花酒,让阿茗多次穿着他的衣服,假装在书房的烛灯下看书,骗过了永宁侯多次,也算对苏淮有恩。 苏淮顿了顿,看着他道,“阿茗,离了侯府,就没有荣华富贵,这你也要跟着吗?” 阿茗抬头道,“我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 苏淮看了他一眼,又回忆了一下,书中,小厮也说要跟着原身回竹溪村,可原身不愿意,可能也是怕小厮不习惯乡村生活,就没带。 苏淮想,要是这次带了,书里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贴心小厮在身边,应该很多事情会变吧? 但是阿茗想出侯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除非他攒够了能为自己赎身的赎金。 再者,或许他对侯府有恩,侯爷网开一面放过他。 据苏淮了解,这个是没有的。 要不就是侯府动荡,他得以找机会逃脱,不然按照他如今的身份,想离开侯府是非常困难的。 苏淮只好道,“你都没有足够的赎金,我也没有足够的银钱帮你,你如何离开侯府?” “少爷,我很快就能攒够了,等我攒够了,就去找你。”阿茗连忙道。 苏淮看着这个小厮,不知他说的是否如此,毕竟那么一大笔赎金,可不是那么容易赚得的。 而且据苏淮的记忆,原身对这个小厮时好时坏,这个小厮怎么对自己如此忠诚呢? 他记得书里,这个小厮确实后来攒够赎金来找原身了,而且后面还对原身有很大助力。 他是跳着看的,具体记不清了。 之后他和阿茗告别。 要走的刹那。 侯府威严的朱漆大门正要关上。 没想到门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等一等。” 第2章 离开侯府 苏淮回过头,就见一个容貌昳丽,罗裙曳地,姿态娴雅的女人走了出来。 正是当今永宁侯府的大小姐,苏云婉。 也是原身的亲大姐,过去是。 如今永宁侯的夫人并非永宁侯原配,而是继室。 早在多年前,永宁侯原配生下苏云婉之后的第三年,因生姜平难产而亡。 而姜平侥幸出生。 之后没多久,永宁侯便续娶了如今的继室胡氏胡秀。 所以原身苏淮在没发现假少爷的身份之前,和苏云婉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只见苏云婉这时,目光柔和的看向苏淮,将怀里的包袱递给他。 声线轻柔,“阿淮,你的包袱忘带了。” 苏淮看了看这布料昂贵的包袱,诧异,不解,“这包袱不是我.....” 苏淮正想说包袱不是他的。 苏云婉素手推到他怀里,笑道,“我说是就是!” 说完,不等苏淮回答,苏云婉已经牵着罗裙,转身快步回到府中。 看着她离去的蹁跹裙摆,朱漆大门关上的刹那,苏淮看见她清丽的面容浮上一抹微笑。 那笑容,满是鼓励,还带有一丝丝...歉意。 苏淮笑笑,转身离开。 走下台阶,到了拐角,苏淮才打开包袱,只见包袱里有一叠厚厚的银票和一把折扇。 扇子名贵,骨节轻盈,是用上好的丝绢制成,看起来精致又别具一格。 苏淮收好扇子,又将包袱里的银票拿起来数了数,大概有六百两。 不错,有比没有好。 正看着,还发现银票里面还夹着一封书信,包袱里还有几套崭新的衣服,都是云锦,缂丝,绫,绸等等布料的。 都很昂贵。 苏淮打开信。 是苏云婉写的。 阿淮: 往后不易,愿你前路无阻坦荡,得偿所愿。 苏淮看完,嘴角微弯。 印象中,原身确实和这个大姐关系好一点。 有好几次侯爷发怒要惩罚他这个不成器儿子,都是大姐苏云婉跪着帮他求了情。 可以说,这个大姐就和苏淮的亲生母亲一般。 也好,也算侯府最后给他的一点体面和温暖。 既然是钱,他就收着。 毕竟回了竹溪村,要用钱的地方不少呢。 他可不是什么圣人,困窘之时,有五斗米还是会为其折腰。 毕竟饿的要死的时候,风骨,气节,又不能当饭吃。 苏淮长袖一甩,飘飘然,身心舒畅些许。 现在他要去西街雇一辆马车回竹溪村了。 竹溪村距离京城两千多公里,就是一般的马车,也要走一个月。 山高水远,路途曲折,苏淮想了想古代的路,这一路颠簸,怕是屁股都耐不住。 他摸了摸臀部,看向远处。 只是,他的亲生父母怎么还没来接他? 苏淮正想着。 就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走过来。 一男一女,约莫四十左右,穿着粗布衣衫,手上拿着包袱。 他们此刻正在石街上四处张望着。 苏淮看了他们一眼,以为是路人,要避开。 没想到,那女人却突然开口,“这位公子,可否打听一下,前面是永宁侯府吗?” 苏淮看向他们,点了点头,“是”。 之后,那女人抬头朝永宁侯府门前的鎏金牌匾处瞅了瞅,又看向自家男人。 等她再次瞥向苏淮的刹那,突然瞳眸瞪大,道,“你……你是淮儿?” 她刚问完,一旁的男人也猛地看向苏淮。 随后两人双双对视,“苏淮,你是淮儿!” 苏淮点点头道,“是....你们就是来自竹溪村的?” 夫妻俩互看了一眼,均眼含泪光的点了点头。 “淮儿,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两老眼泪婆娑的看向苏淮。 苏淮有些不知所措,他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此刻的秦氏看着苏淮,晶亮的眼睛泪花滚落。 “淮儿,”秦氏颤着嗓音,抖着手要去牵苏淮,转瞬又害怕自己的手污了苏淮的衣衫似的,连忙缩回去。 只定定的扯着自己的粗布衣角。 姜父姜正河也嗫嚅着唇,顿住,右脚往怀里的方向缩了缩。 苏淮感受到他们的窘迫。 只对他们笑了笑。 姜正河和秦氏路上一直都在害怕,害怕这个一直在侯府锦衣玉食的孩子不接纳他们。 毕竟从那样一个钟鼓馔玉,钟鸣鼎食的侯府被赶到这样一个 一贫如洗的乡下,换任何人都接受不了吧。 但看他的神情,好像并不那么反感。 现在看来,这个孩子的性子还不错,还算良善。 苏淮也在打量这一对便宜爹娘。 女方着一身粗布衣衫,虽风尘仆仆,路途辛劳,但看她衣服洗的发白,是个爱干净的。 而他这个便宜老爹,则着一身灰褐葛布,皮肤黝黑,身材魁梧。 腰间还系了个草绳,手臂处还有凸起的肌肉,看起来特别结实,应是常年劳作的人。 之后再透过两人说话的神态,苏淮看的出,这是一对实在父母。 秦氏和姜正河一个月前就接到亲生儿子的消息,便立马舟车劳顿,日夜兼程的赶到永宁侯府。 没想到过来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不过,总算是接到了。 之后几人又说了会儿话,苏淮正准备去找马车回竹溪村。 正张望着,这时一旁一个侯府侧门门房上前道,“少爷,你们先在此等候,我去别院牵马车过来。” 苏淮当即疑惑看向他,谁会替他准备马车? 那门房会意,当即开口,“是大小姐安排的。” 苏淮点点头,没想到又是苏云婉。 这是原身在侯府唯一的牵挂了。 毕竟亲母逝世,从小到大,长姐自然就是原身最亲近的人。 既然如此,他也不推辞了。 从京城到竹溪村,遥遥两千里,光是路费,靠他们自己请马车,就得花费不少银钱。 何谈一个多月的吃饭,住宿,那都是不小的支出。 很快,没多久,侧门刚刚那个门房就牵着一辆马车走出来。 马车品级还是上乘。 苏淮看了看这辆马车,这是他以前外出常坐的,只是没想到如今却要将自己送离侯府。 想到这里,苏淮感慨的上前摸了摸这匹红黑相间骝马的毛,“狂霄,下次再见不知什么时候,你在侯府好好的,以后我会回来的!” “少爷,请上马车吧!”一旁的门房催促道。 那门房神色恭谨,态度恭敬。 仿佛苏淮还是永宁侯府的少爷似的。 第3章 苏平 苏淮想了想,那门房想的就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毕竟那门房也不知道,他这个假少爷日后会是什么光景,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态度好一点,也算是替自己留个后路。 再怎么样,莫欺少年穷。 苏淮攥紧包袱里的银票,他就不客气了,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尤其是读书科考。 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 再说,面子值几个钱,拿到手的才是真的。 之后他大步上了马车。 姜正河和秦氏随后。 之后,车夫直接带着他们离开京城。 马车上,苏淮坐在马车一侧,秦氏和姜正河坐在马车另一侧。 姜正河不停的上下打量着苏淮,快把他盯出个窟窿了。 “当家的,你是做嘛,看的淮儿都不好意思了。”一旁的秦氏秦霜看着自家男人笑道。 “哎,瞧我,就是嘛……” 姜正河呵呵的笑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偏过头,不再打量苏淮。 苏淮看他们都是实在人,也不扭捏了,适时提问,“爹,娘,现在家里有几口人,都有谁?” 姜正河和秦氏一听这声爹娘,一激,两人对视了一眼,心头很是火热。 之后才道,“哎,瞧我,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跟淮儿说了。”秦霜拍了拍包袱。 之后秦霜讲了老姜家的事。 经过秦霜的一番讲解。 苏淮得知,目前竹溪村的老姜家,有十二口人。 有爷爷老姜头和奶奶刘氏。 老姜头和刘氏这一脉,有老大姜正河。老二姜川,老三姜恒,老四姜映荷,三子一女。 目前,老二姜川服徭役去了,已经是第三个年头。 大黔朝规定,凡男子年满十六方需服役,一户一人,于是姜川去了。 他是三年前去的,这三年每一年,他都会托邻村的人带信儿,目前情况安好。 这个好,不是说有日子过得不错,只是说目前身体还扛得住,生命无忧。 服徭役的辛劳是无法想象的,每年有大量百姓死在服徭役途中。 基本都是劳累而亡。 服徭役的百姓干的活计特别重不说,工钱还少的可怜,工钱少不说,还经常克扣。有的监工还拿着鞭子打人。 很多家庭因为徭役家破人亡。 可以说是服徭役就是压在底层困苦百姓身上的一座大山。 所以老姜家只希望姜川能熬过这几个年头,平安归来。 老三姜桓也外出了,是去做生意。 早年姜家在村里偶遇一个富商,富商生意遭人暗算,在此落脚,逃过一劫。 得知老姜家的情况,说不如让他的三儿子随他出去闯一闯,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不会饿死。 就这样姜桓一去便是十几年。 前几年还传来消息,说在江南一带和富商做生意,生活的不错。 这些年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姜正河多次想要南下去找,可家里还有几个孩子要养,也抛不开妻儿。 所以就此作罢。 姜恒要是有心,自然会传消息回来。 老四姜映荷则是前几年在山里无意救了一个男人,后面被那男人掳走了,至今没有消息。 姜正河有去县衙报案,县令只说记录在册,会派人寻找,但已经过去两年了,一直没有消息。 去年又听说那男人发家,得大人物看中在邻县 水梨县做捕头,姜映荷成了捕头娘子。 姜正河得知此消息,立马往邻县跑了一趟,后面还多次花钱派人打听妹妹的消息,都说根本没这回事。 就又不了了之。 古代证据制度不完善,取证困难,丢个人,死个人,没有证据,你想找也很难找回来。 所以姜老头和刘氏现在相当于只和大儿子姜正河一家过日子。 姜正河这一脉,又有大儿子姜玉山,二儿子姜阳和三儿子姜淮。 姜玉山和姜阳都已经娶妻,对于姜淮来说,就是大嫂李芷兰,二嫂许丹秋。 大儿子姜玉山和李芷兰还有一双儿女,姜嘉宝和姜揽月,也就是姜淮的两个侄子。 老姜家目前只乞求姜家之后生活稳当顺利。 他们之前还等着姜平科考做秀才公,免除徭役,再寻机会找寻姜恒和姜映荷呢。 谁知道就出了真假少爷这事儿。 姜淮知道了姜家大概情况。 这老姜家,情况确实特殊,特别是两个叔叔和小姑。 之后几人在没说话,只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秦氏看着窗外的景象,眸色深沉,心中一阵感慨....曾经………… 此刻,苏淮也看着马车外不停倒退的景象。 苏淮知道,此刻他要永远离开京城。 也是永远要在这个大黔朝世界里生存了。 之后再来,应该科考了。 .......... 此刻,永宁侯府。 姜平正坐在永宁侯府气派庄重的大厅内。 此刻应该改名叫苏平。 只见苏平面前的八仙桌上,正放着一堆堆精致好看的美味佳肴。 他咽了咽口水,想直接伸手去抓,又碍于一旁的胡氏和侯爷苏兴礼在这儿,不敢伸手。 继室胡氏见状,凑过去笑意盈盈柔声道,“平儿,你要吃就直接拿吧,不够,我让厨房的人再去....” 胡氏“做”字还没说完。 苏平已经抓了几个鸡腿猛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他连续奔波多日,都没好好吃过饭了。 今天刚刚被接过来,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的美味佳肴。 比他前十五年见过的听过的所有食物都要多,这怎么能不让他激动。 所以他一下子没忍住,豪放的大吃起来。 胡氏和侯爷看到苏平这架势,瞪大眼睛,惊异了几秒。 苏平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吃饭的姿态太过狼狈,立马放下左手的鸡腿,正襟危坐。 右手拿了一个鸡腿,装作斯文有礼的样子吃起来。 “平儿一定是太饿了,所以吃相这般粗...奔放。”胡氏对着苏平笑了笑,又看向侯爷道。 “啊,对对对!” 苏兴礼也附和道。 虽然苏平吃饭姿态实是不雅,但既然是侯爷刚找回来的儿子,胡氏自然是不会难为他。 之后侯爷又转过头问道,“平儿,我听说你在竹溪村念书,你念得什么书?现在学到哪里了?” 当时,在马车上,苏平担心侯府不会接纳自己,对侯府的管家说,说自己在参加科举,已经念了些书了。 所以这时侯爷问起苏平念书的事。 第4章 回村 苏平正在啃肘子,啃得满嘴流油,嘴里还包着一大口。 听到这话,只抬头看了侯爷一眼,随后嘴里囫囵磕磕巴巴道,“千...千字文已经看了一些了。” “千字文?” 苏兴礼眉头一皱,表情有点难言。 千字文是蒙学教材,这苏平已经年逾十五,只学到蒙学教材吗?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是三部影响大而流行广的启蒙读物。 曾有思想家说,初入社学,八岁以下,先读《三字经》以习见闻。 再读《百家姓》以便日用,之后读《千字文》以明义理。 所以这三本书只能说是蒙学的开始。 苏平意识到自己可能说的太基础,连忙找补道,“论语,尚书也都会了一些,但不多。” “哦,看到五经了?”苏兴礼眉头舒展了一点。 “嗯。” 四叔五经是参加科举基础书籍。 如果看到四书五经,那说明还是有一定的科考基础的。 “那你现在可有功名?”苏兴礼再次问道。 姜平怔了一瞬,摇摇头,“无。” “那总归是个童生吧?” “不...不是。” “不是?”苏兴礼听完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苏平说在科考,如今十五,却连个童生都不是。 听说他五岁就入学了,这都十年了。 这是念得什么书?是本身天资愚钝,朽木难雕,还是用心不足,或是完全无心科考? “侯...侯爷...我....我有心高中,只...只实在是有心无力啊。”苏平看到侯爷失望的神色,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苏平知道,自己回侯府只是个开始,只是入了侯府的大门。 但和侯府的人无任何感情牵扯。 既然毫无感情,对侯府的人来说,尤其是他的姐姐弟弟们,可以说是初次相识。 毫无任何感情基础。 虽然目前以他嫡长子的身份,继承侯府世子之位顺理成章。 但他目前并不是侯爷唯一的儿子,继母胡氏还有两个儿子,既然胡氏是正室,那她的两个儿子也算嫡出,也有资格争夺世子之位。 比如他出点什么事,世子之位就轮不到他。 加上他没有母亲,更是孤立无援。 虽说有个姐姐,但她肯定不会插手继承之事。 若是府中有谁看他不爽,他影响了谁的利益,他挡了谁的道。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他就无法继任世子之位,还可能有生命危险。 所以,他得努力在侯府立足。 至少不能让父亲太过失望。 世家大族,声名远扬,祖上数代都是显贵。 对世子的培养是很看重的。 对于苏淮的原身来说,从小就被教导了很多礼仪文化知识。 其品德修养也有所培养,在前十五年,整个侯府的资源都向原身倾斜的。 可奈何原身苏淮一直不争气。 此刻苏平听了侯爷的话,心里紧张起来。 “侯爷...我自会....” 见他神情局促,透着不安尴尬,苏兴礼当即道,“苏平,你也别叫我侯爷了,你既然是我们找回来的儿子,我们断然不会亏待你。 你以后在这府中,只管把自己当少爷看,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告诉下人,让他们去做。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可以直接找你母亲。” 苏平点点头,“知道了,父亲。” 苏兴礼走后,回到自己院落的书房,背着手思考了几番。 其实开始他对这个儿子是有所期待的。 后面看到他的言行举止,不免有些失望。 确实,穷苦乡村,资源匮乏,能供他读书,已经是举家族之力,又怎敢对他另有要求。 罢了,顺其自然,改明儿,找几个仁德兼备,德高望重的夫子来教导他。 毕竟他才十五岁,路还远,且看他后续如何。 ………… 此刻的胡秀正坐在房间里,气的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一旁一个丫鬟端来一杯水递给她。 胡秀端起喝了一口,随后将茶盏猛的砸到面前丫鬟身上。 五官恼怒扭曲,“贱婢,你想烫死我啊!” 丫鬟额头瞬间砸出一个血包,痛的肩膀颤颤,带着哭腔小声抽泣。 但双手还端着盏托稳稳不敢动。 胡秀恼怒的一脚踹过去,“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滚出去!” 丫鬟当即哭着端着茶托退出去了。 走到廊下。 一个身穿精致蓝色绸缎长袍的少年看到房内跑出来的丫鬟的模样。 当即大步走入胡秀房间,问道,“母亲,谁又惹你生气了?” 胡秀叹了口气,白了一眼门外,“还有谁,还不是那些个没用的贱婢!净惹我!” “好,母亲,来,别生气了!吃点点心。” 说完,那少年拿了一枚盘子里的如意糕递给胡氏。 胡氏吃了一口,放下,心里的气消了一点儿。 这才看向那少年道,“晁儿,委屈你了,娘之前查出那个苏淮是假的,可没想到,这个真的那么快找到了,我们布局这么久,还是失败了。” 胡氏说完,心口像堵着一口气。 她牙痒痒的,恨得一把捏碎了手中剩下的糕点。 “那伙山贼是母亲安排的吗?”那少年问。 胡氏摇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少年诧异。 胡氏眸色深沉,“我也不知,我开始还以为是你!” 少年背着手,眸色一暗,“既然如此,难道真是那个假少爷安排的?毕竟,最不想要苏平回来的,就是那个苏淮了!” 胡氏听完,眼里也闪过一抹不忿,神色不悦,“谁知道呢,不过那苏平也是福大命大,那么惊险他竟然能活着回来!” 少年点点头,眸光闪了闪,“母亲,近日我们不要有任何动作,那个老家伙盯得紧,我怕动作太多,打草惊蛇。” 胡氏用帕子擦了擦手,看向儿子,点点头。 这个少年就是胡夫人的大儿子苏晁。 ...... 马车上的苏淮这边。 现在应该改姓姜淮了。 马车紧赶慢赶,一路颠簸,走了半个多月,才回到竹溪村。 毕竟是苏云婉安排的上品马车,速度已经算快了。 竹溪村,因村内溪流而得名。 村子地理位置优越,山水环拥。 村口有一条清澈的溪水。 溪水两边绿竹森森,现在溪水清澈见底,在晨雾中泛着银光。 姜淮下了马车看着不远处纵横交错的阡陌。 垂髫小儿拿着柳枝荷叶在田间嬉戏。 老人赶着牦牛慢慢的走。 天地广袤,牧童老牛怡然于田间,一派安宁和谐。 但姜淮知道,如今西南干旱,北方大兴土木,百姓怨声载道。 第5章 老姜家放心了 是今上给先帝修陵。 姜川就是在被拉去修陵了。 此刻,秦氏也下了马车,跟随姜正河往前走。 走到村口,面前有一老伯靠在榆树下。 他拿着蒲草编织的扇子一下一下的扇着。 如今九月,秋老虎还没走,日头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天气还有些热。 老伯扇着风,旁边的篮筐内正放着镰刀,耙,锄头等劳作工具。 老头瞧见姜正河和秦氏朝这边走。 当即高声搭话道,“老姜家的,进京回来了?” 姜正河一甩肩头的靛青色包袱,看向老者道,“是咧,三大爷,下田哩!” 那叫三大爷的老汉儿此时才注意到姜淮。 他看向他。 神色满是打量。 “三大爷,这就是我从侯府接回来的儿子。” 三大爷看向姜淮,从头到脚又看了他一番,凝眉,手边的蒲扇扇着道,“哦哦哦” 之后又道,“不愧是京城回来的,这气质和咱们村的就是不一样。” 此刻姜淮正穿着青金翠纹长袍,手持书卷,身形颀长,加上他五官周正,所以整个人气质疏朗。 三大爷看完,连连感慨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这样,你们老姜家也放心了。” “是啊!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姜正河呵呵笑道。 关于竹溪村的姜家老大去京城侯府接儿子这事儿,已经在村中传遍了。 村里人都关注着这事儿,自然也关注着老姜家的动向。 这会儿都聚在他家门口呢。 姜正河和三大爷又说了会子话。 这才告别往家去。 估计这会儿姜老头儿,刘氏已经在家等着了。 姜淮随着他们二人继续走, 果然,到了姜家门口。 就见乌泱泱一片人已经等在那里,有姜家的,还有村里其他人,还有邻村看热闹的。 看见姜正河和秦氏,姜老头儿和刘氏连忙上前迎道,“淮哥儿回来了!” 苏淮走上前,看到面前一个脸上皱纹沟壑纵横的慈祥老者。 应该就是他爷爷了。 老姜头儿上前盯着姜淮看了又看,看了好久,才感慨的出声道,“长得真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姜淮上前唤道,“爷...” 又看向刘氏,“奶...” “哎,”老姜头和刘氏激动的连连点头。 “我的好乖孙儿!” 之后一拨人围着姜淮全身上下各种打量。 姜淮不习惯这种场面,感觉自己像动物园的猴子似的。 他正要说什么。 就见姜正河道,“俺爹,孩子才回咧,先让他歇歇,肚子还饿着哩,日后大家再看也不迟。” “哦,好好好。对,先歇歇先歇歇。”姜老头连忙呵呵笑着点头。 之后刘氏对着围观的村民嚎一嗓子,“都散咧!散咧!俺孙子要去吃饭咧!你们想吃的也来!” 村民们一听这话,纷纷做鸟兽散。 这年头,家家户户粮食都紧张,谁平白无故的去人家家里吃。 好意思吗? 纷纷散了。 一会儿院里都空了。 刘氏走到姜淮面前,“淮哥儿,还没吃呢!” “没!” “行。” “赤白佬,将西边儿院里的鸡杀了,再去东边儿窝里挑三个蛋,给淮哥儿补补。”刘氏高昂着嗓子对院里的老姜头喊。 “晓得哩!” 姜老头儿听完,立马去厨房里拎了一把刀,又走向院子西边儿的鸡窝。 窝里几只鸡吓得咯咯乱飞。 姜老头盯紧了一只,眼一横,手一握,当即抓住一只,随后毫不犹豫。 只听“吱嘎”一声,一只鸡的灭亡史诞生。 之后他去厨房叮嘱刘氏烧开水。 刘氏边在灶台忙活,边朝院里喊,“淮哥儿,我老婆子说句不中听的。这里比不得你之前的永宁侯府啊,吃穿用度样样比不上,咱们老姜家就这么个条件!” 姜淮正要搭话,就听他娘道,“娘,你这说的哪里话?淮哥儿既然回来了,咱们好好对他就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之前姜平就是,以后咱家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 “哎,对,奶,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哎,那行。” 之后刘氏继续忙活了。 姜淮就在院里看老姜家种的绿油油的菜。 突然,他肚里“咕噜”一声。 一旁的秦氏见了,当即笑道,“我滴儿,饿了吧!” “是!” “你奶正忙哩,我去厨房催催。” 之后,没一会儿,秦霜就端上一碗香喷喷的清汤面走出来。 “我滴儿,赶紧趁热吃!” 说完把面放在院里的方桌上,又赶紧进屋给姜淮拿了一双筷子。 姜淮想也没想的,接过筷子,坐在长板凳上,大口朵颐起来。 对于姜淮来说,连续多日远行,路途颠簸,此刻什么都比不上这一碗香喷喷的清汤面让人心里熨帖。 汤里不仅有蛋,还有猪油的香味。 这已经是目前大黔朝,竹溪村,农户之家,最奢侈美味的吃法了。 之后姜淮吃完,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回到自己房间,说是房间,倒不如说就是一土坯小屋。 房间由黄泥茅草搭建而成的,房间一角摆着一张断了半条腿的桌子,底下用木凳支着。 再另一旁是缺了半块的坏铜镜。 视线往下,幸而椅子还算完整,上面垫了一块布垫,是用各色碎布头缝制成的。 看的出来,这里姜家好好收拾过。 一旁摇摇欲坠的柜子上,放了几本书籍。 姜淮走过去拿起一本。 一看,一本是残缺了的《论语》,还有《三字经》,《诗经》等等内容。 一旁还有一方烛台,烛台积满灰尘,看得出是很久没用了。 毕竟对于农户,蜡烛多贵啊,不到万不得已,能不点则不点。 姜淮正看着。 秦氏从门外走进来,抱着一床新被子。 “淮儿,这是在你没回之前,娘去镇里给你打的。我们这儿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着用吧!” “娘,你这说的哪里话,我看这被子就不错。” 说完,姜淮接过,就看到秦氏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可想而知,秦氏受了多少苦,才缝制出这么一床新棉被。 在农家古代,农家基本都是一张被子盖到死。 更有甚者,寒冬腊月,因过冬缺乏保暖衣物,活活冻死的百姓也不少。 第6章 回村(2) 姜淮深知这一床棉被的不易。 也知道穿越到了大黔朝这样的古代,生活的不易。 又能怎么办呢? 既来之则安之吧。 将秦氏送出门,姜淮坐在床上想着,看家里这情况,首先要想办法赚钱。 首先满足基础生活吃喝,再改善居住条件。 大黔朝,农户人家,大多人一年到头挣不到三两银子。 对于老姜家,姜淮猜也差不多。 有什么办法可以赚钱呢? 苏云婉给他的银子,他还得留着买书,买笔墨纸砚,还有考试的路费住宿费报名费,请廪生做保,还要给他们做保费。 姜淮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很快就睡着了。 入夜。 姜淮听到门外窃窃私语。 “我看,这淮儿人品还不错,虽是在永宁侯府养着的,性子却是个好的,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 你看昨天,老大一碗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吃光了。我说这孩子。秉性比平儿强不少。”是刘氏的声音。 “可不,我就说哩,咱们老姜家的家风生不出姜平那样的坏种白眼狼儿!”是老姜头的声音。 看来姜平原来在村里的风评并不怎么好。 姜淮又听了会儿他们说话。 沉沉入睡。 天刚鱼肚白,就听门外熙熙攘攘的。 “老姜家的,听说你们的亲孙子回来了,这不,我们过来瞅瞅。” 有好些人提着米面,鸡蛋,油,来恭贺。 这些都是曾经和姜家有交的人。 “哎,淮儿,快出来看看。”秦氏在屋内喊道。 姜淮走出去,就看见外面一大片乡民盯着自己。 每个都好奇的全身打量他。 今天的这批是更远的远房亲戚,听说姜淮回来了,老远就过来看望。 看了一下,就听一个婶子道,“哟哟哟,不愧是永宁侯府养大的,确实仪表堂堂,浑身都透着一股贵气。” “就是,你看那举止,那气度,和我们村里的那些小子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这永宁侯府也算有大功,帮你们养了这么多年的孙子……还养的这样好....” 几个乡婶婆子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其中,姜淮又听到另外一些言论。 “要我说,养的好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被永宁侯府退回来了,这不,一朝白云变成尘泥,那孩子心里不定怎么想呢。是不是在想可恨自己不是永宁侯爷的亲儿子,不然也不用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 “就是,你看他那模样,像是过得了咱们这苦日子的人么。” “哎,要我说,人住不了几天就得跑。” “跑?婶子这说的什么话,这是人家亲娘,人家跑哪儿去。再说我看那位公子的风骨,气韵,不像是能抛下爹娘的人,婶子休要再说浑话!”是一个女子的清亮声音。 姜淮顺着声音瞟过去,就看到一个穿绿衫的女子,正背对着他。 他看不见长相。 之后,又再听人说,“再说就是永宁侯府对他有情,他一个假少爷好意思回去吗?” “要我看,树倒猢狲散,姜家能收留他就不错了。” “哎,什么收留,人家亲儿子,你们在这胡咧咧什么!”一个大嗓门儿的汉子朝他们嚷道。 “不过这小子看着,性子绝对比姜家原来那小子性子好。” “就是,之前人家那姜平,混不吝的,天天要钱花,又不肯读书,懒得要命,一亩地没种过,全指着他爹妈。” “如今这个。” “哎,我看你就说错了,如今这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种地,切,我看算了吧!估计还是他爹娘的活儿!” “而且现在这个,听说在侯府也是个草包,估计比之前那姜平好不到哪里去。” 听着婶子汉子们的一言一语,姜淮无奈好笑的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回村,会在村里掀起一股风浪,只是没想到会激起这么大的风浪。 听他们说的那些话,姜淮都觉得好笑。 人言可畏啊。 村里交通不发达,信息闭塞,流言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面,当事人都觉得离谱。 说他会跑,他跑哪儿去,现在出远门都得官府的路引,没有路引,他能跑去哪儿。 不过刚刚听他们的讨论,他们知道消息的还不少。 不过他现在已经换了芯子了,不是以前侯府那个纨绔苏淮了。 他现在想的就是好好读书,给姜家争光。 姜恒,姜映荷还等着他去寻找呢。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考上秀才公,这样以后家里就不需要派人被迫出去服徭役了。 毕竟徭役实在太苦了。 如今身份已经换回来了,事实已定,接下来只能用这具身体好好生活了。 正想着,姜淮发现他面前有个小姑娘看着她。 那女子穿着淡绿衫子,两眉弯弯的。 正双目湛湛的打量着他。 好像就是刚才为自己说话的那个女子。 女孩瞅了他几眼,随后大大方方毫不扭捏的走过来。 “你就是秦婶儿找回来的儿子?”女孩出声问道。 姜淮点点头。 女孩再次扫了他几眼,问道,“你也是读书人么?” 姜淮再次点头。 他当然是,只是并不曾参加科考。 侯府请过教学先生,只是原身志不在此,学问一知半解。 但还是知晓一些,读过一些书。 之后就见那女孩旁边的一个女子拉扯着她。 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姜淮没听清,只听到什么,长相周正....俊秀.....比那个什么好,什么秀才娘子.....” 姜淮没太听清。 之后就见那女孩狠掐了她旁边朋友的腰部一把,嗔怪道,“苦桃,你瞎说什么呢,什么秀才娘子,这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别说我看上人家,人家看不看得上我还另说,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拔折了你的舌头……” 之后两人又是一阵对话。 她们背对着姜淮,姜淮只听到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 具体说的什么,他没听清。 虽说非礼勿听,但讨论的是他,他听听怎么了? 第7章 打算科考 姜淮转身回了屋。 他想的是如何搞钱。 苏云婉给他的六百两银子,虽说不少,但也要想另外的办法挣钱。 毕竟,读书要花的钱可不少。 就是四书五经那些,书肆里去买,一本就得花一二两银子,更别提九本了。 有的一本还有好多卷。 所以买书的费用都不少。 就是买手抄本,也得七八百文一本。 更别提《道德经》《近思录》。 其他的诗赋、策论、算术书籍等等。 这些都得花不少银子。 姜淮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不远处竹溪村一望无际的原野。 一般古代书生搞钱方法,要么帮人家写书信,或者写碑文,对联。 或者卖自己的书法绘画作品。 还有一些更次等的,则是帮别人写讼状,替人打官司。 不过这样的人被称为“讼棍”,是为读书人最不齿的。 因为有一部分人会为了钱财,讼状陈述不实之事。 做出教唆词讼、架词越告、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等等卑鄙行径,达成事主或自己的私欲。 这种人在民间的声名并不怎么好,这是地位最低下的。 姜淮肯定干不来这种事。 再就是抄书,姜淮觉得可以考虑。 原身虽不善读书,但字是侯府专门请教养先生教导过的,自然不差。 赚钱的话,如果有学问,有些可以在大户人家家塾担任讲师。 学问更深厚一些的会在书院讲学。 不过这至少得有功名,令人信服。 更有甚者,摆摊算命,行医占卜,都是赚钱的法子。 但这些,姜淮都不合适。 看来得另想赚钱的方法了。 正想着。 门外就传来“砰砰砰”的声响。 苏淮打开门一看,就看到一张陌生的少年面孔。 他迅速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 有了印象,是姜平曾经的同窗柳士远。 门外的柳士远看到屋内的姜淮,也愣了几秒。 “你是.....” 他又后退几步,朝屋外的院子看了看。 随后抚着脑门嘀咕,“我没走错吧?” 姜淮大步上前,“没有。” “那你....” “我是姜家新回来的....” 柳士远一听,当即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儿,“我就说呢。怪不得你家门口这么多人。” 他突然回想起最近竹溪村的传言,说姜家的那个姜平,他在文翰学堂的同窗,其实是大黔朝京城永宁侯府的真少爷。 他当时听了,很是不屑,因为觉得太离谱了,像话本里写的,虚假的不真实。 之后他还和几个同窗讨论过这事儿,大家一致觉得不可思议,不可能发生。 直到姜平很久没来学堂,大家开始思索传言的真假。 直到如今,他亲自来姜家找过来,确认此事。 “没想到是真的啊!”柳士远嘴里喃喃。 他看着眼前的姜淮,抚额,一脸不可思议的。 “不是,那个泥腿子姜平,啊,不是,那个混子,竟然是侯府的真少爷,怎么没人跟我说这事儿呢?” 柳士远还沉浸在被消息暴击的震撼中。 消化了一会儿,转念又心想,这话本里的故事怎么没发生在我身上,我怎么不是一个什么京城王爷的儿子呢。 柳士远思维越发发散,恨不得自己去代替那姜平。 那可是永宁侯府啊,京城权贵世家,回去了就是靠永宁侯府的余荫,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逍遥闲适。 最重要的是可以不用读书。 姜淮见他神游,唤道,“公子!” 柳士远还沉浸其中。 最终姜淮又唤了一声,柳士远甩甩发带,这才回过神。 那他曾经的同窗姜平,还真的回侯府醉生梦死去了。 又消化了会儿这消息。 柳士远这才道,“那.....” 柳士远这次来,是想问姜平是否还去读书的事儿。 因为前段时间姜平说退学堂不上课了。 然后就再也没来学堂。 这次是李夫子让他找到姜家,打听姜平是否还继续读书一事。 没想到收到这个消息。 此时的秦氏也大步走了出来。 “柳公子来了,吃饭没?”秦氏招呼道。 “我吃了,婶子,是这样的,夫子让来姜家问问,姜平是否还去学堂。他之前不是退学了吗?”柳士远道。 秦氏点点头,“是,他是退学了,你们夫子如何说?” “我们夫子说了,姜平不读的话,他就不再收了,不过,那剩下半年的束修也不退了啊。” 柳士远说完,看着秦氏,有些不好意思。 夫子也是的,不愿意退人家束修,找他来传什么话,自己亲自去说啊,搞得他难做。 见秦氏脸色不太好,柳士远又带着歉意道,“婶子,我只是个传话的……” 意思就是夫子不退他们束修,让秦氏他们直接去找他们夫子,别找他麻烦。 说完,柳士远赶紧拜别秦氏和姜淮,逃也似的离开了。 柳士远走后。 “淮儿。”秦氏上前唤道。 姜淮走过去,“娘,之前姜平退学堂是怎么回事儿?” 之后秦氏对姜淮说了事情的所有由来。 原来,姜平就一直不喜欢读书。 因为书读的不好,多次被夫子当众训斥。 两个多月前,夫子再次点姜平起来回答问题,以此告诫他用心学习。 他再次没有回答出来,夫子恨铁不成钢的再次训斥了他。 在一众同窗之间,姜平被当众下了脸子,觉得没面子。 气得直接退学了。 之后就是侯府过来将他接走了,然后姜淮回来。 “每年的束修都是我和你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虽说咱们姜家出得起那个钱,但他不学了,夫子也不退。这剩下的一两算是白费了。”秦氏有些肉痛道。 那可是一两银子啊,一千文左右,可以买多少大肉包子,多少斤肉了。 现在都打了水漂。 对于贫苦农家来说,这一两银子,算是全家几个月的收入了。 几个月的收入都没有了。 就拿科举花费说。 考试本身花钱,不说买书,就是买各种笔墨纸砚学习用品都得要不少钱。 还有考试报名费用,就是参加考试互相花钱请人做保都得不少银子。 如考中童生,还得去州里考秀才,考中秀才,还得去省城继续考举人。 这沿途往返的住宿食宿都得花不少钱,万一路途不顺,遇上个什么山贼匪徒什么的。 银子都给你抢光,这下算是白准备三年。 没钱,就只能回乡去,三年后再重来。 之后还不能保证,是不是又遇见什么意外。 所以这一两银子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姜淮深知科考花费不易。 直接开口对秦氏道,“娘,如果夫子不嫌弃,我愿意代替姜平去读。” 第8章 入学 “你代替平........他....” 秦氏正准备说平儿,又觉得和那位真少爷显得太过亲昵,怕姜淮心里不好想,于是马上改口,称呼姜平为,“他。” “嗯,我愿意去读。”姜淮再次出声道。 毕竟,身为农家子,出身贫寒,无权无势,科考是唯一公平公正的上升路径。 大黔朝,重文轻武,读书人地位超然。 再者,姜平本就一直在读书,他自然要走姜平的老路,继续参加科举考试。 姜平曾经参加过两次县试都没中。 见姜淮决定了。 秦氏之后为姜淮读书准备了一番。 首先要先去拜见夫子。 夫子教授学问,学生需要准备束修六礼和束修。 除了六礼,还要带一些吃食,换洗的床单,衣物,笔墨纸砚之类的。 因为之前姜平就是住在学舍的。 经过秦氏的几日准备。 几天后,姜淮就在秦氏的带领下去了竹溪村最近的一处学堂。 这处学堂名为文翰学堂。 文翰,意为培养文学才子的圣地。 这是靠近竹溪村,方圆百里最好的一处学堂。 学堂背靠平阳山西北方。 中间一条绿水穿过,依山傍水,环境幽静。 秦氏将姜淮带到了学堂门口。 姜淮看了看怀中的箱笼,里面放了好些秦氏这几日做的吃食,还有送给夫子的六礼。 比如一些自家腌的酱瓜,咸菜。 再就是一些被褥,床品,笔墨纸砚之类的。 这些也不过是之前姜平用剩下的。 目前先带过去再说,收不收再另看,以免往返回家拿多花车费。 路途遥远,回去一趟不容易。 之后两人坐着牛车到了学堂。 到了门口。 姜淮就看了看这文翰学堂。 大门是朱红色的。 上悬“文翰学堂”匾额。 学堂外青石环绕,有绿柳低垂,白色的石墙和飞檐,更显古典幽深。 这学堂周围环境清幽,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门边是一对狮子头鎏金铜环。 秦氏当即拿了一个敲起来,等了会儿,无人回应。 之后,两人等候些许,秦氏再次敲起铜环。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短衫的门童走了出来。 他诧异的看向两人。 “你们是?” “您好,我们找李夫子。”秦氏开口。 门童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随后挥了挥手,“夫子正在讲学呢,请下学再来。” “这....”秦氏皱眉。 正想开口问询,便听姜淮拱手道,“那请夫子继续讲学,我们在这儿等着就是。” 说完,转身走到一侧。 “淮儿...”秦氏喉头哽了哽,想说点什么。 “娘,无碍,咱们坐在石阶这里等着就是。” 说完,姜淮蹲下,长袖一挥,擦了擦白色石阶。 随后找了一处地坐下,右腿弯曲,双臂自然垂落,靠着墙体,闭眼休憩了起来。 姜氏见他闭上眼睛休息。 也只好坐到台阶的另一边也休息起来。 正是农历七月的天气。 暑热难耐。 两人等了一会儿,秦氏就开始冒汗。 她拿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不一会儿汗渍在葛布材质的衣料上留下一小块灰色印记。 再看姜淮,也并不着急,心平气和的闭着眼坐在那里。 秦氏将包袱放在一旁,放松全身心,打算好好睡一觉。 没想到,就听门后,“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 就见刚才那个门童再次走了出来。 “我们夫子快下学了,二位请随我进来!”门童躬着腰,右手抬起,作出一个恭敬的请的姿势。 秦氏见状随着姜淮进去。 等走进去。 姜淮就见堂下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儿。 正右手持书,左手拿着戒尺,摇头晃脑的跟底下的学子讲着什么。 姜淮又在门外看了会儿。 这夫子年龄很大,但身形清瘦,虽月白长衫显旧却洗得笔挺。 更显风骨嶙峋。 他虽样貌慈祥,眉宇间又有一股严厉,让人望而生畏。 不知为什么,这夫子还偏偏生出一种上位者的气势。 让人有些胆寒。 姜淮又朝朝学室里看了看,这里的学生大的有十七八岁,小的有五六岁。 按照姜淮十五岁的年龄,其实算大的。 他们正念着四书。 只见那夫子右手执书,枯瘦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谁来说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众人思索了一会儿。 之后就见学堂底下一个头戴蓝色儒巾的学子站起身道,“夫子,这句话说的是,由真诚而明白道理,这叫做天性;明白道理而后做到真诚,这叫做人的教育。 真诚自然会明白道理,明白道理后也就会真诚。这里的“自”指由哪里,“明”指明白。” 李夫子点点头,“说的不错,谁还有见解?” 之后又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学子站起身道,“《中庸》说,天命之谓性,人性来自于上天的赋予,而真诚乃是“天之道”。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明”的过程,理解人性完善的过程,就叫做“自诚明,谓之性”。这个过程也就是“率性之谓道。” 夫子再次点点头,“还有谁有别的观点?” 这时,一旁的姜淮适时上前道,“《中庸》又说“修道之谓教”,按照“道”的原则修养叫做“教”,能够坚持这样做的人,就是“诚之者”。 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明”的过程,就叫做“自明诚,谓之教”。无论是天性使之诚,还是后天人为教育使之诚,只要做到了真诚,二者也就合一了。所以说“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这是对天人合一思想的又一种表达....” 夫子听完点点头,当即抬头看向姜淮。 姜淮当即拱手躬身上前拜见道,“学生姜淮,拜见夫子。” 李夫子听完,当即放下书本和戒尺。 一撩袍子,捋了捋胡须,衣襟轻晃的缓步走来。 他边走边回头对学室里那些学生道,“背《中庸》第五则,等下我来抽查!” 刚刚那些还好奇望向姜淮吃瓜的学生们,也不敢再浪费时间了,都当即全部回过头,拿出书本开始抑扬顿挫的背诵起来。 第9章 同窗 学堂里霎时书声琅琅,洋洋盈耳。 之后姜淮跟着夫子到了另一处厅内。 三人走进去。 李夫子好奇的打量着面前这个五官周正,气质清疏的书生。 “你是.....” 秦氏当即上前,“夫子,这是我的亲儿子,前段时间才找回来,他叫姜淮。” 夫子听完,诧异了一瞬。 转瞬又接受了似的,只捋捋胡须,点点头,“那之前的那个.....姜平....” “之前的那个已经回侯府去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秦氏一口气说完。 李夫子捋了捋白须,再次点点头。 关于这事儿他早有耳闻,之前还只当是传言。 面前这个妇人他也是认得的,就是之前那个姜平的母亲秦氏。 之前姜平在文翰学堂念书,每逢休沐,秦氏都会做好些吃食让姜平带着,顺便送与夫子一份。 她的一手盐渍菘菜深得夫子的喜爱。 他是听说这个妇人家的孩子和侯府的孩子调换了。 近期才找回来。 不过这是些京城乡坊口口相传传的秘闻,没想到是真的。 两个月前,那个姜平因为念书不专注,李夫子训斥了他几句。 他竟气得要退学。 当时,他也很生气,毕竟每年的束修交给了他,学生知识毫无长进。 这不正好说明他这个夫子误人子弟,败德辱行吗? 那个姜平不知家里甘劳辛苦,肆意辜负他和姜家的一番苦心。 也罢,这种不学无术,三心二意,冥顽不灵的孩子,不教也罢。 只是可怜了他们姜家,省吃俭用,全家勒紧裤腰带存的束修了。 至于他之前说束修不退,也是以这种法子逼迫姜平心有所触,再次重回学堂上学。 没想到如今却是这副光景。 再看眼前回来的这个假少爷,这人,说话举止气度,都像读书人的样子。 虽浑身透着一股高贵,但气质舒朗,不让人反感。 比那个姜平看着更像读书人。 也是,出生侯府,想要什么没有,估计都有请教书先生进行教导礼仪。 学识气度差不到哪里去。 既然如此,换个人教,一样教。 他愿意来,多半是看得起自己。 这个孩子看着和他想象中很是不同。 李夫子对这个替换姜平的学生的印象好很多。 李夫子当即发话,“既如此,你就坐在姜平原来坐过的位置读书吧!” 姜淮点点头,“学生姜淮在此谢过夫子了。” “好了,开始拜师礼吧!” “是!” 之后李夫子对着刚刚那个门童道,“阿怀,快去准备!” “是,夫子!”门童躬了躬身,随后很快离去。 很快,他端来一盆净水,放置在面前的案桌上。 之后,姜淮上前。 李夫子也上前,为姜淮正了正衣冠,随后将他的手放在盆中清洗干净。正反各洗一次,然后擦干。 寓意净手净心,望他能在日后的学习中能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之后李夫子领着姜淮祭拜先师孔子。 然后姜淮再拜李夫子,给他献茶。 又将秦氏拎来的干肉条、芹菜、莲子、红枣、桂圆和红豆,带给李夫子。 肉条是感谢恩师,莲子意味着苦心教育,桂圆示意功德圆满。 芹菜表示勤奋好学业精于勤,红豆表示鸿运高照,红枣表示早早高中。 这就是束修六礼。 一系列流程完了后。 李夫子又对他道,赠你一句话,“读书患不多,思义患不明。患足己不学,既学患不行,这是出自韩愈的《劝学诗》。” 姜淮朗声回道,“夫子想劝我多读书、多思考,学以致用。” 李夫子点点头。 姜淮再次躬身道,“学生一定谨记于心!” “好!”李夫子又捋了捋胡须,道,“对了,你可有字?” 姜淮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表情茫然。 只好道,“请先生赐字!” 李夫子坐在太师椅上,再次捋了捋白须,“我见你年纪轻轻,有此令人慨叹经历,那就祝你摒弃过往,勃勃向上,自此以后正大光明,磊落做人。表字“景行”如何?” 景行源自《诗经》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意指行为正大光明,磊落做人。 姜淮再次拱手,“谢先生赐字!” 之后,这礼就算成了。 走之前,李夫子又送给他一些葱。 寓意聪明伶俐,表达对姜淮智慧的期望。 至此,拜师礼完成。 然后姜淮就被门童领着去舍房了。 放下箱笼,告别秦氏。 姜淮就开始收拾床铺了。 舍房在学室后面,走过一条回廊左转,路过一个小院就到了。 姜淮把自己的床品都铺好,随后把包袱箱笼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这会儿舍房都没什么人,都去上课了。 姜淮正收拾着东西,就见一个人匆匆忙忙闯进来。 那人看见姜淮,当即大着嗓门儿高叹一声,“噫吁戏......” 随后用扇子指着姜淮,“你...你哪位?” 姜淮当即上前,“在下姜淮,字景行。” 听完,面前的柳士远猛的拿扇子一拍脑门儿,“哦哦哦,姜淮,对对对,我想起了,咱们上次见过面,我还去过你家。” 说完,一屁股坐到姜淮旁边,左手持扇,右手搂住他脖颈亲昵道,“既然你来了咱们学堂,咱们就是同窗了。” 顿了顿,又道,“你瞧见旁边几张桌子没有?” 姜淮看了看周围,点点头。 “这一张... 是则诚兄的。”他指着姜淮前面的一张桌案道。 “那张,那儿……是文昌兄的。”柳士远又指了指姜淮斜对面的桌案道。 姜淮看过去,就见那张桌案上还铺着几张纸,最上面用镇纸压着,是一篇文章。 姜淮没仔细看内容,只看到了字。 字 字字有力,书法工细,笔墨精妙。 由字及人,这应该是一位风采翩翩,钟灵毓秀之辈。 “还有一张就是我的,喏,你旁边就是。” 柳士远拿扇子指了指姜淮右边。 姜淮点点头。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字,在下柳士远,字彦才。” 说完他起身对姜淮行了个礼。 姜淮也同样起身,对他回了个礼。 之后,两人坐下。 柳士远突然又开口道,“对了,忘了我告诉你,你斜对面那个,你可千万别碰他桌子!” 第10章 是新来的学子 “如何?”姜淮诧异。 “那小子有洁疾,不许任何人碰他东西,上次我不小心坐了一下他的椅子,他嫌晦气,气得把椅子擦了一百遍,还嫌不干净,又问夫子重新要了一张。” 说着,就又见一人走进来。 “看看看,他来了,来了。”柳士远对姜淮嚷着,拿扇子指向门口。 姜淮看向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褪色长衫,头戴方巾,发髻用木簪固定住的,身形清瘦的学子。 那学子满脸疑惑,又退出去看了看木门右边挂着的学舍号牌。 地字号,没错啊! 心中正嘀咕着,姜淮上前道,“在下姜淮,字景行,是新来的学子,见过....额……” “哦,在下沈成济,字文昌,见过景行兄。” 之后,双方双双行礼。 之后,沈成济将怀中的书卷放在姜淮斜对面的桌案上。 姜淮就知道,这就是那位有洁疾,书法艳绝的同窗了。 姜淮从包袱里拿出一些枣泥糕递给沈成济吃。 沈成济开始摆手说不要。 直到姜淮说是家母的一番心意,沈成济这才接过。 只是中途手指接触到沈成济手的刹那,姜淮一惊,连忙缩回来。 有洁疾之人,不是不喜欢任何人碰他们吗? 没想到沈成济并未介意,接过点心,道了声谢谢,随后回到自己的桌案旁。 “啧啧啧,这咋还区别对待呢?”一旁的柳士远见状,带着些醋意。 “我不是区别对待,我只是不想触碰你这满身铜臭的学子,以免污我眼球。”沈成济看向柳士远。 柳士远急道,“啧啧啧,我怎么就污你了,既然你嫌我满身铜臭,那上次我醉月楼请吃饭的时候,你别来啊。” “你说你请吃饭,那最后你付钱了吗?不还是咱们均出。”沈成济又嚷。 “哎,我那不是...不是...忘带钱袋了吗?”柳士远摇了摇扇子,神色有些赧然。 上次本是他邀请同窗的几位学子一起吃饭,谁知道正要付钱的时候,他爹来了。 他爹最见不得他整日喝酒赌钱,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他为了躲他爹就跑掉了,没付饭钱。 后面他想垫付给他们的时候,他的月银又花光了,所以这事儿不了了之。 沈成济应该是对此事有意见,毕竟醉月楼的菜钱可是不便宜。 三人正说着,这时门外又走进一个人,看着他们仨。 “这位是...” “在下姜淮,字景行,地字号,新同窗。” 姜淮一拱手。 来人也大方的一拱手,声音浑厚,“在下程岩,字则成,见过景行兄!” “好了,从此以后,咱们四个就是同窗了。”柳士远笑着,左右臂分别一搂姜淮和沈成济。 “好,今个儿来了新同窗,晚上,咱们去清风堂喝花酒。”柳士远大手一挥。 “花酒,我可不敢去,夫子知道了,又要罚了。”一旁程岩嘀咕道。 之前有一次,柳士远偷偷带他们去喝花酒,李夫子知晓了,罚他们抄了好几本书,还让他们轮流帮他倒了一个月的恭桶。 说到这事儿,几人都心有戚戚,再不想过那种日子。 “哎,不是那个卿凤堂,是那个?”柳士远对着程岩挑了挑眉。 “哦,原来是那个啊。”程岩一笑,心领神会。 柳士远说的是他爹自家开的酒楼,清风堂。 和卿凤堂发音很相似。 柳士远是商人子弟,家里祖上几代都是做生意的,他爹柳宏胜 在松山县,酒楼开的风生水起。 所以他应该是他们这个学舍里,家境最优渥的。 柳士远此时注意到一旁的沈成济。 他靠着木柜,看向他,语气慵懒,“喂,文昌兄,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啊?” 他们刚刚闹了点龃龉,这会儿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 谁也不愿意做那个先低头的人。 沈成济正坐在桌案旁,专心看书,他头也不回道,“要去你们去,我还要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呢!” 柳士远扫了程岩一眼,程岩当即上前拉住沈成济道,“文昌兄,夫子的课业是做不完的,喝完酒回来做也是一样的。 正好我有事向你请教,咱们喝着酒慢慢说,如今景行兄来了,你不来,咱们少了个人,多扫兴啊!” 柳士远也急道,“对,你不来,是不是看不起景行兄,这次是去我家酒楼喝酒,不要你出一分钱,我保证!你来吧!不然咱们四个,缺了谁都没意思!” 见沈成济还在迟疑,柳士远和程岩也不管了。 两人一边一个,将沈成济强行架了出去。 当晚,几人便一起去了清风堂。 这是一处隐蔽之地,是柳父专门用来宴请官员名流富商的。 这酒楼还有个戏曲班儿,每晚戌时有戏曲听,是他爹开的专门迎接来往贵客的。 听说这里还曾经接待过京城一品大员。 进去后,柳士远找了个隐蔽的包厢,又让厨子上了些好酒好菜。 几人坐在二楼的雅间,看底下的戏曲班子。谈天说地,喝的很是尽兴。 席间。 程岩问姜淮,“景行兄,你的学问如何?” 关于姜淮的经历,几人已经了解清楚了。 程岩出于好奇,想知道姜淮的学问水平与他们比,有什么不同。 既然是侯府出来的,学的自然是和咱们得这些有所不同吧! 程岩心想。 姜淮想了想,确实,侯府从小就培养他的文武骑射。 虽然文采不精,骑马射箭这块儿倒是一流的。 几人聊了一阵,柳士远就开口道,“一直听戏多没意思啊,咱们来玩儿投壶如何。” “投壶?”几人均诧异了一阵。 “对,就是投壶,输的人要帮赢的人打一个月的洗澡水。” 他们目前在文翰学堂的学舍,洗澡的地方在伙房后面。 每次洗澡,需要自己去伙房拎水,绕过一段很长的长廊,再走入后面的耳房,将水倒在澡房的木桶里。 来回几次,着实有些麻烦。 沈成济听了,当即站起身道,“这不公平,你有书童,咱们都没有,你输了又让平安帮你,对咱们不公平。” 第11章 那我一定要赢你! “嗐,文昌兄,什么书童啊,我爹为了历练我,早就给我把平安调走了,他如今在府里做活,没带我身边。你没发现,平安已经好几天没来学堂了吗?” 沈成济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已经好几天没看到柳士远身边的书童了。 “既然这样,那我一定要赢你,让你给我打一个月的洗澡水!”沈成济高声夸下海口。 “好,说干就干。来吧!不怕你!”柳士远豪爽的一撩袍子,一只脚蹬在凳子上。 “开始吧!” 正准备开始呢。 雅间的门突然就打开,只见外面来了个穿着粗衣的小厮慌慌忙忙跑过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少……少爷,老…….老爷要来了……已……已经走到楼下了。”小厮一进门,看向柳士远就高声嚷道。 “你说什么?我爹!” “对!老爷来了!”那小厮扶着门框直喘粗气。 柳士远一听,当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看。 果然见穿着福禄寿纹袍的他爹已经走到一楼酒楼门口。 他当即一合扇子,转头朝里间嚷道,“快,快...你们快躲起来。” 说完他自己掀开面前的珠帘,躲入里间。 留下姜淮,沈成济,程岩三人面面相觑。 见外面没动静,柳士远再次从帘子里探出头来,脸色焦急道,“快啊,你们怎么还不动,我爹说过不让我来这里!” 说完,程岩和沈成济全都反应过来,立刻找地儿躲起来。 姜淮却站在原地,犹豫着躲在哪儿。 隐秘的两处柜子已经都被程岩和沈成济占了。 正犹豫着。 “你怎么还没躲好,来我这里!”身后传来一声吵嚷。 姜淮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臂处传来一股大力,第二次从帘子探出头的柳士远一把将他拉了进去。 姜淮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倒入帘内。 撞得身后的柳士远人仰马翻。 两人均直直的倒在地上。 随后两人迅速爬起身。 就听外面的雅间门被踢的,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撞的门旁边的柜子都好似颤颤要倒。 来人像是用了十分力气,怒意高涨。 “少爷呢!”屋内的几人只听得见外面一个中年人的怒喝。 此刻,柳宏胜身着团花绸袍,带着黑锻镶玉帽,正颤着手,满脸怒气的巡视屋内。 身后跟着柳士远的书童平安。 只见柳宏胜朝屋内巡视了一圈。 除了帘子前地毯上放置的投壶瓶子,加上旁边的一些箭,屋内并无任何一人。 柳父看向一旁的小厮,脸色黑沉,“我问你,少爷去哪了?” 平安看着自家老爷黑沉老练的面孔,有些害怕的不敢做声。 顿了会儿,平安才猛地咽了咽口水,双腿打战,声音颤颤,“老……老爷……少……少爷……我……我也不知少爷在哪儿!” 说完低下头,不再看柳父。 柳父又瞅了瞅平安,看了看屋内,随后他走到里间,将床上的被子一掀。 没人。 又走到八仙桌旁的屏风后一看。 还是没人。 此时的姜淮和柳士远正躲在这间里间后面的密室里。 这处密室的机关原本只有柳父知道。 是有一次柳士远在柳父的书房外,偷听到了打开密室的方法。 柳父完全想不到柳士远知道密室打开的方法,所以并没想到去密室找。 此时的姜淮和柳士远两人屏住呼吸站在书柜的密室后,一点也不敢动弹。 两人都期待着柳父走远。 突然,柳士远感觉鼻子好痒。 “阿嚏!” 这声巨大声响瞬间让姜淮和柳士远的心同时提起来。 两人纷纷对视了一眼。 柳士远瞪大眼睛,神色恐慌,心头一阵慌乱。 可千万别被他爹发现他躲在密室这里。 就在这时.... “喵!” 不知哪里跳出来一只小黑猫。 柳父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 哦,原来只黑猫啊..... 柳父又看了看,大步走到门外。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都给我去找。”柳父看向两边的小厮,恼怒下令。 等柳父走出去许久,四人才从房间缓缓走出来。 “哎,吓死我了!幸好没被我爹发现!”柳士远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的看向几人。 “彦才兄,你就那么怕你爹。”程岩看向他道。 “当然,我谁都不怕,就怕我爹,你不知道,有一次我喝花酒,被我爹知道了。把我吊在房梁上打了三天三夜,要不是我娘替我求情,我真的能被我爹给打死。”柳士远回忆着,还有些心惊肉跳的。 众人纷纷唏嘘了一会儿。 之后,柳士远对姜淮道,“景行兄,抱歉了。” 本来是他说做东请他们吃饭迎接姜淮。 没想到他爹来了扰了这次谊筵。 “无碍,彦才兄,你肯为我破费我已是感激不尽,怎可还有微词?下次我做东请你们。” “哎,跟我客气什么。”柳士远笑道,之后一把搂住姜淮的肩膀,亲昵道,“景行兄,我只希望啊,以后老师布置课业的时候,你们能帮我一把诶!这样就好了!” “彦才兄,这是什么话,课业我一定知无不尽,言无不尽。” “那好。” 柳士远说完,姜淮转念又道,“不过,你爹真有这么可怕?” 柳士远听完,再次苦着脸点点头。 几人又说了会子话,打算回学堂。 分别的时候,柳士远道,“各位,我就先不回学堂了,我爹在找我,” “你不怕你爹打你吗?”程岩问。 “怕也得回去啊!” 柳士远哭丧着脸说完,摇着扇子,看向他们几人。 顿了几秒。 他脑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他们贼兮兮的一笑,“不过这次我要找个同伙儿。” “找什么同伙儿。” “找个人陪我回去,你们谁陪我一起回去?” “陪你回去干什么?”沈成济直接问。 “当然是跟我爹说明一下,我并没有干坏事。” 几人一听,纷纷都不想帮这个忙。陪他去,那不就是上赶着挨骂嘛?谁乐意接这活儿。 柳老爷没怪罪还好,怪罪可能就将柳士远的罪过推到他们身上,说他交友不慎,他们沆瀣一气。 他们可不想当这个靶子。 “谁陪我?”柳士远再次看向他们几人问道。 几人都没说话。 还是沈成济最先开口,“彦才兄,我的课业还没做完,我要回去写课业。” 程岩也赶紧道,“对,这回学堂要不少时间呢,我院里的衣服还没收,我要回去收衣服。” 说完两人如脚底抹油的老鼠般,跑了。 第12章 读书人不打诳语 “切,这个程岩,收什么衣服啊,之前他洗了晒着,好几天不收,都被雨淋湿好多次。” “他为什么不收衣服?” “以前在家他姐收呗,家里人做惯了,自己不记事儿,老忘。” 姜淮想了想自己,穿越前的自己好像也是这样,在家时,衣服都是老妈收。 后面自己出去租房子工作,衣服扔洗衣机洗,好几次忘了拿出来晒。 家里人做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就疏忽了。 据他了解,程岩家里有三个姐姐,他是家中最小的独子。 家里的资源当然全部要向他倾斜的。 不过看他平常的吃穿用度,不算富庶,但也不算过度俭省,想必三个姐姐出了很大力。 姜淮正想着,柳士远却把目光投向姜淮。 “既然他们都走了,景行兄,就靠你了。” 柳士远笑着说完,不待姜淮回答。 直接将他推到小厮刚刚赶来的马车上。 “哎,彦才兄,这...不可...不可....”姜淮全身心拉扯拒绝着。 “什么不可?” 柳士远进了车厢后,一把将姜淮按在座椅上。 大有反正你跑不脱,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的架势。 之后,柳士远在姜淮身边坐下,“等会儿你就跟我爹说,我们去书肆买书了。” “可我们并没有买书啊。”姜淮道。 “这还用你操心吗,我都准备好了。” 说完,柳士远从一旁的箱笼里拿出几本崭新书籍,除了章句集注,古人典林,道德经,还有几本不同于科考书籍包装的书。 “这是什么?”姜淮指向旁边几本。 “这啊!话本子。”柳士远随即拿起来,对姜淮晃了晃。 姜淮盯着那几本话本子瞅了几眼。 “看,就这些。等会儿你就这样跟我爹说。”柳士远指着那几本话本子。 姜淮顿了顿道,“彦才兄,读书人不打诳语,骗人可不好。” 柳士远扫了姜淮一眼,一本正经道,“彦才兄,这不是骗人,你这是在帮我,是在做善事,毕竟你也不想看到我被我爹打把。” 柳士远看着姜淮,脸色带着哀求。 姜淮却被他举着的其中一个话本子的名字吸引了。 他正定睛在看,没接柳士远的话。 柳士远以为他沉默着,是不同意。 当即一拍大腿,咬牙狠心道,“如果不行,这样,你今天帮我,我帮你洗一个月的袜子可行?” 姜淮听完,当即回过神,笑看向柳士远,“成交!” 柳士远见他答应的这么及时,神色些许不悦,“景行兄,你答应的还真爽快!” “不然,你想被你爹打嘛?你不是说我是在帮你吗?那我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圆了你的心愿。”姜淮看着他笑道。 切,得了便宜还卖乖。 柳士远白了姜淮一眼,从鼻子里冷嗤一声,但脸上笑意未减。 想想也是,相对于被柳父把屁股打开花儿,还是跟姜淮洗一个月的袜子要舒服,柳士远想通了。 对于姜淮来说,不过上下动几下嘴皮子,白得一个月的劳动力。 这笔买卖,划算。 姜淮唇角弯起。 就这样,两人坐着马车,一路去了柳府。 柳府的宅子在松山县,县中心地段儿。 松山县建立百年,整个松山县人口几万人,在历朝历代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 松山县陆县令是三年前来此做官的。 他在位的这三年,县里治安良好,人民友好,可以说是一个风气清正的县。 姜淮跟随柳士远来到柳宅。 这是一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门口的抱鼓石,屋外的青石围墙,门匾处的雕梁檐角,无不彰显柳家的财力。 马车停在柳宅门口。 柳士远掀开帘子,当即有一个小厮连忙搬过来一个三阶的木质矮楼梯,放在车厢出口处,随后扶着他们下来。 两人下来后,姜淮随着柳士远走过院内。 进入朱红色大门,路过一排青石板,走过青砖照壁,就到了内院。 只见院里有两个侍女正在洒扫地上的落叶,她们的裙摆笼着叶片,随着洒扫的姿势,叶片被笼到一边。 姜淮跟着柳士远走入厅中。 只见厅中的八仙桌上摆着珐琅果盘,里面摆着些葡萄。 现在是九月,正是葡萄成熟时。 柳士远随手从盘中捻了一颗葡萄一扔嘴里,又拔了一颗给一旁的两个婢女,那两个婢女正在一旁站着,没注意柳士远的动作,当发现时,两人连忙手忙脚乱去中间接,一不小心两人碰了个头。 “啊呀!”随着两声惊呼,两人纷纷四仰八叉摔倒在地,面色羞红。 “哈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柳士远爽朗的大笑。 柳士远笑完,转头去看姜淮的脸。 只见他平静着脸,脸上无任何情绪。 “哼!没意思!” 柳士远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带着姜淮继续朝厅后走。 走过拐角,一旁的紫檀木花几上放着白瓷瓶,里面插着几只新摘的丹桂。 姜淮想了想,目前确实是丹桂飘香的季节。 柳家祖上几代都是在松山县做生意的。 早年柳老爷子逃难来此,得大户人家收留,又幸得高人指点,加之自己吃苦耐劳,柳家生意做到如今境地。 后面向官府捐了些银,才换取了员外身份。 走过回廊,柳士远领着姜淮拐弯来到一处清净的院落。 只见门口有两个小厮正等在门口。 柳士远看见他们,当即朗声问道,“我爹可在里面?” 小厮连忙答,“少爷,在在……在,不过老爷看起来还是很生气,少爷还是小心点为妙。 柳士远微微一笑,甩了甩手中的扇子,有些满不在乎道,“没关系,我这次带了个帮手。” 说完他扬唇一指旁边的姜淮。 脸上透着些许得意。 这顿竹笋炒肉,他吃不定。 之后他左手背在身后,摇着扇子,大摇大摆的走入了柳父的书房。 柳父正在算账,看到柳士远进来。 当即眉目一凛,老脸一沉,放下算盘,抽出鞋子,要朝柳士远的屁股狠铲。 柳士远早就没了之前的胆大妄为,此刻,只躬着腰,早就躲到了帘子后。 他右手捂着屁股,左手拉着帘子,在帘后不停地乱躲道,“爹爹爹爹,别……别……还有人……有人……” 柳父抬头一看往门口一看,就看到面前的姜淮。 只见来人一身农家青绿衣袍,身材修长,干净利落。 柳员外望向他,却发现这人没来由的给他一种铮铮上势。 “在下姜淮,拜见柳员外。”姜淮谦卑的行了一礼。 柳父也敛色朝着姜淮走来。 一旁的柳士远连忙上前道,“爹,这是我在文翰学院的同窗……同窗……” “你是彦才同窗?”柳员外问向姜淮,又朝姜淮多打量了一下。 第13章 过目不忘 据他所知,他儿子的学堂并未有这号人物。 姜淮瞧见他目光中的探寻,当即朗声道,“是,我是文翰学堂新来的学子,也是彦才舍房的舍友。” 柳员外听完点点头。 “爹,我听来福说,你在找我,这不,我把景行带来了,今日,我是同景行一起去书肆了。” 说完,柳士远拿出刚刚准备好的一些书。 柳老爷看了看,确实是书,难道真的是去买书了。 突然,柳父瞥到那些包装不同于科考书籍的话本,当即脸色又变了。 “你这....这怎么还有杂书呢,我就说你这个不争气的,干不出什么好事儿!”柳老爷气的又要打柳士远。 柳士远当即道,“爹……爹……不是这样的,你不是喜欢看《绿林记》吗,你看他们新出了,我买过来了。” 之后柳士远把书全拿出来。 柳老爷看了看,脸色这才好一些。 他拿起这些书翻看。 边翻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些。 之后一旁的姜淮适时开口道,“柳伯父,今日我陪着彦才兄跑了好多家书肆,才买到这些话本,彦才兄说您平常爱看,这不,我们跑遍大街小巷,将其寻来。”说完,姜淮指了指那些书。 “是吗?”柳员外神色再次缓和。 柳士远在一旁连连点头,“是是是。” 之后柳员外就不再搭理他们,背过身去看话本了。 他边看,边捋着胡须满意的点头。 看到尽兴处,拿起茶杯,没注意水是丫鬟刚上的,差点儿烫了嘴。 见他爹看的入迷的神情,柳士远在背后挤眉弄眼的对姜淮竖了个大拇指。 之后柳员外又看了会儿,这才语气完全缓和下来,“彦才,不是我说你,明年二月就是县试了,你可要好好读书,加紧温习,给我们柳家争脸。 不然人家都说我们柳家商贾之家,满身铜臭,肚里没墨,祖上没一个读书人,爹希望你出人头地,考到京城去,给爹和你祖父好好争一争光。” “如果你考中举人,爹以后就让你随意在县里喝花酒,再也不管你!” “你说真的,爹。”柳士远满脸期待。 “对,我说的,总之,你可要好好参加考试,不要给我丢脸!” “好,爹,我知道了。” 之后两人拜别柳员外,柳士远将姜淮送到门口。 姜淮却在想刚才柳员外沉迷话本子的样子,话本子,这是个好想法。 正想着,柳士远道,“景行兄,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 “无碍,我也没做什么。” 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 姜淮道,“天色已晚,我也得回学堂了。” “好,我让马车送你,” 之后柳士远找了个马车送姜淮回学堂,又叮嘱车夫一定要平安送达,之后离开了。 姜淮走后。 柳士远再次去了柳员外的书房。 “爹,今日我看你看我那同窗,眼光不一样。”柳士远看向他爹问道。 “是啊,你说的这个,我记得你们学舍不是这个人。好像是....” “哦,你说这个啊,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之后柳士远跟柳老爷说了姜淮的亲身经历。 “你说他是被京城永宁侯府赶出来的假少爷?” 柳员外瞪大眼睛,吃着自己儿子学堂的瓜。 “是!” 柳老爷听完,再次捋了捋胡须。 这可真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么说他儿子之前那个同窗是侯府真少爷。 柳老爷摇摇头,这可真是新鲜了,算得上县里排的上号的奇闻轶事了。 刚刚他又回忆了下那个少年,举止气度不似他们这边的,更得体有礼,端方有度。 目前他在科举,这万一以后这孩子一朝科考得势,运气好,还不知在朝堂掀起多大的风浪。 柳员外想到这里,暗眸眯了眯。 .......... 此时的姜淮回到舍房,并不知道自己成为柳家讨论的对象。 这时程岩已经睡了。 沈成济还点着烛台在灯下看书, “还没睡?文昌兄!”姜淮看向沈成济打招呼。 “没呢,我还有课业未完,景行兄,事情解决了?” “是!” “柳员外没打彦才吧?” “没呢!” “我就说呢,毕竟是亲儿子,哪儿舍得。” 姜淮听完笑笑,也没去解释个中细节,因为沈成济看书太认真了,估计也是想抓紧时间多温习书本。 他就不谈学习之外的杂事,以免扰他。 之后姜淮轻手轻脚的走到自己床边。 “对了,伙房没热水了,我给你留了点儿热水,在桶里,”说完沈成济指了指姜淮床边的木桶。 姜淮看过去,就看到自己床边的木桶上面有一个木盆倒扣在上面。 姜淮将木盆拿开,桶里果然装满了水,水还挺多。 他伸手探了探,水虽不那么热,但够用了。 姜淮心下一热,感激道,“谢了,文昌兄。” 沈成济笑了笑,“景行不用客气。” 之后沈成济继续看书,姜淮就去洗脚,两人均无话。 等姜淮处理完,已是子时。 该睡了。 就这样,姜淮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的起来。 “景行兄,上课了,夫子摇铃了!” 姜淮一听,就听到外面“滴铃铃”响。 铃声就跟现代上课打铃一样。 姜淮睁开眼,就看到面前一张脸颊凹陷的清瘦面容,是沈成济。 “景行兄...起来了!”沈成济再次唤道。 此刻程岩也端着木盆,拿着布巾擦着脸上的水,从外面走进来。 “景行兄,你还没起呢,再不起,伙房都没早饭了。” “哦!”姜淮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快速起床。 这是他入学堂的第二天。 他快速洗漱完成,去伙房随便拿了个馒头,就往学舍跑。 到了学舍,就看到大家已经坐好了。 旁边的学舍也传来郎朗读书声。 文翰学堂李夫子,除了教他们还教很多其他年龄水平的学生。 整个学堂一共有三个班。 丙班,乙班,甲班。 姜淮所在的就是甲班。 丙班是蒙学班,很多刚开蒙的小娃娃。 这会儿李夫子已经出去了,让他们自己温习。 姜淮拿出书本认真的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姜淮感觉这些内容读起来非常顺畅,好像非常熟悉似的。 知识像泥鳅般,很快钻入他的脑子。 第14章 给穿越者的福利? 姜淮越读,越觉得观感愉悦。 那些文字如潺潺流水,不断流入他的脑瓜子。 想到这里,姜淮有一个大胆猜想。 难道这就是赠送给穿越者的福利? 之后姜淮又看了下,刚刚他读的是蒙学书籍,是简单的千字文。 这次试试论语吧,看看是不是也如千字文一般。 果然,翻开论语读了会儿,那些知识照旧就跟虫子似的,直往他脑子里钻。 姜淮心下一喜,转念又想。 不对,会不会是因为他现代学过论语的原因。 毕竟他有古代和现代两个脑容量的知识。 那就再读读《中庸》《礼记》吧。 姜淮又把其他的四书五经拿出来读了读,好像没刚才论语吸收快了,大概是因为难度增加,需要的时间更多,所以需要多读几遍。 姜淮又读了会儿,感觉知识获取效率还不错。 这个吸收能力很可以了。 这下好了,他也算是有过目不忘本领。 姜淮不由微微一笑,胸中生出一股热流。 如果他有过目不忘技能,那可对他参加科举可谓如虎添翼。 看来不需要一年半,明年二月县试,他就可以上场一试。 想到这里,姜淮笑着继续看书了。 一旁的沈成济看见姜淮的样子,觉得非常莫名。 “你在笑什么呢?景行兄。” 姜淮微微摇了摇头,敛住笑意,“没什么。” 这事儿可不能对他们说。 不然沈成济心里该多不平衡啊。 他的温书效率与姜淮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想想,姜淮不消一个月,就把所有书籍背的滚瓜烂熟了。 而沈成济他们,寒窗苦读几载,才只将本子背熟。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实力碾压。 所以姜淮肯定不能说出去,以免招人嫉恨,再说,说出去谁信呢? 之后大家继续读书。 正看着,突然外面有一个人急急忙忙的冲进来。 是柳士远。 “哎,我说.....”他大声的招呼着每一个人。 “彦才兄来了!”姜淮应了一声。 随后见柳士远将他的箱笼放到了桌案上。 “今日夫子讲的哪一章?”柳士远把箱笼打开,拿出一些桂花糕,随后又拿出一本《孟子》。 “夫子刚刚讲的是《孟子》梁惠王章句下,第八节。”程岩道。 “哦,讲第八节了!” 柳士远说完,正准备趁着夫子不在这里,向他们分发手里的糕点,却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李夫子。 他赶紧坐下,将糕点收回到箱笼里。 之后李夫子走到桌案前,巡视了学舍众人。 “刚刚我让你们背的书都背的怎么样了?”李夫子沉声看向他们。 柳士远当即抬头看向李夫子。 这一看不要紧呀。 得,目标对象锁定。 “来,彦才说一说。”李夫子直接点名道。 柳士远欲哭无泪,早知道自己刚刚就不抬头看李夫子了。 每次他和夫子对视,夫子必点他名。 他再一看学堂的其他人,全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书本。 真鸡贼。 之后李夫子看向柳士远,幽幽道,“昨天我讲的《孟子》梁惠王章句下,第七节可是背好了?” “回夫子,学生还......还....” 柳士远本想说还没,李夫子就道,“彦才,你背一遍,再给我讲讲这段什么意思?” 柳士远听完,当即看向程岩,程岩一通动作,指了指夫子。 柳士远当即明白了,夫子这是故意点他呢,他站起身直接开始背,“呃……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卑……呃.....呃.....…呃……” 他思索了又思索,脑子卡壳了,实在想不起来。 柳士远当即求救的看向自己的几个舍房同窗,只见一旁的沈成济正用右手捂着嘴,做出半只喇叭状,对着柳士远这边小声说道,“后面……卑逾尊,疏逾戚……........” 柳士远没听明白,竖起耳朵,往沈成济那边凑道,“什么尊,什么疏……”他皱眉一脸茫然的看向沈成济。 “是卑逾尊,疏逾戚……”程岩又继续小声说道。 李夫子见状,当即拿出戒尺,朝着柳士远走过来。 柳士远当即颤着身子连连后退道,“夫子....我....我还小.....你....别....别.....” 之后李夫子看了看柳士远,又叹了口气,走回桌案前朗声道,“卿等试非为吾考,汝等为汝自家。卒下考场者,秀才否?举人否?可为公族赞?” “众人皆不作答。” 夫子再道,“皆公等己之力,以至传道。” 众学子听完纷纷垂眸。 柳士远听完,问向一旁的姜淮。 “夫子说的什么意思?” 姜淮低声道,“就是说你们考试不是为我考,是为你们自己。最后你们是否中秀才?中举人?是否高中为家族光耀门楣,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夫子只是传道授业的。意思我们学习是为自己,不为他人。” 柳士远听完,羞愧的点点头。 这是在点他学习不上心。 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众人又读了一会儿书。 姜淮觉得自己一上午的效率实在是不错,大学十一章已经全部背熟了,只要他保持这个效率,背熟四书五经的其他书目,也不需要太多时间。 等背熟这些,他再去找一些历年科举真题,多看多背多理解多思考,参加县试应该没问题。 十年科举八年模拟嘛。 明年二月的县试,他势必要上场。 看书的日子过的很快,很快到了中午。 柳士远和程岩早已经去了伙房里面打了米饭和菜。 他们见姜淮和沈成济读书读的认真,没舍得打扰。 柳士远和程岩两人是经不住饿的,伙房一放饭,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此刻,姜淮看书也看累了,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就看到沈成济依然坐在椅子上。 “文昌兄,你不去吃饭吗?” 沈成济看向姜淮,摇了摇头,“你先去吧,我再看会儿书。” 姜淮只好告别了他,自己去往伙房。 这会儿伙房的人已经不少了。 姜淮去拿了一盘小青菜,一小条煎鱼,还有米饭,准备坐下。 没想到听到不远处柳士远在喊他,“景行兄,这里!” 第15章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姜淮只好拿着饭菜走过去。 等他坐定,几人闲话几句,就开始吃起来。 等姜淮夹了一筷子,就发现这小青菜看起来鲜翠欲滴,吃起来却不甚美味。 应该是学堂的厨娘舍不得放油,有点干涩糙口,咽下去的时候还剌嗓子。 但是,这已经是眼下不错的伙食了,有肉有菜有米饭。 贫苦农家子,有白米饭吃就不错了,大部分人为了省钱,都只喝点粥,就着咸菜,饱腹。 更有甚者,迫不得已,吃麦麸。 此刻学舍里的沈成济就是没去伙房,直接从一旁的包裹里掏出一块半干的馒头,拿出家里做的酱菜,就着半壶水,吃了一顿。 沈成济应该是他们四人之中,家境最差的。 他上头一个姐姐嫁出去了,为了供他这个读书人,还有两个哥哥勒紧裤腰带,全家之力供他。 而且他家里还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弟弟。 全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压力还是很大的。 如果他中了秀才,免徭役不说,如果考中廪生,他还可以获得朝廷发放的廪食银,每年有几两,这些银钱足够维持他们的基本生活了。 这样,他的两个光棍哥哥也会更容易说亲。 所以他们这些实在的贫苦农家子,唯有靠科举上升。 对于姜淮,沈成济,程岩来说,他们都没有做生意的爹,也没有家族可以为他们兜底。不读书还能干什么? 程岩的家境比姜淮和沈成济的还稍微好一点。 他的姐姐好像嫁到了县里的人家当小妾。 虽说不是嫡妻,但是一年半载的由于主家的恩德也还是能拿出一些银钱回来供他读书。 加上他的父亲有手艺,所以说他家的日子也不算那么拮据。 之后,姜淮和他们继续吃饭了。 文翰学堂目前三个班,甲乙丙。 甲班是可以参加考试的学生,乙班比蒙学班高一级,是开始学四书五经的班级,丙班就是蒙学班,一些小孩,或者开始念书的,毫无基础的,无论大小,都在这个班。 这个班里的人是最多的。 此刻的伙房就是被这么一批人占满了。 之后姜淮朝那边看过去,就看到那边有一些小娃娃走过来,之后他们一同坐在一张大长桌上。 大长桌的四边都坐满了人,有厨娘来给他们分发食物,其中不乏十几岁的少年。 身长玉立,在那一堆小娃娃中尤其显眼。 看着那位少年,姜淮心下不由得有一丝丝同情。 年龄最大的他一定是班里最显眼,最独特的存在。 一堆小娃娃间坐着一个鹤立鸡群者,怎么都会被夫子注意到。 学习好还好说,不好,还会被那些小屁孩儿耻笑,说,那么大人了,念书比我们还差,丢不丢人啊? 再说和一众小屁孩读书,感受也和同龄人不一样的。 还好姜淮有点底子,不然要是被李夫子安排在丙班,他才不愿意呢。 那这些个娃娃,正是五六岁狗都嫌的年龄。 课堂闹哄哄不说,要是跟你混熟了,调皮一点的,还不得翻了天了。 谁乐意和他们在一起啊。 这些小屁孩儿,能读的起书的,都是有一定家底的。 估计性子也皮实的很,真闹起来,不好搞。 那边一个矮一点儿小孩儿这会儿也注意到了姜淮。 见姜淮在看他,他当即转过头对旁边的一个人道,“刚刚有个人在看我,好像是甲班的。” 他的同伴是个圆润柔软的小胖子,当即鼓着肉乎乎的嘴道,“谁?” “就他。”之前那矮小孩指了指姜淮。 然后一胖一矮两个小孩嗡咚咚的朝姜淮走过来。 “刚刚你在看我们?看什么?”那小胖子叉着腰,鼓着嘴儿,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不能看?”姜淮反问。 见姜淮生的高大,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 旁边的矮小孩有些害怕的,扯了扯那小胖墩的袖子,喏喏道,“安东,那人好像是甲班的,他们明年要参加县试了,你还是别去招惹他。” “什么县试?参加又怎么样。只是报名而已,考不考得上还另说,再说考上了也不过是个童生,不算功名,也没有任何其他特殊待遇。”小胖子呛道。 之后他顿了顿又道,“你忘了咱们认识的吕学林,那个快五十的老童生了?” “他考上又怎么样,他家老娘病的要死,他又没钱买药,他每天端着个书,在那长吁短叹,地里的粮食都不种,整天唉声叹气,他娘子也饿的两眼昏花,有什么用?” “我要不是我爹逼我,我才不读,我就跟他学做生意。”那小胖子昂着嗓子,雄赳赳,气昂昂道。 姜淮一听,什么?读书无用? 如果读书无用,他们这些人每天都是在干什么? 他当即上前朗声道,“这位小同窗,刚才听你说读书无用?你真这么认为?” “可不,我刚刚说的就是一个例子。” “那不谈他,你可知如今太师,首辅,尚书,翰林都是进士出身,举人才有做官资格,如果读书无用,怎的我们大黔世间男儿都来读书?” “可....” “不是读书无用,是读书的人没用。” “这么说吧,我就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桌子上的这个金华火腿,它的腌法就载于前朝《饮食须知》。 还有一旁桌上的溪酒,制造方法记载于《南山酒经》。就是你看的这伙房门外的牌匾楹联,乃夫子亲手所写,怎会读书无用? 你既说读书无用,不过是“畏难羡巧之徒”将“读书无用”作为逃避寒窗苦读的借口。” “你....”那胖小孩听完,当即脸色泛白。 “我就说嘛,安东,他是甲班的,咱们丙班的说不过他。”那矮小孩在一旁道。 “哼,巧言善辩,他不过也是个书呆子罢了。” 姜淮摇了摇头,唇瓣浮起一抹嗤笑,这小屁孩不知怎么对读书有这么大敌意?难道是家里逼迫狠了。 姜淮只得摇头轻笑了笑,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啊!” 第16章 你走……走…… “什么?你说什么?”小胖呵斥道。 一旁一个乙班的学生道,“意思是,看看老鼠尚且还有皮,人更须知廉耻,讲礼义啊!” 他刚说完,一旁围观众学子瞬间哄堂大笑起来。 “你.....”小胖当即臊的小脸通红。 “算了算了!”一旁的矮小孩拉住那个小胖,“安东,你跟他争吵不正好反驳了你的读书无用论吗?” 小胖听完,随即气鼓鼓捂着胸口,又跺了跺脚,“哼!” 下一秒,脸一变,随即哇哇大哭起来。 “呜哇哇哇……我说的就对……就对……你错了……是你……错了……” 小胖嚎啕大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小胖手还颤抖着指着姜淮。 姜淮慢慢走过去,就看见他哭的像个泥花猫般,脸上鼻涕眼泪四处横流。 心中突然有些不忍。 自己是不是对这个小胖过分了些? 不过,看他哭的样子还挺好玩儿。 姜淮忍住脸上的笑意,随即弯腰凑过去看他。 毕竟是个孩子,还是哄一下。 这边小胖觉察到他的视线,当即抹了一把鼻涕推开他,“不要……你走……走……” 姜淮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随即道,“那我就真的走了!” “你走……呜哇呜哇呜哇……” 姜淮只好离开了。 身后的小胖哭的更凶了。 算了,下次还是想个办法哄哄他吧!姜淮背着他心道。 第二日,伙房,姜淮又看到了那个小胖。 “小屁孩,今天……你不哭啦?” “你...你……”小胖听完再次鼓着嘴,握着拳。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呢? 他努着腮帮子,紧紧握着小拳头。 当看到居高临下,比他高好几个头的姜淮,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只好再次气呼呼的走了。 姜淮看着他的背影又笑了笑,这小屁孩,还挺好玩的。 又过了几天。 姜淮拿了一个东西去学堂。 他一进学堂,手上的东西很快便吸引了很多蒙学班学子的注意。 他们纷纷停下脚步。 那些小屁孩盯着姜淮手上的东西眼都不眨。 “这……这是什么啊?” 姜淮看着一众穿着青衫,戴着小小儒巾的蒙童,觉得煞是有趣。 这时有个蒙童看见姜淮手上的东西道,“这有什么,这不就是个竹蜻蜓嘛?两手一搓,就能飞上天,我也会做,我爹之前给我做了好些。” 他说完,其他蒙童有的羡慕的看着他。 “是嘛?我这个可不一样?”姜淮看着那一众蒙童笑了笑。 “切,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看就是一样的。”刚刚说话的那小孩道。 “不信你给我搓一搓,看看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会飞。”那小孩再次开口。 姜淮听完,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从一旁的箱笼里又拿出一个东西。 众人一看,就是一小块木头,中间有个小洞,洞上面插着一根实心木棍。 “这是什么?” 众人都不知道姜淮要搞什么。 “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好像还是和刚刚那个竹蜻蜓是一体的。” 姜淮听完,微微笑了笑,“你们说的对!” 之后姜淮从箱笼里再次将那只竹蜻蜓拿出来,将它的嘴连带整个身体放在木棍顶部。 等了一会儿,神奇的是,竹蜻蜓并没有掉,反而稳稳的在木棍顶端。 这只竹蜻蜓是由一根竹竿,四只翅膀组成,它的嘴是弯曲的。 嘴是姜淮用火烧它后,再将其制成弯勾状。 之后,他再将竹蜻蜓的嘴放在木棍顶端,然后整只竹蜻蜓便平衡之上。 “嘶——”众蒙童看完都倒吸一口冷气。 “它竟然没有掉,这怎么可能?” “就是,按道理,它身体那么长,只有嘴在顶端,身体肯定会掉下去啊!” “就是,你一定是用了什么方法,让它在上面。”有个学子道。 “那你说,我能用什么方法?”姜淮笑看向那孩童。 “你是不是用了胶黏住!”另一个孩童道。 “那你过来看看咯,看看是不是?”姜淮指了指怀中这只竹蜻蜓。 此时那个小胖也围过来,“你们都在看什么?” 他就好奇怎么这里围着一堆人。 这时,一个小胖的同窗道,“安东,你看这个竹蜻蜓,它竟然没有掉下来?” 这时小胖也注意到孩子们的中心是姜淮。 怎么回事,竟然还是那个可恶的家伙? 他又打量了姜淮一眼,神情虽然像以前一样不喜,但好奇心还是想让他看看姜淮到底在做什么。 看着姜淮手里的竹蜻蜓,他的神情没有以前那样抗拒,不满,反倒更多的是天真和好奇。 等他看清,也惊呼道,“咦,它真的没掉,这是怎么弄的?” 他好奇的瞪着黑溜溜的圆眼珠看向姜淮。 姜淮看向蒙童们微微一笑,“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之后姜淮一本正经的解释。 他想根据现代物理受力分析解释,又怕蒙童们听不懂,只好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道。 “你们看这个竹蜻蜓是不是本身有重量?” 众人纷纷点点头。 “其次,它的重力是沿着竹竿顺利向下的,但底下又有一个木棍,对它有向上的支撑力,是不是?” 众孩童再次点点头。 之后姜淮继续道,“所以,竹蜻蜓的重心一定在嘴巴的部位。想要维持竹蜻蜓保持静止不掉,只需要把竹蜻蜓的中心保持在嘴部就行。” “嘴部?”小胖也问。 “对,只要重心在嘴部,那把它放在任何一个部位,它都能够保持静止不掉。” “那怎么把重心保持在嘴部呢?”小胖再次问。 这时小胖已经完全忘掉他之前和姜淮生过的龃龉,只全身心想弄清楚关于这只竹蜻蜓的奥秘。 之后姜淮继续道,“把重心保持在嘴部很简单,只需要通过一对翅膀将力量分散到头部即可。” 之后姜淮继续讲解,自己是如何多次通过打磨,调整竹蜻蜓四只翅膀的长宽,使其达到平衡的。 众人一听,纷纷了解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蒙童们都听懂了,纷纷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之后大家纷纷看着竹蜻蜓,一副都很想要的样子。 第17章 怎么上赶着找我呢! 姜淮看向小胖子。 小胖想起之前他们生过的嫌隙,不由的反应过来气性重回。 他再次侧过身去不看姜淮。 姜淮又好笑的摇了摇头,这小孩还挺记仇的。 虽然小胖侧着身,鼓着嘴儿,但姜淮注意到他的余光还在姜淮手这里。 之后姜淮在众蒙童中巡视一圈道,“有没有谁想要啊?” 众蒙童纷纷举手报名,“我我我我我……” 此刻,整个空间气氛高涨,如欢乐海洋。 此时小胖也神情紧绷起来,他这次转过身来盯着姜淮手上的竹蜻蜓。 他想知道,这只好玩有趣的竹蜻蜓最后会花落谁家。 之后姜淮再次巡视一圈,目光看向一边的小胖。 “这位小同窗,你要吗?” 小胖还没注意姜淮是在跟他说话,他以为是在和他旁边的人,没做声。 “小同窗,你要不要?”姜淮再次对着小胖道。 小胖还是没做声,还是小胖一旁的小同窗碰了碰他肩膀,提醒他。 他这才注意到,面前姜淮灿烂的笑脸和面前的竹蜻蜓是对着自己的。 “这……这是给我的?”他指着竹蜻蜓,有些不敢相信。 姜淮再次璀璨一笑,递过去。 “小屁孩,拿着吧!” 说完,递到了小胖手上。 小胖再次看着面前的竹蜻蜓和姜淮大大的笑脸,还是不敢相信。 “这就给我了?” 姜淮点点头,“不要我就收回来了。” “我要我要!”小胖笑着再次看向姜淮,笑容如冰雪初融。 之后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他拿走了这份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珍宝”。 其他孩童纷纷唏嘘羡慕。 离开的时候,小胖又回头看了姜淮几眼,露出胖脸上的两个小酒窝。 姜淮笑着对他摆摆手。 这小屁孩,还挺好哄的。 之后的时间,学堂课上,小胖一直惦记竹蜻蜓,无心看书。 终于课后,夫子走了后,他赶紧将箱笼里的竹蜻蜓拿出来,其他同窗都围过来,纷纷羡慕的不行。 小胖别提多高兴了。 此刻他成为整个课舍中心,别提多有面子了。 小胖想起姜淮,笑了笑,看来那个人也不那么讨厌嘛! …………………………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旬假了。 文翰学堂每月有三日休息日。 即每月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为固定休假时间。 姜淮也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回家一趟,顺便再去买些纸和带些吃食。 下学当晚,他收拾好箱笼就要和几个舍房的同窗告别。 “文昌兄,你不回家吗?”姜淮看到依旧坐在桌案前埋头苦读的沈成济道。 沈成济正在做题,头也不抬。 “我就不回了,明年县试,我想一次考中,现在做抓紧时间多做题。” “也是。” 之后姜淮又转头,就看到程岩慌慌忙忙的往箱笼里塞东西。 “则诚兄,干嘛呢,那么着急回家。” “他啊,回去见娘子呗,当然着急。”柳士远靠在椅子上,翘着一只脚,玩味笑道。 “娘子,你成亲了?”姜淮问。 “哎,不是,还没呢,是我娘说给我寻了门亲事,正要相看呢,这不,她怕我找借口不回家,特意来学堂门口盯着,现在就在学堂门外等着我回去呢。” “怎么?你不愿意相?” “不是不愿意,我现在还未考取功名,明年二月就是县试,万一我落榜了,人家那姑娘咋想。 我娘指不定跟人家天花乱坠的吹我呢,说我童生不是问题,以后是要当举人老爷的,切,我现在连秀才都没考过,还举人。 万一以后没考中,人家家里咋滴想我,说我不切实际,牛皮吹破天,我现在是没心思想这件事的。可我娘想把亲事赶紧定下来,说那姑娘多么多么好。” “你就不期待?” “媒婆的嘴,三句话两句跑,人家要真那么好,怎么上赶着找我呢!” 姜淮没接话,程岩目前十四岁,古代这个时候,确实可以定亲了,也难怪他家里开始着急了。 有的十四可能孩子都有了。 他比程岩大一岁,目前十五,也是没说亲的打算,先考试再说。 不过前段时间,他感觉他娘有想跟他说亲的意思。 正想着,就看见柳士远正往怀里塞什么东西。 “你带的什么?” “话本子《错斩崔宁》。” “你不温书了?” “我不想看书,但我爹非要我回去,我回去我爹估计又得盯着我学习,看书太枯燥了,我得带些话本子缓缓。 本来就学习了这么长时间,难得放一天假还得学。”柳士远脸色有点无奈。 “你这话本子好看吗?” “好看,讲的是一个叫刘贵的人,从老丈人处借来十五贯钱,有一天夜晚呢,他的钱被别人偷走。 之后刘贵被杀了,没成想,刘贵的妾陈二姐,那天跟刘贵吵架,相信了刘贵说要休了她的话,她气的偷偷回娘家。 路上遇到一个后生崔宁,二人相约结伴同行,没想到被赶来的邻居捉拿送官了,那崔宁身上正好有十五贯钱……后面……你看了就知道了……” 姜淮点点头,突然想起上次柳员外盯着话本子看的那认真样儿。 话说,话本在大黔朝真的那么流行吗? 好像他曾经看沈成济也看话本。 既然有人看,自己为什么不尝试写些话本子呢? 毕竟他来自后世,经典可不少。 之后姜淮立刻在脑子里搜索,看写什么。 搜罗了一下,姜淮想,这不,随便拿出一本都能分分钟惊艳古人。 不过写什么类型呢。 姜淮正想着。 突然肩膀就被柳士远猛地一拍,“我走了啊,景行兄。” “好,回见!” 之后程岩也背着箱笼告别了他们,等都散去。 姜淮也收拾好箱笼打算回自己家。 从学堂回竹溪村大概要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 等他紧赶慢赶,到了家。 姜淮就看见他爹娘,大哥,二哥,还有其他人都在门口迎他。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怎地不进去?”姜淮走上前道。 “这不,你放假吗?咱们等着迎你。”秦氏笑着,说完,上前接过姜淮手中的箱笼。 姜淮从荷包拿出提前做的竹蜻蜓给两个小侄子,姜嘉宝和姜揽月。 姜嘉宝和姜揽月看着这竹蜻蜓,当即心下一喜,高兴的跳起来道,“谢谢小叔!” 第18章 就当结个善缘 “好了,去玩儿吧!”姜淮摸摸他们的头。 之后两个孩子一蹦一跳高兴的跑掉了。 姜嘉宝今年四岁,长得虎头虎脑,圆圆脸蛋,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珠,煞是可爱。 姜揽月有九岁了,长得瘦瘦长长,穿粉色衫子,头发很是乌黑,挽起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灵动。 “三弟,你这些天在学堂还好嘛?”说话的是姜淮的二哥姜阳,他是一个容长脸的瘦弱汉子。 “好,二哥,你最近出工怎么样?”姜淮知道 姜阳最近在县里的码头扛大包,每天有三十文,纯卖体力,活儿还不是每天都有。 “还行,就是我身体……...”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二嫂许丹秋就道,“小叔,你二哥最近出工,多费了些气力,劲儿使大了些,腰扭了,最近每天喝……” 她还没说完,姜阳就狠拍了自己娘子一下,“丹秋,没得说那些做什么,三弟最近正在上学,正是该专心念书的时候,没得说那些闲的打扰他做什么。” 说完,上前拉着姜淮道,“三弟,走,咱进去,娘正好做了猪肚汤等你,你正好回来,趁热喝。” 说完拉着姜淮往堂屋去。 姜淮站定,眉目沉沉的看向自家二哥道,“二哥,你跟我说实话,你的腰伤究竟如何了?” 姜淮说完,就看姜阳抚着腰部,眉头猛的一皱,后又艰难舒展开,应该是痛了。 “其...其实...还...还好….” “还好?”没等他再说,姜淮就扶着他,“走,跟我进屋慢慢说。” 之后姜淮就将姜阳扶到堂屋内的长板凳上坐下。 之后,姜淮得知,姜阳前几日在县里扛大包,扛的太多了,有些重,就闪了腰伤了身子,后面买了些药补着。 但家里余钱实在不多。 姜淮知道姜家目前无力,光是供他这个读书人,已经耗费全家之心力。 其实让大哥二哥两家全部供他读书科举,姜淮心中有愧。 虽然两个哥嫂从没说什么,但他不能做那不知感恩之人。 姜淮当即起身道,“好,二哥,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说完进屋去了。 看来赚钱,势必要提上日程了。 次日,吃过早饭,姜淮就去找了秦氏。 “娘,你啥时候去县里,我想去买些学习用具。”姜淮一大早就对秦霜道。 “淮儿,你想买什么用具跟我说就行,娘去县里给你带。” “不,娘,我想去县里逛逛,我过来好久,还没和你一起去县里。” “这样,那行,那你等着,等娘把这衣服晾了,就跟你走。” “成。” 之后姜淮去屋内看书了,秦氏在院里晾衣服,等秦氏把衣服晾完,姜淮就和秦氏一起坐了牛车去县。 姜正河则在家干活儿。 到了松山县,下了牛车,姜淮就跟着秦氏往街市走。 松山县不大,整个县占地两百万亩,人口不过五万人。 算是周边人数较多的县。 走着走着,两人路过一家绣铺。 秦氏道,“淮儿,要不你自己去书肆,娘在这个成衣铺跟掌柜的谈些事儿,你选好纸笔过来找娘,啊,对,忘了给你钱,” 之后秦氏要从荷包掏出钱给姜淮,让他自己去书肆买。 姜淮连忙摆手,“不了,娘,你上次给我的钱还没用完。” 之前秦氏将姜淮送进文翰学堂,给了他一两银子。 其实,姜淮已经花光了,但不想再用秦霜的钱,就说自己还有,毕竟他手上还有苏云婉给的六百两。 之后姜淮就去了书肆。 他来书肆的目的不是来买学习用品,而是看看现在县里的书肆都有哪些话本。 他想先做个市场调研,问问掌柜的,哪些类型的书抢手,受欢迎。 他再根据市场需求情况,选好要写的话本类型。 走进书肆,姜淮走了进去。 老板见是个头戴儒巾书生模样儿的学子,当即问道,“这位公子要买些什么书?” 姜淮在柜台前站定,“掌柜的,我想问你们这书肆都有哪些话本?” “话本啊,我这里有很多。” “来,公子这边请。” 之后掌柜的将姜淮请到一个大红酸枝的书柜背面,姜淮凑过去一看。 就看到书柜背面有各式各样的书籍,有以历史为背景的,有社会风俗类的,还有一些反映人性百态的市井轶闻话本。 但总归没逃过这几种类型。 姜淮看了看,又问道,“掌柜的,还有别的吗?” “别的啊,那没有了,如果公子对这些不满意,怕是要去府城,行省去看看,县里就这些。” 姜淮想了想,也是,县里人流量就那么大,书的类型肯定就这么些。 他先写试试。 他当即拜别道,“感谢掌柜,我再去别家看看。” “行,公子慢走。” 之后姜淮走了。 等她走出去,就看见她娘在斜对面成衣铺和一个掌柜的说话。 “掌柜的,这是我的绣活儿,您看看合不合您的要求?” 姜淮站在门外,就见柜台前的秦氏从包袱里拿出一堆手帕花样儿给掌柜的瞧。 成衣铺掌柜看了以后,点点头,“不错,秦娘子,你绣的这些花样是这些下品里手艺最好的,这样吧,我看你做这么久了,我给你涨涨,十文一个,这十五个,给你一百五十文。” “行,谢谢掌柜的,谢谢掌柜的。”秦氏笑着连声感谢。 之前手帕是九文一个,现在涨成十文,多出的十五文可以买十几个包子,两三斤的米呢。 这掌柜的也是个善人。 秦氏现在只能绣些简单的下品布样,布料太好的花样子不是她绣不来,是掌柜嫌她是农妇,怕她把上品的丝绸勾坏了。 但秦氏的水平其实是不差的。 之后秦氏再次问道,“掌柜的,这次能多给我一些活计嘛?我想多些挣钱,我儿读书花费不少,我们全家供着,还得好几年。” “可以,上等的,你会么?我怕你弄坏了。” “这样吧,您先给我一个回去试试,要是坏了我赔,要是好的,您以后就让我接这活儿吧,我真的很需要,我儿马上县试,得花不少钱呢。” 掌柜的一听,想了想,也好,毕竟读书人嘛,就当结个善缘,万一以后这孩子高中了,自己也算功德一件。 他当即道,“行,那你先试试,要是弄坏了,那可不行。” 第19章 不如我让我娘带着你去相看? “行,谢谢掌柜的,谢谢掌柜的。”秦氏连声道谢。 之后掌柜的从柜台后又拿出一个上等花样给秦氏,秦氏收好后就走了出来。 姜淮刚好迎上去。 “娘!” “哎,买好了?” “嗯。”姜淮晃了晃手中的纸,这是他刚刚去另一家书肆买的。 “娘,你在绣帕子?” “是哩,夜晚总归是没什么事做,不如绣些花样子挣钱,挣多少是多少。你呢,还买别的吗?娘跟你一起去付钱。” “不用,娘,我不买了,够了。” “那好,那我们走。” 之后两人路过一家杂货铺,秦氏往店里看。 她好像看中一样东西。 刚刚掌柜的说,她最好是别把上品花样子弄坏,所以她打算买个香膏抹抹。 她看了许久,还没走进去。 “娘,怎的不进去?”姜淮在一旁问。 “没事儿,娘就看看看。” “看什么?” “那香膏哩,掌柜的怕娘手糙,把丝勾坏了,娘想买些香膏抹抹。”秦氏看着姜淮笑道。 “哪一个?” 姜淮问完,秦氏指了指店里柜台上一只红色的瓷瓶儿。 姜淮当即大步走进去。 “掌柜的,这香膏怎么卖?” “这啊,五文一只。” “买一只。” “好嘞!” 之后掌柜的将那瓷瓶儿递给他,姜淮拿出五文钱给了掌柜的。 “你这孩子,这是要这做什么, 没得白乱花钱。”秦氏见状,当即将姜淮手中的香膏一抢,随后走上前递给掌柜的道,“掌柜的,这香膏我们不要了,这孩子....不懂事儿....不好意思了。” 话刚说完,姜淮再次将香膏拿过来,朝外走,“娘,你要买就买,你儿子我有钱了。” “什么钱,还不都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姜淮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小银锭。 足够三两。 秦氏见状,连忙上前,用身子一挡,随后四下看了看,又用手将银锭一捂,低声道,“你小子怎地这么多钱?” “娘,我刚刚接了个抄书的活儿,这是掌柜的给我的定金。” 姜淮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钱还是之前苏云婉给的。 目前先这样说,不这么说,秦氏是舍不得买那香膏的。 秦氏听完笑了笑,“我儿出息了,都能自己挣钱了,好,真好。”秦氏激动的连连叹着。 她想到以前的姜平,那别说挣钱了,能不经常问他们要钱就不错了。 之后母子俩又去买了些油,盐,醋布,蔗糖等等东西就回家了。 回家后,秦氏将东西全都放好,随后进了里屋,就拿出香膏抹了起来。 姜淮则将买的东西拿出来,除了米面油,还有大棒骨头,还有给姜阳买的药,还有很多其它东西。 “二哥,这是给你买的。”姜淮拿出几包药,递给姜阳。 “大哥,这是给嘉宝和揽月买的饴糖。” “平白的花这些钱做什么?”姜玉山道,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接过来。 两个侄子看到饴糖也高兴的不得了。 “太好喽,有糖吃喽。” 见他们高兴的走掉。 姜淮也很高兴,又去了二哥房里。 “二哥二嫂,这是给二哥买的药贴,县里回春堂的大夫说很有用,先试试吧。” 怕二嫂不好想,以为用的秦氏的钱。 姜淮赶紧道,“二哥二嫂,我在县里接了个抄书的活计,这是掌柜预支给我的定金。” 姜阳和许丹秋听完笑了笑。姜淮知道虽然目前做的这点事儿不算什么,但总归他有感恩之心,而不是觉得他们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 “要我说,这亲生的就是不一样,是个知书懂礼的,这淮哥儿比之前那姜平好了太多。”姜淮走后,许丹秋在屋内和姜阳说道。 之后,姜淮在房内温书复习,明日一早还得去学堂。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他还是打算写独臂大侠的故事。 武侠类的话本极少,而且这是后世流传的经典,想必受众应该可以。 ..... 次日一大早。 秦氏给姜淮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姜淮就去了学堂。 箱笼里沉甸甸装的是秦氏做的肉酱,咸菜和一些酱瓜。 等他到了学堂门口,姜淮就见一个小胖等在门口。 正是陆安东。 只见陆安东见到他,直接递给他一样东西,“喏,给你的,我可不想欠你人情。” 姜淮接过来一看,是一方砚台。 “怎么?” “送你的,感谢你上次送我的竹蜻蜓。” 姜淮笑了笑,这小胖还挺讲究,知道回礼。 “谢了,小胖子。” “哼,不许叫我小胖,我叫陆安东,字学究。” “好,陆学究!” 一个倡导读书无用论的蒙童竟然有一个这么有文化的字。 姜淮好笑的笑了笑。 告别小胖后,他去了舍房,柳士远他们三个都已经来了。 姜淮最后一个到的,他将箱笼放在桌案上。 就见桌子上有一道菜。 “这是什么?” “哎,这是我爹酒楼研发的新菜式,你们几个尝尝,提点意见。”柳士远甩着扇子道。 说完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双脚搁在凳子上,一手扇着风,一边看着他们另外三人品尝。 “快,尝尝,味道咋样?” 几人尝了后。 沈成济说,“嗯,还不错。” 之后低头继续温书了。 程岩也尝了下,“还行,不过这个肉是不是炖太烂了?” 柳士远瞟了他一眼,看向姜淮。 “景行兄,你也来说说。” 姜淮随即拿出筷子尝了一下,只能说中规中矩,加上现在佐料不发达,味道很是欠缺,只能说不难吃。 “怎么样,景行兄?” 姜淮放下筷子,“不怎么样?” “嗯?不怎么样?这可是我爹从行省请来的大厨做的,你竟然说不怎么样?” 姜淮都不想说,他在后世吃过多少美味,这点东西还抓不了他的胃。 “肉太老,醋太多,火候过大,里面的汤汁焦了,加上里面的配菜没有过水,总之一股子怪味儿。” 他说完,柳士远又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好像是你说的那样。” “行吧,看来我爹请的这行省的大厨也不过如此,以后我跟我爹说说。” 之后柳士远看向程岩,“则成,你回去相看媳妇儿怎么样?那女子长得漂亮不?多大了?和你配不配?你喜欢不?” 程岩正在叠箱笼里的衣服。 “看你那么好奇,不如我让我娘带着你去相看?” 第20章 卖话本 “呵,我相看什么呀,我就好奇而已。再说我爹不是没有跟我相看,说是行省哪家千金小姐,是我一远房亲戚。 啧啧啧,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那叫一个夸张,啊,可是我不喜欢!” “为啥不喜欢?” “没感觉,我爹还说,人家上赶着要和我家说亲,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在哪里见过我,一眼对我钟情,或者听说了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英勇事迹,非得嫁我。” “啧啧啧。” “你啧什么,程岩!” “你有什么英勇事迹?你说的不会的是逛青楼吧?” “哈哈哈哈哈!” “你……你们……” 柳士远一甩扇子,气的不再搭理他们。 这时刚好夫子摇铃了,该去课舍了。 之后几人去了课舍。 姜淮箱笼的最上面,就是自己写的话本开头。 他将前几张话本拿出来放桌案上,才开始拿下面的书。 此时的柳士远注意到了他的桌子上有几张纸。 “咦,景行兄,这是什么,好像不是课业啊?” 柳士远说完,伸手就要去拿那几张纸。 姜淮连忙将纸收进去,“确实不是,是我的稿纸。” 他还不打算将自己写话本的事告诉几个同窗。 毕竟同窗知道,会让他感觉很社死。 所以先瞒着他们,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好了。 之后夫子照样点名复习功课。 “《中庸》天命.这章,谁来背一背?” 柳士远当即笑看向姜淮。 李夫子顺着柳士远的目光看过去,也点道,“景行起来背一遍。” 之后姜淮起身朗声道,“《中庸》天命。.....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姜淮一口气流畅的背完。 “噫吁!”柳士远越听越震惊,敢情大家都背熟了,就他还不是那么熟练。 这姜淮可才来没一个月啊,看他平常念书也不是很刻苦,怎的比他还厉害? 啧啧,不愧是侯府出来的,学习能力就是比他强。 柳士远当即端正坐好,看向夫子。 听姜淮全部背下来,且熟练流畅,李夫子欣慰的点点头。 “不错,这章熟了,那你来谈谈如果试题是这题,你作何解?” 姜淮思索了一会儿,这题他初见夫子答过,但是随着时间增长,他有了新的体验。 他当即道,“性,由心和生组成,意思是人萌生于心的本能,如食,色,欲望。 而天所赋予的东西就是性……遵循天性就是遵道。道是不能离开的,得在正途。遵循道,修养自身就是教。 教由孝和女字组成,孝为上行下效,讲明道理,让别人信服,教和“校”同声,表示校正人的不端思想。 对教学来说,发掘人内在天性,达到对外部世界的体认。 又通过对外部世界的求知,达到人内在本性的发扬。因此,君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要小心谨慎,在无人听到的地方也要恐惧敬畏。 细微处也会昭着一个人的品性,因此君子在独处时也要慎重…… 李夫子听完,很是赞同的点点头,“好,你们都要像景行一样,学以致用,融会贯通。不熟的部分课后多加温习,明年二月的县试,老夫要看到你们的成效,不要让老夫失望!” 李夫子说完,敲了敲戒尺,随后离开了课室,留下他们继续温书。 柳士远听完姜淮的回答和夫子的提醒,此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以前那个姜平,可以说是胸无点墨,连他都不如。 这次回来了个姜淮,学问可以说是将他按在地上摩擦。 还以为两人可以在文翰学堂再呆几年,照姜淮这样的光景,怕是明年二月中个县案首都有可能。 柳士远暗暗压下心中的震惊,但谁叫人家读书是真厉害。 再说他们本就是同窗,姜淮节节高升,以后姜淮若是在朝为官,求他办事,看在曾经同窗的面子上,也会给几分薄面。 想到这里,柳士远由衷的赞叹道,“景行兄,可以啊,没想到你才来不到一个月,都这么牛了。” “哎,彼此彼此。” 姜淮笑着对他一拱手。 ...……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上中秋节。 姜淮的话本写的差不多了,他打算先给书肆看看。 看看有没有书肆收,有的话,就可以赚银了。 这天,他趁休假去了县里的书肆。 刚走进去,就见那家书肆的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善本,壁上挂着一幅幅水墨画,一旁八仙桌的香炉里,染着幽幽檀香。 姜淮走过去,就看见一个娘子靠在柜台前拨算盘,像是在记账。 女人扫了他一眼,又快速低下头,没再看姜淮,继续拨着手中的算盘,“有事吗?” “这位娘子,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收话本吗?” 姜淮来之前打听过,这个书肆是收话本的,而且是县里第一书肆,也是县里人流量最大的书肆。 如果它这里能收,以后众人相传,看他话本的人更多,火爆的几率更高。 没想到那女人只轻飘飘的扫了姜淮一眼,“不收。” “可是你们这里....\"姜淮还想说,又住了嘴。 他曾经打听过这里是收的,为什么这女人又说不收了,这个女人的态度很是不善。 明摆着故意不想搭理。 可他也没得罪过她啊。 既然这样,他也不自讨没趣了。 “既然如此,那告辞。” 之后,姜淮捏着手稿离开了。 既然这家不收,就看看下家吧。 总有一家收的吧。 姜淮走后,刚刚那个书肆的书柜后就走出来一个人,正是之前姜淮打听话本的那个掌柜。 “刚刚是谁进来了?”那掌柜的问向自家娘子。 “还有谁呢?穷酸书生罢了,写了些烂俗的本子,就想从我这白拿钱,哼,哪有那么好的事啊?”女人很是不屑。 “你看了?” “我哪儿会看啊?一个书生而已,估计又是拿些公子小姐的话本儿来骗钱的。” 她说完,那掌柜的朝外一看,就看到姜淮的背影。 这个书生他好像见过,是之前来问话本子的。 掌柜又瞅了几眼,走去了里间。 ....…… 既然第一家不收,姜淮只好去第二家。 第21章 姜平欠你们银子? 这家比之前那家规模小一点,不过地段儿也不错,在街中心,人流量也可以,看看这家收不收? 之后姜淮走入这个同样古色古香的书肆,这次进去,里面是个大胡子中年人,穿着藏青绸缎长衫,戴着六瓣绿宝石瓜皮帽。 有了之前的拒绝,姜淮从容多了,直接上前问道,“掌柜的,我这里有一个话本子,您要不要看看?” “话本?”掌柜的听完,当即好像起了一丝兴趣。 但眼里依旧犹疑。 见姜淮还站在那里,只好道,“拿来看看吧!” 之后姜淮递过去。 掌柜的虽然接了,但心里还是有一丝鄙夷。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写话本子的书生不是没有,但无非都是些书生千金小姐的俗事,毫无新意。 他也不指望眼前的书生拿出什么多让他惊叹的新作品出来。 掌柜心里这样念叨着,没所谓的粗粗看了几眼。 这一看,脸色突然就变了。 由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认真定睛打量。 这个话本还真不是以前那种,跟之前别人送来的很不一样。 掌柜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 随后边看边狐疑的上下打量面前的姜淮,“你自己写的?” 姜淮点点头。 “《古墓幽兰》?嗯,这个名字不好,得改。”那掌柜嘴里嘀咕。 “《神雕侠侣》?” “这个……也不太行。” “那您觉得改成什么好?”姜淮问。 “最好名字更通俗一点。” “那叫《雕兄同行》?” 掌柜的再摇头,“不好。” “《侠影孤鸿》?” 摇头。 “《情侠无双》?” 摇头。 “《剑指江湖》和《龙过情缘》呢?” 掌柜的一听,眼前一亮,“嗯,就叫这个《龙过情缘》吧!” “这么说,掌柜的是收了?”姜淮一喜,问道。 掌柜的听完,沉吟片刻道,“可以是可以,你这题材倒是新颖,但是目前你这内容有点少。” “这个我可以后面再写。那掌柜的,您觉得这话本子怎么样?” 掌柜的听完,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话本子嘛!还行,只是你这个题材我们目前不知道吃不吃香,得卖了才知道。” “不如这样吧,我先给我们这儿的客官看看,他满意,就收了。” “那行。” “嗯,那请你去旁边坐会儿,我去去就来。旺盛,伺候客人!” 掌柜的说完朝里间的帘子喊。 之后就见里间一个小厮端了一杯茶上来。 之后小厮又请姜淮坐到一旁的的一张圆桌上。 姜淮接过茶杯,拿茶盖儿轻抚茶叶,感觉这事儿有戏。 之后就见那掌柜的快速跑到后院去,对着里面一个正在喝茶的,穿着紫袍的中年人喊,“许三爷,许三爷,新的话本子又来了!” “哦,这次又是什么题材?” “说是武侠,讲的是一个独臂大侠和一个古墓龙女的故事……” “哦,这倒是有点子新意。”那中年人用杯盖抚了抚杯口的茶叶,浅啜了一口,随后盖上盖子放下杯子,捋了捋须道,“给我看看。” 之后掌柜的将话本子递过去,那中年人当即拿出来瞅。 翻了第一页,就翻第二页,然后第三页。 越看越满意,直到最后连连点头。 “题材倒是新颖,就是不晓得上头的那位喜不喜欢?”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嗯,先收着吧,把那个书生稳住,让他再多写点儿,钱不是问题。” “好嘞。” 之后掌柜快速离开了。 然后他走出来对姜淮道,“你这话本子我们收了,你这还有多长?” “还有好几十万字呢!” “行,这样吧,你再多写点儿,给你千字两百文可行?” 两百文?姜淮有些惊讶,他一天可以写四千字,那就是八百文,一天差不多接近一两了。 姜淮心里高兴,但面色不显,看老板的表情,他觉得这钱应该还可以再加。 毕竟如果里头的那位大人物不满意,掌柜也犯不着出来和他谈价了。 他当即道,“掌柜的,这是我呕心沥血,花了很长时间潜心打造的作品,我很早之前就开始构思了,您再加点儿吧,我还可以配图。” “配图?” “对,重要人物我会给每一个角色画人物图。” 掌柜的听了,点点头,他们这里还画图的不多,而且带图的会更好卖。 他当即道,“那可以,你觉得多少价位好?” 姜淮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顿了顿,又沉声道,“千字。” 掌柜的略一沉吟,当即拍板,“那好,就千字三百文。” 毕竟里面那位说了,钱不是问题,既然如此,他也乐的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那这样,我先把你这稿子收了,支付你一两的定金,下次你多写点儿,带着手稿来签契。” “成。” 之后掌柜的收了他的手稿,又给了他一两银子,并嘱咐道,“可要好好写,里头那位可是要求很高的。” “行,我一定好好写,用心揣摩。那小生就多谢掌柜的了。” 此时的掌柜心里也很满意,给他多少都值,只要里面那位大人物高兴了,他这书肆还愁赚不到钱。 掌柜的捋了捋胡须,脸上笑意更深了。 之后掌柜的送别了姜淮。 姜淮就打算回学堂。 他收拾好东西,打算找个牛车回去。 没想到刚走到一个巷角,突然围上来三个人。 这三个人穿着粗布短衫,腰系着烂丝绦,衣襟歪斜敞开。 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看起来流里流气。 是三个混混,姜淮都不认识,但他们看他的眼神像恶狗看到肉一般。 “你们哪位?”姜淮发问。 “你就是姜淮吧?竹溪村姜家可是你家?” 姜淮再次沉声看向那三人,“到底何事?” “既然如此,我们就直说了。”领头的穿着半新不旧马甲的混混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继续道,“之前那姜平欠了我们钱,现在找不到人了,只好问你要。” ………… 姜淮沉默了几秒。 姜平欠的钱,关他什么事? “那姜平欠你们银子,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他没死,听说他还去了京城,是那什么侯府的少爷。 都说人死债消,何况他没死呢。这小子也是走了狗屎运了,亲爹竟然是京城侯府的侯爷。 好命,真好命啊!既然如此,那个小瘪三是真少爷,那你就是假少爷。 现在真少爷去了京城,山高皇帝远的,我们也不可能跑去京城找那小子,只有找你了。” “那我要是不给呢?” 第22章 你们打死我也没用! “呵?不给?据我所知,你们姜家还有两个娃娃,姜嘉宝和姜揽月,还有你娘,是不是还在给县里的成衣铺绣花样子? 我们早就盯清楚了。你不给,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除非你们以后永远都不出门。” 姜淮听完,攥紧拳头。 欺负他没事,怎么能欺负他家里人,还是弱小妇孺。 不过,那个姜平走都走了,还留下这个烂摊子,真不地道。 姜淮压下心中的不快,问道,“他欠你们多少钱?” “五两。” 这个钱,不多,他不是没有,但是让他这样乖乖拿出来,他觉得心有不甘,毕竟这是姜平欠下的。 他替代的只是他的身份,怎么还要继承他的债务呢? 但如果他不还,那么这几个混混就会打姜家其他人的主意,尤其是这两个侄子。 姜淮想了想,直接道,“钱我现在身上没有,你们要呢?我现在给不了。” 他是真没有,只有刚刚掌柜给的一两,苏云婉的钱被他放家里了。 况且他根本不想给。 “那你说什么时候能给?”那领头的混混又问。 “有钱了就能给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钱?” “有钱的时候自然就有钱了……” “................” “别跟这小子废话,把他抓着暴打一顿,不信他不给。”一旁又一个混混道。 “别啊,几位,我没钱,你们打死我也没用。” “这个姜平,他欠下的债,要我给他擦屁股。你们觉得合理吗?” “怎么不合理?别说人死债消,他又没死,不找你找谁,活该你代替了他,被赶到乡下。” “行行行,我倒霉我认了。不过这钱......我真没有。” “既然这样,别怪哥几个不客气了,跟我们去见我们老大吧!” “老大?” 这见了还能活?姜淮想。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说完,姜淮摆了个金鸡独立的动作,迷惑他们的视线,随后把旁边靠墙的一排竹竿全部掀倒,之后就飞一般的开始狂奔。 “站住,别跑!” “你这个臭小子!” “还钱!” “还钱!” 姜淮听着身后传来的几个混混的怒吼。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姜淮跑的腿都酸了。 这边,三个穿着破草鞋的混混正追着姜淮,突然他们的上方,从天而降几个麻袋。 那几个麻袋瞬间将几个人套牢。 姜淮此时已经跑过拐角了,他看了看后面,没人。 那群混混没追上来。 他拍了拍胸口,看来是跑脱了。 之后他打算坐牛车回学堂。 此刻几个小混混被捆在麻袋中,不见天日。 “谁啊!” “就是,谁抓老子?” “被我知道是谁?我打断你的狗腿。” 几个混混在麻袋中不停挣扎嘶吼着。 之后就听到面前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给他们几个解开!” 等几个混混头上一亮,麻袋被解开,他们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总管模样的人。 他们一看,当即带上笑脸,点头哈腰道,“许三爷,是您啊,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我问你们,刚才你们追那小子做什么?”许三爷看了看姜淮跑过去的方向。 “他啊,欠我们钱。” “欠你们钱?”许三爷沉吟了下,又开口,“欠多少?” “五两。” 那许三爷当即看向一旁的仆从,“给他们!” 之后那仆从从荷包里拿出五两银子递给他们。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怎么能要许三爷的钱呢。” 几个混混连连赔着笑摆手。 “拿着,就当我们老爷替他还!”那仆从道。 “您替他?”三个小混混均惊异的看向那许三爷。 “您和他什么....”那小混混想问姜淮和那许三爷什么关系。 一旁的仆从狠瞪了他们几眼,“不该问的别问,以后他再欠你们钱,你们尽管找我要。” “别别别,那哪儿成啊,怎么能找许三爷您要啊。” “你们知道就好。” 小混混,“…………” 之后许三爷和那中年仆从又扫了那几个混混几眼,随后转身离开了。 那几个混混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之后,均挠了挠头,“那小子什么时候攀上许三爷的?” “就是,也不早说,害的咱们被白套一顿,吓死爹了!” “就是,以后可再不敢得罪那小子了……” 之后姜淮回了学堂。 到了课舍,柳士远直接就问,“你去哪里了?” “没哪里。” “呵,去哪里也不告诉我,不会是去见什么小姐吧?” “什么小姐,你怎么那么八卦?有这时间,不如多看看书。” “切,一天天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干嘛!对了,夫子的课业你做完了吗?还有,你上次点评的菜,很有道理,我家酒楼那厨子根据你说的改进后,味道确实好多了。 对了,你是不是在京城吃多了山珍海味,所以对此有心得了。” 姜淮弯唇,心道,不是京城,是后世。 厨艺发展了几千年,调料做法相对于大黔,肯定越来越完美,自然味道也就越来越好。 “对了,你们京城都有哪些菜,让我家厨子也开开眼呗,看看厨艺能不能再进一步?” 柳士远说完,姜淮脑海里就冒出许多后世美食。 只是按照如今的大黔,佐料还有很大欠缺,除非他自己能造出细盐,白糖。 那菜的口感肯定有大大提升。 他当即道,“可以。” “太好了,来说说,都有哪些菜?” 姜淮于是在纸上写,宫保鸡丁,糖醋排骨,红焖猪蹄,糯米丸子,八宝鸭,松鼠鳜鱼,酸菜鱼……等等菜。 看的柳士远大惊失色,“哟,不愧是侯府出来的,这见识跟咱们的不一样。” 他拿着纸看了看又看,“不过这些菜怎么做?” 姜淮继续写出制作方法。 他在后世闲暇之余,也会自己根据网上的教程研究美食,所以做法他也还是清楚的。 之后,他在纸上写,宫保鸡丁,取两个月左右的小公鸡腿,去骨取肉后剁成丁,搭配花生米爆炒。 需放醋,蔗糖,味道是小甜酸微,这道菜对于刀工、火候都有要求。 红焖猪蹄,猪蹄焯水后加入糖、豆酱清,香料焖煮。 豆酱清就是酱油的前身,是黄豆发酵后做的,黄豆发酵后的汁液与肉酱味道相似,于是豆酱普及,成为酱油的前身。 “那你这里写的香料又是什么?”柳士远再次问向姜淮。 “就是你们的这里的中草药,陈皮,白芷,八角,桂皮,香叶等等……” “你们这里的?难道你不是我们这里的?” 第23章 该买还得买 姜淮一愣,说太快了,说漏嘴了。 “嗯,就是你们这里的,我以前是侯府那边的嘛!” 柳士远这才恍然了一声,“哦,你说的也对!” 之后他拿着菜谱,越看越满意,“可以啊,景行兄,这些都够我家厨子学好久了。” 其实,还有糯米丸子,八宝鸭等等其他的菜谱,不过他不打算写了,适当的时候也要藏藏私。 柳士远拿着这些菜谱很是满意。 “哎,景行兄,不能白要,我送你一点东西吧。” “什么东西?” “咱们之间,就不讲钱,那多生分啊,你说对不对?”柳士远说完,对姜淮挑了挑眉。 “可我就爱这些黄白之物!”姜淮轻笑。 “切,庸俗!” “咱们和你不一样!” 柳士远一听,当即振聋发聩,是啊,他自己是不愁钱花,但姜淮缺啊。 在他们这些贫寒学子面前说,不用在意那些身外之物,多少有点儿何不食肉糜了。 他当即一拍板道,“那就一个方子三两,两个给你六两!如何?” 姜淮看着他摇摇头,伸出五根手指,“一个五两,两个十两!” “切,你……你这也太黑了!” 姜淮听完,作势要将方子拿回来。 柳士远连忙拿走揣怀里,“行,十两就十两!” 之后他从荷包里掏了十两银子给姜淮。 姜淮拿在手上掂了掂,不错,有分量。 加上之前卖话本的钱,他现在的小金库越来越充裕了。 ………… 时间过得很快,又一次旬假。 姜淮回了家,这天正是中秋节。 他一大早就去了县里的书肆。 刚走到门口,那书肆老板郭掌柜就笑眯眯的迎他进来。 “姜公子来了!咱们书肆正等着您呢!” “掌柜的客气了。” “这次公子写了多少?” 姜淮道,“写了五万左右。” “给我看看!” “好。” 之后姜淮将手稿递过去,郭掌柜拿去瞅了几眼,又认真的看起来。 边看边连连抚须点头,“好好好,写的好,按照你之前说的千字三百文,五万字就是十五两。” “来!给他十五两。”郭掌柜对一旁正在拨算盘的账房道。 那账房“哎”了一声,当即从柜台里拿了十五两给姜淮,又拿着毛笔记录在账册上。 “还有契书,把契书也拿出来给我。”之后账房又听从郭掌柜的吩咐从一旁拿出一则契书。 郭掌柜接过,随后对姜淮道,“姜公子,请,里面谈。” 之后郭掌柜引导姜淮在里面帘子内的八宝桌上坐下。 两人坐下后,姜淮接过契书浏览了一遍,没什么问题,跟他所想的差不多。 “对了,郭掌柜,你们的话本署名可是须用真名?”姜淮问。 郭掌柜抚了抚须道,“这个由公子自己决定,可用真名,也可用化名,比如我们这儿有个酒剑仙子,就是化名,如果用化名,那就还得还得再签一份契书。” “姜公子是要使用化名嘛?” 姜淮点头,当然要用化名,用真名实在是太露骨了。 之后郭掌柜出去,把化名契书拿进来给他,姜淮看了看,内容无非是本人原名姜淮用化名创作作品之类的内容。 “真名是保密的吧?” “这个您请放心,我们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保密的。” “行,希望掌柜遵守契书,如若必要,不要告诉任何人。” “行,公子请放心。” 之后姜淮用“姑苏醉墨生”这个笔名来写话本。 姜淮是担心,现在他正在科考,以免中途途生变故,万一有别有用心之人从书中找出什么字段曲解他的意思,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也怕以后万一科考得中,在朝为官,有奸佞小人拿此在朝堂上攻讦他,那就得不偿失了。 之后两人又谈了些细节,签了契书,姜淮就将所有手稿给了掌柜的就走了。 此刻,街道斜对面一个娘子的视线定格在了姜淮身上,是上次那个云中书肆的女人。 “当家的,你看上次那个书生去墨海书斋做什么?不会是卖他的话本子吧?”那小娘子一脸疑问的看向自家相公。 这对夫妻开的书肆叫云中书肆,是县里第一书肆。 刚刚姜淮卖手稿的那家是松山县的第二书肆,叫墨海书斋。 “谁知道呢?不过那书生之前确实来问过我有哪些话本子的事。”他家掌柜答。 “那就是了,估计写的话本子是卖给墨海书斋了。切,我就不信他写的那话本有人看,墨海书斋无非又是看错人。” 之前墨海书斋也收过其他书生的话本子,很明显,并没有卖出去。 之后那书生不甘,他本想靠此书扬名,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之后跑来墨海书斋找麻烦,说他的话本子错付了书肆,墨海书斋当然不理。 小娘子想到这里,又不屑的看了看墨海书斋的方向,随后进了里屋。 ....…… 此刻的姜淮拿了钱,打算去买些东西回家。 他上次看见他大哥二哥的衣服都破了。 这些年,姜家大哥二哥没少花心力在他和姜平身上,现在既然他能自己挣银子了,就不能坐视不理,是时候改善一下家人的生活了。 他打算先去布店买些布给家里人做衣服。 之后他来到一处布店。 只见这布店装修古朴,进门便是檀木制作的九宫格,每一格都整整齐齐的摆着各式各样的布料。 布店后院还时不时的传来染匠的吆喝声,这个布店算是县里的百年老布店了。 此刻,店内也有其他客官正和小厮细语交谈。 姜淮走进去,对着货架前的几匹布问道,“掌柜的,这些布怎么卖?” “这啊,这种葛布,一匹三百文,比较透气凉爽,一般夏季用。” “嗯!旁边呢?” 之后姜淮又看了看那布旁边,还有很多其他的布,有粗麻布,细麻布,绢,棉……等等。 “还有……那边的呢?”姜淮指着更旁边的一些布道。 之后那掌柜的一一详细介绍道,“那旁边的绢一匹六百文,那最右边的香云纱最贵,一匹要十两,客官要什么样儿的?” 姜淮听完,不由得感叹,这些布可真贵啊,不过再贵,该买还是得买。 “掌柜的,先拿三匹粗麻布吧!”姜淮指着其中一格道。 第24章 谢谢小叔了 他算了算,粗麻布大概两百文一匹,是最便宜的。 这三匹粗麻刚好可以给爷,爹,大哥二哥做衣服。 细麻布贵一些,大概要五百文一匹,就是苎麻,比粗麻布贵三百文。 这三百文都能再买一匹粗麻布了,所以姜淮不考虑。 但是奶,娘和两个嫂嫂要穿好点,毕竟她们几年到头,就没买过几件新衣服。 现在他有收入了,可以买点布匹给她们做衣服穿,毕竟直接买成衣,更贵。 他决定给她们买好一点的料子,于是又买了两匹绢,大概八百文。 他想到马上秋天过后,就要入冬了。 天气冷了,大家肯定要穿暖和点,不然冻出风寒,可是要丢掉小命的。 之后姜淮又买了褐,就是粗毛布,大概一匹四百文,他买了两匹,这样可以给家里每个人做个夹袄。 这些布够一家人做衣服了,还有一些边边角角,他想着,就给姜嘉宝和姜揽月做衣服吧。 去完布店,又去了杂货铺,他买了些米面油佐料等生活用品。 还买了一斤浊酒,浊酒还是有点贵的,大概五十文一斤,就是含有渣子的没有过滤的米酒。 如果自己酿的话,可以用粟米,糯米发酵,加入酒曲制成浊酒。 姜淮想了想,以后可以自己酿酒试试。 之后他又称了三斤肥肉,两斤瘦肉,一共花了七十六文,肥肉十六文一斤,瘦肉十四文一斤。 然后又给两个孩子买了饴糖,桂花糕,还有一些小饼,就是月饼。 中秋节嘛,有酒有肉有糕点,都吃丰盛一点。 他算了算,这些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花了三两多,算是近期比较大的支出,不过他负担的起。 等姜淮回了家,就看到两个嫂嫂在院里择菜,秦氏在家里缝花样子,爹和大哥,二哥去田里了。 姜嘉宝和姜揽月则在院里玩儿,姜揽月正拿着棍儿把一群鸡赶到鸡笼里。 两个孩子看到姜淮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高兴的跑上前。 “小叔,你怎么提了这么多东西?” 秦氏,两个嫂嫂听见声儿,也当即放下手边儿的活儿走过来。 “小叔,买了什么东西?”大嫂李芷兰边说,边看着姜淮提着的那么些东西,脸上不由的浮现些心疼,这么些大包小包,得花多少钱。 姜淮将手里的布匹放下来,随后递给李芷兰,“大嫂,这是我给你们买的做衣服的布,我见你们衣裳都破了,马上入冬,做几件衣服穿。” 之后姜淮又道,“刚好最近我在县里接了个活儿,挣了点儿钱。” 说完,把布匹递过去。 李芷兰把布匹接过来摸了摸,随后睁大眼睛,叹道,“这么好的料子,得花不少钱吧?” “大嫂,钱多钱少不是事儿,主要是嫂子们为家里操劳辛苦了,这是我做小叔应做的,你们可以看看,可以做什么样的衣服。” “哎!我赶明儿看看,谢谢小叔了。”李芷兰将布匹抱过来。 但是对姜淮在县里挣钱的事儿,心存疑问,但是她也没问。 因为姜玉山曾经说,让她少打听读书人的事儿。 但小叔总不会去偷去抢吧,姜淮看着也不像是那样的人。 之后,许丹秋也走过来,李芷兰就顺嘴和她说了这事儿。 许丹秋听完,也摸了摸这些布料,随后笑看向姜淮,“这贵的料子确实好看,小叔都会挣钱了,谢谢小叔了。” 这时,姜正河和姜玉山,还有姜阳也下田回来。 姜阳最近喝了些药,身体好多了,可以帮忙干些轻一点儿的活儿。 姜淮将给他们买的粗布也递过去。 几人听姜淮说了后,姜玉山就道,“三弟,你怎的这么客气?马上考试了,你应该把这些钱留着做路上的盘缠,给我们做衣服,实在是浪费了。” “没关系,大哥,我挣得还行,这些钱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姜玉山看了看,这么些东西,至少需要大几两,小弟竟然说不算什么。 他当即疑惑问道,“小弟在县里找的什么活计,怎的能挣这么些钱?” 姜淮直接道,“大哥,我是在是给县里的书肆写话本。我写了个话本子,县里的书肆收了,让我继续写下去,千字三百文呢。” 他觉得这事儿必须说出来,而且实话实说,再说本来就是一家人,说出来又没什么。 免得姜家人以为他在外面做什么不法勾当挣钱,心里惴惴不安。 他只是想告诉他们他赚的都是明路钱,让他们不要担心。 几人一听,纷纷睁大眼睛,“千字三百文?” 还是姜阳道,“小弟,你说的是写一千字三百文?” “是啊!” 几人听完,互相不相信似的多看了几眼。 “小弟,你莫不是被别人骗了?”姜玉山有些不可置信。 这钱来的也太快了。 姜正河听完也道,“淮儿,那书肆靠谱么?这钱来路正不?” 姜淮上前点点头,“爹,大哥,二哥,你们就放心吧!靠谱的很,我跟书肆他们签了契书,没什么问题。” 这时一旁的秦氏也走上来道,“你们就别担心了,淮儿是咱们家唯一的读书人,他识的字儿最多,难道他还没你们清楚?” 姜玉山听完,也笑道,“是是是,娘说的是,是这么个理,他不清楚还有谁清楚? 好好好,我就说嘛,咱们这个小弟是个有出息的,不愧是读书人,给姜家争光,现在都会挣钱了。” 姜淮却暗暗心道,大哥,你这还夸早了呢。 姜玉山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姜淮的肩膀。 之后他转头对李芷兰道,“娘子,这些布咱也不能全用了,留一部分给小弟做棉衣,马上入冬了,有个棉衣温书也暖和一些。” “好,是嘞!到时给小叔做一件。”李芷兰笑着把布匹都拿进去。 之后姜淮又拿出了自己在县里买的其他东西。 秦氏连忙接过来,安排起来,“老二家的,你去把那些肉切了。” “老大家的,这大棒骨啊,你等会儿加些豆豉,萝卜,做个骨头萝卜汤。肥肉,你切小块炸出油,剩下的油渣你加点面糊,做几个油渣饼,嘉宝揽月爱吃!” 第25章 少不了这一个时辰 “哎,好,知道了,娘!” 两个媳妇笑着进了厨房。 姜淮出息了,秦氏在两个媳妇子面前也有底气了一些。 姜老爷子也笑呵呵的在一旁看着众人,他年纪大了,干的活儿不多,现在主要是几个儿孙干。 老刘氏则在屋里打被,说是打被,就是把一些干稻草和不要的碎布塞被面里,这样暖和一点,入冬可以拿来盖。 之后等儿媳妇把晚饭做好,姜老爷子和老刘氏带着众人就着这些酒菜,吃吃喝喝说笑了一阵。 之后姜淮又拿出小饼,给他们一一分发。 几人见着这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次的糕点,纷纷心有所感。 “哎哟,我孙子出息了,都知道买吃的给我们了。” 老刘氏和姜老头儿笑呵呵说道。 要说之前那姜平,别说买吃的,就是给家里摘点野菜都没有过。 之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度过了这个中秋节。 吃完饭,姜淮突然想起柳士远说中秋街上有花灯会,赢得人有奖励。 说起古代的花灯会,他还没见过,既然今天刚好中秋,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后面潜心准备考试,怕是完全没时间出去玩了。 他正打算和秦氏说一声,就听外面的姜嘉宝在对着李芷兰哭喊,“娘,铁牛他爹说,今晚中秋,县里有花灯会,可以看花灯,还可以放河灯许愿,我想去!街上还有表演。” “嘉宝,你现在去干什么?马上咱们就要洗洗睡了。人家铁牛能去,因为他爹在县里做活儿,顺便带他,你呢?” “娘,我就想去,我想去嘛,呜呜呜呜……听说一年就这一次,我想去看看,我想去找铁牛!”姜嘉宝不停的哭着扯着李芷兰的腿哀求。 姜揽月站在一边。 姜淮听到了,当即走出去,看向他们道,“大嫂,要不我带嘉宝去吧?” “小叔,你不温书吗?” “没关系,多看少看,少不了这一个时辰。” 之后姜淮看向姜嘉宝,“嘉宝,小叔带你去,去不去?” “去,去去去!”姜嘉宝抹了一把长的搭到嘴上的鼻涕,破涕为笑。 之后他看向她娘,能不能去,到底还是得看李芷兰。 之后,就听姜淮道,“大嫂,我就带嘉宝去一次,毕竟中秋,一年就这一次,让嘉宝好好玩玩儿。” 李芷兰听了,想了会儿,只好道,“那行,那麻烦小叔了。” 之后她看向嘉宝,“你小叔带你,你可要好好听你小叔的话,不要到处乱跑,给你小叔惹麻烦。” “行,我知道了,谢谢娘,谢谢娘。” 之后他又看向姜淮,“谢谢小叔。” “不客气!” “不过,你们可要早点回来呀。” “好。” “太好咯,小叔带我去看花灯喽!” 姜嘉宝高兴的拍着手一蹦三尺高。 此刻姜淮却注意到一旁的姜揽月,有些失落的样子。 姜揽月站在那里,看向姜嘉宝的眼神满是羡慕。 之后又看了看自家娘亲李芷兰,只看到她冷漠的侧脸。 她知道李芷兰是不愿意让她去的,因为家里还有好多活儿等着她干。 比如她要磨面,明早全家才能吃到热乎的面条,还要缝破被子,再学一些针线活儿,不然以后婆家不喜。 这是她娘说的。 姜揽月知道她是去不了,只默默的转身,打算回房。 “揽月也一起去吧!”姜淮在她身后突然出声道。 姜揽月怔了一瞬,一下转过身子,看向姜淮,又看向李芷兰,眼神有些可怜。 之后姜淮继续道,“大嫂,我把揽月也带去吧,让她给嘉宝做个伴儿,毕竟她也是个孩子,肯定也想去的。” “是吧?揽月?想不想去。”姜淮问。 姜揽月含泪不停点头。 没想到李芷兰直接道,“揽月就不去了,她活儿还没干完呢,后院的柴还等着她收。” 姜揽月一听,心都凉了,只咽下热泪。 她就知道她娘不会让她去。 作为家里的劳力,虽说是个孩子,姜揽月干的活儿可不少。 李芷兰完全把她当成年劳力使的。 所以她基本每天就是干活儿,极少有出门玩的时间,更别谈去县里玩儿了。 李芷兰此刻脸色不是很好。 姜揽月看见她娘的面孔,知道这事儿没戏,低下头默默的攥着衣角准备回房。 之后就又听姜淮道,“大嫂,揽月也大了,可以让她出去走走,她毕竟是个孩子嘛,玩心大是正常的。” 听完,李芷兰一怔,姜淮的话提醒了她,她已经完全忘了姜揽月还是个孩子这事儿,她一直把她当大人用的。 想到姜揽月小小的身子干了那么多活儿,李芷兰心里突然有一丝歉疚,只好道,“那揽月也一起去吧!” 姜揽月一听,瞬间有一丝不敢置信,随后又激动道,“哎,好,娘!” 她看向李芷兰,又看向姜淮,眼里含着热泪。 李芷兰让姜揽月去,也是不好拂了姜淮的面子。 她只好道,“那就拜托小叔看好他们。” “行,大嫂,你就放心吧。” 李芷兰不让姜揽月出门,其实也是顾及她的安全问题,她一个女孩家家,也大了,再长大点都能说亲了。 再说夜晚,夜黑风高的,万一遇到拍花子可就惨了,之前就听说经常有拍花子团伙儿到处掳人家女娃,卖给老鳏夫,或者给一些小子做童养媳。 所以女孩,夜晚还是少出门的好。 不过,既然姜淮跟着,应该没事。 之后三人要出村口,刚走到村口,就见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姜淮看也没看的从旁走过去,三人打算去坐牛车。 这会儿去县里看热闹的人还不少,还有一些是走亲戚回来的人,所以村口并不算冷清。 没想到,姜淮走过去的时候,那马车帘子突然打开,里面探下半个身子,一把扇子将姜淮的肩膀猛的一拍。 姜淮吓了一跳,转过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柳士远。 “哎,景行兄,县里有花灯会,你去不去?”柳士远坐在马车里笑问道。 “去,我正要带两个侄子一起去呢。”姜淮指了指旁边的姜嘉宝和姜揽月。 柳士远扫了他们三人一眼,当即一拍扇子,道,“那正好啊,坐我这马车,一起。” 第26章 谜题 姜淮扫了他一眼。 真这么巧? 略一思索,他当即侧身看向柳士远,弯唇带着些玩味,“彦才兄,你过来找我,绝不是看花灯这么简单吧!” 柳士远嘿嘿笑了两声,“嗯!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我确实是有事找你,走,马车上说。” “行!” 之后姜淮上了马车,姜嘉宝和姜揽月没动。 “上来呀!嘉宝,揽月!”姜淮在上面唤道。 “我……我们……” 两人揪着衣摆。 觉察到他们的局促,柳士远赶紧道,“哎,你们俩小只别害怕,我是你们小叔的同窗,也是你小叔的好兄弟,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两人这才放下戒心,坐上来。 等两人坐定,柳士远问向姜嘉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嘉宝。”嘉宝瞪着乌溜溜的黑眼珠乖乖道。 “哦,小嘉宝,你说是我长得俊还是你们小叔俊?”柳士远指了指一旁的姜淮。 嘉宝扫了他小叔和柳士远一眼,乌眼珠动了动,没说话…… “好,那个换个问题,你更喜欢你爹爹还是更喜欢娘亲?” 姜嘉宝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好,再来一个,我和你小叔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姜淮听完,当即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柳士远一眼。 他都怀疑柳士远是不是也是穿越的,不然怎么也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他当即满头黑线的打断他俩的对话,“彦才兄,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哦,是这样,还不是客栈。” “客栈怎么了?” “我爹说啊,这客栈目前的生意有点冷淡,想问问你京城的客栈都是怎么做生意的,看你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好点子!”姜淮怔了一下,“我先想想,想好了再告诉你。” “好,那成,我就等着你的意见啊。” “好。” 之后几人到了县里。 下了马车。 姜淮看了看这里的街道。 今天中秋节,街上车水马龙,处处张灯结彩。 各式穿着华服,拿着花灯,糕点的人穿梭在花街上。 整条街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这有糖人儿呢,小叔。”姜嘉宝站在一旁的一个檀木架子前,盯着前面的一个孙大圣糖侧头对姜淮道。 姜淮看过去,就看到一个手持金箍栩栩如生的孙悟空,不得不说,这师傅的手艺就是好啊。 比他在现代旅游逛的那些同质化的商业街上的小贩做的好多了。 一旁的姜揽月见状,连忙扯了扯姜嘉宝的袖子,示意他别再提。 “嘉宝,你要了,小叔又得给你买了,小叔哪有那么多钱,小叔的钱还得留着明年考试用呢。” 姜嘉宝不高兴的瘪了瘪嘴,“好吧。” 一旁的柳士远听了,当即道,“不就是个糖人么,我出钱,不过你们也叫我一声叔来听听。” 姜嘉宝和姜揽月互看了一眼,当即一起笑着甜甜道,“叔!” “哎!”柳士远听完心里舒服了,当即掏出荷包,“掌柜的,来两串这样式儿的。” 之后两串孙大圣糖人儿递到姜嘉宝和姜揽月手中。 姜嘉宝笑的两只眼睛都眯起,“叔,谢谢你,你真好,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就是我亲叔。” “啧啧啧,这孩子。” 姜淮扫了一眼姜嘉宝,“嘉宝,我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能说呢?” “嘿嘿嘿,谁给我买糖人谁就是我叔。” 之后姜嘉宝和姜揽月拿着糖人边走,边去往看花灯的地方。 走着走着,就听姜揽月突然道,“咦,我好像看见小叔了。” “什么?小叔?” 姜嘉宝四处看了看。 “姐,你糊涂了,小叔不是在我们这里吗?” “不是那个小叔,是....” 姜揽月指了指不远处。 姜嘉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马车,马车里正坐着一个人,那人正穿着华贵的蓝色绸缎衣裳。 正是苏平。 姜嘉宝当即上前喊道,“小叔!” 此刻苏平也看到了姜嘉宝和姜揽月。 看见姜嘉宝走过来,他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放下帘子,让车夫赶快走。 他这次来县里,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等马车走远了。 苏平才掀开马车内的窗帘,朝外看,就看到了前方的铺面前。 姜淮和一众学子站在一堆花灯前。 看似是要猜灯谜。 苏平扫了一眼,随后放下帘子,朝姜淮的方向冷哼了一声。 ....... 此刻姜淮正在一个糕点铺前。 铺子面前围了一圈人,还摆了许多花灯。 只见这些花灯形态逼真,栩栩如生。 这些花灯是用竹、纸、丝绸、绢、木等材料制作的,经过扎骨架、裱糊、等多道工序制作而成。 此时它们挂满枝头,使得整个铺面,甚至街道都变得火树银花,梦幻至极。 正如诗中所吟,“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这里就是猜灯谜的现场了。 姜淮站在中间,就看到一旁的木架上,摆满了灯谜。 “景行兄,你看这些灯谜,你都会哪些?”一旁的柳士远也挤进来问向姜淮。 姜淮看了看。 就见糕点铺的小二从店里搬过来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几盘糕点,还有一个托盘,上面用红布盖着。 应该是银子奖励之类的。 “哎,猜对一个送一个花灯啊,猜对一个送一个啊。” 小二在前面高声嚷道。 “花灯,我要花灯,”姜嘉宝急忙指向不远处,姜揽月也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笑。 “好,听叔给你们赢!”柳士远道。 “切!你会吗?”姜嘉宝有些不屑。 “怎么不会,不要小看你叔!” 之后柳士远一撸袖子,看向前方,仿佛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好,大家看好了啊,来,猜第一个。” 之后小二将面前的第一个木牌摘下来。 只见上面有一排字。 柳士远连忙盯过去。 只见写的是:“春日出游人不在。” “各位看官,可有人一眼猜出来。” 小二高声念了一遍,随后看向围观的众人。 之后他视线往中间那堆人看了看,那里都是读书的学子。 那些人穿着月白长衫,戴着儒巾,一看就是书生模样,估计猜的出来的人就在他们其中。 此刻,这边的柳士远挠了挠头,他不会啊。 猜不出来,在小屁孩面前,会不会很没面子啊。 此刻姜淮看清了,稍微一思索,心里有了主意,正准备开口。 就听一旁一个嘴更快的书生道。 “这个简单,就是三嘛?” “哦,这是何解?” 众人纷纷看向那书生。 之后那书生甩了甩扇子,笑了笑,又扫向众人,“春日出游人不在,按句意,“春”字的日出游,人也不在了,不就余下一个三嘛?” 第27章 你厉害啊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 其余一旁的学子纷纷奉承那书生道,“哎,还是承元兄你厉害啊。” “哎。彼此彼此。”那书生笑着对围观众人一拱手。 那些学子都是县里学堂的,估摸也要参加明年二月的县试,姜淮不认识。 “好,这盏花灯送与这位。”之后小二拿了一盏花灯递过去,“哎,您请拿着。” “好。谢了。” “好,我们再猜第二个。大家注意了啊,听清,香字少一撇,不做杳字猜。”那小二再次高声道。 “咦,香字少一撇,不作杳字。香字少一撇,少一撇?少一撇那是什么字?” 众人纷纷苦思冥想着。 这时一旁的姜淮已经想到了,他当即朗声道,“可是杏。” 那小二一听,当即笑着一拱手道,“是了,这位公子猜对了,恭喜这位公子!” 众人还纷纷迷惑不解。 姜淮继续道,“香字少一撇,不一定是只少了这个“撇。一撇前面的一字也可以算进去,那就是少了“一”和“撇”两个字。 既然又不作杳字,那不就是杏吗?” 众人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纷纷赞叹姜淮头脑灵活,速度快。 姜淮连忙谦虚称过誉了。 之后继续道,“这就是字谜的巧妙之处,不仅仅依赖于字形,也与其句意息息相关,个中奥秘,只靠自己对字的理解去破谜了。” 众人一听,纷纷拍手鼓掌称是。 之后刚刚答对第一题的书生就对着姜淮一拱手,“这位兄台,第二题比第一题难了许多,没想到公子都能猜出,敢问这位公子师从何处,就学哪个学堂?” 柳士远正要帮姜淮回答,姜淮一把拉住他,“这位兄台,在下不过小小村学,不足挂齿,英雄不问出处,既然大家都是来猜灯谜的,那就无谓是从何来,去往何处?你说是不是?” 那学子听出姜淮的婉拒,只道,“是在下唐突了,兄台说的对,无谓村学县学,府学,有求学之心又废寝忘食之人,无畏什么学堂,重要的不是环境,是自身是否有悬梁刺股的决心。” “是了。” 姜淮不是不愿意告知,是不愿意透露太多自己的个人信息,参加花灯,只是单纯想凑一份热闹。 再说,嘉宝也闹着要看猜灯谜。 之后众人继续猜。 “好,第三个。”糕点铺的小二继续道,”大家听好了啊,第三个谜题是,休把旁人抬太高。” 小二刚说完,众人纷纷唏嘘思索了一阵。 姜淮瞬间又有了答案,他高声道,是“乐!” 众人一听,纷纷迷惑。 一旁的柳士远也问,“怎么是乐呢?” 姜淮直接道,“休”的左边是人字偏旁,把“亻”抬到“木”上面不就是乐嘛?” 柳士远一思考,可不是,不就是乐嘛? “好家伙,你知道的可真多。” 姜淮连忙称彼此彼此。 之后姜淮解释,“这是个象形兼意字,想要搞清楚就要自己先搞清楚字本身的结构,这个只能平时多观察思考了。” 之后那小二高声道,“恭喜这位公子,又答对了。” 之后小二将一个花灯再次给了姜淮。 姜淮给了一个给姜揽月。 姜揽月拿着非常高兴。 后面果不其然,姜淮是答对谜题最多的人。 “既然如此,那我们本次花灯的魁首就是这位公子,敢问这位相公怎么称呼?”小二的态度非常恭敬。 因为这时一定有人从旁观察着这次灯会。 “在下姓姜,你直接叫我姜公子。” “好的,姜公子。” 之后小二把那个托盘取上来。 红布揭开,里面果然躺着三两银锭。 白花花,亮闪闪的。 一般这种活动都是县里的员外资助的,可能是为了看看县里有哪些德才兼备出众的学子,心里有个数,好后期做好打算。 要是提前与才能出众的学子搞好关系,后期可能对自己有很大助力。 所以这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也怪不得他们会搞榜下捉婿这种事了。 之后小二将银锭奖赏给了姜淮,姜淮和那些学子们闲话了几句就离开了。 此时,一个人正坐在路边的帘子内看着这幕。 正是苏平。 他还没有走,一直在旁边偷偷观察着姜淮。 之后一个人走到马车旁,对里面的苏平说了什么。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苏平就离开了。 这边,等花灯会结束,姜淮他们也回家了。 到了竹溪村。 姜嘉宝高兴的将糕点和花灯拿回家。 “娘亲,这是小叔给我们赢得花灯还有糕点呢,” “是吗?” “对,小叔可厉害了呢,县里那么多读书人都没比过小叔。”姜嘉宝一脸自豪。 今天他可是出尽了风头,加上他的伙伴铁牛也在人群中,也都看到了这一幕。 那羡慕的眼神啊,让姜嘉宝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 当晚姜淮到家洗漱就睡了。 时间很快,次日天还没亮,姜淮就要起床赶往学堂。 等他到了学舍,姜淮就看到自己桌案上放着一摞厚厚的文稿。 “这是什么?” 之后就见李夫子在桌案前道,“各位,这是我托我府城曾经的同窗带回来的往年科举试题,你们多看看,写的时候,主旨要紧贴经义,文章要有亮点。 如果你们做不到亮点,字就要规矩,不管答的如何,卷面一定要干净漂亮。 方法我已经教给你们了,县试是否考中,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 李夫子嘱咐完,就又离开了,他还要去丙班。 “谢谢夫子,学生谨记夫子教诲!”众人对着李夫子的背影回道。 李夫子走后。 众人就道,“李夫子的同窗是谁?” 柳士远当即道,“听说是东江府的知府,其实夫子之前也做过官,听说地位还不小,之后隐居咱们竹溪村开了个学堂。” 姜淮听完,眉心动了动。 众人闲话一阵,就都散去了。 又过了几日,这天姜淮看书累了,就在院子做运动。 首先体操热身,然后高抬腿,下蹲,跑跳。 他运动的正剧烈呢。 沈成济,程岩就走了出来,他俩看到他在院子里的那些动作,纷纷觉的怪异。 “景行兄,你这在做什么?” “我在跳广播体操锻炼身体。” “广播……体操?” 第28章 夫子不能做保 两人看向他纷纷不解。 这个词儿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对啊,每天低头看书,脖子都看僵了,肩背也酸的很,腰也难受,想着运动缓解一下。再说,考试也要个好身体才行。” 县试一般考五天,还是在冬季,如果体质太差,身体撑不住,就是卷子做的好,万一晕倒在考场上,后面几场怎么办,那不就白考了吗? 所以书读的好只是基础,还得有个好身体才行。 而且除了县试还有府试,院试,乡试等等考试。 熬过这一场,没挺过下一场,不也白搭么。 两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锻炼?”姜淮邀请他俩。 “是……是怎么个做法儿?” “来,跟我学!” 之后沈成济和程岩站在姜淮身后。 姜淮开始“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喊着口号教他们做起来。 两人模仿着姜淮的样子手忙脚乱的做了一阵,一会儿纷纷撑着腰表示不行了。 “嗐,你们的身体也太差了吧,这样怎么熬过这么多场考试啊?”姜淮慨叹。 “景行兄,咱们比不得你们,你侯府出来的,自小锦衣玉食,营养充足,又会骑射,身板够硬,咱俩长这么大能有饭吃就不错了。” 姜淮想了想,是这么个理。 他们的营养肯定没他好,体质自然跟不上。 见他们练的腰酸背痛的样子,姜淮实在有些忍俊不禁。 “算了,还是练八段锦吧。这个柔和缓慢一点,舒展身体不错,运动量不算大。” 之后姜淮带着他们来了一段八段锦。 “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来!跟我做!” 姜淮在他们面前跟他们演示了一遍。 “伸直手臂,掌根发力!” 姜淮看向身后的沈成济和程岩道。 他们做了后,姜淮又跟着纠正。 两人都跟着做了会儿。 沈成济做完,当即道,“这个什么锦的好像更适合我们。” “是,这个叫八段锦。此个有八段,每段一个动作,所以名为“八段锦”。 “哦,原来是这样。” “好,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雕。” 姜淮做了个拉弓的姿势。 之后他们都做出这种拉弓姿势。 这姿势像“开弓射箭”,可以牵拉经络,帮助疏通经络、益气养肺。 三人又运动了一番。 就开始闲聊。 “今年如何?文昌兄则诚兄,你们都下场吗?” “是,我们都报这次的县试。” “那正好,我也报。” 三人正聊着。 柳士远也从舍房里走出来。 “你们三个在干什么?” “景行兄说是要运动,强身健体。你也一起来嘛?”程岩问。 “我就不来了。” “对了,彦才,你今年报名吗?”沈成济问向柳士远。 柳士远点点头,“当然要报啊。” 他考过两次,都落榜了,这次再报就是第三次。 县试是每年一次,他第一次纯玩儿,第二次考了但没中。 这就是第三次了。 “我爹说,让我再报,就当涨考试经验。” “说明你爹并不认为你考的上嘛!” “哎,无所谓嘛! “你这都.....” 沈成济本想说他已经考了三次了,突然住了嘴,毕竟他和程岩都是第一次报,还不知道什么结果呢。 他们之前没有报,是想多读几年再试。 所以他们也没有资格嘲笑柳士远,毕竟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好,放松身心,我们继续。” 之后几人又运动了会儿。 姜淮道,“既然咱们都报,请夫子做保吧。” 沈成济听了当即道,“夫子不能做保,夫子已经是举人还是进士来着,反正不能做保!” “已经是举人?进士?那为何会来我们竹溪村开学堂。”姜淮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 几人互看了一眼,夫子很少提他自己的事。 他们也不清楚。 之后几人又运动会儿,姜淮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舒展了。 各自回了舍房,就继续看题了,看上次李夫子给他们的往年科举试题。 县试试题一般有四书文,五言六韵试帖诗,还有经文律赋……经论,时文等等。 姜淮看着这些卷子,经过这段时间的苦读,他觉得自己又吸收了不少知识。 就拿这一题四书文来说。 “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如何理解? 此句出自《中庸》。 是孔子与子路一段关于“强”的对话。 “和而不流”,是说与人相处时......遵循“和”的原则......不与他人对立......也不被他人同化。 保持独立性,凡事有自己的判断......不随波逐流。同时,相互尊重......求同存异,以和为贵。 与“和而不流”相反的,就是自命不凡......特立独行,另一种是毫无原则......盲目附和趋同、取媚于世。 “中立而不倚”,是说能始终不偏不倚,公正客观看待事物。“倚”就是执着一边,倚着。能做到“中立而不倚”的,必然是坚强刚健之人。 这人心中一定有道,有定力,面对诱惑、威胁安然处之,不去攀缘依附…… 姜淮又多看了几眼。 脑子里又吸收了很多新知识。 他学的非常认真,从日出到日落,次日循环往复。 …………… 这天,秦氏去学堂给姜淮送吃食。 她拿出几瓶自己做的酱瓜给柳士远,程岩,沈成济他们。 “士远,成济,程岩,我家淮儿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料啊,”秦氏说完,又拿出几包油纸包 包的糕点出来。 “秦伯娘,您这说的哪里话?景行兄压根儿不需要我们照顾,他厉害着呢。”柳士远道。 “是吗?我看你们几个比他年长一点,在学堂里读书的时间又比他长,还希望你们多关照一下。” “婶子,你就放心吧,他不仅学习比咱们厉害,最近还教我们做运动,做那什么广……广播体操……说是强身健体,我们也都没听过……” “是嘛?”秦氏疑惑的看向自家儿子。 姜淮当即道,“娘,就是操而已,类似练武,武术,只不过强度没有那么大。反正可以锻炼身体。” “那行,你们就练吧,我还要去给你们夫子送东西。” 第29章 还能一飞冲天不成?” “行。” 之后秦氏告别他们,来到伙房。 李夫子正在廊下看书。 秦氏拿了几罐盐渍菘菜递给李夫子,还有一些干腊肉,“李夫子,马上过年了,多谢您对我家淮儿的关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夫子见了秦氏手上的罐子,当即抚须笑起来,“秦娘子,不错啊,你的这一手菘菜,深得老夫喜欢,老夫每次吃饭都要备一小盘儿。” “既然您爱吃,我就经常给您送。” 李夫子都不想说,这秦氏做的菜颇有一份古典宫廷的味道。 和他以前在京城吃的很是相似。 ................. 之后秦氏回去了。 到家后,就见家里堂屋坐着一个人。 秦氏一看,竟然是二儿媳许丹秋的哥哥。 秦氏一进门,许恒就道,“姻母,听说你们家侯府的儿子回来了,我来看看,毕竟也算我小舅子。” 许丹秋看到这个哥哥,就心有点慌。 她最近做了一件事。 哥哥一把年纪了,没个手艺,也没个正经活计,地也是不种的,就每天游手好闲,懒汉一个。 之前读过几年书,县试第一场就多次不中,就放弃了。 “哥,你怎么来了?”许丹秋上前道。 “我怎的不能来?” “我听说侯府的儿子回来了,我来看我小舅子怎么了?” “他都回来几个月了,你现在来看.....?”许丹秋说完,瞅了他哥许恒一眼,心里有些不安。 之后许恒冷冽的扫了许丹秋一眼,在堂屋里的长凳子上坐下。 之后秦氏去倒了一杯水,之前他听说过这个许恒是个混不吝的。 但毕竟是亲家,面儿要做足。 之后就听许恒道,“我听说,你们还在供那姜家小子读书呢。” “读了这么多年,读出个名堂没有。亲家母!” 许恒问。 “哥,他才回来几个月呢,哪有那么快!”许丹秋道。 “照我说,那小舅子在侯府都读了那么久,也没个功名,现在能读出名堂嘛。” 秦氏一听,当即冷声道,“亲家今日来有何贵干,不只是为了说这些的吧!”秦氏脸色很不好看。 之后许恒大喇喇的一撩袍子,一只手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供他读书也就罢了,怎的还让丹秋从......” 他话还没说完,许丹秋上前一把猛地捂住她哥的嘴。 “哥...别..别说....”许丹秋垂头瞪他,咬牙道。 “唔.......”许恒一把将许丹秋捂在嘴上的手拿下来。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偏要说……” 秦氏看出他们的不对劲儿,就问,“亲家,到底发生什么事?” 之后许恒道,“丹秋前几日从娘家拿钱,弄得我娘子桂枝很不满,出嫁的姑子不在婆家好好过活,还从娘家拿米。这天下没有的道理!” “什么,丹秋,你从娘家拿钱了?”秦氏当即看向许丹秋问道。 “娘,不是的,我....我是为了给姜阳买药。” “买药?我上次不是给了你买药的钱呢?” “被……被偷走了。” “偷走了?” 之后许丹秋说了,那天,她去县里给姜阳买药,走着走着,路过一个巷子的时候,被两个乞丐撞了一下,她大声呵斥了一声。 但那两个乞丐迅速跑走了,等她再看荷包的时候,就发现钱袋丢了。 追上去,两个乞丐早不见了。 “我本来想继续找,又想我一个女人家家的,往哪儿找,只好忍了。我……我怕娘说,于是偷偷找我娘拿钱买药,说是给我看病。” “你们都知道,我和姜阳成亲两年了,还没个孩子,我娘也因为这事儿说我,说我没为姜家出个后。 听说我去看病,我娘二话不说给我钱了,说让我好好看病,争取早点给姜家弄个孩子。” “哎,你这孩子,何苦呢....”秦氏听完叹了一口气。 “这点事儿你直接和我说就行,我也不会怪你的。” “我是看娘每天夜里熬油绣帕子,怕您把眼睛绣坏了,您多辛苦啊,那五百文,您得绣几十个手帕子,我不敢说。” “哎,你这孩子,幸好你没事,不然我怎么跟你娘,你哥交代啊。” 秦氏再次叹了一口气。 “亲家,您看看,这原本就是个误会,不是什么大事儿。”秦氏看向许恒道。 许恒扫了自己妹妹一眼,“话虽这么说,但不管怎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无论怎样,丹秋都没有从娘家拿钱的道理。” 见他毫不罢休。 秦氏直接道,“那你说拿了多少,我给你就是了!” “五百文。” “行,我给。” 说着秦氏要去掏荷包。 许丹秋一把拉住她,“娘,别给,这五百文本身就包在你们姜家当初给的彩礼里的,放娘那里,我拿回来用也不是没道理。 倒是哥,你口口声声不让小舅子读书,你自己呢,就那第一场考试你就几次没过,润哥儿也读了几年了,才只会背百家姓前几句,你们不也在供着。” “你……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润哥儿是你亲侄子。”许恒气愤道。 “什么亲侄子,是哥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只是照你说的话做罢了。” 说着许丹秋捂着秦氏的荷包不让她给许恒。 “你…….你……”许恒手指着许丹秋气的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你……你……好啊,许丹秋,这么些年,你没往娘家拿钱尽孝就算了,还让你这小叔尽情趴在你们身上吸你的血,你就是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你未来的孩子打算啊。” “我的事用不着你做主。”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不就五百文嘛,我给。” 之后秦氏拿出五百文给了许恒。 不是她不想争,忍了,而是不想因此家宅不宁。 而且许丹秋的娘身子也不好,还靠这些钱买药呢,给回去就给回去了。 毕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拿到钱后,许恒这才心满意足的收到荷包里。 他走的时候,许恒还看了姜淮的房间一眼。 “那个小舅子,我也是说,没那个天赋就别读了,去学个手艺比什么都强,什么侯府出来的,回到咱们山窝窝,还不是跟咱们泥腿子一样。 如果他好,又怎么会被侯府赶出来?在侯府都没学出个什么名堂,回了咱们这小破山村,还能一飞冲天不成?” 第30章 粮税 许恒说完,眼里满是不屑,之后扫了秦家人一眼,随后离开了。 许丹秋气的直接把一个长板凳扔到许恒背上。 许恒肩背被猛的砸痛了一下,他捂着闷哼了一声,随后灰溜溜的走了。 .....…… 姜淮最近都在用沙袋绑手臂练字。 听说这样字能练的更好。 经过一段训练,他的字相较于之前有了很大进步。 是标准的馆阁体,乌黑方正,整洁流畅。 这天,姜淮照旧回家。 就听村口的罗大婶在嚷。 “幺儿,幺儿哦,又要交粮税了,县里发下来的通知,你们听说了没有?” “晓得了,三姑婆,这不,明天天不亮我们就要去县里,大栓他爹正在屋里装谷子!” “好,我也要去告诉狗蛋儿他爹了。” 姜淮听完快步走回家,就见他娘在院里。 “娘,县里要收粮税了?” “是啊,明天,你爷,你爹,你大哥二哥都要挑着谷子去县里交哩。” “我能不能也去?” “你去做什么?又远又累人。” “我不是在给县里的书肆写话本嘛,刚好要去交手稿。” “那行,你也去吧!” “好。” 次日,天还不亮。 村口已经挤满交粮的人,村长徐永福将大家聚集在这里,等着一起去县里交粮税。 大黔朝粮税一年两次,按照土地收入十成比一收。 姜家有七亩地,一亩地收成两百三十斤左右。 这个产量已经可以了,毕竟古代,纯靠天吃饭,没有任何科技助力,比不得现世。 七亩地共产一千六百斤左右。 十成拿一成,这样姜家要交一百六十斤左右。 而且这个数量可能还不够,衙役会踢斗,本来冒尖儿的官斛给你踢平了,你还得再加,所以还得多带些粮食去补。 这样交的肯定不止一百六十斤,或许得有接近两百斤。 之后听一个村人道,“今年不是“揽纳户”来收缴吧?” “什么“揽纳户”?还要那什子黑心烂肺丧天良的做什么?”村长徐永福嚷道。 之前因为农民识字率低,加上交通不便,让农户自行去县里缴纳粮税实在困难。 毕竟路途遥远,粮食又多,去县里实在不便,于是出现“揽纳户”中间人代缴机构。 这种机构类似官府和农户之间的中间商,他们帮官府收取粮食。 但是他们代缴赋税的同时还要收取高额手续费。 结果就是揽纳户们会利用信息不对称牟利。 有的甚至伪造文书、虚填实收数据,还侵吞税款。 更有一些揽纳户与乡绅勾结,收取代缴钱粮后,拒不交付官府,直接占为己有,造成官府财产重大损失。 所以官府就取缔了“揽纳户”。 但是部分地区还是存在这种现象。 所以目前由于松山县基层人员不足,所以竹溪村的农户还是需要自主赴县缴纳。 之后姜淮就自己又背了一大筐粮食,以防要补。 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县里。 等到了县里后,天才刚蒙蒙亮。 好多人寅时就出发了,到了县里是卯时。 此刻,县衙门口已经围着一圈穿着皂色布衣,腰挂木质腰牌,神情冷漠的衙役。 他们手持火把,腰上悬着锁链,一整个的肃穆威严。 之后许多村的农户们一一排队缴纳。 过了会儿,轮到他们竹溪村的百姓缴纳。 姜淮只听见衙役喊,“竹溪村的来了没?” “哎,来了来了,”村长徐永福连忙小跑过去。 之后领头的衙役扫了徐永福一眼,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徐永福懂了,连忙伸手,抬起大袖,从中不着痕迹的掏出一个荷包。 之后他把荷包攥紧,用袖子掩着,快速塞到那领头衙役的怀里。 那衙役用手在怀中按了按,神情这才松快了一点。 “竹溪村的,都排好队!” “哎!” 很快,农户们一一排好队。 姜正河也排在其中。 “爹,咱带的粮食还够?”姜淮凑过去小声问。 “够够够,村长给送了礼,应该不会太为难咱。”姜正河也低声回道。 “那就好。”之后姜淮退到一边。 刚刚那银钱是整个村一起交的,每户出二十文,村里一共六十户,就是一千两白文,折合一两多。 是衙役快两个月的月银了。 如今松山县的领头衙役每个月的月银也不过五百文,底下的差役就更少了,可能只有三百文二百文。 送礼是希望他们等会儿踢斗的时候轻一点,这样农户们也补的少一点。 这已经是这么多年官差和农户缴粮税时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之后,两个竹溪村村民赶紧上去,前去帮助衙役收粮。 姜淮只见衙役面前摆着一个大官斛,这斛比他们农户自家用的都要大不少。 然后所有村民的粮食都要倒入这个斛中,要倒的满满当当,堆到冒尖,堆到堆得放不下了为止。 之后,农人一筐一筐的将粮食都倒进那大斛中,时间慢慢过去,一名衙役慢慢用铲子铲平,铲平后,又有了空间,农户继续倒。 眼看粮食堆满,也无处可铲。 突然旁边一名衙役伸腿踢了一下,果然尖尖变平,又可以堆。 姜淮只得拿出筐中的补了一点。 之后那领头衙役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了,下一家!” 之后姜家人退到一边。 姜淮就在旁边观察,看其他村人缴粮,他发现其他村人交粮的景象各不相同。 有的村衙役踢了三下,说不够,还得补。 有的说粮食成色不好不够,得再加,这个加多少,也是由衙役自己决定。 他们竹溪村的已经算是收的顺利的,没太为难他们。 但别的村各有各的刁难法儿。 此刻,姜淮就听见不远处有一个老人在哀戚,他身边还有个穿着破烂,浑身脏兮兮的小娃娃。 只见,他抖着干裂的唇哆嗦道,“官爷,这么些粮我们自己都不够吃,这么些已经在家称过,明明是够的啊,这...这是一分一厘都不能少的啊!” 那领头衙役听了,当即呵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这秤是造假的吗?”衙役冷眉一竖。 “不,官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这是官秤,这是官斛,官字大于天!知道吗?” 那老农被呵斥的低下头去。 之后那衙役巡视了农户一圈,再次高声斥道,“有谁不认识这个官字的,啊?有谁?你们不认识这个官字,以后也休怪这个官字也不认得你。”那衙役狠狠咬牙。 第31章 我是你们的族老 众农人听完他的话,战战兢兢,不敢再有异议。 姜淮此刻看着这一幕,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真正的“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到头来,农户们却来落得个“家田输税尽。” 然官吏却“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姜淮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现在不过是个将要童试的学子,也做不了什么。 只能看以后,自己有幸入朝,能否改掉这一陋规。 姜淮感慨了一阵,将书稿交给书肆,取了银钱就回家了。 ……………… 到家后,他就开始看书,继续写话本,听掌柜的说,现在已经有一些人看了,让他再尽快写些。 姜淮打开稿纸,开始下笔,目前已经写了有大半了,人物都已经熟悉了。 写着写着,他就开始用碳笔画图。 很快,纸上就出现一位姿容无比秀丽的的美貌女子。 那女子白衣飘飘,如异花初胎,美艳绝伦。 烛光无霞,照的她面色苍白,但却更显清雅脱俗,不似凡人。 姜淮将这幅画纸收好,继续看书了。 目前跟夫子说了,自己在家温习,夫子也随他们,因为距离考试不到一个月了。 ………… 几日后,家里来个人。 是姜家的族老三叔公。 平时族老和姜家没事都不走动,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突然造访是为什么。 “这就是淮哥儿吧?”看见姜淮,那族老就问。 “嗯。” “这是三叔公。”秦氏在一旁介绍。 “见过三叔公。”姜淮拱手行礼。 姜兴腾随即看向姜淮,神情透着打量,虽然上次初来他见过,这次再见,感觉又不一样了。 “啧啧,不愧是侯府出来的,这气度和咱们得就是不一样。淮哥儿还在读书?” “是,二月就该参加县试了。” “哎,要我说,我们也别让他读了。” “三叔公说的哪里话?”秦氏一惊。 “你看你们刚交粮税,剩下的粮食还要养一大家子人,他在侯府那么多年,都没考上,这次能考上嘛!” “侯府那是没必要考,就靠着祖上的余荫就能过不错的生活。”秦氏道。 “浑说,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身为侯府少爷,还能没点儿追求。人家那请的什么先生,都是京城翰林出来的的夫子。 人家都没考上,就指望那文翰学堂的李老头,还不如让他自己在家温书,白花那么多钱。 那孩子不是那块料,别硬塞,你看你们全家勒紧裤腰带,日子过得紧巴巴,要我说趁早别考了,还能省点儿钱。” “三叔公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我家淮儿还没考,你怎么知道他考不上?” “能考上才怪,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份儿心,把家里的田种好比什么都强。那嘉宝也到开蒙的年龄了,有那么多钱供他,不如将心思花在嘉宝身上,重新培养一个。 他年复一年的考,又没个结果,还让他在家里啥都不干,就这么养一辈子?” “三叔公,我们的家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诶,怎么说话的,怎么说,我是你们的族老。” “你就看吧,我丑话放在这儿了,他要是能考上,我把村里的那三间屋给你们,还附带两亩良田。”姜兴腾对秦氏道。 反正那人说了嘛,要是输了,他拿钱。 “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你们拿出五亩田出来。”姜兴腾扯着嗓子道。 “不是,我们就靠这些田过日子,把田全拿出来我们吃什么?”秦氏也嚷。 “所以你觉得你儿子也考不上?” “不是,是我们凭什么和你赌,完全没道理的事,再说咱们一个族的,凭什么总是见不得我们家好。” 关于姜淮考试的事情,姜兴腾早就知道了。 族里已经有人不满,因为有一部分自家的孩子没书读,自然看不惯姜家养着一个姜淮。 他们自己没有,也不许别人有。 此刻姜淮走过来。 “三叔公,这可是您说的。” “对,我说的。” “那好,那我们签个协议,我要是考上了童生,你不仅村东头那三间房屋和两亩地拿出来给我们,还要帮我家种一年的地。” 姜兴腾咬了咬牙道,“好,那要是你输了呢?” “输了就按你说的。” “行,按我说的。” 他就不信那小子真的能考上,毕竟在侯府都没个水花儿,就这么短短几个月,就能考上了。 他不信。 之后姜淮快速写好了协议。 “淮儿,别和他们赌。”秦氏在一旁小声道。 姜淮压低声音,“没关系,娘,我只说考,没写具体什么时候考。” 他轻笑。 毕竟考一年也是考,考十年也是考。 他们家的地,三叔公种定了。 再说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也不至于考十年。 不过姜淮还是觉得狐疑,上次许恒来说的话,和今天三叔公说的差不多,都是劝他别再读书了。 这个族老,就算自己考科举,也不用他的钱。 为什么他们这么看不惯自己考呢。 再说如果自己考上了,不也是替族里争光嘛!怎的一个个的都那么不情愿。 不然就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安排着他…… ……………… 时间过得很快。 年很快就过了,再过一段时间县署公告就要出来了。 姜淮要和柳士远他们一起准备县试报名的事。 这天,他去了学堂。 李夫子神情严肃的将他们喊到一边。 姜淮这才知道,李夫子说的是考试做保的事。 “景行,我不能给你们四个做县试保,但我认识一个县里的廪生,我已经给他打好了招呼,让他给你们做保。 他可是连续三年岁考都是廪生前五,你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他。” “好的,谢谢夫子!”几人连连感谢。 之后李夫子拿出一封信,“这是我的手写信,到时你们去县里,将这封信给他就成,他看了会对你们多加照顾的!” “行,夫子有心了!”几人再次谢过李夫子就离开了。 夫子走后。 姜淮问,“彦才,你以前是谁给你做保?” 柳士远之后道,“我是我爹派人给我在县里找的一个廪生,那廪生架子端的高着呢,仗着自己学问高,都不拿正眼儿瞧人。 主要是找他的人太多了, 还得排队,有的甚至要提前半年打好招呼。” 毕竟五人互结,一个廪生只能保五个学生,廪生不够,学子很多,那么多学子,其余的只能去别的县找,或者家里有门路介绍,或者夫子介绍的。 现在他们有夫子介绍,自然更容易。 年后,报名后就可以参加县试了,县试一般是由县官主持。 去礼房报名,要填写姓名,籍贯,年龄,祖上三代履历,是否有已仕的,或是未仕,还有存殁。 同时出具五人互结的保单和廪生保结单。 这五个学子也要身家清白,不是优娼皂吏之孙。 第32章 有异议? 这五人也没有冒名,顶替,造假等等,没有作奸犯科,父母也无居丧,方可报名。 同时五人互结,不能作弊,否则五人连坐。 所以一般学子都是选择自己熟悉人品的同窗一组,以免有人暗害。 姜淮他们有四个人,还缺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弄,夫子有没有安排。 …… 这天,姜淮正在学堂温习。 李夫子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姜淮一看,是一个年龄较长的书生,夫子模样,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月白交领襕衫的学子。 之后就听夫子道,“这位是“青衿学堂”的孙夫子,旁边就是他的学生子澄,我打算让他和你们一起去考试。 他的老师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廪生,这个学子子澄的人品,我也是信得过的。” 几人听了,纷纷拱手有礼道,“原来这位就是孙夫子,在下见过夫子,感谢孙夫子为我们做保。” 孙夫子摆摆手,笑道,“不必客气。” 其实文翰学堂甲班还有两个学子,但是他们不下场参加考试,也就不参加互结。 之后那位叫子澄的学生看向他们拱手道,“在下陈云川,字子澄,见过各位同窗。” 之后姜淮,柳士远,沈成济,程岩也纷纷自我介绍。 “在下姜淮,字景行。” “在下柳士远,字彦才。” “在下沈成济,字文昌。” “........” 等他们都互相认识完。 夫子才道,“好了,这次县试就由孙夫子做保,你们五人互结一组去考。” “是,谢谢夫子。” 几人感谢后,回到座位开始温习。 ...... 放学后。 姜淮正准备回舍房,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景行兄,你们四人要和那陈云川一起考试吗?” 姜淮回头,就见是文翰学堂甲班的另一个学生,叫魏敬之。 魏敬之看向姜淮。 他们两人日常的交集并不多,仅限于课堂课业交流。 魏敬之和另一位甲班的学子赵逸住在另一个舍房。 “怎么?敬之兄有异议?” 魏敬之眼睛转了转,随后看了看四周,走姜淮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景行兄,你还不知道吧,那个陈云川曾经涉及县试案,你不知?” 转瞬他又恍然道,“是了,景行兄你才来几个月,不知也是正常的。” “怎么?敬之兄,到底发生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陈云川几年前曾经陷入作弊风波?你们还要和他互结?” 姜淮一惊,“作弊风波?” “是,是三年前那次县试发生的事。” 姜淮摇摇头,“不会啊,夫子说他的人品可信,夫子总不会害我们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告诉你,这事儿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劝你们想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和他报名。” 魏敬之比姜淮他们小一岁。 他和赵逸打算明年下场,所以今年没有报名。 见姜淮还在思索。 魏敬之道,“我劝你们最好找别人,不要找他。” 姜淮点点头,“感谢敬之兄提醒。” 之后他思索一阵,一提袍角快步往舍房里走。 到了舍房,沈成济程岩都在看书,柳士远在睡觉。 之后他将这事儿告诉了沈成济,程岩他们。 听完他的话,大家全都紧张起来。 柳士远也被吵醒起来道,“此事我早有耳闻,三年前松山县县试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但当时我只看了看热闹。 毕竟不是我这个组,而且那次是我第一次考又落榜了,我也没太关注。” “景行,你的意思是那魏敬之说,陈云川就是那次县试的作弊学子。”柳士远问。 姜淮点了点头,“听那魏敬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既然夫子让他和我们一起,那就说明他的人品没问题,夫子总不会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吧。”沈成济也嚷道。 众人点点头,纷纷不知夫子这是什么意思。 “又也许夫子也是被人蒙蔽了呢?”程岩道。 “可那孙夫子不是他的同窗嘛?” “那就不知道了。” 此刻已经下学,他们已经不太方便去找夫子。 知道这个消息后,当晚几人便有些辗转难眠。 次日,一大早,天还未亮。 沈成济已经起床了。 他对此次县试尤为重视,让他和这和作弊学子一起互结,这不是害了他吗? 寒窗苦读十几载,可不能毁在这个份儿上。 他要问问夫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是他们有所隐瞒,夫子被蒙蔽了,还是另有隐情。 李夫子这会儿还没起床呢,就听外面有人敲门。 “咚咚咚!” “咚咚咚!” “谁啊。”李夫子咳嗽两声,起床穿上中衣,随后穿鞋走到门口。 “学生文昌,有急事请教夫子。” “哦,文昌啊,你等等,什么事儿?” 沈成济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李夫子颤抖着手指拉开了门,“文昌,什么事啊?” 李夫子打开门, 就见沈成济在门外,神情非常焦急。 “夫子,那个陈云川可信吗?我怎么听说....听说....” 沈成济沉默着,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不愿意相信夫子被蒙骗,也不愿意去质疑夫子的决定。 李夫子听完,霎时明白,当即呵呵笑道,“你可是说的三年前本县舞弊一案?” 沈成济瞪大眼睛,讶异,“夫子知道?” 李夫子捋了捋胡须,一脸了然,“呵呵,我当然知道,我要是不知道,怎么敢让你们和他互结?” 此刻柳士远,姜淮,程岩也赶过来。 几人纷纷询问李夫子此事。 “原来夫子知道这个事情。” “当然知道。” 之后李夫子将他们四人请进去,让他们在桌前坐下。 又自己去里间穿衣服,等完全穿好长衫出来才道,“三年前那场松山县舞弊风波我也是知道的,其实你们误会子澄了。” “什么?” 之后夫子讲了。 这个陈云川比姜淮他们大三岁,三年前确实陷入作弊风波。 在那一次考场中,陈云川另外四位同窗互结。 是县里的另外一个廪生做保。 那次考试,是另外四位同窗中的一位叫吴胜的作弊。 在进入考场之前,他发现自己的考篮有小抄,他连忙拿出来偷偷扔掉了。 第33章 考前 谁曾想,考完五场考试后,有人告发吴胜说他作弊,甚至找出他丢掉的小抄。 加上有人证,之后他们这互结的五人全部取消了考试成绩。 他们之前可是准备了三年啊,就是为了在这一次考试中大展拳脚,可完全被那个叫吴胜的毁了。 互结即为共同体,任意一人作弊就要连坐。 之后众人纷纷传言那廪生做保的学生有作弊,于是传到后面,变成那五人都有作弊,所有人避之不及。 使得那位廪生和另外四位学子风评严重受影响,陈云川也深受其害。 后面县令大人也调查清楚,那个吴胜也是被他人构陷,考篮里的小抄也是别人塞进去刻意陷害他的。 但事情已过,他们五人成绩全部作废,甚至禁考。 直到后面皇上诞下公主,宫中大喜,皇上大赦天下。 此事才被拿出来重新调查,抓到了最终罪魁祸首。 他们才取消禁考,再次参加科举。 但其中已经有人心态完全受到影响,彻底放弃科举之路。 时间已经过去三年。 后面陈云川才又参加。 “所以这是个误会。”姜淮道。 “对,是个误会。” “既然如此,那就没事了。” 之前柳士远听说过这个事情,但并不知道就是陈云川五人互结组的。 最终坏人也算恶有恶报。 ..... 时间很快,很快到了县试报名的日子,姜淮他们五人一起去了县衙礼房填写姓名,籍贯,年龄,互保等等信息,就回家了。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考试了。 这一个月,姜淮为了保持状态,还在学堂里。 每日和大家同吃同睡。 无论何时,他都能看到沈成济在灯下读书的身影。 有好几次夜晚,他都睡了。 半夜听到“嗵”的巨响。 被惊醒,一看,是沈成济看书太困了,脑袋磕桌案上。 “我说,沈成济,你要读书就好好读,你这样每天熬夜,影响别人,到了正式考试,把身子熬亏空了,正式考试怎么办?”柳士远嚷道。 沈成济将书本再次打开,“柳士远,我可不像你,我是全身心准备考试的。” “你什么意思,你就说我玩儿呗。” “不然呢,这种紧要关头,你还有心情睡得着。” “我怎么睡不着,你以为谁都像你……” 姜淮见状,赶紧出声制止,“二位二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现在吵架就是口舌是非,冲撞文昌星,影响势运。” “就是,”程岩也劝起来道,“文昌兄,彦才兄,考前平添口舌,心浮气躁,乃临考大忌啊!” 二人听完,是这个道理,之后不再说话,各自继续干自己的事了。 时间慢慢的过去,考前八九天。 姜淮回家潜心备考。 这几天他不仅读书,秦氏还要给他准备考试的东西。 自他回来,家里人说话做事都小心了很多,每个人轻手轻脚,从不敢叨扰他。 就是吃饭,也是秦氏将做好的饭菜端到房里来。 全家人都怕自己一不小心影响了姜淮。 姜淮每日不是背书,就是刷题,再就是看大量律赋,然后练字。 一手好字对考试也是很重要的,赏心悦目的试卷更能抓住主考官的眼球。 …… 日出又日落,日落又日出。 循环往复,很快到了考试的日子。 明日,他就要和爹娘一起提前去县里定客栈。 到时学子肯定非常多,去晚了,就订不到房了。 县试的号房距离衙门几百米,这也是为了方便县令监考。 县令很早就来到了考棚,这几日他都被关在考棚里,谨防泄题,不能与任何人接触,吃食都由专人送上去。 等全部考完,才可以出来。 次日,天还没亮。 姜淮便和姜正河,秦氏一起去县里。 走之前,全家都已经起来了。 刘氏和姜老头看见姜淮拎着考篮,当即道,“淮哥儿,你这次考试可要好好考啊,等你回来,奶做猪肉给你吃。” 说完,刘氏给他手里塞了一包糕点,笑呵呵道,“乖孙儿,这是状元糕,你带着留着路上慢慢吃,争取考个状元回来!” 姜老头见状,一把拉住刘氏,“什么状元,人家考童生,离状元还远着呢,你没得给孙子这么大的压力做什么。 要我说,多大能耐做多大事,淮哥儿回来没几个月,就逼迫他,也不看看之前那姜平读了多久还没个信儿……” “呸呸呸,乌鸦嘴,你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你的意思就是觉得淮哥儿不中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净说那些没屁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好了,爷奶,你们放心,我这次会全力以赴考的,再说我和爹娘一起去县里,你们就放心吧。” “就是,尽力考,中不中就看天意了。”姜老头再次道。 “是,爷奶你们在家注意身体。” “哎,好。” 几人正聊着。 就见李芷兰端着一个碗走了过来,“三弟,大嫂没什么送你的,就给你熬一碗粥吧!你喝完这碗热粥再出发。” 姜淮看着碗里堆着的猪肝猪腰猪肚白米粥,问道,“这是状元及第粥?” 李芷兰点点头。 “好,谢谢大嫂,嫂子有心了。” 状元及第粥来源一个叫伦文叙的书生,他小时候家境贫寒,靠卖菜为生。 他常常饿着肚子,穿街过巷卖菜。 有一家粥铺的掌柜怜其年幼,惜其才华,便每日买下他的菜,还请他去店里饮一碗用猪肠、猪肝,猪腰做的生滚白粥。 伦文叙心怀感激,后面高中状元。 衣锦还乡时,特地前往粥铺感谢那位掌柜,后面那碗粥就被众人命名为“状元及第粥!” 这就是状元及第粥的由来。 之后姜阳和许丹秋也走过来,“三弟,二哥二嫂没什么好送你的,天气严寒,这是给你赶制的棉衣,你拿着穿吧。” 之后许丹秋递过来。 姜淮摸了摸,这棉衣厚重敦实,里面应该放了不少料,看来二哥二嫂没少费心。 “谢谢二哥二嫂,二嫂辛苦了。” “不辛苦,小弟好好考。”姜阳拍了拍他的肩。 之后姜玉山也走过来,“三弟,我瞧你就是个不一般的,此次我预感必中,这次要不要大哥送你去县里?” 第34章 让你也沾沾一甲之气! “大哥,那就不用了,爹娘去了县里,家里缺人手,这几日家里还需要您和二哥费心操持。” “哎,那有什么,应该的,你去的时候路上小心啊,中途有什么特殊情况,写信回来。” “好的,大哥。” 之后秦氏上前道,“我就不去了吧,多个人,多份房钱,其余的钱还要留着考试用,淮儿你和你爹两个人去就行。到时你们要吃什么,找村里人带话,我第二天一大早做好给你们送去。” “那也行。” 姜正河想了想也是,到时还得给秦氏开间房,那又是一笔花销,现在还是省钱要紧。 “哎,你们怎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不过几日工夫,三弟就要回来,别弄得像以后再也见不到似的。”姜阳道。 “是啊!老二,这几日我不在家,你和你娘,还有芷兰,丹秋,你大哥他们注意着点儿,屋滴大大小小,上点心。”姜正河对二儿子道。 “知道了,爹。” 之后姜嘉宝和姜揽月也走上前。 “小叔,你要走了吗?”姜嘉宝好像有点舍不得。 看不到小叔每天在房里看书的样子,他都不习惯了。 “怎么?你小叔是去考状元,你不要他考嘛?”李芷兰笑着对自家小儿子道。 “要要要,我要小叔考状元。” “既然这样,那你以后也考状元,给娘封个诰命好不好?”李芷兰继续笑道。 “好,我也要读书,要像小叔一样考状元。”姜嘉宝笑眯了眼。 姜淮看向姜揽月。 姜揽月走上前,揪着衣摆,小声唤道,“小叔....” “嗯。”姜淮笑了笑,随后摸了摸姜揽月的头,“揽月在家也乖乖的,等小叔考完,就给你买糖葫芦吃。” 姜揽月羞涩的点点头。 “那我呢,小叔,我也要吃糖葫芦。”姜嘉宝高声嚷道。 “你也有,你和姐姐都有。” “哦,太好啦,吃糖葫芦咯,吃糖葫芦咯。”姜嘉宝又高兴的拍起手来。 之后几人又闲话了一阵。 姜淮和姜父便一起赶往县里。 ..... 一个时辰后,到了县门口。 果然,这会儿没什么人。 县门口有几个举着火把,腰佩长刀的衙差。 姜淮从包裹里将自己的身份文书和浮漂给其中一个衙差看了看。 那衙差便知道他们是来县里考试的学子,于是给他们放行。 因为县令大人吩咐过,再过几日就是县试。 一定要严格审查城外进出人员,以免有人浑水摸鱼,扰乱考场秩序,影响考生。 因为之前就发生过,有人在考试前一天晚上放火烧了考棚,使得许多学子无处考试。 只能用官府临时搭建的考棚,敷衍草草应付考完。 结果可想而知,环境影响心态,许多学子因此落榜,心有不甘,怒骂老天背运。 所以这次陆县令吸取之前经验教训,严格把关这次考试。 姜淮和姜父进城后,就看到街道上有很多学子,还有他们的家人,陪同着,走来走去。 估计都是要参加县试的学子。 松山县考生大概七百人,县试五轮,第一轮录取一百五十人左右。 到最后一轮录取不过二三十人,竞争还是非常激烈的。 之后两人正准备找一个客栈住下,刚准备找,就有一个小二朝他们跑来。 “两位客官住店吗?” 姜正河瞅了瞅那小二,“一晚上多少钱?” 那小二的眼神在姜淮身上打量了一下,“客官是考试的学子吧,住几天?” “对,来考试的,先住七天吧,后面再看。” 因为县试第一场就会刷掉三分之二的人,等那些人返乡后,就会有很多客栈空出来,价钱也会便宜一些。 “七天?七天的话要一两四钱左右。” “一两四钱?都块二两了!这么贵?你这一天就要花费接近两百文了。”姜正河道。 “客官,我们这个价不贵了,我们这里都是这个价,您这来的算早的。 我们最近很多客栈都住满了,您现在不定,过段时间涨得更快。” “那我们先再看看吧!” “行!” 之后两人走了。 姜淮和姜正河又去了另一家。 “两位客官,你看看我们这家,我们这里包饭菜,还有热水,您两位独一间,看书还安静,更方便您专心备考。” 姜正河点点头,“多少钱?” “我们这里一百八十文一晚。” “一百八十文?”姜正河听完,看向姜淮。 “爹,没事儿,我不是在写话本吗,前几天才发了我银子,就住这里吧。” “客官,您要嫌贵,可以去旁边的大通铺,一晚上才八文钱,就一个床铺,应该说是半个。 不包水,也不包饭,夜晚的烛火钱还另收。”那小二道。 姜淮点点头,大通铺那不用说了,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别说睡了,就是翻个身都难。 而且各种气味混杂,脚臭,汗臭,鞋臭,吸一口,天灵盖儿都给你掀起来。 更别提睡觉的时候,打呼的,磨牙的,梦游的。 加上考试期间,万一有人精神紧绷,压力太大,生了癔症, 那更不得安宁。 还得连住六天,姜淮想到这里,不寒而栗。 “就住这里吧。” “再看看吧!”姜正河道。 之后两人又选了一家价格适中的,一百五十文一晚。 就是远一些,但胜在清净,反正也在这条街上。 两人定完房间,正要往楼上走,就看见门外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抱着一摞纸对周围的一圈学子说着什么。 姜淮走过去,那书生见有新学子过来。 当即走过来。 那人虽书生打扮,但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均有一股市井小民的奸猾之态。 “这位兄台,要文章吗?”那学子对着姜淮笑道,两边眉梢都吊起。 “文章,什么文章?”姜淮问。 之后那学子凑到姜淮耳边小声道,“这位兄台,不怕告诉你,我这是历年优秀程文。” “优秀程文?”姜淮想了想,之前是听说有人有秘密渠道,可以弄到以前状元的文章试卷,难道这人也是? 姜淮视线扫过去,“给我看看。” 那学子连忙抱紧,“不买不给看的。” “多少钱?”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文?”姜淮问。 “不是,一两!” “什么?一两?”一旁有另一个学子听完高声大嚷。 “什么文章,竟要一两一份?” “不怕告诉你,我这是曾经的状元试题,你买我就给你一份瞧瞧,让你也沾沾一甲之气。” 那学子听完,咬了咬牙,看向那卖文章之人,想买着一睹风采,却又觉得太贵,狠不下心。 姜淮瞥了他一眼,视线在卷面上排快速扫过。 只粗粗看到前面一排,“臣闻帝王……之实政.....悬诸象魏之表……” 第35章 考试玄学 正僵持着,突然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见姜淮和那学子没有打算买的意思,当即迎上他后头那人,“公子也是参加这次县试的学子吧?要买文章嘛?” 姜淮看向自己身后,就看到柳士远。 “彦才兄!” “景行兄,这么巧!我刚派平安去请你。” “请我做什么?” “我爹说,让你住我家的客栈,咱们几人互结,就住一起更方便。” “如此!这家客栈就是嘛?” “正是,哎,等等,你们不会已经给钱了吧?”他猛然看向姜淮和姜正河。 两人均点点头。 “那怎么行?住我家的客栈,哪能要你们出钱!” 之后他看向柜台旁的账房,“吴账房,把刚刚这两位出的钱退掉。” “不不不,别退!柳小生,这怎么好意思。”姜正河忙道。 “叔,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万一以后景行兄科考高中,我们柳家还要多多仰仗他呢。” “如此,那却之不恭了。”姜淮也道。 “沈成济和程岩呢?”姜淮问。 “他们还在路上了,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们了。” 之后他想到什么,当即转头对身边另一个小厮道,“旺财,你赶紧去把平安叫回来,就说姜公子已经到客栈了,不用他去请了。” “好,公子!”之后那小厮跑了。 等他们走后,柳士远才看向那卖文章那人,他问了价钱后,指了指身旁另一个小厮。 那小厮当即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给了那卖文的。 那人当即掏出一张文章递给柳士远,“这位公子,您收好,祝您此次县试荣登榜首!” 柳士远一笑,“借你吉言了。” 随后那卖文章的如脚底抹油般,一溜烟儿的跑了。 柳士远之后把纸张拿过来快速扫了一眼,姜淮也走过来,他也好奇,如洛阳纸贵般的文章到底写了什么。 两人观摩了一阵,很快,沈成济和程岩也过来了。 “哎,景行!” “哎,文昌,则诚,你们都来了。” “是,你俩在看什么?”沈成济问向姜淮和柳士远。 “是历年优秀程文。” “历年优秀程文?”程岩沈成济一把抢过来看。 等沈成济看完写的内容后,当即道,“就这种文, 也算优秀程文?” 按照他的水平,他认为这不过就是一些书局县学抄来的合集。 毕竟真正的状元卷子,那都是要封存在翰林里的,旁人轻易弄不到的。 “你被骗了。”沈成济把纸张还给柳士远。 柳士远一甩扇子,很是无谓,“骗了就骗了,每年都有这种套路,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你还买?” “不过一两银子,买个好玩儿新鲜,再说考前如果没有他们在这儿卖,我还觉得不习惯了呢。” 一两银子,买个好玩儿? 柳士远随口说的话,让沈成济,程岩纷纷咂舌。 这一两银子都够他们一年口粮了,这柳士远竟然说买个好玩? 简直壕无人性! 两人纷纷摇了摇头,随后,一排人继续往客栈里走。 就看见柳员外从二楼下来。 柳员外看到柳士远,当即就嚷道,“你这小子,考前不好好温书,还在这里游荡什么?” “爹,这我同窗,我就是跟他们互结的,刚把他们接过来。” 柳员外看见姜淮他们,当即缓和了脸色,“哦,原来是士远的同窗啊!”柳员外看向他们几人道。 几人也纷纷躬身拱手,“见过柳员外。” 之后姜淮上前道,“柳员外,感谢您为我们提供食宿,以后您若是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地方,请您直说。” “哎,这个好说,你们既然是他的同窗,一起考试,年龄也相差无几,自然算我半个儿,我这个儿子不听话,劳烦你们几位当哥的帮我多包容包容他。” “柳员外客气了!” 几人又寒暄了一阵,就各自回房了。 姜淮本不想免费住柳家的客栈,这样欠下柳家一个人情。 往后若是柳员外有事开口,他自然是不好意思不答应。 但人情往来就是这样,感情就是在互相麻烦中建立的。 如果谁也不麻烦谁,怎么建立交情? 之后几人进了屋。 四个人的房间都是连在一起。 姜淮和姜正河一起住一间。 沈成济和程岩一间。 柳士远单独一间。 当晚,几人就开始温书,争取用这几日的时间再多复习历练一下。 可是半夜,柳士远就听到一旁的墙壁有咯吱咯吱的 声音,像老鼠。 这一百五十文一晚的客栈不应该啊? 怎么会有老鼠。 看来他要让客栈管事儿的好好探查一下,不然也太影响客官体验了。 那咯吱咯吱的声音还在继续。 “什么声音?” 此刻隔壁的沈成济和程岩也听到了。 姜淮和姜正河也是。 几人纷纷披衣起身,沈成济此刻还专注的在烛火下看书,见程岩出去了,他也出去了。 之后就看见柳士远也在外面。 “你们听到什么声儿没有?”柳士远问向他们几人。 “听到了。” “像老鼠。” “不对,是老鼠在啃房梁。” “不对,我听得怎么是有人在拉桌子。” 之后柳士远竖起耳朵往旁边的一个房间走。 就听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定是这个房间发出的。 他当即开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谁啊?” 门打开,就见屋内情景让他们几人大吃一惊。 只见房间内,有一个书生正拿着一个尖尖的塔状类的东西在角落比划。 尖角划着青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听的几人浑身一震。 一旁还有一个学子竟然在挪床。 “你们在干什么?”柳士远看向角落里的一个学子。 “堆文昌塔啊。” “文昌塔?” 姜淮看过去,就看到那书生手中拿着一个由青铜铸成的七层小宝塔,宝塔檐角还刻着浮雕,精美秀雅。 “这些东西有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就是,这文昌塔称文笔塔,又称文峰塔,文昌帝君被尊为上界掌管文章的神。 有了此塔,就可以激发我此次考试的科甲之气,那我必定高中。”那书生高昂着嗓子铮铮道。 “那你在墙角划拉什么?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扰的我们隔壁都睡不了觉。”程岩道。 “我在找最佳置塔之位,这塔既不能放在横梁正下方,又不能对着茅房,又不能对着街市。” 第36章 又晕一个 “那你找到没?” “找到了,这里咯。”那书生指了指墙角。 姜淮几人听完,互相对视了几眼,透出几分无奈。 之后柳士远又看向另一个站在桌子上,拿着一幅画的学子。 “你又在做什么?” “我在挂魁星七斗图,有了此图,我必定独占鳌头。” “那你呢?又大半夜挪什么床,别人还要不要睡了?”柳士远看向那位挪床的学子。 “我是在找最佳睡觉方位,召唤文昌星。” “文昌星?” 几人听完,觉得好笑。 姜淮却大开眼界,原来古代考试的学子考前还会做这么多玄学动作。 不管有没有效果,也算求个心理安慰吧。 “对了,你们说的文昌,我们之间就有一位。”姜淮对着他们几人一笑。 “谁?” 沈成济当即弯身拱手上前,笑道,“在下不才,名沈成济,字文昌。” “你....你怎敢取名文昌的?”其中一名学子颤抖着手指,指着沈成济怒道。 “为何不敢?这是我们夫子给我赐的字,愿我如文昌帝君一般,有过人的智慧、学识和功名,有何不可?” 那学子被这么一噎,当即没有什么话讲。 之后他们离开了。 次日,另外一位互结的青衿学堂的考生陈云川也被接来了。 他住在姜淮旁边的房间。 时间过得很快。 很快到了县试的那天。 一大早,姜淮就被叫起来,昨晚,他睡得还不错。 越到关键时刻,他反而越放松。 因为考试临近,急也没用。 姜淮却发现隔壁的沈成济还在苦读。 “文昌兄,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我不是不睡,而是睡不着,索性起来看书了。” “也好。” 之后姜淮他们一行人吃早点,吃完他便拎着考篮和他们一起去了考场。 时值二月的天气。 乍暖还寒,空气冷冽如刀子。 吸一口,感觉肺都被割开一条口子。 姜淮穿着单衣,大概五六层。 因为县试有规定,不能穿夹层,就是皮衣也要去面,毡衣要去里,鞋也要薄底的,就是防止有人携带小抄。 姜淮排在后面,就见一个书生走过来。 姜淮一看,是陈云川。 “你来了?” 陈云川和他们一组互结的,此次没有和他们住一起,首先不熟,其次他很早就有住的地方。 反正几人只是暂时互结,就没太多交集,只要他规规矩矩,别作弊连累他们就成。 很快轮到他们了。 姜淮和沈成济往前面排。 突然有个人从队伍中穿过,把沈成济撞了一下。 “哎呀,你怎么走路不长眼睛呢!”沈成济嚷道。 “哎,这位兄台,抱歉,抱歉。” 那人连连回头道歉,随后转身走到了另一条队伍中。 沈成济扫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些古怪。 姜淮当即看向沈成济,“检查一下你的考篮。” 沈成济当即低头去翻,就发现自己带来的炒面粉不知什么时候被撞了一地。 脚边全都是。 他当即看向刚刚那个考生。 人已经不见了。 “罢了,罢了,快考试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旁程岩道。 “哎。” 之后沈成济又检查了篮子,应该没小抄,随后将篮子装好,又继续排。 到了他们,他们将衣服全部脱下,一个个检查。 姜淮也不例外。 这样一脱,冷风进来,沈成济不由得咳嗽一番。 程岩帮他把衣服掩好,“文昌兄,你这样熬夜苦读,伤了身子,莫要感染风寒才好。” “不会的。”沈成济又咳咳,咳嗽了好几声。 很快轮到他们,姜淮走过去。 那衙役拿出浮票核对了他的外貌身高,点点头。 这浮票相当于他们的准考证,上面有他和家族的相关信息,加上孙夫子已经画过押,衙役可以直接检查。 衙役检查他全身,又确认了一下,才道,“没问题,下一个。” 之后姜淮走进去。 他看着考篮里碎掉的食物。 馒头,糕点这些,他已经提前让姜正河掰碎了,衙役只看了看,就没再用手扒拉。 不然就衙役那黑黢黢的手,扒拉过那么多食物,姜淮不保证,这食物自己还吃得下。 之后大家检查完,继续排队。 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外面有礼炮声,这示意考试即将开始了。 正在大家等待的时候,突然前方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就见一个衙役高声嚷道,“又倒一个,拖出去!” 随后他们看到一个头发凌乱,衣衫松垮,嘴里吐着白沫的考生被两个衙役快步架出来。 “这是紧张的晕倒了吧!”旁边有学子道。 看见那考生那样,队伍中又两个学子倒下了。 无外乎都是发髻散乱,浑身瘫软,面色惨白。 “拖出去!拖出去!快一点!”衙役们高声催促,见了这么多这样的考生,衙役们也见怪不怪了,直接公事公办。 毕竟心理素质也是考核的一部分,试想如果这样的考生连这样的考试,心理都承受不了,以后又如何为官赴任办案。 这种人,不考对今朝才是好事。 之后考场的大门才完全打开。 此时不过寅时,天还是黑的。 考场两边火把通明,无数衙役整齐的站在两边,盯紧了每一个进来的学子。 进去后,众人来到一个院子前。 现在就是要等知县大人,然后开始唱保。 等前面的考生一个个的轮了后,就轮到姜淮他们了。 之后孙夫子孙正青走出来。 “松山县廪生孙正青保,姜淮、柳士远、沈成济、程岩、陈云川五人!” 之后孙正青上来,躬身拜见了知县,然后再次重复,“吾松山县廪生孙正青保姜淮... 确认后,唱完保,他们五人再次核对身份和浮票,之后领座位号,再排队进入号房。 姜淮拿到了座位号,是玄字号,十五号房。 座位都是按照《千字文》排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 姜淮进去后,将卡在两边突出石砖上的一块木板拿下来,走进里面,然后又将木板放回石砖上。 之后坐下来,座位同样也是一块木板,和上面高的那块大小差不多。 累的时候,可以把上面那块木板拿下来和下面的座位木板拼接在一起,就是一张床了。 就是上面做桌子,下面做椅子。 第37章 县试 这样又能当桌子又能当床,困了可以休息。 这考试场地是一个不足一米二平米的小隔间。 非常窄小,逼仄。 加上号舍常年无人打扫,蛛网遍布, 他们就在此吃饭,睡觉,考试,写文章。 条件可以说是非常艰苦了。 不过,这是必经历程,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 方为成功之道。 姜淮之后又将自己带的纸墨笔砚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 关于考试用的笔墨纸砚也都有要求。 比如,为了防止作弊,帽子必须用单层的。 大小褂裤衫袍也得用单层的。 笔管也要中空的,砚台也不能过厚,以防夹带小抄。 连蜡台都要用锡,台柱也必须空心通底。 糕饼饽饽当然都要弄碎检查。 考篮也要编成玲珑格眼,底面都要一样。 姜淮的座号在第十五号。 他进去后,忽的鼻尖儿隐隐约约传来一股臭气,遭了,不会在茅厕附近吧。 姜淮又朝远处看了看,还好,第五十号才在茅厕旁边。 姜淮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是十五号离五十号还算远。 目前天气还算冷,风很大,即使有味道,风一吹就散了。 只是心疼起坐在第五十号的考生。 没一会儿,有衙役举着试题号板走过来。 姜淮一眼看过去,立马背熟了题目。 这是县试第一场,考的两篇四书文,还有一篇五言六韵试帖诗。 四书文就是选几句《四书》《五经》中的经典段落。 考生可以结合《论语》《孟子》进行解释和阐发。 姜淮之后就将题目抄在纸上。 正抄写,突然隔壁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桌板上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随后听一人嚷道,“官爷,我烛台断了。” 随后是衙差的厉声呵斥,“断了就断了,自己想法子!” “没有卖的么?” “无!” 之后传来一阵长叹,便听隔壁仁兄收拾东西准备考试的声音。 姜淮则开始答题,没一会儿天就阴沉了,光线变暗,试卷都快看不清了,怪不得要带烛台,幸好姜淮带了。 而衙役则依旧举着号板依旧在考场巡走,因为其他考生也要看题目,也防止有的考生来不及抄,所以会多走几遍。 熟悉的学子四书五经自然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看到号板前几个字,就能知道后面是什么题目。 毕竟无论怎么考,题目都是从四书五经中摘录组合而成。 万一有的人考前不小心得罪了衙差,他看你不爽,故意不让你看到题目,走的很快,或者晃一下,你还来不及看到题,就走了。 那你的考试之路也到头了。 很快姜淮他就写了一大段,不过是写的稿纸上,之后还要誊录到正式的试卷上。 答完两篇四书文,再就是一篇五言六韵试帖诗。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隔壁传来咳嗽声。 “咳咳咳!”很快,左邻右舍此起彼伏。 毕竟二月,春寒料峭,又不是允许穿夹层,寒风萧瑟。 姜淮透过这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天地,看见不远处檐角树枝摇摆。 虽已经中午,但众学子已经在这冻了几个时辰,很多学子已经受凉。 姜淮想,再坚持一下,写完这篇五言六韵试帖诗就可以交卷回客栈了。 姜淮正准备答试帖诗,就感觉肚子咕咕叫了。 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吃过东西,姜淮从考篮里拿出一小块糕点吃了吃,感觉有点噎,想喝水,号房又没有。 不是没有,而是这里的大缸都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了,就是有,也不敢喝啊。 很多缸都长满了青苔,上面还飘着绿色浮游生物。 应该只是救火用。 难道其他考生都不喝水吗? 正好一个官差巡了过来,姜淮当即问道,“敢问官爷,可有水喝?” “你要喝水?”那衙役看向他打量着。 姜淮点点头。 “有,十文一碗!” “十文?” “喝不喝?” “来一碗吧。” 姜淮想,特殊情况,这么冷的天,十文买一碗热乎乎的开水喝也行,胃暖,心也暖了,答题才更畅快。 之后姜淮递了十文钱过去,没一会儿,那衙役就走远了。 姜淮等了一会儿,就见衙役就给他端了一碗水过来。 姜淮端起就喝,一入嘴才知道冷的。 喝完冰飕飕的,凉到心脾了。 这可别拉肚子才好。 他还以为花了钱就能给碗热的呢,没想到还是冷的。 也是,估计只有县令大人才能享用热水。 算了,有的喝就不错了。 姜淮想,考场不让带水,大抵是因为水壶体积大不方便吧,也不好检查,谁也不知道你会往水壶里藏什么东西。 而且第一场当天考,还可以回去,也就一天,忍忍就忍忍。 到了乡试,考场一待就是几夜,就能自己带炉子和炭火,烧水喝了。 喝完水,姜淮继续答题。 这题五言六韵试题贴,题目是以“薄采其芹”为题作诗,围绕“采芹”主题作诗。 末字押“科”韵,要注重格式工整、押韵规范。 姜淮思索了一会儿,大脑风暴着,之后写出一首出来,完全符合题目要求。 姜淮又在检查再检查,随后打算交卷离开。 主要是天太冷,干坐在这狭小的空间,实在让人难受。 不如出去活动一下。 姜淮检查完了后,正要交卷,就看到他们这一排,已经有两个学子去交卷了。 那正好,省的他做第一个交卷的人。 有人陪着心里也松慰一些。 等他走过去,就发现有四个人提前交卷了,他是第五位。 走出来的时候,路过他右边号舍,就见刚刚烛台砸地的仁兄盯着他。 姜淮瞥到他的卷面,竟然一片空白。 是因为没烛台,眼睛不好看不清,还是还没开始答,或是中途出了意外。 比如卷面被墨打湿,或者写错了,或者纸不小心烂了,才要重写? 姜淮管不了那么多了。 直接去交自己的卷子了。 到了那里,姜淮看了看几个已经交卷的,有两个仁兄他好像认识,是之前中秋参加灯会见过的两个。 几人互相点了点头,示意打招呼,之后就等在考场门口。 现在考试还没完全结束,不能提前出去。 但门口远离臭号,空间还大,总比挤在狭窄的号舍里舒服点。 第38章 估计是哪富家千金? 姜淮看向考场外,就见栅栏外已经围着好些人。 都是学子的家人,姜淮搜寻了一下,没找到自家爹姜正河。 突然他搜寻到几个熟悉的面孔,是他娘秦氏,姜玉山和姜阳他们。 “娘,大哥,二哥!”姜淮对他们招手喊道。 几人看见姜淮,也喜不自胜。 不过乖乖,这家伙怎么提前交卷了? 又过了会儿,全部学子交卷,大门和栅栏全都打开。 姜淮随着学子们鱼贯涌出。 秦氏和姜正河他们几人连忙围上来。 “冷了吧,我滴儿,这是娘给你带的汤婆子,快,你捂捂。”说完,秦氏将怀中的圆壶递过去。 姜淮将汤婆子抱在怀里,姜正河也提了一食盒,“儿子,这鸡汤是我从客栈刚带来的,快!趁热喝。” 说完,姜正河连忙盛了一碗递过去给姜淮。 姜淮端起碗,只见碗里有姜,鸡肉,汤还煮的清澈透亮。 姜淮吸了一口,果真香气逼人。 看着这煮的无比清爽透亮的汤,他一口咕噜噜灌下去,很快身上暖和许多。 “三弟?这次考的怎么样?”姜玉山和姜阳也问道。 “大哥,二哥,结果我不好说,只能说我尽力了。” 两人点点头,“考完就不错了,我刚刚看还有人被抬着出来的,还有一个咳了血。” “估计是本身有病吧,加上天气那么冷,冻了一天,难保不加重病情。” “好了,玉山,阳子,你们就别问了,你们三弟现在正需要休息,没事儿你们俩赶紧回家,放芷兰,丹秋两个在家放心?”姜正河道。 “哎,好,三弟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再来看你,你不是喜欢你嫂子做的野菜炊饼嘛?我明日给你带一些过来。” “好,谢谢大哥了。” 之前姜淮回乡的时候,吃过李芷兰做的野菜炊饼,味道不错,就提了一嘴,没想到姜玉山把这事儿记着。 几人又聊了几句,见姜淮神色还算轻松,也放心了不少。 之前他们就听过有考生紧张到晕厥的,还好姜淮精神头还不错。 之后他们又闲话了一阵。 姜玉山,姜阳,秦氏就回家了。 姜淮和姜正河正准备回客栈,就发现柳士远他们几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 程岩一看到柳士远,当即问道,“彦才兄考的如何?” 柳士远一甩扇子,“唉,别问别问!问就是题目答完了,结果怎么样不知道。” “对了,景行兄,你应该考的很好吧?我刚看你都提前交卷了。”柳士远看向姜淮嚷道。 “我是不想再挤在里面,太难受了,考的嘛!马马虎虎,和你一样,反正答完了,结果不知道。”姜淮一摊手耸肩。 “估计文昌兄这次考的不错。”一旁程岩开口。 “怎么说?” “刚刚我经过文昌兄号房的时候,看见他的卷子卷面整齐有序,写的满满当当,估计答的不错。” 沈成济脸上带着笑,“唉,则成兄,谬赞了谬赞了,我估计你这次也不差。” 柳士远听见他们几个讨论,看他们脸上轻松又志在必得的神情。 心里那个苦啊。 到时不会只有他一个人落榜吧! 那多没面子啊! 几人又闲话了一阵。 柳士远就道,“算了,算了,你们别讨论了,既然已经考完了,说再多也没意义。目前还早,不如咱们先去放松放松!” “放松?去哪儿放松?” “我看西街镜月湖那边那边有个画舫,里面可以吃菜听曲儿,咱们去那边瞧瞧。” “行。” 之后姜淮告别了姜父,几人就朝画舫那边走。 已是二月,柳条已发新芽,春意萌动。这条步道的尽头有条石桥。 他们打算去那边的凉亭看看。 此时风把廊檐挂着的青铜铃铛吹的叮当作响。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的走,边走边聊着天。 走着走着,突然听不远处嚷道,“救命啊,我家小姐落水了,谁来救救我家小姐啊!救命啊!” 姜淮就看见一旁的一个画舫上,有个丫鬟拼命叫嚷着。 之后他就看见画舫旁的水里有个穿着粉衣的女子在水中扑腾挣扎。 真是,这小姐出门都不带护卫嘛? 姜淮此刻离那画舫的距离最近,之后他想也没想的,跳上最近的小舟,用手帕蒙住脸,直接快速划了过去。 蒙脸是因为现在是县试时期,还没出最终结果,以免有人看见了,歪曲事实,给他和那名女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毕竟古代,女子的贞洁极其重要,到时被别有用心之人误传些他和那女子不好的事就不好了。 但是他又不能见死不救,所以只能蒙上脸了。 之后姜淮快速划到女子身边,拉着她两只胳膊,将她扯了上来。 将女子放平后,姜淮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女子还有气息,只是被水呛到了。 想到男女授受不亲,以防日后麻烦,姜淮扯过丫鬟的手帕,垫在手下,按压了女子胸口,女子当即吐出一口水来。 “好了,你家小姐没事了!” “好,谢谢公子!谢谢公子!”那丫鬟破涕为笑。 丫鬟此刻也注意到了,那位公子有礼有节,从未有逾矩之举。 只是他蒙着布巾,叫人看不清长相。 丫鬟又看了看,那公子穿着青衫,似是这次县试的学子。 小姐也算有幸,遇到这样的好人。 不然她们小姐可能就命丧此湖了。 之后姜淮告别丫鬟就走了。 姜淮上岸后,柳士远一行人见状道,“景行兄,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举动,你就不怕沾上那女子吗?” “我只是救人,一时情急,没想到那么多。 “哎,那小姐,我看模样还不错,估计是哪富家千金!”程岩笑道。 “什么千金?我看不是。我们县里谁家千金我不认识,这位我在县里就没见过。”柳士远一甩扇子道。 “那难道是府城的?”沈成济问。 柳士远摇摇头,“不知道,兴许京城来的也说不准。” 众人都再无话,只往画舫的方向走,之后他们喝点儿小酒,听听小曲儿,别提多惬意了。 ...... 此时那位被救上来的粉衫女子才彻底清醒。 她咳嗽了几声,随后回到她们的船上换衣服。 等换好后,她走出来。 第39章 押题套房 “绿荷,可有看清刚刚救我的是何人?” “没有,那公子带着面巾。” “既然救人,本是舍己为人的好事,为何戴着面巾不愿示人。” “这....奴婢....也不知。” “那你可知道那书生有何其他特征?” “比较高,瘦长如修竹,更重要的是应该是此次县试的学子。” “学子?” “对,他穿着青衫,带着儒巾,而且他救您的时候,怕碰到您身体,用手帕隔着,特别有礼。” 那小姐听完,点点头,“是个知礼节的。” .....…… 接下来,就是等县试第一场的结果。 一般要四五天才能出来。 他们只能在县里等着。 这几天姜淮也没闲着, 他写了一份生意点子交给柳士远。 这日,他们几人在柳家一处酒楼的雅间坐着。 面前几盘小炒,还有一壶酒。 “彦才兄,你上次不是问我有没有做客栈生意的好点子?经过我近日对县试学子考试状态的观察,有了感悟。这法子不就来了吗?” 毕竟亲身所感才有所悟。 之后姜淮将这张自己悟到的生意法子递给了柳士远。 柳士远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清清楚楚的写了经营方法。 “第一点:客栈可以推出“文昌阁”押题套房。” “套房?什么意思?什么叫文昌阁押题套房?” “是这样的,文昌帝君是掌管文章的神,文昌阁自然意味着住进来的客官可以沾染文昌帝君的文气。 到时考试自然文笔思敏捷,下笔如有神。很多人客官不就图个好彩头嘛!” “说的是!” “同时,你们还可以告诉前来考试的学子,订此套房,可赠送历年真题解析。” “真题解析?那这历年真题我哪里弄呢?” “这个真题解析,你可以把之前李夫子送我们的试题送出去,况且这是随房间附带的,不要白不要。” 柳士远点点头。 “再其次,你还可以推出“三元及第”膳食,这个你们让厨子提前安排就好。” “比如什么?”柳士远问。 “比如核桃红枣糕加鲤鱼汤,红枣寓意着早早高中,鲤鱼汤则寓意鱼跃龙门。相信很多学子会愿意的。” 柳士远再点头。 “第二点,你们客栈还可以提供,模拟考场服务。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可以拿一个房间出来,用木板制作简易号房,让小二扮演衙役巡场,限时答题。 就是让住进来的考生提前感受考试氛围,相信会有不少学子想要体验一下,看看考试究竟是个怎么样的氛围?” “这个有意思。” “对啊,如果参加的学子多,你们可以每天安排两场,比如上午已时一场,下午未时一场,根据人数定,费用你们自己安排,觉得多少合理,我相信会有很多学子想要一探究竟。” “妙啊。” “那第三点,会员体系是什么意思?” “就是根据消费的多少提供木牌,比如在你们酒楼或者客栈消费一两,给丙级木牌。 消费五两,则给甲级玉牌,同时赠送前案首或者廪生的手札,相信很多书生会想要。 这个玉牌就相当于你们客栈酒楼的身份象征,有这个木牌,别人就知道是在你们客栈消费的。 这是为了培养长期客官,同时也可以提升客官的忠诚度。我记得你们在府城也有店吧。” “对,我们在青州府也有几家店铺。” “那正好可以试试,当然还可以打造不同主题的客房,比如边塞居,秦淮舫,这个再说下去就太细了,根本说不完,以后我跟你慢慢讲。” “好,这太有趣了,景行兄,不愧是你啊,你是怎么想到的?” 姜淮笑笑,没回答,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的沈成济和程岩也听的直咂舌,这姜淮怎么想出来这么别致新颖的点子。 果然是侯府出来的,毕竟是在京城生活过的,就是不一样。 众人又感慨了一阵,又喝了些酒。 …… 时间很快过了,没几日,就到了公布县试第一场成绩的日子。 第一场过了,就可以继续考第二场,以此类推。 所以,如果第一场没有过,那么也没必要参加后面的考试了,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回家了。 这天,众人等在衙门门口,等着衙役拿着榜单张贴成绩。 一大早,秦氏,姜正河,姜玉山,姜阳都来了。 都等在榜单前,想知道姜淮有没有资格进入下一场考试? 如果第一场就没过,那他们现在就可以把姜淮接回家了。 此刻,布告栏前,很多人都赤红着脸,踮着脚,兴奋的等着。 结果没公布前,每个人都神采奕奕,等着一个未知的结果。 仿佛都是好的结果,因为这时人还有期待。 等真正的结果出来,众生相就会完全显露了。 “怎么官差还没来啊!”人群中已经有人在催! “就是!”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前面开着道。 “哎,挤什么挤,都是看成绩的,挤什么?你看你把我的鞋都挤掉了。”姜阳对着刚刚那个挤来挤去的大汉呵斥道。 “哎,这位小兄弟,我儿子第一次考,我急着看呢。” “谁不是第一次,就你高贵。”姜阳怒怼。 秦氏当即拍拍他的肩,让他不要计较,先看姜淮的成绩要紧。 之后姜阳住了嘴,那汉子也没再说什么了。 很快两个腰佩长刀的衙役神情严肃的走出来。 “都让一让,让一让啊!” 很快众人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给两位衙役张贴榜单。 之后就见一名衙役手拿毛刷,在桶中的浆糊刷拉几下,随后在桶沿刮了刮,之后快速刷在木板上。 另一名衙役则将榜单展开,两手往布告栏上一拍,四个角一按就贴好了。 动作麻利又迅速。 两名衙差走后,众人纷纷围上前,寻找自己或者自家孩子的名字。 “哎,这怎么不是公布的名字啊,是座位。” “哎,淮儿,你是哪一个座位来着?”秦氏看向姜淮高声道。 “娘,是玄字十五号。” 姜淮想了想,大概这是县试第一场,又是糊名的,所以只是通知参加第二场考试的人员的座位,不算正式公布,毕竟后面还有四场。 “玄字,十五号。” “玄字,十五号,玄字,十五号,十五号!”姜家人都紧紧盯着榜单,快速寻找着。 这时,一旁的柳士远眼尖道,“中了中了,你在第一个。” 姜淮一看,就发现自己的名字在最左边第一排最上面。 “我的座位号竟然是第一个?难道我是第一名?” 第40章 初覆 随后沈成济也道,“我也中了,在第九个。” 姜淮一看,就看到沈成济的名字。 这时程岩也惊叫道,“我也中了,在第十八个。” “太好了,我们都能进入第二场考试了。” 几人喜不自胜,这段时间的努力总归有了回报。 此时柳士远还在抓耳挠腮的寻找自己的名字。 “不会吧,不会我又没中吧。”他急得直挠头。 “彦才兄,你座位是多少号?” “地字三十八。” 柳士远正焦急着,这时,就看到自家爹也在布告栏前,他连忙躲到姜淮身后。 “可...可千万别被我爹看到,不然被他发现我没中,我屁股又要被打开花儿了。” 正当柳士远忐忑着自家爹要怎么惩罚自己的时候。 就听到柳员外嚷道,“中了中了,我儿中了。” 柳士远开始还没意识到说的是自己,直到沈成济也叫道,“彦才兄,你中了,在第九十九名呢。地字三十八号对吧?” “九十九?”柳士远当即抬头去看,果然看到自己的座位号在榜单上。 当即兴奋的叫起来,“我中了中了!我中了。” 他高兴的跳起来。 柳员外也从人群中挤过来,抱着自家儿子,老泪纵横,“中了中了,彦才,你终于中了。” 这时,一旁的柳夫人却幽幽道,“高兴什么,这才第一场呢,远儿能不能考过第二场,还未可知。” “乌鸦嘴,我说女人家家的,就是见识短,远儿能过第一场就不错了。至少比上次有进步,上次可是第一场都没过。” “就是,娘,后面几场我会再努力的。” 之后父子俩再次抱紧,喜极而泣。 一旁有几个学子嗤笑,“切,看这人。第一场就高兴成这样,还有四场才公布最终结果呢,不知道这么早高兴什么。” “就是!一个县试而已,还有府试呢。” “你们懂什么,本少爷高兴?乐意!”说完,柳士远得意的一甩扇子。 柳员外当晚就邀请他们一起用膳。 “今天啊,我非常高兴,我儿能中,少不了各自的相助啊,尤其是姜公子,不仅榜首,还提供给我们柳家很多菜谱,做生意的法子,那些法子我都看了,很新奇,之后我肯定要尝试一下。” 之后柳员外推出一个盒子给姜淮,“姜公子,这是我们柳家给姜公子的谢礼,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柳员外客气了!” 等柳员外再推过来,姜淮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接下了,他确实需要这些银子。 之后众人一起吃饭,很是快活。 明日,就该准备县试的第二场考试了。 第二场也名初覆,考试内容为一篇四书文、孝经,还有默写《圣谕广训》前百字,默写《圣谕广训》的时候,不能写错添改。 《圣谕广训》是训谕世人守法和守德的训则。 这是今上倡导孝道、和睦、节俭等传统美德的训诫,望子民们遵守。 那广训有敦孝弟以重人伦 ,和乡党以息争讼,重农桑以足衣食,尚节俭以惜财用…………等等准则。 到了第二场考试,人少了很多,很多第一批被刷下来的已经收拾回乡了,准备明年再战了,姜淮发现旁边的号舍空了很多。 第二场题目就更难了,但难不倒姜淮,姜淮很快又做完了四书文,孝经和默写。 之后姜淮还是提前交卷了。 等出去后没多久,柳士远,沈成济,程岩也都出来了。 “你们考的怎么样?”姜淮问。 “这次的四书文比第一场的要难。”柳士远苦着脸道。 “哎,已经考完了,就顺其自然吧。” 现在的考生越来越少了,考官阅卷速度自然也越来越快,基本次日就能出结果。 之后是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第三场称再覆,也是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再增加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 第四五场是考经文、诗赋、骈文等等。 最后柳士远第二轮就没过,所以他不用参加第三轮考试了。 毕竟他第一轮就已经排名九十九,按照县试录取人数,一般录取三十多名,在三四十名开外的,基本就没戏。 可以说第一轮就能看出最终成绩。 最后沈成济,姜淮,程岩三人都走到了第五轮。 在第五轮考试的前一天,李夫子来了县里。 看着自己教出来的这三个学子都撑到了第五轮,李夫子捋着胡须很是欣慰,也算他孜孜不倦的教诲有了成效。 而且姜淮第一轮还排第一,按道理,他只要府试正常发挥,童生是一定的了。 大黔朝规定必须考过县试和府试两者考试,才能算是童生,所以想成为童生,还得通过府试。 对于李夫子来说,不管最后有没有上榜,光是他的学子能撑到五轮,都能大大传播李夫子的名气,到时估计会有更多学子去文翰学堂读书。 四个学子考中三个,只能说这个夫的子教学水着实令人钦佩。 “明日就是第五场了,不要懈怠,发挥出你们最好的水平,争取上榜,成败就在这一刻了。”李夫子带着和煦的笑容道。 “是,夫子,我们一定尽心尽力作答。” 很快,次日就是第五场,考完,就该回乡了。 这日他们起了个大早,如今号舍的人越来越少了。 依旧考完,之后就交卷回客栈了。 傍晚寅时,几人正在客栈里,就听有个小二来请。 “姜公子,沈公子,程公子,县令大人明月酒楼有请。” “县令大人?”几人怔了怔。 “正是。” 姜淮想了想,因为他这几轮名次一直靠前,没有低于前三,加上第一轮是第一个。 沈成济和程岩的名次也很不错,自然县令大人会多关注。 他当即道,“好,我们立马过去。” 这个酒楼的宴席,应该只是县令大人和他们碰个面,熟悉一下,菜钱还要自己掏的。 但能得见知县大人,对几个学子来说已是犹如天恩。 同去的还有很多其他学子,但基本都是前三十名以内的。 他们一桌八个人,大概三四桌。 第41章 学生姜淮!拜见陆大人 然而此刻的柳士远看姜淮,沈成济他们去了,心里非常羡慕。 虽说他爹和县令大人也可以一起坐着吃饭,但靠爹,和靠自己得来的资格,感受肯定不同。 “我就不去了,你们和县令大人好好喝酒吧,要是喝多了,送个信儿,我找我家小二给你们送碗醒酒汤。” 几人看着柳士远羡慕又有点可怜的神情,纷纷拍着他的肩道,“彦才兄,别气馁,明年再来。” “哎,我这都考三次了,这县试也太难了。”柳士远抓着头发,神情困苦。 “毕竟几百人录取二三十人,这自然有一定的难度,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们。” 几人又安慰了他一阵,就离去了。 话说这几日考试,姜淮都没有好好吃饭,现在能去吃饭,几人都想好好饱餐一顿。 之后他们去了明月酒楼。 进去后坐好,县令大人还没来。 大家都没动筷子,之后,县令大人才姗姗来迟。 等众学子全都起身,之后县令大人走到姜淮面前,打量了姜淮几眼,“你就是学子姜淮?” 姜淮当即拱手行了一礼,“学生姜淮,拜见陆大人。” 县令当即抚须点点头,“好好好,都坐,都坐吧,吃菜!吃菜!” 之后等他坐下,他端起酒杯,巡视了众学子一番,说了些让他们勤学勉励之类的话,大家就开始吃饭了。 中途,不停的有学子朝陆县令敬酒,姜淮几人也朝陆县令敬了敬,说了些感谢陆大人抬爱之类的话,众人又吃了会儿。 陆县令就放下筷子,先行离去了。 因为他还要阅卷。 姜淮几人早就饿了,刚刚光顾着敬酒,此刻桌上的鸡腿猪蹄,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早就夹光了。 他只得挑了些小菜吃。 即便如此,这顿饭也是他们考试以来,吃的最饱的一顿饭。 吃过饭,几人纷纷告别。 走出酒楼门口,几人就遇到一个女子朝里张望。 那女子穿着藕荷绸衫,外罩半透纱衣,容色楚楚。 似乎在等什么人。 之后姜淮就见一旁的程岩上前道,“大姐,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名女子是程岩的大姐,之前姜淮就听说过,他大姐在县里给大户人家做妾。 “四弟,你考完了,当姐姐的不得送送你,现在就等最后的结果了,我是这样想的,要不你就干脆住到赵家,反正到时也要看榜的。” 赵家就是程曼的婆家,程岩的大姐嫁给了赵员外做小妾,这样程岩也算赵员外的小舅子。 “你这次考进最后一轮,老爷正欢喜,要不你就直接住过来。”程曼又道。 没一会儿,就见赵员外来了。 赵员外是个胖胖的中年男子,穿着福寿连绵缠枝纹外袍,腰间的绦子,垂着一枚羊脂玉佩,头戴缀着红玛瑙的瓜皮帽。 之后程曼对赵员外道,“老爷,我想让岩子住到我们家来,县试也就这几日出结果,省的他回乡了再来,奔波折腾。” “这个...你问问你主母吧,我也不好做主。”赵员外淡淡道,说完就离开了。 见赵员外不甚热情,程岩就知道姐姐在赵家的处境不好,毕竟正常人家,谁会送女儿去做小妾啊。 当时就有这么一句话,宁做贫家妻,不做富家妾。 程家那会儿也是没办法,程母病重,程岩又在读书,急需钱,于是把大姐程曼送给赵员外做小妾。 小妾是什么,半主半仆,无正妻宗法地位,妾如犯错,丈夫和正妻可随意惩罚打骂,可以说不受宠的妾连主母的贴身丫鬟都不如。 程岩也知道大姐在县里日子很不好过,只好道,“算了吧,姐,我还是回家去!” “哼,赵家那个母老虎,等你以后中举,我看那个母老虎还敢不敢给我脸色!”程曼切齿骂了一句。 “好了,姐,你在赵家也难,我就不去给你添堵了,我还是回乡吧。” 赵员外对程岩这个小舅子也不咋看中,毕竟这才只是县试,别说结果没出来,府试都还没过呢,是不是童生还未可知。 说他有大出息,为时还尚早,至少也得是个举人,才能得他另眼相看。 之后几人告别,沈成济和姜淮都回家了。 回家后,家里人都在院里迎接姜淮。 “哎,可算是考完了,你不知道哦,这几日你奶又是求神又是拜佛,就希望你县试得中,好煞一煞村里那些看不起我们人的威风。”姜淮一下牛车,姜老头儿就大声嚷道。 “哎,你这死老头儿,结果都没出来,浑说什么,考都考完了,让淮哥儿好好歇一下,我去做饭,锅里还熬着鸡汤,淮哥儿还想吃什么?”老刘氏慈爱道。 “奶,我晚上已经在县里吃过了。” “吃过了啊,那这汤留着明天喝。” “小叔,你说给我们带的糖葫芦呢。”姜嘉宝朝着姜淮奔去。 姜淮赶紧从荷包把糖葫芦拿出来。 “看,我给你们带了!” “哇,小叔太好了,还有陀螺,我喜欢!”姜嘉宝兴奋道。 这时,不时有村人从门口经过,听说姜淮考完试,也都带着探寻的目光,想知道姜淮到底考的怎么样? 如果没考中,估计那些人又要来说风凉话了。 这几日姜淮在家里休息,也没放松,除了写话本,就是温书。 因为再过两个月就是府试,府试过了才彻底是童生身份。 时间很快,很快到了放榜那天。 姜淮还在家里睡着觉呢,就被姜嘉宝喊起来。 “小叔,小叔,看榜罗!” “什么?看榜?” “对啊,今天县里放榜。” 姜淮都快忘了,这几天他一直在写话本。 很快,他爬起来,走到大门外,就发现姜正河,秦氏,姜玉山,姜阳已经全部坐在门口的牛车上了。 “三弟,快过来,咱们一块儿去看榜,” “这么多人啊。” “快上来吧!” “好!” 很快到了县里,刚进城门口,他就发现已经有很多人。 快赶上考试的人了,姜淮想,估计那些落榜的学子也想看看到底谁是榜首。 到了县衙门口的布告栏那里。 姜淮就发现柳士远,沈成济,程岩也都在那里了。 “景行兄,来了! 第42章 县案首! “你们这么早到了?” “这不着急吗!昨晚文昌兄一夜没睡。”程岩看着沈成济笑道。 “切,我哪有那么急?” “怎么没有,你一翻身床板就咯吱咯吱响。我正睡着呢,就被你翻身的声音吵醒了。你看他两个青眼圈,这一定是一晚上没睡!” “然后一大早就喊我去看成绩!” 几人听完都笑了。 程岩和沈成济他们这几日没回家,在学堂准备两个月后的府试。 “哎,我就没戏了,你们还可以期待一下。”柳士远在一旁有些失意道。 “彦才兄!”姜淮喊柳士远,“你还年轻,还可以再试!” 姜淮说完也顿住了,他也说不出更好安慰柳士远的好听话,毕竟柳士远落榜的事实已定,再怎么安慰,语言都显得苍白。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要是你们之中谁中了这次案首,那也算是我脸上有光了,想想,县案首是我好兄弟,多牛掰。”柳士远说着说着不由得竖起大拇指,一副无比自豪的模样。 见他情绪缓过来了,众人也都放下心。 “好了,别说了,等榜吧!你们上榜不就相当于我上榜嘛?对不对?”说完,他有些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对了,景行兄,你上次说的文昌阁套房,还真有人定,还不少呢,大家都想沾一沾这套房的文气,我爹在里面供奉了一个文昌公,可多人想拜,真喜气。” “既然这样,你们还可以弄个青云廊。”姜淮道。 “那是什么?” “就是收集历代状元墨宝布置的回廊,简称青云廊。 你们可以把客栈回廊布置成那样,这样更有文昌氛围嘛。马上再过两个月就是府试了,你们刚好可以用上。” “哟,这是个好主意。只是,那墨宝……”柳士远皱了皱眉。 “墨宝真假混杂嘛,买点真的,再来点假的,大家又没见过真的,你就是弄假的,也可以说是真的,你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咯!” “哎呀,景行兄,我倒是没发现你也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手啊,这样,你别参加什么考试了,跟我一起做生意吧!” “那不行,士农工商,商人....……”姜淮顿了顿,没再说下去,相信柳士远也知道姜淮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商人的地位是大黔朝最低的。 “不如这样!”姜淮又道,“你做生意,我为官,咱们官商勾结,啊不,官商结合,可不天下无敌了。”姜淮又笑了笑。 柳士远听完也笑了,“好主意啊!这样咱们双剑合璧,珠联璧合,岂不天下无敌!” “哈哈哈哈哈!”两人又胡侃了一阵,气氛再次和乐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别胡侃了,马上衙役就要张贴县试榜单了!咱们赶快过去吧!”沈成济道。 “哦,对,差点儿忘了正事儿。” 之后柳士远收了扇子,和几人一起朝布告栏那处走,等着衙役来。 很快,几个衙役就从县衙大门快步走出来。 他们边走,边提着桶,高声嚷道,“让开!都让开!” 很快众人纷纷后退,又让出一片空地以供衙役们施展拳脚张贴榜单。 很快,榜单就贴好了。 众人纷纷踮着脚凑过去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啊。 “县案首,姜淮!” “第一名!姜淮!” “姜淮!” “谁是姜淮?” “县案首是姜淮!” “姜淮?谁是姜淮?” “没听过。” 柳士远也听到,当即惊喜道,“姜淮!景行兄,你竟然是县案首?” 姜淮听完也怔了几秒。 还是姜正河挤到最前面看了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又定睛看了几秒,这些天看榜,他早把儿子的名字烂熟于心。 之后确认,才再次从人堆里挤出来,高声呼唤道,“我儿是县案首!姜淮是我儿!我儿中了县案首啊!” 说完姜正河抓着姜淮的臂膀兴奋大叫,“淮儿!你中了县案首!县案首!” 姜淮从未见姜正河这样,一瞬间倒像不认识了般。 一旁的秦氏听到,则哆嗦着唇不敢相信,县案首是她儿子姜淮? 怎么可能?她怎么就觉得这么不可信呢。 “娘子,淮儿中了县案首。”姜正河再次拉扯着秦氏激动道。 秦氏看向左边的榜单,又揉了揉眼睛,这才激动的嘴唇直抖,声音直颤,“淮儿中了案首,是县案首!” 之后她和姜正河两人双双相拥,激动的直抹眼泪。 然后看向一旁的姜玉山和姜阳。 “玉山,阳子,你们看到了吗?淮儿中了县案首了。” 姜玉山和姜阳纷纷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他们三弟竟然是县案首? 这可以啊! 之后他们再次看向不远处的榜单,不敢眨眼,好像一眨眼睛,榜单就要消失似的。 之后他们才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 虽然他们不识字,但也认得第一个字是他们老姜家的姜字。 “案首,是县案首,三弟中了县案首啦!” 几人激动的再次重复道。 经过姜正河的高声叫唤,此刻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姜淮是谁了,纷纷将姜淮围过来。 认识的不认识的,纷纷对着姜淮拱手贺喜。 “恭喜恭喜啊,县案首!” “恭喜恭喜啊,姜公子。” “大喜大喜啊,姜兄!” “想问问姜兄,有什么学习秘诀?” “姜兄,你的学习手札还在不在?我出重金购买!” “我也要买!” “是我先来的!” “是我!” “不对!是我!” “我!” ……………… 之后两个学子在人群中推搡互打起来。 “喂!要打出去打,别伤到了案首!” “就是!” 之后一群人推推搡搡将那两人挤了出去。 姜淮看着面前一个个陌生的,男女老少,青衿学子,不知如何回应。 这些个百姓学子实在太热情了。 热情的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大概就是,当你强大之后,你会发现你身边都是好人。 更有甚者,还上前去扯姜淮的衣角,拉他的手,抓他的肩,似乎他身上沾满了文昌之气,摸一下,下次就能高中似的。 此刻程岩和沈成济也在榜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成济第八名,程岩第十三名,都在三十名以内,只要稳定发挥,府试实力不太差,基本都能成为童生。 对于姜淮来说,他现在都能算是预备的秀才公了。 第43章 那个杂种!竟然妄想超过我! 毕竟县试的第一名,府试实力肯定不会差,除非突然变成一个傻子,或者放弃考试,或者突然完全忘记以前所学。 只要他按照常规继续参加考试,就是院试后,他必定成为秀才公中的一员。 至于多少名就不好说了。 不然县试的第一名,连个秀才都不是,那不是打陆县令的脸,说陆县令识人不清吗。 姜淮看见汹涌热情的人群,当即微微笑了笑,之后高声道,“各位,我不是姜淮,你们弄错了!” “啊!你不是姜淮,那你是谁?” “姜淮往那个方向去了。”姜淮说完,随便乱指了一个方向。 反正他现在只想赶紧逃离人群中心。 被这么多人围着,问东问西,拉扯推搡,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那群人听完,当即不再看姜淮,而是看向姜淮指的地方。 姜淮得已喘息,赶紧拨开人群,快步朝一个巷子跑掉了。 他可不想再被他们盯着了。 很快姜淮躲到了一个街角,那里背对着县衙,远离人群中心,好过一点。 柳士远,沈成济,程岩全都跟过来。 “景行兄,大喜大喜啊!” “就是!没想到咱们之中,出了一个案首!” “你们也是,文昌兄,则诚兄,你们不也登榜了,都不赖。” 几人互相纷纷笑着恭喜着。 显得一旁落榜的柳士远看起来又有些可怜。 看见一旁有些失落的柳士远,三人纷纷拍了拍他的肩道。 “彦才兄,你不像我们,你有家业继承,咱们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也想靠自己嘛。” “哎!” 几人又安慰了他一番,就都回去了。 这会儿,榜单前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倒是有个头发花白的书生在一旁背着手连连叹气,“没想到这次县案首竟然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哎,咱们这些老家伙终究是成不了什么气候咯。” 老人说完,再次叹了一口气,随后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掉了。 旁边还有人又哭又笑。 “苍天啊,大地啊,我怎么又没考中啊!” “就是!又落榜了!落榜了啊!” 还有的家属和学子抱头痛哭,哭的甚至喘不上来气。 还有的学子跪在地上,头发散着,木簪掉在石板上,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有忧就有喜。 此刻的柳员外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尽管自己儿子没考中,但儿子的同窗考中了,还是帮过自家的。 柳员外心里对姜淮印象更好了,之前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姜淮并非池中之物。 后面得知这孩子是被侯府赶出来,又对他多了些心疼怜惜。 现在见他中了县案首,心里也有丝欣慰。 ………… 姜淮得了县案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竹溪村。 姜老头和老刘氏得知这个消息,惊得双双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们开始觉得姜淮只要考中县试就成,最后一名都行。 没想到他竟然考了个县案首。 “你们没弄错吧!案首是咱们竹溪村老姜家的姜淮?”老刘氏跟回来传消息的村人反复确认。 “刘婶儿,没弄错,我确认了又确认,正是您家孙子。” “您大儿子儿媳估计马上也会赶回来,不信您可以问问。” 老刘氏听完,当即激动的一拍大腿,“天杀的哦,我孙子真争气,没想到给奶弄了个县案首回来,这真是咱们老姜家的祖坟冒青烟啊! 得亏淮哥儿被接回来了,那姜平读了几年没个结果,淮哥儿回来不过几个月,给老姜家弄了个案首。” 老刘氏激动的连连感叹着。 这会儿不少左邻右舍都来打听这事儿。 老姜头也得意骄傲的不行。 他孙子是案首! 他孙子是县案首! 之后他应付左邻右舍,脸像菊花都笑僵了。 ......…… 此刻,京城。 永宁侯府侧殿闺房。 苏云婉此刻正坐在自己闺房的八宝桌旁,左手拿着帕子,右手拿着一封信。 “这个暗线来说,阿淮中了青州府松山县的县案首,我真替他感到高兴。 他以前在侯府那么不爱读书,这会儿被赶到乡下,反倒奋起了,真让我刮目相看。” 苏云婉高兴的想把这个消息跟别人分享,没想到左思右想,家中竟没有可以分享的人。 毕竟现在姜平回来了,自然姜淮就成了过去式,没人提起他。 甚至都好像忘了他的存在。 此刻,永宁侯府侯爷的书房内,也收到暗线的消息,说苏淮到了乡下,得了县案首。 虽然只是个县案首,但这足以表明,这个苏淮已经不是从前的苏淮,开始发奋图强,这是他以前在侯府从未从苏淮身上见到的。 此刻继氏胡氏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侯爷,他也不过是个县案首而已,离举人,状元都远着呢。”胡氏对苏兴礼道。 苏兴礼淡淡扫了自己夫人一眼,“话是这么说,但这个苗头足以表明,苏淮已经不同以往,以后可能会做出更让我们惊叹的事。” 在他看来,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暂时宁静。 “哎,他既然考试,这还不容易,随便找个人诬陷他作弊的名头不就行了。”继室胡氏又道。 苏兴礼听完又扫了自己夫人一眼,“咱们永宁侯府干得了那种缺德事,区区永宁侯府,犯得着用下作手段去毁那个孩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再说万一此事被朝堂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想咱们永宁侯府,说咱们小肚鸡肠,和一个被赶出去的养子作对。 这种事你别多手,如今科考实行连坐,你污蔑他作弊,那其他四位同他互结的学子未来肯定前途净毁,这阴损之事,咱们永宁侯府不干!” “切!”胡氏听完,心中暗暗腹诽,你永宁侯干的缺德事还少吗? 他估计就是舍不得毁掉那个养子。 加上现在那个苏平不成气候,所以永宁侯对苏淮那个养子还有期待。 不行,如果他对苏淮有期待,那她和永宁侯的孩子怎么办? 胡氏越想,心里越有些不安。 ....…… 此刻苏平房间。 “什么?你说那个农家子他中了县案首。” “真有此事?” “回少爷,此事千真万确。” 苏平听完气得把茶杯狠狠砸地上? “那个杂种,竟然妄想超过我。” 第44章 给我查,看看到底是不是他? 之前苏平在老姜家读了几年书都没个结果,没想到现在被姜淮这个养子给打败了,他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给我查,看看到底是不是他?” 苏平紧握紧拳头。 “是。” 之后一个人走入房间。 “苏少爷。” “什么?”苏平气愤的看向来人。 这人是从翰林致仕的范老先生。 “侯爷说,让老夫来督促你功课,你现在可得闲否?” 苏平越看这个范老先生越生气,都怪这个老匹夫给自己布置那么多课业,做不完就一直被父亲责罚,如果不是他对自己那么严厉,父亲根本不会经常生自己的气。 苏平把气都撒在范老先生身上。 但碍于他年事已高,又是父亲亲自请的翰林,也不敢有逾矩举动,只是狠狠握拳,强撑着笑道,“没有,一会儿要去寺庙里。” 范老先生自觉失礼,关上门,转身出去了。 走出院子里的时候,嘴里连连哀叹,“朽木难雕,朽木难雕啊!” .....………… 姜淮中了县案首的事儿很快传遍了整个竹溪村。 很多人来到姜家纷纷祝贺,道喜。 东家米,西家蛋,南家油,北家肉的。 姜老头,老刘氏,姜正河,秦氏等人都倍感欣慰。 他们老姜家可是出了一位大才子啊,这可不就是山窝窝里飞出个金凤凰吗。 而且按照姜淮的说法儿,他已经是县案首,只要正常发挥,秀才身份是一定的了。 秀才可以免除徭役,赋税,他们老姜家算是熬到头了。 想到这里,几人面儿上都感觉倍儿有光。 就连李芷兰,许丹秋的娘家都有人上门贺喜,想沾一沾这喜气。 “你们姜家可了不得啊,这就中了一位案首,马上就是秀才公,再就是举人老爷了!” “哪里哪里,叔婶们过誉了!” “哎,不过这府试院试还没考呢!” “这考不考的不碍事,我听我家大柱说,秀才公是一定的,那可是案首啊,整个松山县的第一名,这可了不得啊。” 众村民纷纷祝贺。 老姜头和老刘氏也笑意盈盈。 姜嘉宝和姜揽月也高兴的不行。 “我小叔可是县案首呢,第一名啊,整个松山县第一名呢。”姜嘉宝和他的小伙伴神气活现的说道。 ........ 此刻,姜淮正在县里,他正准备携礼去拜访县令大人。 如今他得了县案首第一,自然该去主动拜访一下本县的县令。 姜淮带着礼品去往县衙。 陆大人此刻正坐在厅堂里的太师椅上,看见姜淮进来,神情也不讶异,仿佛顺理成章似的。 之后姜淮上前拱手道,“学生姜淮拜见县令大人。” 陆县令抚了抚茶盏,随后轻飘飘的抬眼打量了姜淮一下,之后幽幽道,“此次县试,你中了案首,是何心情?” 姜淮当即再次拱手,恭敬答道,“学生兴奋,激动难掩,更多的是对县令大人的感激。” “感激?”陆县令听完笑了笑,“考卷是你做的,感激我做什么?你应该感激你自己。” 之后姜淮继续道,“常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学生感激陆大人赏识,如果没有您,我也拿不到这个第一。” 陆大人又笑了笑,放下茶盏,“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卷子做的好的人不少,但是为什么姜淮第一,有可能是姜淮答题的时候摸准了县令大人的喜好。 陆大人崇尚佛学,自然对佛子有一股向往。 姜淮不过投其所好,在答题的时候提了一嘴,自然戳中县令大人的心怀,获得县令大人的看中。 “好,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马上府试,你更要好好准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你可是我亲点的案首,此次去府城路上更要多加小心,行事做人更要处处谨慎。” “是,学生谨遵县令大人教诲。” “好,下去吧!” 之后姜淮告别陆县令就退下了。 ....…… 次日,他便和姜正河一起坐马车回乡了。 到了村口,姜淮便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等在村口了。 “恭喜恭喜啊,我们的县案首回来了!” “是啊!案首大人回来了!” 姜淮看见村口百姓的架势,活像他已经考上状元衣锦还乡一样。 当即有些戚戚。 “各位父老乡亲不必客气。” “哎,淮哥儿,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可是未来的秀才公,秀才公那是什么人,咱们松山县十几年都出不了一个。” “就是,这不得好好大摆宴席庆贺一番。” “各位婶子叔伯,姜淮感激各位乡民,但宴席就不必了,如今只是县案首,等到了院试,再摆也不迟。” “行!” “那就过了院试后再摆。” 之后,姜淮就感觉一旁有个人看着自己。 他转过头一看,就见旁边有个婶子正盯着自己,还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着,眼珠还滴溜溜的转。 姜淮觉得怪异,之后就见那婶子问向一旁的秦氏,“你家淮哥儿还没说亲吧?” 秦氏一听,大事不妙。 看来这婶子,是听说姜淮中了案首,纷纷要来上赶着来和他说亲呢。 切,平时不见她们来问,爱答不理的。 如今他儿子中了县案首了,风光了,出息了,一个个上赶着想捡现成的。 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呸,真不要脸。 秦氏在心底暗骂道。 不过她面上还是带着笑容道,“是呢,我家淮儿如今十五,还没说亲,莫不是婶子认识什么官家小姐,想撮合我家淮儿不成。” 秦氏这话既拒绝了那婶子,又点了那婶子,暗说她女儿不配。 秦氏这样说,是因为见过那婶子的女儿,模样儿不咋样不说,还又懒又馋,这以后娶回来,可不得娶个祖宗供着。 姜家可不要这样的媳妇,至少不说模样好不好看,人要勤快知礼,懂得持家,方能为新妇。 那婶子见秦氏这样说,当即脸色变了,“什么官家小姐,我想说的是我女儿春娥,她最近也在县里绣花样子,我带给你来看看。” 说完,那婶子就将自家女儿春娥带过来。 第45章 争破头都轮不到你俩! 秦氏一看那春娥,跟自己上次见的没什么不同。 又黑又胖,脸大如饼,腰如水桶,不像个女人样。 这娶回来,别人会说他们姜家怎么连这样儿的都看得上。 秦氏当即摆摆手,“朱婶子,你也别再提了,我家淮儿说了,马上府试,要去府城,府试过了,就该院试了,没有时间说亲。” “哎,这有什么的,先定下来也成,到时等他考完再办仪式也行。” 秦氏听完,心里慨叹,这朱婶子怎么就听不明白呢,还是故意装傻? 这时一旁有个田婶子听了道,“哎哟,朱婶子,你女儿什么模样儿,什么性子,你不清楚?还想攀我们村的县案首? 莫不是你家地,你都不打算中了,光指着你女儿嫁官老爷。就你女儿那模样儿,就是嫁给村东的二傻子,人家都不要。 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让自家女儿嫁姜家案首的,先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吧?” 那朱婶子听了,当即高声嚷道,“我家春娥不配,你家秋桃就配了,你也不看看你女儿什么东西,跟人外面搞大了肚子,丢死人了,还有脸提。” “你说什么?我女儿那是被奸人所害,我女儿再怎么乱,也比你家女儿模样强,你再看看你家大牛,一把年纪了还没说亲,上次你家大牛还偷吴婶儿家的鸡……村里人顾及你脸面,没说你呢,你倒还……” “你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完,两个人撕扯着打起来。 你揪我头发,我挠你脖子。 看的秦氏不由得咂舌,虽说那婶子帮自己儿子挡了那门亲事,但她可不想自家门口出人命啊,还是在这大好的日子。 她当即把那两个婶子拉开。 这时旁边一个婶子道,“哎,都是一个村儿的,争什么,争破头都轮不到你们俩嘛!不知道在这儿争个什么劲儿!” “就是!”其他村人也纷纷将她俩拉开。 “今天是姜家大喜的日子,都别见血了!” 之后两个人被强行拉开,走的时候,两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姜淮此刻却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人躲在一堆人群后面,看见姜淮发现了他就想跑。 正是三叔公姜兴腾。 姜淮上前一把扒开人群,“三叔公,别来无恙啊。” 姜兴滕本想跑,但碍于自己是族老有失身份。 只好定住了,看向姜淮。 姜淮当即上前道,“三叔公之前说的可还算数?” 是指之前他们协议打赌的事。 姜兴腾说姜淮如果考上了,村东头的三间房屋和两亩地都拿出来给他们姜家,还要帮他们家种一年的地。 现在姜淮正好差不多算考上了。 “三叔公,你说的还算数吧,我这还有你签的协议呢。”姜淮从怀中拿出那份协议。 “我说姜家小子,你急什么?府试还没考呢,你现在说还为时尚早。”姜兴腾道。 “呵,是吗?我现在都是县案首了,府试后童生是铁板钉钉的事儿,您还不信?” “切,谁知道呢,万一有什么状况呢,你也别高兴的太早,到时你真中了,我自会履行诺言。” “哼!”说完,三叔公一甩袖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到离姜家家宅很远处后,他连忙提起袍角匆匆忙忙往家赶。 我滴个乖乖!怎么真叫这姜家小子考上了。 到时府试一过,他村东头的地和房屋怎么办?而且当时他还答应帮姜家种一年的地。 哎,都怪他当时,太夸下海口了。 ...... 晚上,秦氏看着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各种礼品,喜笑颜开。 “这些都是村人送的?”姜淮问。 “是!” “这么多?” “是啊,还有很多都不知道是谁送的,人太多了,到时只能给每家送些糕点了。” 大家也只是想图个好彩头,沾沾喜气。 …… 次日,姜淮和程岩,沈成济三人一起去拜访李夫子。 他们已经考完了,而且都得以高中,自然该拜访夫子一番。 到了学堂,李夫子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几位意气风发的学子,很是欣慰。 他捋了捋胡须,又笑了笑,“景行,文昌,则诚,你们此次的成绩老夫很欣慰,这也算老夫教有所成了。 尤其是景行,竟然拿了个县案首回来,这也是老夫没想到的。不过,你们切不可居功自傲。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自满则败。再过两个月就是府试,你们更要勤勉努力,争取一次高中。” “是,夫子!学生们谨遵夫子教诲。” 几人齐声道。 ………… 离府试还有两个月,姜淮决定住在家里。 除了温书,写话本,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就是酿酒,他打算酿点不一样的酒自己喝喝。 他想了许久,决定酿松针酒。 松针是四季可采的,如今正好农历二月,松针萌发。 春季的松针嫩叶很香,味道也很清新,而且松针还有药用价值。 首先姜淮开始准备罐子,绢袋,木甑,木铲和别的一些密闭容器…… 绢袋是拿来过滤的,木甑用于蒸煮。 做松针酒的话,首先将树上的嫩叶摘下来,剔除老叶,再洗干净晾干。 然后将罐子倒扣在锅上蒸煮,用沸水蒸汽消毒。 消毒后,再将松针和糖装入罐子里,松针需要八成左右,要很多松针,再加些糖。 之后再把水倒进去,这时的水都是山泉水,味道甘甜,清冽可口,非常好喝。 然后再将坛子密封好,放一个月,就可以发酵成低度酒。 喝的时候,用纱布过滤一下,味道更好。 更重要的是,松针加糖酿的酒经过发酵,颇有一分后世碳酸饮料雪碧的味道。 他曾在后世尝试过,确有其味。 所以这次在古代也做着试试。 至于松针养身酒,把嫩松针煮好后和糖发酵,浸泡在黍酒中。 加入松花粉,黄芪就可制成养生药酒。 松针含有黄酮,可活血养血。 而且这个时候的气温也比较低,适合发酵。 然后在地窖存放三个月,就可以喝了。 这天,姜淮又在捣鼓酿酒。 姜玉山,姜阳都走过来。 “三弟,你在干嘛呢?” “大哥,二哥,我在酿酒呢。” “直接买就成,费那事儿!” “我这不一样,等之后你们尝了就知道。”姜淮笑。 ...... 此刻。 京城,东宫。 东宫侧殿的书房内,有一位领口戴着雪貂,穿着玄色织金蟒袍,面容清贵的男子正手持一部话本,细细翻看着。 他边看,边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嘴角还含笑连连点头。 他看的正是姜淮所作的《龙过情缘》。 第46章 位极人臣之相? 他边看边叹,“不错,不错,情节精彩绝伦,触人心弦,让人欲罢不能。” 最后他翻到最后一页,“……拂尘柄打落单刀,拂尘借势挥出,唰的一声,正中他天灵盖....……” 太子萧靖正看的兴起,再往后一翻,没有了。 他当即召了心腹太监许庸问,“许庸,这话本你们从何处寻得?后面什么时候出新?你再派人去催催。” 那许庸当即躬了躬身,“太子殿下,老奴派出去的人说这是松山县墨海书斋所出,那作书之人最近都没再作新的,所以后面再无续作。” “哦,最近那人又为何没再继续作了?”萧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听说是府试的学子,正要参加府试考试。” “如此,那你别让人催了,让那学子先好好准备考试吧 ,以后再说。” “是,老奴这就传话下去。” 说完,萧靖将话本再次打开,又看了看这部叫《龙过情缘》的话本,点了点头, “姑苏醉墨生?有趣!” “府试的学子?” 萧靖喃喃,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 苏平这天去了京城的一座寺庙川安寺。 川安寺是一座百年老寺,坐落在一处山谷中,周围群山环抱。 院里古树参天,郁郁葱葱,庙里香火正旺,苏平先是走到一处雄伟的宝殿,给自己祈福。 然后又逗留思索再三,走到后面的一间禅房,那里有一位大师,正闭着目在诵经。 大师身着一身宽松袈裟,头戴僧帽,面容清矍。 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忽的睁开眸子。 看向苏平。 “施主,此次前来可有所求?” 苏平一怔,“大师,您知晓。” 大师再次闭眼,点点头,“我刚瞧你在殿中来回巡走,神色焦灼,可有思虑之事? “是,我想请求大师算命。”苏平说完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好,那你先去求签吧!” “不,不是我,是别人。” 大师听完忽的睁开眼,充满智慧的瞳眸惊了一瞬,随后再次看向苏平,之后又闭眼。 “告诉我他的生辰八字!” “是。” 苏平当即掀开衣袍,从怀中掏出一个字条。 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一个人生辰八字。 正是姜淮的。 这些都是他提前派人暗地偷偷打听的。 大师将那纸条接过,看了一瞬,随后递回苏平。 “可还知道其他信息?” 苏平顿了顿,“我们年岁相当。” 大师再次点头,拿出一个尺子,之后对苏平道,“把手伸出来!” “不,大师,不是我,是纸上的人!”苏平急道。 “我知晓!把手伸出来。” 苏平只好把手伸过去,大师抓着他的手量了又量,看了又看。 当即再问,“算什么?前途还是姻缘。” “前途!” 大师思索了一阵,这才开口,“你说的这人前途不可估量。” “怎么说?” “此人有官运亨通,位极人臣之相!” “什么?”苏平一惊,腰间的扇子也掉在地上。 “此话可保真?” “你信它就真,不信它自然不真!” 大师再次闭眼幽幽道。 “好,谢谢大师!” 之后苏平放了一锭银子在桌案上,随后转身离去。 出了庙门,他脸色阴沉如墨。 ....... 竹溪村。 这天,姜淮温完书走到屋外,就见姜嘉宝拿着一根树枝在门外的地上划拉着。 他正在练字。 “姜!” “嘉!” “宝!” 他嘴里喃喃。 “嘉宝,你这是在练字呢?”姜淮走出去问道。 姜嘉宝连忙将树枝一丢,小手背在身后躲藏道,“没....我自己乱练着玩儿呢。” 姜淮再一看,刚刚那字,横平竖直,铁划银钩,估计这小子平时没少练。 看来也是想上学了。 姜淮当即走到他身边道,“嘉宝,小叔送你去学堂好不好?” “不不不,不好,家里已经有了一个读书人,怎可再来一个?到时就要两份束修,那时我们全家不是又要.....” 姜嘉宝没再说下去。 相信姜淮知道他的意思。 姜淮自然秒懂,只是慨叹,这孩子这么小就这么懂事。 看来是担心给家里增加负累,才故意说不去。 “嘉宝,不要你出钱,小叔出钱给你读。” “那更不行了,小叔的钱还要留着.....当以后考试盘缠呢。” “哪需要那么多盘缠?小叔已经是案首了,院试完小叔就能是廪生,不仅朝廷每个月给米,每年还给发几两银子呢。” “真的吗?” 姜淮点点头,“而且小叔不是在写话本嘛,也有收入,你不用担心束修的问题。” “可.....” 之后就见李芷兰走出来。 姜淮当即上前道,“大嫂,我见嘉宝每日练字,这孩子求学之心甚切,我打算明日就把他送到文翰学堂去。” “那……那得花多少银子……” “不要紧,银子我出,我现在写话本还供得起,嘉宝有求学意愿是好事,如今已经到了开蒙年纪,加上他也有念书意愿,何不赶紧抓住这个机会?” “可……” 李芷兰转头看向嘉宝,“嘉宝,你愿意去学堂嘛?” 姜嘉宝看了看姜淮,又看了看他娘,咬着唇点点头。 之后就听李芷兰道,“既然如此,嘉宝你就去学吧!” 姜嘉宝听完,当即双眼发亮,“太好了,我可以去学堂咯。” 这时,姜玉山从屋里听到走出来,“嘉宝学什么学?三弟,他还小,这得读多少年?” “大哥,不要紧,我有银子,开蒙还是趁早的好,不然以后年纪大了,怕是很难赶上了,再说,他已经到了蒙学年龄,完全可以去读。 李夫子你也认识,也是教过我的老师,就让他去文翰学堂,完全没问题。” “这......” “嘉宝,那你去了可要好好读啊。”姜玉山嘱咐道。“好的,爹爹,我一定会好好读的。” “只是,小叔,那就辛苦你出钱了,这钱我们不会白要你的,以后我们挣了钱,会还你的。”李芷兰道。 姜玉山也上前道,“是啊!三弟,虽说是你写话本的钱,也是你辛苦挣的,这钱我们不能白拿。” 第47章 你可有求学之心? “就是!” “大哥大嫂,你们这么客气做什么,可以说,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嘉宝能去读书,我高兴还来不及,这钱就当对你们的报答了。” 两人听完都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是啊!” 之后他们看向姜嘉宝,“嘉宝!你可要好好读书啊!不要辜负了你小叔和我们的期待。” “爹娘,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读,之后考个状元回来。”姜嘉宝握了握小拳头。 “好好好!好孩子!”姜玉山和李芷兰都笑了。 “既然这样,大哥大嫂,明日我就把嘉宝带到学堂去报到。” “行,那就麻烦小叔了!” …… 次日,姜淮按照之前他去学堂的步骤,也给姜嘉宝准备了束修六礼。 到了文翰学堂,李夫子就见姜淮拉了个孩童过来了。 他诧异的看向姜淮。 “景行,你这是?” “夫子,这是我侄子,他如今已经五岁多,到了开蒙的年龄,我想让他来文翰学堂念书。” 李夫子听完点点头。 看了看姜淮,又看了看姜嘉宝,捋了捋胡须。 “你可有求学之心?” “当然有,《汉书》有云,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是说,“蒙以养正”。” “什么意思呢?” “说是从小培养良好习惯,如读书、礼仪,塑造蒙童的品性与能力。那他未来无需刻意约束即可自然符合规范。” 李夫子点点头,“还有呢?” “礼记也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所以,我自当惜寸阴,志在圣贤。” 李夫子再次点点头。 “那你读书又是为了什么?” “作为我,童子读书,自然是为了明理,修身、继往事之绝学、开太平之本嘛!”姜嘉宝说完,小手拍拍自己的胸口。 李夫子听完,满意的点点头。 随后看向姜淮。 “景行!这孩子,你在家里教的好啊!” “夫子,言重了,我不曾教他。” “什么?那他如何………” 之后就见姜嘉宝笑道,“小叔,自然是你在院中摇头晃脑背书的时候,我听着呢。你以为我在玩儿石子儿,其实我在偷偷学!”姜嘉宝黑眼珠滴溜溜的转了转,偷偷道。 “嗐,没想到你这孩子藏着这么深!” “哪里哪里,还不是小叔刻苦勤勉,我自当耳濡目染才有所成啊。” “哈哈哈哈哈,好啊,景行,你这个侄子我就收了。” 之后他看向姜嘉宝。 “你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会。” 之后李夫子拿出纸笔,姜嘉宝在纸上写了一遍,李夫子点点头,“不错,看得出是练过的。” “既然你有如此求学之心,那就入我学堂吧。” “多谢夫子,学生嘉宝,拜见蒙师!”姜嘉宝连忙对李夫子行了个大礼。 “哎,快起来!”李夫子赶紧扶起嘉宝,又对一旁的门童嚷道,“阿怀,再去拿东西来。” “好,夫子。” 之后门童阿怀照旧去了里间,拿了很多拜学礼的东西。 之后就是如姜淮入学一般的拜师礼过程。 先正衣冠、净手、叩首礼和赠送六礼束修。 然后夫子赠言。 不过取表字这个步骤就省了,因为嘉宝现在年龄还小,蒙童心性未定,还未入世,不适合取字。 所以就没取。 之后门童阿怀给了嘉宝学子服。 嘉宝捧着这学子服,别提多高兴了。 “太好了,我可以入学堂读书了。” “多谢夫子!”嘉宝感激了又感激。 之后姜淮送他去他的舍房。 到了他们课室附近,姜淮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之前他送竹蜻蜓的那个小胖子陆安东。 陆安东一看见姜淮,当即就嚷道,“我们学堂的县案首回来了!” 他这一呼,丙班的蒙童纷纷跑出来。 出来观摩这位县案首。 他们看向姜淮的神情,既好奇,又透着打量和敬佩。 “没想到,姜师哥竟然中了案首!真让我等叹为观止。”有学子嚷道。 “哪里哪里?只要你们勤学勉励,未来也可能中。” “对了,你旁边这个是谁?” 那个小胖子陆安东问。 “这啊,是我的侄子,叫姜嘉宝,他以后就和你们一个课室念书,希望你们多多关照。” “嗐,这有什么,你侄子,那就是我朋友,我们既是同窗又是好兄弟。” 之后他看向姜嘉宝,一把搂他的肩,“嘉宝,以后咱们就是好朋友了,你以后在学堂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好。”陆安东豪气的拍拍胸口。 姜嘉宝一笑,“好,那我以后就叫你安东。” “不,我比你大,你要叫我东哥!” “好,东哥。” 之后整个课室其乐融融。 姜淮也放下了心。 ........ 等姜淮走后,众蒙童都看向姜嘉宝,随后追着他问道,“没想到,你竟然是姜案首的侄子,那你读书一定也很厉害吧?” “我厉害什么,才第一天来呢,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的帮助。”姜嘉宝对众人拱手一礼。 众人见他谦虚有礼,对他的印象好起来。 “既然如此,咱们以后都是同窗了,嘉宝,你要是从你小叔那知道什么事半功倍的学习方法,不要藏私,一定要告诉我们啊。” “就是,让咱们也来学一学的这县案首是如何高中案首的?” “行,有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然而姜嘉宝却在内心道,他只是开学第一天,才开始念书,哪知道什么学习方法啊。 就算知道方法,也得学了亲自用了才清楚。 但他不好拂了同窗的意,只好敷衍回答一下了。 之后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就将姜嘉宝迎到他的座位坐下来。 姜嘉宝感受到这么些小同窗的热情,还有些不习惯呢。 看来都是因为他有个案首小叔,大家才对他这么客气的。 那他以后也要努力学习,考案首,中状元。 之后,姜嘉宝就开始认真念书了。 .................... 时间过得很快,姜淮要去府城参加府试了。 还有大概半个多月。 他和沈成济,程岩他们约着一起带着行李赶往府城。 不然怕晚了,没地方住了, 而且这样一起出发,有个伴儿也安全好多。 姜正河不放心,也随着姜淮一起。 马车紧赶慢赶,不过两日就到了府城。 青州府地处大黔中部,山川秀美,人才辈出。 听说前朝,这个府城曾经出过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 后面州府为他特立了牌坊,供众人瞻仰。 第48章 仔细冲撞了案首大人! 到了府城,这里比松山县繁华些许。 大街上包子铺,肉铺,布铺,胭脂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还有叫卖吆喝声,卖糖葫芦的老汉穿巷而过,市集人影绰绰,卦摊前围满求签的人群。 不说房屋,小摊,医馆,商铺。私塾学堂都要密集气派许多。 姜淮几人下了马车,立马就有一位附近客栈的小二走过来,“四位,住客栈吗?” “住,你这多少钱?” “你们四人两间房的话,三百文一晚!” “不行,这太贵了。”沈成济当即道。 他们此次过来,至少要住一个月,这样算,一个月要花至少九两,花销实在太大。 这时,一旁又有一宽额头小眼睛的小子道,“你们是县里来府试的学子吧?” “是。” “那正好,我给你们推个小院子,你们刚好四个人住,再合适不过了。” “你是?” “我是这府城牙行的人牙子,就那儿。”那小子指了指街道前面,随后笑了笑。 姜淮就看见前面有一个牙行,估计他就是在那牙行上工的。 姜淮想了想,这样也好,大家一起租个小院子分摊,肯定比住客栈的花销要少很多,毕竟他们要住一个月呢。 他当即道,“好,你带我们去吧!” “成。” 之后那人牙子带他们去找房子。 路上那人牙子就问姜淮怎么称呼。 姜淮直接道,“在下姜淮。” “姜淮?你是姜淮?”那小子当即惊叫道。 “如何?” “你……你是……你是松山县 县案首?”于三再次瞪大眼睛。 姜淮点点头。 一旁的沈成济也笑道,“小兄弟,你认对了,这位就是松山县县案首。” “案首大人!”那于三当即两手在裤腿儿上一抹,随后拱手拜见姜淮道,“小的有眼无珠,见过案首。” “哎,不必客气,文昌兄你也是的,告诉他做什么。” 尽管他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掩饰不住笑意。 “好了,你们也别说了,咱们去看院子吧!” “哎,好,姜案首。” 之后几人去看院子。 刚走到一处街角,姜淮和沈成济就被路边的一个杂货铺摊贩儿吸引了,上面有好多零碎的小物件儿,姜淮想,到时他可以带点儿回去给嘉宝揽月他们。 之后,他和沈成济准备过去瞅一眼,突然一个人冲过来把他俩撞了一下。 之后就听那牙人小子呵斥道,“小崽子,干什么呢,仔细冲撞了案首大人!” “哦,抱歉抱歉,没注意啊!实在失礼。”那人说着,一拱手,立马就跑了。 沈成济当即一摸怀里,“遭了,我钱袋呢?” “靠,是刚刚那小子偷了!” 于三说着,连忙追上去,很快一把揪住刚刚那瘦猴般的男子,“你这小子,偷什么不好,偷到老子客官身上来了。你算是踢到铁板了,我要带你去见官!” “别啊,大人,我不敢了。” 说完那小子从怀中哆哆嗦嗦把沈成济的钱袋还了回来。 可于三根本不打算放过他。 “走!别啰嗦!跟我去见官。” “别啊,大人,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也在辛苦讨生活啊,求您高抬贵手!” “讨生活你就偷人家的!我去你老母!” 说着于三再次一把将那小子领口攥紧。 “走!和我去见官。” “别,别!” 两人正争执着,就见那小子突然道,“哎,你们牙行掌柜来了!”那小子就往于三前面一指。 于三当即转头看前面,哪儿有什么他们牙行掌柜。 前面空空如也。 那小子早就趁于三不注意,一个猛子,跑掉了。 靠,被耍了! “算了,于三,既然钱回来了就算了,咱们还是先去办正事儿,看院子吧。” “那成,这种小偷啊,我见的多了,他们手法极其娴熟,一会儿的功夫,就能将人身上的钱袋迅速摸走。 反正你们以后碰到那种撞你们的,一定要多加小心。” “好的,多谢提醒。” 之后几人又转过一条街,走入一个青石巷,来到一处后院。 “这院子也是一个书生和他爹两人住的,你们要是愿意住这里,一定相和。” 很快,于三来到一处简陋的木门前。 “杨秀才,来客人来了!”于三拍着门,朝门里嚷着。 很快木门打开,走过来一个留着长胡子,面容精瘦,头发用木簪挽着的年长书生。 “哟,是于牙人来了!” “可不,杨秀才,这有几位是来府城考试的,你这院子租不租?” “租多久?” “一个月。” “行。” 之后那杨秀才看向姜淮他们。 姜淮率先出声道,“敢问杨秀才,你这院子,咱们四人租一个月多少钱?” “四位租几间?两间三间还是四间?” 姜淮随即看向沈成济他们。 反正他是和老爹姜正河住,一直是一间,至于程岩和沈成济他就不知道了。 沈成济当即开口,“我们俩也一间吧。” 他想多省点钱,而且返乡也需要路费。 “既然如此,两间吧!多少钱?” “一个月就……嗯……五两吧!”杨同甫道。 “五两?” “怎么?这可比你们住客栈要划算多了。” 姜淮之后看了看这院子,不是说不好,是院子比较简陋朴素。 刚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朱色大门褪了色,跨进来的门槛上也有很多凹痕。 别提周围部分房间,门框上还有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记录孩子身高的。 窗棂糊着的纸也有破损的,院中的桌漆也被磨的发白。 一切都很显旧。 很快一旁有个少年急匆匆走过来道,“爹,哪有那么贵?” “怎么没有?” “四两顶天了。” “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杨同甫急得猛拍了自己儿子脑袋一下。 “哎哟,爹,都是考试的学子嘛,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嘛。 再说,君子成人之美,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是你以前教我的嘛?” “你……你这小子,你想气死你爹我啊……” “啊,爹,你还说,善人者,人亦善之。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嘛?” 杨永说完,挠头笑了笑。 “嗐,你这小子!净拆我台!” “不过我以前啊,也如你这般,可惜啊,你爹我这么多年被生活磋磨的器小易盈,鼠肚鸡肠咯。” 第49章 赐墨 姜淮听了当即上前道,“杨秀才,也不能这么说,当今世道,不外乎都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您也是穷则思变,变则通,人一激而发嘛!” 杨同甫听完,当即抚须呵呵笑道,“你这小友,倒是会安慰人,算了,今日看你我二人也算有缘,就给你们算三两半吧。” 之后他还凑到姜淮耳边悄悄道,“你知道的,我们还得交一部分给牙行。” 姜淮点点头,“明白!” 姜淮也知道,这个价格算合理的。 况且一日三餐还包饭。 之后几人签契住了进去。 姜淮得知,这杨家父子俩也是读书人,父亲是个秀才,儿子明年开年打算考童生。 这院子是个二进小院子,虽说简陋朴素,但也算打扫的干净,重要的是,便宜,清净。 几人选好了房间,放好箱笼,包袱,就打算出去走走。 正走出去,就看见杨永在熬药。 杨永看见他们,当即道,“几位,这院里药味是不是太重了些,我拿到后院去熬吧!” 姜淮摆摆手,“无碍,这药味还能宁神静气呢。” “好,不过这正是给家父熬的安神药。” “怎么?杨叔是哪里不适吗?” “对,大脑思虑过度,睡眠不好。对了,你们出去啊?” “对,我们附近随便走走。” “好,路上小心。” “好。” 之后几人出去了。 府城就是热闹,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街上已经有杂耍表演了。 踩高跷的,喷火的,变脸的,应有尽有。 稚童们拿着小食玩具满街跑,别提多热闹了。 “这府城不愧是府城,有意思。”程岩看着,不禁笑着感叹道。 这时,有个小二跑过来嚷道,“各位客官,前面有对对子比赛呢,各位老爷要不要参加?” 一旁的沈成济碰了碰姜淮胳膊,“景行兄,你要参加吗?” 姜淮摇摇头,“不了,关键时刻,还是低调点,看个热闹还行。” 之后一旁有学子道,“几位,你们是县里来的吧?” “是。” “听说现在对对子的那位是青州府城第一才子呢。” “府城第一才子?” “对啊,打遍天下无敌手。” “这么牛,谁敢这么称自己?” “人家绰号凌难对呢。” “姜兄,要不要试试?”程岩也在一旁问。 姜淮摇了摇头,这种热闹,只会将自己在暴露在众人中心,如今还没府试,还是低调一点好。 之后,几人又看了会儿,意兴阑珊,打算回小院。 很快到了院里,几人站在院里的树下。 “对了,咱们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还得去府城礼房报名呢。”沈成济道。 姜淮想了想,“没事,还有时间。只是这做保的廪生……” “夫子虽然给了我推荐信,有廪生推荐,但夫子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咱们还是先自己找吧。” 姜淮想的是,估计夫子也不想欠人人情,毕竟人情用一份,就少一份。 “哎,咱们这有你这个县案首,还怕没人帮着做保嘛?”程岩笑。 这时门外的杨同甫听到了。 他正准备给他们端饭。 冷不丁的听到,“县案首?” 他们之中有人是案首? 谁是县案首? 他赶紧端起托盘往儿子杨永房里走。 杨永正在看书。 “爹,什么事?” “永儿,你可记得咱们辖下松山县有个案首叫什么来着?” “姜淮!” “对对对!” 之后杨同甫赶紧又去把上次的租契找出来。 等他一一翻看,果然与他小院签契的正是姜淮,上次他们几个人名,他没仔细看,这次再一看,才知道自家院子竟然住了一位案首。 这可是案首啊,他们小院冒青烟了? 竟然住进来一位案首? “啧啧啧!” 听说他们在找做保的廪生,这还需要找啊。 只要把他案首的名声传出去,多的是不要钱的都来帮他们做保。 杨同甫打定了主意,不过,万一这个姜案首并不想这么高调呢。 算了,明天找机会问问他们。 次日,一大早。 杨同甫等在他们门外。 “姜案首,庆贺庆贺啊!”杨同甫对他行了一礼。 “杨叔庆贺什么?” “庆贺您光临寒舍,我们已经知道了,您是松山县的县案首。” “杨叔,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案首,犯不着您这么大礼。” “您这话说着,您已经是预备的秀才公了,之后中院案首也说不准,我自当敬重。” 之后他叫来自家儿子杨永。 “儿子,快来拜见姜案首。” 杨永也跑过来,直接对着姜淮行了一礼,“见过姜案首。” “起来吧!” “杨叔此次前来有何事?” “姜案首,我听说你们正在找做保的廪生。” “是。” “这还需要找吗?” “啊?” “隔壁就有一位?” “谁?” “我弟杨善。他就住隔壁,正在准备即将到来的乡试,只是,我就没他书读的好了,这事儿我跟他说一声就好。” “嗯,我小叔不才,去年岁考整个青州前十,自然有资格为姜案首做保。”一旁杨永也道。 “既然如此那甚好,府试做保就拜托杨先生了。” “哎,无碍,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杨同甫又道。 “您说。” “这寒舍您待过,我想请您为我这寒舍赐墨一幅,这样我以后可以说是前案首住过的房,为我的小院宣传一番。” “自然可以,只是我如今只区区是个县案首,承蒙您看得起我的墨宝,我自当尽心贡献。” “既然如此,那好说。” 之后姜淮又道,“只是,我们还需两位互结的学子,杨叔可认识其他学子?” “自然,我在西街还有个小院,那里也住着两位府试学子,我问问他们,如果他们还未互结,我立马告知你们。” “那好,那就麻烦杨叔了。“ 果然,次日,那两位学子同意了一起互结。 他们本就在找互结的学子,听说是县案首与他们互结。 当然一百个愿意的。 当晚,几人在杨家小院吃了顿饭,确定了杨善做保,五人互结之事就定下来了。 之后他们五人和杨善一起去府城礼房报名。 照旧填写姓名,籍贯,祖上三代信息,和互结信息,这报名就算成了。 ……………… 几日后,他们正在院子里温习功课。 有个小厮就过来送帖子。 说有人做东邀请姜淮他们去醉花楼吟诗作赋,听点儿小曲儿喝点儿小酒。 程岩当即道,“请回禀主家,咱们过会儿就来。” 姜淮听了,当即起身,“这位小生,还请回禀你们主家,咱们几人就不去了,晚上还得温书,让他们玩的尽兴。” 姜淮这么说,是有一番考量的。 程岩一听,当即不愿意了,“景行,咱们就去听会儿怎么了?和那些学子多交流交流,况且此次宴会没准还有其他乡绅富豪高官贵人,趁此结交也未尝不可?” 第50章 圈套(一) “可你就不怕沉醉温柔乡中,耽误学业?” “什么温柔乡,只是吟诗做个对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至于你说的温柔乡,我有自制力,自不会犯下那样的大错。” “你去禀报你们主家,我去。”之后程岩再次对那来请的小二道。 “好。” 趁程岩进去的功夫,那小二偷偷拿出藏在怀里的画轴打开看了看,随后点点头,“嗯,就是这个人。” 程岩回到屋内,姜淮又劝了一句,“则诚兄,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去了,马上府试了,该静心读书为好,而且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发生了什么也未可知。” 没想到程岩听了,面色更是不悦,“既然这样,景行兄你不去,我和文昌兄去!” 之后他面带一些恼色,对沈成济道,“文昌兄,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成济看了看姜淮,又看了看程岩,姜淮没去,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古怪,但既然案首都没去,他也不去好了。 他当即道,“则诚,那你一个人去吧,我就不去了。” “嗐,你...你们怎么胆子如此之小,怕这怕那的,罢了,你们都不去,我一个人去!” 说完,他就再次对门口的那小二喊,“麻烦小弟等我会儿,我换件衣服马上来。” “好。” 之后他就进屋换衣服,很快就穿着整齐崭新的衣服出来,还带了一把扇子,整个人颇有些倜傥风流。 走到门口,他还回头扫了姜淮和沈成济一眼,面色有些不悦。 等他踏出门槛,姜淮在他身后再次大声道,“则诚兄,此去万分小心, 当心有诈!” “什么诈,我看就是你们胆子太小了。” “哼!” 程岩说完,一甩袖子和那小二走了,头也不回。 等程岩走后。 沈成济和姜淮站在院子门口,“景行兄,你是担心有人故意设套,好让我们人心涣散,不侍念书。” 姜淮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真不是他胆子小,他之前就听说过。 每次考试前,各地府城就有人专门故意请这些即将考试的学子去酒楼风花雪月。 结果就是有的学子,花前月下,吟风弄月,被一些女子迷了眼,之后沉醉其中。 别说考试了,圣贤书也不念了,学业完全荒废。 更别提还有的沉醉温柔乡中,直接身子熬垮了。 或者卷入情感是非,官司缠身,学业无法为继。 更有甚者还欠一屁股债,因无言愧对家乡的父老乡亲,直接投水自尽。 因为有的书生是供全村集全族之力供养的,最后落得个这么个结果。 自然觉得无颜面对家乡父老,只能愤而自缢。 姜淮作为现代人,有一定的定力,但对古代这些学子,他们毕竟都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最是容易让人带着走上歪路。 “出不出事,我说不准,兴许他真能结识什么高官贵人,前途一片光明,但更多的是未可知的危险。”姜淮又道。 “嗐,咱们当时已经劝过他,是他执意要去,还口口声声一句一句我们胆子小,他自己非要去趟这趟浑水,咱还能说什么。” “哎,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是啊,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行。” 之后姜淮和沈成济也不再管程岩了,只能看晚上,程岩有没有平安归来。 再看有什么消息,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只能想办法把他救出来了。 之后两人继续温书,直到下午,也没见程岩回来。 “则诚兄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沈成济道。 姜淮摇摇头。 此刻,姜正河正在院子里砍柴。 姜淮见了就道,“爹,则诚兄还没回,要不你去醉月楼看看吧!” 姜正河放下斧头,起身,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嗐,那小子,真让人不省心。还是我儿有定力,我这就去看看,你们在家温书。” 之后姜正河就要走,姜淮想了想又道,“算了,爹,还是我们俩一起去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一旁的沈成济听了,当即道,“既然你们都去,那我也去吧。则诚兄没回,我现在也没心思温书,没有他的消息,我不安心。” “那成,我们三儿一块儿去!” “好。” “对了,你们等我一下。” 姜淮有个习惯,出门必戴一个小罐子和毛笔,关键时刻有大用。 之后姜淮回屋拿了,三人去了所谓的醉月楼。 还没到门口。 透过巷子,姜淮就听见后院二楼一阵吵嚷。 好像是个女子的声音,“你占了我便宜,看了我身子,还想轻薄我,不赔偿我慰藉费,就别想走!” 之后是花瓶,杂物,哗啦啦倒地的声音。 “这是干什么?”三人纷纷朝二楼看去。 果然,就见窗户突然打开。 他们就瞧见一个满脸是血,披头散发,如疯子般的男子对着窗下拼命挥手,“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我!” 三人大惊。 因为他们看清了那男子的脸,正是程岩。 “天,则诚兄怎么搞成这副样子?”沈成济当即讶异心焦道。 “走!我们赶紧进去看看!”姜淮道。 几人走到醉月楼大门,门口的小二当即拦住他们。 “几位是干什么的?” “来喝酒的!” “我们这里目前不……” 姜淮当即从荷包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店小二。 小二一看,心花怒放,当即恭敬道,“几位请,吃饭喝酒在一楼。” 反正他们只要在一楼就好。 之后,姜淮三人大步往里面走。 走进去,沈成济就觉得这里气氛不一般,只见一楼大堂全是学子在喝酒唱曲儿,一个个搂着年轻姑娘,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 还有的学子枕在姑娘的腿上,喝酒调笑,早已不知世事了。 这样别说考试了,估计书都不想念了。 怪不得景行兄说考试前要警惕这种诗会酒会。 哎,真是年少溺于章台柳,未及冠而迷楚馆。 青衿未换紫,已倒鸳鸯盏了。 官服还未穿上呢,已经先沉迷酒色了。 之后姜淮大步直奔二楼而去。 那个小二连忙拉住他。 “哎,公子,不能去二楼,不能!”那小二在一楼嚷着。 姜正河当即大手一展,将那小二拦住,他是常年劳作之人,有的就是一把子力气。 之后姜淮沈成济往楼上跑。 到了那个房间,姜淮当即推开二楼的雅间。 就见房内的景象让他们咂舌。 第51章 姑娘,钱真那么好拿? 此刻的程岩正坐在桌子旁,脸上嘴角都是血迹。 他的周围有两个人正死命的按着他,桌上正是一份契约。 他们面前正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只见那女子罗衫半褪,浓妆艳抹,满头珠翠,一副青楼女子的风尘样。 而那男子蓬头跣足,额扎破布,趿拉着破鞋,一副二流子样。 “你们是谁?进来做什么?”那男子当即斥道。 很快,姜正河也走进来。 他走到他们面前,气势上,还是可以威压一下那混混。 “则诚兄,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沈成济当即走到程岩身边道。 “你们到底是谁?干什么的?”那女子呵斥道。 “同窗。” “好啊,既然是同窗,那正好,你们朋友刚刚轻薄我,不拿出五百两,只能签契。” 姜淮把契夺过来一看,就见上面说程岩轻薄了那女子,他丈夫不乐意,要赔偿他们五百两慰藉费,才放程岩走。 “姑娘,钱真那么好拿?空口白牙就想要五百两?” “呵,照你们这么说,你们不给咯,我马上就把这事儿说出去。” “则诚兄,到底怎么回事儿?”姜淮再次问向嘴角还流着血的程岩。 “景行兄,是这样的,我刚来的时候,在一楼吃酒,这姑娘过来找我谈论诗书,我们俩聊的很投机,之后她说要回房。 然后她上二楼后,找了个丫鬟下来给我传话,说她正在二楼看书,书中有不懂的地方,想向我请教。 我见她有学问,也算半个读书人,诗书经义也有自己的见解,就去了二楼房间了。 谁曾想,我一进去,她就将衣服一脱,说我轻薄她。 之后她相公就闯进来,说我轻薄他娘子,要我给钱。我哪有儿钱啊?” “是啊,你们今日不给钱就别想走。”那领头混混道。 “这...这宴席不是苏家举办的嘛?你们这是使诈。” “我们使诈如何,什么苏家王家的,他又不管你轻薄我娘子之事,再说我这么多兄弟都看见了。” 之后那泼皮看向程岩身后两人,“你们说,是不是看见他轻薄我娘子啊?” 另外两个混混当即应和道,“是是是!” “占了我娘子便宜还想跑,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你们要多少?” “五百两。” “我们没有那么多。” “没有!没有我就把这个事情捅到官府去。谁怕谁?他不是本次府试的学子嘛,官司缠身,看他怎么参加考试,哼! 就看你们给不给吧。再说,楼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都看到了他进了我娘子的屋。” 姜淮想,程岩这是惹到不该惹的麻烦了。 除非他们拿出五百两,不然这事儿不算完。 “你们说夫妻就是夫妻?有官府的文书?” “我们是不是,你不用管,总之他摸了我娘子,这事儿就不能这么算了。” 姜淮想,看来这钱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不然程岩走不了。 “这样,想要钱,我也得搞清楚,是谁派你们来的?” “什么谁派来的?没人派,他欺负了我娘子,就这事儿……” “……总之,你们必须得给,不给就得签这契。” 姜淮知道,这就是一个圈套,他们也咬死不说幕后的人,又兴许背后没谁,真的碰上骗局了。 这时一旁的程岩悔不当初,“对不起,景行兄。我连累了你们,当初你还劝我好几次别来但我都当耳旁风了。 我很后悔,没听你的,不然也没这出。”程岩在一旁满嘴是血,满心后悔道。 这时,一旁的沈成济在姜淮耳边小声道,“既然是苏家的宴饮,我们就去找苏家,凭什么平白无故让则诚兄签这协议,他明显是被人坑了。” 姜淮点点头,也小声道,“可苏家是清流世家,门风高洁,累世德业。如果真是苏家,他们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 “你是说?” “那小厮有可能打着苏家的名号骗人。”姜淮道。 “那报官呢?” “如果报官,从立宗,审案,取证,堂审,流程会非常长。况且他们没有证据,他也实实在在进了那女子的房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很难说清楚。 很快就要府试了,这样身缠官司,肯定影响程岩的考试,还会有些关于他的流言,会影响他的风评。” 这时一旁的程岩没办法道,“你们几人别为难我两个同窗,我没钱,不就钱嘛!我签了。” “我签。” 最好就是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到底考虑清楚没有?签还是不签?”几个混子催促道。 “签!” “则诚兄,你想好了?” 程岩点点头。 “那好。” 之后,姜淮从怀中掏出笔和墨。 “刚好我带了,则诚兄,你就用这个吧!” “没想到你还随身带墨?”那混混道。 “咱们读书人嘛!随手带,方便练字,不是很正常?” 之后程岩用姜淮带的墨水签下了那份契约。 “好,很好。” “可以交差了。”那混混看了看契约,小声笑道。 之后几人放了他们几个。 他们就走了。 ............... 此刻程岩已经被姜淮几人抬着回了小院。 见他满脸是血,浑身是伤。 杨同甫连忙跑出来。 “哎哟喂,这则诚小弟这是怎么搞的?” 之后赶紧将程岩抬到房间的床上躺下。 “这不行,这得请大夫。”杨同甫道。 “别!”程岩赶紧拉住杨同甫。 “杨叔,我还撑得住。” 主要是请郎中又得花银子,而且他的伤不算太严重,都是皮外伤,擦点金疮药就好了。 “哎哟哟,你们这是怎么搞的?”杨同甫再次感叹。 之后他们说了事情的经过。 “则诚小弟,这明显就是一个圈套啊,你被那群人骗了。” “叔,怪我自己,没听景行兄的话,还跟他置气,如果不是我非要去,也不会被人就此下套。” 程岩虚弱的躺在榻上,有气无力道。 “热水来了,热水来了!快擦擦!”杨永也帮着忙,端着热水跑进来。 “哎,当时你还问我去不去,我们俩都说不去,你自个儿偏要往上闯。”沈成济用杨永端进来的热水,边给程岩擦脸边责怪道。 姜淮挥了挥手,示意沈成济别再说。 因为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还会让程岩更加自责。 “景行兄,都怪我自己。如今我身上盘缠也没了,府试还没考,却欠下一身债,真的是太年轻了,没想到外面人心如此歹毒!” 姜淮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十几岁,社会经验少,心智不成熟,会这样也正常。 所以这段时间,还是让程岩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好。 当晚。 沈成济温书时,还在替程岩实在鸣不平。 “景行兄,他明明是被人坑了,我就是气不过。” “文昌兄,还在想呢?” “是啊,太可惜了,还没考,就欠下五百两债务。” “文昌兄,你别急,你有没有注意到则诚兄签契的一个细节。” “什么?” 沈成济回想了又回想,突然想到了姜淮拿出来的笔和墨。 “难道是那笔和墨?” 第52章 还望知府大人为我们做主! 姜淮点点头,当即从怀中再次拿出那支笔和小罐。 随后用笔沾了里面的水在纸上又写了个“淮”字。 “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沈成济道。 之后两人等候好一会儿。 沈成济发现,字……竟然消失了…… “你用的是……” “葱汁。” “葱汁?” “应该是兑了葱汁的特殊药水,用它写字,彻底干了后,字就消失不见。” “那你的意思是说那协议算是没签成。” “是!” “那……那就说明那债务不存在了。” “可以这么说。” “可以啊,景行兄,你....你怎么想到的?” “其实,这字也不是完全不会显现,而是需要方法。” “什么方法?” “需要将纸放在火上烤才得以显现,不过一般人不知道,除非是细作,这一般是用在密信中的。” 沈成济点点头,“这样的话,就算则诚兄签了也是无效的。” “是!” “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什么?” “等明日则诚兄身体好一点,我们去一趟府衙。” “去干什么?” “跟青州知府说这事。” “你说报官?” “应该说是做个记录,也算报官吧,昨日被那几个混混困着,没有机会。” “如果有其他学子也来报案,境遇相同,那就说明这伙人是团伙作案,不是针对则诚兄,如果不是,那可能就是有心之人安排的。” 沈成济点点头。 “对了,签契这事儿,你先不要告诉则诚兄。” 沈成济顿了会儿,一想明白了,“我懂,景行兄是想让他好好长个教训吧。” 姜淮点点头,眉目凛了凛。 “经过这一次,他以后应该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沈成济点点头,“是该让他好好吸取这次教训。” “景行兄,还得是你啊,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就是万一那混混发现了回来找怎么办?” “我们已经在府衙报过案,知府大人对此事自然有所警觉,万一我们出了事,首先就会怀疑到他们头上,他们不会这么傻的。 况且我们是府试的学子,已经在礼房报过名,到时出事没去考试,府衙自然会派人去查,反正性命肯定无虞。 只是我们近段时间出门就要小心,反正没事尽量少出门。 而且如果有别的学子受骗,别人难道不会找他们麻烦,人哪能一直行骗成功。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 沈成济点点头,“是这样。” “那如果是有心之人安排呢?” “有心之人安排?则诚兄每日和我们一起读书,从未见他和任何人交往结仇,谁要这样害他?” 沈成济再次点点头。 ....…… 次日,府衙门一开。 姜淮和沈成济就扶着程岩去了府衙。 到了门口,程岩就开始敲起了登闻鼓。 “咚咚咚!” “咚咚咚!” 因为不是命案,没有涉及刑事,所以可以不用写诉状,口头呈告即可。 知府大人听见鼓声连忙正了正官帽走出来。 等他走出来一看,就看到了,三个学子。 “你们三人是何人?”青州知府崔学真拧眉看向他们。 “回知府大人,我们是此次来府城参加府试的学子。” 之后三人一一拜见知府。 “学生程岩,见过知府!” “学生沈成济,见过知府!” “学生姜淮,见过知府!” 此次府试由崔知府主持,这些学子自然可以称呼他为老师。 一听姜淮的名字。 崔知府当即看向姜淮,“姜淮?你是松山县县案首?” “是的,知府大人,学生来自松山县。” “哦,你们此次前来是为何事啊?”听说是案首,崔知府的脸色好看了些。 “回知府,昨日我同窗遇到歹人,还望知府大人为我们做主。” “那你们有何冤情?细细说来。”崔知府看向他们。 之后程岩缓缓道,“昨日我应苏家小厮的邀约去醉月楼吃酒,遇到一名女子,那女子.......” 之后程岩说完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没想到崔知府听完,神色微动,之后只摇头淡淡一叹,“又来一个!” “如何?知府大人,难道有其他学子如我这般被奸人所害?”程岩神色愤慨,脸色焦急的问道。 崔知府捋了捋胡须点点头。 “昨日也有两位学子前来报案,与你的境遇一模一样,这样的骗局一定是有贼匪团伙作案。 目前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还未有结果。这样,你们且等消息,有了结果我自会通知你们。” “好的,学生就多谢知府大人了。” 之后他们谢过就准备走。 没想到知府大人叫住他们。 “等等。” 三人均缓缓回头。 “八日后的府试好好考,尤其是.....\" 崔知府看向姜淮的方向。 姜淮会意,当即面带笑容朗声上前,“学生定当谨对丹墀,敬呈翰墨,不负知府大人所托。” 崔知府看着姜淮眼里锐意进取的目光,很是欣慰的抚须点点头。 如果这个叫姜淮的学子再次中府案首,那就是小二元。 之后崔知府满意的看着他们离开了。 之前姜淮的卷子他也看了的,题目答得着实不错,尤其是那一手馆阁字体,端庄秀丽,疏密有致,很是讨他喜欢。 等他们走后。 崔知府连忙叫来一名衙役,“刚才他们说的,你们可都听到了?” “全听到了。” “好,马上派人盯紧醉月楼,还有其他各大酒楼,务必几日内,将这伙儿骗子团体抓住,不要让他们再祸害其他学子。” “是,知府大人。” ...... 之后程岩他们回去了。 回去后。 程岩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受骗,心情松快许多。 这说明还有其他学子遭受蒙骗,骗的人越多,知府大人会加大力量查询,那伙骗子就能尽早伏法。 他也能更安心的考试了。 不过想到那协议,程岩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他对着姜淮和沈成济道,“哎,要不是景行兄文昌兄你们陪着我,我怕是早就万念俱灰投水自尽了。”程岩不由的感叹道,心里也对他俩由衷生出感激。 “哎,则诚兄说这些干什么,咱们本就是同窗,你有难,我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第53章 入场 不过幸好你没投水,投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人只要活下去,时间到了,自然一切都能解决。 再说,年轻人,遇人不淑,犯个错再正常不过了。《左传》不是说了,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啊?”姜淮道。 沈成济也道,“是啊,则诚兄,《传习录》也有云,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嘛!” 程岩听完,当即感动的朝着自己胸口捶了几下。 ....... 此刻,一处府邸。 书房传来一声暴喝,“你们这拿的什么契书,连名字都没有!”苏平看着手上的纸契,愤怒的无以复加。 那手下当即打开一看。 “这....这这这....我们明明亲眼看见他签上去的啊!” “签的什么?这上面明明什么字都没有。你们是不是眼瞎!” “不是,是签的什么岩,好像叫什么程……程岩……对……程岩。” “程岩?” 苏平一听,气得一脚将那手下踹开,那人像球一样翻滚了几圈。 “我让你们抓的姜淮,你们抓程岩做什么?” “啊!” “逮....逮错人了?” “一群饭桶!” “不是,少爷,是……是松山县的嘛!” “是松山县,但我要的是姜淮,不是这个程岩,而且这纸契根本没签成。我给的你们画像呢!” “对对对,画像。”之后那手下从怀中将画像拿出来。 又递给苏平。 “这....我们抓的就是这个人啊。” “你说你们抓的这人,这人就是姜淮啊。”苏平指着画像对那手下气愤道。 那手下挠了挠头,“可……我们抓的那人他鼻子这里有颗痣啊。” 那手下指了指画像上姜淮的鼻子处,那里确实有一滴墨汁。 “这....这是谁滴上去的墨汁?”苏平再次气愤道。 等等。 他突然反应过来。 转瞬又对手下道,“你是说跟你们签契这人鼻子这里有痣!” 那手下茫然的点点头。 “噗!”苏平一口老血要喷出来,随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滚!都滚出去!滚出去!” 他暴怒大吼。 手下早就吓的屁滚尿流的滚远了。 苏平又看了看那画像,这画像上这滴多余的墨汁,到底谁滴上去的? 等他知道,他一定要把那人抓住大卸八块! 那群贼匪是苏平特意找的,他知道那是一群骗子团伙,特意找他们对姜淮下套,没想到却抓了程岩。 ............... 不知不觉府试就要来了。 崔知府这几天已经提前去了考棚,闭关,不见任何人。 这是为了保持考试的公平性。 他是青州知府,此次府试自然由他主持。 姜淮等人打算再次上门拜访一下给他们做保的廪生,杨善。 上次第一次见面,只是在杨家的小院里。 大家一起吃了饭,几人还未单独携礼上门。 这日。 三人提着肉干,糕点,蔗糖,蜜饯,果脯,还有新鲜猪肉上了门。 杨善家就在杨家隔壁,走几步路就到了。 几人敲了门,杨善很快走出来。 见是三人,他当即笑道,“怎么你们来了?” 之后姜淮上前道,“上次前辈帮我们几人做保,我们还未亲自登门感谢,这次是特意来感谢您的。” “哎,说那些做什么,别说你还是县案首,给你做保我脸上也有光。 既然同为读书人,咱们自当守望相助,同舟共济是不是?” “说的是,不过这些,还请您务必收下!”姜淮执意递到他手里。 杨善见推脱不过,只好伸手接了。 “几位还没吃饭吧?” 之后杨善将他们邀请到厅内。 “前辈,我们就不吃了,还得回去温书。” “哎,不缺那么一会儿,咱们先坐在院子里聊会儿,喝点茶,吃点点心什么的。” “也行。” 之后几人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下。 姜淮就注意到这桌子上有各式各样的糕点。 比如桂花糕,凤梨酥,烤饼,麻花,玉露团,糯米糍……等等。 口味多样,种类丰富,花样还不少。 旁边则放着几本关于策论的书籍。 “前辈,您最近在读策论?” “是啊,乡试要考策论,考举人这块比较重视,我多看看。” 姜淮点点头。 策论一般是要求考生针对时政问题提出解决方案,考验学生的实用政治才能。 而且策论是最能拉开考生差距的题,更方便培养出“学以致用”的官僚。 之后杨善端过来几杯茶递给他们。 他们一一接过。 姜淮打量了下杨善家,虽说杨善家在杨家隔壁,但明显杨善家里看起来更豪华气派。 院里的桌椅是紫檀的,柜子是新打的。 院子里还有个小炉子,可以煮茶,旁边还有围棋,和几样新式话本。 看来这杨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毕竟,每年一次府试,给五位学子做保,做保的基本收费就是五两。 而且还有县试,如果有参加县试的学子也找他,那就是十两。 加上廪生,朝廷每年发的六两银子,每年的基本的收入就是十六两。 更别提朝廷每个月发的廪米了,还有不少学子会上门送礼品。 有的学子考完后,取得不错的成绩,也会再次上门送礼感谢。 所以每年他只需读书,收入就是十六两。 怪不得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 果然,古人……诚不欺我…… 之后几人喝着茶,又聊了会儿考试的事,就离开了。 .......... 很快府试要到了。 这几日,姜淮收到柳士远从县里寄过来的信。 说快府试了,让他们好好考,他和夫子在县里等着他们,让姜淮争取再中个府案首。 这样作为他的朋友,柳士远脸上也有光。 姜淮看了看信件,笑了笑。 很快到了府试那天。 天还不亮,三人就起床了。 简单吃了会儿早餐,比如包子,咸菜之类的。 姜正河就将他们一行人送到了考场。 这会儿四月份,天慢慢热了,衣衫穿的也少了些,人行动也更便利。 这会儿排队也不会让人觉得晾在冷风中,寒风嗖嗖的,冻得难受。 大家的考篮也都已经备好了,备了一天的食物。 府试是考三天,考帖经,杂文,策论,每天考完可以回去休息,第二天再考。 此刻,天还未亮,衙门口杵着许多火把。 姜淮看了看,队伍中有富家公子,那富家公子旁边还有书童伺候着喝茶吃点心。 但更多的是脸色蜡黄的瘦弱贫苦书生。 之后大家排着队,等着礼炮再次响起。 很快一声令下,众人找到自己县的牌子排队,就开始搜身检查。 第54章 府试 首先依旧是查浮票,浮票就是类似现在的准考证。 上面记载了考生身高、面貌,有无胡须、胎记等,方便衙役检查核对确认身份,以免有人替考。 等核对完浮票上的信息和本人是否相符,然后就是唱保。 进去后,再仔细检查一遍全身。 府试相比县试,检查更加严格。 这时,姜淮感觉有个人朝他这边望了望,姜淮看过去,就发现那考生提着考篮望向别处。 姜淮没有看到他的脸。 也许那人只是随意看一下吧。 之后还是脱衣服检查,四月的天,衣服穿的不多,很快就检查完。 食物也是照例要被掰开检查的,衙役看到姜淮带的本身都是碎的,只大致瞅了一眼,就让姜淮通行。 这一次姜淮的座位非常特殊,因为他是松山县案首,所以坐在主考官眼前考试。 与他同行的还有其他五个县的案首,都是十几二十几的年轻学子。 几人见了面,互相点头致意,当做打招呼。 之后崔知府穿着靛青色官袍,戴着乌纱帽坐在上首。 他看着眼前几位朝气蓬勃风华正茂的学子,朝着一旁的衙役点了点头。 一旁的衙役会意跑到外面。 很快,外面再次响起礼炮声。 蓦然响起一声沉重的鼓声。 “咚!” 随后听见外面一名衙役高喊,“诸声就位!即刻封院!” 之后外面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然后所有的栅栏出口全被封锁起来。 之后就任何人都不得进出,包括知府。 一排衙役们手持水火棍神情冷漠威严的守在出口。 这意味着考试正式开始了。 至于迟到的,那肯定只能回去等明年了,不过这种情况少之又少。 然后考场内。 崔知府开始给他们发卷子,从第一位到最后一位姜淮。 几位县案首都恭敬上前领了卷子,又小心的返回座位。 之后崔知府就将官帽摘下,坐在一旁悠哉的喝茶。 其他衙役就去给其他学子发卷子了。 府试第一场考的帖经。 内容基本都是从五经中摘取,从“诗、书、礼、易、春秋”中提题。 题量非常大,有一百二十题。 主要是填写句子中空缺的内容。 类似现代的填空题。 简单的题就是出上句,让你填下句。 有时是让你补充中间缺掉的几个字。 这些经义非常长。 古人的书籍也没有标点符号,还得靠你自己解义断句,再正确填写,还不能写错涂改。 比如这题。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____________? 这是让你接后句。 姜淮很快写上,“嘉宾式燕以乐。” 这是出自《诗经》小雅.南有嘉鱼。 再看一题,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____________? 后面是什么? 姜淮略一思索,填写,“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这是出自《诗经》邶风·柏舟。 这种还比较简单。 更有这种,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后克____________政乃乂,黎民敏德。” 需填写,“艰厥后,臣克艰厥臣。” 这是出自《尚书》虞书·大禹谟。 这一百二十题帖经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全部答完。 姜淮还比较熟悉,很快就将大部分题目写好了。 写着写着,他就觉得有些饿了。 只好掏出一旁考篮里掰碎的糕点吃起来,也不敢多吃,怕上厕所。 考生上厕所的话,卷子就会被盖个屎戳子印,那样给考官的印象就不好了。 所以大部分学子都是能憋就憋,尽量不去上厕所。 吃了一会儿,又继续答题。 知府大人这会儿也有些困倦了。 但碍于官箴自守,还是强撑着,起身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好解乏。 他看了看,姜淮答得最好最快,字迹也最工整。 在其他人还在思考下一题怎么做。 姜淮已经在写后面的了。 此刻姜淮耳边只传来其他县案首翻卷子的哗哗声,还有笔杆撞击砚台的轻微碎响。 此时大家都在屏气凝神做着卷子上的题目。 姜淮觉得头低久了,颈椎有些难受,于是抬起头想朝远方看看,缓解一下,就看到一旁有个案首已经满头大汗。 那学子两鬓的头发已经全湿,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滴滚落。 他耳尖脖子也是赤红,不停的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汗水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衣领上,领口处的月白已经变成灰色。 越急越答不出来,越答不出来就越急。 看的姜淮都紧张了。 见崔知府巡视着巡视着快要转过身来。 姜淮赶紧继续认真答题。 此刻天早就亮了。 等他把所有题目全部做完,姜淮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就已经到下午了。 日落西斜,天边最后一丝云霞照在考场不远处的古寺飞檐上。 霞光斜照,暮色四合,远处寺墙的朱漆都好像泛着古铜的光,煞是神秘。 欣赏了会儿考场四周的风景,姜淮就打算交卷了,这会儿其他案首也差不多该交卷了。 但无一人动,都在等待谁起第一个头。 之后,就见一个案首拿着卷子快步走到知府大人面前。 知府大人正在喝茶,见状,放下茶杯,问道,“可都答完了?” “回知府大人,答完了。”那学子答。 “好。”之后知府大人把卷子接过,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随后用两块镇纸压住。 之后就是第二个案首交卷。 那学子双手托卷,小心的递到崔知府的手里。 知府大人再问,“你是奉定县的?” 那学子回,“回知府大人,是!” “好。” 之后知府大人再把他的卷子接过放在刚才那第一个学子试卷的下面,再次用那两块镇纸压住。 之后轮到姜淮交卷。 姜淮拿着试卷走上去,神色不卑不喜。 知府大人见了问,“题目可还难?” 姜淮恭敬拱手答道,“回知府大人,尚可。” “好。” 知府大人照旧将姜淮的卷子放在其他人下面。 然后是其他三个案首。 估计这次府案首,就是从这几个学子中出。 其他人有逆袭的可能,但几率很低。 不过还有两场考试,结果还待定。 而且卷子都是糊名的。 考完以后,众考生都挤在大门口。 第55章 彼其娘之! 这时有一个考生问,刚才那里有一题,“筹,室中五扶,堂上七扶,庭中九扶。算长尺二寸。壶颈修七寸,腹修五寸,口径多少来着?” 另外一个考生挠挠头,“我也忘了。” 姜淮直接道,“口径二寸半,容斗五升嘛!出自《礼记》投壶。” 众人都看向他。 之后又有一学子问,“有自晋师告寅者,将为轻车千乘,以厌齐师之门,则可尽也,成子曰……曰……曰什么来着?” 那人沉默了一下,道,“该死的,我想不起来了。” 他的同伴也沉默。 姜淮听了继续接话,“成子曰,寡君命恒曰,无及寡,无畏众。虽过千乘,敢辟之乎?” 众人听完,有些惊异。 “这位兄台《春秋左传》都如此熟练?” 姜淮出声道,“还行,此句出处 哀公·二十七年!” “啧啧,佩服。” 几人纷纷对他敬仰。 一般的读书人要求修三经即可参加考试,修三经以上的学子则为上乘了。 而姜淮五经都修,即为上上乘了。 还有的人虽然会,但考试太紧张了,一紧张就卡壳,死活想不起来。 就算平时熟悉的内容也会因为紧张而答不出来,刚才那学子可能也还没走出考场紧张氛围,再次卡壳了。 所以考场上心态也很重要。 这时另外有一人道,“你们不知道吧,他可是松山县案首!” “松山县案首姜淮?”几人一听,纷纷讶异,然后一一对着姜淮拱手致礼。 “那这次府案首,姜兄可是要一举夺魁呀!”几人笑谈。 姜淮摆摆手,“哪里哪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有另外五县的案首呢,我不一定能够拔得头筹!” “嗐,姜兄谦虚了!” 众人又闲聊了一阵。 很快,考场出口传来一声巨大的鼓声。 “咚”! 就听一衙役高喊,“开!” 很快其他听命的衙役瞬间将考场的所有栅栏全打开。 考完的学子们见门开了,全都鱼贯涌出。 他们纷纷奔向自己的家人好友亲戚。 姜淮也朝着姜正河走去。 就看到了秦氏和他二哥二嫂。 “二哥,二嫂,你们怎么也来了?”姜淮一脸惊喜。 “我们来府城里办点儿事,刚好你考完试,顺便来看看你。” 两人脸上露出实在笑容。 “给,三弟。这是我们刚买的几斤肉和大棒骨,你现在考完了,要赶紧补补身体。”姜阳和许丹秋把手里的骨头和肉都递过去。 “哎,你们也是的,买这些做什么,你们的钱要省着点儿花。”秦氏带笑嗔怪道。 “哎,咱们难得来看一次三弟!” “这样,既然你们都来了,不如晚上去我们住的地方吃饭吧!顺便看看。”姜淮提议。 “这不好吧!”许丹秋道。 “二嫂,有什么不好,你和二哥,娘他们一起。” “那行,那我们就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成!” 之后几人要去小院。 姜淮想起什么,“哎,等等。” “怎么?” “我看看我两个同窗考完了没有?” 之后姜淮在人群中张望了会儿,又看向考场大门,没见沈成济和程岩出来。 难道他们还没做完卷子?不会啊,到时间就会收卷子。 他们俩人跑哪里去了? 算了,不等了,他先回去。 估计等他们回到杨家院子,刚好可以赶上一起吃晚饭。 之后五人回到杨家小院。 到了杨家,姜淮就跟杨同甫介绍了自己的娘和二哥二嫂。 “哎,秦婶子,姜老弟,弟妹!” “这不,我和我儿刚好在做饭,等会儿咱们一起吃。” “这多不好意思!” “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说姜小弟还是个案首,和案首的家里人坐着一起吃饭,我脸上也有光不是。”杨同甫笑道。 “哎,杨小弟,什么案首不案首的,这孩子没给你们添麻烦就是好的,也难为您最近费心照顾这孩子。\" “哎,秦婶子,客气什么?” “娘,二哥二嫂,一起吃吧。不过这菜不够吧!要不我再去买点儿?” “这还有你二哥二嫂提的肉和骨头呢。”秦氏提菜笑道。 “那正好,杨老弟,那正好一并做了,我去洗,给你打下手怎么样?”姜正河道。 “求之不得。”杨同甫笑。 “那行,爹,我再去买点儿酒吧!二哥来了不能没酒喝!” “行,你买点浊酒就行。” “好。” 之后姜淮走了出去。 到了街上,看见酒铺,姜淮走进去挑选。 正要买,就听外面吵吵嚷嚷的。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泼皮在前面跑,后面有人在追,不远处还围着一大圈人。 好像是衙役在抓捕什么人。 “这是发生什么了?”姜淮向店里一个同样买酒婶子打听。 “还有什么?衙门抓贼的呗,听说是个团伙儿作案,专骗这次书生的。” 说完,那婶子瞥到姜淮一身学子打扮,当即道,“你……你没被骗吧?” “啊?没……没有……就是我同窗……” 姜淮说完,转念一想。 嗐,跟那婶子说这些干什么? 姜淮当即道,“没有被骗,谢谢您嘞!” 之后他付了钱,提了四斤浊酒就走了。 走到街角,姜淮想,难道专骗书生的团伙儿就是抓程岩的那群? 他当即凑到前面人堆里去看。 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凄厉嚎哭。 “救命啊,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姜淮跑到人堆中,就看到人群的地上有个女子被麻绳捆着跪在青砖上。 那女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脸上,额头,下巴,脖颈,胳膊全是各种各样的伤口,嘴角还流着血。 姜淮一看,这不就是上次骗程岩的那名女子嘛? 难道被百姓抓了? 周围好些人,还不停的对那女子辱骂着,“贱皮子,惯会骗人的,把我们都银子骗光了,这次你休想跑,把你抓到大牢去!” “就是!看你年轻美貌,没想到是个蛇蝎心肠,就是你,害的我哥盘缠被骗尽,不堪其辱,投水自尽!” “就是。还有我儿子,也被你这丧尽天良的骗光了家产!”一旁一个婶子也嚷骂道,边骂还边去拧那女子的肉,疼的那女子直叫唤。 “……………………” 周围群众都在指指点点。 姜淮就发现其中还有两人,正是程岩和沈成济。 原来他们没回小院,是在这里骂贼呢。 只见程岩也指着那女人道,“我与你好心讨论诗书,没想到你是个黑心烂肺的。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这毒妇,怎么心肠如此之黑!” 沈成济也指着那女子大骂一通。 骂到最后,什么彼其娘之!尔母婢也,都出来了! 那女子只咬着唇跪在地上,默默流着泪。 很快一堆衙役来了。 他们大喝,“让开!都让开!衙门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退下!” 第56章 答题 之后众百姓纷纷让开。 两名衙役将那名女子一架,就带回衙门。 此刻程岩和沈成济才走出来。 “则诚兄,坏人已伏法,你总算安心了。”姜淮拍拍他的肩道。 “是啊!今天的考试我都心有不安,还好最后坚持着写完了卷子。” “则诚兄,你还不知道吧?”沈成济嘴角噙着笑看向程岩。 “什么?” “那次你被那歹人胁迫着签的那字,是用了景行兄蘸了葱汁的特殊药水写的,干了,根本不会显现。” “什么意思?” 之后姜淮再次给他详细解释了一下。 程岩当即明白了。 “也就是我相当于没签?” “也就是这债务根本不存在!” “是!” “!!!那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程岩一脸无言。 “我们也是想让你好好深刻吸取吸取这次教训啊!” “啊呸!” ………… 之后几人回到小院,姜淮跟秦氏姜阳他们介绍了沈成济和程岩。 之后众人一起吃饭。 杨同甫做了好些菜,他厨艺不错,菜式多样,菜色丰富。 姜阳提来的菜,他做了个大棒烧萝卜,猪肉烧干菜。 又做了个红烧杂鱼,鱼是河里抓的,用豆酱清烧,搭配青蒜,鲜香爽口。 又做了菘菜羹,菘菜类似现代的白菜。 还做了糠饼和菽饭。 糠饼是用米糠混合野菜蒸的,一般荒年拿来充饥。 姜淮吃了好些,吃的肚子发胀。 席间,姜淮想起个事,问起姜阳,“二哥二嫂,你们来府城是办什么事?” 刚刚是听说他们来府城办事的, “额,我们..........”两人一听姜淮的话,神色均有些难言。 “怎么了?”姜淮看向他们,脸色微诧。 之后姜阳仰头干下一大杯酒,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随后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嗐,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这次来府城是来看病的.....” “看病?是阳弟还是弟妹怎么了?”杨同甫听完,也看向姜阳和许丹秋,一脸好奇。 “还不是我和丹秋,我们俩成亲两年多了,还没个孩子,这不,想着之前一直在县里看没用,就来府城看看,看看这里的郎中医术是不是更好。 刚好淮弟在这儿府试,就寻思着过来看看。” 姜阳话音刚落,一旁许丹秋的眼泪就大颗大颗落下来。 姜阳见了,立马伸手搂住许丹秋的右肩,左手轻拍了拍她肩膀。 他知道,自己娘子这两年受苦了,不仅饱受自己内心折磨,还有村里人的闲话。 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杨同甫听完,当即心有所感,也猛的饮下一杯酒道,“哎,弟妹,本来这事儿不适合跟你在席上讨论,今个儿我也豁出去了。 其实不瞒你们说,就那永儿也是我和你嫂子成亲五年才有的,那会儿她也是急坏了,四处求医。 后面还找江湖郎中做法,又去普陀山上香祈求,甚至打算跑去南疆找蛊士下蛊,请求赐子,都没成。 之后我们就想着没有就没有吧,大不了去慈幼局领养一个,心态放松了,人也不那么紧张了,一切顺其自然。 在我们打算去南疆的前一个月,就有了永儿,我估计是心态起了作用,有些事越急越急不来。” 秦氏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呢,我也是成亲三年才有的玉山,你俩放轻松,别急,这事儿急不来,我和你爹也没催你俩,实在不行,老大家的要是再有,就过继给你们,总归也算一家人。” “那他俩同意不?”许丹秋道。 “我之前暗地问过他俩,他俩同意。” “是嘛?”姜阳和许丹秋听了,心里松快很多。 如果他们真的命里无子,大哥大嫂真的愿意这样做? ………… 吃过饭,大家都散了。 姜阳在院子里消食儿,他动动胳膊,动动腿,背着手走了几圈。 杨同甫见了,把姜阳叫过去。 “阳弟?” “咋了?杨哥。” “你有没有想过,你俩无子,有时也不一定是弟妹的原因。” “啥?” 之后杨同甫将姜阳拉到一边的角落里,随后拍着他的肩小声道,“阳弟有没有在那事上,有时有举而不坚,或坚而不久,有一泻千里之态?” 姜阳听了,当即面色羞红,就要抬手。 杨同甫一把猛的抓住他臂膀,神色严肃道,“阳弟,我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这些话。” 姜阳一愣,随即看向杨同甫,低声道,“莫非杨哥还会看病?” 杨同甫点点头,“早年养永儿,四处讨生活,做过一段时间江湖郎中,到处给人治病开药,会那么一点。” “那该怎么治?有时确实会有你说的这样的现象。” “过来……我给你说。” 之后杨同甫在姜阳耳边小声说了什么,之后又写了个方子给姜阳。 “阳弟,按照我说的,不出三个月,弟妹必有好事。” 见他说的这样情真意切,姜阳收起方子,拱手一喜,“多谢同甫大哥。” 次日,姜阳就按照杨同甫说的抓了几副药回乡。 这个时代,无子都会默认是女方的原因,加上很多男子讳疾忌医,打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病,因此延误病情。 姜阳还算有人点拨,加上愿意配合治疗,思想还是开明的。 之后几人散了,回去了。 ............ 时间很快。 次日,就是府试第二场。 姜淮照旧早起赶到考场,然后搜身检查,找到座位开始考试。 第二场考的是杂文。 就是考诗赋对联,要求学生作诗,写对联,这是为了考察考生的文学功底。 姜淮拿到考卷以后,快速浏览了一遍,随后看了看这些对联题。 第一题,是一个励志自勉联。 上联是: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请对下联? 姜淮看了看这道题,前面三句很好理解,有志气的人,事情最终能做成,像楚霸王一样,破釜沉舟。 百二秦关终属楚,则是说古代秦地险要,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终属楚,是说秦所属的险峻领地最终还是被项羽占领了。 理解了意思,就好答了,姜淮思索片刻。 研了研磨,随后写下: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苦心人”指用心良苦、勤奋努力的人,“天不负,”老天不会负他。 越国虽已亡国,但凭勾践等君臣忍辱负重、最终越国还是靠三千越甲一雪前耻,得以保全。 这里的三千越甲,并不是指只有三千越兵,三千只是虚数,代表勾践的精锐部队,体现他十年精聚的复国决心。 答完这一题,姜淮就看下一题。 第二题,是一个拆字联。 上联:若不撇开终是苦,请对下联? 第57章 考到你不想考为止 姜淮看着这句话,“若”字撇开,就是底下的右字,那一撇不撇开,垂直下来,那不就是苦字嘛? 什么字也可以和若字一样,可以撇开,或者捺长一步,就能变成另外一个字。 姜淮又在脑海里思索了会儿, 之后再想了想,就写下。 各字捺住即成名。 “各”字上面的那一捺,如果不捺那么长,那不就是就是“名”字嘛? 这样刚好可以对上,“若”对应“苦”,“各”对应“名”。 横批:撇捺人生。 这个对联的巧妙之处在于设计手法特别严谨与工整,如果一旦出现一字之差,都不对味儿了。 这个对联同时也是在劝学子们,生而为人,大家都要学会看开,懂得放下,才是生存之道。 答完第二题,姜淮按了按颈椎,休息了会儿。 再看第三题。 第三题是一个谐音联。 上联:画上荷花和尚画。 这个对联的妙处在于正反都能读通。 反过来,也是画尚和花荷上画。 这个题目有点难,不仅要求对仗公整,字数相同,结构还得一致。 姜淮也得写出一句这样正反都能通读的对联。 姜淮抓耳挠腮的想了好一会儿,一会儿咬笔杆,一会儿研磨,一会儿扯耳朵。 突然想到了。 他抬笔写下:书临汉帖翰林书。 这样反过来,也是书林翰帖汉临书。 正反也能通读。 真好,能答出来就算做对了,还好没枉费自己一番苦心。 有的人可能抓耳挠腮一天都想不到。 之后是诗赋题。 还是五言六韵的试帖诗。 这种诗要求多为五言,每首诗包含六个韵位,总共十二句。 五言六韵试帖诗,诗句结构虽然简洁,但要求意境深远。 姜淮拿到的这题是以自然景物为题, 如今正是春天,题为:“春水绿波。” 答题要紧扣题目,又要对仗工整,尾联还要升华。 姜淮提笔简单的写了一首。 芳时淑气和,春水澹烟波。 滉漾滋兰杜,沦涟长芰荷。 ……………… ……………… 愿假中流便,从兹发棹歌。 ………… 姜淮答完就将卷子放到一边用镇纸压着。 不知怎么外面突然狂风大作,变天了。 四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阴云密布。 姜淮赶紧将所有卷子拿到里面的号板用镇纸压着。 之后就听到隔壁一个书生高嚷道,“我的卷子!” 不一会儿,姜淮就看见一张卷子随着风从一个号房飘啊飘,吹啊吹,荡到空中。 “我的卷子,卷子!”书生继续高嚷。 之后姜淮就看见一名衙役就伸手去抓卷子。 可那风打着旋儿将那卷子卷起又落下。 卷子就像白蛾一样翩然来去。 那衙役多次伸手也没抓住。 姜淮的心也随着那卷子飘来飘去,替那卷子的主人担忧着。 如果捡不回来,所有的答题内容都要重写,相当于刚才白写一场。 之后,另外一名衙役发现了,那衙役个子比第一位高多了,他伸手就是一抓。 可卷子又飞走了。 之后他不知从哪儿拿了一个长瓢,类似粪瓢,一下将卷子给挥了回来。 随后取下来,给了那学子。 那学子连连起身感激,“谢谢官差大人!谢谢官差大人!” 之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异味。 终于快考完的时候,天又重新放晴。 姜淮也随着众人交了卷。 衙役们将收来的卷子用匣子封存好,交给了知府。 出了考场,姜正河依旧等在门口。 ………… 之后就是第三天,第三场,考策论。 就是针对国家大事,或地方治理,时政问题,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对策。 比如有 “如何应对蝗灾?” “如何养民富民?” 需要逻辑清晰、识别分析问题,提出具体方法。 对于“如何养民富民?”这题,姜淮引用了《孟子·梁惠王上》中的《五亩之宅》,提出“匹妇蚕之”“匹夫耕之”,男女分工协作,小农家庭经济模式。 五亩之宅,墙边种桑,妇女养蚕纺织,老人就能穿上衣物,再饲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按时令繁育,就有蛋和肉了。 男子负责耕作,以家人为本,保障基本生活需求,实现“黎民不饥不寒”共同责任等等………… 等全部考完,姜淮出了考场。 就发现程岩和沈成济的家人都来了。 之后姜淮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黑瘦婶子拉着沈成济。 “我滴儿啊,这些时你辛苦了,你看你都黑了瘦了。”那婶子不停抚着沈成济的脸。 “娘,我已经考完了。” “嗯,考完就好,考完就好,你累不累?要不要娘背你回去。” “哎,不用。” 沈成济他娘在得知沈成济去府城考试前几天,他娘就一直想跟着去,但又舍不得多花费银钱和路费。 毕竟多个人肯定多一份开销。 只能在家里焦急等着,这几天听说他快考完了,连忙跟过来。 之前就听说她娘为了省点路费,硬是走了几十公里路。 “娘,你看你鞋都磨破了。”沈成济看着他娘缺了口的鞋底道。 “那...那是路上的石子儿咯着。” “那我给你去买一双新的吧!” “哎,买那些做什么,别买,我缝缝还能穿,别白花这些冤枉钱。” “可你这穿着能走路吗?” “能能能,怎么不能?你别白花冤枉钱!” 姜淮知道,沈成济出身贫寒,家里供他一人不容易,他还可以写话本挣钱,沈成济基本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拿来看书学习了,很是勤勉刻苦。 “好了,娘看你一场也不容易,我儿没事就好。” “那济儿,你什么时候回去?”他娘突然抓他道。 “娘,我还得等府试结果呢。” “那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有没有希望中?” “过几日,结果不知道,只能等榜单出来才晓得。” 沈成济说完,他娘朝着一旁的姜淮和程岩看了一眼,脸上带了几丝笑。 随后她抓着沈成济胳膊把他拉到远处。 之后两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他们走远了,姜淮程岩也听不见。 之后就看不远处,他俩说着说着,沈成济突然勃然大怒,从他娘手中将手臂愤然挣脱开来,“娘,如果您今日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那请您立刻回去,刚刚那些话您休要再提!” “怎么不行?那段员外一家富甲一方,吃喝不愁,如果你娶了他女儿,你下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段老爷跟我说了,会一直供你考试,考到你不想考为止。” “娘,您什么意思?我马上就是童生了,然后再院试,之后就是秀才公,我的前途还长着呢。” “儿啊,娘求你了。”沈成济他娘突然要给他跪下,哭诉道,“济儿,你姐嫁的那男人他不是东西,外面欠了一堆赌债,那男人已经把你姐卖到青楼里去了。 你二哥前段时间在码头扛大包,背着两百斤的货物,摇摇晃晃走在甲板上,一不小心跌到水里,脑袋磕石头上了。” “什么?”沈成济手中的考篮一下掉地上。 第58章 咱们家是真供不起了 “其实,是在你去府城后没几天出事的,我一直没和你讲,怕你担心,影响你考试,但现在咱们家是真供不起了。 求求你了,你就答应那段员外,你只要答应了他,他就出钱给你哥治病。” “可那段员外他女儿是个傻子,娘,您要我嫁给一个傻子吗?”沈成济目眦欲裂。 “可……可家里是真供不起了,给你哥治病的药钱现在还欠着,如果拿不回五两药钱,他们就不治你哥了,难道要为娘的眼睁睁看着你哥去死嘛!”沈成济的娘泣不成声。 “娘,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儿啊,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你哥活不成了啊。”黄婶子再次高声哭嚷道。 沈成济想了又想,最终一咬牙一狠心。 “那行,娘,你给我两天时间!不,就一天,明天午时我一定拿出五两交到你手上。” “儿啊,你……你说真的吗?”黄婶子一脸惊喜。 “真的!” “那好,那娘明日就在府西的土地庙那里等你,等娘拿到你哥的救命钱就回乡。” “好。” 之后沈成济他娘抹了一把泪走掉了。 然后沈成济朝姜淮程岩他们走来。 他看也没再看他们,只说了句,“走吧!” 之后,没等姜淮和程岩,就自顾自的朝前走了。 “文昌兄怎么了?情绪好像有点不对劲?”程岩在一旁问。 姜淮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刚刚他们确实看到了沈成济和他娘在争吵,但不知道在争什么。 而且这是沈成济他家里的家事,他不说,他们也不好问。 回到小院,沈成济就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回了房间。 程岩和姜淮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儿,但两人也都没问。 沈成济需要时间消化。 他们俩打算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进去问一下。 之后程岩进屋,沈成济也不搭理,就坐在桌案前看书,一本又一本,之后又掏出纸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程岩要过去看,沈成济让他别过来。 程岩只好不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岩终于忍不了了,端着杨同甫做好的饭来喊他。 “文昌兄,吃点饭吧,本来考场上就没好好吃,现在晚上刚好大吃一顿。”程岩端着几盘丰盛的饭菜放在他的桌案前。 沈成济用书本将方才桌上写好的纸一盖,头也不抬,随后道,“我不吃,谢了!” 说完,继续低头看书。 程岩摇了摇头,只好把饭端着走出去。 “怎么了?还跟下午一样?”姜淮和杨同甫几人站在门外问程岩。 程岩点点头,“他不说话,也不做声,就写东西,现在连饭也不吃。” 几人之后躲在屋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屋内没声音。 “文昌兄到底是怎么了?” 程岩问姜淮。 姜淮还是摇头。 反正自从他娘来了,他就变成这样子。 夜晚,程岩回房睡觉。 他和沈成济一间房,房里是两张床,一张在东,一张在西。 沈成济睡东边的那张。 见沈成济已经睡下了,程岩也不好把他叫起来再问,只好在西边的那张床躺下了。 迷迷糊糊太累了,他就睡着了。 半夜,他听到轻微的响动,但还是没睁眼,因为考了一天,比较累,睡的就比较沉。 谁知过了会儿,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拍他。 “则诚兄,醒醒!快醒醒!” 程岩睁开眼,就看到姜淮,姜正河,杨同甫三人都同时盯着他。 他当场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儿。 “这是怎么了?怎么你们三个都来了?” 程岩揉了揉眼睛,赶紧坐起来。 “文昌兄呢?”姜淮问。 “啊?他不是在那里吗?”程岩迷迷糊糊的朝他对面的床一指。 “你再看!” 程岩再揉眼睛看了看,对面床上哪儿有人,床上空无一人。 被子还叠的整整齐齐的。 程岩此刻彻底清醒了。 讶异道,“文昌兄去哪里了?”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跟他一个屋吗?” “我……我不知道啊,我睡的沉,啊,该……该不会出事儿了吧?” 之后就见姜正河往沈成济床上叠好的被子下面一指,“那里好像有张纸!” 姜淮当即快步走过去,将被子下的纸拿起来打开。 只见上面写了一段话。 景行兄,则诚兄: 家有急事,不再参加考试,求学之路就此终止,望帮我告知夫子,我愧对他的传学之恩。 勿念。 文昌。 以上。 …… “文昌兄出事了!”程岩看完第一个大声嚷道。 “他那么刻苦的勤勉之人,怎么可能说不读就不读,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不过自从他娘找来他就变成这样了。” 姜淮点点头,“看来一切还得从他娘这里找。” “可是,他娘在哪儿呢?” 姜淮想了想,一般来投亲之人,如果住的时间不长,不住客栈,那一般就是都住寺庙,道观,这是最体面的,不用花钱还安全。 要不就是荒宅,义庄,不过一般流民盗匪会选这里,尤其是义庄,是存放尸体的地方,胆子小的人肯定不敢去。 估计沈成济的娘也是这样。 姜淮当即道,“去城西几个寺庙找找。” “好。” 之后几个人分头行动去几个寺庙找沈成济他娘。 “婶子们,婶子们,有谁婶子的儿子叫沈成济,你儿子出事了!” 就这样,几人连嚷了几个庙,才找到沈成济他娘。 土地庙。 “你们说我儿子出事了!”白日里见的那黑瘦婶子道。 “他出了什么事?” 之后姜淮跟那黄婶子说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我只说让他给我五两,好去给他哥治病,可没让他去做傻事啊。” “究竟怎么回事儿?婶子,你们家里发生了什么,跟我讲讲。”姜淮道。 之后黄婶子跟姜淮讲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姜淮听完点点头,“这么说文昌兄有可能为了钱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可是连书都不念了,什么事,会让他为了钱,连书都不读了。”程岩嚷。 姜淮转头看向一旁的杨同甫,杨同甫听完当即一拍大腿,“哎呦,莫不是去黑市为人卖命去了?” “卖命?怎么个卖命法儿?” “哎呦,姜小弟你是不知道啊,咱们这里有一个黑市啊,那里专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有好些人为了钱将自己卖给官宦之家,甚至干那替人顶罪的活计,只是为了拿到暂时的急钱。” 第59章 卖命 “啊,那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儿啊!” “婶子,您先别急。您刚才说的那是几两银子?您大儿子的治病钱。” “是五两。” “五两?” “五两银子而已,值得他去为此卖命?”程岩道。 “那我……我那也是没办法呀,他哥现在急求银子治病呀!” “行,行行,婶子,您别急,我们这就去找。” “杨叔,您知道这个黑市他是怎么去的吗?”姜淮问向杨同甫。 “哎呦,我认得一个赌场的兄弟,他们专干那活计的,我带你去看看。” “好,那麻烦杨叔了!” 之后几人被杨同甫和他找的一个叫乌吉的混混带着去往了黑市。 …… 此刻,沈成济已经来到了城南的鬼市。 这里的交易一般在子时。 沈成济踏入两边都泛着惨白灯光的阴暗巷子。 这箱子很深,空无一人。灯很亮,此处却无人交谈。 墙壁上摇曳着风吹树枝的幢幢影子,宛如鬼魅,让人心生恐惧。 沈成济走到一处角落。 看见一个刀疤脸男人,男人面前放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买命!” 沈成济定在他面前。 男人喉咙低哑看向他道,“什么人?” “卖命的。”沈成济简短答,之后递给男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生平。 男人草草看了一眼,问,“读书人?” “对,多少钱?” “二十两!”男人伸出两根手指。 “就值二十?” “读书人不值钱!” 沈成济沉吟片刻。 “卖不卖?”刀疤男催。 沈成济思虑片刻,狠狠一咬牙,“卖!” “好,下个月阳定府有个处斩的刑犯,你去做替死鬼!” 沈成济讶异。 “你不是卖命嘛?做不做?” 沈成济再一咬牙,握拳,沉吟,“做!” “好,签押吧!明日午时有人接应。” “好。” 沈成济就要按下手印。 他这凄苦的一生恐怕就要这样结束了。 在大拇指要按下去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且慢!” 沈成济转头一看,就看到了姜淮。 “景……景行兄!”之后沈成济发现程岩,杨同甫,他娘都来了。 “文昌兄,你可千万不能签!”程岩拉住他。 “我……我……” “不就五两银子,你犯得着为了这五两去卖自己的命?”程岩怒其不争道。 “文昌兄,你缺这五两银子,你可以说出来,我会帮你的,犯不着去卖命。” “景行兄,我知道,我知道我说出来你们肯定会帮我,但我不想接受你们的帮助。” “你这何必啊,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沈小弟,你要是不愿意找同窗借,怕没面子,你也可以找我啊!犯不着干这种替人顶罪的勾当。”杨同甫也在一旁劝道。 “是啊!文昌兄,你太糊涂了!” 几人都哀其不争道。 “就是,儿啊,我要知道你为了这五两去卖自己的命,我就是卖掉自己也舍不得你去卖自己啊。”黄婶子也泪流满面。 “娘!”沈成济一把抛掉那契书,和他娘抱着痛哭起来。 “这位大哥,我们不卖了。”姜淮言。 “呵,都说好了,还想走。”男人突然变脸。 “你想怎么着?协议还没签,怎么不能反悔?”程岩道。 “来这里就别想回去。” 那大汉当真一副不让他们走的架势。 好不容易找好的替死鬼,怎么能让他逃了。 男人势必一副不让他们离开的样子。 “呵!还想抓你爷爷,也不看看我的大刀答不答应?”杨同甫带来的那个叫乌吉的混混大声呵斥道。 那乌吉一张脸像被斧头劈开的,鼻梁满是刀疤,眉骨高耸,浑身筋肉虬结,一看就让人心生胆寒。 很快乌吉跟那个大汉打起来。 很明显那个大汉不是乌吉的对手。 两人不到三个回合,那大汉败下下风。 “呵,不过如此嘛。”乌吉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 之后那大汉灰溜溜的离开了。 “乌吉兄!谢谢你啊!” 杨同甫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递过去,“今天要不是兄弟你,我们也不能这么快找到这个鬼市,还赶走了那人。” “嗐,都是好兄弟,咱俩谁跟谁呀?”那乌吉说完将钱塞到了怀里,之后和杨同甫又说了会儿话,就对他们几人点了点头就走掉了。 回到小院以后,姜淮当即从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那杨同甫。 “杨叔,今天那乌吉的钱不能让你出,要不是你,我们还不能把文昌兄安全的带回来。” “嗐,姜小弟这你就客气了。别说机缘巧合,就这沈小弟呀也是个读书人,对吧?马上府试结果就要出来了。 如果他中了童生,去给鬼市那人顶罪卖命,那我朝不就是失去了一个人才。其实呀我这也不是在帮你,是在帮助我自己。” “怎么说?” “我自己读书是没有希望了,只希望我家这永儿以后啊,还请你们多多关照。要是之后巧了,你们科考为官,你们可要多多照应他呀。” 毕竟姜淮怎么说都是个案首,前程一定不会太差。 让他照应照应自己儿子,总归是有可能的。 “这个好说!您就放心吧!” 沈成济当晚回了房间以后,众人都对他问候了一番。 “儿啊,你何必这么傻呀?如果不是他们在庙里找到了我,我还不知道你真的要把自己卖给别人顶罪呀。你这样是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毁了呀。”黄婶子哭的不行。 “娘,我也是没办法,您当时催的太紧了。” “儿啊,娘后悔了,早知道你没钱,我说什么都不会来找你呀。” 母子俩又感叹了一阵两人命苦,就分开了。 之后杨同甫收拾出一个小房间给黄婶子住。 当晚姜淮就去了沈成济的屋。 “文昌兄,这事儿你也别急,这五两银子我还是出的起的。” 之后姜淮从荷包里拿出五两银子。 “哎,这……这……”沈成济连忙摆手,称自己不要。 姜淮当即道,“算我借你的!我知道你哥情况紧急,伤了脑袋,这钱你赶紧让你娘拿回去治病,别耽误了最佳治疗。 万一你到时候中了童生,你哥却永远醒不过来,那不是让你后悔终生。” “再说这钱我可是不白给你啊,你以后要还的。”姜淮又笑。 他知道沈成济不愿意接受嗟来之食,读书人极要面子,他们宁可走极端也不愿低头求人。 像沈成济就是,他宁愿卖命也不愿意张口找他们借钱,如此重气节,讲骨气,只能说太清高自持了。 之后沈成济捧着这五两银子像捧着沉甸甸的下半生。 喉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好了,文昌兄,不需说什么,赶紧让你娘拿回去给你哥治病吧。”姜淮轻拍了拍他的肩道。 沈成济无言,喉头只哽着道,“谢了!” ………… 几天后,沈成济就收到了家里来的消息,说他哥救治及时,目前没有大碍了。 “谢谢你,景行兄!”沈成济谢了又谢。 ………… 时间很快,等府试结果还需要时间。 这天,姜淮和姜正河,沈成济程岩四人打算去府城逛逛。 他打算做东请他俩吃饭,反正四个人也吃不了多少,正好再次欣赏一下这附近江边的风景。 几人到了一个酒楼,这酒楼临江,叫临江楼。 楼下一条大河穿城而过,酒楼矗立在江畔高崖,对面的画舫窗边,有一溜美人正对江景。 她们说话,或弹琴,或作曲儿,好不自在快活,对这边酒楼的学子来说,她们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去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几人点了几个菜,隔壁桌的鲥鱼正透着蒸屉香。 几人喝着小酒,正喝着,突然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走过来。 “姜兄,久仰久仰。”那人手持扇子躬身一拱手。 姜淮转头一看,不认识。 那人再次笑看向他。 姜淮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好像是和他一起在崔知府面前考过试的那个丰台县案首。 “在下杭永望,字茂学,见过姜兄……”那书生笑着对姜淮自我介绍道。 姜淮顿感不妙…… 第60章 好诗 “茂学兄,久仰久仰。”姜淮也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这时一旁另一个学子道,“哎哟,你们这真是巧了。” “何出此言?” “丰台县案首和松山县案首相遇了。对了,你们有没有买注?”那人问向其他的学子。 “什么注?”好些人诧异。 “日升钱庄组织的,打赌哪个县案首是这次府试考第一?” “还赌注,读书人去下注简直败坏门风,有辱斯文!”人群中有一学子高声嚷道。 “就是!不过目前……谁第一啊?”尽管那人嘴上这么呵斥,但还是好奇。 其他人也都想知道这六个案首最后谁能夺得头魁。 “阴山县阵势最大,其次是丰台县,再就是鱼洋县。” 姜淮听完,一怔,原来自己在六位县案首之中都排不上前三。 也好,低调点就低调点。 之后那人就道,“不知道这位丰台县案首与松山县相比?哪位实力更强?” 姜淮一怔,心道,又来了又来了。 这些个酸丁,不会又要比诗吧。 比诗倒还是其次,主要是他怕自己用了先贤作品,一鸣惊人,闪瞎他们的眼! 果然,就听那丰台县县案首道,“我看今日这河水旁边的柳枝倒是很美,不如就以柳树为题作诗。如何?” 说完,他笑看向姜淮。 姜淮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配合他了。 之后就听那杭永望看向外面的河堤,之后沉吟了会儿道,“绿丝垂钓清波中,惯看浮云送晚风。不羡群芳争艳色, 自将春意系桥东。”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好诗好诗啊!” 姜淮也点点头,“好诗好诗。” 等众人称赞一番杭永望,另外就有学子道,“那松山县的姜案首呢?” 其他学子全体集体看向姜淮。 姜淮想,这诗看来是非作不可了。 略一思索,沉吟几秒,直接道,“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众人一听,纷纷惊讶道,“姜兄的这首明显超出杭兄啊!” “就是,尤其是这句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句,真绝!” “是,没从正面写花草树木,而是把春雨春风和杏花杨柳结合,描写蒙蒙细雨似有若无,又暗表细长柳条轻盈多姿,越发表现春的宜人,整个画面色彩缤纷,充满蓬勃生气。妙啊!” “是啊!姜兄!这首真妙!” “哪里哪里,是在下献丑了!”姜淮谦虚的对众人一一拱手! 那杭永望听完,当即脸色微变,碍于展现气度,还是上前拱手赞叹道,“还是姜兄大才,在下甘拜下风!” 说完,他轻扫了姜淮一眼,之后摇着扇子有些不悦的走掉了。 姜淮偏过头,表情无谓。 自古文人相轻,果真如此。 这时又来了一位学子。 “哇,青州第一才子凌元明来了。”之后见一个穿着紫袍的男子走过来。 “这位兄台是?”姜淮上前。 “姜兄连这位都不认识啊,这位是青州第一才子凌元明,曾经在齐老举办的诗会上,打遍整个青州无敌手。” 那凌元明听了,当即扬了扬扇子,嘴角显现一股得意轻狂。 “这样,不如你们再比一场如何?”有学子撺掇姜淮和那凌元明道。 这时,凌元明旁边的,估计是他的一个同窗道,“比,我看还是算了吧,就没人能比的过我们凌兄,此次府案首非他莫属。” 说完,他们轻飘飘的扫向姜淮的方向。 姜淮听完,无谓的笑笑。 这人的同窗完全轻狂的不知所谓啊,凌元明本人都没说什么,他同窗在这里给他戴高帽。 凌元明迟早被他这同窗害死。 这时,一旁又有一个学子捧着一本话本看的很是专注。 那凌元明见那学子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当即道,“这位兄台看的什么话本,如此入迷?” 那被叫到的书生当即抬了抬眼,视线再次落回话本上,“叫什么龙过情缘?” “龙过情缘?切!什么鬼话本,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话本!”另一旁有个书生道。 姜淮一听,什么? 他们在追自己的话本? 还说他写的话本不是正经话本? 姜淮当即上前道,“各位,此话本我也曾有幸阅读,讲的是一个独臂大侠和一个白衣龙女的故事。” 那捧着话本的学子一听,当即找到同好般,喜悦的上前拉住姜淮,“你也在看?” 姜淮顿了顿,点点头,“是...……我在看……” 心里却觉得好笑。 要是他们知道这个话本的作者就站在他们面前, 不知会作何反应。 这时旁边又有一学子道,“看吧,连县案首都看这种话本,我也说你们这些酸儒,也别一直光顾着读书,偶尔看看这些课外书籍换换脑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的是。” “不过那里面的插图,可当真是精美无比,引人眼球啊!尤其是那里面的小龙女,仙气飘飘,不似凡人,仿若尤物。”刚刚那学子道。 “真有那么美?”其他学子纷纷好奇。 “有,不信我给你们看看。” 说完,那人将话本的图册展示给了大家。 众人一看,纷纷睁大眼睛,开始称赞,“这图上的女子,果真画的出神入化,栩栩如生。” “是啊!” “不过,说实在的,这话本真那么好看?” “真的,你们都去看吧。”那学子道。 这时又有一个学子问姜淮,“姜案首,你怎么评价你这看的这话本?” 问作者自己评价自己写的话本? 那自然就是一个五星好评啊!!! 姜淮自就道,“那当然是精彩纷呈,引人入胜,百转千回,好看的不得了啊!” “是吗?真有那么好看!” “有,不信你们都去看!” 这时,就听那学子道。 “看吧,连县案首都这么说了,你们也都去看吧。” 之后姜淮又想了想, 既然这里有真实读者,不如问问他们对剧情的想法? 姜淮当即问向刚刚那学子,“徐兄,你觉得这《龙过情缘》最精彩的部分在哪里?” 那姓徐的学子想了想,当即道,“自然是小龙女这一人物角色了,即使生在古墓,也没有伤仲永式的自暴自弃,无论容貌,智商,灵性,韧心,善心,堪称完美!” “对!这小龙女不仅遇事冷静,多才多艺,还性情高雅,进退有度,实乃天生仁义的仙女啊!” “…………” 看过的学子纷纷赞叹道。 听见那些人的夸赞,没看过的人也都被勾起了兴趣。 纷纷对那些有话本的人道,“看完了可否借我们一看?” “不借!自己去书肆买!” “好!” 姜淮突然想到,不知道后面写到尹志平那一段,这些学子们看了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之后几人在临江楼吃完了饭就回家了。 ...... 此刻府衙,崔知府和几个学官都在批阅试卷。 现在的试卷都是糊名的,不知道是谁的卷子。 所以评判试卷仅看答题水平。 这时他们阅着阅着,看到了一份特别的卷子。 就是这个谐音对联题。 这个对联题本身答出来的人就寥寥无几。 其实答不出来也正常,就是崔知府和几个学官也觉得此题甚难。 出这个主要是想探探有什么出众的学子。 不过答出来也不一定就能是案首,还是要看卷子的整体水平。 之后,他们选了这几张答出来的。 “哎,这个答出来了。”有一个学官看到了一位学子的卷子嚷道。 “这个对联,画上荷花和尚画,这个学子对的是:书中文字文忠书。” 第61章 本官倒觉得这份更好 崔知府看了点了点头,但神情并未有变。 “本官倒是觉得这句,“书临汉帖翰林书 ”反倒更好, 你们觉得呢?”崔知府看着姜淮的卷子道,但他并不知道是姜淮的。 几位大人看完点了点头,“这个不错,不过先不急,后面还有别的内容呢,先看看其他试卷再说。” “是!” “你们再看这个谐音联,这几个都答的不错。”一个学官挑选出几张卷子放在一旁。 之后另外几个学官拿起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其中一个学官脸色大变,“这封试卷谐音联虽然对的好,但这学子写的诗是什么东西?” 让他以“春水绿波”为题,他写的什么女子,红粉,佳人,天仙?以春比作女子,一份试卷都能想到这些淫俗风流之事,可想而知这个学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品。” “毙掉!” 之后那学子的试卷便被无情的划入落榜的一员。 “再看这份。”之后崔知府又拿出另一份试卷仔细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不由得眉头再次皱起。 “这个……策论写的什么,问他如何养民富民?他提到什么府城我颁布的政令上。 说府城的百姓生活富足,是因我颁布的政令好。让他提些具体措施,他提我做什么?况且他说的那些政令也并非我颁布的。” 旁边另一个学官听完,抚须笑道,“这就是想拍您马屁,没拍对位置啊。” 崔知府又看了看,失望的摇了摇头,将这份试卷同样放在落榜的那一堆里。 之后继续看别的。 当看到姜淮的试卷,不仅对联全都答出来,还答得不错。 “嗯,这个写 “书临汉帖翰林书”的这位,不仅对联对的好,诗也做的好,看这首诗,透过他这首诗,我能感觉到他眼下春天的温暖宁静和生机。 尤其是这句“芳时淑气和,春水澹烟波。滉漾滋兰杜,沦涟长芰荷。”诗中运用的描写很形象,整首诗词既有写景之美,又具有情感表达,使人沉浸其中。 我能感受到这位学子对春天的赞美溢于言表。”崔知府抚须笑道。 另外几位学官看了又看,当即也点点头,“这份试卷字迹工整,对联答得不错,诗句也答得相当不错,策论关于如何应对蝗灾,如何养民富民?答得还尚可。” 众人纷纷都点头认可。 之后大家都放下卷子,心里有了决断。 ............... 此刻姜淮还不知道自己的卷子在被审阅。 他在写话本,因为考试,一段时间没更新了,也不知道之前墨海书斋说的那个大人物对他这话本是怎么看待的。 时间很快,很快到了放榜的那天。 榜单揭晓过后,就可以回乡了。 这天,姜淮一大早就起来了,程岩和沈成济很早就起来了,尤其是沈成济,发生了之前的事,肯定更着急,有钱有权已经成了他最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可惜一口吃不出一个大胖子,只能慢慢来了。 而且就算府试过了也只是个童生,离举人做官还差的远呢。 之后姜淮也在姜正河的催促下,几人一同前往府衙查看榜单成绩。 此刻街巷一角也还有一人在关注着此次榜单成绩。 这人正是崔家千金崔芦雪,她自从上次落水被姜淮所救之后,便一直心心念念想找到姜淮。 可所知道的关于姜淮的信息着实有限,加上姜淮蒙着面,使得她完全无法辨别这么多学子中哪位是姜淮。 此刻她们正站在布告栏不远处。 “绿荷,你可看得出是哪位是上次那个书生?”崔芦雪此刻正蒙着面看向不远处看榜的乌泱泱的人群。 “这....恕奴婢不能看出。”一旁的绿荷答道。 虽然上次她们俩也有等在府试结束考场的出口。 但关注了许久来来往往的书生,两人也没有认出。 “小姐,兴许那书生并未参加此次府试呢?” 崔芦雪摇摇头,“你也说他举止有礼,行止从容,既然恰好县试的时候在县里,这次府试他应该也会参加。” “那要是他县试已经落榜呢?自然也就不会参加府试,那咱们必定是寻不到他。” 崔芦雪摇摇头,“你也说他穿着看起来并不富贵,我虽穿着不甚华丽,但也看的出家境殷实。 他既然救了我,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借此攀附,可他从未提及,甚至蒙面救了我后直接离开,并未有任何阿谀逢迎,曲意讨好之态。 说明他并非等闲之辈,他既然不愿意攀附我,那必定是有一定的实力,换做一般书生早就蝇营狗苟,不择手段了,所以我信他必定是参加此次府试的学子。” 绿荷点点头,“小姐说的有道理。” 之后两人继续等着。 可看榜的人好像比考试的学子还要多。 这其中不乏县试落榜学子,还有平头百姓,亦或者是即将参加院试的童生,还有其他下九流人员。 毕竟好多人下了赌注买阴山县案首夺榜,他们自然也要来看看最后府案首花落谁家。 再看自己能不能借此机会大挣一笔。 “小姐,这看榜的人好像比考试的人还要多啊?”绿荷和崔芦雪看着府衙门口布告栏前层层叠叠的人群道。 崔芦雪拧眉看向布告栏处,“人太多了,这样越发看不清了。” 就在两人伸脖张望之际,绿荷当即道,“小姐,我好像看见他了,那人身形很像。” 绿荷指向人群中的一位学子。 “真的吗?”崔芦雪一喜,当即朝绿荷指着的那人看去。 正当她们急着走过去,那学子忽的转过脸来。 两人一看,那人脸如黑盆,鼻如蒜头,加上肤上全是麻子,活脱脱一个夜叉转世。 两人见了,当即捂住眼睛,不愿再看。 “这……这人一定不是他。”崔芦雪掩鼻道。 “不过小姐,你怎的就知道不是?” “他当时在水里救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眉眼,清光霁月,绝不如刚才那学子那样。” 绿荷点点头。 之后几人又等了会儿,人太多了,估计等不到什么。 几人就打算返回。 没想到这时府衙的衙役们提着木桶快步跑出来。 人群瞬间散开,让出一块空地。 几个衙役手脚麻利的迅速将榜单张贴好了。 众人纷纷瞪大眼睛,踮起脚尖,伸脖张望,一看。 “第一名府案首!” “青州府松山县姜淮!” 第62章 府案首! “姜淮!” “姜淮是案首!” “姜淮是府案首啊!” 人群中有人激动高声嚷道。 “什么?淮儿,你是府案首,你竟然中了府案首!” 姜正河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一旁自家儿子。 之前县试,自家儿子中了县案首不说,这回竟又中了个府案首? 这怎能不让他激动? 看来,他们老姜家是真的下凡了个文曲星啊。 他再次伸脖张望,想要再确认一下,果然自家儿子名字。 “是淮儿,淮儿啊,是你,你中了府案首!” 姜正河再次激动的看向自家儿子。 姜淮还愣怔怔的,只听到人群中一阵骚动。 等再看清自己名字,当即长舒一口气。 是真中了。 见姜正河还是满脸激动。 姜淮赶紧伸手一根手指放在嘴巴正中,“爹,嘘——” 姜正河会意,当即掩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再次高声叫嚷,给儿子带来麻烦。 “姜淮是哪位仁兄?请站出来让咱们见识一下!”人群中有学子高声叫道。 姜淮听完,连忙躬下身子,想偷偷遁走。 这时他身后一个人一下子把自己抓住。 姜淮肩膀吃痛。 谁啊?这么没眼色,看不见他在逃吗? 姜淮转身一看,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杭永望。 “姜兄,都得了府案首了,还不让咱们好好沾一沾你身上的文曲之气。” 杭永望说完,大力拉扯了姜淮一把,似乎已经将他身上的文气传输到自己身上来。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很快吸引了周围其他学子。 “什么?他就是姜淮?” “这人就是姜淮!” “府案首姜淮在这里!” 一学子大声高喊。 众人听完纷纷立马转过身,瞬间将姜淮团团围住。 得了。 跑不了了。 “姜兄,恭喜恭喜啊!” “姜兄,大喜大喜啊!” “姜兄,可否传授一下高中秘诀!” “姜兄,我家小妹貌美如花,咱们两家联个姻如何?” “姜兄!……” “姜兄!……” “姜兄!……” “.................” 姜淮听着四面八方围着他喋喋不休的人群。 脑袋都要炸了。 还有人不停拉扯推搡他。 姜淮受不了了。 朝远处大吼一声,“知府大人来了!” “什么?知府大人。” 众人纷纷朝姜淮指的方向看过去。 “知府?” “什么知府?” “就是!哪有知府?” “就是!姜兄你……” 话还没说完。 “咦,姜淮呢!” “姜淮怎么不见了?” 众人四下寻找。 此刻姜淮已经拨开重重人群,朝街巷跑去。 跑着跑着,他感觉裤腿儿凉飕飕的。 怎么回事儿?越跑越凉! 低头一看,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大洞。 估计是被刚刚那群学子扯的,当时还有些孩童也紧紧抱着他的腿。 因为他们的父母说,让他们沾沾案首之气! 那群人真是可怕。 幸好他已经逃离了人群。 之后他只能挑一条小道偷偷回小院。 此刻的程岩和沈成济都在榜下等着姜淮。 “咦,姜兄去哪里了?” “就是!” “怎么不见人?” “刚刚还在这儿的?” “是啊!” 两人四处张望着,这时看见一个裤腿儿破了一个洞的男人朝着街巷匆匆忙忙跑去。 “看!姜兄在那儿!” “在那里!” 两人见状,纷纷跟了上去。 姜淮跑着跑着,就听到后面跟过来的脚步声。 “靠!这...不会还有人追上来吧!” “这些人也太可怕了!” “景行兄!” “景行兄!” “景行兄,别跑!” 听到这喊声,姜淮心道,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等他回头一看,就看到程岩和沈成济。 “怎么是你们?” “姜兄,你怎么跑了?” “哎,还不是那群学子太热情了,我抵挡不住啊。” “现在他们没来了,你不用跑了。” “可算是不用跑了!” 之后三人停下来,靠着墙,手撑着膝盖,弯腰喘着气儿。 休息了会儿,三人才朝杨家小院慢慢的走。 “对了,你们多少名?”姜淮问道。 刚刚姜淮才看完自己的名次就被众人围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沈成济和程岩的。 之后沈成济和程岩相视一笑,“咱们都中了!” “那太好了,真为你们感到高兴。不过都多少名?” “我二十三,文昌兄十二。”程岩指着沈成济笑道。 “好好好,真好,都是不错的名次,这下你们的家人肯定非常高兴。” “最高兴的该是景行兄你了,毕竟你拿了个府案首!”两人笑看向姜淮,随后拱手恭喜。 “嗐,我不过运气好,走火一点!”姜淮谦虚笑笑。 “景行兄,这可不单单是运气好啊,景行兄的诗才昨日我们可在临江楼见识过了,那叫一个绝!” “就是!” 上次姜淮拿了县案首,沈成济和程岩很惊奇,这次他又拿了府案首,他们俩却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昨日临江楼作诗,姜淮让他俩大开了眼界,不过那么一会儿功夫,姜淮作的诗比那丰台县案首作的可要好的多,说水平高出几个层次都不过分。 就这样大才的人,没拿府案首才是可惜的! 还好,都不负众望。 之后几人笑着回小院。 到了小院门口。 姜淮就看杨同甫,杨永,杨善,姜正河几人都站在门口笑看着他们。 还有其他隔壁的几个婶子和叔伯,都是平时偶尔有点交情的。 比如有时互送个鸡蛋,互送个自家种的菜什么的。 “哎哟,我们的府案首回来了。”杨同甫一看见姜淮他们,当即就上前笑道,“恭喜恭喜啊,姜贤侄。” “杨叔,同喜同喜。” “还有沈贤侄,程贤侄,哎哟,我这小院真是蓬荜生辉啊,出了一位府案首不说,还有两位童生,这一下中了三人,这说明我这小院未来有状元之气啊!” 之后杨善也上前笑道,“恭喜恭喜啊,姜小侄,喜得府案首!” “哪里哪里,还不是多亏了前辈杨叔你们俩的照拂。” 几人笑着闲话了一阵,就进屋了。 几个婶子叔伯也跟着走进了院子,每个人脸上喜气盈盈。 “哎哟,杨老弟,你这院子真是烧高香了,一下中了三位,一位府案首,两位童生,咱这隔壁街坊左右都跟着沾光呢。 就这姜贤侄,我当初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今日一看,果然如我所料的那般。” 话音一转,那婶子就笑道,“姜小侄,可说亲了啊?” 第63章 心仪的女子? “还没有。” “没有啊,那正好,我老家叔伯的一个侄女昨日刚来这里,要不我让你俩见见。” “这.....” “就见见,两人看一看,成不成再说。”那婶子对姜淮挤了挤眼。 “这……” 见姜淮再迟疑。 一旁的杨同甫当即道,“婶儿,孩子起的早呢,一大早就去看榜,这会儿饭都没吃,先吃饭吃饭。” “哦哦哦,对对对,那是该先吃饭,先吃饭!那你们先吃吧!相看的事儿以后再说。” 之后那婶子和几个叔伯走了。 他们走了后,杨同甫赶紧将门关上,又上了栓,免得还有人来。 之后几人坐在院子里,又贺了姜淮一番。 之后,姜淮回到房里,往床上一坐,准备换裤子,然后去找针线。 没想到姜正河走进来。 “儿啊,裤子破了就破了,爹再给你买一条。” “这就裂了线,补补还能穿呢。” “补什么补?你这已经是府案首了,可不兴再说什么补不补,不吉利。” 姜淮表情诧异,“还有这种说法?” 姜正河没再回答, 直接从一旁的衣柜里又找出一条干净的裤子给姜淮。 等姜淮换完,他拿了个矮凳坐在姜淮对面。 “对了,儿啊,说亲那事儿?你什么想法?” “你如今已经快十六了,也该说亲了。你怎么想的?” “爹....你是想让我在府城找?” “不是,我是想问问你如今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哦……我……” 姜淮正要说。 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人,是程岩。 “景行兄,有人来拜访你!” “谁?” 姜淮走出去一看,竟然是上次临江楼那个看话本的同好。 “姜兄,没想到你是府案首,我特来恭喜你。”那学子笑道。 姜淮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到你往这里来的。” “这样,谢谢,你考的怎么样?” “我啊,还行,总算中了童生。” 之后两个人又闲话了一番。 姜淮却觉得奇怪,他们素无交集,除了酒楼里讨论话本,这人为什么要特意来拜访自己。 “其实,姜兄,你上次打败了那个丰台县的杭永望,可真是让我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啊。 “怎么这么说?” 之后那书生道,“你不知道那杭永望,是府学山长的学生,平时就不拿正眼儿瞧人。” “山长的学生?他不是刚考上童生,怎的是府学山长的学生?” “他家里有关系呗,他爹和山长认识,破格录取,请山长教导的。” 姜淮点点头。 “你不知道啊。”那学子问。 姜淮摇摇头。 这个山长德高望重,是青州百川书院的山长,这杭永望竟然能得他教导,可见他家世不一般。 “他啊,总是仗着自己是府学山长的学生,狂得很。 之前大家赌注,有人还说他第一呢,没想到你狠狠挫了一番他的锐气。”那学子狠狠咬牙道。 那....姜淮想了想,自己就算和这杭永望结仇了吗? 唉,无所谓,以后朝堂总要站队的,是敌是友还说不清。 之后两人又聊了会儿,那人就走了。 此时姜正河进屋,正要把那条姜淮换下来的破裤子拿走,没想到看到姜淮书桌上一堆女子的画像。 姜正河拿起来看了看,只见画上这女子素衣蹁跹,青丝未绾,冰肌玉骨,容颜秀美绝俗,仿若神女。 难道这就是淮儿心仪的女子? 想到这里,姜正河微微笑了笑。 之后挑选了他最满意的一幅,折好塞到怀里。 ....…… 次日,姜淮沈成济三人就去府衙拜访崔知府。 他们都中了童生,理应拜访一下主考官兼阅卷老师。 崔知府此刻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书喝茶。 一旁的石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的糕点小食。 府试考了几天,崔知府又闭门阅卷了几天,这才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崔芦雪也在一旁边弹琴,一边和崔知府闲聊。 “爹,我弹得怎么样?”崔芦雪一曲完毕笑问向她爹。 崔知府慈爱的看了看爱女,抿了抿茶,笑道,“不错,跟上回比有进步。” “就一点点进步吗?”崔芦雪问。 两人正聊着,崔芦雪就见有学子过来。 她当即停止弹琴,起身蒙面随后进了里屋。 家里有外男,她不方便见人。 之后姜淮,沈成济,程岩低头拱手走过来。 “学生拜见知府大人。” 看见他们三人。 崔知府又抿了一口茶看向他们。 今天早上,已经有好几位学子提着礼品来拜见他了。 这是惯例,他已经习惯了。 见他们来了。 崔知府看了他们一眼。 “咱们上次见过是不是?” 之后程岩上前朗声道,“是,知府大人尽心尽力,为我们这些学子捉拿贼匪,学生对知府大人感激不尽!” “哎,谢什么,这是本官身为一方知府,应尽的责任,再说这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好了,不说那些了,你们三人这次考的都不错。” 崔知府笑看向他们。 之后他视线挪到姜淮身上,“尤其是姜淮。” 姜淮当即朗声上前,“这个府案首还得感激知府大人的赏识和教诲。” “哎,我也不曾教诲你什么。 好了,你们既然都已经是童生,未来的院试可要更加努力,戒骄戒躁,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是,谨遵知府大人教谕。” 之后知府大人顿了顿,“对了,你们二人先离开,我有事与姜淮商讨。”崔知府对沈成济和程岩道。 “是!知府大人。”之后沈成济和程岩先行离开了。 姜淮疑惑,崔知府找他什么事。 “大人找我何事?”姜淮恭敬询问。 “姜淮,本官想跟你探讨一下你试卷里策论题,那题如何养民富民,你再详细说说你的想法?” 之后姜淮就着试卷的想法,又大肆和崔知府讨论了一番,然后他告别崔知府就离开了。 他离开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位学子,正是杭永望。 “学生杭永望拜见知府大人!” 崔知府捋了捋胡须点点头。 崔卢雪此刻已经从门内走出府去找姜淮了。 她刚刚看到了一位学子和他爹正在说话,眉眼和她之前在水中看的很相似。 她要找到他。 她当即从侧门跑出去,想要出去追那位学子。 可等她跑到大门外,已经不见了姜淮的踪影。 她连忙跑回屋内,看见她爹还坐在院里。 “爹,这些学子都是此次过了府试的学子么?” “是啊。” “刚刚离开的那位叫什么?” 刚刚? 崔知府拧了拧眉,刚刚杭永望刚走。 “杭永望!”崔知府答。 “原来他叫杭永望?” 第64章 我们怎么欺人太甚了 崔芦雪心道,将这个名字暗暗记在心里…… ……………… 当天下午,姜淮打算去府城逛一逛,游玩的同时,给家里人买点东西。 毕竟一年到头,对一辈子没来过府城的姜老头和刘氏,还有其他姜家人来说,府城是个新鲜地儿。 这里的东西肯定也是极好的。 既然如此,他就买点带回去。 也好让姜家人见识一下,府城的东西是个什么模样。 青州府虽然面积不大,但对于南方的州府来说,算是繁华的。 此刻,这里的街道已经有很多商贩,还有货郎挑着货担在街市四处行走。 路边有包子铺,布铺,糕点铺,一旁的食店传来炙烤羊排的焦香。 姜淮闻到了,深吸了一口,真香啊,正准备买点儿回去。 突然他被旁边一个小摊吸引了,这小摊儿前有各式各样的孩童玩具,拨浪鼓,泥塑人,还有各种彩线荷包,还有风筝。 这些东西,小孩应该会喜欢。 姜淮决定给姜嘉宝和姜揽月买几个玩具玩玩。 挑了好一会儿,姜淮买了两个泥人,一个风筝,还有两个毽子和彩线。 彩线可以拿来编织手绳和项圈,一般女孩家家们喜欢,姜淮想姜揽月应该会喜欢。 之后他又来到布匹店,打算给两个嫂嫂买点新布。 府城里的布匹与松山县的布匹相比,不仅颜色多,花样丰富,布匹种类也多种多样。 很多都是松山县里没有的。 姜淮挑了几匹新式花样布,还有手帕,绢帛之类的。 价格虽是贵了贵了点,但也就买这一次。 之后他又给老姜头,他爹,两个大哥一人买了一双鞋,又去了琉璃阁给秦氏带了个新式簪子。 顺便还带了些府城新式的糕点,小食,特产等等。 把这些东西拎回小院的时候,姜正河见了就道,“没得买这么些东西做什么,乱花钱,县里又不是没有。” 姜淮笑道,“府城的不一样嘛!” 姜淮还想,如果以后有条件了,他还想将老姜家全家带到府城来。 ........................... 当天下午,他们四人便去牙行租了一辆马车,一起乘坐回乡。 到第三日清晨,马车才摇摇晃晃抵达竹溪村。 到了竹溪村口,姜淮就发现已经有很多村人在等着。 众人都喜气洋洋,脸上都带着笑,还有人穿着一身红衣,连村长身上都戴着大红花。 不知道的,还以为村长成亲呢。 “我说村长,你这穿红着绿的,不知道的,以为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村里一婶婆调笑道。 “老田家的,胡咧咧什么,我这是为迎接姜家的新案首,再说成亲,我一鳏夫,和谁成亲,你和我成?” “老徐家的,你混说什么呢,我儿子都成亲了有娃了,我都当奶奶了,你和我成什么?再说你一大把年纪了,还想枯树发新芽?害不害躁!” “我发不发的出新芽,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众人一听,纷纷大笑起来。 “你……你……” 那田家婆子当即羞得钻入人群,不见人了。 姜淮看着村口乌泱泱的人,“这是在干什么?”姜淮问向一旁的老爹姜正河。 姜正河呵呵的笑了笑。 “一定是村里人在搞什么欢迎仪式吧!” 仪式?他可不要什么仪式。 太社死了! “哈哈哈,淮儿,你别急,咱们先下马车看看。” 之后姜正河拉着姜淮下了马车。 下去后,村人一看见他们俩,当即上前笑迎道,“哎呦呦,姜老哥,你这可了不得呀,你们姜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呀,这一下子又出了一个案首,这县案首和府案首,一下连中两个案首。 这谁不说你们老姜家的祖坟风水好,我都想把我们家祖坟迁到你们老姜家那边去了?” “二大爷这可不兴瞎说。祖坟哪能随便迁呢?” “就是!无故迁坟,动土会招灾啊!” “嗐,我就随便说说罢了。” “我这么说,你要是实在看红了眼,就看看自己家有没有适龄的姑娘什么的,跟老姜家说和说和。” 二大爷一听,当即道,“这可是个好主意,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们老张家确实有一个姑娘正待出嫁。” “模样品行都怎么样啊?人家这可是府案首,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样的姑娘都看的上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赶明儿让他俩见见相看一下不就好了。”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 这时,村长徐永福就上前,“我们村的府案首回了,哎,应该说是小二元,这中县案首还没说,没想到竟又中了府案首。这不得说咱们竹溪村是个风水好村呀。 赶明儿让那左邻右舍的村子都来看看,看看咱们村的这个双案首。简直下凡的文曲星啊。 我说这老姜家天生就是读书人的料,谁再敢说老姜家的孙子不会读书?我要谁好看? 瞧瞧人家,一读就是小二元,这隔壁左右的村子,哪个村子出过这样的读书人啊,也就咱们竹溪村了。” 村长徐永福说的红光满面,提到这事儿一脸骄傲。 “就是!就是!”村里其他人也跟着纷纷附和。 此刻有一个人却想找机会偷偷跑掉。 正是之前那个三叔公姜兴腾。 “三叔公,你去哪儿啊?” 秦氏冲到人群中一把将他抓住。 “哎,你别扒拉我。”姜兴腾扯着袖子。 “三叔公,咱可都说好了,淮儿要是中了童生,你可要把你们那村东头的三间屋给我们,还有两亩良田,你可别说话不算话啊。” “谁说话不算话了,我....我去看看我家锅里的鸡烧好了没有。你别拉我!” 这时,一旁的姜正河也上前,将姜兴隆死死抓住。 “三叔公,淮儿这儿可是有契书呢,您不看看?如果你这样,我今天是不会让你走的。” “就是,都签了契,说话就要算话,三叔公,你这咋还跑了呢?”一旁姜玉山和姜阳也道。 “哎,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我们怎么欺人太甚了?明明当初是你说要赌的。” “就是!” 嗐,这叫什么事儿啊。 当初他是说赌,可是他没想到这被侯府赶出来的姜家小子,竟然会短短几个月连中两元,这可实在让他大大惊异了一番。 虽然那背后之人说,会给他钱,但现在如果他把自家屋和良田给了姜家,他娘子还不得杀了他。 这地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就这么给了姜家,他实在不甘心啊。 姜兴腾心道。 姜兴腾悔不当初,早知道,当初就不签了,现在看来这自己是被哄骗了啊,没想到这小子书读的这么好。 第65章 竟然背着我…… 姜兴腾悔之晚矣,但后悔也没有用了。 事情已定。 此时村长也走出来,“姜族老,这事儿姜家小子也和我说了,你们看着你是实行赌约。还是怎么?” 姜兴腾一拍大腿,“嗐,我当初就不该被那人迷了心窍,答应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赌注。” “你在说什么?被谁迷了心窍?” “哎呀,我怎么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哎,你们也别说了,总归是我的错,村东头那三间屋给你们吧。” “还有两亩良田呢。”姜淮道。 “也一并给你们。” 姜兴腾看了姜淮一眼,心里很不好受,地和田给出去不说,还得帮姜家种地。 但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 ……………… 之后众人纷纷去往姜家。 “老姜头儿,如今你这孙子这已经是府案首了,还不办个酒?”村里有人朝姜老头嚷道。 “哎,你这话说道,万一人家又中了院案首呢,马上八月份就是院试,这也不是没可能。” 听见他的话,大家纷纷称是。 “这样吧,你们都拿些菜来,咱们也沾沾姜家的光。”村长徐永福道。 “哎,这还用你说,这菜咱都带来了。” 姜淮一看,许多婶子伯伯提着肉,菜,鸡。 见他们这么热情,老刘氏也只好道,“咱们老姜家也没什么给你们的,咱就杀几只鸡给大家助助兴啊。”老刘氏笑呵呵的说着。 “哎,刘婶子,费那事儿做什么,随便搞几个菜凑合就得了。” “哎,哪能凑合呢,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忙活。” 之后除了姜家人,还有一些婶子姑娘都去帮忙。 人们看着老姜头,“老姜头,你瞧瞧你这孙子,多有出息,中了个县案首不说,还中了个府案首,到时再中个院案首,可不小三元齐活了。” 老姜头用汗巾擦着脑儿们的汗,“是啊,我也没想到我孙子真出息,可算是给我们老姜家争光了, 我就是到了地下,也有脸见列祖列宗了。” “老姜头,我瞧你这话还说早了。这还没到状元呢,到时给你中个状元,你怕不是立马就去地下见列祖列宗啦。” “要是我孙儿中了状元,我就是当场去见地下列祖列宗都行!” 众人听完又都笑了。 聊了一阵。 经过婶子们的一阵忙活,众人吃了一顿还算凑合的。 吃完大家就都散了。 送完了所有的客人,姜淮就将家人喊到堂屋。 “爷,大哥二哥,这是我在府城给你们买的东西!” 姜淮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姜阳拿过来一看,当即嚷道,“哟,这还是锦缎的新鞋,没想到三弟给我们买了新鞋。”姜阳惊喜的看着姜淮手里的鞋子。 “爷,大哥二哥,你们常年劳作很辛苦,之前的鞋都破了旧了,补了又补,早就该买新的了。” “好好好,我的乖孙儿懂事了,真懂事啊!” 姜老头欣慰的看着姜淮,心里暗暗自豪着,自家乖孙儿,不仅书读的厉害,又懂得孝敬,谁不夸他一句老姜家的好。 之后姜淮又拿出在府城买的布匹。 “奶,娘,大嫂二嫂,这是给你们买的布,你们该做新衣服了。” “哎哟,我的淮哥儿,花那冤枉钱做什么,我们这些村妇哪里穿的了那金贵物。”老刘氏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笑眯眯的。 “小叔,这得要不少钱吧,这花样子,我在县里的锦绣坊都没有见过。”许丹秋摸着手里的昂贵布料讶异。 “二嫂,这不值什么钱,我看府城的嫂子姑娘们都这么穿。” “可咱们是乡下人,穿这像话吗?这花样子太大胆了,我不敢穿。”大嫂李芷兰看着手里的料子道。 “大嫂,你这什么话,什么敢穿不敢穿的。你要不要,给我。”许丹秋一把夺过来。 “谁说我不要了,这是小叔的心意,就是不穿,我还不能自己留着吗?”说着。李芷兰又一把夺回去。 “好了好了,三弟是好心,你们争什么?让你们穿好看点还不开心?”一旁姜玉山开口。 此刻许丹秋很满意,她成亲几年都没做什么新衣服,这样昂贵的料子,就是姜阳都没给他买过,还是沾了姜淮的光,让她体验了一把府城人的打扮。 她把料子拿在身上比了又比,很是满意。 “小叔小叔,我们有没有东西?” 这时姜嘉宝和姜揽月也跑过来。 “有有有,都有。” 姜淮笑道,于是从一旁的包袱里又拿出了好多小物件儿来。 看到姜淮手里的小物件儿,姜嘉宝和姜揽月瞬间高兴起来。 “没想到小叔买了这么些好东西,真好玩儿。” 说着,姜嘉宝立马拿起一个泥人儿把玩起来。 姜淮见状,一把将他手上的泥人夺过来,“还忘了问你,在学堂学习怎么样?” 姜嘉宝晃着小脑袋道,“可好了,夫子都夸我学的快呢。” “好,学了什么,背给我听听。” 之后姜嘉宝开始背,“可憎者……人情冷暖……可厌者,世态炎凉……尤……” “什么意思?” “这句话就是说啊,最让人憎恨的人情世态就是,指一些人在别人得势时百般奉承,别人失势时就十分冷淡。” “还有呢?” “就是说当你弱的时候,可能会经历举目无亲,求告无门的情况。但当你强大的时候,会有很多人来给你锦上添花。” “那你悟到了什么呢?” “我的感悟就是,保持对自己清醒的认知,不被一时风光遮眼,也不为一时得失累心。” “这句话出自什么?” “《幼学琼林》卷一,岁时。” 姜淮点点头,微微笑了笑,“答得不错,给你了。” 之后姜淮笑着把泥人递过去。 姜嘉宝一把接过,“嘻嘻嘻嘻,谢谢小叔。” 秦氏也上前笑道,“淮儿,你花那么多钱做什么?你应该留着自己用,虽说你现在中了府案首,再过几个月就院试呢,也要用钱。” “娘,没关系,我还有,你别忘了我还写话本呢。” “哎,你这孩子……我也不好再说你。” 秦氏看着手里的簪子,说不喜欢是假的。 这可是自家儿子给自己买的,还是用金丝玉石制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秦氏当然喜欢。 之后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就都散了。 晚上,姜淮睡了。 姜正河和秦氏房里也闹出一些动静来。 “霜儿,这么久没见,这些时我在府城,你想不想我?”姜正河的大脸凑到秦氏的眼前,眼热的瞥向秦氏的胸口处。 秦氏将姜正河要伸到自己腰部的手一把推开,“去去去,我困着呢,你这几日路途奔波,还不累?” “我累什么?”姜正河一下躺下,眼睛盯着上方灰白的布帐,“不累!” “你不累,我还累呢。”秦氏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这些日子我每日熬油绣花样子,绣的我胳膊都酸了,马上淮儿要院试了,还得不少钱。” 姜正河听完,一屁股坐起来,“要不我给你按按。” “成。” 之后姜正河在自家媳妇儿的肩颈处不轻不重的按着。 按着按着,秦氏的眼睛就瞥到姜正河怀里白色的纸张一角。 “这是什么?” 秦氏一把从他怀里扯出来打开看。 一看脸色登时变了。 “好啊你,竟然背着我在外面偷人……” 第66章 就我什么也不是 “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还把别人的画像藏在怀里,睡觉都带着,这不是你外面的姘头,又是谁?” “啧啧啧,瞧这姑娘,啧啧啧,这容貌.....啧啧啧能看上你,都是你老姜家的祖坟烧高香了……” “你说啊你。” “哎,我跟你说,不是我,是....” “是什么是,你就是背着我……” 姜正河没等她说完,急着一把将那画像夺过来,“不是我的,是淮儿的。” “什么?是淮儿的。” 秦氏一听,当即脸上带上笑,“淮儿和这姑娘怎么了?” “还有……你怎么不早说?” “你不让我说啊。” 秦氏尴尬的笑笑,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场误会。 就算是找姘头,晾姜正河他也不敢! “哎,都怪我太心急了。对了,你刚刚说是淮儿的?淮儿和你说了?” “没说,确切的说她是淮儿心仪的女子。” “你怎知道?” “你知道吧,这画,是我在府城那小院上,在淮儿书桌上看到的,好多张这个女子的画像。” “你说要不是他心仪的女子,他怎会画这么多张?” 秦氏听完,抿唇点了点头,“有道理。” 之后她又笑了,“那我明个儿问问他,他也大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是啊。” “那娘子,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姜老爹目光灼灼的笑看向自家娘子。 “切!” “美得你!” ..................... 此时松山县。 赵员外家。 “我弟弟如今已是童生了,再考就是秀才老爷了,你们一个个以后有点儿眼力见儿,做事儿麻利点儿,别逼着我发火。”此刻程岩的姐姐程曼对着底下的一众下人呵斥道。 等她吼完,程家的丫鬟下人通通退下去。 一旁有两个丫鬟走出院子道,“她弟弟不过一个童生而已,连秀才公都不是。不知道在这儿狂什么?” “就是,不过就她们那村根本都出不了一个童生,也算值得吹。” “你也说是她们村嘛,乡下地方来的,就是没见过世面。”那些丫鬟婆子都在背后嗤笑。 此刻赵家主母房里。 “你瞧瞧那程姨娘,自己弟弟刚中了个童生呢,就到处去宣扬,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是中了举人老爷。” “就是,不过一个童生而已,有的人考了一辈子也还是个童生。万一他弟弟也这样呢?” “瞧瞧,她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让人觉得可笑。” “可不是。” 之后那主母又问向一旁的丫鬟,“老爷怎么说?” “老爷象征性的给了她几两银子,说是给她弟弟的奖励,留着给他读书。” “那就看吧,看她弟弟以后是个什么样儿的,没准一辈子就是个童生也说不准。老爷也是不想与她交恶,也是怕她弟弟以后中举,到那个时候,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先让她狂着吧,以后谁说的准呢。” “就是。” ....…… 此刻沈成济家。 得知沈成济当了童生,沈家人也非常的高兴。 沈成济的大哥沈大海如今还躺在床上休养。 他的头现在还包着纱布,血迹从纱布间隐隐透出来。 沈成济走到他哥沈大海的床前,“二哥,你的头怎么样了?还痛不痛?” “痛倒不痛,现在还在修养,弟出息了,都中童生了。”沈大海勉强对沈成济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码头扛大包的工作做不了了,只能每日在家躺着,没有进项。 沈母不仅要种田,还要照顾他,还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弟弟要养。 沈家不过一个一进的小院儿,除了沈母,沈大海,就是牙牙学语的沈涟了。 还有一个姐姐嫁出去了,一个哥哥去服徭役了。 沈涟走路还不稳当,正歪歪扭扭在院子的地上抠泥巴玩。 他刚将一坨泥巴塞到嘴里。 沈成济走过去,一手将他手里的泥巴拍掉。 “五弟,这泥巴不能吃!” 沈涟眼睛瞪的圆圆的,又伸手抠了抠自己的舌头。 之后整张嘴巴,下巴都沾上泥了。 沈成济见了,赶紧进屋,拿了帕子出来,要给沈涟擦。 蹲下身的时候,他又看了看自己五弟身上的衣服,靠左邻右舍碎布做的百家衣已经辨别不清颜色。 原来红色的虎头鞋已经变成黑色,整个上半身裤腿儿上都是泥。 突然沈成济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他掩了掩鼻子,赶紧进屋端水去来给弟弟。 端水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该帮家里分担一些家务了,这些时他每天都在学堂,对家里的管的少之又少。 母亲不仅要干农活,还要照顾大哥,还要照顾一个不到三岁的弟弟,生活着实艰辛。 他的家境应该属于天崩开局了。 之后沈成济打了一盆水,又拿了布巾给弟弟擦屁股。 他娘看见了赶紧跑出来,“济儿,你这是干什么,你是读书人,怎么能让你干这些?” “娘,我虽如今是童生,也确实该帮家里干干活儿了。” “不用。” 沈母一把将帕子夺过来。 沈成济捏布巾的手微微颤了颤,随后放下了。 他现在别无选择。 只能发奋考秀才。 这样每个月不仅有六斗廪米,每年还可以发六两银子。 这六两银子可以极大的改善家里的生活。 马上八月就是院试,距离现在不过四个月。 但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院试是三年两次。 他打明年再考。 之后他继续回屋看书了。 ........... 次日,姜淮一大早就去了学堂。 又中了个案首,得携礼去拜访一下夫子。 李夫子一看到姜淮就道,“你这次又中了府案首,真令我惊讶,不过这也是你自身努力的成果。” 李夫子捋须满意的笑看向这个学子。 当初他代替姜平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他今日会有此成就。 “学生还要感谢老师的殷勤教诲,如果不是您我也走不到今天。”姜淮拱手行了一礼。 “景行客气了,人家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除了我日常教导你,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勤勉刻苦,好了,总之你要戒骄戒躁,脚踏实地,从此以后更上一层楼。” “是。” 此时程岩和沈成济也跟着姜淮走了进来。 看着面前几个学子,李夫子又捋了捋须道,“如今你们三位都高中了,老夫甚是欣慰,从今以后你们就都是童生了,更要为学堂里的师弟们作榜样。” “是,谨遵夫子教诲。” 这时柳士远也来了,“哎,你看看你们,一个,二个都是童生,还有个府案首,就我什么也不是。” 第67章 从文不行就从武 “彦才兄你别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那没准儿你以后成为富甲一方的大富翁呢?” “景行兄,你就别安慰我了。我跟你说我爹最近想让我学武术。” “学武术干什么?” “他说既然从文不行,那就从武。” “这是个好想法,没准你以后考上了个武状元呢,你家里又有势力,只要你肯勤勉,武状元也不是没有可能,就是以后当个千户总兵也不错。”姜淮道。 “这么想你说的也对,以后再看吧,反正这个书我是读不了一点儿了。” 柳士远叹了一口气。 众人又安慰了他。 之后大家就都散了。 姜淮之后回到家里,刚到家门口,就感觉家里人所有的人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随后他感觉他娘他爹脸上带着莫名的笑。 “这是怎么了?娘。” 秦氏带着笑,“跟娘说一说,你是不是已经看上哪家姑娘?你要是喜欢上哪个?咱们上门提亲去。” “就是,乖孙儿,虽咱家现在不富裕,但至少你也是个府案首了,秀才公妥妥的。咱们攀不上那京城里的三品大员的女儿,其他知府县令的千金不也可以吗?”刘氏笑眯眯道。 “娘,奶,你们这是说什么呢?我都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就对了。告诉娘,喜欢哪一个?”秦氏笑着再问。 “我……我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秦氏和刘氏两人互看了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是姜正河说姜淮画了好多那个姑娘的画像。 难道心仪的姑娘不是她? 不是她,那姑娘又是谁? 之后姜正河将那幅小龙女的画拿出来。 看到这个画像,姜淮终于懂了为什么家里人这几天看着他的时候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他们是将这个画像当成自己心仪的姑娘啊。 姜淮又笑了笑,“爹,娘,这是没有的事儿,这个姑娘并不是我心仪的女孩子。” “啊,那她是谁?” “是我话本里的。” 之后姜淮将自己最近写的话本拿出来,一张一张发给他们看。 他们看了几张画像以后这才明白。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原来只是画像啊,原来这姑娘根本不存在。 竟然真的只是一幅画,这么漂亮,太可惜了。 “我是说你们最近怎么看我怪怪的,欲言又止的,原来是寻思着这事儿啊。 说亲的话,我现在还没有那种想法,目前只是个童生,我想再大一点再谈成亲的事儿。 如果有机会,希望以后能去京城安家。” 老刘氏听完,当即笑了又笑,“既然这样,那淮哥儿说的对,以后去了京城,什么样的姑娘没有,犯得着现在急着找吗?” “说的也是,既然这样,你现在先好好准备考试,成亲的事以后再说。” “好。” 之后姜淮就去里面看书了。 看着看着,姜淮突然有一个想法。 如今姜家的收入仅靠几亩薄田,加上他娘绣的花样子,其实收入挺拮据的。 他有个打算,想带着两个哥哥,嫂嫂做点儿小生意挣钱。 现在虽然只是童生,要是过了院试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公了。 这样哥哥嫂嫂做生意,别人也会给几分薄面。 主要是现在家里收入太紧张了。 只是做生意的话,做什么呢? 姜淮想了好久,糖盐什么的,那些自己私下炼炼还成,拿到大众面前就不行了,容易被官府管控。 做其他的生意,基本上县里也有很多人做了,除非来点新的,不一样的。 姜淮想了好久,打算做点儿小吃,特别是现代的一些小吃。 他们没吃过,肯定觉得新奇。 姜淮想了很久,包子、饺子、面条,糕点,馒头,蛋糕什么的…… 最后,他决定教大哥大嫂做一个风靡后世的小吃。 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需要的工艺不是很复杂,首先需要一个大平锅,这个锅他只能找一家工匠坊去自己造一个,还有炉子,铲子。 其次就是需要一些酱料。 至于酱他打算用秦氏做的黄豆酱,那黄豆酱本身就美味。 再就是里面的薄脆,味道挺好,嚼起来嘎嘣嘎嘣,加上里面包着的蔬菜,咬一口,爽利可口。 说干就干,他立马去了厨房,开始尝试。 一看见他进厨房,大嫂李芷兰就道,“小叔,哪能要你做这些?” “大嫂,我现在有一个想法,想做一种小吃,你们没吃过的。” “什么小吃?” “煎饼果子。” “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做就是了。” “那好,大嫂,你帮我做吧,你会发面嘛?” “会。” “成,那你帮我做一下薄脆吧!” “好,你要我做什么就直说。” 之后姜淮告诉李芷兰,让她做几个饺子皮那样大小的面片,再把它们抻长,抻成长方形,上面划几刀。 再放进油锅里炸,起泡后,焦黄焦黄,就是薄脆了。 之后姜淮又拿来一个碗,将面粉,水,鸡蛋搅拌成面糊。 又准备好葱,芝麻,蔬菜等食材。 首先等锅热后,用铲子将面糊均匀的抹在锅里。 之后打入一个鸡蛋,铲开。 蛋液在面皮上慢慢的流动,慢慢变黏糊,还发生滋滋焦响,姜淮已经闻到了香味。 等面糊烤的差不多了,他又往上面撒了一些葱花芝麻。 香气瞬间沿着锅边蔓延。 见自家媳妇儿和三弟一直在厨房忙活, 姜玉山走过来,“你们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什么?” “小叔说要做什么什么果子。”李芷兰道。 “大哥,这果子我做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行,我就看看你们在做什么。” 之后姜淮将烤好的面饼翻了个面,又抹了一些黄豆酱,放上刚刚炸好的薄脆,青菜,火腿。 那个时候已经有火腿儿,名字还不叫火腿,叫卷尖,是用肉,鸡蛋,芡粉做的。 之后姜淮将它们一卷,一顿捣鼓,一个煎饼果子成功出炉了。 看着洒满芝麻,闻起来喷香的煎饼果子,三人眼睛都亮了。 “看起来不错。”大嫂李芷兰道。 “嗯,确实。”姜玉山也道。 “大哥,你要不要尝尝!”姜淮问。 “这是什么新式东西?”姜玉山依旧一脸新奇的看着盘子里金黄色的洒满芝麻的卷饼。 “你尝尝就知道了。” 之后姜阳拿起尝了一口,随后瞪大眼睛,“嗯,好吃,三弟,你怎么想到的?” “我也要尝一下。”此时,姜嘉宝也走进来。 “对了,你今天没去学堂?”姜淮问。 “小叔,你忘了今天休沐。” “哦哦。” “这叫什么,看起来很特别。” “煎饼果子。” “你要尝尝嘛!” “好。” 之后姜嘉宝也咬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嗯,真好吃。”他好吃的眼睛眯起来,“我就喜欢吃这些新鲜玩意儿,小叔以后多给我做。” “好。” 刚刚姜淮是用锅做的,面皮它不是平的,还会有点厚,姜淮想了想还是得做一个像现代的,平底锅样式的锅,这样才方便,也方便他们以后拿出去卖。 想到这里,姜淮立马画了一个图纸,又拿着图纸去找姜阳。 “大哥,你可认识村里的打铁匠?” 第68章 豁出去就是 “认识,老徐家就是,我帮你问问。” “只是你找打铁匠做什么?”姜玉山问。 “大哥,我想让你和嫂子去县里卖这个煎饼果子。” “卖这个东西?” “对,去县里卖,这玩意儿新奇,我估计能挣钱。” “原来三弟是在给我们想挣钱的法子啊。”姜玉山笑了笑。 “是,就看你和大嫂愿不愿意?”姜淮道。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你嫂子正愁怎么挣钱呢?如果有门路,那自然是极好的,没想到三弟都帮我们想好了。 只是我和你嫂子都没做过生意,能行吗?” “行不行的,总要试试才知道。” “说的是,那我就和你嫂子试试。” “成。” “对了,你带我一起去找徐铁匠吧,我还有别的东西让他帮忙打。” “什么东西?” “制酒的。” 姜淮想买些酒回来自己再制。 姜玉山没仔细再问,毕竟自家三弟要做什么,自然有他的想法,估计又是要做什么新鲜玩意儿。 反正他只等着看就好。 姜淮是觉得亲自见一见那铁匠跟他说清楚会比较好,除了平底锅,造酒用的锅,球,管之类的,也要说清楚,才好制。 图案他早就已经提前画好了。 到了徐铁匠家。 姜淮就告诉他这个锅要怎么做,弄成什么样子,这些锅,球,管又要怎么造,怎么弄。 见是府案首来了,徐铁匠自不必说,当然恭敬笑迎,说您放心,会好好做,包您满意之类的。 不过几日功夫这个平底锅就做好了。 只是制酒的工具还得等。 姜玉山拿到这新式的没见过的黑色大圆平底锅,很是惊讶。 “三弟,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些稀奇古怪东西的?”姜玉山问。 “这是我在一个古籍上看到的。” “古籍?三弟真厉害,咱就说不愧是读书人,这脑子就比咱们的灵活。” “嘿嘿。” 之后姜淮将锅拿到厨房,又喊来李芷兰和姜玉山,对着他们演示了一遍怎么用这种锅做煎饼果子。 李芷兰已经知道了,姜淮教他们卖煎饼果子挣钱的事,这会儿李芷兰自然是打起一百个精神好好学的。 她紧紧盯着姜淮的一举一动,上次做了一次,她已经完全知道了该怎么做,其实也是比较简单流畅的。 之后李芷兰自己又用面糊多尝试了几遍,技术越来越好,越来越熟练了。 姜淮吃着李芷兰做的煎饼果子,笑着满意的点点头,“大嫂,你真棒,这手艺是越来越熟练了,我瞧着县里出摊儿肯定没问题。” 李芷兰也欣慰的笑了笑,“小叔,你就放心吧,我已经会了,别说我把它拿到县里,就是拿到京城我也敢卖的。“ 见她有这种自信,姜淮再次满意笑了笑。 两日后,姜淮就让姜玉山做了一个推车,他们两夫妻推到了县里。 两人到了那里,一看已经有许多摆摊儿的商贩了。 他们挑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就开始卖了。 姜淮已经提前弄了一块木板,上面写好了名字和价格。 有人走过来看了一下。 但更多的是不识字儿的人。 还有认出的就道,“煎饼果子,这是什么东西?没听过啊。” “是啊!” “老板,你这怎么卖的啊?” “六文一个。” “这么贵啊,包子也才两文一个呢。” “这是个新花样,咱县里都没有的吃食,包管好吃,您要不要尝尝?” “不了不了。” 那人摆摆手就走了。 两人又等了会儿,见一直没人来,姜玉山开始急了。 想起姜淮说的,卖不出去可以吆喝一下。 但他从没干过,有点拉不下脸皮。 罢了,既然三弟肯带他们好好赚钱,他们还要这脸皮做什么,豁出去就是。 想到这里,姜玉山当即握拳,一狠心一咬牙,大喊,“煎饼果子嘞,好吃的煎饼果子,来一套!” “煎饼果子嘞!又大又圆的煎饼果子,美味又管饱,快来买啊!” 果然有人听到响动,已经围过来。 “给我来一个吧!尝尝,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好。” “给我也来一个吧!” “成。” 之后李芷兰手脚麻利的做了一个又一个,又用油纸给他们包起来。 就这样姜玉山吆喝着,李芷兰负责做,一个又一个,到了辰时,已经卖了十五个。 到后面李芷兰已经非常熟练了,她知道,要想赚钱,就要豁的出去。 到后面,她也直接吆喝,“婶子,好吃的煎饼果子,来一个吧!” “小兄弟,美味的煎饼果子,要不要尝尝?” “这位大哥,来一个煎饼吧!” “………………” 等最后一小波人走后,两人数了数,一早的功夫,已经卖了二十五个了。 一个六文,二十五个就是一百五十文。除去成本大概三十文左右,收入一百二十文。 这收入已经不错了。 两人看着铜盘里满满当当是铜板,别提多高兴了。 没想到竟真按姜淮说的,能挣钱。 不过过了中午,基本没什么人了,也是,这玩意儿也就早上吃吃,或者给小孩子当零嘴儿,没谁拿它当正餐。 之后他们决定先回家,明天早上再来试试。 到家后。 老刘氏和秦氏一见他们夫妻俩,当即围上来,一副探听情报的样子。 “老大家的,怎么样?”老刘氏笑问,前几天就听秦氏说,姜淮要带他们做生意,这不,今天就来看看成效。 “婆奶,还可以,您看看这这铜盘里的铜板。”李芷兰一脸笑容。 几人一看这满满当当的铜板,都非常高兴。 “没想到竟真能挣钱,还挣了这么多?”老刘氏也满脸笑容道。 “对呀,我们也没想到。” 之后李芷兰拿了二十个铜板给了老刘氏,“这个是给婆奶的,今日第一天,沾个喜气。”李芷兰满脸笑意。 “这个是给娘的。”李芷兰同样递了二十个铜板过去。 “哎呦,我们要你们这么多钱干什么?”秦氏嚷道。 “就是,我和你娘只要你们自己过得好就好,这些你们自己留着用吧,我不要。”老刘氏将钱推回去,之后继续道,“其实这事儿你们最该感谢的是淮儿,他为这个事忙前忙后的。” 第69章 姜案首,有失远迎! “是的,婆奶说的对,我们是该谢他,他读书之余还得为我们操心。” 之后姜玉山和李芷兰到了姜淮的房里。 姜淮正在写话本,见到大哥大嫂进来,当即迎起身。 “大哥大嫂!” “嗯,三弟,今日我们的煎饼卖的还可以,我们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买。这是我和你大嫂给你买的纸笔。大哥没有什么谢你的,就买一些学习用具给你吧。” 姜淮伸手接过,“大哥大嫂,你们卖的可以就好,我也替你们开心,你们以后不用给我买东西,只要你们过得好就好,咱本就是一家人嘛,劲儿往一处使,反正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三弟说的对,咱们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 “对了,大哥大嫂,明日还去老地方那里卖吗?” “对,县门口那里,人挺多,我吆喝了一下还成。” “好,你们要是卖的不好,可以去私塾学堂边上卖。” “这个怎么说?” “这个私塾学堂里一般都是有消费能力的人,一般都是富贵人家,大户人家的子弟去读,因为一般家庭读不起。 再就是一般孩子们吃这个的多一些,你可以先学堂私塾门口卖着试试,要是卖的好,以后我再研发一些新吃食,估计会更好。” “那太好了,多谢三弟!”两人连连道谢。 ……………… 近日,徐铁匠那里,制酒工具也已经制好了。 姜淮拿回来在家里捣鼓着,买了些市面上的酒,自己回来提取,提取出烈度更高一点的酒。 其实太高的度数这里人并不喜欢,之前大黔流行的是黄酒,黄酒度数并不高。 大概十到二十度。 只有边疆地区的那些汉子会喜欢烈酒,内陆并不喜,喝的辣舌头不说,还烧心烧喉咙,其实在他们眼里并不甚美味。 ....…… 次日,姜玉山和李芷兰打算再去县里卖。 这几天老位置卖的没有前几天好了,估计吃过的人已经习惯了,得换个地方卖。 姜玉山突然想起姜淮说的,去私塾学堂门口卖。 之后两人推到了一家私塾门口,这会儿正午后下学呢。 不少学子背着书箱往外走。 姜正河就开始大声吆喝,“煎饼果子嘞,好吃的煎饼果子,六文一个!快来尝!” “香香的煎饼嘞!又脆又好吃。” 一些学子已经被这吆喝吸引了。 他们走过来,就看到外面牌子写着,“煎饼果子。” “这什么啊?” “这叫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听起来好新鲜!没吃过!” “多少钱一份?” “六文。” “来一份吧。” 那学子给了钱就拿走了。 之后不停的有学子往这边走。 见人多起来。 姜玉山胆子也更大了。 “煎饼果子,煎饼果子嘞,美味的煎饼果子,加个鸡蛋香的嘞!” 他这一呼喊,越来越多人的都围过来,小摊儿一下被围的水泄不通。 李芷兰手上的速度更快了,不一会儿的工夫都做好了。 这时来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估计也是旁边私塾的。 他看到了别的学子都在吃,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只见金黄的蛋液在平底锅面饼上肆意流淌,撒上葱花芝麻的卷饼看起来更加香气四溢。 “怎么卖?” “六文一个。” “来一个。” “给钱吧!”那孩子对身边的一个书童吩咐道。 一旁的书童就从怀中拿了六个铜板过去。 李芷兰快速做好后,就给他弄了一个用油纸包起来。 “来,小娃娃你拿好。” “好,谢谢婶子。”那孩子欣喜笑道。 姜玉山看了看这孩子,衣着华丽,穿着富贵,旁边还伴有一个书童,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此时,这个小男娃直接拿着这个煎饼东西回了家。 “哎哟,真好吃。” 他边走边吃着。 到了院里的回廊下,家里一个大一点的小男孩一下将他拦住,“你这吃的什么?我怎么没有见过。” “这是县里新出来的吃食,你当然没见过。” “叫什么?” “煎饼果子。” “可这也不像果子。” “对,他就叫这个名字。 “给我尝尝。” “不给!” 那小男娃刚说完,大男孩一把伸手抢了过去。 小男孩当即哇哇大哭。 “呜哇哇哇……你抢我果子,抢我果子!” “你别吃我的煎饼,那是我的煎饼!我的!” “切,不就一个煎饼吗?你一个小孩子吃不完,我帮你吃掉。” “不要,那是我的果子,我的煎饼,呜哇哇哇哇……” “哼,不就一个破煎饼嘛!我还不稀罕。” 那男孩愤愤说完,塞回到小一点的孩子手里。 他是陆家白姨娘生的,小一点的孩子是陆家正房生的。 此刻陆县令听到哭声走出来,“你们在吵什么?” “呜呜呜,爹爹,他抢我煎饼。” 陆县令看到自家小儿子手上的东西,很诧异,“这是个什么?” “爹爹,这是煎饼,哥哥他抢走了。呜哇哇……” 此时姜淮正拎着自己制的酒和其他一些礼品去往陆县令家。 中府案首有一段时间了,还没来得及拜访陆县令。 只是,怎么一进院子,就听到有小孩子在哭呢。 他一走进去,就见一个小孩子正拿着煎饼在哇哇大哭着。 巧了,这不正是他大哥大嫂卖的吗? 姜淮拎着礼节上前,“学生姜淮拜见陆大人。” 陆县令一见是他,当即笑迎上前。 “姜案首,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再看见旁边一个在哭的自家儿子,陆县令当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小孩子嘛!打打闹闹是正常的。” “这是学生自己酿的酒,带给老师品尝,望老师笑纳。” 之后姜淮将自己酿的酒递过去。 陆县令捋了捋胡须,伸手接过,笑道,“你有心了。” 随后递给一旁的管家,管家伸手接过。 之后两人边说边笑着走入厅内。 入厅后,姜淮在下首坐下。 陆县令又捋了捋胡须感叹道,“这次你又中了府案首,老夫深感欣慰,这小二元,就是在我当值这几年,也从未见过啊。” 姜淮拱手笑了笑,“老师过誉了,学生也不过是侥幸才拿得了这案首。” “唉,你谦虚了。”陆县令抿了一口茶。 “老师,学海无涯,尤有群书待览,学生自感才疏学浅。” 陆县令点点头,“景行啊,谦以自牧,谦固美德,然过犹不及,不必自抑太过。” “是,话虽如此,但学生应当更当勤勉,笃志力学,不敢懈怠。” 陆县令微微笑了笑,对他这副谦虚的姿态感到很是受用,“不瞒你说,你既中了小二元,只要发挥稳定,再得个院案首,不是什么难事。” 姜淮感觉陆县令话里有话,只拱手道,“请老师明指?” 第70章 武馆 “如今我已在此为官三年,干的好,可升入它州知府,不好,就只能调往他处闲职,你如是中了院案首,对于我们这些官员来说,也是乐见其成的事。” 姜淮一想陆县令话里的意思,瞬间明白了。 这是在说,如果他中了院案首,那么对于他们这些官员来说,也算是他们的政绩。 既是他们在位的一方政绩,哪个官员会不乐意呢。 姜淮当即拱手道,“学生明白,多谢老师指点。” 陆县令捋了捋胡须再次点点头。 此刻。 院中陆县令的两个儿子都看向姜淮的方向。 见两个孩子在看姜淮。 陆县令当即喊他们过来,“喜宝,东宝,都过来。” “怎么了,爹!”陆正喜和陆承东见陆县令唤他们,当即走过来。 “快来见这位府案首。”陆县令招呼两个儿子道。 陆承东听了,当即道,“府案首,你竟是今年整个州府府试的案首?”那男孩诧异的看向姜淮。 陆承东正是那个大一点的孩子。 姜淮微笑点点头,“不错,在下不才,正是在下!” 随后那陆承东打量了他几眼,“切,我看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吗?只不过确实比一般学子要长得帅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一点点……帅一点点不也是优点吗?有时就是那一点点就能拉开差距,听过一个故事没有,一点点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什么故事?” 之后姜淮娓娓道来,“相传前朝有一个书生参加科举考试。本身他的答卷文采斐然,但他誊写的时候,将“唯”写成了“惟”。 虽然两字意思相近,但主考官终究认为这个学生不够认真严谨,最后让他落了榜。 看吧,就是这么一个偏旁的差距,这个书生就落榜了,之后郁郁终生。所以不要小瞧那么一点,有的时候就是那么一点点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你说是不是,你说,因为这么一个字,此子落榜是否可惜?” “切,强词夺理。” “承东!不得无礼!”陆县令喝道。 姜淮只摆摆手,微微笑了笑,“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之后又对陆县令道,“学生还有一件小事想拜托县令大人。” “哦,是何事?” “我看令郎吃的这煎饼正是来自家嫂和大哥。” “哦?是嘛?” “是,只希望以后家嫂的铺子若有恙,望县令大人金口玉言帮一把。” “就这个啊,这个好说,你既然已是府案首,自当潜心念书,准备即将到来的院试,至于你家嫂这等小事,我自会吩咐旁人,不会有人来闹事。” “那学生就谢过大人了。” 之后姜淮告别陆县令就离开了。 大哥大嫂目前卖的是很好,不过少不得后面会有人眼红打主意,比如一些混混,或者其他卖吃食的同行。 他这是先跟陆县令通个气,日后若真有什么事,就凭着陆县令的名头,那些人也不敢胡来。 告别陆县令后,姜淮决定去交手稿,顺便再去看看柳士远。 之后他先去墨海书斋,他最近写了很多手稿,要把这些稿子全部交给掌柜的。 到了墨海书斋,书斋掌柜的见了他,当即忙从门内笑着迎出来,“没想到我们的府案首回来了。” 姜淮笑着拱手点点头,“郭掌柜见笑了。前段时间忙考试,内容写得少了点,最近才又写了点稿子。” “没关系,自然是学问要紧,如今你又得了案首,也算学有所成,最近又写了多少字?” “这段时间写了十万左右。” “好,把稿子交予我。” 之后姜淮从书箱里把稿子拿出来,递给他。 掌柜将稿子拿了,看了看,随后又对姜淮笑道,“姜案首,请里面坐会儿,我让吴账房给你结钱。 还有,近些时,你的话本卖的越来越好了,还有一些奖银,如今也一并给你。” 奖银?姜淮顿了顿,想起之前契书里确实有这么回事儿。 不过他当时没指望还有这个奖银,他只觉得掌柜的把该给他结的钱给他就够了。 如今有奖银,那自然更好了。 “好。”姜淮甩了甩袖子,大步走进去。 走到里面的帘子坐好。 就听外面的郭掌柜嚷道,“吴账房,去拿三十两银子给这位案首大人,同样再去拿五十两的奖银。” 奖银?五十两? 姜淮一怔,竟有这么多? 不过,他前段时间府试结束,和沈成济他们去酒楼,确实听见府城的学子讨论他的话本来着。 这说明他的话本已经卖到府城去了。 既然卖到了府城,以后有没有机会卖到行省,京城呢,姜淮想。 姜淮想着想着就走出帘子去。 走出去后,郭掌柜见了当即道,“马上就好,请姜案首再等会儿。” 姜淮当即摆摆手,“多谢掌柜抬爱,坐就不必了,我还有事,就不再进去了。” “那好。” 之后郭掌柜的看向柜台里的吴账房,“吴账房,快把钱结给姜案首。” “好。” 之后吴账房赶紧拿了八十两银子从柜台里面走出来,恭敬的给了姜淮。 姜淮谢了一阵,告别了他们就离开了。 姜淮离开后。 郭掌柜和吴账房两人站在书斋门口讨论。 “东家,您刚才说的案首就是那位?”吴账房指了指姜淮的背影。 “是啊。”郭掌柜捋了捋胡须,“他不仅是县案首还是府案首。” “那此子可了不得,没想到竟来我们书斋写书了。”吴账房感叹道。 “是啊,此子的话本也写的好,如今京城都有人在看哩。” “既如此,那我看他,以后中个状元也未必的。” “是啊。” 之后两人聊了会儿,又回到了店铺里来。 ………… 离开书斋,姜淮就到柳家去找柳士远。 他想拜访一下他,顺便送点儿酒给他喝。 到了柳府门外,门房一听说是找柳士远的,当即道,“巧了,姜公子,我们公子这会儿不在家。” “不在家?那他去哪里了?”姜淮问。 “尚义武馆。” “他去武馆做什么?”姜淮问完,略一思索,瞬间明白了。 第71章 中个武状元? 上次柳士远跟他说他要准备武举考试的事,原来这个时候已经在筹谋了。 “好,知道了。” 姜淮知道这县里有一个唯一的武馆,叫尚义武馆,在松山县西街。 姜淮之后直接去了西街。 到了尚义武馆门口,就看到武馆的大门敞开着。 从门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一地青石板,姜淮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匾额。 “尚义武馆”的匾额已经有些年头,一角已经裂开,漆色部分剥落。 此刻,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人正在动手练习武功,里面不时传来呼呼喝喝的闷声,还有肉体与木桩撞击的闷响。 姜淮大步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铁锈和院里晒着的草药的混合味道。 地面上的青砖因为常年踩踏,磨得油光发亮。 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石锁,一旁的木架上摆着弓箭,长枪,还有单刀。 空地上,有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对拳,你来我往虎虎生风。 姜淮到处寻找柳士远的身影,可未见。 “您找谁?”这时,屋内一个主事模样的粗犷汉子朝着姜淮走来。 “柳士远在这里吗?” “你找柳士远啊?” 那汉子见状,朝着后院门洞高嚷,“柳士远,有人来找你!” “哦,谁找我?” 之后姜淮就见柳士远光着上身从不远处的阶梯走过来。 他身形精瘦,整个人形如竹竿儿,胸腹在阳光下白花花的晃眼。 看见姜淮,他当即喜悦道,“景行,你怎么来了?” “彦才,我本想去你家看看你,没想到你来了这武馆。” “嗐,还不是我爹,说我读书没出路,让我先来这武馆历练历练,说历练完再把我送去府城的武学 学习一下。” “这样,那目前你练的怎么样?” “还成,虽然辛苦,但我现在已经进步很多了,看!我有一把力气了!” 说完,柳士远握了个拳,跟姜淮展示他的肱二头肌。 “看吧,我现在已经练出来一点点了。再假以时日,这里就会崩的更紧。”他笑着说完,一脸自得的指了指臂膀处。 姜淮听完笑道,“看你现在一本正经练武的模样儿倒还有些不习惯。” “切,什么意思,你们都高中了,还不允许我也中一中,到时我中个武状元,吓死你们。” 姜淮笑了笑,“如果你得了武状元,那我们自是喜闻乐见。 好了,这是我给你带来的酒,有时间,你可以尝尝。”姜淮说完,将手里的酒递过去。 “唉,县里什么酒买不到?还需要你带?” “这是我自己酿的,跟县里的不一样。” “不一样?” 姜淮点点头。 柳士远听完,面色一喜,“既然是你亲自酿的,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你好好尝吧,要觉得好喝,我下次再给你带。” “那成。” “那好,我不打扰你了,你有心向武是好事,好好练,期待你中武状元!” “那你们瞧好吧,到时当个总兵给你们瞧瞧。” “求之不得!”姜淮笑了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姜淮就离开了。 大黔朝重文轻武,虽有武举,却不受本朝重视。 之前武举时断时续,前朝干脆废掉了。 直到本朝,才又恢复。 这时大黔科举已经成熟,政府比较重视,民间比较认同,所以武举再次兴起。 武举和文举一样,也分童试、乡试、会试这几类。武科举考中的功名分别是“武秀才”,“武举人”,“武进士”。 也是每三年举办一次,一般在省城举行,农历十月开考。 武举分内场和外场,内场和文举一样,要作文章。 一般是考《孙子兵法》,《武经七书》《李靖问对》《姜太公六韬》《黄石公三略》等等兵书。 文试也是考策论,是为了检验考生军事理论水平。 外场则是考实战,比如骑射,打靶,舞大刀等等。 一般武殿试一甲一名,授职参将或者一等侍卫等职位。 大黔朝还规定,落榜的武举考生也可以自行要求到兵部拣选或到军营实习,历练几年,再次考核,可以选拔官职。 现在只看柳士远之后会成什么气候了。 ............…… 姜淮走后。 陆县令坐在家中的小院子里,尝了尝姜淮送的酒。 “嗯,果真唇齿回香,清冽回甘。没想到这府案首不仅书念得好,酒也酿的好啊。赶明儿我要带到京城去给文良尝一下。”陆县令喝完,对着一旁的陆夫人笑说道。 陆夫人也尝了尝,“此酒果真回味悠长,唇齿留香。” 说完,两人又喝了一小杯,越喝越觉得这酒,香气浓郁,余味绕梁。 .......... 时间很快,姜淮这段时间不是酿酒,就是在家刷科举模拟题。 这天,他看着书,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争吵。 随后是碗碟砸地的声响。 “姜阳,我给你脸了,你这样对我。” “我都说了,小叔最近在准备考试,咱们别拿这些闲的打扰他。”是姜阳和二嫂许丹秋的声音。 姜淮听到声响走出去。 “二哥二嫂,这是怎么了?” 姜阳见姜淮走出来,面色凝了凝,随后有些难以启齿道,“是这样的,三弟.....最近大哥大嫂不是去县里卖煎饼果子了,我们瞧着他们挣得还不少.....” 姜淮略一思索,明白了。 他给了大哥大嫂找了做生意的出路,可二哥二嫂呢? 现在大哥大嫂一天至少可以卖两百个铜板。 那二哥一家见了自然眼红。 其实姜淮之前已经想到这一层,只是因为最近太忙了,又要酿酒,又要写话本,又要看书,着实将这事儿一下忘了。 “二哥,我懂。就是你们也想要找赚钱的法子是吧?” “哎哎哎,我就是这个意思。”姜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二哥,这个我想过,最近有点忙,给忙忘了,你别急啊。” 之后姜淮跑回屋中找啊找,找到了一个果子出来。 姜阳看了看这个绿色的近球形的像小馒头的果子,很是诧异,“这是什么?” “这叫薜荔果。” “薜荔果?” 第72章 院试前夕(一) “对,这果子形状像馒头,在有的地方也叫鬼馒头或者木馒头,你看,它的果实采摘下来之后还会流出乳白色的液体。” 之后姜淮将薜荔果剥开,里面还有数不清的小细籽。 “二哥,我告诉你,就这,这薜荔果它的叶、藤还是民间常用药材呢。” “药材?” “对!这果子可以活血,解毒消肿,还可以祛风除湿。对了,更重要的是它这里面的籽还可以做成凉粉。” “凉粉?” 之后姜淮告诉他。 “你们可以把里面的籽拿出来,煮到融化,让薜荔果的精华融入水内,再放凉静止一个时辰,等它凉透之后,就是凉粉了,放点糖,就是甜凉粉,冰冰凉凉,很美味。” “真的吗?三弟,你怎么知道的?” “这《植物录》中就有记载。”之后姜淮翻出桌子上那本破损的《植物录》。这是他在他房间的柜子里无意翻出来的,估计是以前的姜平哪里捡的。 “你看,这上面记载了:薛荔,曰木馒头,自江而南,用其种子浸汁为凉粉,可解暑”。 姜淮指给姜阳看了看,姜阳看了看上面的果子图片,确实和姜淮说的这个一模一样。 随后姜阳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想让我和你嫂子做凉粉。” 姜淮再次点点头,“如今快五月,马上六七月,天气热起来,吃一碗甜滋滋的凉粉解暑再舒服不过了,到时可以拿到县里卖,应该卖的出去。” 姜阳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三弟都给我们想好了。” “是啊。只是最近看书忘了。” 他只是之前温书无聊就,翻了翻那本破损的《植物录》,就发现了那个果子。 这个果子是他之前从学堂坐牛车回竹溪村的路上,在路边看到的。 他发现没什么人去捡,这才注意到这薜荔果。 “总之,二哥,你和嫂子捡这些果子试试,家里有糖,你们试着看加水多少,多煮几次,就可以煮出好吃的凉粉。” “成,我们就试试。” 之后姜阳拿着这个果子回去找了许丹秋。 许丹秋得知这事儿很高兴。 “三弟说的这果子,真能挣钱?” “是呢。” 之后许丹秋转了话题,“其实,当家的,我早上对你发火,也不光是因为三弟,虽说老大家的卖那煎饼果子赚了不少,我确实眼红,以为三弟没为我们着想。 但我更在意的是我这肚子,又一个月了,早上这个月月事又来了,所以我烦的很。” 许丹秋说着气得锤了自己肚子一下。 姜阳一把将她的手握在手里,“别这样,再急也不能打自己啊。” 许丹秋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吧,之前咱们去府城那次,那杨同甫之前不是说,你喝了他开的这方子,三个月我肚子必定有动静吗?为什么现在还没有?” “不是说三个月吗?如今才回来第一个月,你急什么?”姜阳道。 之后他又软了语气,“其实我猜到了你今天朝我发火,是因为这事儿,你心里又急,我也不轻松,所以我没作声。 娘子,怎么说这事儿都急不来,孩子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急也没用。” “你说的容易,没孩子,人家背后嚼的是我,不是你,你倒是轻松了。” “也不是……不过,说实在的,娘子,你没发现我喝了药后最近.........”姜阳说着露出一抹坏笑。 许丹秋知道他什么意思,当即只轻笑道,“你是想说那药起作用了?” 姜阳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三个月再看,不然真的要去南疆找蛊士了。” 经过姜阳的一阵安慰,许丹秋心里松快许多。 ……… 时间很快。 日出日落,斗转星移。 这天姜淮回家,就见回来的大哥大嫂神情不对,尤其是姜玉山,脸上好像还带着伤。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姜淮上前问。 之后李芷兰道,“小叔,被你说中了,果然有人见我们赚了钱,眼红。” “怎么回事?” 之后李芷兰说了。 大概今日,他们照旧去私塾门口卖,有几个混混上前,要他们交摊位费。 他们摆摊儿许久,从没听说什么摊位费,而且现在县里对商业管的并不严格,只要没什么影响,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老百姓还是可以做一些生意,况且他们是流动商贩,并无固定摊位。 “有时我们去县学,有时去私塾,有时去学堂,一直流动的。” “之后那人那怎么说?” “之后你大哥和那几个混混争论了几句。”那人就要动手。 “我赶紧喊来了几个正在巡逻的衙差。那衙差似乎认得我们似的。听我讲了后,当即将那几个混混扭送至官府,说让他们以后不许来找事。 这事儿就算完了。只可惜你大哥身上还是带了点伤。不过都是皮外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姜淮点点头,“这事儿我之前跟陆县令提过。” 这群混混来的也是突然,不排除是同行勾结所做。 “大嫂,你们最近是否遇到什么人?比如,有什么人找过你们麻烦,或者你们得罪过谁?” 李芷兰想了想,“好像有。有一次县学对面包子铺的老板过来,好像说我们的摊位影响了他的生意,让我们挪地方。 可我们在县学门口已经卖熟了,而且我们离他的包子铺远着呢,根本没碍着他。” 姜淮点点头,估计就是包子铺老板故意眼红找茬了,毕竟影响了他们包子铺的生意。所以找来一群混混找大哥大嫂的麻烦。 “你们不必再担心,我已经和县令通过气,以后不会再有人找你们。” “好,多谢小叔了。” .....…… 这天,姜淮回了学堂。 马上要院试。 程岩和沈成济都在课室里看书。 李夫子走过来。 “今年成济不下场,则诚参加,景行你呢?” “我自然也是要参加的。” “那好,景行!则诚!如今又是检验你们学习成果的时候,愿你们全力以赴,无愧于心。” “是,夫子。” ……………… 这段时间,天更热了。 姜淮回家用硝石制了一些冰块乘凉。 第73章 院试前夕(二) 古代没有空调,屋子里太热,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在一旁的方桌上放一盆冰。 随后躺在竹椅上边温书,边摇着蒲扇。 旁边还摆了他用松针和糖制成的雪碧饮品,这饮品在井里凉过,又放入冰水中,所以还算凉爽美味。 二哥二嫂目前在县里卖凉粉卖的也不错。 五文一碗。 他还将此制冰方法传授给了二哥二嫂,两人均很高兴。 之前他们拿到码头,或者县城门口,卖给那些苦力工人。 虽说大家生活都比较艰辛,但也有部分人买的,偶尔买一碗尝尝鲜也是可以的。 再就是官道边,搭一个凉棚,卖些凉粉,茶水,酸梅汤之类的。 酸梅汤是用乌梅,山楂,陈皮制成的。 生意也是越做越顺利了。 顺便卖一些姜淮用松针制成的雪碧饮品,用竹筒装着,但因为价格稍贵,买的人并不多。 大部分就只能自家留着喝了。 官道上路过的行人,客商也有买的。 二哥二嫂的生意也是做起来了。 离院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天也越来越热。 炎天暑月,铄石流金。 院试是各省学政主持的考试,只要是童生都可以参加,在府城举行。 也是要去府城礼房报名、填写祖上三代履历、还要廪生作保等手续。 与府试、县试差不多。 院试分正、复二场。也考策论和试帖诗,还要默写《圣谕广训》,录取者为生员,就是俗称的秀才。 与府试不同的是,这次院试做保的廪生要多加一位,不仅自己要找一位廪生做保,朝廷也会加派一位廪生做保,称为派保。 派保是为了防止考生自己找的廪生徇情受贿,与考生共同作弊。 因为自己找的廪生基本都是同乡,而朝廷加派的廪生是随机的,所以可排除作弊嫌疑。 考生同样是五人一组。 这次沈成济不下场,就只有姜淮程岩二人一同前往府城。 考试前,一样要唱保,先确认做保廪生,再请派保廪生,双重保证,之后才发浮票。 姜淮和程岩两人打算提前十天前往府城,不然怕没有地方住了。 没想到在出发的前一天收到了杨同甫从青州府的来信,问他们是否还要住他的小院,不收钱,只是要姜淮的墨宝。 姜淮回信,可以。 估计杨同甫也是看在姜淮案首的面子上,结个善缘,毕竟小二元的他未来怎么都不会混得太差。 既然如此,他们决定迟一点出发,决定了住的位置,姜淮的心也放松许多。 走的前一天晚上,秦氏嘱咐了又嘱咐。 让他一定路上小心。 又给他找来了好多药,防高热的,防蚊虫的,防蛇虫鼠蚁的。 姜淮仔细想了想,他娘的话不是没道理,之前他就听说有考生在考场被蝎子咬了,后面感染去世。 为了一场考试丢掉一条命,划不来啊。 所以八月的天,带着防虫的草药也不是没有道理。 “对了,淮儿,还有。” 之后秦氏又给他拿了一包草药。 “这是什么?” “这是防中暑的。” “你要是实在闷得难受,放在边上嗅一嗅,实在不行,放在嘴里嚼一嚼也行。” 姜淮点点头,秦氏的话有道理。 就是在现世,炎夏他还备藿香正气水,就是防止外出意外中暑。 听娘的话总没错。 之后照旧是准备吃食,碎酱瓜,和碎馒头,省的衙役又伸黑手去掰碎了。 出发的那天早上,一家人都起的很早。 老刘氏和老姜头照旧嘱咐了又嘱咐,这才将姜淮送上牛车。 “淮哥儿,尽力就好啊,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之前老刘氏就听说邻村有考生读书读疯了的,经常不穿衣服到处跑,家里人都给急的要投河。 尽管她嘴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比谁都想要姜淮中院案首。 之前她的三儿子跟富商走了去做生意,没回。 四女儿又在山里救了个男人消失了,别人都说老姜家的风水不好,更有甚者说她命苦当娘,克子女,克姜家。 几个孩子服徭役的服徭役,走丢的走丢,不回的不回,着实让老刘氏伤透了心。 如今孙子姜淮连中两元,谁敢再说老姜家的风水不好?谁敢再说她命苦克子? 这可让她在那些老姐妹面前出尽了风头,之后的闲言碎语也少了些。 之后众人又再三嘱咐了一番,姜淮和姜正河就一起上路了。 本来姜淮想一个人去,不过姜正河不放心,要跟着,只能一起了。 程岩不是竹溪村的,是邻村的。 姜淮和他约着在县门口见面,再两个人一起租马车,一同前往府城。 这次考试还是在青州府。 牛车到了县门口,姜淮就看到了等在县门口的程岩。 看着城门口上方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姜淮深呼一口气。 之前沈成济也来考试,他们三人一起,如今只剩下他和程岩了,也不知道这次院试之后,他和程岩能否一同走入下一次的乡试。 之后程岩在一辆马车前朝他招手。 姜淮走过去,就看到一个女人。 是程岩的大姐程曼。 “这位就是姜案首吧?” 那程曼见他,说话就带笑。 “是。” “姜案首,你的书读的这样好,学问如此高,以后可要多多照顾我家程岩啊。” 说着,她就要上手好像要拍姜淮的手。 姜淮赶紧后退一步,觉得这女人怎么说呢。 有点太过随意了。 又或者只是出于对读书人的敬重吧,何况姜淮书还念得这样好。 之后,程曼的眼神还不停地在姜淮身上打量着。 看着姜淮浑身不自在。 “好了,姐,你不用送我了。我等会儿就和景行一起去府城。” “好,这里有五两银子,是老爷给的,你可一定要好好考,不要辜负老爷的期待。”程曼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了程岩。 程岩伸手接过,“好的,姐,我知道了。” 之后程岩告别程曼,几个人一起朝府城去。 时间很快,夜晚他们就住在附近的农家,然后给点银子打点。 之后不过两日工夫,便赶到了府城。 到了青州府城门口,一下马车,就有小童围上来,问他要不要住宿?要不要帮忙打听什么消息?要不要带路? 姜淮本想说不要,但看那小童穿的破破烂烂,一身麻衣全是补丁,不由得心下不忍。 第74章 意外 只好道,“好,哪里住宿好?” 那小童当即眯眼笑了笑,“城西武安大街那里,有家悦来客栈,不仅便宜还清净,最适合你们这种考试的学子了。” “这样,好,谢了。” 之后姜淮扔给那小童三个铜板。 那小童接过,高兴的连连道谢。 程岩在一旁问,“景行,我们有住的地方,何必朝他打听?” 姜淮指了指,“这小童就指着这几日帮府城考试学子打听消息带路挣钱呢,我就让他说上一嘴,他赚三个铜板,值。” 程岩这才知道姜淮什么意思。 当道,“你真乃大善也。” 之后便背着行李去往杨同甫的小院。 路过街边一家客栈的时候,姜淮竟然听见一旁有小二在喊,“模拟考房,模拟考房,要体验的快来啊!过时不候,各位考生学子,快来体验啊!” 之后,他们走过去。 就见那店小二的当即笑着上前道,“两位客官,咱们客栈推出了模拟考房服务,你们要试试吗?” “模拟考房?什么叫模拟考房?”程岩问。 “就是咱们客栈掌柜自制的模拟此次院试的考棚。” “院试考棚?有什么用呢?” “就是让您提前体验一下考房考试状态,这样您到正式考试的时候,会临危不惧,下笔从容,嘿嘿嘿嘿嘿……”那小二笑着说道。 程岩一听,当即转头看向姜淮,“景行,这不就是你当初跟那彦才兄说的模拟考房服务嘛?” 姜淮点点头。 “没想到都开到府城了啊?” 姜淮又抬头看了看这府城客栈的牌匾“青云客栈”,这不就是柳士远家系列的客栈吗? 之前他听柳士远说起过,他们家在府城的客栈叫什么青云。 程岩见了当即道,“小二,我且问你,你可认识青州松山县柳家柳士远?” “柳士远?这谁?小的不认识,不知道什么柳士远。” 姜淮看了那小二一眼,随后转头看向程岩道,“则诚兄,这府城的店掌柜应是柳家在府城招的,这小二估计是新来的,不认识彦才也正常。” 程岩当即点点头,“是了。” 那小二再次带上笑,“那二位?你们要试试这模拟考房嘛?” 姜淮当即摆摆手,“不要。” 本身考试时就紧张,考前更应该放松身心,何必特意花钱去体验这种紧张心情。 虽此法由他提出,但他也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 反正他不想尝试。 但他不想体验,不代表别人不体验。 之后姜淮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我说你们这什么考房?我试试!” 姜淮转身一看,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杭永望。 那杭永望一看到姜淮,当即道,“诶,这不是姜案首吗?幸会幸会!”他拱手笑道,笑容带着些莫名。 姜淮当即也拱手,“哟,这不是青州的大才子吗?同喜同喜。” 杭永望一听姜淮说自己是青州才子,脸上还带着些戏谑,知道姜淮这是在故意嘲讽他。 当即握了握拳,“你?” 转念一想,人家是案首,无论上次作诗,还是那次府试,确实比自己厉害。 算了,不与他辩驳。 他当即看了姜淮一眼,“姜兄,这青云客栈的模拟考房服务倒是有趣,姜兄不想体验一下?” 姜淮摇摇头,“此法本由我首倡提议,自然没必要体验。” “什么?”杭永望瞬间瞪大眼睛。 之后就听一旁的程岩道,“杭兄,这你不知道了吧,这模拟考房想法,正是由我旁边的这位姜案首首次提出。” “你?”杭永望似乎很不相信似的。 这时,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袍,领口绣着流云滚边的中年男人从青云客栈走进来。 那人一看到姜淮,当即道,“哟,这不是姜案首吗?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姜淮看着那中年男人,疑惑上前,“您是?” “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您。”那中年掌柜笑笑。 姜淮又盯着那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看了又看。 之后男人道,“碧水客栈。” 姜淮一听,“这不是松山县柳士远家的客栈吗?” “姜案首,您猜对了,我之前确实是那家客栈的掌柜。” “哦。”姜淮似乎想起来,松山县确实有这么一号人,之前他去柳士远家酒楼打过照面,但没说过话。 “之前我在县里做掌柜,近期被调到青州府,那个模拟考房,我家公子跟我说了。想法最初是出自您。” 一旁的杭永望听了,当即叹道,“还真是出自你啊,姜兄,你还真是别出匠心,独具一格啊。” “哪里哪里。”姜淮随即笑笑。 之后那掌柜的再次看向姜淮,“姜案首此次来府城,是要考试是吧?” “是。” “可有住的地方?” “已经有了,就不劳掌柜的您费心了。” “那好,那在下就祝您再次高中,荣登榜首,我可是听说您中了小二元,那这次就再祝您拿个小三元!” “哈哈,您过誉了,多谢许掌柜!” “那好,那我进去忙着,您二位聊着。” “好。” 之后徐掌柜拜别了他们,就进去了。 门口就剩下杭永望和姜淮几人。 “好了,姜兄。我也要进去体验一下姜兄说的这什么模拟考房服务,看看是不是构思精巧,别出心裁?” “那你试试咯?您请!” 姜淮对着杭永望朝门口作了个请的姿势。 之后两人分别。 然后,他们正准备去往杨同甫的小院儿放行李。 没想到,就见一个孩童匆匆忙忙高喊着跑过来。 “姜案首,姜案首!” 姜淮转过头一看,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杨同甫的儿子杨永。 “怎么了?杨永。” “是这样,姜案首,我爹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您。” “什么事?” 姜淮正问着,就见不远处奔来一个人,正是杨同甫。 之后姜淮只见杨同甫发丝凌乱,衣衫敞开着。 “姜贤侄,不好了,不好了!”杨同甫跑到这里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杨叔,我和则诚兄正要去你那小院儿呢。” “是这样,姜贤侄,我那小院住不了了。” 第75章 转折 “怎么了?为什么?” “前些时朝廷发了公告,要把它征用为驿站,从昨天起就不能再住人。”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上次我跟你送完信没多久。” 姜淮想了想,前段时间,杨同甫的第一封信送达。 等杨同甫再通知他这个消息,这中间着实又费了一些时间,毕竟古代通讯太不发达了,肯定又耗费了一些时间。 “那说不能住的信件估计已经送达你家,但你来了府城。” “这样。” “这,要不我再给您找个新小院儿吧。”杨同甫一脸歉意。 姜淮想了想,马上院试了,最近便宜清净的客栈基本都住满了,怕是很难找到新地方。 不然只能花大价钱住这边客栈了。 此刻程岩也有些急了,不能住杨同甫的小院儿了,就得自己花钱找客栈,那可是另一笔不小的花费啊。 杨同甫也知道这个事儿对程岩和姜淮都不好。 但事到如此他也没有办法。 毕竟朝廷说征用就征用,可能明天就有衙差来将人强行赶走。 这个时代不比后世,衙役们处事的方法都非常直接,简单粗暴。 “程岩兄弟,我也是没办法呀。你体谅体谅我。”杨同甫也在一旁同程岩道歉。 程岩也知道,这事儿也没法儿怪杨同甫。 姜淮见杨同甫一脸歉意,只好道,“杨叔你也别急,这事儿我们自己再想想办法。” “嗯,实在对不住了!对了,作为赔偿,你们之前的那个钱我也退给你了吧,就当给你们的补偿了。” “那哪能呢,毕竟之前我们住过,而且这事确实突然,你也是不想看到的。”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住哪里?”程岩神色焦急的转头问向姜淮。 姜淮当即安抚道,“则诚兄,你别急。” 在他看来,最差也不过是花大价钱住最贵的客栈,总不会流落街头。 就看他舍不舍得出这个钱了。 姜淮思虑完,当即抬头,却看到了额头上的牌匾,青云客栈。 刚才这个客栈的徐掌柜好像是说如果找不到地方住可以问问他。 不如他现在进去问一下,没准有用。 之后他当即走到了店内。 对店里的小二道,“徐掌柜还在吗?” 那小二还是刚刚门外的那个小二。 那小二听了当即道,“我们掌柜的刚进去,您要找他,我去帮您把他请出来。。” 这个小二刚刚已经看见他们掌柜对姜淮恭敬有礼的样子,还称呼他为案首。 原来他面前的这位就是上次的案首大人,他自然是一百个恭敬的。 “要不姜案首,您等等,我进去找他。” “行。” 之后那小二随后进去找了徐掌柜,徐掌柜听说是姜淮找他,很快走出来。 “姜案首可有事?”徐掌柜看向姜淮,胖胖的老脸很是和煦。 姜淮就道,“徐掌柜,我之前住的地方不能住了,朝廷要征用为驿站啊,你这里是否还有位置可以......” “姜案首,这个啊,这个好说,那自然是有的。我们客栈二楼最里面那有两个雅间,你们要不介意就住那边吧!” “房费多少?” “哎呀,既然都住过来,就不要提钱了。况且你之前还为我们提了做生意的方子,这两间房就就免费给你们住吧。” “徐掌柜,那怎么好意思?” “哎,姜案首,你也别跟我客气,就这样。” 之后他赶紧对一旁的那小二道,“来福,你赶紧安排两间上房给这三位。” “哎,好嘞,三位请随我来。” 之后姜淮大步走出去,杨同甫还在门外。 “杨叔,我们已经找到新的住的地方,这段时间就多谢杨叔的照顾。” “哎,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姜贤侄,我也是没办法,看看这事儿弄的,实在对不住。”杨同甫擦着额头上的汗,依旧一脸歉意的说道。 “没关系,朝廷要征用确实没办法。” “那好。” 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就告别了。 之后姜淮在那叫来福小二的带领下上了青云客栈二楼的雅间。 放好行李,几人休息了会儿,已到傍晚,两人就准备下楼吃饭。 没想到走到回廊的时候,隔壁房门也突然打开,随即走出来一个人。 姜淮看了看那穿着藏蓝色长袍的男子。 正是杭永旺。 杭永望一见姜淮,就道,“怎么又是你们?” “怎么不能是我们?”程岩回道。 “怎么?你们是来拜访你们同窗的?”杭永望问向他们。 “什么同窗,咱们是住这儿呢。” “什么,住这儿?你们两个人住这,一晚上得将近三百文了,你们两个人住得起吗?” “住不住得起,也不由你说。”程岩不满。 “那好,那就到时候咱们再一较高下,看看这次院试你是不是也能拔得头筹?”杭永望看向姜淮道。 毕竟,这次院试竞争力可是更大了。 除了上次过了府试的童生,比如姜淮程岩他们,还有以往的童生,更有之前多次落榜的童生。 那么多人要考秀才,竞争也就更激烈了。 相对应的,考试也会更严格。 “也不知道这杭永望哪里来的自信,虽说也考过了童生。但也在二十名以外,他是怎么认为他会考过你的?”程岩看着杭永望的背影很是不忿。 “老天爷给他的自信呗。” ………… 时间很快,几日后,就是院试了。 还是之前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照旧排队搜身进入考场,这次就更为严格了,因为通过此次院试的人就是秀才公了。 不仅身份阶层显着提升,还会享用多种官府福利。 见官不跪不说,可减免徭役赋税,免路引出门,还可参与地方治理,比如修桥办学等等。 更重要的是秀才完全脱离平民身份,跻身了士绅阶层,秀才属于士农工商中“士”的阶层,与普通百姓有本质区别。 五更的梆子刚响,窗外一片漆黑,姜淮就要起床考试了。 没多会儿,那个叫来福的小二就端着一个铜盆和布巾走了进来。 姜淮看着来福道,“你们来的还挺及时!” 来福笑了笑,“这是我们客栈掌柜要求的,以免有的考生睡过头。” 姜淮点点头,“那你们还挺人性化!” “是,来,这是热水,您先用着。” 来福说完,将铜盆放在一旁的盆架上。 姜淮点点头,随即从荷包掏出五个铜板。 前几日要不是这个小二喊住他们,问要不要模拟考房服务,他们可能就走了,等不到徐掌柜来,就住不到这里。 这么说来,这个小二还算帮了大忙。 来福接到这五个铜板,当即高兴的连连感谢,“谢谢姜公子,谢谢姜公子!此次院试,姜公子必定夺得榜首!” 第76章 院试(一) “承你吉言了!” 之后姜淮和程岩都收拾好东西,带着考篮去了考场,姜正河陪着。 到了那里,姜淮已经看到排成龙的队伍,两侧均有整齐的火把层层照明。 前方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拐弯处的街角。 “怎么这么多人啊?”程岩不由得咂舌感叹道。 “不仅有我们,还有很多往年的老童生。”姜淮道。 程岩点点头,“说的也是。” 队伍中,考生们三三两两交谈,现在天还是暗的,微微透出鱼肚白。 此时姜淮注意到前方有一老者,那老者看起来年事已高,拄着拐杖,背佝偻着,白胡子在风中微微颤抖。 难道也是来考试的? 姜淮忍不住走过去,“老先生也是来考试的么?” 老人家偏过头,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清明,干裂的唇角缓缓蠕动,“是啊,这已经是老夫第十八次赴考了。” 十八次? 旁边听到的学子均是心里一震。 十八次,三年两次,人生有多少个二十七年? 姜淮看了看精神还算矍铄的老人家,忍不住想问问老人家为何不放弃一直坚持,但又想了想,直接问还是太过唐突。 毕竟人家老人家愿意坚持,那自是有家里人的各方支持。 他这个外人又能说什么,何况还是小辈。 这位老先生有这种韧性能坚持二十七年,估计最后有信心。 那就祝愿他就好,姜淮只好轻声道,“那就祝老人家此次高中,得偿所愿。” 老人家轻轻的笑了笑,“好好好,承你吉言了。” 之后众人继续排着,排着排着没想到一会儿,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随后便见考房的大门缓缓打开。 之后姜淮就见两队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快速涌出。 随后一个穿着蓝袍官服的官员也走出来。 应该是此次院试的主持官,学政大人。 之后那官员挥了挥手。 随后一旁领头的衙役便喊,“诸生听令!按府县籍贯排队,搜身入场!” 话音刚落,人群中熙熙攘攘,无数考生瞬间分列几排,站在了标注自己府县的木牌前。 姜淮也站到了标注“松山县”的那一列。 可是姜淮发现,自己前面的考生一直咳嗽,听得姜淮心里直发颤。 他又没戴口罩,可别被他感染了才好。 “脱衣!散发!” 之后只听一个衙役高喊。 之后就见最前排的一个考生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脱-光搜捡。 这是必行惯例,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之后衙役们手脚麻利,除了检查考生本人,连考生脱下来的衣服鞋袜也要仔仔细细搜捡,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是要比县试府试,更严格的搜检。 食物是必定要被掰碎的,砚台也要敲开检验,更别提他们头发,耳朵,口腔了。 衙役们都要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查。 之前确实有考生将小抄藏在口腔里面。 所以这么严格的搜检下,姜淮想不通,那些女扮男装去科举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除非本身是男人,或者走后门不通过搜检,不然没有任何理由不会被发现。 就这样,搜检过的考生一个个往里走。 走着走着,突然就听旁边有一个衙差大喊,“有人作弊!他在衣襟里缝纸条,抓起来。” 随后便见两个衙差上前,将旁边队伍中的一位考生快速架着朝外走。 那考生衣衫凌乱,披头散发,手脚拼命挣扎着苦着脸高喊,“官爷,我冤枉,冤枉啊!” “冤枉?每个被抓的都说自己冤枉!带走!”衙役冷声下令。 随后两个衙差拿来一个木枷,快速往那考生脖子上一套。 这位考生这辈子就算完了,肯定终身禁考,再与考试无缘。 之后那考生被带到了一个高台上跪着面向众学子,这是示众,警示队伍中其他的学子,不要妄想作弊,被抓到就是这个下场。 之后便见队伍中有几个考生瞬间脸色大变,他们冷汗淋漓,双腿打颤。 摸遍自己的全身,想从自己衣服里找到什么。 之后便见一个考生哆哆嗦嗦从衣襟里搜出什么东西,之后他偷偷用手握着,低头往嘴里一塞,喉头咕隆一声,咽了下去。 刚刚高台上那个考生的样子,直让下面的考生看的心惊肉跳。 随后响起学政大人严厉的声音,“看到没有,作弊被抓到就是这个下场,我警示某些学子,不要妄想作弊取巧,天子重才取士,容不得这等鸡鸣狗盗之辈!” 底下考生听了全都低下头,噤若寒蝉。 之后搜检过后,便是进入考房了。 每个人一一拿到自己的号牌。 姜淮也是。 “松山县姜淮,洪字号,十三号。”一个书吏在一旁高声喊道。 之后姜淮走上前接过考牌,在衙役的带领下,找到自己的考房。 到了那里,同样的,将木板拿开,考篮放好,随后再将木板放上去,随后坐下。 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就要等着考试了。 随后随着一阵沉重的鼓声,“咚——” “诸生准备!封院!”书吏高喊。 很快考房的大门缓缓关闭,院试考试正式开始。 姜淮随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随后提笔。 是成是败,就看此遭。 院试一共考两场,第一场正试,第二场覆试。 每场一天,考两天。 也是考四书五经,试帖诗,策论,可能还有算术,律法。 这个姜淮说不准,到时看题目吧。 院试的题目相较府试增加了难度。 很快号军的题目传过来,姜淮看了一眼,立马提笔写下第一道四书文考试题: “君子喻于义。” 姜淮第一反应就是《论语·里仁》。 全句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喻,懂得,理解。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懂得道义,小人懂得利益。换句话说,就是君子重视道义、小人只关注自身利益。 这两句话以凝练的词句、工整的对偶警醒人们要严肃义利之分。 如果一个人追求的是义,那么独处时他就能以义自守,不欺他人,与人相处时,就能“道义之交以终身”,当朝堂需要他的时候,他就能义无反顾,舍生取义。 第77章 院试(二) 如果一个人追求的是利,那么他难免会计功谋利,患得患失。 与人相处,也难免“势利之交,难以经远”,当朝堂需要他,他会趋利避害,厚颜献媚,卖国求荣。 同时,可以动态理解,“君子”是“立志成为”君子的好人,小人则是“无心或放弃成为”君子的人。 君子若是懈怠,可能沦为小人;小人若上进,可改头换面成君子…… 君子行事因按“义以为质”,所以能做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姜淮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面,阐述了自己对君子和小人的看法。 这题不算难,只是看你有没有其他见解,写的多不一定好,但满满当当整齐有序,给考官的印象也会好些。 姜淮尽量誊写的标致工整。 等答完这题,就已经快到午时,就这么些内容,就够他写一早上。 除了在稿纸上作答,还得润色誊录到正式试卷上。 答完这题,已经巳时。 姜淮看了看天光,此时他已经浑身是汗。 如今八月的天,暑热蒸腾。 日头出来,明晃晃的照在试卷上,晃花人的眼。 座位不好的考生,不仅要接受日头明晃晃的照耀,还有臭号的“熏陶。” 想想考完出来,整个人都能腌入味了。 能熬下去的考生都算善人了。 还好姜淮的坐号离臭号还远,他也不敢多喝水,吃东西。 怕要去厕所,不然被盖个“屎戳子印”一切白费。 姜淮也没时间多想,直接从考篮里拿了点碎干粮嚼吧嚼吧继续写了。 写着写着就感觉有蚊子在旁边嗡嗡嗡。 姜淮抬手就是一拍,蚊子啪的被打在掌心,那里出现一抹红,姜淮抬手,快速擦掉。 之后突听隔壁一考生大叫了一声,“啊!” 随后一个衙役快步走过去,冷厉道,“叫什么叫?” “差爷,我这有蝎子。”姜淮听到一个考生微微颤抖的声音。 “不就是蝎子吗?有什么怕的,再没事儿找事儿,把你拖出去!” 之后姜淮就没听见动静了。 估计那考生只能自己踩死蝎子,或者不敢踩死,忍着恐惧继续答题了。 姜淮继续看下一题。 下面一题,只有四个字“各得其所”。 姜淮眨眨眼睛,思考了片刻,第一反应就是《周易·系辞下》中的“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日中为市指在中午时分形成集市,进行交易活动。 中午的时候,天下的人民啊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形成集市,集市聚集各种各样的货物,交易完,各自离开,每个人都得到想要的。 这是以物换物的交易,是古代商业的雏形。 通过集市交易,可调剂余缺,促进商品流通和发展。 “各得其所”体现事物结构和谐统一。在集市交易中,每个人根据自己的需求和意愿进行交换,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综上所述,这句话不仅描述古代集市交易的场景和特点,还启示我们要尊重每个人的需求和意愿,促进本朝公平、和谐繁荣。 此次院试突然提到商业,姜淮猜想,可能是大黔要更加开放互市通商了。 之后姜淮又从“国富民强,四海宾服”阐述开放通商互市之益。 《史记》曾言,“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 开放互市可使大黔的丝绸、茶叶、瓷器远销外域,同时可将西域玉石、南洋香料,引入本朝。 互市可增加国库税收,增强国家财力,边境“互市”,可使边朝贪大黔之利,不敢轻犯边陲。 《周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通商互市,实安邦之道,今若因势利导,严管开放,必能使国用足、四夷和、文明新…… 答完这题,已至下午,姜淮已经浑身是汗。 他只能平心静气,心情自然凉。 这会儿也没蒲扇,只能这么忍着。 突然他就瞧着他面前有两个衙役架着一个人走过去。 姜淮一看,就见那被架着的学子,散着发,衣衫几乎全湿,还口吐白沫,眼睛闭着,毫无精神。 估计是中暑了吧。 姜淮赶紧拿出秦氏准备的草药,放在一边,草药清冽如山涧的冷香瞬间窜入姜淮鼻腔,让姜淮精神为之一振。 又等了会儿,见有考生交卷,姜淮也收拾好东西,喊来号军,交卷。 交完后,他走出来,路过他右边考生的时候,那考生见他交了卷,顿时神情一片慌乱。 随后提笔快速写着,姜淮瞧见他双颊两侧,汗水如注。 姜淮摇了摇头,幸好他写完了,不然怕也是和这位仁兄一样,急的满头大汗。 到了出口,号军发给他一个竹片,类似出入证,这是告诉他,可以出考场,但是出去后就不能再回来了。 姜淮拿着竹片出去后没多久,就听到后面礼炮的“砰砰砰!”炸响。 示意第一天考试结束了。 之后姜淮赶紧出去找姜正河。 “怎么样?淮儿考的还好吧?”姜正河心疼的给姜淮不停的用蒲扇扇着风。 “还好,总算考完了。” “那好,快来好好凉快一下。”之后姜正河从一旁的食盒里拿出了一个竹筒。 “这是我从小二那里买的,听说是附近的山泉水,可清冽可口嘞。” 姜淮喝了一口,天然的山泉果然清澈甘冽,甜润可口,那种暑热的不适大大减少了。 之后他又咕嘟咕嘟咕嘟,将整个竹筒里的水全部灌下了喉咙。 姜正河在一旁,一边给他扇扇子,一边擦着汗,“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走吧!我们赶紧回去歇一下。” 姜淮说,“等等!” 他想等一下程岩,看他出来没有。 姜淮正等着,又看到不少的学子被他们家人或者书童抬出来,有的已经浑身汗湿。 这天儿实在太热,那些容易出汗的学子坐这么一天,堪比酷刑。 之后他看着看着,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是杭永望。 只见他的书童正把他扶着,他捂着肚子,姿势歪斜,懒懒散散的朝前走,说是走,倒不如说是被拖着。 然而杭永望看到姜淮也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随后继续神色痛苦的朝前面走了。 第78章 简直败坏门风,有辱斯文! 姜淮就在这里等程岩,等了会儿,程岩就来了。 “景行兄!” “则诚兄,考的如何?”姜淮问。 “哎,太难了,我估计悬。” “算了,反正已经考完了,咱们回去休息一下,准备第二天的考试吧。” “行。” 之后他们回了客栈。 几人休息了一阵,又吃了饭。 饭是小二端上来的,一荤两素。 有姜汁鱼片,菊花豆腐,素炒茭白,都还算可口。 吃完姜淮就继续温书了。 看了会儿,他就困了,明日还有一场考试,又是一场大战。 洗过澡,他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姜淮半夜就听到隔壁有动静。 是床板咯吱咯吱的声响,什么声儿?姜淮捂住耳朵。 没想到那声更甚,还伴有人的呻吟。 什么鬼? 不会这个时候,还有学子找来女子,红袖添香夜备考吧? 简直了!败坏门风,有辱斯文! 姜淮想大声呵斥一声,又一想算了。 大家都是明日考试的学子,没准人家靠这个解压呢,忍忍就忍忍吧。 没想到忍着忍着,那声更大了,甚至透着丝丝痛苦。 姜淮完全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 他靠在墙角,透过窗缝儿看外面的天光。 这会儿全黑,估摸着才丑时,牛才开始进食呢。 既然睡不着,索性下床吧。 之后他打算出去看看,究竟是谁这时在床笫之间风流。 没想到走到门外,姜淮就看见隔壁有个书童从一旁匆匆忙忙跑来。 姜淮一看,这不是杭永望的书童吗? 他之前和杭永望照过几次面,见过这个书童。 突然一想,姜淮发现,隔壁好像就是住着杭永望。 他正准备上前,就听那书童当即走到姜淮面前,面色焦急的哀求道,“姜案首,姜案首,求求您了,救救我家公子吧!” “公子,你家公子怎么了?” “我家公子估计白日吃错了东西,这会儿肚子痛的厉害,正捂着肚子满床直打滚呢!” 啊?竟然不是?看来是他误会了…… 他当即道,“怎么?没去请郎中吗?” 那书童一脸苦涩,“请了,可这会儿还是丑时,天还是黑的,我敲了几家,没一家开门的。” 这可不得了了。 “姜案首,我瞧着您和这青云客栈徐掌柜相识,求您能不能看在我家公子的面子上,求那徐掌柜一求,请个大夫来我们房间看看我家公子吧!” 姜淮听完,眉头微皱,虽说他是和徐掌柜相识,但他不知这会儿人家卖不卖他这个人情,况且还是帮那杭永望。 之前姜淮还和那杭永望生出一些龃龉,他如果不想救也可以不救。 “求求您了,姜公子,求求您救救我家公子吧!”那杭永望的书童脸色焦急的不停乞求着。 姜淮还在犹豫。 见姜淮还是不为所动,那书童当即双腿一弯,“砰!”一声跪地上,一下一下的朝着面前的姜淮磕着头。 地上的青砖又凉又硬,一会儿那书童磕的额前破皮渗血。 姜淮看着,心下就有丝不忍,只道,“我先进去看看!救不救的成功我不能和你保证。” “好,谢谢姜公子,谢谢姜公子了。姜公子的大恩大德小的无以为报,只....” “好了,别再说那些废话了,带我进去吧。” “好。” 之后那阿彬就领着姜淮走入隔壁房间。 等姜淮走进去一看,就看见杭永望瑟缩在床角。 衣衫凌乱,发丝全散着,因为痛苦,额角面颊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一捋一捋的湿发从他额头垂下来,挡住他若隐若现的痛苦面容。 透过他面前的发丝缝隙,姜淮瞧见他的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又见他一手紧攥被角,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神情无比痛苦难言。 “杭兄,你怎么样了?”姜淮走上前问道。 尽管他和杭永望之前是生了一些微小的嫌隙,但看见同为考试学子的他这般痛苦,姜淮也做不到完全视而不见的。 之后杭永望神色困苦的艰难抬头扫了姜淮一眼,嘴角蠕了蠕,像要说什么。 突然就听“哇”的一声,他吐了。 一旁的书童见了,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哭腔,“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公子!你别吓阿彬啊。” 姜淮当即看向那阿彬问,“你家公子白日都吃了什么?” 之后阿彬回忆了下,忙道,“吃了些腌酱瓜,腊肉,馒头。” 之后那阿彬看见房间一旁的桌子上摆着的食物,当即快步走到桌前,“喏,姜公子,就是这!”阿彬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盘腌菜。 姜淮当即走到桌前,看了看桌子上盘子里的食物,随后他拿起一个酱瓜尝了尝。 尝了后,他立马吐出来。 随后对那叫阿彬的书童道,“赶紧去拿胰子水。” “什么?拿胰子水?拿胰子水做什么?姜公子,应该先请大夫啊!我家公子虽然吐了,但他的衣服,我待会儿会跟他用胰子水洗的。”阿彬赶紧道。 姜淮扫了他一眼,“你还想不想救你家公子了?” “想,当然想。” “想的话,那就按我说的做。” “可……”阿彬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胰子水能救他家公子?那胰子水可是草木灰和猪胰脏做的啊,是用来洗衣服的。 之后那书童当即看向杭永望,杭永望看着面前这个即将要救自己的人。 虽说之前他与姜淮是有些不和,但也没生太大的嫌隙,他只是有点不服姜淮罢了,再说文人之间,相互比拼很正常。 他虽不高兴姜淮压他一头,但人家确实有那个实力,他作诗确实厉害。 这会儿他也在想办法救自己了,自己没必要对他不善。 之后他当即看向自家书童,艰难开口,“阿……阿彬,就按姜公子说的做。” “可……” “去做! “是!少爷。” 之后那书童一点头,赶紧跑出去了,没多会儿,就端了一碗胰子水出来。 “姜公子,胰子水我找来了!”阿彬端过来给姜淮看。 “好了,让你家公子喝下。” “什么?”阿彬以为自己听错了。 之后姜淮又重复了一遍,“让你家公子喝下。” “你……让我家公子喝这胰子水?”阿彬满眼的不可置信。 “对。” “我没听错吧?” “没有。” “这....这是洗衣服的,怎么能.....能喝呢?” 第79章 望姜公子见谅! “阿彬,给我。”一旁的杭永望又道。 “公子,这...这....” “快拿来,给我!” 之后那书童不情不愿的递了过去。 杭永望皱了皱眉,随后仰头,一口气灌下。 “姜公子,如果我家少爷有个什么好歹....你……” 之后杭永望喝完一下躺下了,随即闭上眼睛。 阿彬见状,当即大喊,“公子!公子!姜公子,我家少爷...少爷,他....少爷……您醒醒,醒醒啊。” 那书童看了看姜淮,又看了看杭永望,焦急的快要哭出来。 没想到,又过了会儿,杭永望突然起身,“哇”的一声又吐出来。 “少爷,少爷....” 阿彬登时吓得六神无主。 但看姜淮依旧站在一旁一脸淡定,当即有些恼怒,“你看看,你把我家少爷弄成什么样儿了?” 阿彬说着已经哭了。 “少爷,少爷!” 阿彬不停地呼唤着,喊着,泪水流了满脸。 “我家少爷要有个好歹,等我回去禀告我家老爷夫人,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阿彬双目红肿的怒瞪着姜淮。 姜淮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之后没多久杭永望突然缓缓起身,靠在床头。 “少爷,您没事吧?少爷?”杭永望坐起后,随后靠着床板,看向姜淮和阿彬,眸子也变得清亮有神采了一点。 “阿彬!”杭永望轻喊着。 “怎么了?少爷?我来了。”阿彬起身,不停的用袖子擦着眼泪,随后跪到杭永望床前。 “我……我感觉……好多了。” “什么?公子……你没事了?”阿彬又擦了擦眼角的泪,高兴说道。 “对,没事了,我肚子不痛了。” 之后杭永望再次坐正,勉强笑着看向姜淮,“姜兄这次还要多亏你,我肚子已经不难受了,舒服很多。” 姜淮摆摆手,“你没事就好。” “怎么回事儿?少爷,你是说姜公子治好了你?” 杭永望点点头。 “这么说……真的是这胰子水起了作用?”阿彬满脸不敢置信。 杭永望再次点头。 阿彬当即缓了脸色,随后起身看了看桌子上的胰子水,又看了看姜淮,又看了看他家少爷。 之后脸上闪过一抹难言,他看向姜淮,想到刚刚自己对姜淮的态度,脸色有些不自然,“姜……姜公子……对不住啊……刚才……刚才我确实太心急了,对您出言不逊,还望姜公子见谅。” “没事儿,你急也情有可原。” 之后杭永望对着姜淮一拱手,“多谢姜兄了。” “不客气。”姜淮说完,随后转身要拂袖而去。 一旁的杭永望看了一眼阿彬。 阿彬连忙上前一下子将姜淮扯住,“姜公子请稍等……” 之后,杭永望对着阿彬点了点头。 阿彬会意,当即从衣服的荷包里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姜淮。 “这次还要多谢姜兄,如果不是你这碗胰子水,我估计我现在肚子还疼呢。”杭永望对着姜淮笑了笑。 姜淮不想要,他不过举手之劳,也没做什么,最多动了下嘴皮子。 更重要的是,钱拿了,人情就淡了,不拿,这个人情就一直在那儿。 没准以后这人情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这可单单比直接收钱的价值要高的多。 想到这里,姜淮笑了笑,“钱就不必了,只望杭兄快点恢复,赶得上今晨的第二场考试。” “既然如此,在下就多谢姜兄了!”杭永望又对着姜淮拱了拱手。 杭永望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感谢的话,只能直直的看着姜淮的身影离去。 但内心的感激无以言表。 如果不是姜淮,可能他连这次的考试都参加不了了,参加不了了,这次必落榜了,可以说,姜淮救了他一命。 姜淮走出门没多久,阿彬快步跟上了他。 他追问,“敢问姜公子,是如何救的我家公子?” “其实也不难,你家公子是吃了太多没有腌透的酱瓜,中毒了,胰子水是催吐的。” 其实用现代话来讲是亚硝酸盐中毒,菜没完全腌透,里面的细菌未得到抑制,所以会出现杭永望刚刚那样的现象。 但是姜淮肯定不打算这样说,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亚硝酸盐是什么。 他只好说是中毒了。 “记得以后一定要把这个酱瓜腌透,不然会有毒性。” “原来是这样,谢谢姜公子,谢谢姜公子。”阿彬连连道谢。 随后姜淮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算准备今日考试的东西,然后去考场。 天慢慢泛起鱼肚白。 姜淮照旧和程岩去了考场。 今天是第二场。 照旧是五言六韵试帖诗。 姜淮看了看题目,以“云霞出海”为题。 云霞出海?想到这四个字,姜淮脑海里已经冒出海天相接,朝阳突破云层的瞬间。 那一刻天际泛起微光,如同箭矢穿透云霞。 云霞随海风不断变幻,展现大自然最精妙的诗意。 姜淮思索了又思索,立马提笔写下一首诗,很快作出一首合乎要求的。 之后又是默写《圣谕广训》,这次不同于以往,是需完整默写。 这是为了检验考生对朝廷意识形态的掌握。 之后姜淮再往下看,竟然有两道算术题。 只见第一题是: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这题很简单,“广”指田地的长,“从”指田地的宽。 “步”是当时的长度单位,相应的面积单位是“平方步”。 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也就是土地面积=广步x从步,十五乘以十六等于二百四十平方步,二百四十平方步正是一亩,所以田的面积为一亩。 这题答完,姜淮再看第二题,叫“以碗知僧。” 题目是,巍巍古寺在山中,不知寺内几多僧,三百六十四只碗,恰好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食一只碗,四人共尝一碗羹,请问寺内几多僧? 翻译过来就是,一座寺庙里,3个和尚合吃一碗饭,4个和尚合分一碗汤,一共用了364只碗,问寺庙里一共多少个和尚? 姜淮看了看,思索了会儿。 不知为什么会出算数题,据他所知,大黔朝重文轻理,极少考算学。 不过幸好他会,就是没学,用现代的方法也可以很快解出,就是苦了那些古代学子了。 姜淮又仔细看了看题,在稿纸上写写划划了一会儿,很快想出好几种解答方法。 他做完所有题后,考试就结束了。 出了考场,他走出来就看到杭永望了。 杭永望看到姜淮,当即笑着走过来。 随后拱手行了一礼,“姜兄好气色啊,考的应该不错吧?” 第80章 她这个养弟确实不一般! “哪里哪里!杭兄能坚持来参加考试,也让我等敬佩啊!” “不过提到这事儿,还要感谢姜兄,如果不是你救了我,估计我现在还躺在客栈呢。” “唉,不过凑巧罢了。” 之后杭永望看向姜淮,问,“对了,今日考试的算学姜兄肯定都做出来了吧?” 他一提到算学,一旁其他的学子听了,当即高声道,“唉,提起这个算学我就气啊,不是说本朝重文轻理嘛,怎的算学还是那么难?” “是啊!” “这个第一题倒还好,还算简单,第二题什么鬼?” “就是!” 之后不远处的程岩看到姜淮在这里,也匆匆忙忙的跑过来。 他对那些学子道,“那个和尚的题我完全没做。” “我也是,那个我算了好多次,也没算出来。”一旁另一个学子附和。 之后,其他学子听完也挠挠头,“我们也没,那题是真难,不过,那题也是凑巧,问的和尚,考场上咱们算题都薅秃了头,不正成了那和尚嘛?” 他说了,几人听完,也没人笑,因为根本笑不出来。 随后杭永望看向姜淮,“姜兄的答案是什么?最后到底多少位和尚?” 姜淮笑了笑,随后说道,“624位和尚。” “什么,624?怎么会是624?我算的880。”其中一学子惊叫道。 之后姜淮摇了摇头,缓缓道,“那题说三百六十四只碗,恰好用尽不差争。三人共吃一只碗,那么吃饭时一个人用三分之一个碗。 四人共吃一碗汤,那么吃汤时一人用四分之一个碗,三分之一加上四分之一,就是十二分之七,就是一个人用十二分之七个碗。 假设和尚有N人,碗一共364只,根据题意就是,十二分之七乘以N等于364个碗,N等于624,所以有624位和尚。” 他说完,其他有学子当即拿出纸笔一算,“果然是624位。” “原来是要这样解答啊!” 姜淮点点头。 “这分式我在算学里看到了,但是没仔细看,没想到如今出了,真是虽遇但未熟读,因贪眠废读,呜呼!愧悔交加啊!” “哎,就是!” “太可惜了!” “后年再来吧!” 其余学子听了也纷纷后悔不已,表示大意了。 其实用方程算更简单,设碗x只,汤为y,x+y=364,3x=4y,x=208,y=156,3x208=624个,4x156也是等于624,所以是624位和尚。 但是姜淮脑袋里第一反应的就是这个方法。 既然院试已经考完,姜淮就回了客栈。 现在就是等院试结果了。 回去的路上,程岩一路都在叹气。 “景行兄,这趟我怕是不行了,感觉这题目跟府试相比,难度提高很多,这次我必是落榜了!” 姜淮只得安慰他,“现在结果还没出来,不要灰心,实在不行就下次再来。你不记得?上次我们看到的那个头发花白的童生。” “哎,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下去!怪不得文昌兄这次不下场,院试和府试的题目难度真的不是一个级别。”程岩不停的叹道。 “唉,算了,考都考完了。”姜淮只得这样安慰。 这几日姜淮继续写话本子了,因为忙着考试已经落下一些,最近只得补一些回来。 这日,姜淮下楼买礼物,就发现街上有很多牛车,马车,比之前见的都要多。 那牛车,马车上还装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箱子,甚至锅碗瓢盆。 还有好些背着包裹的人坐在上面,像集体搬家一样。 之后姜淮就听两个婶子在说话。 “郭家婶子,好久没见你来我店里了,你这是去哪儿啊?”那婶子问向一个穿着布衫的婆子。 那婆子笑了笑,“这附近不是要建驿站嘛?朝廷发了公告,要咱搬家。”那婆子说着伸手扯了扯背上的包袱。 “那你们搬去哪儿?” “搬去永宁大街那边。” “永宁大街啊,那可是州府中心,搬那么好的地儿啊?朝廷可是赔了不少吧?”那婶子笑看向那婆子。 “多不多的,少也不少,官府把我们赶走,总得给我们住的地方不是!” “是,不过你们一下搬去那里,那里房价可不便宜,你们这是一步登天啊。” “哪里哪里,只不过赶上了好时候。” “不过说实在的,郭家婶子,我怎么看到还有人没搬?” “那些人想多要点补偿呗,就拖着。” “那你们怎么没要?” “我们要什么,那些个当官的吃人不吐骨头,我们得了好处肯定赶紧拿钱走人,要不上面来人了,你是不想走也得走了。” “上面来人?” “唉,这可不兴再往下说。”之后那婶子压低了声音,“我走了,以后有机会咱再聊。” “成!你们走吧!路上小心啊!” “好嘞!”那婶子招了招手,两人就分别了。 姜淮看着远去的牛车,马车,想到杨同甫的小院儿,估计就是那一块。 姜淮前几日是看到了公告,说杨同甫小院儿那块,说要建驿站,让附近的百姓尽快搬走。 赔偿金估计这段时间已经下发了,具体多少钱他不知道,估摸着每户至少有一百五十两吧,应该按房屋面积算。 不过无论大小,一般都往多了赔,对杨同甫他们家来说,也算是不错的补偿了,这一百五十两在青州府中心,都能买一套不错的宅子了。 姜淮又往那边看了看,已经看到许多劳力往那边去。 还有一些源源不断的马匹被运往那处。 姜淮估计那里还会建一些马厩,办公,住宿的地方,方便来往的行人,官员,和客商。 但姜淮又想了想,这驿站并不专门传送书信,也是情报机构。 当今圣上在这里建驿站,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 此刻京城,永宁侯府。 苏云婉听着下面的探子来报。 “小姐,那泰初说,二少爷已经参加院试了。”一个丫鬟正对着闺房内的苏云婉道。 “院试?这么说过了院试阿淮马上就能是秀才了?”苏云婉说着,脸上漾出温柔的笑。 “是啊。” “我还以为他会再学几年再参加呢!” 苏云婉听了这个消息很高兴,她这个养弟确实不一般。 自从被赶出侯府,就像被刺激了似的,很是奋发图强,勤学勉励,让她这个做姐姐的也感到高兴。 第81章 幸会幸会! 虽然她和姜淮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看着他一步一步长大的,和亲人没有区别。 “春桃,你说他这次会不会又是院案首?” “这个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二少爷已经是小二元了,估计院案首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云婉点点头,随后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此次去青州主持院试的学政大人是谁?” “是翰林院的编修张大人。” “好,给我盯紧了,院试结果公布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小姐!” .....…… 此刻苏平坐在书房里看书,坐立不安,再过几天,院试结果就出来了。 他已经知道姜淮连中两元,如果姜淮拿了小三元,那父亲眼里更没自己了。 也怪自己太不争气了,回来已经有几个月了。 他深切的感觉到他这个继子,弟弟。 胡氏和弟弟苏晁从骨子里看不起他。 不说他是乡下来的,无论是能力,教养,都与侯府养大的他们有天壤之别。 他之前就闹过好多次笑话。 比如有一次宴会,吃东西的时候,他不自觉的用袖口擦嘴,被一旁其他世家子弟的随从递帕子提醒,“要用手帕轻拭唇角,而不是袖子。”弄的现场的他尴尬不已。 还有一次,他把一个夜壶当做香炉抱在怀里,直让府里的下人丫鬟忍俊不禁。 怪只怪那香炉形状外表实在太过精致美丽,让他误会了。 这事儿着实让府里所有的下人丫鬟笑话了他好一阵。 想到这里,苏平就满肚子气。 但是有气又怎么样? 自己不争气,就别怪别人看不起。 ................ 姜淮这几日又写了好些章话本,打算院试结果出来后,回乡带回去给墨海书斋郭掌柜。 没想到这天,有一个人来敲他房间的门。 姜淮打开门一看,是杭永望。 杭永望一见姜淮,当即上前笑道,“姜兄,在温书呢?” 姜淮见杭永望进来,当即拿一张白纸将写好的话本一盖,“没呢,杭兄找我何事?” “是这样的,上次你帮了我,又没收我的钱,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想请你吃顿饭。” 见姜淮有些犹豫,并不打算去的样子,他又赶紧加上一句道,“姜兄,就在隔壁,不远,就那云丘楼。” 姜淮想着没写完的话本,想继续写,毕竟这会儿写的正顺畅呢。 但见杭永望一直看着他,好像他不去不罢休的样子,他只好放下手中的笔。 “那好,走吧。” “行,把程兄一起叫过来吧,多个人也热闹点。” “行。” 之后两人去了隔壁,叫程岩。 等他们推开门一看,就见程岩在收拾东西。 “怎么了?程兄,结果不看了?今日就走?” “不是,我自知考不上了,想明早看完结果,直接回乡。” “怎么?这么没信心?” 程岩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自己什么实力我知道,就不继续在这儿了。” “那刚好,我们一起吃顿饭吧,就当给你饯行了。”杭永望道。 杭永望和程岩并无往来,这样说,也不过是看在姜淮的面子上。 “行吧!” 之后三人去了隔壁的云丘酒楼。 到了那里,几人点了几个小菜吃着,吃的同时,不时喝点酒,还聊了聊前些时院试的考题,聊考试时自己的心理活动。 “考试的时候,那个热啊,我卷子都快被汗湿了……” “还有……你们不知道啊,我旁边那个考生,啧啧,一会儿敲墙,一会儿踢木板,扰的人做不了题……幸好号军来了……提醒他……” “唉,估计这就是自己考不上,也不让别人考上…………” “………………” 他们三人年纪相当,又都是此次院试的学子,自然聊不尽的话题。 聊着聊着,没想到就见另一个人走过来了。 那人穿着一身水色墨衣,腰系祥云腰带,衣袍上绣满了绿竹,整个的一风流韵致,潇洒高雅。 杭永望见了那人,当即起身,对着那人拱手一礼,随后笑道,“周兄,好久不见。” 那叫周兄的学子当即也朝着杭永望拱了拱手。 但转头看见姜淮的刹那,周良平诧异了一瞬,随后开口,“这位莫不是就是那府案首吧?” 姜淮见他提起自己,当即道,“正是在下。” “在下周良平,幸会幸会。” 之后,他对着姜淮笑着行了一礼。 姜淮也当即起身回过去,“周兄,同样幸会幸会。” 之后几人再次坐下,继续聊。 “明天就是公布院试结果的时刻,姜兄可有什么想法?”周良平笑看向姜淮问道。 姜淮摇摇头,“无。” 他能有什么想法,等结果呗。 “要我说,姜兄这次要再中个院案首,可谓小三元齐全了啊!这不说是姜兄,就是咱们这些其他的学子,能获此殊荣,也算此生圆满了。” “承周兄吉言,如果能中,自然是一件幸事,只是此次童生众多,在下不一定还能得中!这也要看考官的安排。” 周良平听完,当即摆了摆手,“唉,就从以往的成绩来看,姜兄得这个院案首的几率非常大啊!”周良平又笑了笑。 姜淮只好道,“既然如此,那就愿如周兄所说了!”姜淮说完,举起一杯酒,朝着周良平敬了敬,随后一饮而下。 杭永望见状,当即在姜淮耳边低声道,“这周良平是青州通判周大人之子,也是才参加完此次的院试。” 通判大人之子? 姜淮听完点点头,原来是个官二代啊。 通判是正六品,一般分管州府的水利,赋税等等,相当于知府的副手,也算是个正式官职。 而杭永望,据他所知,好像是个商户之子。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就都散了。 时间很快,很快到了发榜的时候。 这日,天还不亮,程岩就在外面敲门。 “景行兄,景行兄,发榜了。” 姜淮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这天还是黑的呢。” “咱们去早点,占个好位置!”程岩在外面急切道。 姜淮本来还想睡,但被程岩吵醒了,一时头脑清醒大半儿。 既然如此,就起床吧。 刚准备穿衣服,他就见姜正河从门外端了一盆水进来,“儿,快洗洗。” “爹,你怎的起这么早?”姜淮问。 “什么起的早啊,姜叔一晚上没睡呢。”一旁程岩道。 “你咋知道?” “因为我就是一晚上没睡啊,我见着他坐在外面的廊下。” “爹!你一晚没睡?” “是啊,马上要公布榜单了,你爹我怎么睡得着?就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姜正河说着,边将水放到一旁的盆架上,边将上面的布巾取下来递给姜淮。 “我困嘛!”姜淮又打了几个哈欠,穿好衣服,接过那布巾。 “景行兄,你快点儿啊,我在外面等你。” 程岩说着跑了出去。 “行行行,知道了。” 姜淮应着,洗了脸,又用柳条漱了口就快步走出去。 第82章 院案首! 走到廊下,就又遇到杭永望,经过上次姜淮救他那事儿,杭永望已经不自觉的把姜淮当做亲密好友了,每次见到他,都热情的和他打招呼,脸上一副笑模样。 “姜兄,此刻心情如何?”杭永望看向姜淮。 “紧张。” “没想到你也会紧张?难道比正式考试还紧张?” “难道你不紧张?”姜淮反问。 杭永望听完,笑容瞬间敛去,拿扇子掩了掩唇,正色道,“咳咳咳,我怎么会不紧张?” 之后一旁他的书童阿彬听了,当即道,“姜公子,我家公子怎么可能不紧张,他急得昨晚一夜没睡呢。” 杭永望听完,当即拿扇子猛敲了阿彬的头一下,“要你多嘴。” “少爷,难道我说的不对?你翻来覆去的,弄得我也没睡好。”阿彬说完,苦着脸委屈的揉了揉脑袋。 “再多话,让我爹把你调到南云去挖矿!” “哎,别啊,少爷,我........” “还不赶紧走!” “好!来嘞!” 姜淮看了看杭永望,杭永望作为商户之子,最是看中门籍的。 如果商户之子中了秀才,那也算是迈入士的门槛,也算改换他们家的商户门庭了。 姜淮当即道,“不管怎么说,还是祝杭兄得以高中,光耀门楣啊!” “唉,但愿如此!” 之后几人一起去看榜。 没想到到了那里,便发现看榜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看来大家都在期待这喜事。 不过现在榜单还没出来,还得等。 之后众人聊了会儿又等了下。 很快便见知府大人带着一众衙役匆匆忙忙走过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喊道,“来了来了!” 之后众人都屏气凝神的看着崔知府手里的榜单。 是非成败都在这一瞬间。 许多学子握拳,身子微微颤抖着,一双双渴求的眼睛紧紧盯着知府大人手上那一张榜单。 此刻杭永望也咽了咽口水,他的书童也紧紧的盯着那边。 “知府大人张贴榜单,闲杂人等一律退让!”有衙役高声道。 之后众人纷纷后退。 随后崔知府将榜单一展,几个衙役瞬间上前帮忙,不一会儿就贴好了。 当看见最左边上头的名字,众人纷纷大惊! “姜淮!” “是姜淮!” “院案首!” “第一名是姜淮!” “谁是姜淮?” 人群中有人高声嚷道。 姜淮只觉得大脑一空,随后看向榜单,他怔了几瞬,再一看,竟真是自己! “姜兄,你得案首了!”一旁杭永望看清了赶紧笑看向姜淮说道。 喜悦的同时也不忘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哎,少爷,你中了,中了!最后一个!”他的书童阿彬高嚷道。 杭永望此时也看清了自己的名字,当即喜悦道,“姜兄!我也中了,中了!” 看见他欣喜的神情,姜淮也当即转身恭喜道,“恭喜恭喜啊!杭兄终不负所托!” 杭永望笑了笑,随后看向一旁的另一人。 程岩。 此刻程岩满头大汗,攥衣摆的手心汗水如注。 他太紧张了。 找了一遍又一遍,又紧紧盯着榜单再找了一遍。 终究是没发现……自己的名字。 如他所料,落榜了。 又找了一遍,确认没有,很是失落心烦。 看着长长的榜单,上面标注的各个县,各个学子的名字。 姜淮的名字尤为显眼。 第一名:青州府松山县姜淮! 又看了一会儿,烦恼的一瞬,又长叹一口气,似乎接受了这个现实。 本就中不了了,不是吗? 开始不是已经预料到了吗? 院试人才济济,那么多老童生,人家学了几年,和他贸然迎头上场,实力自然没得比。 随后他走到姜淮身边,低声道,“景行兄,如我所料落榜了!” 姜淮也发现榜单上没有程岩的名字。 看着他失落又有些受伤的神情,姜淮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得轻拍了拍他的肩。 程岩低头垂眸,像在消化情绪般,转瞬又抬头对姜淮笑道,“景行兄,恭喜你啊 ,又是院案首!小三元!”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情绪波动。 也是,作为姜淮同窗的他,他们共读一个学堂,共住一个学舍,还是同一个夫子教。 姜淮又是案首,还是院案首,这算是走入“士”的行列。 而他自己却连个末尾都没考上。 说不感到挫败是假的。 一旁杭永望的书童还沉浸在喜悦中,“少爷,虽然您是最后一名,但您终究是中了。” 杭永望摇扇笑了笑,“这下爹该高兴了。” “想必夫人也会很高兴的。” “对啊。”杭永望似乎已经看到自家亲人捧着哄着夸赞他的场景。 此刻姜正河也喜的不得了。 没想到他儿子又中了院案首,别说他们竹溪村,就是整个松山县,这样的小三元也是多年难得一见的。 赶明儿他回去,一定要给祖上好好烧几炷高香。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家,想回家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家里人和村里其他乡亲。 尤其是村长和族长,那肯定炸锅了。 之后几人看完榜单打算往回走。 走着走着,就又见一个人摇着折扇走来。 这人正是昨日他们看见的那位通判大人之子,周良平。 周良平看见姜淮和杭永望,当即收起折扇,朝着他俩一拱手,笑道,“恭喜恭喜啊,姜兄,杭兄。尤其是姜兄,实至名归啊!” 姜淮刚刚瞅了一眼,因为周良平是前三,名字很显眼,他也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也赶紧拱手笑道,“周兄,同样恭喜恭喜啊,喜得前三甲。” 杭永望在一旁笑了笑,“你们一个第一,一个第三,我没有位置了。” “哎,杭兄,得中就是幸事,不要在乎什么名次。”说完周良平拿着扇子指了指旁边一个学子。 姜淮一看,就看到一旁有一个学子扯乱了头发,衣衫凌乱。 那学子手里还拿着书,嘴里嘟嘟囔囔的念着什么,念着念着还朝一旁的马车上面跑。 他一旁的家人立马抱住他,“康安,别乱跑,那是马车,你想撞死吗?” 那学子说着,不停的从家里人怀里挣脱,还是要往路上跑。 一旁有学子道,“哎,又考疯一个。” 第83章 和谁定亲? 几人叹了叹,随后往回走。 姜淮回了青云客栈。 刚到客栈门口,就见徐掌柜笑着大步走出来。 他边走,边对姜淮做出迎的姿势。 姜淮这才注意到,连青云客栈都挂上了红绸。 旁边的小二也都喜笑颜开的看着他们。 “姜公子,杭公子,你们这次都榜上有名,实乃我们客栈的一大幸事啊, 尤其是姜公子,竟然一举夺得小三元!这在咱们整个青州府也是不多见啊。” 徐掌柜捋了捋胡须笑看向他们。 一旁还有来往的客官,行人,大家走走停停,都想观摩一下这次院案首的风采。 要知道,这次院试,不仅只有学子夫子们关注,就是许多做生意的掌柜,客商,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在关注着此事。 大家都想知道此次院试选拔的是什么样的人才。 当他们看到姜淮,当即赞叹道,“果真少年风姿,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是啊,姜案首的风采我等有目共睹。没想到小三元竟出自我们青州府。”徐掌柜又捋须笑了笑。 姜淮当即朗声道,“徐掌柜,此次高中还得谢您一番,要不是您提供住宿之所,吾才有此栖身之所,掌柜高义,在下没齿难忘。” “哎,姜案首,你这话就严重了,你既是我们东家儿子的同窗,又为我们客栈提出良策,也是此次的院试案首,我没理由不帮你。” 之后两人又寒暄了一阵。 徐掌柜便对着底下来来往往的群众高喊道,“各位,今日我青云客栈,一下中得二位秀才公,还有一位院案首,作为我们青云客栈难得一见的大喜事。 今日前来打尖住店的朋友,住宿酒水一律便宜两成,还请各位多多光顾啊!” “啊,便宜两成,那就是只用付八成的钱!我要进去住!” “我也要!” 这时一旁有认识徐掌柜的路人道,“徐掌柜,恭喜恭喜啊,没想到你们青云客栈竟然一连出了两位高中者,还有一位案首,这样的幸事我也是见所未见啊。” “哎,王掌柜,这您就过奖了....” 之后一堆客人涌入,除了因为住宿便宜了两成,还有的是去看院案首姜淮的。 姜淮这会儿还没来得及上楼,已经有层层叠叠的人群将他围住。 众人都笑着高呼着,恭喜贺喜着姜淮。 此刻他身上早就不知道被谁挂了一朵大红花,无数香囊,荷包,帕子都扔到他身上。 他朝人群看去,就看到好些姑娘用帕子掩着嘴笑看向他。 她们双眸似水,笑脸融融,双颊绯红,脸上还时不时泛起羞涩,直看的姜淮也有些心猿意马了。 再怎么说,他也不过是个年轻男子,何曾被这么多姑娘围着过。 以前在侯府,有过,不过是逛青楼的时候,还是原身。 一旁的杭永望见状,当即笑问道,“姜兄可真是一朝得意,众星捧月啊,对了,忘了问,姜兄可曾娶妻?” 姜淮摇摇头,“不曾。” “既然这样,那正好啊,趁着你这院案首的势头正好,赶紧将这亲事定下来。”杭永望道。 姜淮笑看向杭永望,“和谁定?” “啊.....你....你这.....你这...还未有定亲之人?” 姜淮点点头。 杭永望一思虑,当即拿扇子敲了敲自己后脑勺,“嗐,姜兄急什么,你这都小三元了,还怕没人跟你说亲?”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锦衣华服员外模样的胖胖中年男子大步走上前,他看向姜淮,拱手就道,“敢问是此次院试姜案首嘛?” 姜淮点点头,“是,” 之后那人站直了身体,自我介绍道,“在下是这青州府城南粮铺涂掌柜涂志业,想请姜案首去家中一叙。” 说完,他满脸笑容的看向姜淮,似乎肯定姜淮会赏他这个脸。 姜淮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员外身后有一个小厮牵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过来了,马车一角还挂着铃铛,上面刻了一个“涂”字! “姜案首,请.....” 那胖胖的中年男子笑看向姜淮做了个请的姿势。 姜淮一怔,这……这也太突然了,就这么直接请他?别说他不认识这男子,就是他自己自报家门,姜淮也不知道他是谁啊。 不过看样子,那男子好像家大业大,家中财力非凡。 姜淮正准备说什么。 一旁的杭永望赶紧拉住他,“姜兄,我劝你别去,这涂员外最喜欢干这榜下捉婿之事,他想给他家女儿寻一个好夫婿,这不,前年他也这样请过一个案首。” “然后呢?” “然后那案首听说成婚前一天暴毙而亡。” “啊?”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杭永望在姜淮耳边低声道。 姜淮听完,当即看向那男子,随后恭敬拱手,“涂员外,小生感激您的厚爱,不过在下还有要事,一会儿还要去拜见知府大人,怕是没有余闲,改日我一定携带厚礼亲自上门拜访!” 说完姜淮再次拱手。 那涂志业听完,当即变了脸色,但还是强笑着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叨扰姜案首了。” 之后他转身离去,转身的刹那,姜淮注意到他左手的扇子狠狠一甩,右手的裙裾也被狠狠一扯。 涂志业回到涂家后。 气得将那马车的马夫狠狠踹了一脚。 “那姜淮什么东西,竟然连我们青州府涂家粮铺都没听过,敢当街下我面子,还拿知府来压我!不就一个穷秀才,给他脸了。” 几年前,青州爆发灾害,涂家提供了很多救济粮食给灾民,可以说连知府都要给他几分薄面的。 “汪发,给我盯紧了,以后要他好看。”涂志业对一旁的马夫下令道。 “是,老爷。” 那马夫听完当即吓得身子抖了抖。 之后涂志业大步回了涂家。 走过一条青石板路,转过回廊,进入月洞门,来到一个种满绿竹的小院,涂志业敲了敲门走进去。 就看到房内有个女子端坐在床沿,那女子一身粉衣,脸上却蒙着一层面纱。 涂志业当即上前,就叹道,“女儿啊,为什么你就非得嫁那什么案首?” “爹,你忘了算命的说过,女儿身有暗疾,不是文昌至圣之子,压不住女儿的命格。” 第84章 奖励 “可...可人家那案首,多少人挤破头想和他定亲,爹出面,也不好使啊,或者你有没有别的心仪的男子?爹找媒婆上门说媒也是可以的。” “没有,就得是那案首。” “那第二名,第三名呢?” “第三名,虽是通判之子,以人家第三名的文采,不一定输给案首啊。这名次也不能完全判定院案首就是文昌之子,只是人家第三名是官户,可能看不起我们商户出身。” “第二名,年纪有点大了,都可以做你叔了,你要是想,爹也不介意,也可以找人上门做媒,看成不成?” 那女子又摇了摇头,“爹,女儿非案首不嫁。” “你...”徐掌柜气的胡子直抖,“你……你……你这孩子非气死我。” 之后徐掌柜气得直接走了出去。 走之前又对一旁的下人下令道,“把小姐看好,别让她到处走。” “是。” …… 此刻姜淮回了客栈,他还得携礼去拜访崔知府。 这是中了院案首最重要的礼仪环节。 沿着青石板路,向知府衙门走。 路上不时有人认出姜淮,纷纷对他拱手贺喜。 姜淮面带微笑,保持着得体礼仪。 他想起上次参加府试,虽拜访过崔知府,但这次以新科秀才的身份拜访,心境又有不同。 来到府衙外,他已经见到有别的学子了,应该都是来拜访崔知府的。 这些学子都是此次高中的学子,他们纷纷对着姜淮恭贺道喜。 “姜兄真乃气度不凡,知府大人见了,必会另眼相待,姜兄前途无量啊!” “是啊,姜兄真是羡煞我等!” “………………” 姜淮听完这些夸赞的话,一一回礼,这些中了秀才的学子,以后可能还会一起参加乡试,会试,殿试。 和他们交好没有坏处,别提以后朝堂相见,多个朋友就少个政敌。 姜淮一一回礼后,就进入了府衙。 门口已经有衙差态度恭敬的等着,“这位就是姜案首吧?” 姜淮点点头。 “好,请姜公子等候,一会儿随我来。” “好。” 之后姜淮等了下,衙差就过来喊他进去。 之后他随着衙差进入雕花拱门,又来到内厅,一个衙役已经端了一杯茶过来。 姜淮伸手接过,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没一会儿,便见崔知府身着绯色官袍走了出来。 姜淮见状,当即起身恭敬迎道,“学生姜淮,拜见知府大人。” 崔知府看了看姜淮这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少年风姿,捋了捋胡须笑了笑,“这次你又中了院案首,什么心情?” 姜淮当即坦然道,“自然是身心舒畅,得偿所愿。” “你倒是不谦虚?” “太过谦虚就显得虚伪,学生实话实说。” 崔知府又捋须笑了笑,“好,如今你又中了院案首,可谓小三元齐全,这在我在位当值这几年,可是从未见啊。” 姜淮当即拱手道,“老师言重了,能得老师赏识,是学生之幸。” 崔知府点点头,“你既已是案首,便要加紧准备下一次的乡试,马上九月就入府学,最近你有什么打算?” “学生打算先回乡一趟,通知家中亲人这个好消息,再祭拜一下先祖,九月再来青州入读府学。” “好,那你可要更加勤勉,不要让本官失望。” 姜淮点点头,“学生自当好好准备未来的乡试,老师的恩德,学生铭感五内。” 崔知府连连点头,“好好好,多余的话不用多说,你的考卷本官和皇上派来的学政大人都看了。你确实文采斐然,言之有物,且算题全都答对,这个案首你当的起。” 姜淮看着崔知府儒雅的面容,再次拱手,“老师过誉了,学生愧不敢当。” 崔知府轻笑了笑,随后对一旁的下人道,“去把我房里桌子上的那个匣子拿来。” “是,” 没多久一个下人捧来了一个匣子,和一个锦盒。 崔知府之后交给了姜淮。 “这锦盒里是一方端砚,是本官送给你的贺礼,这匣里的银子是朝廷的奖励。” 姜淮看了看这端砚,纹理清晰,石质细腻,乃上品。 姜淮当即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感激道,“学生何德何能,得老师如此厚礼。” 崔知府挥了挥手,笑了笑,“本官向来爱才,你不仅出身寒门,还一连中了小三元,也是本官在职之幸。 这礼你就别推辞了,老夫只望你脚踏实地,戒骄戒躁,获取更大的成就。科举之路漫长艰辛,今日你夺得院案首只是开始,你需更加勤勉,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是,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姜淮深深做了一揖,又拜别了崔知府。 之后拿着银子和端砚就离开了。 走到门口,又遇到周良平。 “姜兄,才拜见崔知府?”周良平摇着扇子对姜淮笑道。 “是。” “据你所见,那知府大人性情如何?” 姜淮一听,当即怔了怔,这周良平怎么问他这个问题,难道他也是因为见崔知府紧张。 他当即道,“周兄,吾不敢妄议,你去见了就知道了。” 周良平点点头,随后告别姜淮走进去。 之后姜淮回了客栈。 回去后就看见姜正河已经收拾好东西等他,程岩也在一旁。 “走吧!姜兄,咱们该回程了!”程岩道。 “是。” 之后姜淮拿了自己的箱笼一起离开。 出门的时候,程岩看着姜淮又感叹道,“真好,姜兄以后怕是要平步青云,步步高升了!” 姜淮怔了怔,看向程岩,他看得出他眼里的艳羡,但结果已经如此,程岩只能等下次院试了。 之后他们一起坐马车回乡,几日后,就到了县里,没想到到县门口,就看到陆县令等在县门口了。 姜淮一下马车,陆县令就大步迎来。 “恭喜恭喜,贺喜贺喜啊,姜案首,如我所料,你又中了院案首,一切尽在老夫预料之中。”陆县令挥袍笑的开怀。 “大人英明,如果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哎,姜案首过誉了!” 之后两人又寒暄了一番。 程岩下车后,已经走到一旁。 果然没多久,有个女子气势汹汹的跑过来。 “你看你,太不争气了,我以为你能一举得中秀才,没想到你竟连个末尾都没考上,老爷给你的银子算是打水漂了。” 第85章 回乡祭祖 “姐,你们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中榜的名单今早就送到县里了,我问过衙门,我们县没有你的名字。你看看你,太不争气了。”程曼怒其不争的看着程岩。 “大姐,你就别说我了,你以为那么容易考?” “容不容易我不知道,你知道那赵家的母老虎在背后怎么说我的?你这次落榜,她更有理由嘲笑我了。” 程岩见状,当即从荷包里掏出一些银子,“这四两银子还你,还有一两,以后我有了再还你。” “四两,怎么你还余这么多?我给了你五两银子,你这次去府城没用完?” “没用多少,住的地方没花钱,沾的姜兄的光。” 提到姜淮,程曼就来气。 “你看看别人,你再看看你。人家姜淮是案首,你再看看你呢,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当初要不是供你读书,我也不至于嫁到赵家去做小妾。”程曼说着,拿着帕子擦着眼,哭哭啼啼起来。 “姐,你哭哭啼啼的烦不烦,你不容易,我就容易了?你真以为秀才那么好考?” “你......你自己读书不专心还怨起我来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之后姐弟俩争论半天,不欢而散。 ………… 姜淮之后和姜正河回了竹溪村。 到了村口,姜淮已经察觉到村里热烈的气氛。 只见村长和一众村民早早的等在村口的百年老槐树下。 远远地姜淮就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不少的小孩子拿着瓢盆敲着到处跑,脸上全是盈盈喜色。 见姜淮下了马车,众人纷纷开始高声叫嚷道,“我们的案首回来喽,秀才公回来咯!” 众人笑着叫着纷纷走到村口迎接姜淮。 老姜头和刘氏也是红光满面,一脸喜色。 秦氏那更不用说了,穿了难得一见的花红衣裳。 两个嫂嫂也满脸喜意,自家小叔子中了案首,说出去给她们娘家那边的人听,她们脸上也有光。 再不会说供姜淮花的钱是打水漂,这样村里的流言蜚语也少很多。 更重要的,姜淮中了案首,就是廪生了。 以后朝廷每个月会给他们发几斗廪米,还有每年的几两银子,大大减轻家中的负担。 等姜川回来,家中也不需派人服徭役了。 这些肉眼可见的好处对姜家人来说可是大喜事儿,更重要的是家中出了一位秀才公,这村里谁见了不敬着,就是见了面说话,腰杆儿都能直三寸。 之后姜淮下马车后,村长拿了一个红色冠帽和红花戴在姜淮身上,衬得他整个人越发风姿出众。 “瞧瞧,咱们这新晋秀才公,这模样儿,外表,气质,谁不夸一句龙章凤姿,当世无双。” “是啊!啧啧,这少年风姿,让我们这些泥腿子都开了眼啊!” 虽然在话本里,秀才总是透着一股穷酸,被人看不起的样子。 但真实的秀才是很难考的,比如此次院试参与者一千一百多人,总共录取不到一百五十人,竞争可谓是非常激烈了。 此刻除了村长,姜家的几个族老也出现了。 看见姜淮,纷纷围上来说好听吉祥话。 “淮哥儿真出息啊!” “是啊,这才回来多久,就中了院案首!” “什么院案首,那可是小三元,咱们村百年都难得一见的!”有些老一辈的高嚷道。 “是啊,我们姜家的祖先要是得知此事,怕是高兴的不行!” “就是!” “正河一家生了个好儿子啊。” “对啊!” “…………” 众人纷纷夸奖赞叹道。 “哎,我说老姜家,虽咱们平时不怎么走动,如今淮哥儿中了院案首,还是连着的小三元,怎么说你们都要祭祖一次。”有姜家的族老道。 姜家也就每年过年,大家联系一下,平时不常走动的人家几乎也不联系。 这会儿姜淮中了院案首,大家说什么也得沾沾姜老头这一支的光。 姜老头听了,当即道,“这是必定的,这是咱们老姜家的大喜事,就是你们不说,赶明儿我们也要去的。” ………… 次日。 姜家人全部去了姜家祠堂祭祖,这祠堂虽不常去,但时常有人打扫,这会儿早就被打扫干净了。 这会儿,只见姜家祠堂的香案上摆满了各种祭品,族人都按照辈分排列,站立在两侧。 此刻姜淮穿着崭新的青袍,头戴儒巾,腰身系着红绸,在族长的引领下步入祠堂。 首先是老姜头发话。 只见老姜头缓步走到牌位前,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先祖在上,如今姜家子孙姜淮得中院试秀才,还是案首。我特来祭拜各位祖先,望各位祖先在天之灵,继续保佑我姜家孙子,继续争得功名....” 老姜头说完一长串话,一旁的姜氏族长便取出族谱,翻开一页,添加上姜淮小三元的事迹。 等他添加完毕,老姜头对姜淮招了招手。 姜淮走过去。 之后,就见他看着面前整齐的祖先牌位和最上方的祖先画像。 随后双手一撩青袍,跪在蒲团上。 之后姜淮双手捧着香,恭敬的三叩首。随后他清朗的声音传来,“诸位先祖,承蒙祖宗庇佑,不肖子孙姜淮今院试侥中案首..... 我向各位祖宗承诺,日后必当更加努力读书,刻苦勤勉,不负祖先期望,愿先祖继续保佑我挣得功名,以慰祖先在天之灵……” 等他说完,众人又祭拜了一番,就离开了姜家祠堂。 之后就是村里的流水席了。 见姜淮走出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不停地对姜家人说着好听吉祥话。 “秦婶儿啊,你这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我家儿子要是有你家儿子一半儿,我都要给祖宗烧高香了。”一旁有村里的婶子道。 “就是,要不说姜家风水好呢,这一下中了个小三元,这举人妥妥的啊,老姜家,你们怕是以后要成了我们这儿方圆百里的名人咯。” “哪里哪里!”老姜头谦虚笑笑。 之后众人呵呵笑了一番,老姜头就带着姜正河还有姜淮给村里的各位族老,还有长辈一一敬酒。 大家喝的红光满面。 “姜老头儿啊,你家孙子这一下中了小三元,要是乡试中了第一名,得了个解元,那怕是可以建个牌坊咯!” 第86章 夫子来访 众人都笑道,“是啊,是啊。” 大家都吃着,没一会儿来了一个人,姜淮一看,是李夫子。 当即上前恭迎到,“夫子来访,景行未曾远迎,望夫子见谅。” 李夫子当即摆摆手,道,“哎,你既中了案首,近段时间自然闲暇不多,我只是没想到你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 李玉泉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学生,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如今又多了几分沉稳。 更重要的是,他眼里有对知识的渴求和谦逊。 “九月就该入府学了吧?”李夫子拍着姜淮的肩膀问道。 姜淮点点头。 “好好,案首之名,实至名归,景行,如今你高中案首,为师甚感欣慰。 老夫教书十余载,你有此成老夫倍感荣光,你天赋和勤奋兼得,只望你以后去往府学,戒骄戒躁,踏实念书,心存君国。” 姜淮点点头,向李玉泉深深一拜,“学生定当谨记,不负恩师栽培之恩。” 之后众人又吃了一阵,就都散了。 姜淮也回了家。 ………… 此刻远在京城的苏云婉也收到这个消息。 “什么?阿淮真的中了小三元?” “天呐,没想到他这么厉害!”苏云婉听完一脸欣喜。 他还是以前那个苏淮吗?她不敢相信,但看到弟弟过得越来越好,她很是高兴。 此刻的苏平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却非常愤怒,没想到那小子考的那样好。 这小子是换了芯子的吧?怎么就瞬间起来了?他打听过,他以前在侯府可不是这样,这真让他不得其解。 这边姜淮要去县里一趟交手稿。 下了牛车,入了县门口,姜淮感触颇多,以前他只是一个童生试子,如今却是秀才公了,心境大有不同。 他一走进墨海书斋的门,郭掌柜就赶紧迎出来恭喜道,“姜公子。没有想到你真中了小三元,恭喜贺喜呀。”郭掌柜连连拱手。 姜淮笑了笑,“掌柜的过奖了,不过侥幸而已。”之后他拿出一叠手稿,“掌柜的,这是我最近写的书稿。” 郭掌柜笑了笑,随后将稿子接过来,又指了指一旁的吴帐房。 吴账房数了数,随后将一旁的银子给了姜淮。 姜淮拿过来一点,这好像比自己本来该得的还要多。 “这是不是多了?” 郭掌柜的笑了笑,“在下是看您读书这么勤勉,又坚持写这个话本,很是辛苦,这多余的是在下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姜淮将一部分钱推过去,“掌柜的,这我不能收,写话本虽辛苦,但您挣钱也不容易,拿了我也不安心。” 姜淮是觉得收了就欠下掌柜一个人情,以后掌柜有什么事开口,他不好拒绝。 还有一点就是他的自尊心在作祟,可能掌柜也看他出生农家,家境贫寒,如今见他中了小三元,有意资助结交,但姜淮不愿接受嗟来之食。 他觉得只拿自己应得的就好,况且这些已经够他用了。 告别了掌柜的,姜淮就去了县里去找柳士远,柳士远正在武馆里面哼哼哈哈练习武术呢。 姜淮走进去。 柳世远一见他当即笑着走出来,“哎呀,我们的院案首来了,没想到景行兄,你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呀! 竟然中了个小三元?这小三元,就我爹活这么大年头就没有见过几个。你可真是文曲星下凡了!” 姜淮笑了笑,“你呢,在这武馆练武练的怎么样?” 柳士远跟他展示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看吧还不错!” 八月的天,非常炎热,姜淮这会儿看见他身上的汗哗啦啦的淌。 皮肤也晒黑了,这会儿柳士远已经有点儿练武之人那味儿了,不再像是以前的奶油小生。 柳士远向姜淮展示了他的肱二头肌,姜淮伸手拍了拍,“不错呀,加油坚持!看好你!” 柳士远也笑了笑,“你呢?你怎么样?” “我马上九月就去府学读书了。对了,你上次和我说,你爹什么时候送你去府城武学练习武术?” “这个啊,这个我也说不准,我爹说先让我在武馆再多历练一下。”柳士远说完,手扶在一旁的树干上。 “那行,以后你来了府城武学,咱们可以在府城见面。” “好。我到了府城,就去府学找你。” “成。”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阵就分开了。 …… 之后姜淮又回了竹溪村,回家以后,姜淮发现家里多了一堆老老少少的婶子们。 她们都坐在他家里,等姜淮进门,她们就不停地上下打量着姜淮。 “哎呦,秦婶儿,你家这淮哥儿成了红人儿了,怕是不少姑娘上门吧,我看你家这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呀。”有婶子笑着对秦氏道。 秦氏笑了笑,“我淮哥儿说他现在只想好好学习,还不想成亲的事。” 其中有一个婶子笑道,“哎呀,秦婶儿,是觉得我们这些村里人,你们看不上吧,看不上我们这些村里的姑娘吧?” 秦氏只呵呵的笑了笑,不想说话。 马上姜淮要去京城,怎么说都不可能娶村里的姑娘。其实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嘴巴上没有说出来。 毕竟就像她们家那些嫁女儿的一样,也都想高嫁,毕竟大家又不是做慈善的,门当户对才是对的嘛。 之后秦氏回绝的这些婶子和媒婆,让她们以后不用再上门了。 时间越来越快。 姜阳许丹秋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好了,他们开始卖的凉粉,现在也开始卖绿豆汤了。 虽说赚不了大钱,但是也还可以,总比完全靠地里刨食强。 姜玉山李芷兰卖的小食也还可以,之后姜淮又让他们卖了一些其他新式小食。 看着家里越来越好,姜淮也很高兴。 这天大家一起吃晚饭,夏日的夜,天黑的非常晚,附近的大树上,蝉一直鸣叫。 老姜头儿将竹桌搬到院里,他们打算在院里吃饭,凉快一些。 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布巾,热了就抹抹脸上的汗,手里的烟杆吧嗒吧嗒的响着。 院里靠近姜家河沟的对面,有一片橘子林。 到了夜晚,老刘氏会摘几个橘子剥了皮放到盘中,大家坐在门口的大树下吃饭。 橘子还未成熟,是青绿色,但青绿的橘子皮的清香让每个人吸了都感觉凉快了不少。 他们又把竹床竹椅都搬出来,姜淮又拿出硝石制成的冰。 老刘氏见了笑道,“要不说咱们家淮哥儿聪明机智又好学呢?这硝石制冰咱们听都没听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的?就是有了这冰,咱们才能度过这热夏。 第87章 官学 “是啊,谁说不是呢。”秦氏接话。 之后老刘氏继续道,“之前村里有婶子看见了来问我这咋弄的,我没有告诉他们,只说这玩意淮哥儿弄的啊,读书人的事我哪里懂呢?之后那些人也都没再问。” 大家听了,都笑了笑。 “对了,淮哥儿,马上九月就府学了吧?”老刘氏问姜淮。 “是,奶,之后我就要到府城去念书了,以后怕不能跟爹娘爷奶见面了,也不能在你们面前尽孝了。”姜淮道。 “哎,见不见面的有什么要紧,只要你心里记挂着我们这些老的就好了,你大哥二哥如今也被你带出来了,日子越来越好了。看到你也越来越好,我们都越发开心。” “来,吃瓜吃瓜!” 老刘氏笑着招呼大家围坐在桌周。 桌上摆了一些瓜果菜汤,还有小河鱼,果干,馍馍,虽不能和京城里的饭菜比,也可以说是很丰盛了。 “你二哥二嫂这会去县里了还没回呢,估计这会儿马上要回来了,咱们再等等,再开饭。”秦氏道。 “好,那就先等着二哥二嫂。” 之后大家又坐在院子里吃了西瓜。 没想到没一会儿就见村口远远的有两个人走过来。 众人一看,可不就是姜阳和许丹秋吗? “诶,他们回了,回了!”老刘氏嚷道,随后一旁的秦氏也高声喊道,“丹秋,老二,这会儿饭好了,快回来吃吧!” 声音传向远处,他们就看见姜阳和许丹秋加快脚步走过来。 他们走过来后,老刘氏就觉得他们的神色有点莫名,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言。 “怎么了?你们两个是怎么了?”秦氏发现了他们的神态,也问向他们。 之后姜阳和许丹秋两人怔了会儿,随后两人相视一笑,又对着姜家人笑了。 看见他们的喜色,秦氏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 还是姜阳率先开口,“爷,奶,爹,娘……丹…………丹秋……她……她有了。” 他说完,黑脸上不自觉的漾出笑容。 “什么?有了?”秦氏诧异了一瞬,脸上也瞬间带上笑。 之后许丹秋也高兴道,“是,娘,我有了。” 秦氏当即喜笑颜开,“这么说你们今日去县里找郎中看过了?” 两人均点点头。 老刘氏听了也高兴的不行,问道,“丹秋是真有了?” 姜阳高兴道,“是啊,丹秋这个月月事没来,我们打算去府城看一看,看是她身体出了问题,还是有别的事情,没想到这郎中一查就查出来了,是有孕了。 我们害怕是误诊,又去了另外一家医馆,果然丹秋有啦!” 老刘氏一听,当即高兴的一拍大腿道,“哎,这可是大喜事,没想到,淮哥儿刚中了小三元,这丹秋就又有了。 要不说咱们老姜家是祖坟冒青烟了,这是喜上加喜了,哎,真好,我再去锅里添个菜,丹秋,来来,你们先坐。” 之后老刘氏喜的赶紧把丹秋扶到了一旁的桌子前坐下。 之后几人笑着说话。 还是姜阳道,“三弟,这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刚巧我们去了府城遇到那个杨同甫,也许丹秋现在还没有消息。” “哎,二哥,你们别谢我,这也不过是个巧合。” “对了,那杨同甫的小院儿,你们上次考试住的还好吗?”姜阳提起这话。 “哎,上次院试,我们没有住在那。” 之后,姜淮跟他们聊了那个杨同甫小院儿建驿站的事儿。 “那这么说咱们的府城也有驿站了,真好,到时有无数的客商来这里歇脚了。” “对,我看府城还招工呢,什么马夫,杂役,厨工等,有机会你们也可以去府城看看,现在机会多。” “那正好,三弟去府城读书,我们要是有机会,也想去府城。” “那等你们生意再做大一点,可以去府城开店。”姜淮道。 “府城开店?”几人讶异了一阵又笑道,“这我们没想过。” “是啊!不敢想。”姜玉山姜阳笑了笑,“不管能不能去府城,只要咱们一家人的心一直在一起就好。” “也是。” 之后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吃过饭,就进屋了。 …… 时间一天天过了,很快到了府学开学的日子。 姜淮照旧准备去府城,当时在他中了院案首没多久,家里送来了一个文书,是关于姜淮去府城读书的文书,类似入学通知。 因为他是院案首,会自动被分配到府学,到时学政会公布榜单,表示他正式进入官学体系。 去府城的前一天,姜正河和秦氏嘱咐了又嘱咐。 “儿啊,你到府城一定要好好学习呀,爹娘住的远也没法帮你,你要是有什么事情,缺钱用了就跟爹娘说,我们会尽快给你。” “爹娘,你们就放心吧,我这会儿这本话本已经快写完了,我就不去县城了,去府城我还会再写的。” 毕竟他脑海里面有那么多经典巨着,随便掏出一本来都可以吊打这个时候的古人。 姜淮想了想先就这样吧。 走之前他又去见了一次李夫子。 李夫子听说他要去府学读书,感到很欣慰。 “你如今已是案首,进入府学绰绰有余的,那里的山长我是知道的,学养深厚,端方儒雅,严慈相济,你要是好好学,相信你会在他那里有所成。” “谢谢夫子。” 之后姜淮又告别沈成济和程岩。 程岩和沈成济要继续在文翰学堂读书。 沈成济开始知道姜淮中了院案首,也连连感叹,“没想到你竟然都是小三元了?哎,我们这些人也不知道要努力多久才能达到你这样的成就。” 姜淮说了些安慰他的话,又鼓励他继续潜心向学,说他在府学等着他们。 姜嘉宝一直在文翰学堂读书,姜淮中了案首,直接让他的自信心又上升了一截。 他在他同窗之间也倍儿有面子,谁都知道他有一个小三元的小叔,去学堂里根本没有学子敢给他脸色看,其他同窗都是捧着哄着他的。 “不过,姜嘉宝,你小叔都是小三元了,你至少以后也要是个童生案首吧?”有其他蒙童道。 姜嘉宝想了想,他当不当得上县案首,他还不知道,毕竟他离考县试还有好多年呢。 他现在还在学蒙学教材,四书五经都还没有开始涉猎。 不过小叔有的时候和他讲了一些学习方法。比如将所学知识系统化整理,方便理解和运用,比如分阶段攻克难点…… 比如保持“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学习习惯,劳逸结合。还有日常养成收集优秀时文的习惯…… 他觉得假以时日,也可能取得像小叔那样的成就,就算不行,中个秀才也是不错的。 这样他们老姜家也算是改换门庭了,这姜家一下出了两个读书人。谁不笑说一句他们姜家快赶上书香世家了。 姜嘉宝想了想,他要更加刻苦读书,不要辜负夫子,小叔,姜家人的期待。 之后姜淮告别了李夫子,程岩,沈成济,就去了府城了。 到了府城就该办理入学事项。 第88章 簪花礼 凌霄书院,青州府官办教育机构,建于高山之巅,历史悠久,是科举考试预备场所,藏书丰富。 书院规模宏大,建筑庄严,为了学子们能专心念书,书院一般建在山上。 姜淮背着箱笼穿过层层阶梯,来到了面前这座气势庞大,肃穆森严的府学内。 站在门外,姜淮只看得见面前高大的白玉石板上镌刻有力的四个大字,“凌霄书院。” 凌霄书院以中轴线贯穿大门,内有讲堂,藏书阁,斋舍,厢房等等。 书院内还供奉了许多至圣先师,比如孔子,朱熹等等。 院内环境清雅,古树垂荫,到处都是假山,石桥。 流水潺潺,一派清幽雅致的景象。 真有“无市井之喧闹,有泉石之胜”的风貌。 姜淮之前背着箱笼到途中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虽然他有晨练的习惯,但这石阶陡峭,姜淮还是很花了一些功夫。 进入府学,就该去书办那里办理入学事宜。 照旧提交身份证明,比如曾经考试的浮票,保结书,再登记姓名,籍贯,三代履历等等,相当于学籍管理。 之后就是发落仪式,就是学政告诫生员的训诫。 姜淮在府学行走的路上还看到了许多其他的学子,大家三三两两的交谈,还有一些是之前入学的师兄。 和姜淮这一批的新晋秀才,姜淮认识的没几个,还有一些秀才是去了县学。 无论府学县学,都要有一定的资格才可以入官学念书。 基本要求就是秀才,童生也有,除非家有关系,或者其他方面优异,可破格录取。 一般都要经过考核才可进入。 学校提供免费的食宿,不需缴纳束修,但笔墨纸砚,书本还需自己购买,所以也还是需要一些花费。 姜淮想的是斋舍怎么分配的。 到时如果分配斋舍,他也不知道会和谁分配在一起,希望是几个好相处的舍友。 姜淮走在府学内,好奇的打量路上那些三三两两的师兄们,到时就是和他们一起读书识字儿,参加乡试考举人,甚至以后可能还会朝堂相见。 姜淮走着,就见一个学子快步迎上来,那人穿着一身华贵衣袍,带着儒巾,他看到姜淮,当即走过来。 随后笑道,“是新晋生员是吗?” 姜淮点点头,这人看着像是年长他的师兄。 之后那人笑道,“学政大人的训诫还没听吧?” 姜淮答道,“没有。” “那行,那我先带你去明伦堂,听学政大人的新生训诫。” 姜淮点点头,“有劳师兄了。” 之后那师兄带着他走过一条两侧满是古柏的青石板路。 “你看,前方就是明伦堂了。”那师兄指了指前面若隐若现的翘角飞檐。 “还挺近的。” “嗯,我带你过去吧!” 之后姜淮由那人带领走过去,就见门口已经站着许多学子,应该都是他这一批的新晋生员。 之后姜淮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远远的就朝他招手,“姜兄,这儿。” 姜淮走过去,就看到杭永望。 转念一想,对啊,杭永望也中了秀才,一起来听训诫也正常。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杭永望问。 姜淮道,“找路……路上耽搁了。” “对了,杭兄,你不是本来就是府学山长的学生吗?怎么也要和我们一起听训诫?” “我也是新晋秀才嘛,咱们是同一批,要一起听。”杭永望笑说道。 姜淮点点头。 “好了,一起排队吧。” “好。” 之后他们几人和别的学子一起。 没多久,便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 那官员是个中年人,面容儒雅,谦和有礼,他端坐在堂上。 之后对着底下学子一挥袖袍。 学子们齐齐拱手高呼,“学生拜见学政大人。” 姜淮也跟着众人躬身拱手。 张学政扫视了一圈底下意气风发的众学子,随后挥了挥手,“好了,都不必多礼。” 随后他威严的声音响起,“新晋生员听令!” 众人听了后,瞬间齐齐站直身体,紧紧盯向张大人。 之后张学政的声音犹如擂鼓敲响在每个生员心中。 “你们既已入了凌霄府学,都是出众的人才,自当勤学勉励,洁身自好,不可妄言懒散,荒废学业,不可结交匪类,作奸犯科…… 势必要洁身自好,忠君爱国。尔等既已入府学,便是我朝未来的栋梁,切不可行鸡鸣狗盗之事,懒怠学业…………”之后是一长串的训诫。 张学政说完,随后大声道,“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学子齐齐拱手应答,声音响彻在整个空旷的大厅。 “再大声一点。” “明白了!” “好。”随后,张学政挥挥袖袍开始行簪花礼。 簪花礼是等训诫结束之后,会给新生员的帽侧上插一朵花,同时颁发生员学子服,完全确定学生的身份。 张学政一个个的喊名字。 当喊到姜淮的时。 “姜淮!” 姜淮听完当即快步上前。 张学政捋了捋胡须,随后对着姜淮打量。 只见姜淮脊背挺直,傲然如松。 “你便是姜淮?”张学政锐利的眸光看向姜淮。 姜淮点点头。 一听说他是姜淮。 周围的学子纷纷开始全身上下打量着姜淮,窃窃私语。 因为有的人并没有见过他,但他小三元的事迹众人都听说了。 都想目睹这一学子的风采。 这会儿大家才看清他的长相。 “没想到这就是那中了小三元的案首?” “是,这气度,啧啧,果然不错。” “就是,听说他的文卷答得最好……” 有不服气的就道,“哼,我看和一般的学子没什么不同嘛。” “这你们懂什么?人家.....” “肃静!” 张学政听到他们的讨论,当即猛地一拍惊堂木。 众位学子吓得一哆嗦,连忙止住讨论。 之后就听张学政道,“姜淮,你那篇《晚新晴夜》写的着实不错。” 姜淮抬头,对上张学政的目光,坦然道,“学生惭愧,大人谬赞,学生自当加倍努力。” 学政大人点点头,“好了,来行簪花礼吧。” 姜淮拱手,“是。” 那首诗就是院试时考的关于云霞的诗,姜淮不过随手一作。 之后姜淮走上前,学政大人起身,将一朵簪花插在姜淮的帽子上。 姜淮再次拱手行礼,“学生谢过学政大人。” “好了,下去吧。” 之后又是后面的一系列学子的簪花礼。 第89章 斋舍 等全部学子的簪花礼完成。 他们便被带着去了文庙祭祀。 姜淮随着众人经过泮桥,去往文庙阁。 路上,学子们边走边纷纷讨论池中的锦鲤,那锦鲤们游来游去,似乎听到泮桥上学子的动静。 它们纷纷围拢聚集起来,朝向姜淮。 杭永望见了道,“看,连这池中的锦鲤也想一睹姜兄的案首风采呢!” 姜淮笑了笑,“杭兄就别打趣我了。” 之后众人欣赏了会儿湖上风景,就来到了文庙阁,掌管书院祭祀活动的职事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 看着面前伫立着的孔子至圣先师的画像,姜淮胸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悸动,他之后的府学生活就由此展开。 之后就是拜至圣先师,等一系列流程走完。 他们就要去掌学那领取斋舍号牌。 之后他同杭永望一起。 当拿到自己斋舍号房的钥匙,姜淮惊奇的发现。 他和杭永望竟然是一个号房。 杭永望也看着文书上的号房名单笑道,“姜兄,这可巧了,咱们住一起。” “那正好,咱俩总归认识,认识总比不认识要好。” 姜淮想到有一个舍友是杭永望,心里轻松大半儿。 杭永望点点头,“就是不知道我们号房其他的两位都是谁?” “不过说来也巧,你一个第一名,我一个最后一名,不知道怎么分到一起的。” 姜淮也轻笑,“谁知道呢?” 之后两人取了钥匙往斋舍号房走,走着走着。 姜淮就在路上又遇到一个人,是刚刚那位师兄。 “师弟,咱们又见面了。”那人笑道。 姜淮也道,“真是巧了,敢问师兄,姓甚名谁?在下姜淮,字景行。感谢师兄刚刚带我去文庙阁了。” 那学子笑了笑,“在下姓谢,单名一个修。 “谢修师兄,见过谢修师兄!”姜淮再次拱手礼貌道。 一旁的杭永望见了笑道,“你和他行礼做什么?” “怎么?” “他已经考中举人,马上就要为官赴任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 反应过来,他问道,“你俩认识?” 之后杭永望上前,拿扇子一敲谢修的肩。 “表哥,你就别逗姜兄了!他不禁逗!” 姜淮怔了一瞬,“你表哥?你们.....!!!!” “哈哈哈哈,景行兄,不是我们要逗你,是我表哥听说我今日入府学,偏要和我一起来府学观望观望,这不,他装作师兄给你们这些师弟带路呢,你就是其中一个。” 姜淮:……………… “逗人太好玩了。”谢修也弯唇甩着扇子看向姜淮。 姜淮当即………… “好了好了,表哥,你就别逗景行兄了,你看他耳朵……都红了。”杭永望也侧头笑着打量姜淮。 谢修看见姜淮的神色,当即抿唇,低头看向姜淮,“抱歉,景行兄!” 姜淮顿了几秒,只摇摇头说“没事。” 之后杭永望对谢修道,“对了,你要不去我们斋舍看看?” “行,去看看也好,到时我玉弟要来府学念书的,我也好跟他讲讲府学的斋舍到底是啥样儿。” “那成,走吧!” 见姜淮还站在原地不动。 两人一合扇子,朝他笑了笑,“走啊!姜兄!” “好!” 之后三人一起往斋舍走。 去往斋舍的路,翠竹林立,曲径通幽。 不得不说,这斋舍的选址都很好,远离讲堂中心,又靠近后山。 这样平时宿在斋舍,也不怕讲堂的读书声吵了。 到了斋舍,几人走到自己的号房,姜淮就发现了隔壁几个学子都在一旁的凉亭水榭里看书说话。 看见姜淮几人,有几人走过来,其中一人就问道,“你们三人就是住在这天字号的?” 姜淮点点头。 另外三人上下打量了他们几遍。 “嗯,看起来不错,几个都像干净知礼的。你们不知道我之前在我们县里那学堂,那学子的臭脚,臭的我离三里地都闻得见。”其中一个学子对他旁边几个学子道。 几人听了纷纷掩住口鼻,祈祷自己不要和这样的舍友分配到一起。 “对了,你们之中还有一人呢?”有一学子问。 杭永望甩了甩扇子,“应该说是还有两位。” 没想到,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两个人往这边走来。 姜淮一看,就又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周良平。 周良平一见姜淮和杭永望,当即惊喜道,“怎么是你们?你们住隔壁?” “我在天字五号房。”姜淮开口。 “什么?五号房?我也是天字五号房的。”周良平一脸欣喜的看向姜淮。 随后周良平看向一旁的书童,急急道,“赶紧把我的行李拿到五号房。” 竟然和小三元住在一起?那可是学业进修的大好时机啊。 要不说,他俩有缘呢! “好嘞,少爷。” 那书童听到周良平的命令,当即拎着行李哐哐哐的往屋里跑。 “杭兄,你也是五号房?”周良平问向杭永望。 “是。” “那太好了。咱们都认识,我正忐忑呢,看会被分配什么样的舍友,没想到是姜兄和杭兄,那我就放心了。”周良平庆幸的笑着拍拍胸口。 “姜兄,以后就请你们多多指教了。”周良平笑着对着姜淮拱了拱手。 姜淮回礼道,“指教不敢,咱们一同进学,共同进步吧。” “好,共同进学,守望相助!”周良平豪气道。 一旁的杭永望见了他俩这副情景,笑道,“嘁,这号舍分的还真是稀奇,我一个倒数第一名和你们一个第一,第三,山长这是想让你们把我带起来吗?” “有可能,既然如此,杭兄,你可要好好进学,快速成长,不然怎么对得起山长的期望啊!”姜淮道。 杭永望当即扶额,“哎哟,那我压力大了咯。” “好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之后几人走入天字五号房。 这号舍空间还算大,每个人都有单独的衣柜和桌案,方便看书学习。 在斋舍的后面,还有一片湖泊,湖泊周边绿草绵延,一望无际。 更远还有河流,船只,方便学子出行。 风景也很沁人,在号舍的窗外,不知谁种了许多的各种各样的花,海棠,金盏,鸢尾,蒲包…… “怎么有这么多花?”姜淮问。 “应该是前面的师兄种的。” 一旁的谢修逛完府学,不由感叹道,“啧啧,不愧是府学,这环境比咱们县学强很多,啧啧,我要我家阿玉努力读书,争取也考到府城来。” “好了,表哥,你赶紧回去吧,等会儿我们还有一个舍友要来,你在这里挤着,实在多余。” “我多余?行行行,我这就走,倒是永望,你可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姑母对你的期待!” “行了行了,真啰嗦,快走吧!” 第90章 各位同好多多照应 之后谢修走了。 姜淮和杭永望,还有周良平都走进舍房。 放下行李,他们的书童就帮他们铺好棉絮被褥。 铺好后,杭永望就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之后几人走了出去。 就看到几个隔壁的学子也背着行李走进他们的号房。 “这些都是新晋生员,咱们都住的近,走,去跟他们打个照面。”杭永望道。 他是商户之子,自然懂这里面的立身处世,以后教谕,训导布置了什么课业,万一他们号房的人忘了,或者没做,也好有个相熟的通个气,总好过被教谕训斥要好。 之后几人走了过去,就看到了隔壁几个学子。 杭永望当即拱手看向他们,“在下杭永望,见过各位同好。” 之后隔壁号房的几人都纷纷看过来,就看到一个拿着折扇,看起来有些风流,潇洒又气派的学子,应该是商户出身。 因为杭永望身上的那种随性,松弛感是他们这些出身农户的学子身上很难拥有的。 之后里面走出一个年龄稍长的书生,那书生身着浅灰长衫,四方脸,两道浓眉斜飞入鬓,整个人透着一股铮铮正气。 他听见杭永望说话,当即拱手朝着杭永望走过来,随后道,“在下段临,见过杭兄。” 之后段临看向一旁的姜淮。 姜淮也当即上前拱手道,“在下姜淮,见过段兄。” “姜淮?你是院案首?”段临诧异。 “正是。” 刚才的簪花礼学子众多,大家都排着队,不一定每个人都能看到姜淮的长相,所以段临会有此疑问。 “姜兄,幸会幸会。”段临拱手笑道。 “段兄,久仰久仰!” 之后周良平也上前道,“在下周良平,见过段兄,同样幸会。” “彼此彼此,周兄,希望以后多多交流。” 之后其他几个学子也纷纷打了照面,拱手行礼。 “从此以后,咱们就是邻好了,日常生活学习,还望段兄等各位同窗多多照应,通共有无。”姜淮道。 那为首的段临当即道,“姜兄,那是自然,咱们几人互相取长补短,有来有往,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之后几人又寒暄了一番。 杭永望当即拿出几个油纸包,“各位,这是我家老宅庄子的腊货,供几位品尝,还望各位同窗收下。” 几人见了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怎么?莫非几位看不上我这点儿吃食。”杭永望摇着扇子笑了笑。 见他这么说,段临几人不得已接下了。 “谢了,杭兄。” 之后他们离开了。 回到他们的舍房后,周良平道,“杭兄,怎的不见你也给我和姜兄送吃食?” 杭永望听完周良平的话,挑了挑眉,看向他俩,“怎的没有?”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书童阿彬,“阿彬,把我娘寻来的西域吃食拿出来。” “好嘞。” 之后阿彬从一旁的包袱里又拿出几个油纸包。 他将其中一个直接递给姜淮,“姜公子,这是我家夫人从西域托人带过来的果干,您可以尝尝。” 之后姜淮伸手接过,看了看,这果干和现在的蜜饯类似。 他拆开油纸包,随后往嘴里塞了一颗,嚼了嚼。 杭永望赶紧看向他道,“怎么样?” 姜淮点点头,“还行。” 之后周良平也取了一颗塞嘴里,嚼了几下。 “嗯。好吃。你娘会搞啊,哪里搞得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家去西域的干事寻的呗。” “哎,还得说你们商户好啊,我爹就算了。” 周良平的爹是通判,虽然掌管钱粮赋税,可一点儿油水也没捞着。 首先他家 家风清正,他爹也廉洁正直,干不出那种事,再就是不是不想,是才上任没多久,上头有人盯着。 不说知府,还有一个同知,还有监察御史,可不敢。 虽说他们家虽是官家,其实就比普通的富户要好那么一点点。 可以说,富户一席酒,清官半季粮。 几人吃了一阵,就要开始正式的学院生活了。 姜淮将自己买的笔墨纸砚全拿出来。 周良平一看姜淮用的端砚,当即就道,“姜兄,你这端砚可不便宜啊,我见过,至少几百两银子,姜兄,你这可以啊。” 姜淮一看,本想说这是知府大人送的。 但又担心说了,他们会揶揄他。 他只好道,“是一位恩师送的。” “恩师,你这恩师可以啊,哎,我恩师怎么没送我?” 周良平叹了一阵。 姜淮抿了抿唇,之后两人继续收拾东西。 ... 放好行李,已至午时,他们就去伙房。 “哎呀,就是不知道这府学有什么好吃的?走,咱们去伙房看看。”杭永望道。 “好。”之后几人前往伙房。 伙房还算大,他们过去后,已经有很多学子坐在那里吃饭了。 姜淮扫了扫,还是贫寒学子居多,基本上都是腌菜,稀粥之类的,如果不想吃,想吃肉的话,就要另外花钱买了。 有条件的学子,家若是在府城,家里人可以三天两头让下人送点儿好吃的。 家不在府城的,只能一切凭自己了。 不过,吃的过饱,人容易昏昏欲睡,精神不好,不利于进学。 保持饥饿,可保持清醒,更兼顾学业。 凌霄书院教学,对学子要求非常严格,一年内有月考,仲月考,季考。 就是每个月都要考试。 没通过的学子,自然廪生身份不保,相应的福利也全部取消。 所以就算中了廪生也不能侥幸,要保持学习成效屹立不倒,不然就被别人抢占名额了。 所以姜淮势要发誓,要加倍努力,不然被别人赶超就不好了。 杭永望没这个福利,自然没什么在意的。 他的要求就是能中个举人就更好了,到时家里可以找关系四处活动活动,然后被派去个富庶的地方当个县令什么,做做土皇帝,日子也蛮悠哉。 不过府学的秀才师兄众多,不加把劲儿,怕是很难中举人。 像范进那样的自不必说,多少人能如他一般屡考不中屡次考,这样的人得有非常强悍的心里素质和意志,不然周围的流言蜚语就能把他打倒。 第91章 你都学到这里了? 再不甚者,还没考,精神压力过大,天天念书都能把人逼疯。 吃过饭,几人就回了斋舍休息。 姜淮当即拿出一本书在读,一旁的周良平见了,当即道,“姜兄现在在看什么书?” 姜淮将书的封面朝他挥了挥。 周良平看了封面,一字一顿道,“《大黔律疏议》,姜兄都看到律令这里了?” “也不是,提前预习一下,熟悉下,心里有个底。” 之后周良平也坐下来,拿了一本书来读。 杭永望翘着脚坐在床上,看见他们俩都在看书,不由得有些百无聊赖。 “哎,你们都看书,我做什么呢?” “一起看书吧。” “看书真无聊,你们看吧,我出去走走,对了,你们就不好奇还有一个舍友是谁吗?” 姜淮正闭眼在背诵律令,眼也不睁,“不好奇。” 周良平正在练字,只左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安静。 见他们俩都没搭话,杭永望自觉无趣。 甩了甩扇子,随后走了出去。 他来到后院的湖边,欣赏了下风景。 随后看向远处,那里有几个学子看着湖边风光,好像正在吟诗作对。 杭永望听了几嘴。 不屑的摇摇头,“那些个学子,不看书,在这儿作什么酸诗,有诗,留着课堂考试作不好吗?这会儿显摆什么?” 杭永望摇摇头,打算离开。 就听那边突然传来几声争吵。 “这位置是我先来的!” “你来的又如何?我先放的行李,谁叫你手脚慢!” 杭永望再一听,原来是几个学子抢床位,抢的要打起来了。 他又看了看,他们争的面红耳赤的。 想了想他们的号房,还好,进去的时候,大家没争执太多,走到哪个床位就是哪个床位。 既然有好戏看,他为什么不看看。 之后他站在一根柱子后,看后面会怎么样? 没想到看着看着,就见两拨学子似乎要打起来。 “我滴个乖乖,这怎么行?学院里怎么能打架呢?” 他想了想,得赶紧将这事儿告诉教谕,让他过来制止,不然真打起来,出事就不好了。 之后杭永望打算赶紧跑去学办那里通知教谕。 不过那边似乎有个人发现了他。 其中有一瘦点的学子道,“你们看,那有个人。” 那人指了指这边杭永望的方向。 “他不会是以为我们要打架,去告诉教谕吧?” “那不行,被教谕知道了,记录在册,咱们就惨了。” “快去把他抓回来!” 杭永望见有人追他,拼命的跑。 之后有个学子一把将他肩膀拉住。 杭永望被拉着一个趔趄。 “干什么?你不会是要去告诉教谕吧?” “没,我.....我……锻炼……锻炼身体呢,跑一下。”说完他讪笑着原地假模假样跑了几下。 “切,你真以为我们会信?对了,你不会真以为我们会打架吧?” “那你们在干什么?” “斗诗换床位。” “斗诗换床位?”杭永望嘴角抽了抽,换个床位也要斗诗? 得!就他一废物呗。 不过也是,他最后一名,自然屈居在这里所有的新晋学子之下。 随便挑一个,都是比他强的。 “那行,你们好好斗吧,我回斋舍了。” 之后杭永望摇着扇子回去了,回去后,本想把这事儿跟姜淮和周良平说一说。 但看见他们两人都全神贯注的紧盯着书本学习,当即不打算说了。 他们这样,显得他一个人像无所事事一样。 他只好也拿着一本书看起来。 ......... 此刻。 京城东宫。 一名穿着杏黄色蟒袍,仪表堂堂,气质非凡的男子端坐在书桌前,凝眉看着手底下人来报。 “什么?你说那位名为 姑苏醉墨笙 的学子入了青州府学?” 底下的手下点点头。 “我瞧着这人写的话本引人入胜,人物鲜明,情节跌宕起伏,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还听说他中了小三元,此等人才必为我大黔所用啊!” “是,殿下,要不要卑职派人将....” 太子摆摆手,“不必,既然他有真才实学,那我相信他必然能脱颖而出。” 之后他又道,“他的这本龙过情缘已经写完,查查他是否有写新的话本子?一旦写了, 立马派人送到我这里来。” 那手下点点头,“是。” 太子之后又拿着那本龙过情缘翻了又翻,随后眸色渐深。 ..... 这边,竹溪村姜家。 姜淮去了府学念书,姜家人都心里记挂着。 尤其是秦氏,“正河,你说儿子能适应府学生活吗?” “怎么不能?” “我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 “哎,担心那些做啥,再说他也大了,会照顾好自己,咱们能跟他一时,还能跟他一辈子吗?” “说的也是。” 听完姜正河的话,秦氏放下心来。 .... 凌霄书院。 此刻夜晚,三人洗漱后。 姜淮并未上床。 那本《龙过情缘》已经完结,他打算重新再写一本。 只是写什么好呢? 想来想去,姜淮想了好久。 打算写《红楼梦》,毕竟这也是经典巨着了,且受众范围广,还算安全。 说干就干。 姜淮立马拿起纸,开始写第一话。 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贾雨村风尘怀...... ........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 姜淮写着写着,就写入迷了。 杭永望,周良平则聊着天。 他们看着那个舍房内那边一个空空的床板,凝眉深思。 “你们说,不会只有咱们三个人吧?”杭永望侧撑着头看向姜淮和周良平。 “谁知道呢?”周良平说着,听见一阵嗡嗡嗡的响声,抬手就是一拍。 “啪”的一声打死了一只蚊子。 看着手掌心上鲜红的血迹,周良平起身拿布巾将手擦干净。 现在九月,天还是热的,舍房里有很多蚊子。 姜淮带了一些防蚊虫的药粉,挂在床头。 见状,他当即又拿出一包药粉扔给周良平,“周兄,用这个防蚊虫的药粉,很有用。” 第92章 被当世大儒收徒 周良平抬手就是一接,稳稳接住,随后将药粉挂在床头。 次日一大早,他们就醒了。 就算没醒,也会被门外其他号舍的学子们走动,洗漱的窸窸窣窣声吵醒。 “今日是不是有课?”周良平问向姜淮。 姜淮点点头,“要去明伦堂听学生准则。” 就是类似现在学生手册之类的东西,告知学生府学各项规范。 “赶紧起来吧。”周良平催促他们,率先起床。 一会儿姜淮也起来了,杭永望也跟着起身。 之后三人去伙房吃过早饭,便一起去明伦堂听训诫。 他们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 等进入明伦堂,就发现那里面已经坐的差不多了。 他们找了后排的几个位置坐下去。 上次学政大概讲了一些勉励新晋生员的话。 这次是正式的学生守则,听说山长也会来,大家都期待着凌霄书院的山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 此刻崔家。 崔芦雪的闺房内。 她正拿着针线绣着手里的绣绷,只见绣绷上一只鸳鸯栩栩如生。 随后一个保养得当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看着崔芦雪道,“儿啊,如今你已经十六了,也该相看了,我已经给那孙夫人下了拜帖,明日我们两家见一面,你觉得怎么样?” 崔芦雪一听,当即睁大眼眸,看着崔夫人道,“娘,我还不想嫁!” “不嫁?”崔夫人一听当即柳眉微皱,看向崔芦雪,“你这傻孩子,哪儿有女娃不成亲的?” 转念一想,她又舒缓了神色,笑道,“可是有看中的男子?” 崔芦雪一听,当即脸红的辩驳道,“娘,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儿有什么男子?” 突然她脑海中浮现姜淮的脸,清光霁月,那人好像叫杭永望? 不过怎么找到这人呢?虽说是考试的学子,但冒然去问她爹也很突兀吧。 主要是她连对方具体什么家世,身高多高,家中有几口人,双亲都是干什么的,都不清楚。 就这么让她娘去找,贸然的拜访,也太突然了。 崔夫人见她好像在想什么,当即道,“怎么?有喜欢的人?” 崔芦雪摇了摇头。 她还不愿意对崔夫人说这些,毕竟她连那位学子是否娶妻,家中是否还有小妾,都还不清楚。 而且他们基本没说过几句话,万一一打听,有内室了,那她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崔芦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只能打算先暗暗寻到那位学子,打听清楚再说。 ………… 这边凌霄书院。 姜淮几人坐在明伦堂底下听着训诫。 这时,就见一个面容清癯,头戴乌纱,眉目舒朗,双眸炯炯有神的老者走了过来。 “这.....这就是凌霄书院的山长吧?”姜淮听到身后有人问。 杭永望靠坐在一旁,也看着面前儒雅温和的年近六旬的老者。 姜淮见了就道,“对了,杭兄,曹山长为人如何,你之前不是在他手底下进学,你感觉怎么样?”姜淮问向杭永望。 杭永望一怔,“谁说我在他手底下进学了?” “难道不是?我看他们都这么说?” 之前姜淮在杨同甫小院那边,那个时候,姜淮刚和杭永望比完诗,有一个学子过来跟姜淮说,说杭永望眼高于顶,那么轻狂的原因就是因为是曹山长的学生。 姜淮讲完这段经历,杭永望就道,“哎,你们都搞错了!我并不是曹山长的学生。我要是曹山长的学生,那我必定学富五车,博古通今! 可你们看我有那个资格让曹山长收我吗?我可不是曹山长的门下弟子。我要是他的学生,还能考院试最后一名?” 姜淮想了想也是,曹山长是当世大儒,德高望重,学问深厚,他的学生那都有八斗之才。” “所以……” “所以那都是外面传言的,你们都搞错了。” “原来是搞错了。”姜淮顿了顿,这么说曹山长并没有收杭永望,既然如此,不知道他还收不收学生。 听说曹山长曾是太子的老师,当朝太傅,致仕后,才来凌霄书院做山长了,这种类似文坛领袖般的人物,令当今学子趋之若鹜。 之后曹山长在学子们面前发表了一番让他们勤学勉励之类的言论。 什么学海无涯,高山仰止,敏而好学,行万里路之类的。 说要是府学成绩优异,有机会可以出去游学,毕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等他讲完,学生们都散了。 姜淮便和杭永望,周良平离开明伦堂。 谁知道他们几人正准备回斋舍的时候。 曹山长却立马将姜淮叫住,“姜淮,你留下。” 姜淮看着身后,捋着花白胡须的老者,一怔。 “山长大人...这是在叫我吗?” “对,姜淮你留下。” 因为姜淮是此次院士的案首,自然是备受各方关注的。 在他刚入府学那会儿,曹山长其实已经注意到了他。 包括行簪花礼的时候,曹山长也在后堂关注着全程。 这回看见曹山长看见姜淮了,势必要叫住他。 这个学子可是小三元学子,就他们这府学,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几个。 曹元白很是看好这个学子。 见姜淮被山长大人叫住, 杭永望和周良平都识趣儿的退下了。 留下了姜淮和山长大人两人。 到了一棵树下,姜淮当即拱手一礼,“学生姜淮见过山长大人。” 曹元白摆摆手,“哎,不必多礼。” “怎么样 ,你进府学有两日了,如今感觉如何?”曹山长脸上带着和煦的笑看向姜淮。 姜淮想了会儿,道,“凌霄学院风景秀丽,校风清正,整个学府文化底蕴浓厚,就山长大人一般,方正高洁。” 曹元白听完笑了笑,“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姜淮微微一笑,“这是学生的肺腑之言,学生本农家出身,家世清贫,如今侥幸得中三元,又承蒙山长照顾,有此机会进此高等学府进学,是学生的恩荣,如今又能和山长在这柏树下谈天说地,学生此生无憾了。” “既然学生得此机会,定当加倍努力,不负山长期望,立志成为我朝栋梁。” 姜淮说完,曹山长再次笑了笑。 第93章 谁能学过他? 虽姜淮说了些谄媚之语,但看他姿态恭敬,不卑不亢,并没有小人的那种令人不适的刻意逢迎之态,当即对他印象又好些。 曹元白见姜淮说了那么多,又和自己推心置腹提到自己的清贫家世,又看他不矜不伐,有礼有节,知道这个学子确实是从心底感激府学机会的,不由的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曹元白之后不由伸手抚了抚他的肩。 “你有此志向很好,你本就是小三元,学问已在多数人之上,这次又来了这凌霄书院,你肯加倍努力进学,我很欣慰。 不过努力的同时也不要忘了注意自己的身体,我见你天资聪颖,又潜心向学,收你为门下弟子,你可愿意?” “门下弟子?” 姜淮一怔,这么说,他要成为当世大儒的弟子了? 姜淮当即感激欣喜的不知所措。 其实他本就有入府学成为曹山长弟子的冲动,这意味着他可以得到当世大儒的指教,学问可以更上一层楼。 他还在寻思怎么让山长收他为徒呢,没想到曹山长主动开口了。 这下省事儿了。 姜淮当即拱手,受宠若惊,“学生拜见恩师!” “好好好。” 曹元白四处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如今我正要去书办办公。” 姜淮一听,当即拱手,“既如此,等恩师有空的时候,学生定当携礼上门拜访。” 曹元白听完捋了捋胡须,很是欣慰点点头。 这个学子还算通透,随便点几下就懂了,言谈举止间也进退有节,颇有风度。 “好,等有时间,我们好好聊聊。” “是,谢谢恩师!” 之后姜淮拜别曹山长回了舍房。 到了舍房,周良平和杭永望都围上来,问曹山长找他说了什么。 姜淮直说嘱咐他好好学习之类的。 之后两人也没再问。 …… 次日就该上课了,正式课程生活开始。 这算是第一天正式上课,去了课室,其他学子都已经坐好。 之后姜淮正翻开书,就听到其他学子在讨论。 “哎,诗书礼易春秋,你们选什么?” “就是,都好难,实在不知道选什么?” 姜淮听着他们继续讨论。 原来大家在讨论选本经呢。 凌霄学院学子每个人都要主修五经中的一门。 类似于现代的主修课程。 选《诗经》,《周易》,《尚书》的人估计很多,因为字数稍微少点,姜淮早已经想好了,他打算选礼记。 因为礼记其蕴含丰富的思想和智慧,姜淮曾经觉得深受启发,对他为人处世、修养道德有很大作用。 一旁的周良平见了问姜淮,“姜兄,你选什么?” 姜淮怔了怔,“礼记吧。” “你选礼记,那我就不选了。”周良平道。 一旁杭永望问道,“为什么?” “小三元都选礼记,咱们还选礼记,这不明摆着和小三元对着学么?谁能学过他?” 杭永望想一想,也是。 “你们都不选礼记,那我正好,少了竞争对手。”姜淮笑道。 “谁能竞争的过你啊?”杭永望道,之后又道,“不过,其他的竞争也不小吧?” “看你自己咯,反正总得主修一门。” 之后就听王教喻站在桌案前,大声道,“你们都选好了没有?选好了,等会儿课时结束,来我这儿报名。” “好。” 之后大家继续上课了。 这次上的竟然是律令? 周良平一看王教谕拿的书本,当即看向姜淮,“姜兄,还得是你啊,我昨天就看你在看律令。” “其实,这个你找师兄们问一下就好。” 他们以前刚入学就是学的这个,之后还要学历史,策论,书法等等。 之后听王教谕在上面开始讲律法课。 只见他桌案上摊着,《圣谕广训》和《大黔律疏议》。 王教谕穿着正服,手持戒尺,看向底下的众位学子,眸光森然。 “今日我们讲《婚律》一节。大黔规定,男女定婚之始,或有残疾,老幼,身份不明,如过房,收养等等,务必通知两家,签署从愿书,如有人不从,欺瞒成婚,该如何判定?” 顿了顿,他看向众人,“此律究竟何意?若违者,又有何惩罚?” 他的剑眉扫向底下的众位学子。 大家都低着头。 看着看着,眸光突然落在姜淮脸上。 姜淮此刻眸光清澈,就这么定定的看着王教谕,觉察到他对知识的渴望。 王教谕当即点名道,“来,这位学子!” 之后他看向姜淮,“姜淮是吧?” 姜淮站起身,点点头,“王教谕,学生名姜淮,字景行。” “好,景行,你来说!” 之后姜淮朗声道,“按照《大黔律疏议》,如若有人欺瞒,则乱了纲常,欺瞒婚姻,其中任何一方也诉至官府,官府依律断离,并鞭笞隐瞒者五十大板。” 王教谕点点头,“景行说的不错。” 之后王教谕请姜淮坐下。 之后又道,“那要是若有两人斗殴,殴人不成伤,需如何判定?” 有学子就在底下高声道,“需双方鞭笞二十。” 之后王教谕再次点点头,“不过因义而殴和因司怨而殴,量刑又有何不同?” 底下学子面面相觑。 之后王教谕又解释了一阵。 众人听了,姜淮也跟着听了好多,吸收部分,其余的还得课后自己再多看看理解理解。 杭永望却听的头晕脑胀的。 姜淮见他状态不好,当即道,“杭兄,你这样可不行啊,这样你怎么能考上举人?” “哎,道理我都懂,就是这考秀才,我爹娘都觉得真是祖宗八辈烧高香了,我自己也知道我是个什么实力!” “那你更应该学起来。” “不想努力,感觉没有尽头。你说人这一辈子就是为了什么?” “努力,然后生个孩子,再科考,再努力,让他也参加科考,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姜淮听完摇摇头,这杭永望是家里待的太舒服了,太少靠自己的努力去获得一些东西,所以很容易失去奋斗动力。 他和周良平都不像他,姜淮农家子,只能科考努力。 周良平虽说出生官家,父母对他也寄予浓厚的希望。 所以他们两个人不努力不行。 只能说杭永望是真幸运,出生就已经到达别人的终点。 姜淮继续看书了。 府学除了学文化课,还得学六艺。 即:礼、乐、射、御、书、数等等。 第94章 怎么能完全不懂农桑之事? 礼又指礼节,包含吉礼,嘉礼,宾礼,军礼,凶礼等等,还挺多的。 吉礼指祭祀天神等神灵的礼仪,一般是祈福祥瑞。 嘉礼又和庆典等等相关。比如婚冠礼, 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之后就成年了,可参与处理家族事务。 女子十五岁及笄,也要行及笄礼。 还有宾射礼,比如射箭竞技等、还有庆贺礼。 宾礼就是指君臣间的朝觐,还有与番邦宾客交往与接待方面的礼仪。 别说万一接见诸侯或使臣时出了差错,就是面对皇上,殿前失仪,都不是一件小事。 轻则被皇帝批评教育一顿,重则罚俸、降职打板子都有的,要是不走运再赶上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刻,砍头都是有的。 还有军礼,就是与军事活动等相关的礼仪。 比如出征前的祭祀,强调纪律与威慑,还有田猎演练、军队校阅等等。 再就是凶礼,用于哀悼灾祸与处理丧葬的礼仪。 比如丧礼、荒礼,指应对灾荒、吊礼,指慰问受灾者等。 丧葬期间也需遵守严格服丧制度,不同亲属关系对应不同丧服规格也是不同的,这些都要学习。 再就是乐,包含诗歌舞蹈的综合艺术修养。 通过乐可以陶冶性情,培养和平精神。 射,不仅指射箭技术,更强调礼仪规范,具军事训练与道德教化功能,让学子有武德并重理念。 御则是驾驶车马,比如过弯道、交叉路口控车等等,这样以免发生动乱,也好坐马车逃跑。 实战与礼仪结合,是军事教育核心内容。 书则是书法,包含文字学基础,强调书写规范与艺术性。 作为文化传承载体,书法服务于文书记录与典籍编纂,万一后面姜淮中了状元,参与翰林编修,这些都是基本功。 数就是数学,比如到时当了父母官,要会土地测量,算粟布,工程等等,还会用于赋税管理、天文历法、建筑营造等等。 这些都需要学习,是行政人才必备技能。 六艺不仅对应艺术修养、军事技能,还要文化基础与数理能力。 体现了大黔教学中需要“文武兼备”“德艺双修”的人才。 听完这些,杭永望头都大了,没想到除了考试,还有这么多东西要学。 几日后。 姜淮几人正在斋舍看书,突然外面传来铁磬敲击的声响。 铁磬也叫云板,由青铜或铁制成,形状为云形,是一种报事之器,主要用于传令或集众。 众人听到这铁磬的声音,就知道教谕有事召集学子们。 之后众学子纷纷大步往外走。 “这次教谕又要通知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 “走!” “去看看吧。” 姜淮,杭永望,周良平也几人大步纷纷朝外走。 之后就听教谕站在前方,目视着众位学子。 “各学子听令,现以号舍为组,前去后山光岚湖那边拔草。” “拔草?怎么上学还要种田啊?” 底下传来众学子的议论。 “教谕?我们……” 有学子想问,他们为什么还要种田。 就听教谕道,“这些田的粮食都是用来供养你们的,你们既已是秀才,怎么能完全不懂农桑之事,到时考中举人,如何为官造福百姓?” 众学子一听,也有道理,纷纷没意见了。 之后教谕就道,“你们都分工合作,每人两三分地,尽快把那边十亩地全部拔完,到时我要来检查的。” 他这一话一说完,众学子还是纷纷躬着腰身,摇着头,叹着气。 刚才教谕的话虽不假,但他们也不想这么早体验这些农事啊。 虽然他们人是不少,但是每个人三分地,也要几个时辰呢。 更别提长时间弯腰,腰酸背痛的。 “啊?”一听说拔草,杭永望,周良平也泄了气。 念书就算了,还得种田。 但这是教谕已经下了的命令,众学子不敢不从,而且到时还会计入考核的。 “好了,大家打起精神,排好队,跟我一起出发!”有领头的师兄在前头喊着他们道。 之后众学子听完蔫头巴脑的往后山那边走。 之前姜淮就看到后山那边有好几亩田,但是他没想到是要他们这些学子亲自种。 这是朝廷分划给府学的“闲生田”,缓解府学部分粮食短缺问题。 想想,确实不需要缴纳餐费,那粮食从哪里来,只能他们自己种一部分了。 想到这里,大家心里也快慰多了。 再说,他们这么多学子,分工合作,也还挺快的。 然后大家纷纷下了田。 拔了一会儿,杭永望看着天边烈日,他的额头后背已经沁出很多汗水。 “哎,我累得不行了,歇会儿。”之后他走出农田,坐在一旁歇着。 别说杭永望,姜淮也是基本没种过田的,别说之前在京城侯府,连粮食怎么长得都没机会见,何况下地拔草。 之后在姜家,姜家人也基本没让姜淮干过什么农活儿,他每天只需要读书练字。 周良平也差不多,大小也算个官户,什么农田,庄子,基本都是租给农民干。 三个没有干过什么农活儿的人现在都累得气喘吁吁,直不起腰,可田还有大半儿呢。 三人正叉着腰,在一旁用手扇风休息。 就见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也穿着学子服,一身青色直缀,五官端方,只见那学子走过来,卷起裤腿儿,袖子撸上去,就往田里走。 三人见了纷纷诧异道,“这人谁?” “不知道。” “怎么来我们分的田里拔了?莫不是走错了?”周良平道。 “走错了就走错了吧,正好帮咱们把活儿干了。”杭永望喘着粗气道。 之后几人就见那人帮他们的田里拔草,虽动作不快,但还算细心,周边那一片已经被拔得干干净净。 “走吧,咱们也去吧!”周良平看着周围其他田里,已经拔完离开的学子。 “咱们再不快点拔完,就赶不上午饭了。” 一想到这里,几人又入了田里,加快脚步和动作。 等拔草靠近那学子的时候。 姜淮忍不住好奇的问那人,“敢为兄台是哪个号舍的?” 那人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天字五号房!” 第95章 逐他出侯府错了嘛? 姜淮一怔,他也是五号房的啊。 莫非这就是那位新同窗? 他当即问,“敢问兄台姓甚名谁?” 就见那人看着他道,“在下祝邵元,字士升。” “士升?那士升兄,这么说你就是我们的新同窗?” 祝邵元一听,也立马反应过来,点点头。 一旁的杭永望和周良平听到他俩的对话,都围过来。 “这么说,祝兄,我们号舍的最后一个床位就是你的?” 那祝邵元再次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现在才来府学?”周良平问。 之后便听那祝邵元长叹一声道,“其实,不瞒你们说,是因为家父。” 之后姜淮知道了。 原来那祝邵元三年前已经入过一次府学,但刚入府学的时候,他父亲因病去世,所以才只上了一个月学的他被迫退学回家守孝。 根据大黔礼法规定,新生 生员若遇父母之丧,需立即报官退学,不得继续在学院读书,必回家丁忧。 如果隐瞒不报,会被革除功名,还会受严重惩罚。 所以祝邵元便没有读书,而是身穿孝服,禁止一切吉庆活动。 之后三年满期,他可以继续念书了,就向府学申报了起复,之后便可以重新入学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祝邵元现在才入学。 这是大黔朝以孝治天下的硬性规定,不能违反。 听到他的经历,另外三人颇感到唏嘘。 纷纷叹了一声道,“抱歉,祝兄,戳到你的伤心事了。” 祝邵元摆摆说没事。 之后大家继续拔草,拔完了,鼓声响起,就示意结束了。 他们就去了伙房。 伙房这会儿已经坐满了学子,都是刚刚拔过草的。 消耗了那么多体力,这会儿大家都饿的不行。 姜淮同杭永望几人吃了好几碗米饭,还有一些咸鱼,豆子之类的。 回了斋舍,姜淮觉得身上很黏腻,就去洗了个澡。 洗完感觉身上一身舒爽,就在床上休息了会儿,就继续下午的课程了。 经过一天的折腾,姜淮感觉手脚不是自己的了。 不过经过祝邵元床位的时候。 姜淮见这个新同窗用的笔墨纸砚,好像都还是上等的。 估计这个祝邵元他家世应该很不错,就是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历。 不过这样算,祝邵元先他们入学,也算是他们的师兄了。 虽然课程还是重新一起学。 守孝这三年,祝邵元在家也没闲着,一直在看书练字,准备未来的乡试,只希望下次下场,他乡试能一举得中。 .....…… 这天,正逢休沐,姜淮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带了礼品去曹山长家里,上次说要拜师,还没来得及行拜师礼。 到了曹家,姜淮进入大门,穿过青石板,又经过回廊。 院里此时有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正在荡秋千,只见她修长的双臂正抓着秋千,脚上藕荷色的两只绣鞋,正在空中晃荡着。 她的脸蛋白皙圆润,有几分娇俏。 “婵儿,快一点,再快一点。”那女子高声对底下的丫鬟嚷道。 “小姐,已经够高了,您要当心啊。”那丫鬟秋蝉在底下看她们小姐,看的战战兢兢的。 “不行,还不够高,再快点儿,高点儿。”那女子继续喊道。 下面的丫鬟没办法,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这时姜淮正好携礼推门而入。 那女子看见姜淮,当即吓得要从秋千上掉下来。 看到那女子惊慌的神情。 姜淮也怔了一瞬,随后喊道,“小心!” 随后丫鬟也猛的双臂抓紧秋千,想让秋千定住。 之后那女子也快速从秋千上跳下来。 落地的那一瞬,她趔趄了一下。 姜淮怕她摔倒,当即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稳。 女子身子一晃,稳稳站住了。 之后姜淮打量着这名女子,称呼她为女子,不如称呼她为女孩。 因为她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姜淮虽然也才虚岁十六。 但在他眼里,这女孩不过一小孩。 之后那女孩面色有些羞红,毕竟在外男面前差点儿摔跤,还是有点羞囧的。 等她完全站定,女孩柳眉微皱,怒瞪着姜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 姜淮后退一步,朝她女孩恭敬拱手,“在下姜淮,前来拜见恩师。” “恩师?” 女孩抿了抿唇,秀眉再次瞥向姜淮。 “你就是我爹那个小三元学生?” 原来这女孩知道他是前不久的院试案首啊,还知道她爹收了他为徒。 原来这女孩是曹山长的女儿。 姜淮再次道,“那请问姑娘,曹山长可在家?” 女孩扫了他一眼,随后瞥向他,“在是在?不过你想见我爹啊,我得先考考你?” “考我?”姜淮看了看这女孩,觉得这女孩还挺有意思。 不像一般的闺阁女子那样沉闷无趣, 她看起来天真浪漫,好似毫无城府。 没想到曹山长竟能培养出这样心直口快,天真无邪,拥有赤子之心的女孩。 如果不是她没长大,那就是山长平时一定不拘小节,家教也春风化雨,才能培养出这般心性的女子。 “好,那你说说要考我什么?”姜淮看向那女孩,嘴角带上笑意。 他觉得逗逗一个小孩还挺有意思。 之后那女孩正准备说什么。 姜淮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嫣儿,不得无礼。” 姜淮转身一看,就看到曹山长走过来。 之后曹山长捋了捋胡须,对着姜淮笑了笑,”景行,小女让你见笑了。” 姜淮笑了笑,“没有。山长大人平时一定非常宠爱女儿,宽严相济,教养得当,才能培养出天性如此纯良之女。” “哈哈哈,老夫平时确实没严格管束,她姐姐就是管束的太严,违背她本性,使得她现在....……” 之后曹山长说完长叹一口气,“嗐,不提也罢。” 这话听起来像是曹家大女儿有一段隐秘往事,但曹山长没提,姜淮也不好再问。 “好了,嫣儿,进屋去吧,我和景行还有要事要谈。” “好的,爹!” 之后那曹嫣对姜淮努了努嘴儿,就离开了。 之后姜淮跟着曹山长去了他的书房。 依旧是束修六礼,净手礼之类的仪式。这是拜师必备礼节, 等一切弄完,这仪式就算完成。 姜淮就算曹山长手下的门内弟子了。 ........ 此刻。 京城永宁侯府, 苏兴礼知道了姜淮中小三元,还入了府学。 他此刻正负手站在书房中,看着身后一整面宽大的书柜,上面满满当当的藏书。 他想起姜淮被逐出侯府的那天。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第96章 永宁侯的暴怒(一) 之前觉得不成器的养子,如今竟然有这么大的成就,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打算去苏平的书房看看。 看看他这个找回来的亲生儿子,这时到底在做什么? 之后苏兴礼去了苏平的书房。 走过去,就见屋内悄无声息。 这时还是早上,应该已经用过早膳,怎么这会儿书房没人呢?他不是应该在晨读嘛? 永宁侯诧异,难道这逆子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苏兴礼当即眉头一凛,往里间走。 只见里面也空无一人,翻开的书页掉地上,练字的纸张和毛笔四处散落,桌上还有墨汁在蔓延…… 整个书房的景象不堪入目。 这逆子跑哪儿去了? 永宁侯当即脸色一沉,之后就走到后院去看,就听后院有人说话的高嚷声。 永宁侯掀开后门的帘子走出去,就看见书房后院槐树下的石桌上,有四个人围在那里。 永宁侯再定睛一看,就看到他们在赌钱。 只见苏平发带解了,衣衫敞开着,鞋袜也没穿,一只鞋在旁边的树根下,一只鞋在石凳旁。 此刻他两边袖子撸起来,一只脚踩在石凳上,一只脚蹬在石桌边缘,正全神贯注摇着石桌上的骰子,神情那叫一个兴奋。 另外三个小厮也高兴的不得了,一脸激动亢奋的盯着苏平手上的骰子。 此刻,一个端着糕点和茶水的丫鬟从后门的帘子走出来。 等她出来看到永宁侯,当即吓得双臂颤颤,想要出声提醒苏平。 没想到永宁侯回头当即眉头一凛,示意她别做声。 随后丫鬟住了嘴。 之后永宁侯大步走向石桌。 这时苏平还没发现永宁侯来了,还兴奋激动的要揭开骰子的盖子。 之后他一揭开,几个小厮也兴奋的跟着叫嚷起来。 “是大,是大!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几个小厮兴奋的手舞足蹈。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一旁走过来的永宁侯。 等他们几个人注意到的时候。 就看到身后永宁侯阴沉冷肃的面孔。 当即吓得一屁股从石凳上滑下来,连手上的银子也扔了。 之后跪地连连叩头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一个小厮的帽子也歪斜在脑袋上,要掉下来。 那小厮连忙伸手去扶,下面却突的涌出一股热流,随后一滩黄水流了出来。 永宁侯见了,当即皱眉。 再看一旁的苏平,早就一屁股滑坐在地上,惊慌的捡起鞋袜,又一下猛跪在永宁侯面前。 害怕,惊惧,胆寒瞬间布满他全身。 苏平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青石地面。 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风暴。 他满心恐慌,双股打颤,双手撑着地面也抖的不行。 之后永宁侯大步走到苏平面前。 一旁管家也跟过来。 那管家也神情戚戚的盯着苏平。 看来这二少爷,少不了一顿家法。 之后永宁侯朝一旁的管家伸手。 那管家会意,当即看向他身旁的一个小厮。 那小厮之后恭恭敬敬的双手端过一个托盘递上来。 管家当即的从中拿了一根拇指粗细的藤条,双手恭敬的递给了永宁侯。 之后永宁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之后拿了藤条一鞭子猛抽在苏平的后背上。 苏平当即痛的龇牙起来,嘴里发出压抑的痛吟,五官也扭曲的挤在一起。 抽完一藤条,永宁侯还不解气。 又是一藤条抽在苏平的后背上。 苏平死死咬牙,硬扛着。 之后永宁侯又是一鞭子猛抽在苏平后背上,苏平当即痛的经受不住的嘴里叫唤起来。 还一个侧身,一下子翻滚在地。 之后嘴里“哎哟哎哟”的叫个不停。 一旁的丫鬟和小厮看到这一幕,已经被吓傻了。 他们极少见永宁侯发这么大的火。 没一个人敢动弹。 都一个个的屏气凝神,大气儿也不敢出。 之后永宁侯气得又抽了好几鞭子,苏平此刻已经痛的连叫唤的力气都使不上了。 只见他后背全是一条条的血印。 苏平的丫鬟翠竹受不了了,当即偷偷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穿过书房,将托盘放在廊下,翠竹就连忙往胡氏的院子里跑。 边跑边喊,“夫人,不好了,夫人,侯爷发怒,正在抽二少爷鞭子呢,您赶快去看看吧!” 丫鬟翠竹急忙道。 胡氏此刻正坐在铜镜前梳妆,听到翠竹这话,只抬手轻捋了捋额角的发丝,随后轻飘飘的扫了那丫鬟一眼。 一旁伺候胡夫人的婆子看见了,当即呵斥翠竹道,“没点儿眼力见儿的,你没看见夫人正在梳妆吗?冲撞了夫人,仔细你的皮。” 翠竹听完,当即双膝一跪,随后对着胡氏叩头,额头磕在地上,怦怦砰的响。 “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少爷吧,他就要被侯爷打死了。” “求求您了!” 翠竹之所以这么尽心,是因为侯府的老夫人曾经叮嘱过她,让她好好照顾回来的这个二少爷。 她只是个下人,两人相处不过几个月,她与苏平没有太深的主仆之情,只是她不敢不听老夫人的话。 毕竟如果二少爷真出了什么事,别说她,她在老夫人手底下做事的弟弟怕是没什么好活头。 所以目前先把苏平的命保住再说。 胡氏见那丫鬟求得恳切,当即讽刺道,“哟,翠竹,你家二少爷跟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你这样不要命的跪下来求我?” 在胡氏看来,这翠竹不求情才是对的,苏平才来几个月,平时脾气差,对下人态度也不好,他们情分也不深。 翠竹不想解释老夫人嘱咐她照顾二少爷的事,只怦怦砰跪地叩头道,“求您了,我只是不想看到二少爷出事,求您救救二少爷吧!” 毕竟翠竹从来没见过永宁侯发这么大的火,他怒气似乎涨到极限。 就是以前那个苏淮犯错,老爷也不过口头叱责几句,再打一鞭子了事。 而这次,侯爷像是被什么刺激了,怒意冲到头顶。 看来侯爷这次是真的被气到了。 此刻苏平早就痛的在地上不停翻滚,嘴里嗷嗷嗷的叫唤着。 永宁侯依旧脸色铁青,怒意不减。 第97章 永宁侯的暴怒(二) 他气得不是苏平赌博,而是苏平明知那个被赶到乡下的姜淮中了小三元之后,依旧不思进取,不求上进,破罐破摔。 换句话说是完全不将他永宁侯的面子放在眼里。 学了却学不好,那是能力问题,和完全不学的态度,这是两回事。 前者表面苏平有这个决心,但成效不明显,后者就是完全摆烂,这是永宁府完全无法容忍的。 如今姜淮那样有出息,而找回来的亲儿子却那样不成器。 这不明摆着说永宁侯识人不清,费尽心思辛辛苦苦找回来的儿子毫无用处丢他脸吗? 毕竟他侯府的脸面可比苏平这个人要重要的多。 永宁侯此刻看着倒在地上的苏平,神色依旧冷沉。 此刻栖霞院。 胡氏刚用过早膳,这才慢慢起身,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甩了甩帕子道,“这会儿侯爷也该抽完了,咱们走!” “是,夫人!” 之后那婆子扶着胡氏,又掩了掩嘴笑,“夫人不妨从弄堂那条路走,那里路程更远。” 胡氏听完当即笑了笑,“就按你说的办!” 路上,胡氏心情很好。 毕竟看到苏平被永宁侯抽可比她儿子苏晁被永宁侯夸奖,还要让她开心。 况且苏平本就不是她生的,一个继子而已,还指望她能给他什么好脸。 丧母的孩子如鸟失巢,孤苦无依,加上自己又没有自保的实力,在这偌大的侯府,就是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胡氏之后慢悠悠的走过去。 毕竟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她可不想被人其他人说后娘狠心,苛刻继子。 等她到了那里,看到倒在地上,后背全是血的苏平。 她当即装作心疼的上前道,“哎哟,平儿怎么搞成这样?” “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她诧异的看向永宁侯。 见永宁侯不回复,她又走到苏平面前,假模假样关心道,“痛不痛,平儿,为娘帮你看一看?\" 说完她甩着帕子上前,走过去的时候,还狠狠踩了苏平的手一下。 苏平当即痛苦的又叫唤了一声, 在永宁侯的角度,他以为苏平只是疼的叫唤。 之后胡氏又装模作样的对苏平言语安抚一番。 之后又走到永宁侯面前道,“侯爷,再怎么说,平儿也不过是个孩子,你这样是否....” 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永宁侯就怒瞪她道,“你再跟他求情,莫非你也想被抽?” 胡氏一听,当即颤颤不敢做声了。 手却拿着帕子掩着嘴得意的不行。 死苏平。 被抽是迟早的,再这样作死下去,完全失了侯爷的宠爱,看你以后在侯府还怎么立足?怎么跟我儿子争世子之位? 胡氏想着,心里越发得意,恨不得苏平马上死了才好。 此时苏云婉正在庙里,并不知道这事儿,就算知道,她也不能做什么。 毕竟永宁侯这次怒火暴涨。 可能是姜淮的优秀刺激到了永宁侯,让他不禁开始反思自己当初的做法是否正确? 但如今姜淮已被赶出侯府,木已成舟,现在他做什么能弥补他们以前的父子之情呢? 就是不知道以后,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这个儿子一次,看能不能对他补偿一番。 永宁侯已经有些后悔了。 ... 永兴寺。 此刻苏云婉正在寺内老夫人的厢房里给她讲经呢。 苏家老夫人在几年前就已常住寺庙修行积德。 苏云婉每个月会抽几天时间去庙里看看祖母,顺便陪伴她。 苏云婉讲了一会儿经,就和老夫人两人坐下吃斋饭。 “来,云婉,吃点儿这个菜。”老夫人说着夹起一根竹笋放在苏云婉 碗里。 苏云婉点点头,随后吃了,又看向老夫人。 “对了,最近平儿怎么样?”老夫人吃着斋菜边问道。 苏云婉听了,顿了顿,道,“还..还好....” “还好?还好是什么意思?”老夫人诧异的问。 苏云婉当即放下筷子,神色带些忧虑的看向老夫人,“祖母,二弟现在不好,父亲请了翰林致仕官员给二弟讲学,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效果并不好,他不爱学,每日就招猫逗狗,连夫子的考试都过不了,父亲很不喜。” 老夫人听完点点头,“你二弟他从小在农家长大,那里无论是家世资源,还是夫子教学水平,都和咱们京城没法儿比,学习不好是应该的,你们不应该过度苛责。” 苏云婉一听,当即大声道,“祖母,不是这样的?” “哦?云婉,这是怎么说?” 之后苏云婉娓娓道来,讲了姜淮的事迹。 “之前那个回了他原来的家的二弟苏淮,如今在农家,学习却步步高升,成效涨势喜人,如今已是院案首了!” “院案首?”老夫人听完,震惊了一瞬,随后又舒缓了表情,“不过一个院案首而已,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苏云婉一听,再次高声道,“不是的,祖母,他已经中了小三元!” “什么?小三元?”老夫人说着,手里的筷子也掉了。 “小三元?他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老夫人瞪着眼睛诧异的不敢相信。 要知道就是他们京城国子监的学子,也很难出几个实力水平比得上小三元的。 苏云婉点点头,“祖母,这也是我没想到的,我也没想到二..二弟如今竟能有如此成就。” 老夫人一听,当即放下筷子,思虑了一瞬,随后又表情释然道,“这是他的命吧!” 这个孙儿曾经在侯府,她也是疼着爱着的长大的,毕竟那时还是亲的,之后知道苏淮不是亲生的了以后,就变了脸色和语气。 想到侯府帮一个农家养了这么多年孩子,老夫人说不气愤也是假的。 但事已至此,只好让苏淮回了他原本的家。 苏平回来,老夫人就把苏平当亲孙子疼了,可如今知道苏淮有了这样的成绩,老夫人心里不平静了。 怎么说呢?就好像一个自己曾经弃之敝履的东西,如今成了大家争相追逐的珍宝。 这怎么能让她心情平静? “没想到那苏淮被我们赶...………离开我们侯府以后,竟有此大成?” 老夫人的心也一瞬间被触动了。 对如今连夫子的考试都过不了的苏平来说,这个姜淮确实让她大开眼界。 曾经在侯府,她也没想到这个孙儿如今竟能念出如此成绩。 老夫人震惊了几秒……又有点遗憾。 如果当初,她们的态度不那么....或者说……用个更温和的法子将苏淮请出苏家,如今是不是也不会有这种后果? 老夫人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第98章 大姐,你为几个下人苛责我? 但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似的,长叹一口气,捻着佛珠道,“都是命,都是命啊!” 见老夫人又潜心念经,苏云婉告别了老夫人就离开了。 .... 等她回到侯府,就被告知,苏平被侯爷打了。 苏云婉并没什么表情,这个回来的新二弟不侍念书,确实该好好管教一下了。 苏云婉很淡定,因为这个找回来的弟弟本身无心向学,整日游手好闲,曾经还做出很多让她感觉匪夷所思的事。 如今姜淮又中了小三元,父亲气愤,她当然可以理解。 毕竟赶出去的养子年纪轻轻有所大成,找回来的亲儿子却如此废物,孺不可教,任谁心里都有一股气吧。 但苏云婉还是象征性的去看下苏平。 到了苏平的院子,苏云婉就见苏平裸露着后背趴在床上。 见苏云婉进来,苏平诧异了一瞬,又痛苦的看向苏云婉,似乎想博得苏云婉更多的心疼与怜惜。 没想到苏云婉只淡淡的瞅了苏平一眼,随后看向身边的丫鬟。 “翠竹,涂过药了吧?” 翠竹连连点头,“涂过了。” “好。” 之后苏云婉转身离开了。 苏平恨恨的看着苏云婉的背影,以为苏云婉会对他言语安抚一番,没想到大姐什么都没有说。 他本没有了生母,如今这个姐姐也对他不甚亲近,加上又无法博得侯爷的看重。 苏平觉得自己的前途渺茫。 不是他不想学。 是他每次翻开书本,看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怎么学,都无法专注下来。 很多次他强撑着看书本,但感觉那些字像不认识他似的,在他眼前四散飞舞。 就是进不去他脑子啊。 得了,估计他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 而姜淮就像被文曲星夺舍了似的,一个劲儿的高中榜首。 苏平越想,胸中越像有一口闷气堵着,发泄不出来。 此刻正躺在床上的苏平瞥见站在一旁的翠竹。 他当即吼道,“贱人,还不快过来!” “少爷...要……要做什么?”翠竹战战兢兢看向苏平狰狞的脸。 苏平平常就对她们这些下人不好,打骂是常有的。 “我让你过来!”苏平又怒吼道。 “少....少爷.....” “你想死是吧?”苏平恨恨咬牙,眼眸一记冷光射过去。 翠竹不得已小心翼翼过来。 苏平气得一把攥住她手臂,将她拉过来,又狠狠推到地上。 大声怒斥,“跪下,自己掌嘴!” “啊!少爷.......”翠竹不愿。 但看苏平痛的的五官扭曲狰狞的模样,知道苏平这是被侯爷打了,拿她撒气。 “要我亲自动手吗?” 之后翠竹不得已,只能一下跪在苏平面前,打自己巴掌。 一下一下。 “啪啪”的清脆声听得苏平心里好受多了。 等翠竹打的双颊通红。 苏平又叫住她,“把昨天那几个小厮叫过来。” 翠竹当即道了一声是,随后捂着通红的面颊跑了出去。 知道苏平说的是跟他赌钱的那几个。 之后那几个小厮来了。 他们排成一排站在苏平面前。 苏平对他们怒喝,“都跪下。” 几个小厮刚刚看到翠竹被打红的脸,知道翠竹又遭受了一番苏平的惩罚,所以都战战兢兢的走过去,不敢做声。 “少...少爷......” “听不懂是吧?” 之后就见苏平从一旁的矮几上拿了一个烛台狠狠砸到那几个小厮面前。 “都是你们,和我赌钱,害我被父亲看到,抽我鞭子,这账我要跟你们几个好好算算。” 几人一听,纷纷心下忐忑,不知道苏平要做什么? 之后就听苏平狠狠咬牙道,“你们几个自己去找几个鞭子,互抽,抽到我满意为止!” “啊,这……少爷,咱....咱还要干活儿,打痛了干不了活儿了。” “这我不管,这口恶气我非找你们出了不可。” “还不快去!” 之后几个小厮只能听令,去外面拿了几根麻绳进来。 苏平一看,就切齿道,“糊弄我是吧?拿藤条来!” 之后几个小厮又跑出去拿藤条,之后站在苏平面前。 “给我抽!” 之后几个小厮互相你抽我一下,我抽你一下。 “不够狠,用力!”苏平又下令道。 之后几个小厮只得咬牙用力互相抽对方。 这时,有一个干事看见了,当即跑到苏云婉的院子里去禀报她。 “大小姐,二少爷在院子里惩罚下人,你快去看看吧!” 苏云婉才从苏平那里回来。 这会儿听说苏平又在搞事,当即有些不耐烦。 她又收拾了一阵,这才来到苏平的院子。 当看到下房里几个小厮都痛的咬牙,互相给对方的背上上药的时候。 苏云婉眉头一凛,走到苏平的房里。 “二弟,你这是做什么?”苏云婉皱眉,神色透着不耐。 “怎么?我管教下人还要姐姐操心?”苏平看向苏云婉冷笑道。 “可以管教下人,但你把阿材他们打成这样,他们等会儿还要搬东西,你这让他们怎么干活儿?” 苏平听完,只冷笑道,“怎么干,那是他们的事,谁要他们带我赌钱,害我被父亲看到。” “你赌钱是因为你自己想,你不想赌,他们拉着你有用吗?再说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下人难道还能逼迫主子不成?” 苏平一听,当即暴怒,“大姐,你干什么,为了几个下人苛责我?他们什么东西?也值得你为他们说话?” 苏云婉此时也有一股火气,她倒宁愿这个弟弟没有回来。 见苏云婉不说话,苏平脸上渐渐浮起冷笑,“其实,苏云婉,你根本没把我当成你弟弟不是吗?” 苏云婉瞥向苏平,神情淡漠。 她不想说,她不喜欢苏平还有一个原因。 那是在他回来的一个月,苏平曾经进她闺房偷她东西,首饰,衣服什么的。 她不知道他偷去干什么。 但她顾及他的面子没发作。 没想到,时隔半个月,他又偷了。 苏云婉只得委婉的提醒他,说自己的东西不见了,问苏平看到没有。 苏平就知道苏云婉知道他偷了东西,之后他就没再偷。 第99章 月考 所以苏云婉不喜欢这个弟弟,不念书不说,脾气差,苛待下人,性子也不好,坏毛病太多了。 以前的苏淮虽然纨绔,但也不做这些下九流的动作。 苏云婉从心底是不喜欢苏平的。 但碍于是亲弟弟,还是忍着,反正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加上她大了,总要嫁出去,也不能一直在侯府。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出嫁的那天,姜淮能送她成亲。 也算圆了她和姜淮这十几年的姐弟情分。 .... 此时下人房里,几个下人就道,“哼,是他自己要赌,说如果我们不配合他就罚我们的月钱,如今变成我们强拉他打,真是贼喊捉贼!” “可不是!” “原本因为赌钱那事被侯爷罚了几个月的月钱,如今又被他下令互打了一顿。” 几个下人心里此刻都愤愤不平。 之后苏云婉也气的回了房间。 .......…… 凌霄书院。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要月考了。 这是姜淮入府学的第一次月考。 月考和一般科举考试差不多,只是检查没那么严格。 考的好的考生有奖励,不好的只能被训斥下次努力了。 这天,一大早。 姜淮,杭永望,周良平,祝邵元四人便拎着考篮去了考场。 虽说不是科举考试,但大家还是很紧张。 因为考完后同样要在府学公布排行榜,排在后面的考生多少会感觉没面子。 而且他们考试的成绩和教谕的职位息息相关,如果很多学生没有进步,那教谕会被罢黜不得再教导学子,会有新的教谕来。 所以对于教谕来说,每个月的月考也是大事。 杭永望也紧张的不行,他本就是这些新晋生员的最后一名,这次又要和那些老秀才一起考,竞争肯定更激烈,也不知道自己能排多少。 祝邵元在家呆了三年,虽说也在学,但几年没考试了,手生了,他也很忐忑,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姜淮和周良平都学了,不过学的怎么样,只能考了才知道。 之后吃过早饭几人到了考场,考场就是一个大堂厅。 此刻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每个人都拿着一个考篮。 张教谕和其他教谕以后一一检查考试学子的考篮,再放行。 每个人领一些稿纸和座位号就走进去。 等前面的一一领完,姜淮也领了,之后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把笔墨纸砚都摆好。 没一会儿,外面响起鼓声,示意考试开始。 之后张教谕在桌案前用戒尺敲了敲桌板,之后道,“第一次月考开始,现在发放考题。” 考题是教谕提前想好的,都记在他们脑子里。 之后他们写在木板上,在考场上来回走动。 姜淮找到自己《礼记》的那道,每个人学的什么,就选自己学的本经里的那题。 他《礼记》的第一题是,“不豫则废。” 姜淮第一反应就是,“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事前定则不困……道前定则不穷……” 是说做任何事情,事前要有准备就可以成功,不准备就要失败。 说话要有准备,就不会理屈站不住脚,做事要有准备,遇到困难也好解决,行事前也要先有计划,就不会发生后悔的事…… 这句话出自《礼记·中庸》。 “豫”通“预”,乃预先准备之意,指做任何事情事前要有谋划和准备,要见微知着,善于“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也就是要善于防患于未然…… 圣贤论“豫”之为道,是安邦的关键点,也是治国经邦之要枢…… 昔周公制礼作乐,三年而成……商鞅变法,徒木立秦信,诸葛治蜀,先定《蜀科》而后行,都是“道前定则不穷”之明证…… 如,筑堤防,需先勘地势再施工, 纳谏言,早辨清浊而后用…… 曾有郡县仓促举事而民困,此为“不豫”之害…… 古有未雨绸缪者昌,临渴掘井者亡……所以“豫”为古今真理。故曰:预则通,豫则达。千年治乱兴衰,莫不系乎此道…… 姜淮洋洋洒洒,引经据典,阐述这一箴言的核心。 一天大概考四篇经义,考完就下学了。 下午交卷后,姜淮一身轻松。 众人出来,有的神情严肃,有的一脸喜色,姜淮看见祝邵元也一脸凝重。 “士升兄,怎么样?”姜淮走上前问。 祝邵元长叹一口气,摇摇头,“还好,勉强写完。我这好几年没考了,有点手生,写的时候总感觉用词不确切,反复的改,耽误了一点时间。” 姜淮只好安慰他,“可以先写在稿纸上,一口气写完了再来统一斟酌用词润色,不然一篇一篇的抠字眼儿肯定答不完……” 祝邵元点点头,“说的是,姜兄!受教了。” 之后杭永望也一脸愁闷的走出来。 “杭兄,如何?”姜淮问。 “算了,我就不行了,就当长长经验吧。”杭永望答。 之后几人回了斋舍。 “听说这次的月考试卷不仅山长大人要过目,就连知府也要过眼。”周良平在一旁道。 姜淮点点头,这点他也有所耳闻。 “什么?知府大人也要看?”杭永望惊诧道。 “怎的?你怕什么?” “不是,我怕我排名太低,在知府大人面前丢脸。” “哎,学习成绩嘛,自然有好有坏。” “好与差,知府大人都要过眼的,这是对府学负责,也是对我们这些学子负责。 况且我们的成绩和崔知府的考核挂钩,如果太差,说明知府治理不善,地方文教不振。如果地方官学衰败自然影响他的仕途。”姜淮道。 “说的也是。” 时间很快,考完后,就快到中秋节了。 姜淮本打算回竹溪村一趟,但时间实在太紧,回去估计还没赶得及来府城,就又该上课了。 不过他收到了秦氏和姜正河从县里请人寄过来的信。 说大哥二哥在县里盘了铺子,因为陆县令的照顾,生意做的还不错,让他别担心。 姜淮看完信件微微一笑,也得亏他的小三元身份,使得姜家也有了庇佑,既然家里一切都好,他就放心了。 这天中秋节,杭永望邀请姜淮,周良平,祝邵元去他家里过中秋。 他家就在府城,距离府学也不远,几人一起坐着马车到了他家…… 第100章 姜大哥,你真厉害! 一进他家里,姜淮就感觉到一股商贾大户的气派。 前厅种了许多名贵花木,中间多个院落,一一雕梁画栋,砖木雕刻精美。 后院有祠堂,戏楼,屋内都是紫檀,黄花梨打造的家具,极尽富有。 走进去以后,就见杭永望的娘姚氏笑着迎了出来。 一看见他们这几位学子,她就当即笑道,“哎哟,几位秀才公,这边请这边请!” 姚氏很是恭敬的对他们做出请的姿势。 “哎,伯母,您不用这么客气。”姜淮道。 “那哪儿能呢?你们几位都是第一次来,作为我儿的同窗,怎么能不好好招待招待一下你们。” “好孩子,快进来快进来。”姚氏笑着招呼道。 之后几人去了厅里。 杭永望的娘不到四十,和他爹是晚婚,虽说年纪有点大了,但保养的还不错, 姚氏本身出身商贾之家,身上有那种商贾之女的不拘小节,豪爽大气。 她这会儿一直盯着姜淮看。 之前她就听自家儿子说这姜淮是她们整个青州小三元,这可让她这商贾出身的人颇为羡慕。 她们祖上世代经商,别说一个举人老爷,就是一个秀才公也没出过,听说姜淮是小三元,自然要高看他一头。 又仔细打量了自己儿子的这几位同窗,杭母点头。微微笑了笑。 她儿子杭永望有这几位英姿勃发,意气风发的学子做同窗,她感到很欣慰。 她们们杭家有救了。 “好了好了,你们这些孩子都坐会儿,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上点吧。” “哎,伯母受累了。” “哎,我累什么!你们等会儿啊!” “好。” 没一会儿就见桌子上,上了许多珍稀美食。 都是他们都没见过的。 豌豆黄,梅子姜,龙须酥,酥油鲍螺,用酥油制作的螺旋状甜点,还有许多其他的。 “娘,你哪里搞的这些?” “你明叔外面跑商搞来的呗!” 杭永望随手捻了一颗扔进嘴里,又问向他们,“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梅子姜入口生津,确实美味。”姜淮道。 几人正吃着,没想到来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不过十三四岁,脸蛋饱满,鼻头圆润,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一对浅浅梨涡。 杭永望见了,当即起身道,“哎,忘了跟你们介绍,这我妹杭妙菱。” 杭妙菱一见他们,就当即甜甜道:“各位哥哥好,我叫杭妙菱,妙菱的妙,妙菱的菱。” 几人:………… 第一次见这么介绍名字的。 之后杭妙菱凑到杭永望耳边道,“哥,哪个是姜淮啊?” “哦,你说姜淮啊!”杭永望很大声音的道。 “那个就是!”他指了指一旁的姜淮。 姜淮看向杭妙菱,只对她淡淡笑了笑。 之后杭妙菱使劲儿拉了拉扯杭永望,随后咬了咬贝齿,不满道,“哥,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等转头再看向姜淮的时候,又露出一个自然甜美的笑。 姜淮也对她笑了笑,“在下姜淮,见过菱妹。” 杭妙菱当即露出一个甜笑,“哥,你看看姜大哥,多有风度和礼貌,你再看看你.....” “我怎么了?我跟他们一个府学,我自然也是不差的。”杭永望插着腰很是自豪道。 一旁的杭妙菱咬牙,“人家可是小三元!” 姜淮的事迹,杭妙菱是听过的,所以自然对姜淮会有些敬畏。 “额....”一听这话,杭永望就泄了气,可不是,人家是小三元啊,怎么比都比不过。 “行了行了,说不过你!” “今个儿中秋节,咱们吃完饭顺便去外面逛逛吧。” “行。” 之后大家一起吃饭。 杭家的厨子听说是从行省请来的,厨艺精湛高超,口感味道无与伦比。 看着一道道的美味佳肴端上来,几人着实饱餐了一顿。 见姜淮桌旁一直放着一个布包。 杭永望好奇道,“对了,姜兄,你桌子旁放的什么?从上马车就见你带着,至今没见你拿出来。” 姜淮一听,当即道,“你不说我还忘了,这是我带来的甘露,你们可有兴趣尝尝?” “甘露?什么东西?” “就是,姜兄,你带的到底是什么?”祝邵元也问道。 之后姜淮将那靛青色布包打开,就见里面露出一个酒壶。 之后姜淮将塞子拔出来,随后拿过他们的酒杯,将酒杯一一摆好,之后给他们一一倒了进去。 几人闻着这罐子里散发的香气,看着杯子里透亮清澈的液体,一个个都迫不及待了。 之后,周良平率先拿起尝了一口,尝完后,他瞬间瞪大眼睛,“好喝,怎有如此甘甜美味之酒。” 祝邵元听了周良平的话,也不由自主的端起一饮而尽,喝完后,也眯眼夸赞道,“周兄说的不错,此甘露味道确实新颖奇特。” “敢问姜兄,这是什么酒?”祝邵元再次问道。 姜淮看向他们,“准确来说,这不叫酒,叫饮料。” “饮料?”几人听完纷纷被姜淮这新式用词给干蒙了。 “饮料是为何物?” “其实,也可以是我刚刚说的甘露,或者饴汤。” “饴汤,甘露?”杭永望听了道,“都能说是甘露了,真有那么好喝?” “不信你就试试。”姜淮弯唇带笑。 “试就试!”之后杭永望端起尝了一口,瞬间眼睛瞪大,“好喝,好喝!你这哪里弄得?” 姜淮微微笑了笑,“自己酿的。” “你竟然会自己酿这么好喝的酒?”转瞬又惊奇的盯着他道,“姜兄,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一旁的杭妙菱见状,也当即嚷道,“姜大哥,真有那么好喝?” “不信,菱妹试试。”姜淮笑看向她。 “好,试试就试试。” 之后杭妙菱也端起尝了一口,“嗯?” 然后她嘴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回味,“确实美味。” “姜大哥,你真厉害,不仅书读的好,酒也酿的这么好喝。”杭妙菱笑的眼睛都弯起。 之后又对杭永望道,“哥,你跟人家姜大哥学学,看看别人.....又会酿酒又会读书,堪称全才。” 第101章 你这么喜欢他,不然让他做你哥? 杭妙菱不停的夸奖着姜淮,姜淮都有点不好意思,只摇头失笑。 “哎,你这么喜欢他,不然让他做你哥?”杭永望突然无厘头的来了一句。 听到这话,杭妙菱道,“哼,我才不想他做我哥呢!” “那你想让他做你什么?”杭永望道。 杭妙菱一听,一想,脸突然就红了,没再做声。 只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 “说啊,你想让他做你什么?”杭永望继续追问。 又看自己妹妹脸红的怪怪的。 “问你问题,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杭妙菱又瞅了姜淮一眼,“算了,我不跟你们说了,我吃饱了,我走了。” 说完,甩了甩裙摆,风一般的离去。 “哎,这孩子怎么还没吃完就走了?” 杭母这时走上前。 她看了看杭妙菱的背影,又对杭永望道,“你妹怎么了?” “谁知道呢,别管她,来,娘,你来喝喝这个,比咱们家什么行省的大厨做的羹汤还好喝!” 杭永望端了一杯姜淮倒的松针饮品过去。 杭母走过去,随后拿起一杯品尝起来。 喝完以后,瞬间瞪大双眼,“嗯……味道确实独特美味,好喝!” “这什么东西?你们哪里买的?” “娘,不是买的,是姜兄自己制的。” “自己制的?”杭母当即笑看向姜淮。 姜淮立即起身道,“伯母,此饮品确实是我自己做的。” “是我自己用松针制的。” 听完,杭母点点头笑道,“确实美味,你有此巧思很好,只是这饮品没有流入市场,反倒有些可惜了。” 一旁的杭永望听了当即道,“姜兄,不如这样,我和你合作,开一个饮品坊可好?” “饮品坊?” “对,我瞧着此甘露味道确实美味,很不错,拿出去卖,一定可以卖的很好。” “这.....” 之后一旁的杭母也道,“我看此法儿可行。” 虽然她觉得确实好喝,但开铺子她觉得没必要,可以卖给她们酒楼,增添一个酒水菜单即可,但看自己儿子这么有兴致,她不忍打击他的热情。 况且是和姜淮合作,不管怎么说,人家不仅曾经救过自己儿子,还是小三元,未来前途无量,和他关系处好了,对自己儿子的未来可是很大裨益。 而且这还是合开铺子,两个人利益绑在一起,之后更是难以分开,这样不正是她乐见其成的嘛? 再说不过一个铺子而已,就当拿点儿资金给他们玩儿好了。 万一玩出个名堂来呢。 之后杭母看向姜淮,“姜公子,你觉得我儿这个想法怎么样?” 姜淮当即道,“可以。有幸被你们看中,我自然配合。”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杭永望一拍桌子,豪气道。 一旁的周良平见了,“那这么说,以后我和祝兄去你们俩的铺子喝这饮品不要钱了。” “那是自然,你们放开了喝,不收你们一分钱。”杭永望豪气的拍拍胸口。 见他儿子和姜淮都有意,杭母也乐的自在,“那就这么说定了,娘帮你们选铺子,选好了跟你们说。” “好,谢谢伯母了。”姜淮拱手。 姜淮今日本不过想让自己的同窗尝尝自己制作的新奇之物,并没有开铺子的想法,没想到这样倒是促成另一桩好事。 也好,这样也算多了一份收入,他可以再想想,还可以制作什么饮品丰富一下菜单。 几人吃过饭,又去街上逛了逛,杭妙菱听说他们要出去,也要跟着。 之后大家一起去了,来到青州江边的一个画舫。 他们几人就见到有里面有穿红着绿的女子在咿咿呀呀的唱曲儿,一旁还有男子和女子的调笑声从江边传来。 一旁的周良平见了,就和杭永望逗趣道,“想必这种地方,杭兄经常来吧?” 杭永望瞅了一眼画舫里,薄纱内隐隐透出来的活色生香场景,笑道,“谁说的,我估计还没周兄来的多?” 周良平听了,当即梗着脖子道,“谁说的,我....我爹根本不让我来这种地方!” 说完,他们几人纷纷齐齐看向姜淮,“就是不知道姜兄是否....” 说完两个人都看着姜淮邪恶的笑了笑。 姜淮一甩袖子,看向身后的杭妙菱。 示意他们这里有女眷,不可再多嘴。 几人当即住了嘴。 之后姜淮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他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 算了算了,就不说了,说了他们也不懂。 杭妙菱和她的丫鬟,这会儿正在放河灯呢,并没注意到他们这些男子之间的密语。 之后几人玩乐了一阵,姜淮买了些文具用品,纸墨什么的,就回了学堂。 ...…… 姜淮回去后。 杭妙菱就找来杭永望,“哥,听说你要和那姜大哥开铺子做生意卖甜水。” 杭永望点点头,“是。怎么?”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去你们铺子喝甜水了。” “那是自然。” “那我是不是就经常有机会见到姜大哥?” 在杭妙菱还没见过姜淮以前,她就听说过他的事迹,比如他是好几次考试的案首,比如他曾经在考试前,救过她哥,之后又听说他是小三元。 使得杭妙菱对姜淮这个人一直感到好奇,觉得这个人身上蒙着一层神秘的色彩,如今姜淮竟然来到自己家。 这更让杭妙菱欣喜不已,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见到姜淮了。 如今又听说他要和她哥一起开铺子,杭妙菱就更高兴了。 “那哥,以后你们开了,我经常去你们店里帮忙可以吗?” “如果你愿意,那自然行。不过,你就不怕累吗?店里又不是没小二?” “我想去嘛。” “那随你,到时我们课业繁忙,铺子还是要交给娘打理的。” “那行,你们好好上课,我可以和娘一起帮忙。”杭妙菱笑道。 “不是,你咋突然对做生意感兴趣了?”杭永望拔高了音量,瞥向她。 “哎,这你就别管,多个人帮忙还不好。” “也行,就这样吧!” ....…… 次日上课,就该是府学公布上次月考成绩了的时候了。 这天,大家都坐在课室里。 每个人都神情紧张的盯着张教谕手上的名单。 第102章 射圃 这决定到每个人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效,还有一些廪生的地位能否保住。 如果下降了,就要加油了,多次下降,岁考就要被刷下去,廪生福利也没有了。 “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了,马上我会公布,大家可以猜猜,自己在第多少名,对自己当时考试的状态满不满意,有没有努力学,你们自己心里有数?然后下次该怎么做?自己心里要明白。”张教谕拿着戒尺,站在台前,一脸凝重的对着底下的学子道。 众人都非常紧张,不知道自己多少名? 此时姜淮也是。 之后教谕开始公布排名。 “《诗经》共有七十八人作答,第一名王中,第二名......” 杭永望选的诗经,他觉得既然都人多,不如选个容易一点的,反正学什么不是学。 最后公布,“杭永望!第七十五名!” 杭永望拍拍胸口,深呼一口气,“还好,不是倒数第一。” 也算勉强挽尊。 不是那么的没面子。 “《尚书》,谭元,第二名!周良平!第六名!” 周良平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被甩的很远。 祝邵元也紧张起来。 他选的《周易》。 之后教谕公布道,“祝邵元!第二十八名!” 祝邵元听完,抿了抿唇,还好,比自己想象中好点。 “之后是《礼记》,第一名,姜淮!” “姜淮!又是姜淮!那个小三元!” 姜淮听到底下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教谕念完,姜淮起身,之后教谕拿出奖励递给姜淮,不过一些纸和笔之类的。 姜淮上次去杭永望家里的时候,去店里买过了,没想到这次教谕又发了,也好,总归写话本子也需要许多纸张。 “榜单我会张贴在外面的布告栏上,你们有时间就多看看,勉励自己,这一次的失败不代表什么,当然,一次成功也不代表什么,谁能走到最后,都看你们自身了。”教谕看向底下的众人道。 众学子之后纷纷低头回道,“谨记教谕教诲。” 几人听完自己的名次,纷纷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结果,结果已经公布,以后只能取长补短,自己私下多加练习,看书背题了。 “对了,过几日要学习射箭,你们都做好准备。” 王教谕再次对底下众学子道。 之后大家听了,纷纷称是。 几天后,几人刚起床,马上又听到外面铁罄的声音。 之后几人纷纷往外走。 姜淮拉住一个学子道,“这位兄台,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什么?” “是吴训导,号召学子们去射圃那里呢。” 姜淮一听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学射箭。 上次王教谕提过,说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学了。 学学也好,不仅是掌握一门自保技能,也可以强身健体。 再说每天学那些枯燥的文字其实很磨人,学学射箭换换脑子也不错。 射箭作为六艺之一是大黔学子必修的课程。 之前大黔皇上就下过令,要各地府学要求生员每日练习,并且在初一,十五进行考核。 射中的人要赏赐酒水,射不中可能要受惩罚。 如今十月入秋,府学里的树已部分微黄,再过段时间就要入冬了。 姜淮和周良平,杭永望,祝邵元走着去了射圃。 射圃在明伦堂后边。 此刻日头升起,射圃里满地微黄的青草,它们被太阳照着,露出淡淡光晕,刺的人有点眼发花。 之后众人一起穿过一片广袤的土地,只见靠近府学边缘围墙的方向已经立了许多的箭靶。 吴训导已经身着儒衫,戴着扳指和护臂,手里拿着雕弓站在箭靶前等着各位学子。 “都排队站好!”吴训导一声令下。 大家按平时集合的队伍匆匆忙忙站成几排。 之后吴训导发言,“射者,仁之道也,正己而后发...所谓射…….” 之后他介绍了一番射箭的来源,就开始教导大家。 “今天我们来学射箭,射箭讲究的不是力,而是心,心正则箭直....” 姜淮想了想,之前他在侯府也学过一段时间,虽不擅长,但十射七中还是没问题,这次就当持续训练了。 之后吴训导讲了一大串,才道,“好了,我已经讲完,不管你们这些人以前有没有学,从今天起你们需每日练习,每月初一十五要考核,大家一定记好了。好了,现在我来示范射箭要领。” 之后吴训导,开始给他们示范怎么拿弓。 “首先你们要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身子站直,不要弯。来,跟我做。” 之后底下每一位学子拉开距离,学着吴训导的样子来做动作。 之后吴训导一一指点他们的动作。 “之后拉弓时,手臂往后,这里要放松。” 吴训导给了一个弓,给站在前排中央的学子,让他站在众人面前做个示范。 那学子照着做了。 其余人先就着空气跟着学动作,等会拿弓的时候就更熟练。 姜淮也跟着做了做,他正做着,就看到杭永望也保持着空中拿箭的姿势。 只见他闭着一只眼,射箭的姿势方向不是对着前方,而是姜淮。 姜淮也侧过身,眯着一只眼,在空气中拉着弓,与杭永望相对着。 之后两人同时松手,嘴里同时发出“咻——”的一声。 之后同时放开手指。 两人的默契不由的让他们俩瞬间相视而笑。 他们的笑声瞬间吸引了吴训导的注意,吴训导当即上前看向他们,“姜淮,杭永望,你们俩,对,就你俩!” “我们?”杭永望看向吴训导指了指自己。 “对,就你们俩,上来,练给我们看看。” 杭永望当即嘴角一抽,早知道刚刚就不和姜淮两人搞怪了。 之后他走上前。 吴训导分别给了他们护臂和扳指、让他们戴上。 他们穿的衣服袖袍宽大,射箭的时候,弦和弓会摩擦到衣服,所以要带上护具。 “好,你们俩谁先练?” 姜淮赶紧指了指杭永望,“他先!” 杭永望看向姜淮指向自己,当即嘴角又抽了抽,心道,好你个姜淮,竟先把我推出去。 “好,那就你先!” 吴训导道,之后看向杭永望,把弓给了他,又给他拿了一支箭。 杭永望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众位学子,手臂和双腿有点儿抖。 第103章 万卷书局收书? 千万要射中啊,就算射不中靶心,射到边缘也行啊。 千万不要射不中,箭飞出去,那多没面子啊。 之后杭永望深吸一口气,拿好了弓,随后按照吴训导指点的姿势,拉起弓来。 这弓真重啊。 他拉了半天,想了想,还是一鼓作气,咬牙费力拉开。 就听吴训导在他身后道,“眼睛不急看靶,心平静下来,再举起弓,目光盯住靶子!” 杭永望深呼一口气,又放下弓,按照吴训导的指示重新举弓放箭。 等他拉开。 就听空气中“咻——”的一声。 随后众学子的目光齐齐看向前方。 等了一会儿。 就听众人道,“箭呢,箭怎么不见了?” “就是,粑上没有啊。” 之后众人也纷纷在寻找。 杭永望也看向前方,“咦,我靶子呢?我靶子上面的箭呢?他又看了看左边的一个靶和右边的一个靶。怎么还是没有呢? 这时也有一个人叫道,“射中了,射中了!” 什么?射中了!杭永望一喜,看过去,射中了? 哪里射中了啊,他看了看,明明没有啊。 “是在第十个靶上。” “什么,第十个靶? ”他可是站在第二个靶面前呀。” “我的天!这歪到哪儿去了?” 众人发现真相,纷纷连连感叹,笑起来。 听见众学子的笑声,杭永望觉得非常没面子,只站在一旁,神色讪讪。 一旁的吴训导当即皱眉,瞅了杭永望一眼,“下次要好好听课,以后不许对射,即便是空气也不可以。知道了嘛?” “知道了,吴训导。”之后杭永望侧过身,吐了吐舌头,之后又嘴里嘟囔道,“怎么就光说我,不说姜淮啊,姜淮不也这样对着他射了吗?” “好,接下来到你了。”吴训导对姜淮道。 之后吴训导又拿了弓和箭递给姜淮。 之后姜淮同样站在第二个靶子前,他站直了身体,双脚与肩同宽,身体挺拔的像棵松树。 他拈着弓搭上箭,眼神专注,没等吴训导发话,姜淮直接手指一松,剑瞬间破空而出。 杭永望此时正抱紧双臂,一只脚勾着另一只脚,神色玩味的看向姜淮的方向。 他刚刚站在第二个靶对面,射到第十个靶上,那姜淮呢?他估摸着他可能一个都射不中吧,可能弓拿起,箭放上去就掉了。 估计姜淮没比我强多少,杭永望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带着一副看姜淮好戏的神情。 没想到下一秒,“咻——”的一声,众人一看。 杭永望此时嘴角微勾,不会姜淮又跟他一样,从第二个靶射到第十个靶吧? 他虽然还没看清,但他嘴角已经漾出笑意。 有个跟他一样的作伴,他也不会太丢脸。 等他再去注意众人,就发现众人正高兴的纷纷鼓掌,“中了中了,姜兄中了。” 杭永望再一看,原来姜淮正好中了他面前第二个靶的正中间。 只见箭矢直直的插在上面,不偏不倚,正是中心,完美十环。 随后姜淮面带微笑的看向众人。 “啊?”等杭永望再次看清了,也当即站直了身体,紧紧的盯着第二个靶。 “这……姜兄....你这....这怎么可能呢?” 姜淮回过头,看向杭永望,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怎么不可能呢?杭兄?” “怎么会呢?你....你....你....怎么可能射中?你怎么可能射的这么准?”杭永望实在不愿意相信。 姜淮不是要和自己作伴嘛?敢情废物的只有他啊? 他一想到自己从第二个靶射到第十个靶上,姜淮刚好射中他面前的靶,就很不能接受。 这样一对比显得他更废了! 之后吴训导看向姜淮微微点了点头。 “姜淮的动作很标准,射的也很准,等会儿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是!” 之后他又对众人教导训诫了一番,就让大家排队练习。 之后,大家又练了一阵,就午饭了。 不过射箭场,众人练习的画面真是花样百出。 有的臂力不足,弓弦都很难拉满。 有的箭都放不上去,经常掉。 有的没瞄准,跟杭永望一样,箭矢飞出去的。 也有的太紧张,箭都放好,弓掉了。 总之,众生百态,只能多加练习了。 回去的路上,杭永望抓住姜淮,“姜兄,你还有什么不会的?我本以为你完全不会射箭,你什么时候学的?你们夫子还教你们练箭吗?” 姜淮说,“不是。” “那你是怎么学会的?” 姜淮不想说是以前在侯府学的,但他觉得没有必要跟杭永望说这些以前的事。 况且他如今已经是姜淮了,不是苏淮,跟侯府没有什么关联了,这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提了。 他只道,“无意认识了一个高人,教了我几下,我自己又练了练。” 就将这事儿揭过去了。 之后他们去了伙房吃饭,这会儿大家都饿了,学了一早上,耗费的体力可不少。 一个个都狼吞虎咽的。 午休了会儿,下午也有课。 姜淮趁着一次休沐去府城找书肆,他的《红楼梦》已经写了不少,他想卖给府城的书肆看看。 这天,他找到一家书肆,里面人还不少。 还有好多其他人,好像也是来卖话本的。 姜淮看了看,还有头发花白的,估计也是想着年纪大了,卖点话本讨生活。 他走进去,就有一小二走出来。 “请问,客官是?”那小二看向姜淮。 姜淮咳了两声,“咳咳,我是来卖话本的。” 那小二又看了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姜淮想,应该是没见过他的。 这下他就放心了。 他长舒一口气,“小二兄弟,我最近写了一个话本,已经写了三万字,想来你们这博古书肆看看,看看你们能否一收?” “卖话本啊?”那小二瞅了他一眼。“我们这儿不收,我们这儿的话本都是从万卷书局收来的。” “这么说,是万卷书局收话本?” “是。” “那小二先生可否帮我引荐一下万卷书局的掌柜的?” 姜淮说完,当即要从怀中掏出一些银钱。 那小二见了,当即道,“哎,钱就算了,我见你也像个读书人,我先给你引荐一下我们掌柜的吧,让他过过眼,他要是都看不中,那就没戏。” 第104章 相比之前那本更好 “好,谢谢小哥了。” 姜淮说完,那小二转身就快步走了进去。 姜淮只隐隐约约听到里面问,“那书生是老作者吗?” 小二摇了摇头,“不像,我估摸着第一次写,不然他也不该不知道咱们得书肆的书都是从万卷书局进货的了。” 万卷书局听说是京城某大员家里的产业,但不知道是哪个大员。 书局还有很多珍稀古籍,原刊本。 掌柜听完小二的话点点头。 “既然不是老作者,就不收了,这最近交上来的话本子多着呢,能过的没几个,很多在万卷书局写的老作者都过不了,何况他这个新贩子,去告诉他,万卷书局不收新作者了。” “哎,好。” 之后那小二快步走出来。 姜淮见了,当即一喜,“小二哥,怎么样?你们掌柜的同意见我了吗?” 小二的摇摇头,长叹一口气,“这位相公,我就不和你说了,我们掌柜的说不收了。” “啊?为什么不收?” “我们掌柜的说最近收的话本子多着呢,都难过他眼,何况你的。” “那万一我这是独一无二的蒙尘明珠呢,那这样你们就失去一部巨着。” “嘁,这位相公,你说话真是好笑,咱们每天收这么多话本子,您怎么就知道您的作品就是不可多得的稀世之珍,兴许和那些烂大街的艳俗故事一样呢。” “我这不一样,不信你拿进去给你们掌柜的看看。” “哎,算了,这位公子,我直说了吧。过来交话本子的每一个都说自己的话本不可多得,惊天动地,结果呢,咱们掌柜的根本看不过眼。 你觉得自己的作品凤毛麟角,可以理解,但人要有自知之明,兴许就如我们掌柜所说,不忍卒读呢,是吧?” “可这作品,你们看都没看,如何说他是不堪卒读之作呢……” 他话还没说完,小二已经不再搭理他进了店里。 姜淮捏着这手稿,着实有些心灰低落,“难道这部巨着势必不能在大黔朝流传吗?” 不行,这样一部后世经典巨着,怎么也要把它传播出去。 姜淮想了想, 既然博古书肆不收,那他直接去找万卷书局呢? 万卷书局也在青州城,不过不是府城中心。 想到这里,姜淮又雇了一辆马车,去往靠近府城的东南方向。 经过一个时辰,姜淮才来到万卷书局。 到了这里,姜淮进了院子,就看见这里很多人忙忙碌碌。 有在排活字的,有拿书稿的,还有抱着一摞摞纸张走过来走过去的人。 有个小二站在门口。 见姜淮走过来,当即问道,“您哪位?” “这位兄台,在下是来卖话本的。” “话本?不收不收!”那小二一听,立马走了进去。 姜淮吃了个闭门羹。 他都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不收呢,难道是因为话本都饱和了嘛? 现在什么风气,怎么这些书肆看都不看,就将他们这些人拒绝了。 使得他想出手都没机会,难道自己写的这几万字就要砸在手里了吗? 姜淮不甘心。 转身的刹那,他准备离去,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就见一个下人打着伞带着一位贵人走过来。 那贵人三四十的模样,戴着镶嵌红宝石的圆帽,身穿锦缎袍服,只背着手大步往前走。 姜淮拿着手稿,往那边去,突然一个书局工人模样的人抱着一摞书从他身边跑过去,嘴里叫道,“让一下,让一下啊!” 姜淮一个侧身避他,却与那贵人撞了一下。 姜淮一个趔趄也差点儿摔倒,他旁边的仆人当即呵斥道,“没长眼啊,撞了我们主子,有你受的。” 姜淮当即拱手,低头道歉,“在下一个不小心,无意冒犯,请见谅。” 之后看向那贵人,那贵人面白无须。 那人一见姜淮,当即惊诧了一番,随后再次看向他。 之后又看向他手里的手稿,“你是来这万卷书局交手稿的?” 姜淮点点头,“是。” “把手稿给我看看!” 姜淮一怔。 一旁那仆人道,“这位是我们万卷书局的贵客,让你给就给!” 姜淮想了想,既然是贵客,那没准有收稿的希望。 当即将手稿递过去、 那贵人一看姜淮手稿顶头的名字,“姑苏醉墨生?” “这是你作名?” 姜淮点点头。 之后那贵人又将手稿拿着看了看,随后又盯着姜淮看了看。 “这手稿,我收了。” “什么...您?” 之后那贵人道,“是,我与万卷书局掌柜相熟,你若没有意见,我便将你这手稿收录至万卷书局,” “可行?” 姜淮当即拱手一喜,“如此,那多谢大人,敢问大人怎么称呼?” 一旁一个仆从道,“咱们大人姓许,你就叫他许大人就好了。” 许庸之前就见过姜淮一次,那次他被几个小混混追债,是他掏了银子替他还了这债务。 他就是当今大黔太子的心腹太监,许庸。 专门为太子办事,传递信息。 之后姜淮同这位许大人进了万卷书局,又找到万卷书局刘掌柜。 几人谈好了写作事项,给姜淮的是千字五百文。 每个月至少要写五万,就是二十五两。 这是太子当时和许庸吩咐的,为了不影响姜淮学业,准许他少写一些。 这样姜淮每日只需写不到两千字,这样对他来说更能兼顾学习。 之后姜淮回了府学。 ...… 此刻东宫。 许庸将姜淮新写的话本,呈给了太子。 太子萧靖得知他之前关注的这个叫 姑苏酔墨生的作者写了新话本,非常高兴。 等许庸呈上来,太子便迫不及待打开看起来。 看着看着,看入迷了,连肚子饿了都没发现。 还是宫女进来点上灯,告诉太子天已经黑了,太子这才发现腹中饥饿。 他将话本放下,嘴里对许庸道,“万卷书局新出的这本《石头记》,相比之前那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写作风格更细腻绵密。 笔力虽雄浑却透着含蓄,不同以往的故事,不过也好看。” 之后太子萧靖笑了笑,又下令道,“许庸,这次你这事儿办的不错,有赏。” 许庸当即跪地叩首,“谢殿下。” 之后拿着拂尘退了出去。 太子又拿出话本,再次从头细细一字一句认真读起来,越读越觉得这书描写传神,书中世情百态描写凝练又透彻,越发对这本书甚是喜爱了。 第105章 你胡乱攀咬! 姜淮回了府学,几日后,杭永望就告诉姜淮,铺子他娘已经找好了,靠近街市中心。 这边人流量大,估计喝的人不少。 这段时间姜淮也想出很多新菜单。 “不过就是姜兄,就是这个店铺名儿咱们还没想好,叫什么,你是案首,你觉得叫什么?”杭永望问向姜淮。 姜淮想了好多,比如蜜雪斋,浮雪楼,清凉肆等等等等。 之后姜淮将自己的想法提出,然后和杭永望一商议,两人取了个“四时佳酿”作为店名。 四时佳酿表示四季流转的应季饮品。 之后姜淮又推出了红豆莲子羹,甘豆汤、秋梨膏,姜蜜水等等。 或者用凉粉果和葡萄皮煮水,加入白糖,也是葡萄蜜饮。 姜淮打算再去造一些蒸馏酒,做些度数高一点的果酒。 目前十月,桂花蜜饮也可以造起来。 入秋之后就快到冬天了,还可以制作一些红豆奶饮,比如用竹筒做容器,油纸封口,芦苇杆当吸管。 冬季喝一杯热乎乎的糖水,也挺舒服的。 他们四六分成,姜淮相当于技术入股。 他们的优势就是姜淮可以用黄泥水淋法炼出更细密的白糖,比一般别人用的蔗糖,味道更佳。 ....…… 这天休沐,姜淮和杭永望一起去看完店子,就要回府学。 两人正准备上一辆马车,就听不远处的涧平湖边有一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地上嚎哭。 “儿啊,你死的好惨啊,明明你就去水边玩那么一会儿,怎么就一下的工夫,人就没了啊!” 那妇人穿着粗布衣衫,坐在地上,不停用手拍地,还不停地用帕子抹着眼泪,对着怀里的孩子高喊道。 只见她发丝凌乱,眼眶通红,眼角泪水不停滚落,整个人浑身都在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再一见她怀里那孩子,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手脚都被水泡的发白了。 看着她这副神情悲怆的模样,在场的众人无不为她心碎。 有不知道的问,“这...这是怎么了?” “这妇人的儿子被淹死了!” “哎,这涧平湖早该装栏杆了,小儿喜欢玩水,孩子不就容易淹死么?” “可这湖的水并不深啊。” “不管深不深,小娃娃掉进去起不来,没大人看着,总归没命的。” “不过,听说这事儿还有隐情。” “什么隐情?” “那妇人非说是城西首饰铺杜掌柜的儿子干的,说是杜掌柜的儿子叫他儿子出去玩的,害的他儿子落了水。” “可这只是意外啊?” “不是,那妇人非说是杜掌柜的儿子推他儿子下水的。” “你这个小杂种,如果不是你,我儿怎么会落水?我就干活儿一会儿的工夫,我娃娃就没了啊。” “你这小杂种,就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那哭泣的妇人指着她面前一个穿着富态华贵妇人身后的孩子道。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年龄,圆圆脸,黑眼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你胡乱攀咬,你儿子就是自己掉到水里去的,怎的污蔑我儿子?”那孩童的母亲杜掌柜道。 “根本不是,那徐家女儿说了,是你儿子把我儿子推下水的,还用棍子戳他,不让他上来,不然我儿子怎么会死啊!” 妇人说着,又哭天抢地的捶起地来。 “你胡说,我看你是儿子死了,得失心疯了吧,胡言乱语。” 说着,那杜掌柜当即拉着她儿子就要走。 那妇人不乐意了,当即放下孩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拽住她手臂,不让她走。 “你这女疯子,想干什么?”那杜掌柜怒了道。 “就是你,就是你儿子干的,我要抓你们去见官。”那妇人再次嚷道。 一旁那徐家的女孩弱弱的躲在她母亲身后。 “婶子,就是他,是杜俊丰干的,是他推得石泽入水,石泽入水后,他爬起来,杜俊丰又用棍子把他戳下去的。” 女孩说完,弱弱躲在母亲身后。 她娘亲连忙捂住她的嘴,“弯弯,可不许乱说,你都没看见的事情,怎能当真呢?” “我看见了,娘亲,就是杜俊丰做的,他们为了抢一个玉佩才这样的。” “什么玉佩?” “那玉佩还在杜俊丰手上呢。” 说完大家都看向那姓杜的男童手上的玉佩。 众人一看,可不是,那杜家小儿手里还攥着呢。 “你是说因为他们两个都想要那个玉佩,他们才这样的。”有路人问。 那叫弯弯的女孩点了点头。 那杜俊丰的母亲一看,当即将她儿子手里那玉佩抢过来扔在地上,“不就一个破玉佩吗?我们堂堂杜家,谁看得上这个东西?给你们就是!” 说完将玉佩扔地上,再次拉着她儿子要走。 那妇人再次拉住那杜掌柜,“这玉佩也不是我的,我家没有这个玉佩,总之,你儿子就是凶手。” 众人看着,更加扑朔迷离了。 按照小娃娃的说法,他们因为是抢的这个玉佩才造成的落水。 但这玉佩又不是石家的,又不是杜家的,那是哪家的呢? 还是就是随手捡的。 “总之你别想走,你害了我儿子就要偿命!” 说着那妇人死死的拽着那个杜掌柜不让她离开。 “你放开我,你这个女疯子,你放开我,放开!”杜掌柜拼命的想要拉着儿子离开这个女人,但是这个女人的手像铁钳一般死死的攥着,她根本挣脱不开。 很快官府的衙役来了,衙役们看着她们两位,当即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之后那妇人又将事情说了一遍。 “好,不管是怎么样,先把这个男童的尸体带回去。” “什么?这怎么可以,这是我儿子,你们不能带走他们!”那妇人嚷道。 “不带走,我们怎么做尸检呢?你还想不想抓住,杀你儿子的凶手?” “伤害我儿子的凶手就是这个女人的儿子,就是这个杜俊丰,这个小杂种!各位大人,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呀!” 那女人不停嚷着。 “好了,我们会查清真相还你们清白的。” “还有你……你也跟我们一起去衙门吧!” 衙役对那个姓徐的小女娃道。 她娘亲当即着急的不行,“不不不,官差老爷,小孩子懂什么?她乱说话的。” 第106章 她污蔑我儿 “那我只问你,她是不是跟他们一起玩水的?” 那母亲说是。 “如果是,那她就必须跟我们走一趟。”衙役对那妇人说道。 那妇人只好道,“那行,我就跟你们走一趟。” 之后那妇人在路上不停嘱咐她女儿,“弯弯,等会儿你可不要乱说话,等会儿官老爷怎么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没看见,知道了吗?” 那小女孩懵懂的点了点头。 之后很快到了府衙。 那石母已经敲起鼓来了,陈述冤情。 “青天大老爷啊,求做主啊,这小杂种心肠歹毒,害死了我儿啊。” “求求您为我主持公道啊。”那妇人敲着鼓,喊了几嗓子,身体已经瘫软下来,滑坐到地上。 旁边两个衙役赶紧过来,一边一个,将那女人架走。 此刻府衙大堂,梁下正陈列着,“明镜高悬”匾额,空气中有陈墨霉味与印泥的味道。 黑红的桌案上摆着惊堂木和判签筒,筒里斜插着三根令箭,整个厅堂肃穆森森。 很快崔知府身着官服,双手调了调头上的乌纱帽,随后双臂袖袍一撩,端坐在高堂之上。 他神情严肃,目光如炬,看向底下的众位案犯。 两旁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和“肃静”“回避”的铸铁牌坊,分列在两边。 他们眼神冷漠,表情威严。 很快堂下聚集了很多百姓。 这些百姓开始还站在门槛外窃窃私语。 当知府大人“啪”的一声猛拍了一下惊堂木。 那些百姓当即止住了声音,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之后百姓们都盯着崔知府的动作。 姜淮和杭永望也站在门外看崔知府升堂。 随着崔知府,“升堂,”的声响。 衙役们开始齐声高呼,“威——武——” 听得底下的众百姓也纷纷心惊。 “好了!” 崔知府出声,随后看向底下的妇人。 “台下的妇人,你有何冤情,细细诉来!” 那妇人当即哭天抢地道,“知府大人,我儿本是和那杜家小子杜俊丰,还有那徐家丫头三人一起去溅平湖那边玩耍。 谁知那杜家小子为了一个玉佩,将我儿推到水里,还不让他上来,用树枝再次把他戳入水中,害的我儿再次没水,活活淹死了啊。” “知府大人,你要为民妇作主啊!”那妇人不停哭嚎着。 “好,你先说清楚,你家在哪里?哪里人士?现场另外两个孩子又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和你儿子又是什么关系?” 之后那妇人一一按照崔知府的说了,大概就是三个孩子家都住的不远,经常一起玩耍,今天下午他儿子就出事了。 “好,先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玉佩?”崔知府冷冽的一记眼神扫过去。 之后那妇人将刚刚那个玉佩交上去。 崔知府拿过来,仔细看了看,过会儿,招来一个衙役,在那衙役耳边说了什么。 之后那衙役点点头,随后快步跑了出去。 崔知府放下玉佩,再次看向那妇人。 “好,你再说,那杜家小儿究竟如何推得?又为什么再用树枝再把你儿戳入水中?现场可否有其他人证?” “有,那徐家小女就是。” 那妇人指了指一旁的徐家小女。 徐母一听,当即急的不行,她可不想自家女儿去指认那杜家小子。 毕竟那杜家生意在府城做的还算大,她不想招惹杜家。 她当即要呵斥自家女儿,让她别说话。 谁知道那杜掌柜就高嚷道,“你这妇人浑说什么,你儿子是自己淹死的,不是我儿推的,再说一个玉佩而已,我们杜家金阁铺,什么样的首饰没有,用得着抢你儿子的? 知府大人,这女的在说疯话,她在污蔑我儿,我儿才多大啊,他怎么会推人下水啊,别说他落水,说我儿用树枝戳他不让他上来,多恶毒的小儿才做得出这种事啊! 我儿才不过五岁,小小年纪,他哪里懂这些,他又哪里干的出这种事来?一定是这女人伤心过度说疯话,知府大人,求您,您一定要为我们作主啊。” 那杜掌柜说着也一下子“扑通”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请求崔知府为她作主。 崔知府再次一拍惊堂木,“啪”! “大胆,休要在公堂之上干扰本官办案,孰是孰非,本官自有定夺,容不得你们在这满口胡言,扰乱公堂!” 崔知府这惊堂木一拍,那杜母也不敢再说话了。 “好了,传证人。”崔知府对着底下那石母道。 随后根据石家母亲的说法,徐家小女徐弯弯便被一个衙役带上去。 那徐母一看自家女儿被带上去,当即有些着急害怕,连连拉扯着她女儿的手道,“弯弯,别害怕,记住娘和你说的,不该说的千万不要说。” 那徐弯弯当即连连点头。 崔知府见了,当即眉头一凛,对那徐母喝道,“不许交头接耳,扰乱公堂!” 徐母被崔知府一呵斥,当即低头敛眉,没再说话。 之后崔知府看向徐家小女。 “好,徐家小女徐弯弯,你是说你看到了杜家小儿杜俊丰将石家小儿石泽推到涧平湖里,还用树枝赶他,不让他上来是吗?” 徐弯弯没说话。 刚刚娘亲说了,不该说的不要说,就说不知道,不清楚,要听娘亲的话。 所以,徐弯弯完全不开口。 崔知府看着面前的不过六岁的小女童,知道吓唬她,她一定说不出什么。 只好软了语气,“弯弯,告诉本官,是不是杜家小儿杜俊丰推得石泽?” 徐弯弯还是不说话。 见这女童还是不张口,崔知府看向一旁的衙役,那衙役会意,当即递给了崔知府一堆东西。 之后崔知府拿出几个精致漂亮的古装小人偶走下来。 那人偶有孩童,男女老少都有。 徐弯弯一看这些人偶,眼睛都亮了,一副很想要很想玩的样子。 随后崔知府拿了几个男女童人偶笑着递给徐弯弯,“要不要玩儿?” 徐弯弯连连点头,“要。” “好,那你玩儿吧!” 之后徐弯弯高兴的拿到一边儿玩儿去了。 众人一看这景象,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107章 纵容孩子,尽情犯罪? 徐母和杜母都不知道这知府大人在搞什么,怎么就让这人证孩子在公堂上玩儿起来了。 石母一看,也着急起来,正要说什么。 知府大人转过身,看向她,瞪了她一眼。 石母也不敢再作声了。 几人都不知道崔知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这么,众人等了好一会儿。 百姓们也窃窃私语,不知道崔知府这是要做什么。 又过了会儿,崔知府才走到徐弯弯身边,指了指其中一个玩偶,“弯弯,我们来玩演绎,这个是你好不好?”崔知府指了指其中一个女童玩偶。 “好,那这个就是娘亲。”徐弯弯又拿出一个大人玩偶来。 “行,那这个是我好不好?”崔知府又拿出一个头发胡子皆白的老人玩偶给了徐弯弯。 徐弯弯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慈祥的知府爷爷道,“好。” “还有谁呢,比如你朋友,这个是你的朋友?”崔知府和煦的又拿出一个男童人偶来。 “好,那这是石泽!”徐弯弯道。 “那这个呢?” 崔知府又拿出另一个男童人偶,“这是杜俊丰好不好?” “好。”徐弯弯答。 “那行,那弯弯,你告诉我,你们那天在涧平湖是怎么玩儿的?石泽怎么掉到水里的?你用这个玩偶演绎一遍好不好?” “好。” 之后徐弯弯拿出三个人偶,演练那天发生什么。 一旁徐母和杜母见了当即大惊,要厉声呵止。 早被衙役捂着嘴拉下去了。 果然后面,崔知府给她小棍儿假装树枝的时候,徐弯弯拿出两个人偶做动作,果然是那个叫杜俊丰的人偶拿着树枝,做出捅石泽的动作。 崔知府一看徐弯弯演示的这幕,就知道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了。 这么说,那天,确实是杜俊丰为了玉佩推了石泽,还用树枝戳他,不让他上水里来。 崔知府捋了捋胡须,点点头,一切已经明了。 一旁杜家小儿看徐弯弯在那里玩的开心,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动。 当即也嚷道,“娘,我也要玩儿,我也想要那人偶。” 杜母气得狠狠掐了他一把,“玩儿玩儿玩儿,就知道玩儿,你知不知道你马上就被定为杀人凶手了。” 那杜俊丰听了,当即扬着嗓子道,“凶手就凶手,不是娘说,按照大黔律令,不满七岁的孩童犯事无罪吗?” 杜母听了,当即上前死死一把捂住自家儿子的嘴,“娘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个了,你这孩子净胡说。” 底下百姓一听这话,纷纷大惊,议论道,“嗐,还真是这孩子干的啊?” “就是,你们没听她娘还教他,说他不满七岁,犯事无罪。” “再说那徐家小女不也演示了,确实是那杜家孩子害死的石家小儿。” “确实,我看也是这样。” “要不然杜家那娘也不会对一个不满七岁的孩子说出,犯事无罪之类的话。这不就是纵容孩子,尽情犯罪吗?” “就是!” “真狠毒。” “就是,这孩子已经被教坏了。” “可不是!” 之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这事儿。 杜母听着众百姓的讨论,一张老脸臊的通红,自觉脸上无光。 而她儿子杜俊丰此时视线还在徐弯弯手上的人偶那里。 “娘,我不管,我就要那玩偶。” 杜母扯了扯他,“那玩偶是知府大人的,现在我们在公堂,不能玩儿。” “不,我就要玩儿。” 说完,那孩子直接跑过去,一把抢走了徐弯弯手上的玩偶。 徐弯弯一被抢,当即嚎哭起来。 “呜呜呜呜,娘,他抢我人偶,他抢我人偶,我人偶没了,我要人偶,杜俊丰他抢走了,呜呜呜,还我人偶,还我人偶!” 那徐弯弯说着大哭起来。 杜俊丰见状,当即再次跑过来,双臂一个用力,一下子把徐弯弯推到地上。 那徐弯弯当即一屁股坐到在地上,更大声音的嚎哭起来。 徐母当即低头去哄。 众人见了纷纷道,“哎呀,这孩子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推人呢?” “就是,不仅推人还抢东西呢。” “这这这....我现在更加相信那徐家小女说的是实话,确实是杜家小儿把石家小儿推到水里去淹死的。” “是啊,你们看这孩子在知府大人面前都毫不知礼,当着知府大人的面,这孩子都能这样推人,这孩子平常必定是个肆无忌惮,胡作非为的人,可想而知这孩子平常是个什么样子。” “说的是。” 之后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说这杜俊丰多么不服管教,家里人没教好,养出这种没皮没脸的性子。 杜母见状,上前气的一下子把杜俊丰给拽了一下,“你这孩子,谁让你推人的?快道歉。” “不,我不道歉,娘亲!我就要玩人偶,就要玩人偶!”说着杜俊峰已经走到一边开始把玩起手上的人偶了。 一旁徐母看着这一幕又气又怒,看到自家女儿被那杜家小儿抢走了玩偶,还被推到地上,想亲自动手把那孩子当场打一顿。 但碍于这么多人都看着,她一个大人也不好动手欺负小孩子,只好生生将那口气忍了。 一旁的杜母见状,为了平息众怒,只假模假样的把孩子手上的人偶扯了扯,道,“让你不要玩儿,不要玩儿,现在在公堂之上,知府大人还看着呢。” 说完又把玩偶塞回自己孩子手里,又假模假样教训了两句。 之后,她脑海里突然回忆起刚才自家儿子说的那句话。 按照大黔例律,一般孩童不满7岁,犯事也无须顶罪的。 想到这条律令,她心里畅快些许,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的轻松了。 心里只道,那石家小儿推了就推了呗,淹死了就淹死了,总归死的又不是她儿子。 死了就死了,再说都是小孩子,闹矛盾出事儿很正常?毕竟按照律令也是办不了他儿子的。他家顶多赔一点钱,但他们杜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再严重点,孩子顶多在牢里关几天,听听知府大人的训诫。 想让他儿子行刑,这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杜母心里又得意许多。 我看你怎么判?总归我儿子是无罪的。 此时的崔知府看到这幕也不得不相信刚才徐弯弯说的话了,这个杜家小儿已经被杜家人宠的无法无天,毫无规矩了,别说这是在公堂之上,这孩子都胆大张狂到这种地步。 第108章 姜淮的提议 何况是在家里,那肯定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 私下别说抢别人东西,就是打别人,推别人,甚至把石家的孩子推到水里去,按照这孩子的性子,都是可能发生的事。 崔知府想到这里,当即眉头敛了敛,想想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判? 虽然大黔例律确有规定,不满7岁的孩子犯事,确实不用行刑,但是是有前提的。 但这孩子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还得做出证据判决。 他当即一拍惊堂木! “安静安静!” 之后底下再次鸦雀无声。 之后崔知府捋了捋胡须,再次坐到公堂之上。 “好了,你们也看到了,刚刚这徐家女娃用人偶演绎了事情全过程,你们还有谁不满的?” 徐母和杜母这才明白,原来崔知府的用意是让徐家小女用人偶演示案发全程。 此刻门外的百姓也纷纷看到了,都连连称赞,知府大人真是独具巧思,别具匠心,利用此法巧妙审问幼童,了解案发全程。 众人纷纷称赞知府大人足智多谋,英明神武。 “大家都看到了,真相大白,你们可还有异议?” 徐母当即没有异议,本来他不想让自家女儿指正杜家的儿子,但是看到刚刚那杜家小儿推了自家女儿,还把她手上的玩偶抢走,此时肚子里也憋着一股气。 指证就指证吧,那个小畜生就该被好好管教管教。 过了会儿,知府大人下令道,“好了,现在把玩偶收上来。” 之后崔知府让一个衙役去把那边所有玩偶收上来。 那杜家小儿一听说玩偶要被收上去,当即道,“不要不要!我还要玩!我还没玩够呢,娘亲,我还要玩儿。你跟知府大人说说吧,我再玩一会儿。” “还玩什么玩,知府大人都说了,赶紧还上去。” “不,我不要不要。” 崔知府当即问,“那杜家小儿,你到底有没有把石泽推到水里去?” 那杜俊丰现在正跟他娘因为这个玩偶闹别扭呢。 当即喊道,“推了就推了嘛。谁要他抢我玉佩的,如果他不抢,我也不会把他推到水里的。” 他这话一说,吓得杜母赶紧把他嘴巴捂紧,“知府大人,这孩子嘴里乱说话,你可不要相信呀,这小孩子的话怎么能作数呢?” “小孩子的话不能作数,你这个大人的满口胡言,就能作数了?徐家小女演示过全过程,我们的仵作也检验过,这个石家小子确实是溺水而亡,而且他的胸口确实有被木棍戳破皮的伤口。” 之后,崔知府看向一旁一个仵作,那个仵作当即把石家小儿胸口的衣服解开,众人就瞧见他胸口那一处已经泛红破皮,胸前还有其他被戳的伤口。 “推了就推了嘛,谁要他抢我玩具的,再说我才7岁,我娘说了,按照现在的律法,我犯的事儿不用顶罪的。” “谁教你这么说的?”知府大人也怒了,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如此冥顽不灵胆大妄为。 知府大人当即看向那个杜夫人,“你平常就是这样教导孩子的?” 杜母当即颤颤跪下,“知府大人饶命啊,知府大人饶命啊,他只是个孩子,孩子的话不作数的,再说大黔律例有此规定,我只是告诉孩子,但并没有说让他以此作为借口为所欲为啊。” 知府大人听了当即再次一拍惊堂木。 “你还在狡辩,若不是你们父母无故纵容,孩子怎可如此胆大包天,他今天当着我的面都敢抢玩偶,以后长大了又能做出怎样罪大恶极的事来,你们这些做爹娘的小时候不好好管教,长大了,还不知道怎么为祸一方? 就刚刚我审案的这一会儿,这孩子做了多少让人气愤的事,别说是我,你问问外面这些百姓。他们能原谅这孩子吗?” 外面的百姓听了纷纷请愿道,“请知府大人为石家小儿做主啊!” “请知府大人为石家小儿做主!” 听到外面民怨沸腾。 杜母一听当即颤颤不停的跪地叩头,“知府大人饶命啊,知府大人饶命啊,可我家这小儿还没有满7岁.....那知府大人如何……” “本官还想说,孩童不满七岁,是在他是无心之失的前提下,但明显你家孩儿不是,是有预谋的多次想要置石家孩儿于死地。” “冤枉啊,大人,他小小年纪哪儿懂什么预谋?” 崔知府不再搭理杜母,他想了想,他总得拿出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来给这孩子定罪,虽然他只是个7岁小孩,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太让民众气愤了。 如果此子不判,怕是难以服众。 此时门外的姜淮看了看天色,如今已过午时,没想到知府大人审案就审了一早上,搞的他和杭永望两人看的也是肚里空空。 “走吧,这看下去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我们先走吧!”杭永望道。 姜淮摇摇头,“我想知道这孩子最后到底如何判了?” 此时其他的百姓也都围在这里,没有一个人离开,大家都想看一看这个知府大人最后会怎么判这个不到七岁的孩童。 这个孩童最后有没有伏法。 看见门外民众祈盼的眼神,崔知府现在也有一些头疼了,虽然这个孩子确实让民众感觉愤慨,但用什么理由判他会比较好呢? 大黔确实有这个律例,七岁以下孩童犯错无罪,不过无心之失和有心预谋是两码事。 如果此时有另一种方法能证明这个孩子并非无心之举,而是已明事理之人,那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心安理得的定下他的罪了。 见知府大人眉头紧锁,神情紧绷,姜淮知道知府大人也在为如何判定这个案子而头疼。 不判,难以服众,判了,估计那些士大夫又一口一个稚童尚不能明理,不能如此判决。 总之,好话都让他们说了。 姜淮此刻脑海里却冒出一个好点子。 然后他当即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墨,写了一个字条,又交给一旁的衙役,让他交给知府大人并嘱咐这个纸条非常的重要。 那个衙役之前见过姜淮,知道这个姜淮是院案首。 于是把姜淮的纸条交给了崔知府。 崔知府打开姜淮的纸条,越看,越不停凝眉沉思,之后眼睛越亮。 随后捋着胡须道,“此法甚好,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合情合理的定这个孩子的罪。” 第109章 判了 之后崔知府对着门口一看,就看到了姜淮,姜淮当即拱手对着知府大人行了一礼,示意见过知府,崔知府点点头。 随后知府看向一旁的衙役,“就按照他说的这么办吧。” 随后知府大人挥挥衣袖,看向底下的各案犯,“如今已到午时,想必你们也饿了,来人,上饭。” “什么,上饭?” 底下的各位百姓纷纷不解,这不是还在审案吗?怎么就吃起饭来了? 之后知府大人让衙役端了一盘饭出来。 杜母的心当即放下来,没想到以为知府大人马上要严厉的训斥自己的儿子,并且给他判罪,没想到竟然给他放饭了。 她脸上神色又舒缓起来,看见知府大人的神色比较放松,心想,估计这事儿应该就按照律令那样,随便将他儿子训两句就完了。 毕竟怎么说都是一个孩童,直接斩杀,实在残酷,有违情理。 想到这里她越发放松了。 此时一旁的石母心里却非常着急,这不是还在审那儿子的案子吗?怎么知府大人还给这个小畜生放饭呢?难道就不判罪了吗? 难道因为他是个小童,所以不受惩处嘛,石母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委屈,不甘,愤懑。 就在她整个人焦灼难捱之际,就看到一个衙役端了一个托盘上来。 里面正是满满一大盘的白米饭,一旁还有猪肉,青菜和鸡腿,看起来很有食欲。 之后知府对那小童道,“杜俊丰,你可饿了?” 杜俊丰看着盘子里香喷喷的大米饭和大鸡腿,当即道,“饿了。” “好。” 随后崔知府让一旁的衙役将饭端上去。 杜俊丰听完心里有点得意,心道,我就知道知府不会惩罚我,我一个不到7岁的小童,就是按娘说的那样,犯了错也没事,不过一条人命而已嘛,况且那个石泽确实该死,谁让他抢我玉佩的。 杜俊丰心里不停这样想着,看来知府大人也拿我没办法。 之后他就端过饭碗,这时他发现托盘内的筷子正以一正一反的方向放着。 随后他拿起,将反的那支筷子掉了个个儿。 将筷子正过来后,他才开始大口扒饭。 看他吃的这样香甜,底下的百姓也纷纷不解。 “怎么回事儿?” “怎么还吃起来了?” “就是!” 不过其间又有百姓道。 “先别急,没准知府大人有自己的考量呢,就像刚刚给那个徐家女娃玩人偶一样。” 听到其中一个百姓的话,其他百姓也纷纷点头。 “就是,看着吧,看看知府大人又想到什么新招儿!” 等那孩童把盘子里的饭食吃完。 知府大人看向杜俊丰,“杜家小儿,你可吃饱了?” “回知府大人,我吃饱了。”那小童笑着道。 “好。” 之后崔知府瞬间变了脸色,当即一拍惊堂木。 “来人!给我把这杜俊丰押进牢房,择日问斩!” 此时,围观的群众一听,纷纷大惊。 “怎么吃了顿饭就要把他斩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就是!”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断头饭?” 此时杜母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顿饭是什么意思?难道就是他家儿子吃的最后的一顿饭?怪不得有菜有肉有鸡腿,这清水衙门,吃食还挺丰盛。 杜母当即内心害怕,焦躁,恐慌,一下子惊恐的跪在地上,“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没理呀,我儿吃了衙门的饭就把他拉下去砍了,这是什么理?虽说他犯了错,但一个小儿,直接拉去斩了,严重了吧?” 她吓得眼泪大颗大颗滴落,浑身颤的不行。 她还期望着知府大人能收回成命。 外面围观的百姓也纷纷不解了。 这是怎么回事?所以这个知府大人到底怎么判的? 之后崔知府再次猛的一拍惊堂木。 “刚刚衙役端上饭来的时候,将筷子一正一反放着,交给此童后,此童将其中一只调转方向。这不是正是说明他不傻,知道吃饭筷子要正着,既然知道,怎么就不知道人不能随便杀人呢? 这不正是说明此子明白事理,却偏要犯这推人落水致人于死地的滔天大罪,可恶至极! 既已明事理,那就不属于大黔律令规定的不晓事理无心之说。拉下去,斩立决!” 说完,现在知府大人再一拍惊堂木。 围观百姓一听,纷纷拍手鼓掌。 “原来是这样啊!” “没想到知府大人的用意在此处啊?” “就是,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啊!此恶童早就该斩了!” 门外的百姓纷纷鼓掌。 “所以根本没有儿童犯事无罪之说,既然明事理了,那就说明知道自己行为的善恶,做了恶事,自然要为此事付出代价。” 之后众人又是一番鼓掌喝彩。 “大人,饶命啊,知府大人!饶命啊!大人,他不过是个孩子。” 杜母当即脑袋磕在地上的青砖上,“咚咚咚”的! 这时门外一个老妪扒开人群,一下子朝地面跪起来。 众人一看,就看到一六旬老妪。 那老妪上前一下子跪到知府大人面前,“饶命啊,知府大人饶命啊!我孙子他虽小,可他也不到7岁,直接拉他去处斩,这惩罚是否太严重了?求求知府大人看在老身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吧。” 此时旁边的杜俊丰此时也意识到究竟怎么回事?原来因为刚刚他调整筷子,知府大人要砍他啊。 他当即害怕的惊叫嚎哭起来,“奶奶,我不要死,不要死啊。” “我的乖孙儿,你不会死的。”那来的老妪安慰道。 之后那老妪再次上前对着知府大人又是一次跪地砰砰叩头。 “知府大人饶命啊,知府大人饶命啊,求你不要杀了我孙儿,如果非要给那石家小儿偿命,你就拿了老身的命吧。” “是啊,知府大人,我奶老了,年纪大了,你要杀就杀我奶吧。”杜俊丰也哭嚷道。 外面其他百姓听了,纷纷恶气难出。 “如此恶毒小童不惩罚,简直有违天理。” “就是,竟然让自己奶奶去替自己顶罪。” “既然当初知道有这一遭,又何必犯下这样的恶行?” 第110章 损毁 “就是。” 之后众人议论纷纷。 此时那杜母也慌的不知所措。 一旁的石母见到这一幕,眼神冷漠,心里却有丝快慰,杀他儿子的恶童终究要被惩处了。 此时那老妪依旧在乞求,“求求您了,知府大人,放过我家小孙吧,如果您非要杀一个人,您就杀了老身吧!” 那老妪不停跪地哀求。 见知府大人面容依旧冷肃,没任何回应。 那老妪又跑到石母面前,“石家妇人,我孙儿杀了你儿,我替他向你道歉,但你跟知府大人求求情吧,不要杀掉我疼爱的孙儿。 你实在想要一条命偿你儿子的命,你就让知府大人要了老身的命吧!”说完,她上前不停地跪地磕头乞求石母。 石母听完,冷眼瞥了那老妪一眼,“我儿子的命,是你想偿就偿的吗?谁干的谁担责,谁杀人谁偿命,一命偿一命,这是你孙子应得的。” 杜家老妪一看石家妇人眼里的冷漠,当即咬牙恨恨道,“好啊你....老身屈尊求你....你竟如此没有眼色还……” 知府大人听见她们讨论,当即再次猛的一拍惊堂木,“大胆!杜家老妪,如今是在公堂之上,不是随意讨价还价的集市,本官的判决,岂能由你随意更改!” 随后崔知府怒得直接在判签桶里抽出一张令签扔在地上。 “杜家小儿因将石家小儿推入水中,致其溺亡,判斩立决!” 命令一下。 随后来了两个衙役,直接将那杜家男童一架带到了牢里面去。 杜家老妇和杜母当即跪地痛哭。 尤其是那老妪,听到最终判决,当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娘..娘...娘....” 杜母当即上前趴在那老妪身上哭嚎。 没想到判决竟是这种结果。 都怪自己平时对孩子管教不严,无底线的纵容,使得儿子犯下这样滔天恶行,弄得百姓怨声载道。 她跪地更加厉声哭泣,声音堪比厉鬼。 此刻的石母看到这一幕,却心下快慰。 “儿啊,娘终于为你报仇了!”石母心道。 此刻,她跪在青砖上看着府衙前高挂的牌匾,泪流满面。 围观的百姓也纷纷为这一对凄惨的母子感到痛心疾首。 等人都走光了。 杜家妇人才擦了擦脸上的泪,看向一旁的石母和躺在地上男童的尸体。 她突然身子一颤,像是想到什么。 双眼通红的上前一把抓住那石家妇人,“石家妇人,如今我儿已遭受惩罚,可你日子还要过下去,你要是不介意,我愿意出百两银给你换我儿子的命。怎么样?” 见石母不答,她又继续道,“咱都是当娘的,你就允了我这个心愿吧?” 说完她擦了擦脸上的泪,面容越发恳切的看着石母。 石母看了看这个毒妇,内心愤懑无语至极,这个狠心妇人,这种时候还说得出这种话,简直丧心病狂。 “嘁——我儿命就值百两银?” “你要想要,我可以再加,但不能太多,顶多十两。” 石母听完都气笑了,“呵,不过百两银就想买你儿子的命,做梦!再多银,我儿子的命也换不回来。” 说着石母扯开那杜家妇人的手,抱着自家儿子的尸体,一步步朝府衙外走去。 众百众观之,无不为之落泪,也为杜家男童的恶行愤慨不已。 “不过,刚刚出那筷子主意的好像是一个学子。” “是,我也看见了,是一个学子给了知府大人纸条。” “哎,不管怎么说,这恶童终究是被判了。” 百姓们也觉得心里快慰了。 之后众百姓又纷纷讨论了一番此事就散了。 事情结束,姜淮他们也打算回府学。 两人在府衙门口也感叹了一番此案,随后杭永望问姜淮刚刚知府大人开始给玩偶那里,是用了什么方法判案。 姜淮道,“此法我看过,来自前朝《名公书判集》,里面记载,可先给孩童彩绳或其它玩具,使其专注玩耍。 等她放松之时,再引导她以“演故事”的方式,还原现场。意为,“去官威,同儿戏,真相乃现!” 杭永望听完恍然大悟,点点头,只赞道,“真是妙极!” 两人正准备离开,就听一个衙役来报,“两位,知府大人有请!” 姜淮和杭永望当即对看了看,随后点点头,同那衙役一同走进去。 一进入后堂,就看到知府大人正坐在太师椅上。 之后就听知府大人笑道,“景行,多亏了你啊,提供此法辨别。” 姜淮笑了笑,拱手,“恩师过誉了!” 之后崔知府继续道,“这样判决下来,不仅百姓,那杜母也是心服口服的。” 姜淮听了笑道,“我也是不巧,在前朝判集上看过相似的案子,所以记得。 不过还得感谢恩师英明神武,明察秋毫,让那小儿得以定罪伏法。不然就是我心绪也极难平复啊。” 一旁杭永望也道,“就是,还好最后老师明断公正,刚正无私,百姓都称赞。” 崔知府听完捋须笑了笑,“哈哈哈哈,这还得多亏你们啊,我们大黔有你们这群大义凛然的年轻后生,真是我大黔之幸啊。” 杭永望听完崔知府这话,脸臊的不行,主意都是姜淮给崔知府出的,他可没说什么。 “对了,你们这些时在府学进学如何?学习如何?”崔知府看向姜淮和杭永望问道。 杭永望一想到上次自己月考的名次,登时有些脸红,心发慌。 当即拱手道,“姜兄还好,依旧拔得头筹,我就不行了,上次月考拿了个倒数第四。” 说完,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崔知府听完,当即摆摆手。 “诶,不会就慢慢学,府学优秀学子众多,没有取得好名次是正常的,只要你踏实肯学,不急于求成,相信假以时日,必能有所进步。” “是,学生谨记大人教诲。”杭永望道。 “景行,你呢,学习又如何?” 姜淮拱手,对着崔知府深深作了一揖,“我的话,承蒙府学同窗师长教诲,颇有所得。 一般是每日晨读半时辰,再与同窗切磋经义,午后学习《礼记》,晚间就学习策论,或练字,或看藏书。” 崔知府点点头。 姜淮继续道,“府学藏书还甚丰富,学生常去翻阅,每每有所感,以笔录之,或偶尔习射箭,与同窗玩耍。” 崔知府听完道,“那学过骑马没有?” 姜淮答,“还未。” “嗯,骑射是必修课程,过段时间就会学了。 “嗯。” 之后几人又聊了一阵,拜别了崔知府,就回府学了。 最近一直下雨,这天,姜淮起床,发现外面还是阴雨绵绵,整个府学笼罩在雨水中,像要被水汽淹没。 本来马上要考射箭了,因为下雨,教谕只得取消了。 看到这雨,姜淮想到学校后山那里的粮食,一直雨水绵绵,怕是收成不好,也不知到丰收的时候,亩产可以达到多少石。 这天,姜淮几人正在斋舍看书,就听有学子嚷道。 “藏书阁漏水了,藏书阁漏水了,大家快去帮忙拯救损毁书籍啊!” “什么?藏书阁漏水了?” “是,最近雨势太大,云章阁里的很多藏书被雨水损毁!” “走!我们去看看!”说着,姜淮和杭永望,周良平,祝邵元一行人前去云章阁那边。 第111章 是灾民啊! 到了云章阁,几人已经发现他们来的路上,鞋袜裤腿儿已经全湿。 “这雨真大啊!” “可不是。”几人纷纷感叹着。 这时,他们就见屋内有几位师兄正抱着书往隔壁毫书阁去,那边也是藏书的,里面书籍没受损。 “各位师兄,里面怎么样了?”姜淮问。 “好多孤本已被雨水损毁,你们赶紧进去抱出来吧!” “好,我们这就去。” 之后姜淮,杭永望几人连忙放下油伞,去了里间,将被雨打湿的书籍都抱出来。 抱着抱着几人就发现被雨打湿的书籍还不少。 “哎,这么多珍稀藏书都被雨水打湿了,怎么办?”周良平道。 “只能看过段时间天晴不晴,然后拿到太阳底下去晒了。” 几人讨论着这些珍贵藏书,纷纷哀婉叹息。 这些藏书都是传世大家的珍稀之作,被损毁的字都看不清了,这样经典传不到后世,对后世之人来说,也是巨大损失。 大家觉得能救回多少是多少。 “走吧,我们赶紧把这些书搬到干的房间吧。” “好!” 之后几人纷纷把书全部都放到了隔壁。 这时王教谕也走了过来。 “怎么样?这里的藏书怎么样?”王教谕也忧心的看向积满雨水的书柜。 “王教谕,情况很不好。那边一整个书柜的书都被打湿了。”祝邵元指着里面一处书柜对王教谕道。 “屋顶呢?” “屋顶已经有师兄爬上去修理了。”姜淮回。 凌霄书院府学建立百年,许多斋舍,阁楼原本年久失修,本想等朝廷的款项拨下来再进行修缮。 只是没想到近段时间雨这么大。 “好,抢救多少是多少,你们那些爬梯子的也要小心。”王教谕对那些正在修屋顶的学子嘱咐道。 此时,姜淮已经抱着一摞书往隔壁去。 就看到那边已经有一些师兄将书页摊开晾着。 大家都想尽快拯救这些书本。 不过这雨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之后,大家正搬着呢,就看见外面不远处往斋舍的方向有一群人。 只见一个教谕带着一群人往那边走。 “你们看那是谁啊?” 之后大家往那边看去,就看到几个教谕带着一群不是学子模样的人往这边来。 “那是谁呀?” “好像是灾民,是灾民啊!”藏书阁这边有学子喊。 “啊,怎么会有灾民?” “临河下游爆发洪水,许多灾民无处安家,于是来到我们府学,府学可提供一些临时住所供那些灾民居住。” “那这样的话,我们这些学子怎么办?“我们提供住所给那些灾民,咱们还怎么念书学习呀?” “哎,你们也别提什么看书学习了。因为大雨,教谕已经停课,让咱们私下自学。 听说这次下游居民死伤过千,还有许多人尸体都找不到,很多百姓的家园农田被洪水冲毁,失去妻儿,爹娘,孩子。 这些灾民也是无处可去,不然也不会住到我们府学来。” “那附近的寺庙道观呢?” “听说都已经住满了人,连义庄荒宅都是。目前那些百姓需要一个容身之所,都是就近安排。听说,有的还在寻找他们家人的尸体呢。” “而且过段时间,听说还得派我们学子前去了解附近灾民的受灾情况。” “啊?我们还要去受灾现场啊?” “作为读书人,我们自然是以天下为己任,如果朝堂有难,州府有难,我们不得站出来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嘛? 我们读书不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吗?现在机会来了,不正是我们这些青衿学子大展拳脚的好时机吗?” 人群中一个学子高嚷着,脸上溢满了兴奋,蠢蠢欲动,和迫不及待。 “我怎么见你还挺高兴的样子。\" “我高兴什么,我只是觉得为百姓做事的时机来了,我们每天在府学念书,如今真的灾害来了,不正好检验一番咱们这些年的学习成效嘛? 这不正是我们这些读书人的意义所在吗?” 那个学子说着,周围的学子也跟着蠢蠢欲动,心热起来,都恨不得立马飞到灾区现场,救济拯救那些灾民。 不过说实在的,如今青州发生这么大的洪灾,崔知府有的忙的。 周良平的父亲是通判,估计这会儿也正忙着安抚临河下游的灾民呢。 此刻,还有一些学子正抱着书怒骂老天。 真是“龙王爷发怒——没完没了了。” 等他们这些人将书都抱去隔壁,把书摊开,全部晾在桌案上,就都赶紧回去了。 回到斋舍,姜淮就发现衣衫基本全湿。 之后姜淮赶紧换上干的衣服,将湿衣服洗了晾起来就去找教谕了。 此刻在教办的王教谕身边已经围满了学子。 只见他看着周边的学子道,“相信临河下游灾民受灾的情况你们已经听说。” 底下众学子点头。 “我们正要选一些学子走访那边,询问灾民受灾的情况,当然这个自愿的,你们谁愿意去便去!如今已经有了十位学子报名,还有谁要去的?” 王教谕看向底下的众学子。 很多人不想去,但也有的想去,但也有想去却很多顾虑的。 这时姜淮朗声上前道,“王教谕,我报名!” 王教谕听完,捋了捋胡须随后看向姜淮,满意的点点头。“好!” 这个小三元他一直是很看好的,这次他主动提出去灾区拯救灾民,这也是为他未来的求学之路又添一抹光辉。 “好了,还有吗?” 杭永望见姜淮去了,也举手道,“我也去。” “那好,我也去。”周良平也举手道。祝邵元这会儿还在斋舍换衣服,还没过来。 之后又纷纷有其他学子报名,累计二十人。 “那行,那就你们这个二十个人一起前去明兴县了解救灾情况。 此次任务重大,你们不仅要用笔记录下灾民受灾的具体情况,还要做好灾民的后续安抚工作。” “是!”众学子纷纷答道。 之后王教谕又道,“对了,此次受灾的情况最严重的地方在下游,你们做好记录要将此事汇报给知府大人。 第112章 协助知府 我们已经跟知府大人说好了,我们这次会派一些学子协助知府大人工作。 然后,你们过去的时候,带一些粮食和药材,给沿途的百姓分发一下。 粮食药材在泰康楼领,你们直接去领就好了。现在正是你们一展拳脚回报朝廷,回报百姓的时候,可要好好干啊!”教谕大人拍拍他们的肩昂扬道。 听完王教谕的话,他们这二十位学子纷纷像被点燃了斗志似的,打算施展拳脚大干一场。 之后他们回去赶紧穿好衣服,带上蓑衣,蓑帽,拿上油纸伞和粮食就出发了。 下午雨渐渐小了点,他们就一行人就出去了,路上还有源源不断的背着行囊的灾民往他们府学这边的空屋来。 他们带着他们的锅碗瓢盆。 教谕已经挪了几间斋舍来安顿他们。 这些都是城外下游的庄稼户,无论农田还是家园,都被大水冲垮,全都无家可归。 如果府学也不接受他们,他们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去了。 姜淮看了看,还有一些老人,小孩儿,背着满满当当行李的妇人,怀里绑一个,手上牵一个。 一些半大的孩子随着大人在雨中奔跑,他们用锅顶着头,踉跄着,趔趄着。 生活如一把钝刀,剐蹭着他们的血肉,起初他们还挣扎,愤怒,等气性被磨平,就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佝偻的脊背。 姜淮感叹了一阵,就将手上的油伞给了其中一个妇人,那妇人见状,当即感激的对姜淮连连道谢。 姜淮理好了蓑衣,蓑帽,又返回斋舍重新拿了一把油伞,之后他们继续往前走。 出了府学,连绵的阴雨已经让道路泥泞不堪。 几人分乘了几辆马车往西南方向。走着走着,路上马车的轮子陷在密林的泥里,拔不出来。 几人下车穿着蓑衣冒着雨合力帮车夫将马车推出来。 推出来后,就这样一路到了定阳县,之后还得乘船转去明兴县。 此次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当属明兴县了。 船是府学给他们特地安排的,一只可容纳五人,估计下了船,就会有人来接应他们。 姜淮和杭永望几人站在摇晃的甲板上,看着两岸不断后退的景色。 如今明兴县的河水早就浑浊不堪,县里的街道变成了河林,房屋变成了孤岛。 街上已经看不到一辆马车,出行交通都靠船。 他们只看得见水上漂浮着各种垃圾,断枝残叶,还有许多被冲毁的家具和农具。 甚至还有各种杂物,牲畜和人的尸体。 姜淮站在船舷上。 一旁的周良平道,“景行,外面风大,还是到里面来吧。” 姜淮摇了摇头,看了看不远处一望无际的汪洋,“我想再看一看,了解县里的情况。” 之前听教谕说是因为几日前的暴雨引发山洪,使得明兴县的堤坝被冲毁。 杭永望看向不远处,“不是听说明兴县的堤坝,今年开年才修过,怎么这会儿又冲垮了?” “雨势太大呗!” 之后几人走出船舱,穿着蓑笠望向不远处被淹没的大片农田。 只见一些农舍的茅草屋顶飘在水上,甚至更远处,仿佛有人,还有一个孩童。 姜淮几人隔得很远。 之后等船慢慢前进,姜淮就听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呼喊,“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家孩子,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孩子吧!” 之后姜淮定睛一看,就看到是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童站在一个茅草屋顶上。 那妇人将手中的孩童高高举起,不停呼唤着。 因为水已经渐渐快要淹到那妇人颈项,姜淮当即对那船家道,“船家,快!往那边去,那边有人。” 杭永望几人见了,也高嚷道,“是,船家,那里有人。” 那船家也见到了,当即嘴里啧啧道,“哎呦,真可怜呐!这是造了什么孽哦!” “几位学生娃娃,别急,我这就划过去救他们。” 之后船家急忙调转方向,带着姜淮几人前往那处茅草屋顶。 很快那对母子被救上了船,那妇人浑身已被雨水全部淋透,身上沾着黄黑的泥水。 脸上,头发上,也全是脏污。 她怀中的孩子不过三岁,此刻脸色惨白,嘴巴发紫,不知道是不是呛水了。 之后那妇人对着孩子连连摇晃拍打,“幺儿,幺儿,要醒醒呀,醒醒呀!” “你别吓娘,醒醒啊!” 很快,那孩子咳咳了两声,一下吐出一口水来。 “醒过来了,醒过来了!”一旁杭永望喜道。 之后那妇人也赶紧道,“谢谢几位公子,多谢几位公子!” 她眼里噙着泪,当即“噗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对着他们几个人连连磕头。 几人要将她扶起来。 姜淮跑到船舱内拿出来一些干粮给她。 ”婶子,吃点儿这个吧,快别谢了,起来吧!” “就是,婶子,你不饿,孩子还饿呢。”一旁周良平也道。 那妇人连忙笑着起身,“多谢几位恩公,多谢几位恩公了。” 姜淮又见那妇人怀里的孩子面色通红,精神不振的萎靡模样。 当即问到,“婶子,你这孩子怎么样?” 一旁的船家也道,“哎哟,可怜哦,这孩子是不是生病了,怎的这么没精神,快先看看这孩子吧!” 然后妇人瞅瞅怀里的孩子道,“从昨天晚上开始,这孩子就发烧了,一直说胡话。我们想找药,可家里所有的物品都被水冲走了,药材也被冲走了。” 姜淮摸了摸那孩子的头,确实非常烫。 “这样吧你先给他喝点水吧。” “诶,好。” 之后妇人连忙用帕子将那孩子脸上的脏污擦了又擦,随后接过姜淮拿出的水囊。 那孩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随后姜淮问向船家,“船家大叔,这里没有大夫吗?” “大夫怕是在城中,如果要去找大夫的话,我们得调转头去。”那船家道。 妇人听了,当即就道,“各位恩公,你们救了我和我儿的命,大恩大德我无为报。就不用帮我们找大夫了,大夫到时我自己去找吧!” “婶子,你怎么找?这么大的雨?”周良平也道。 “是啊,算了,我们还是去城里请大夫吧!现在只能多救一条人命是一条。”姜淮也说。 第113章 化圣贤书为践行,拯黎庶于滔天 就在他们的船准备掉头的时候,果然没多久就见后面也来了一条船。 之后就有人喊道,“李大夫来了,李大夫来了!”很快就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郎中提着药箱走过来。 李大夫一看到那孩子,当即给他诊断,又给喂了药,那女子连连道谢。 之后几人又继续往下游去,又救了好些飘在水上的人。 有的或是躺在木盆中,有的或是站在树上,有的是飘在浮木上……姜淮一一把他们救回船中,给他们干粮,再送去临时安置点。 之后姜淮就在临时安置点看到一老者,那老者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身上的粗布衣服沾满泥浆,右手缠着布条,还透出隐隐血迹。 “老人家,您先喝点儿水,吃点儿东西吧!”姜淮见了那老者,递过去一些干粮。 老者一见那姜淮,沧桑的老眸涌出一丝乞盼,随后颤巍巍的接过,之后狼吞虎咽起来。 这处临时安置点,安置了大概三四十人,大多数是老弱妇孺。 此刻,一旁一个老妪正对着远处自家倒塌的房屋嚎啕大哭。 “老人家,您家在哪儿?”姜淮看见那老妪可怜神情,走过去问。 “我家啊。”那老妪抹了抹泪。“我家就在堤坝那里,昨日我和老头子正在收拾渔网,水一下子就冲进来,之后他抱着我就跑,跑到一处高岸,他将我放下来,自己却被洪水冲走了。” 老妪说着再次捂着脸呜咽咽的抽泣起来。 姜淮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他轻拍了拍老妪,“官府已经在组织搜救了,一定会找到的。” 老妪含着泪点点头。 一旁杭永望,周良平几人也在慰问其他受灾者,之后用笔做下记录。 等几人寻访完。 姜淮对着那群受灾群众道,“总之,各位叔伯婶子,你们不要放弃,保重身体,朝廷很快会发放赈灾粮和药材下来,你们等候。” 之后大家将包裹里的干粮一一分发给那些受灾群众。 那些群众收了连连道谢,“你们真是好人啊,大好人,你们是学子吧?”其中一个老者问他们。 “是,我们是这青州府学凌霄书院的。” “好,好啊,你们这些学生娃娃愿意来帮忙我们这些灾民,是我们的荣幸,因为有了你们,我们这些人才捡回一条命得以苟活。” “哎,老人家,您言重了!” “不言重,若不是你们,我们还飘在水上呢。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啊!幸好有了你们,才是我朝之幸大黔之幸啊。”一老者激动的对姜淮他们道。 之后大家跪地纷纷朝他们叩头感谢姜淮这一行人。 姜淮连忙将他们扶起来。 看着这些得救的百姓,大家觉得胸中激荡沸腾,不虚此行。 之后到了临时安置点。 几人就开始用带来的粮食和药材,熬粥,熬药,搀扶其他伤员,寻找他们的家人。 之后府学的其他师兄和学子,还有大夫也到了。 大家都加入背人,救人,喂粥,喂药,贴身照顾,包扎,彻夜守候的队列中。 时间很快,等做完这一切,已至天明。 姜淮几人发现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还是不断有百姓被找来,有伤员被抬过来。 有的被他们救活,有的已经是尸体,被他们抬着摆在一边,等着家属来认领。 几人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别说尸体了,死人都没见过几回。 这次在灾区见的,比他们以往十几年见的还要多。 闻到尸体的腐臭,杭永望好多次恶心干呕的不行,周良平也是。 但碍于已经来了,再难也要硬着头皮上。 之后朝廷派来的人员,还有粮食和药材也到了。 这天,他们继续拯救着灾民,他们自己都记不清这是他们找到的第多少名幸存者。 周良平正给那百姓喂粥呢, 这时,一个人走过来。 姜淮几人一看,竟然是一个妇人,还挺美貌。 正当姜淮犹疑这人是谁,就见一旁的周良平上前。 “娘!” 周良平喊。 原来是周母啊。 之后就见那妇人,眼里透着焦急,神色有些不耐道,“我收到消息,听说你来了灾区。这里这么艰险,你来这里做什么?” 周母说着,拿着帕子帮周良平擦脸上的脏污,一脸心疼,“我儿黑了又瘦了。” “我这不是想着帮助灾民,为朝廷尽一份力么?” “那也有多种方式,没必要亲自到灾区来,我去府学找你你不在,才听说你来了这明兴县。 你今天就回去,别呆在这里了,你陈叔的船已经到了那边,等下我让他接你回府学。”周良平的娘说完指了指一旁的水岸。 “娘,我不回。”周良平后退一步。 “你这孩子,怎的不听话呢?这里危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为娘的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你看,我那些同窗都来了,大家都一样的,我们都想为这些灾民献一份力。” “献力也不是用这种方式,让你爹多派些人过来就行。” 周良平没回答,只问道,“爹怎么说?” 其实,他更在意他爹周鼎的想法。 以前他爹就总说他,徒读父书,学而不化。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这和没读有什么区别? 这不,他刚好就来实践了?这样,他爹不会再说什么了吧。 “你爹没怎么说,他当然希望你来,你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只在乎自己的面子,他巴不得你来,让你给他挣名声。 到时,他就可以在那些同僚面前说,看我儿子亲自前往灾区,不畏艰辛,化圣贤书为践行,拯黎庶于滔天,多有面子,你爹只在乎他的面子,可我就不一样了,我……” “哎,娘,你别说这些了,你看不只是我,我斋舍的舍友都来了。” 之后周良平指了指姜淮他们几人。 “还有,就那小三元也是。” “什么?小三元?”之后周母看向一旁的姜淮。 姜淮当即上前拱手道,“见过伯母!” 周母听完笑了笑,“好!好!” 又看向姜淮,再次打量他,问周良平,“这就是你那同窗?” 第114章 你们的功劳告诉崔知府! 周良平点点头。 周母见姜淮救灾救的尽心,脸庞脏污,衣衫发丝凌乱,身上到处是黑泥,当即叹了一声,“哎,小三元竟也来了,也真是难为你们这些孩子了。” 之后她又看向周良平,“行了,我也不说什么了,我知道,你们也是想为明兴县百姓尽绵薄之力,不过你们救灾的同时,也要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啊,出事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周母再次嘱咐。 “放心吧,娘,我们都知道的。” “伯母!我们会注意的!”之后几人也纷纷应道。 “那好,那你们在这好好干,你们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到时我会告诉你爹,还有崔知府,哎,也难为你们这些学子了,都是尽心为民,赤胆忠心的好孩子。” 周母又语重心长的嘱咐了他们一番,又将自己带来的粮食给他们,就离开了。 有的时候,还不停的对他们招手,嘱咐他们一定要注意身体。 之后几人坐在临时安置点,休息了会儿。 杭永望就道,“还要救几天?” “还有几天吧,教谕嘱咐我们,在这待一个月就回去,再坚持坚持!”姜淮道。 几人刚没歇一会儿,又一个百姓被找到了,那百姓站在一棵大树上,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饿的只剩皮包骨头。 几人连忙去找大夫拿草药,熬药的熬药,喂食的喂食,擦身体的擦身体。 除了拯救百姓,还得垒沙袋、修堤坝。 次日,天刚蒙蒙亮,姜淮就和杭永望,还有其他的学子到了堤坝现场。 这段时间雨停了,太阳也出来。 他们拿着铁锹,箩筐快速出发,虽然道路一直泥泞,但雨停了就是好事。 等他们赶到临河云林决堤那段,就已经看到许多衙役和民夫正在往上面垒泥沙。 还有一些其他师兄。 其中一个年长的师兄就看向姜淮他们那行人。 “你们快过来吧!” 之后姜淮几人就过去装沙袋,沙是湿的,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的多。 之后他装好后,扛起一个沙袋往堤坝那边走。 杭永望,周良平见了,也去装,然后大家一起帮忙把沙袋扛到堤坝边。 姜淮扛了几袋,肩膀已经被磨得生疼。 他出生到现在,哪里干过这种活儿,但此情此景,别无他法。 之后他咬紧牙关,继续朝堤坝走。 想一想,也算是另一种实干兴邦了。 泥水很厚,灌进鞋里,脚掌非常难受。 他没有放弃,继续扛着。 “快点,再快点,已经开始渗水了。”那边有民夫喊。 说完,姜淮和那些师兄全都加快脚步继续装沙袋。 毕竟这会儿,时间就是金钱。 多犹豫一秒,堤坝再次决堤的风险就再大一分。 就这么再次往返,来回多次,姜淮都记不清多少次了,直到小腿传来一阵剧痛。 他这才发现,那里已经被石子儿磨破了。 但大家这会儿顾不得这些,只看着堤坝一点点加高,众人心里都涌出一股莫大的力量。 “快,再来黏土,堵一堵。”那边又有衙役喊着。 之后众人继续嘶吼着,继续加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堤坝安然无恙,水位也下降了。 众人嘴角都扬起一丝轻松笑意。 “终于……..成功了....” 姜淮,杭永望,周良平几人看着对面一同努力的府学学子颤着声音说道。 他们虽然此刻都满身泥泞,但都带着同样的笑容。 这一刻,他们才知道,什么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不正是他们读圣贤书的意义嘛? 知行合一,学至于行而止矣。 ....…… 时间过的很快,终于到了他们离开灾区现场那天。 几人收拾好所有东西,换上干净的衣服,就要坐马车出明兴县。 这时,几人站在明兴县城墙底下,看着阳光照射在不远处泥泞的堤岸上,树枝在风中摇摆,心里很是快意。 众人又看了看这个被洪水肆虐过的县城。 虽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善后,但相比他们刚来的一片汪洋,已经好很多,也算不虚此行了。 几人正要上马车。 突的听见不远处传来鼓乐声。 “这是什么声音?”杭永望问。 之后众人朝后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一行百姓朝着他们走来。 领头的几个汉子敲着锣,许多百姓还提着篮子,担子朝姜淮这边走。 “是乡亲,是乡亲。”有一个学子喊。 之后鼓乐声越来越近,一位老者穿着灰蓝的长衫在一旁年轻人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走到姜淮面前。 姜淮正看着他们。 就见那老者突然跪下,“恩公在上!请受我一拜!” “您是?” 那老者当即道,“若不是那日,您的船开到那边,我家的儿媳和孙子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若不是你们带来的粮食帮我们撑过这段时间,我们这些泥腿子可能早就没命了。” 姜淮想起就是那日在茅屋顶的妇人的家人。 \"请再受我林老头一拜!”说着那老者再次跪下。 他一跪,身后的百姓也齐齐跪着。 还有一些抱着婴儿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妪,瘸着腿的汉子,大家纷纷全都跪地,俯身下去,额头磕在潮湿的地上。 “哎,使不得使不得。”姜淮连忙上前将领头的老者扶起,“老人家,您快请起,我们也不过是顺手拉了一把,不是什么大事。” “不不不,人命关天的事怎么不是大事?你们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若不是你们这些学子乘船将我们救了,我们这些人怕是早就没命了。” 之后那老者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水,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学生娃娃赶来,不畏艰难,怕是我家老婆子,孙儿全都没命了。” 姜淮才知道,他救来的人群中,有许多这个老者的家人。 还有一些其他的老人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是你们舍命救下我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们撑不到这个时候。” 其他人也跟着纷纷附和道。 之后领头的老者看了看后面。 然后几个年轻人抬了好些东西到姜淮面前,“这是我们村里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望恩公们收下。” 姜淮一看,就看到一个箩筐底下,铺着厚厚的稻草,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鸡蛋。 之后又来了好些人,抬了酒,还有刚蒸好的透着热气的包子,甚至瓜果蔬菜,腊肉,刚纳好的布鞋…… 第115章 皇上赏赐 他们全部摆在姜淮他们面前。 姜淮看了看那鞋底,针脚细密,一定是熬了好多夜赶制出来的。 “各位,这我们实在不能收,府学有规定,我们不可……”姜淮开口。 “恩公,你们就收下吧,不收我们心里都过意不去。而且你们这些学生娃娃和我们有些人的孙儿都差不多大,你们肯来我们这里救灾,已是我们莫大的幸运。 你们修筑堤坝的时候,那么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恩公都受伤了吧?” 姜淮几人互相看了看,因为筑堤,他们每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一点点伤。 杭永望周良平抚了抚手上肩上的伤口。 那沙袋不是一般重,几人搬得肩背都抽筋了。 想到这里,姜淮只好点点头道,“那老人家,我们就收下了。” 这些都是百姓的心意,不收百姓心里也过意不去。 “既然这样,那就多谢乡亲们了,救灾乃分内之事,我们不过略尽绵力,如今洪水退去,诸位乡亲更要保重身体!”姜淮对着那些百姓道。 “恩公也是!恩公高义!我们心中感动啊!”众百姓嚷道。 听到他们的肺腑之言,姜淮几人也感动不已,胸中热流涌动。 之后姜淮又推辞了一番,百姓又谢了一番,乡亲才送他们离去。 之后他们上了马车,离开了明兴县。 马车紧赶慢赶,到了青州府衙,他们这些学子要去上交他们记录的受灾薄册。 此刻,府衙大堂,知府大人,还有通判与其他推官,这些人早就在府衙等着他们。 前段时间,崔知府的折子已经递到宫里了。 那会儿御书房,大黔皇上看完了崔知府撰写的详实奏章,很是欣慰的点点头。 他对站在一旁的胡德海大太监道,“学真这些学生是真正的义薄云天大义凛然啊,大难临头,生员们临危不苟,赴往明兴县,拯救百姓,真是甚慰朕心啊。” 之后皇上萧肃羽用朱笔在折子上面批了一个“青州府学学子肝脑涂地,舍生取义,朕心甚悦。” 随后他对一旁的大太监道,“德福,将此折子交由礼部议赏。” “是!” 之后太监胡德海恭敬的将折子带了下去。 ………… 此刻姜淮他们已经到了青州府衙门口,一下马车,崔知府看见他们几位就赞叹道, “几位贤生,此次洪灾,尔等不惧艰险,挺身而出,实乃仁义,本府甚是欣慰!” 几人听了忙拱手道,“不过绵薄之力,恩师谬赞了。” 之后他们看向府衙内其他官僚。 就见一旁周良平的爹周鼎也赞道,“几位不仅通晓经义,更能躬身践行,此方才为真学问,而且你们年纪轻轻,便能不畏艰险,秉持正义,真让我等敬佩啊!” 姜淮侧过身,对着周鼎一拱手,“通判大人过誉了,学生愧不敢当!” 崔知府见状,又对一旁的下属周鼎道,“周鼎,令郎这次也参与其中,不得不说,你生了个好儿子啊!我见他进退有礼,足见平日教养得法。” 听到上官对儿子的赞誉,周鼎赶紧躬身道,“知府大人,他哪里当的了此等赞誉,知府大人过誉了。” “哎,别谦虚,爱子教之以义方,令郎文质彬彬,将来必成大器!” 一旁周良平听了崔知府的夸赞,也赶紧上前道,“这不过是学生的分内之事,知府大人过誉了。” 之后几人又闲话一番。 姜淮问向崔知府,“恩师什么时候回的府衙?” 因为前段时间,崔知府也去往了明兴县。 之后崔知府道,“前几日回的,来处理公务,过几天再去明兴县,还有许多公务待办。” 姜淮点点头。 之后崔知府又看向几人,“你们都黑了,瘦了,辛苦了。” “不辛苦,为百姓做实事,是我们的应尽的责任。” “好!好!”崔知府笑了笑,又捋着胡须道,“你们的大功前些时我已经写了奏表禀报给皇上,相信不久,皇上的赏赐就会下发下来。” “赏赐?什么?还有赏赐?什么赏赐?”杭永望高兴问向崔知府。 “这个要看皇上了。对了,一会儿府内会设宴,为你们接风!” “好,恩师有心了。” 没想到,几人正说着,就见门外一阵喧闹。 几人看去,就看到一个太监正翻身下马,他拿着拂尘,身后的一个小太监正端着托盘。 之后就听那太监道,“如今,青州凌霄府学学子赈灾有功,皇帝特令我们来赏赐。” 说完,府衙众人一听,齐齐跪地接旨。 之后就听那太监一挥拂尘,“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凌霄府学一介青矜,奋身为国,实则大义,朕心甚悦。” “每人赏得白银五十两,绢帛五匹,彰显束礼,以表风化。” 说完,姜淮他们齐声道,“学生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之后姜淮上前接了旨意。 周良平此刻听了非常高兴,想上前喊“爹。”,想告诉周鼎,说爹,你看我得到皇上夸奖了。 但见他爹又一脸严肃,古板,正经的神情,只好住了嘴。 毕竟他爹的上官崔知府还在这里呢。 他不好放肆。 之后他们又感谢了一番那太监。 一旁周良平的爹周鼎听了也很高兴,虽然他没什么表情。 但自家儿子得到了上官的赞誉,旁边还有这么多同僚看着,总归是非常有面子的。 之后他们吃完接风宴,就一同回了府学。 到了府学门口,就见王教谕和众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王教谕见了他们就抚掌笑道,“哈哈哈,好啊,姜淮,尔等此次做法,颇有古贤之风,真乃我府学风范,正应了那句“读圣贤书,行仁义之事。” 说完,他看向身后的学子,“我们常说,读书人要以天下为己任,尔等应当效仿姜淮几人,不仅通经义,更要行仁义,遗范老先生“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遗风啊。” 姜淮几人再次称愧不敢当。 过会儿,礼部的官员再次到访。 王教谕立即率众人下跪接旨。 就听那礼部官员道,“州府洪水肆虐,百姓流离失所。 凌霄书院府学一众生员,不畏洪水滔天,前往前线,拯救一众被水围困的灾民,救得千家万户,朕心甚悦! 特此彰表颁凌霄府学“义行可风”牌匾一张,以表风化。” 众人一听,连忙跪地道,“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之后王教谕领着众学子领了这张匾额。 第116章 征丁免徭役 之后这张牌匾就挂在明伦堂的廊下,供凌霄书院所有学子路过瞻仰。 每次路过的学子经过那块牌匾的时候,就会想到姜淮他们前往明兴县救灾的时候。 祝邵元得知此事,很羡慕,毕竟此等殊荣可不常有。 “哎,可惜我没有同你们一起前去救灾,那日我找教谕去,没想到教谕却摆摆手说不需要了。如果我能同你们前去就好了。”祝邵元对姜淮道。 姜淮摆摆手,“祝兄,换个角度想,我和杭兄几人是幸运才得以安全回来,万一你去往现场,出了什么事,那你家里人得多担心啊……” 祝邵元想了想,又点点头,“也是。” 姜淮他们是幸运的,万一出了事,可不就是现在这样了。 …… 此刻周家。 周鼎也非常高兴。 “平儿,此次你报名前去明兴县救灾,知府大人很高兴,上报了皇上此事,你们才得以有此嘉奖,可你不要骄傲,更要脚踏实地,戒骄戒躁,救世济民。” “是,爹。” 周良平很高兴,他爹对他一向教养严苛,难得夸他一次。 这次总算让他爹也看到了,他也是一块美玉,可经雕琢的,以后也会大放异彩。 事情传到竹溪村,姜家人也很高兴。 “你们听说了嘛?那淮哥儿这次去往那明兴县救灾平安归来。皇上不仅赏赐了他白银绢帛,还赏了他们府学牌匾。” 此刻竹溪村,老姜家一家人站在门口听村里的村人传话。 “是吗?这可了不得啊。”一旁有其他村人道。 “那你说说,究竟怎么个事?”有其他村人道。 之后那人一五一十说了府城传回来的关于姜淮的消息。 秦氏听了,当即道,“还好,还好,淮儿没出事,他怎么那么大胆,敢前往那样的险境,万一出了什么事,让咱们老姜家的怎么办?” “哎,说的是,可这不是平安归来了吗?” “平安归来了就好,平安归来了就好。”秦氏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对了,还听说那明兴县的百姓,还编起了夸赞他们的歌谣。” “什么歌谣?” 之后那人开始唱。 “滔天洪水生民苦,青衿郎君来相助,不惧风雨不畏险,救得千家万户安……” 秦氏听了,越发感到欣慰了。 一旁的老刘氏听了也道,“既然淮哥儿都得到皇上的赞誉了,以后怕不是前途无量?” “那可不,对了,是不是再考试就是乡试了?”一旁大嫂李芷兰道。 “对啊。也不知道乡试会考的怎么样?”秦氏看向姜家人。 “哎,顺其自然吧,淮儿已经在府学学了好久,之后只能看他发挥了,要再得个解元就好了。”老刘氏道。 之后众人又感叹了一阵就都散了。 时间过的很快,很快到第二年。 姜淮依旧在府学念书。 他每日的生活是这样的…… 每日清晨晨诵,他们一般在明伦堂前分列两排齐诵经书。 有时是《周易》有时是《礼记》。 加上教谕时不时的考校,日子过得还是很紧张的。 府学的膳堂,姜淮已经吃惯了,有时是糙米饭,有时是白馒头配腌菜,想加餐就得自掏腰包。 姜淮有时会花点钱吃点红烧肉。 夜晚,就挑灯夜读,这个时候,斋舍众人都紧盯书本,毛笔在纸上刷刷作响,谁也不愿意做那个最早睡觉的人。 姜淮好多次看考题练字都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再就是闲暇之余学习六艺,姜淮有时间会照旧写写他的话本。 每天生活重复着相似的节奏。 府学生活看似缓慢枯燥,但能让姜淮感觉内心平静,因为这意味着他一直在成长....…… ....…… 时间很快,这天,竹溪村。 天还未亮,寅时三刻,松山县的两名衙役已经来了竹溪村。 他们敲着铜锣在村里四处吆喝征壮丁。 “征丁喽,征丁喽,凡十六至六十男丁,每户一人,辰时点卯,大家速度集合!” 一个衙役敲着锣高喊,听到这吆喝,众村人纷纷起床,都走到村口。 “又征丁?这次是去干什么?”有百姓问。 “还能干什么?修河堤呗,你们每家每户啊,出一个人,搞快点儿,别让我催!”其中一个衙役道。 “哎,可是上次我家老三还没回呢。” “这我管不着,这是朝廷下来的命令,快收拾!”另一个衙役满脸不耐道。 说完那两名衙役再次敲着铜锣在村里四处吆喝着。 锣声震到了老姜家,姜正河和秦氏这屋的窗纸簌簌作响。 姜正河听了这声,一骨碌的爬起来。 一旁秦氏见状,当即道,“怎么了?当家的?” “这不征壮丁修河堤嘛?我得赶紧去把锄头,扁担,箩筐都带上。 这一去少不了要些时,我得赶紧起来收拾。” “你收拾什么?你忘了?咱家淮儿是案首。”秦氏笑道。 姜正河一听,当即道,“我怎的忘了?既然他是秀才,咱们家这一户免徭役了。” 想到这里,姜正河也咧嘴笑了,随即对秦氏道,“那你快把那份淮儿给我们的朱红大印文书找出来,我拿给那衙役看看。那样,咱家就不用派人了。再说,二弟姜川不是还没回呢?” “不是,听说这次要再征,去河堤那里至少一个月。算了,我先找找那文书。” 之后姜正河起床穿了草鞋。 秦氏去床头的柜子里找姜淮当时交给他们的文书。 那会儿,姜淮嘱咐过他们,只要交了这文书给县里看,就不用服徭役了。 别说他是秀才,还是案首,这徭役肯定是免了的。 之后秦氏从柜子里翻了好久,终于翻出了那份文书,因为裹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还像刚下发那样新。 等她拿着文书走出去,就看到村口已经站着不少壮丁。 许多汉子已经穿好草鞋,戴着斗笠,背着包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一旁的树根下,还放着铁锹,箩筐,铲子之类的。 之后秦氏从姜家门口走过去。 那衙役便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妇人从姜家走出来。 衙役看了看秦氏身后没人。 当即道,“对了,还差你家,你家男人呢?” 秦氏道,“差爷,我儿是秀才,我们这户免徭役了,不信,您可以看看这文书。” “秀才?”那衙役皱了皱眉,将信将疑的将秦氏手里的文书拿过去。 一旁就有百姓笑道,“官爷,我和你说,别说这家有秀才,还是个小三元。” “什么?小三元?”那衙役一下睁大眼睛。 第117章 祝你芳辰永驻,喜乐无忧 “莫非?阁下就是青州府小三元姜案首姜家?” 秦氏微微笑了笑,“正是。” 那衙役听了,也不看那文书了,当即将朱红大印的文书合上,双手恭敬递还回去。 “姜家婶子,失礼失礼,咱兄弟俩不知,请别见怪。” 秦氏笑了笑,“无碍。” 之后衙役朝着人群高喊,“这家就不征了,下一家。” 一旁有别人家看了,当即酸溜溜道,“不就是个秀才吗?看免了徭役,那秦婶子高兴的……” 秦氏听了,当即看向那人反驳道,“有能耐,你让你那傻儿子也考个秀才啊!” 那人被这么一噎,当即说不出话来。 之后秦氏往家去了。 老刘氏老姜头听说徭役,这会儿还在想,派谁去呢。 等秦氏从外面回来,才反应过来,因为姜淮,这徭役是免了,几人高兴的不行。 纷纷念叨,还是读书好。 如果不是因为姜淮,他们家真出不了人去了。 过不久,交田赋,他们老姜家也免了,估计那些看不惯姜家的乡邻们,更是眼红了。 …… 时间过得很快,这天,斋舍里。 杭永望站在号房门口,对他们几人道,“明个儿休沐,大家去我家玩儿。” “你家有什么?为什么要去?”周良平道。 “我娘说我家外面跑商的干事带回了一些新鲜玩意儿,你们可以去看看。” “啥新鲜玩意儿?”周良平扫了杭永望一眼。 “哎,我也不知,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什么?搞那么神秘?” 次日,几人一起去了他家里。 到了厅堂,几人看了看,上面就一副双陆棋盘,其余啥也没有。 “就这双陆?这也不新鲜啊?”姜淮道。 “就是,你说的新鲜玩意儿呢?茂学。”周良平问。 杭永望咳嗽了几声,“咳咳,其实,没什么新鲜玩意儿,邀请你们几个来呢,是和我妹妹过生日。” “你妹妹?” 几人听完就要走。 杭永望赶紧拉住他们,“哎,别走啊,我妹说人多热闹。” “可……我们什么都没带呢。” “没关系,就出来放松放松,每天呆在府学,都闷死了。” “而且,不是马上科试了吗?科试过后就是乡试,咱们可以一起先去庙里拜拜,祈个福,求文昌公保佑咱们。” “这个想法不错。”祝邵元道。 他见过很多府学学子考试前都要去文昌阁拜文昌星君,祈求文运之神降临到自己身上。 几人想了想,都觉得这个可行。 之后几人又看向姜淮,试探问道,“姜兄,你去吗?” 几人这么问是因为他本就是小三元,都可以说是文曲星下凡了,难道考试前也信这些? 姜淮一甩袖子,“我怎的不去?去!” “哦——原来文昌星也要文昌帝君保佑啊……” 几人说完笑了笑。 之后就见杭妙菱走出来。 她一出来,看到姜淮,当即软了声音,还笑着露出双颊的梨涡,“姜大哥,你来了?” 姜淮点点头。 之后杭妙菱又走到姜淮身边,双臂勾在身后,踮着脚,一双大眼睛看向姜淮,轻声道,“姜大哥,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是我生辰,你知道吗?” 姜淮点点头,侧头看向她,“我知道,那就祝你生辰喜乐,芳辰永驻,喜乐无忧了!” 杭妙菱一听笑了,“谢谢姜大哥!” 姜淮说完,就想从袖筒里掏什么东西,转念一想,对啊,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带。 他羞窘的搓了搓手。 今天杭妙菱生辰,他总得有点表示吧。 一旁杭永望一拍自己后脑勺道,“哎,都怪我,看我这事儿办的。” 之后杭永望看向杭妙菱,“妙菱,怪哥,你生辰,哥没提前和他们说。” “啊?哥,你为什么不说?” 杭妙菱还很期待姜淮会送她什么礼物呢? “哎,哥这不是忘了嘛?” 杭永望是觉得没必要让自己同窗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为他妹破费。 “哥,你……” 杭妙菱皱着眉,看起来很不开心。 见两人气氛有点剑拔弩张。 姜淮一想,赶紧道,“这样吧,菱妹,我给你做个蛋糕!” “蛋……蛋糕?那是什么?” 姜淮笑了笑,“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反正刚好他也想吃,而且他穿越到现在还没有尝试过。 何不趁此机会尝试一下?要是成功了,没准儿以后还能再开个蛋糕铺子呢? 说干就干。 之后他立马跑到厨房,拿出白糖,小麦,鸡蛋。 发酵的话,用醪糟就好。 关于打发奶油的话,没有打蛋器就用筷子吧,这样可能需要四到六只筷子手动打,很累,但他可以让杭府的厨娘打。 听说他要做蛋糕,几人听了都非常有兴致。 杭妙菱也被吸引了。 她满脸期待,姜淮会做出什么? “姜大哥,这个什么糕……我可从来没听过……”杭妙菱眨巴着大眼睛道。 “那你今天可以试试好不好吃?” “好。” 之后杭妙菱又转头对杭永望道,“哥,姜大哥说的这个,可比你说的那些什么新鲜玩意儿有趣多了。” “那行吧?我就看看他能做出个什么样儿的东西来。”杭永望一甩扇子,好整以暇的看向姜淮。 之后姜淮去厨房一顿忙活,又找了杭家的厨娘协助自己。 “婶儿,我今天要做蛋糕给杭小姐过生辰,麻烦婶子指点一下。” “哎,什么指点不指点的,你为小姐过生辰,做这新奇玩意儿,咱自然没的说。”那厨娘笑了笑,表示一百个配合。 之后说是指点,最后都是姜淮告诉厨娘要做什么。 比如,奶油就是让厨娘打发的。 就这么,这样一个漂亮的蛋糕就这么做成了。 几人看着香气扑鼻,上面洒满桂花,外面包裹着一层白色油脂类的圆形大糕点,都一脸惊诧。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就叫蛋糕,用鸡蛋做的糕点。我们以前老家吧,我听老人说的啊,有人就是用这蛋糕过生辰,然后上面插蜡烛,再一起唱生日快乐歌。” “生日快乐歌,那是什么?” “等会儿我唱了,你们就知道了。”姜淮笑。 之后姜淮又拿了一个蜡烛点燃插在蛋糕上面。 “好了,我开始唱了,你们听着。” 之后姜淮开始唱生日快乐歌。 他双手打着拍子,边唱边看向他们。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杭永望,杭妙菱,周良平,祝邵元几人听到这个旋律,都自觉的全安静下来,凝神静气听姜淮唱着。 唱到后面,几人也都跟着唱起来。 “这个歌倒还挺特别的....”周良平也跟着唱道。 “是啊,特别的曲调,很欢快。”杭永望也道。 “嗯,确实新奇,闻所未闻。”祝邵元也点头。 杭妙菱也点头笑了笑,“确实新颖,第一次听这种曲调的乐曲,姜大哥,你哪里会的这么多奇妙的东西?” 第118章 崔芦雪的寻找 姜淮微微笑了笑,没回答。 只说,“菱妹,你该许愿了。” “许愿?什么叫许愿?”杭妙菱的大眼睛忽闪着。 “就是闭上眼睛,像我这样。”姜淮做了做那动作。 “像我这样,然后说出你的愿望,你期待的事,比如亲人身体健康,自己越来越顺什么之类的。” “哦~”杭妙菱长吁了一声,跟着姜淮做了做。 之后拍手道,“太有趣了,太好玩儿了。对了,姜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这个....蛋...蛋糕?” “等你吹了蜡烛就可以了。” 之后杭妙菱吹了。 厨娘拿了一把刀来,姜淮就开始一个一个的切给他们吃,厨娘也有。 这时没有叉子,就一人给了个勺子和盘子。 看着盘子里黄澄澄的蛋糕。 每人都端起咬了一口。 “嗯,好吃!”杭永望率先瞪大眼睛。 “真不错!”周良平也道。 祝邵元也竖起大拇指,“新颖!” 那厨娘也笑道,“今天还是沾姜公子的光,第一次吃这么个新奇物。” “那婶儿要不要再来一块?”姜淮问。 那厨娘连连摆手,“我就不要了,留给小姐吃吧!” 一旁,杭妙菱也吃的大大的美眸都眯起,“嗯~真甜,真好吃。” “真的很美味,谢谢姜大哥,这个生辰很特别,我很喜欢,谢谢你。” “不客气。” 之后几人吃的嘴巴上都是奶油,对着姜淮竖起大拇指,“确实新颖,奇特!” “好了,等会儿我们吃完就要去庙里面拜神了。”杭永望吃完拍了拍手。 “行,那我也要去。”一旁杭妙菱擦了擦嘴。 “你去做什么?你又没念书。”杭永望道。 “我去求个姻缘,不行吗?”杭妙菱白了她哥一眼。 说完不由自主的侧头瞟了姜淮一眼,脸有点红。 之后几人又喝了点儿酒,吃了点儿菜。 ..... 此刻崔家。 崔芦雪已经知道他找的人肯定在府学中。 既然之前发榜后拜见过她父亲。 说明都是榜上有名的,那大概率肯定会进入府学的。 但是她没有理由去凌霄府学啊。 她既不是夫子,也不是学子,况且府学里还都是男子。 她一个女子贸然前去,实在突兀。 要不去府学山下等等? 可是那么多学子,等得到吗?她怎么知道她想找的那个人哪一天会下山呢。 想到这里,崔卢雪摇了摇头。 要不直接问她爹吧,不行,不能让她爹知道她这小女儿的心思。 算了,等她决定好了,再找她爹旁敲侧击打听一下。 不对,不是杭家吗? 她去杭家看看就好了。 说干就干,这日,她打听到杭家住宅。 就走到了门房边,随后朝里打听。 “请问杭永望杭公子是住这里吗?” 那门口的小厮见是个漂亮千金,当即笑道,“你找我家少爷是吧?他在家呢,我去给你请。” 说完,一溜烟儿的就跑进去了。 崔芦雪却紧张的心里直发抖,难道马上就要见到那个救她的人了吗? 崔芦雪攥紧帕子。 此刻,杭府的小厮绕过回廊,心里却在想,夫人最近正愁少爷的婚事呢! 这不,今天二小姐生日,又刚好有个漂亮千金找大少爷。 这可不就是天赐的姻缘? 那小厮当即满脸喜气的快步跑进夫人房里,要跟杭夫人说。 杭母正在房内喝茶,就听一个小厮来报,说外面有个千金小姐来找自家儿子。 她一听,喜的当即跑出门。 此刻门外的崔芦雪看到小厮跑进去,心下却很是忐忑。 这么大胆的直接上门,杭家人会怎么想她。 那个他又会怎么想她? 崔芦雪心中一百个 百转千回。 不过好在打听清楚了,那杭永望确实是青州杭家的。 想到这里,她心下又松了一口气。 于是还是跑了,她躲在不远处的墙壁侧边观察着杭府。 看着看着,之后就见一个美貌妇人走出来。 这位就是那杭永望的娘吧? 只是怎么没见那杭永望出来? 崔卢雪皱着眉。 又等了等。 此刻杭永望正在厅堂里和姜淮几人吃着菜。 就听到外面有小厮找自己。 说有一个姑娘在门外等着要见他。 “姑娘?”杭永望好奇,哪个姑娘会特意来他家找他。 那就出门看看。 之后杭永望一拍他们,“走吧,我们不吃了,去寺庙吧。” “你急什么?”周良平道。 “我不急,就是来财说外面有个姑娘在等我呢。” “等你?”周良平反问,嘴角带着戏谑。 杭永望摇着折扇笑了笑,“是啊,我魅力大嘛,有姑娘亲自找上门,八成是看上我了,想跟我成亲。” “嘁——”几人都切了一声,有些不相信。 杭永望想到外面有姑娘,赶紧回房间,收拾了一下,又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身衣服。 之后几人也吃好了,就出去了,走到门口。 杭永望一看,门口根本没人了。 “那姑娘呢?”杭永望问向来财。 “哎,刚刚还在这儿的。”那来财挠了挠头。 “这哪儿有人?你莫不是吃多了菌子眼发花了?” 杭永望说完,气的拿扇子一敲那来财的脑袋,“蠢死了,不知道把她请到府里来?” 来财苦着脸,“少爷,我也没想到她会走嘛!” 杭永望真是一百个后悔,没早点出来见那姑娘。 崔芦雪此刻却在墙壁后看着。 之后她就看到一行人从杭府走出来,有大概八九个,还有丫鬟小厮。 怎的这么多人? 崔芦雪看了又看,又定睛看了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姜淮。 但她以为是杭永望。 “小姐,我看见了。”一旁绿荷道。 中间那个不就是那天在松山县救你的男子吗? 她的丫鬟绿荷指了指姜淮。 崔芦雪此时也瞪大了眼睛。 “我看着眉眼也很像,你也确定?” 绿荷点点头。 崔芦雪再一看,可不是吗?眉眼和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姜淮此时还不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只是,他身边怎么有个女人?”崔芦雪看向姜淮身旁的杭妙菱。 而且他们两人说说笑笑,好像还挺开心的样子。 这下,崔芦雪心下不平静了。 “那女子是谁?”崔芦雪指着杭妙菱,眉宇间带着些怒意。 绿荷摇摇头。 之后杭妙菱又离姜淮更近一点。 崔芦雪又瞪大了眼睛,心里更气了。 “真是不知羞耻,男女大防,你们像什么样子?” 第119章 原来他叫姜淮! 她很气愤,在他们这个男女大防的时代,和男子在街上这样,是万万不可的。 会被说不知廉耻。 见他们往前面走,崔芦雪当即道,“走,跟上他们!” 之后几人一起去了就近的寺庙。 瑶光寺。 依山而筑,背靠青嶂。 站在石阶下,入目,一条青色石阶蜿蜒而上,一古寺伫立其中。 姜淮和杭永望来到这古寺大殿的文昌帝君下面。 几人抬眼看面前的文昌帝君。 只见帝君手执朱笔,脚踏鳌头,正似笑非笑的俯视众生。 之后,姜淮和杭永望双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手,轻念,“弟子姜淮,弟子杭永望,愿文昌帝君保佑.....我们过目成诵,挥毫锦绣,下笔有神,早登科第……之后两人从怀中取出两篇文章,求帝君加持.....” 此刻崔芦雪站在殿外,正看向门内的两人。 她很想上去和姜淮说话,但又不好意思。 这时,杭永望拜完起身,随后走出来。 就看到寺庙一旁的银杏树下站了一个女子,杭永望诧异的看了她几眼。 姜淮也拜完了起身,往外走。 此刻,崔芦雪戴着面纱正站在门外的银杏树下。 她看见姜淮从阁里出来,当即朝他走。 她找姜淮找了很久,这次势必要把他抓住。 姜淮正准备离开,就看到一个女子朝自己走来。 他瞟了那女子一眼,侧过身打算离开。 没想到那女子一把抓住他手臂,眼神带着乞求,道,“杭……杭永望........杭公子……” 姜淮诧异的看了看一旁的杭永望。 这女子对着他喊杭永望做什么? 杭永望此时听见那女子喊他的名字,当即也偏过头去,“姑娘....” 崔芦雪看了一旁的杭永望一眼,随后再将视线投射到面前的姜淮身上,“杭公子,你还记得我吗?” 姜淮皱眉看着这女子,一脸不解,这女子怎么对着自己叫杭永望? 杭永望不是站在他旁边吗? 还有这个女子是谁?怎么会来这里? 此时一旁的杭永望也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儿? 为什么面前这个女子对着姜淮喊他的名字? “杭……杭……公子,你记不记得以前在松山县的那次....”崔芦雪鼓起勇气又开口。 姜淮望向她,皱眉,“不知。”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女子在说什么。 之后他扯开那姑娘的手,“这位姑娘,你怕是认错人了....”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一旁的杭永望直接上前,走到崔芦雪面前,“这位姑娘,我叫杭永望,你刚才喊的是我的名字。” “什....什么....你是杭永望?”崔芦雪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杭永望。 “那他.....”崔芦雪又指了指一旁的姜淮。 “他叫姜淮。”杭永望直接道。 “姜淮?”崔芦雪不由得瞪大眼睛。 竟然是那个小三元?姜淮.... 她虽然好多次听说他的名字.... 但由于她久居深闺,大部分事迹也只是听说,和人脸是对不上号的。 现在她没想到原来自己苦苦寻找的男子竟然就是他爹的学生,也是整个青州的小三元姜淮。 “对啊,他叫姜淮,我才是杭永望。”杭永望再次重复。 崔芦雪听完,此时觉得整个人都羞透了,原来自己一直搞错了人。 “这么说,你叫姜淮?”崔芦雪再次看向一旁的姜淮。 姜淮点点头。 之后杭永望走上前,对那崔卢雪道,“那....这位姑娘.....你找我究竟什么事?” 杭永望说完,又打量着崔芦雪。 刚刚家里的小厮通知他说家门口有个女子要见他。 不会就是这个吧? 他当即再次走到崔芦雪面前,摇了摇扇子,露出自以为最帅的姿势看向崔卢雪。 崔卢雪瞟了他一眼,随后道,“这位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找你,我找的是他。”说完她一指旁边的姜淮。 姜淮当即再次诧异的看向她。 这位姑娘找的是他? 找他做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姑娘。 之后崔芦雪再次抓住姜淮道,“你记不记得,之前在松山县....你救过一个落水的.....” 她正准备说,突然一旁另外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正是杭妙菱。 杭妙菱看到了姜淮正在和一个女子说话,那女子还抓着姜淮的手臂。 当即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的手扯开,“你是谁?抓着姜大哥的手做什么?” 崔芦雪后退几步,怒眉盯向杭妙菱,“你又是谁?为何....” 她本想问,她为何叫姜淮叫的如此亲热? 但又想,自己以什么立场质问那女孩? 甚至姜淮都不知道她是谁?也没想起自己曾救过她的事。 她以姜淮什么身份质问那女孩呢? 她又看了看,这不就是她刚刚看到的那一行人之中的女孩吗? 那女子刚刚还挽着姜淮的手。 她当即要厉声斥责,又忍住了,毕竟她没有立场。 此时杭妙菱也不悦的瞪了崔卢雪几眼,“你管我是谁?走吧,姜淮哥哥,我们走。” 说完,她一边挽着姜淮的胳膊,一边又挽着杭永望的胳膊,随后转身离开。 走的同时还回头对着崔芦雪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崔芦雪气得紧紧握拳,当即想要追上去。 但看他们三人站成一排,还是忍住了。 毕竟她没资格做些什么,反正现在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男子叫什么名字。 原来叫姜淮啊! 回去的路上,绿荷看向自家的小姐崔芦雪道,“小姐,没有想到救你的这个姜公子竟然是小三元,而且他还是老爷的学生,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找机会接近他了。” 崔卢雪听完,也笑了笑,“就是,只是,为什么我没有一早发现呢?我还一直以为他是那杭永望,刚才还叫他杭公子,真是太丢脸了。” “哎,没关系,现在知道了。只是刚刚那个女子又是谁呢?她还挽着那个姜公子的手臂,看起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匪浅。” 崔卢雪听完点点头。 “不过,我刚刚看到那女子从一旁的姻缘阁出来的。”绿荷又道。 “什么?姻缘阁?你说那女子是从姻缘阁出来的?” 第120章 科试 绿荷重重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那女子并没有成亲。既然那个女子是从姻缘阁出来的,说明她是来求姻缘的,那就说明她并未成亲,至少没和姜淮成亲,那么姜公子很大可能也是没有成亲的人。” 想到这里,崔芦雪又笑了,那这么说自己还有机会。 况且那姜淮还是自己爹的学生。 想到这里,崔芦雪心里轻松起来,既然如此,她就可以找机会多和姜淮接触了。 然后她就回家去了。 到家后,崔知府正好坐在院子里面喝茶。 崔芦雪走过去,喊道,“爹。” “怎么了?”崔知府笑意盈盈看向自家女儿。 “姜淮是您的学生,是吗?” “对,他是我学生。上次去明兴县救灾获赏的也是他。” 崔卢雪点点头,关于这事儿她也有所耳闻,听说皇上不仅赏了他们银两布匹,还赏赐了他们府学牌匾。 “总之,此子前途无量。”崔知府感叹道。 “只是,好女儿,你怎的突然问起他了?”崔知府侧过头。 “哦,我只是想到这个姜公子,学问非凡,就问问。” 崔知府抿了一口杯中的茶,笑道,“怎么?你有中意的人了?想说亲?” “没没没……爹……才没有呢……” 崔芦雪羞红了脸。 想了又想,像姜淮这样的人怕是会有很多人家抢着想和他结亲吧? 就像刚刚那个女子,看来自己要尽快把握机会,别让别人捷足先登。 不过,姜公子对自己又是什么态度呢?他们俩还没来得及相认呢。 都怪刚刚那个女子,打断了他们,让他们两个人没来得及解释。 哎,只能下次见面再解释了。 这边姜淮同杭永望几人还在外面逛着。 几人就逛到了他们合开的铺子,四时佳酿。 刚走进去, 有个小二就招呼他们道,“哎,几位客官来了,要点什么?” 姜淮顿了顿,想了想,道,“你们给我介绍一下你们店里的特色。” 之后那小二介绍了一通,“有茶水,酒水,甜饮,小食…… 一旁有个掌柜来了,猛的一拍那小二的头,“这是东家,没点眼色!” “什....什么?”那小二瞪大眼睛。 之后那掌柜的上前笑道,“少爷,姜公子你们怎么都来了?” “我们是来看看,这铺子经营的怎么样?” “哦,两位请放心,好着呢,夫人知道是你们的,派我尽心打理。” 姜淮点点头。 就看到旁边的小炉子里,还有鸡蛋,烧饼包子等食材。 “怎么还卖这些东西?” “夫人发现买红豆粥,甘豆汤的人多,让我们增添一些小食,买这粥的,再买一份烧饼包子加餐,再方便不过了,这是夫人吩咐的。” 姜淮点点头,光卖饮品确实单调了点,加上别的,糖水也更好卖。 杭夫人还是很有盘算的。 姜淮再一看,还有卖面食的。 配上甜汤,炊饼,当早餐更方便了。 这应该是这铺子经营一两年,杭夫人的经验之谈。 现在说是卖糖水,更像一个早餐铺,可供选择的花样也多。 有路过的客商,也可以在这里歇一脚,喝点茶水,吃碗面也挺舒服。 杭夫人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使得“四时佳酿”做到如今地步。 门口也用立起的木板贴上红纸,推出今日主打,“云英面”等等之类的广告,吸引过路的人。 ………… 时间很快,很快到科试了。 考乡试首先得参加科试,科试过了的学子才有机会参加乡试。 科试通常由学政主持,通过后,就确定了参加乡试的考试名额,是乡试前的资格选拔考试。 成绩排在前列的才有乡试考试资格,这是为了确保精英进阶,避免乡试考生人数失控的情况。 听说前几朝,曾出现过乡试考生超万人的壮观景象,这样省城的考试贡院都坐不下了。 严格筛选,是为了维持阶层流动的合理性,同时提高科举体系运作效率,这样精密的选拔机制,更可以维系大黔文官政治的稳定。 乡试通常在省城举行,在八月,因此被称为\"秋闱”。 是由朝廷派主考官监考,也是考经义、策论和诗赋。 通过乡试的考生被称为“举人”,第一名是“解元”。 中了举人就具备了做官的资格,但大多数人会选择继续参加会试,以争取更高功名。 不想考的就找找关系,活动活动,弄个官当。 通过乡试就是去往京城的会试了。 这天,晨光细微,薄雾未散,府学已聚满应试的生员。 只见学子们都穿着靛青蓝衫,头戴着儒巾,提着考篮,三三两两交谈着。 科试是在府学举行,由学政亲临主持。 此刻,朱漆大门。 已经有两排衙役分立两侧,守在考场门外。 此次考试关乎三年一次的乡试资格,虽不是正式科举考试,但谁敢怠慢? 照旧是搜身检查。 每个学子头发都要散开,衣衫鞋袜都脱掉,再经衙役严格搜检。 衙役们正搜检着,这时,人群中突的响起一声惊呼。 “这人藏了小抄,快!抓起来!” 是一个衙役的声音。 说完旁边来了两个衙役不由分说,直接拿了一副枷锁,套那学子的脖子上。 那学子当即跪地高嚎道,“冤枉啊,我冤枉!” 此时张学政的轿子也已经到达。 只见轿子停下,张学政一撩裙袍,从轿子里走出来,随后看向地上的学子。 那学子发髻散开,望向张学政的眼里满是恳求,“学政大人,学政大人,学生冤枉!冤枉!一定是那朱明诚,提前将小抄藏在我的袖子里,我和他一直有矛盾,冤枉啊。” 张学政只淡淡扫了那学子一眼,随后大步流星的从他身旁走过。 每次考试前,都有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被冤枉确实很憋屈,但考试前有没有自己提前仔细检查一番考试的东西呢。 如果检查了,没检查到,说明不细心。 如果检查到了,又为什么不说出来。 今天一个小抄就让你失去科试资格。 以后官场上,又有多少陷阱,等着你去跳。 基本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以后怎么在朝为官,怎么面对方方面面的陷阱,为百姓服务? 这考试的每一个过程和细节都是在筛选。 直到选出各方面吻合朝堂的人才。 之后张学政从那学子的身边走了过去。 随后对一旁的一个教谕道,“刚刚那学生嘴里的朱明诚,你好好查一下!” 第121章 得失之间,不必挂怀 “是,张学政。” 王教谕看到这个场景,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只是查清楚事情的起末需要时间。 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搞清楚的。 那学子的这次科试肯定泡汤,乡试资格自然也没有了。 此刻排队的人群中,有个学子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这人正是刚刚那个被拉走学子嘴里喊得朱明诚。 王教谕看了看那朱明诚的样子,自然清楚是什么原因。 一切只能等科试考完再来查他。 那朱明诚此刻紧张的满头大汗,不停地拿袖子拭着汗。 还好,后面一切顺利,大家顺利进入科试考场。 照旧是考经义,策问,诗赋。 题目下发下来,便是一片翻纸声。 有人已奋笔疾书,还有人看着题目双手发抖。 突然姜淮听闻自己身后右侧方,一阵骚动。 姜淮回头一看,就看见一学子抚着胸口,脸色惨白,嘴角挂着深绿色的液体,身子已然歪在地上。 很快,两个衙役上前一把将那学子架起朝外走。 原来这学子太过紧张,呕出胆汁了。 他被架走的时候,手上还攥着笔管。 众人没再多看,继续答题,毕竟考场上,就是要争分夺秒的。 日头一寸一寸偏下去,到了黄昏时分,就要收卷了。 姜淮也做的差不多了。 很快外面又响起鸣锣声,原来有衙役过来催收试卷。 只见一个衙役拿着竹夹,将卷子一张一张的放入他面前的黑色匣子中,装满后,就递给一旁另一个老衙役。 那老衙役动作利索的糊名。 这时衙役正收着卷,突然有一个书生喊道,“官爷,就差一笔,让我添一笔。添完这一笔就完成了!” 说完,那考生边提笔要划。 还没划上去,已经来了两个衙役生生将那考生硬拖出考场。 那考生大惊失色,目眦欲裂,这次的成绩怕是作废了。 一旁糊名的老衙役却在嗤笑。 “科考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哪有让你回旋的余地?” 说完,那衙役边糊名,边将那名考生的卷子放置在一旁。 这必然是榜上无名的了。 暮色已至,姜淮也随着众人鱼贯而出。 门外有考生三三两两的交谈。 有的神情轻松自得,有的面色死灰,有的不辨悲喜,各有情态。 不知道这次考试有多少人有机会走入省城的贡院? 姜淮考完,就回了斋舍。 杭永望,周良平几人都在里面了。 “怎么样?”姜淮问。 杭永望摇摇头,“拜了文昌帝君也没用,我怕是没资格去乡试了。” “试昭呢?”姜淮问。 试昭是周良平的表字。 周良平点点头,“应该没问题。” “哎,你们去考乡试吧,我就不去了。我爹还指望我考个举人,然后给我找关系做官呢,看来没希望了。”杭永望道。 “茂学兄,别急,现在结果还没出来。”姜淮拍了拍杭永望的肩。 “算了,你们也别安慰我了。” 杭永望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一旁祝邵元也道,“我怕是也去不了乡试了。” “怎么?” “我卷子都没写完呢,题目太多了,时间太赶,手生。” 之后几人又互相安慰了一番。 时间很快,很快到了公布科考结果的时刻。 这天众人都站到了府学的布告栏前看榜单。 姜淮也随着杭永望几人一起。 原来这次的名单是根据座位号排列的。 天字一号入列,天字二号入列,就这样。 姜淮找了一番,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号。 一旁也有其他学子惊叫道,“我入列了,我入列了,我可以去参加乡试了!” 一旁就有另外的考生道,“恭喜恭喜啊,那就提前恭祝赵兄乡试高中桂榜。” “哎,彼此彼此!” 几人互相恭喜着,然而人群中也有将榜单看了个遍,也没看到自己座位的。 还有人生怕是自己眼睛看岔了,最终看了两三遍都确定没有自己的座位,那考生的心最终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边果然如他们那天晚上聊天说的那样,只有姜淮和周良平进入了队列。 杭永望和祝邵元并不在列。 “姜兄周兄,恭喜恭喜啊,你们可以去参加乡式了。”祝邵元对着姜淮和周良平贺喜道。 姜淮和周良平也回了礼。 一旁其他的学子,进入队列的考生则是欣喜不已。 没有进入的考生自然是失意失落的不行。 这时一旁有个考生气得将自己怀中的书狠狠的砸到地上。一旁他的舍友看见了,当即将书捡起来,随后追上去。 “刘兄,刘兄,你这又是何故?” “看吧,我已经考了两次科试,都没有考试的资格,这科试是否太过不近人情? 连让我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如果我参加乡试却没有过,那我可以安慰自己才不如人,可这连科试,都过不了,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儿吗?我就是个废物!” “刘兄,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一次不行再来两次,两次不行来三次,三次不行我们再来四次。 “四次?我还有多少个年头浪费在这里?我爹娘已经老了,家里没有太多的余钱供我了,我不想再读了。” “别呀,别这么想,再试一次吧,最后一次,其实我也没比你好到哪里,我也没过,再试最后一次,实在不行,就算了吧,咱不是这个料。” 说完两人惺惺相惜痛哭一场。 姜淮看到这一幕,只是感叹了叹。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公布完榜单,众人就去了课室。 王教谕就站在上面对他们道,“这次的科试名头下来了,中了的,戒骄戒躁,毕竟这只是乡试的资格,能不能荣登桂榜,还要看你们个人的实力。 落榜的,也不要妄自菲薄,科试一道,才学三分,运气七分,得失之间,不必挂怀。总之,胜不骄败不馁,方为君子之风。” 说完,王教谕走了。 他还得处理上次那个朱明诚和谢宗的事呢,谢宗正是那日袖子被塞小抄的学子,他这时还被关在尊经阁底层,尊经阁上面放书,底层则是一个暗室。 这段时间,谢宗靠其他学子每日给他送碗粥过活。 第122章 如璋 此刻,他正被罚抄着一本经书。 就听顶部传来哒哒哒的声响。 他放下笔,抬头一看,就看到王教谕。 “怎么样?” “学生近段时间抄写经书,有所感悟,已经知错。”谢宗拱手答。 “那你对惩处结果是否有异议?” “回教谕,无。” “好,那你和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儿?” “无事,是我心胸狭隘,度量小,难以容人。” 王教谕走到他面前,一双锐利的眸子盯着他,“我问的不是这个?是朱明诚。” 谢宗当即抬头看向王教谕。 “将你们之间的一五一十都给我说清楚。” 之后王教谕知道了。 朱明诚和谢宗是舍友,两人总是一起对诗辩驳,有一天,两人因为一个话题吵起来。 便谁也不理谁。 “我不过多争辩了几句,他便怀恨在心。” “那你凭什么断定一定是他往你袖子塞小抄?” “首先,他是唯一和我有矛盾的,日常生活中,我们也有诸多不合,有一次我不小心把烛油滴他衣衫上,他大骂了我一顿。 还有,他夜晚看书喜欢念出声音,我们觉得颇为吵闹。斋舍另外两人对此也有异议,不过,我是与他争辩最多的人。 而且,上次岁考,我名次在他之前。 这次科试录取九十个乡试名额,而他上次岁考正是九十一,我有理由怀疑,他想通过刷掉我,挤进乡试的名额。 王教谕听完点点头,“好了,我知道了。” 谢宗这个学子他是知道的,为人方正,高洁,做不出塞小抄那种事来。 这个朱明诚就不好说了,之前就干过买岁试考题的事,被关尊经阁阁楼一个月,王教谕很有理由怀疑确实是他诬陷谢宗。 之后王教谕去了斋舍找朱明诚,朱明诚此次也并不在乡试名额之列。 看见王教谕找来,朱明诚当即诚惶诚恐。 “见过王教谕。” “嗯,关于谢宗之事,你可有说法,他说是你怀恨在心诬陷他。” “教谕,学生冤枉啊。” 之后朱明诚急忙解释道,“是他想以此污蔑我?” “是吗?”王教谕当即将手中上次查到的小抄拿出来。 又拿出朱明诚桌案上的文章字迹对比起来。 这一对比,太明显了,这小抄上明显就是朱明诚的字。 王教谕当即将那小抄扔桌案上,“朱明诚,你可还有话说?” 朱明诚当即慌得颤颤跪下,“王教谕,饶命啊!” 最后朱明诚因违反府学规定,被逐出府学,永不录用。 谢宗因此被放了出来。 之后王教谕告诫凌霄书院府学众学子,“不许再做污蔑同窗品德败坏之事,若被查处,双双流放。” 自此以后,再无人陷害诬告同窗。 …… 乡试时间还没有到,姜淮打算趁这段时间回一趟竹溪村。 他要告诉姜家人,他要考乡试了。 经过几日路程,到了竹溪村。 他还没下马车,就见村口等着几个人。 姜淮远远的就看见自家爷奶爹娘,还有一旁的二哥二嫂。 二嫂许丹秋此刻手里抱着一个孩童,旁边站着自家二哥姜阳。 再看站在一旁的姜嘉宝,已经长高长大了。 现在已经8岁了,相比以前高了胖了很多,圆头圆脑,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 姜揽月也长大了,头发长了,出落的有水灵灵姑娘的模样。 虽然中途他偶尔也有回家,但这次时间间隔比较长,已经将近六七个月没有回去了。 几人看到姜淮,远远的就迎上了。 “小叔!”姜嘉宝和姜揽月同时喊道。 姜淮走过去,对他们笑了笑,“嘉宝,揽月,想我没?” “想,怎么不想?” “想我,还是想我带回来的糖啊!”姜淮说着笑着从包袱里拿出半包糖粒来。 两人一看这油纸包,瞬间兴奋起来。 “是府城的糖,府城的!” “是!拿去吃吧!”姜淮把糖分给他俩。 “耶!小叔好好。” 两个孩子笑着跑远了。 之后姜淮再看二嫂怀里的男童姜如璋。 这名字还是之前姜淮赶回来给取的。 当时姜淮刚回来没多久,二嫂就生了,刚好他在家,就让他给取名字。 他就取了如璋。 来源《诗经·大雅·卷阿》:“颙颙卬卬,如圭如璋。” 圭和璋表示美玉,希望这个小侄子之后像美玉一样,气质高雅,仪表轩昂。 此刻的如璋挥舞着小肉手,胖乎乎的小脚丫翘起,在许丹秋怀里,大大滴溜溜的眼睛看向姜淮。 从他出生到现在,姜淮都没有抱过他。 一旁的姜阳见了道,“璋儿,让你小叔抱一下好不好?” 如璋已经两岁了,已经会走路,会说一些话。 “抱抱,抱抱!”如璋道。 于是姜山将孩子抱起来递给了姜淮。 姜淮伸手接过来,接的时候心下有点忐忑,不仅在古代还是现代,他都没有抱过孩子。 现在抱着这孩子,如同抱着沉甸甸的珍宝。 姜淮抱在手里掂了掂,这如璋现在至少也得二十多斤了,养的还是不错的。 看见二哥二嫂脸上幸福的笑容,姜淮就知道二哥一家过得还不错。 姜淮看着怀里肉乎乎的如璋,就不自觉的伸手去捏他的脸。 如璋咬着一只手,伸出另一只手扯了扯姜淮头顶的头发。 姜淮有点吃痛,缩着脖子,皱着眉,“哎,璋儿,别扯了,小叔痛……” 之后就看见如璋把手拿出来,嘴角一咧。 姜淮就感觉不对劲儿,过会儿他就感觉怀里热乎乎的,低头一看,胸前已经湿了大片。 再看如璋的小麻雀,正滴干最后一滴。 “哎,你这孩子,怎么尿到你小叔身上了?快下来!”一旁秦氏赶紧笑着上前,拍了拍如璋。 如璋还咬着小手,嘴里咯咯的笑。 姜淮扯了扯前襟,一把将他放在地上,又拉了拉衣衫布料,幸好这会儿是夏秋,不是那么凉。 姜阳也赶紧过来,一把拍了璋儿的屁股,“你这小子,你还笑!” 如璋听不懂,蹒跚着走掉了。 “哎,三弟,对不住啊!这孩子真……” “哎,没事儿,不过一点儿尿而已,洗洗就好了,再说人说童尿还是药引,我就当外敷了。” 见他这么打趣,几人也都笑了。 一旁秦氏忙道,“淮儿,你赶紧脱下来,我帮你洗一洗。” “好,娘,对了,二叔回来了吗?” 二叔姜川已经服徭役几年了,估计近段时间也要回来了。 “这我不清楚,听说是要回来了,不过县里还没有消息。怎么了?” 第123章 那我不也成了不义之人嘛 “没怎么?我问问。”姜淮只希望二叔姜川能全须全尾的回来,毕竟徭役的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不然瘸个腿,断个胳膊都是常有的。 之后姜淮进屋换衣服了。 过会儿他又走出来,“爹娘,过段时间我就要去考乡试了。” 姜正河站在一旁道,“我也听说了,是不是要去省城,你们找好住的地方没有?” “嗯,我有个同窗,估计和他一起,我们两个人打算提前去找房子。” 虽然省城提供了专门为学子准备的考试会馆,但他们肯定是抢不到的,估计提前就被省城的学子抢定了,如果不是去的很早的话,很难抢到的。 “这样,那你们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儿给我和你娘通消息。” “行,我知道了,爹。” 秦氏听了在一旁笑道,“时间真快呀!淮儿,没想到转眼你就17了,虚岁十八,再过几年,我和你爹也能看到你结婚生子了。” “成家?”姜淮笑了笑,“娘,现在还早呢,这乡试还没个消息。” “你都是小三元了,估计乡试中举不是什么难事。至于解不解元的,你能拿下那自然好了,拿不下就顺其自然吧。怎么说你也能算半个举人老爷了,这在咱们村里更是莫大的荣光。”秦氏笑道。 过了会儿如璋也歪歪扭扭的走过来,他抱着姜淮的腿,嘴里喊着,“叔,叔,叔。” 姜淮看了看一旁桌子上自己带回来的书,当即拿出一本书递给他,“你说的是这个嘛?” 如璋一看到姜淮手里的书,立马咧嘴笑了笑,拿起攥到手里。 秦氏见状,笑道,“璋儿,这是你小叔的书,你不要把它撕坏了。” 秦氏说着要把如璋手上的书扯回来。 如璋就是攥在手里不放。 姜淮笑了笑,“娘,给他玩儿吧,不过一本旧书。” “要是跟你玩坏了怎么办?” “玩坏了就玩坏了,我再重新买就是。” “你不要再温习吗?” “这书里的内容我都背下来了,不需要了。” “这样,哎,别说,璋儿这孩子,这么小都知道看书了,长大以后说不定和你一样,是个会念书的。 以后我们也要把他送到学堂去,没准以后和你一样啊,中个小三元也是没准的。要是能像你一样,咱们老姜家就更放心了。”秦氏笑道。 “哎,娘,什么小三元,他只要考上秀才我就满意了。”一旁许丹秋也笑道。 姜淮听了道,“我看璋儿有这个天赋,他刚攥着我的书不放呢,等他大了,二嫂可以着重培养一下。” “那成,小叔!” 既然小叔都说他们家璋儿有出息,估计以后是个有出息的。 许丹秋看着璋儿笑了笑。 之后众人聊了会儿都去干活儿了。 秦氏就给姜淮准备乡试要带的东西,这次乡试共分为三场,每场三天两晚,一共呆六晚。 时间还是很长的,而且也不能每天都吃冷食,所以还得带炉子,那种小小的风炉。 带了炉子就得带炭,带米,带菜,带酱醋盐等佐料,还有筷子碗勺,等等。 秦氏拿了些干肉条,咸鱼,火腿等等,给姜淮用油纸包好。 这些易保存,也方便加热。 一般有钱的人家还会带些桂圆冰糖莲子之类的滋补零食。 蜡烛也需要自备,贡院里的墙有一块凹进去的小龛,可以放蜡烛,带了蜡烛就得带烛台。 同时省城的贡院三年一开,可想而知,里面脏成啥样,臭成啥样。 所以还得戴一些香囊香饼之类的除臭。 为了防备生病,还要带些草药。 而且三年没有打扫,里面脏的不成样子,还得携带抹布,笤帚等来打扫。 南方号舍里,虫蚁出没,还要带艾条之类的焚熏。 万一号舍瓦破,又下雨了,还要带油布,可以遮顶。 如果誊写卷子的时候,多次写错,又没纸了,兹事甚大,还得用挖补刀、糨糊小心的补卷子,所以这也是必不可少的。 带了防水的油布,就还得带钉子锤子等,钉在其间遮风挡雨,不然油布怎么固定。 如果不幸,分到一间破瓦的号舍,还得补屋顶。 既然要在里面睡觉,就还得带铺盖,这样想想,乡试要带这么多东西,和搬家没什么区别了。 之前就有人形容秀才乡试的辛苦,“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唱名时官呵隶骂似囚”,形容为肖,道出生员科场艰辛。 姜淮则去收拾自己的书本。 过会儿,秦氏又进屋,“淮儿,这次还是让你爹和你一起去吧,省城可不比州府,那里人更多,更杂,让你爹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你就安安心心考试。” 姜淮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在考场待九天六晚,完全不需要他爹。 毕竟这几天他一直在考场,姜正河也不需要做什么。 “你让他第九日来接我就成。” “行,就这么定了,我让你爹第九日晚去接你。” “好。”两人正说着话。 就见姜嘉宝走了进来。 他眉眼耷着,皱着脸,一副愁苦模样。 “嘉宝,怎么了?”姜淮走上前问。 “小叔,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嘉宝想了会儿,还是出声问道。 “什么问题?”姜淮将手上的书放在一边。 “是关于学堂里的,就是夫子常和我们说“诚信为本”,那假如我说实话,却受罚,那我该不该说?” “嗯,这个问题,诚信为本……是建立在这个“实话”是否合乎义?如果揭发他人,比如隐私,那就不是义。” 嘉宝皱着眉头想了想,“可那人做的是不义的事,那我该不该揭发呢?如果揭发,那我不也成了不义之人嘛?” “嗯,你能告诉小叔是什么事?”姜淮将他拉过来。 “是我有一个同窗,他偷了别人的东西。我看见了。” “嗯,那他是否知道你看见了?” “我……我不确定。” “不确定?那行……子曾经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告诉我什么意思?” 嘉宝想了想,努着小嘴儿道,“这句话出自论语,是说诚信需符合义,符合道德正当性。” 姜淮点点头,“如果说实话会害人害己,那你就需斟酌言辞。孔子曰,“直而无礼则绞,”是说单纯说真话而不懂变通,可能伤人,“君子需敏于事而慎于言。” 嘉宝想了想道,“小叔,你是说让我用委婉的方式劝诫他....” 姜淮点点头,“程朱理学强调“存天理”,所以即使你受罚,也应该保持本心。 第124章 老夫也算此生无憾了 这样,你可私下委婉劝诫一下,君子不妄语,但求“修辞立其诚。” 若是因诚实受罚,你先问己心是否无愧。如果夫子知道你是合乎“义”的,必然不会不问缘由惩罚你……” 姜嘉宝听完,对着姜淮拱手点点头,“小叔,受教了。” 姜淮也点头,“嘉宝,你现在还小,诚是秤,两端真话和善意,你可慢慢思考,找到其中的平衡点。” 姜嘉宝再次点点头。 姜淮觉得嘉宝现在还小,更应强调“诚信无欺,以实为本。”等他再大点,就可与其探讨“经权之道”,再来权衡利弊了。 次日,姜淮打算去找李夫子,顺便送姜嘉宝去学堂。 毕竟快考乡试了,总得拜访曾经的恩师。 姜淮带了些新鲜猪肉和糕点,去了文翰学堂。 他开始就是在文翰学堂读书的,那里也算他的学路启蒙,自然要去拜访。 到了那里。 姜淮就看到好多曾经的同窗,沈成济,程岩。 “景行,你怎么回来了?”沈成济,程岩看见姜淮,都很高兴。 姜淮拱手上前,“恭喜恭喜啊,文昌兄,得中生员。” 姜淮这三年就听说,沈成济已经考中秀才,不日要去县学念书。 “哎,哪里哪里,不过一个生员而已。”沈成济虽然这么说着,但他的秀才身份确实给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 “哎,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快,都三年了。景行兄,你相比以前变了。”沈成济笑着道。 “变得如何?” “变高了,也沉稳了。” “是嘛?” 程岩也在一旁看着姜淮笑道,“景行兄,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几年前一起参加县试府试的时候?” 姜淮点点头,“记得。” “嗯,没想到如今你都要参加乡试了。”程岩感慨道。 姜淮也笑道,“则诚兄,你是不是又得参加院试了?” 程岩叹了一口气,“是啊,你们俩都考中了秀才,就我,还是个童生,哎……”程岩说完又长叹一口气。 他姐程曼经常骂他,说他没给自己长面子,读书太不争气了。 他姐程曼哪里知道,秀才也不是那么容易考的。 “慢慢来吧,则诚兄,还有时间。”姜淮又安慰了他一番。 程岩点点头,之后几人又聊了会儿,姜淮就去找李夫子了。 李夫子这会儿正在斋舍,就听门外有人敲门。 “夫子,学生特来拜访!” “谁啊?”门内,李夫子用沙哑粗粝的声音问。 等他打开门,就看到门外的姜淮,脸上当即浮上和煦的笑。 “景行来了!” “是,学生特来拜见恩师!”姜淮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 “哎,你这孩子……”李夫子推辞了一番。还是接下了,难为这个学生在府学几年都还记得自己。 他可是听说他还拜了曹山长和崔知府为师。 “景行马上就乡试了吧?” 姜淮点点头,“但学生总不够有信心。” 李夫子抚了抚须,“景行,你的文章我熟悉,很是锦绣,如涓涓细流,但缺乏点波澜壮阔。 你知道吗?你的文章贵在扎实,这次乡试你在立意上多下功夫,中举应当不成问题。” 姜淮听完点点头,“夫子慧眼如炬,学生定当努力突破。” “嗯,你既然能从一介农家子,走到今天,已属不易。这次若再能中个榜首,老夫也算此生无憾了。”李夫子说完,捋了捋胡须,很是语重心长。 “夫子言重了,我有如今此成,全赖夫子悉心教导。” “嗯,你也别和我客气了,来,进来坐……” 之后姜淮走进去,两人坐下后,姜淮从怀中拿了几篇最近写的文章,给李夫子阅读,李夫子从内容,文采,结构,思想等多维度展开,细致讲解,姜淮颇有所得。 之后两人又说了一阵,姜淮告别了程岩,沈成济他们便离开了。 之后姜淮又去了县里,去找柳士远。 柳士远现在还在武馆里练习。 三年已经过去了,如今他已经十八。 这次姜淮见他,他黑了结实了健壮了。 “景行。”柳士远站在门口,远远的就喊他。 姜淮瞅了他一眼,没想到曾经的白面浪荡少爷如今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全身筋肉虬结,眉粗眼横,古铜色的皮肤有长年捶打沙袋的烙印,整个一武者模样。 说着,他对着一旁的木桩,灵活出了几拳,每一拳都精准有力,展现惊人的控制力。 看的姜淮一愣一愣的。 “看吧,怎么样?还不错吧?”柳士远看着姜淮笑道。 说完,又拿了一把红缨枪,呼呼耍了几下。 风中,他的枪法如灵蛇吐信,又以“回马枪”收势,枪杆震颤嗡鸣。 姜淮点点头,“没想到你经过这三年的历练,都成这样了,佩服!” 柳士远也笑道,“我也没想到,你都要参加乡试了,说来可笑,我还记得和你一起参加县试的时候,谁能想到,我竟然连个童生都考不上,还好我爹给我另寻了路子。” 姜淮想了想,“那你有没有觉得苦?” 柳士远听闻,看向姜淮,叹了一下,“苦,不过哪有不苦的?硬熬罢了。” “那你怎么熬下去的?” “想证明自己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也想让我爹知道,我不是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商二代,我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成就自己。” “哎,其实,我娘为了这事儿都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她不知道我为什么非得去吃这个苦。但我就想挣这一口气,靠这一口气硬撑着。” “不管最后武举结果如何,努力过,也算没有遗憾了。” 姜淮听完,胸中也涌动着一股热流,为柳士远,也为自己,应该说是为原主。 他们都是在拼的人,都是想拼命证明自己的人,拼命想成就自己的人。 他不知怎么安慰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些勉励之类的话,就告别了。 柳士远考武举,他考文举。 自此,山水总会相逢。 ………… 之后姜淮在姜家人的送别下,回了府学。 回去后,姜淮还要去拜访崔知府和曹山长。 崔知府知道他要去省城考乡试,嘱咐了他一番。 “景行,你的文风如老农种地,根基扎实,继续坚持你的风格,审时度势,必能高中。” 第125章 是哪位学子干的? “谢谢夫子教诲,学生定当谨记。” 告别崔知府,姜淮就回了府学。 他打算去找曹山长。 曹山长得知他要去考乡试,早就在家等着了。 姜淮带了些礼品上门,“学生景行拜见恩师。” “好好好,进来吧!”曹山长笑着,将姜淮请到厅堂内。 之后姜淮将礼品递过去,又拿了几篇最近作的文章给曹山长点评,和之前给李夫子的是不一样的。 等曹山长看完姜淮的这几篇文章,捋须笑了笑,“景行,你这几篇文章才情横溢,四平八稳,你有天赋,也勤奋,但你不必效仿他人,坚持自己的见解,必有所成。” 姜淮一怔,这曹山长竟然连自己最近在模仿别人文章的风格都看得出来。 当即不由得恭敬拱手,从心底佩服道,“恩师慧眼如炬,学生近期确实在模仿前朝状元徐岭的大作。” 曹山长点点头,“你今日的这几篇与你之前拿来的文章,风格不尽相同,我能评判的出来。” “学生佩服。” 之后曹山长走去书房,从内拿出一个匣子,又走出来对姜淮道,“这是我近几年整理的优秀程文,你拿去看看,琢磨琢磨其中门道。” 说完曹山长将那一叠程文递给了姜淮。 姜淮双手接过这叠优秀程文,胸中热流涌动,“感谢恩师。” 毕竟这是曹山长收集来的精华,正是恩师对他这个学子的拳拳之心。 之后他告别曹山长回了府学。 他要去找周良平商量考乡试的事。 走入斋舍,放下一堆行李,姜淮看了看,周良平不在斋舍。 姜淮就问杭永望周良平去哪里了。 杭永望说在射箭场。 “周兄去那里做什么?”姜淮问。 “练箭呗。”杭永望说完,又道,“刚好你也找他,我和你一起,马上午时,正好咱们几个去膳堂吃饭。” 姜淮点点头,“好。” 之后几人往射箭场那边走。 周良平此刻正在那里练习射箭,只见一个箭“咻”的一声,射到靶子上。 周良平就跑到靶子那边去捡。 姜淮和杭永望也跟着走过去,两人说着话。 “姜兄,我真羡慕你啊,要是我也有乡试资格,又中个举,我爹娘肯定高兴死,你说是不是?”杭永望说着,就抬手拍了拍姜淮肩。 没一会儿,姜淮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啊!” 姜淮回头一看就看到本来在自己右边的杭永望落下两步,他的左臂此刻正的插着个箭。 姜淮当即四下张望。 “好痛啊!”杭永望痛的右手捂着左臂,一下子倒在地上。 “谁干的?”姜淮又四下查看。 就见周边几个练箭的学子都举着弓纷纷道, “不是我!” “也不是我!” “我箭还没搭上去呢!” “是啊!” “………………” 姜淮再往后一望,就看到后面的一棵大粗树背后,好像有一个人正持着弓,衣服是学子服。 姜淮当即拔腿要过去寻。 周良平正从不远处匆匆跑来,等看清楚怎么个情形,当即对姜淮道,“景行,你就在这看着杭兄,我去找那人。” 之后姜淮就看到周良平往刚刚那棵树后那边跑。 姜淮扶着杭永望,已经有学子去请大夫了。 周良平此刻望树后面去,就看到一个学子拿着弓往前跑,他当即往前追。 那人回头,周良平一看,就看到那人的脸,戴着一个面纱。 之后那人跑进一个阁楼。 周良平继续追。 之后那男子闪身入了一个小房间,周良平连忙跟上去。 等他进去一看,那男子就不见了。 周良平当即在这处狭小的空间找,找了很久没见着人,他就走了。 周良平快步走出去,回到杭永望那边。 “怎么样?杭兄,你怎么样?” 很快无数的学子已经围过来。 姜淮已经将杭永望缓缓扶到旁边一棵树下面靠着。 “怎么样?杭兄?你感觉怎么样?” “我的手臂好痛啊,好痛啊!”姜淮瞧见他脸色惨白,额上满是冷汗。 杭永望费力的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的左臂膀上插着一根箭。 很快,王教谕也被找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之后众学子七嘴八舌的说了。 王教谕点点头。 没多会儿,大夫来了,大家一起把杭永望抬回斋舍的房间躺着。 “是谁干的?是哪位学子干的?啊?”王教谕怒吼着,冷脸问向众人。 他作为教谕,府学发生这么大的事,他有很大责任。 众学子都纷纷不言。 之后周良平走出来道,“王教谕,我看见了是谁,不过那个人戴着面纱。” “面纱?” 之后周良平和姜淮都说了刚刚发生的事。 “可惜,我只看到他上半张脸,没看到他下半部分脸。” “好,那你能不能形容一下那学子眉眼具体什么样儿,是不是我们府学的?” 周良平想了想道,“我不确定,不过那人穿的是我们府学的学子服。” “学子服?” 王教谕听完冷着脸。 难道真是府学学子射箭伤人?不过之前乡试之前,有过这种事,考试前,有学子手臂受伤,这样他们就拿不了笔,无法参加考试。 不过这一般是针对顶尖优秀学子,杭永望的府学成绩优秀都谈不上,一般是倒数,谁会伤害他呢? “那你能不能再形容一下那学子的样貌?” 之后周良平想了想,“他的眉毛比较杂乱,是这样翘起来的,眼睛是细长的,像这样……”周良平比了比。 之后王教谕想了想,要是能画下来,画细致点,就更方便找。 他当即看向众人,似乎在寻找画技超群的学子。 还是姜淮站出来,“王教谕,我会画。” “你会?” 姜淮点点头,“学生曾经进修过画工。” 他说的是后世的素描。 “好,那周良平负责描述,你负责画出那人的样貌。” 姜淮点点头,随后拿出了一根炭笔和纸。 之后,他们两人按照周良平的描述,描绘那个人的脸。 杭永望此刻手臂的箭已经被拔出来,他躺在床上,嘴里不停疼的哼唧着。 之后王教谕通知杭家来接人。 王教谕此刻的脸,因为生气,很是黑沉。 在府学朝学子射箭,这和谋杀无异。 到底是谁干的?没想到府学竟有学子做出这种事? 他要是处理不好,年底考核怕是评定也不行。 第126章 下次他会不会再动手呢? 之前射箭课,教谕们反复嘱咐,不能对着人射,这次应该是刻意的。 那人还特意挑在学子们练箭的时候,想将这件事弄成学子射箭练习场的突发意外。 之后等姜淮画完。 王教谕拿着那张只有上半部分脸的画像,很是惊诧。 惊诧的是,姜淮用他那炭笔画出来的画和他们大黔的画作风格完全不同。 更是细致入微,连眼角皮肤的褶皱都清清楚楚,活像一个真人。 众人感叹了一阵此画的风格新颖特别,话题又回到凶手身上。 王教谕想了想,他并不记得府学有这样的学子。 主要是只有上半张脸,下半张脸看不到。 “你们确定那人穿着学子服?” 姜淮和周良平两人都点点头。 之后众人又都去看杭永望。 “大夫,他情况如何?”姜淮问。 “无大碍,没伤到根筋,箭已经拔出来,再包上纱布,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王教谕点点头。 “幸好伤到的是左臂,并不影响日常。只是,是谁要这样害杭永望?” 杭永望性格随性,洒脱,也并未在府学得罪过什么人。 姜淮想不明白,难道是杭家的仇人? 既然如此,那人怎么来的府学?府学管理森严。 他怎么进来的?如果真是府学的学子,又是谁? 之后王教谕也一间一间斋舍的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之后姜淮根据周良平的记忆,又加深了描画。 只是那人蒙着面纱,下半张脸看不真切。 众人看了看姜淮画像上的这张脸,纷纷说没见过。 这时,有一个学子道,“我怎么觉得有点像荒字号,三号房的那个学子呢?有没有人记得?” “你确定吗?” “他住我隔壁,我感觉有点像,因为没有下半张脸,我不确定。” 之后王教谕看了看,是有点相似,不过他也不能断定。 “找他舍友问问不就行了。” “不巧的是,他舍友刚好都回老家了。” 之后王教谕本来想直接找来那个荒字三号房的学子询问。 又怕打草惊蛇,于是没有问。 这个学子家境贫寒,勤奋努力,为人也低调谨慎。 此次也中了乡试名额,没有必要去伤害杭永望。 王教谕断定应该不是那人。 王教谕又想了想当时杭永望被射到的场景,突然想到杭永望旁边的姜淮。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之后王教谕将姜淮直接叫过来。 “姜淮,你近日可发现学习什么异常?或者你和谁结了仇?” 姜淮一怔,猜到了王教谕话里的话。 “王教谕的意思是那个人是为了射我?” 王教谕点点头,毕竟他们府学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每次到乡试考试之前就会有学生受伤。 腿瘸,或者手受伤,或者拉肚子腹泻等等。 尽管他们已经小心又小心防了再防,对每个学子都再三叮嘱,但是也难保他们不出事。 姜淮上次是岁考第一,又是小三元。 王教谕很有理由怀疑是有谁嫉妒姜淮。 而且杭永望的左边站的就是姜淮。 如果那人是想射中姜淮的右臂,射不准的话自然就射到了杭永望的左臂。 姜淮想了想那日的场景,他和杭永望说着话,杭永望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他的左外臂就被射到了。 他也是没想到杭永望竟会那一瞬间将手抬起来。 王教谕说了后,姜淮想了想,确实有这种可能,凶手是奔着他来。 只是他平时除了和舍友恩师联系,还有几个年长的师兄,再无与任何人接触。 而且他行事一向低调,为人和善。 虽然考试总是得第一,但他基本与同窗之间没有发生不快。 究竟是谁要做这些事? 这天,姜淮想了很久,觉得与自己有仇的只有京城侯府的那位了。 只是如果真是那位,姜淮还觉得惊奇,他为了害自己,手竟然从京城伸到府学了。 除了苏平,姜淮想不到还有任何其他的人想要害他。 不然岁考的第二名第三名,都是年龄较大的学子。 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娶了妻儿,姜淮不认为他们会为了拉下他的排名,去害他。 况且他们既然已经是最好的前三名,那么中举人是必定的呢,为什么要做这种自毁前程之事。 一定是有什么利益使的那个人必须要这么做,甚至冒着被王教谕发现的风险,还有就是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府学的学生? 这一切的谜团都让王教谕和姜淮警惕起来。 府学的其他考生也都惊慌起来。 尤其是岁考排在前面的学子,大家都很害怕,害怕万一有人射伤他们手臂,那乡试必然会受影响的。 尤其是做卷子,需要字写的又快又好,手臂受伤,那还怎么做试卷? 这段时间老师叮嘱他们不要参加任何诗会,日常生活更要小心,不要出去爬山,也不要与任何陌生人有所交际接触,以免发生危险。 “那敢问教谕,您刚刚说的那个眉眼相似的学子,平常为人如何?” 王教谕道,“那个学子家境贫寒,此次也在乡试之列,他有没有任何理由要去杀你,况且你与他也没有仇恨。” 姜淮想了想,确实,他没有和那位学子结过仇。 可是他确实是和画像最像的人。 除了他,姜淮想不到别人。 想到这里,姜淮想了想,看来还是让他自己去亲自查一查。 之后杭家得知此事,将杭永望给接了回去。 这天,杭母一来斋舍,就哭诉道,“哎呦,我滴儿,你这手是怎么的?怎么发生这种事?真让为娘的心疼。” 王教谕站在一旁对着杭母不停赔罪,“杭夫人,冒昧打扰,实在惭愧,永望在府学受伤,是我监管不力,今日向夫人请罪。” 之后王教谕说完,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杭夫人,这是王某亲笔写的说明,详细记录当日情形。王某身为教谕,府学发生此事,实在难辞其咎,王某在此向您赔罪。” 说完又对杭母深深鞠了一躬。 杭母见王教谕态度恭敬,神色满是歉疚,也不忍再责备。 只推了书信道,“教谕如此郑重,倒让妾身不知如何是好了,目前望儿也没有大碍,教谕不必如此自责……信我就不收了,只望教谕以后多加府学巡查,保证学子安全……” “是,夫人说的是……” 之后两人又聊了下。 杭母见杭永望能说话,精神也尚可,放下心了。 之后杭夫人派人将杭永望接回杭家休养。 杭永望回去后,姜淮这段时间都很警惕。 如果真如王教谕所说,这人不是针对杭永望,那么就是针对他了。 既然那人的目标是自己,上次没有成功,下次他会不会再动手呢? 第127章 逐出府学! ...... 几日后,青州一破庙内。 残破的壁画,破旧的神龛前,一学子正站在一名穿着黑袍的男子面前。 “你说我按你说的那样做,你就把此次乡试的考题给我。” “是给你,可你伤错了人。这次受伤的并不是那姜淮,而是杭家人。” 说话的正是苏平。 “可我明明已经对准他了,谁知道那个什么杭拍了一下那姜淮的肩膀,害得我射错。” “那我不管,反正最终你事没办成。”那黑衣男子冷声道。 “可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马上教谕就会查到我,我这是为了什么?我要是被抓到,不仅考不了这次乡试,还可能会被逐出府学,求学之路尽毁。” 听到那学子的话,那男子又思虑片刻道,“题我可以给你,但你还得继续帮我做事才行。这次没有成功,你还得再继续想办法,让他中毒也好,摔断腿也好,总之让他别去考试就行。” “我已经做了一次,我不想再做了。”那学子低着头。 “那试题你不要吗?还有这银子,我知道你娘一直看病吃药需要花很多钱。你要是答应我,我就把这一百两银子给你娘看病。” 那学子看了看苏平手上的银子,当即咬了咬牙,“好。” 之后姜淮在府学。 这几天他很警惕,想着会不会有人继续对他下手。 除了吃饭,其余时间都呆在斋舍。 这天夜晚,他起夜果然感觉有人鬼鬼祟祟在他的斋舍外。 难道? 有人想好了主意又要动他。 他当即将这事儿偷偷告诉了周良平。 周良平听了应道,“总算是蹲到这个人了,姜兄,现在你就将计就计,看看那人到底想干什么?” “好。” 之后姜淮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往后山走。 他手上揣了一把匕首。 走到河边,他就感觉后面的脚步也定住了。 姜淮听到细微声响,背对着那人站在河边。 周良平这会儿估计已经去通知教谕了。 好了,这下机会来了。 之后姜淮面对着水面,似乎一个人沉思的样子。 果然身后那人耐不住了,伸出双手用力一推。 姜淮一个侧身闪过。 那人往前扑了个空,一下子坠水了。 只听水里响起巨大“噗通”声,溅起水花。 “救命啊!救命!” 那学子喊叫起来。 之后他就感觉不远处传来很多脚步声。 之后岸边一亮。 那人就看到王教谕带着一堆学子过来了。 那学子害怕的不停呼救。 两个年长的学子入水将他救起来。 他上岸后,一骨碌爬起来,连滚带爬的跪到王教谕面前,不停磕头求饶,“王教谕!学生知错!学生知错啊!” 王教谕举着火把,一脸怒意的看向那学子,“蔡吉,竟真是你,我念你家境清贫,家里有一个重病的老娘,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没想到你太让我失望了。” “别啊!王教谕,我知道错了!” 那学子跪地不停磕头。 火光映着王教谕恨铁不成钢的脸。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之后王教谕知道了,他受人委托,以给他乡试考题为利,去害姜淮。 “王教谕,这已经是我第五次参加乡试了,我不想再继续考下去,我希望在我娘在世之前能看到我中举人,这样我就死而无憾了。” 那蔡吉满脸污水道。 “所以你就去买考题?你知不知道,考题现在都密封在省城中,你根本无法提前知晓。” “我是受那人蒙蔽的,他信誓旦旦,说自家来自京城,家里有关系,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家里有人和行省那边打交道,就误信了他,教谕!你就放我一马吧!” “放过你?你残害同窗,还想要我放过你?你一箭射到那杭永望的手上,他不无辜?如今又想将姜淮推到水里,你觉得我还会放过你?” “是学生之错,学生之错,教谕,求求你就饶了我这一回。”那学子连连跪地求饶。 王教谕还是冷着脸,“我不会再放过你,你谋害同窗买考题,已经违背了府学规定,我要按照府学规定,将你逐出府学。” “不要啊,不要,我娘还一直等着我去考举人呢!” “别废话!拉下去!” 之后那蔡吉被硬生生拖了下去。 事情结束,王教谕对姜淮道,“姜淮,还得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一定找不到这个凶手,现在你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姜淮点点头,“多谢王教谕,现在我可以安心去考乡试了。” “是。”王教谕突然想到姜淮画的那副人物头像。 当即道,“对了,你画的那幅寻人图倒是奇特,那是什么画风?” 姜淮道,“那个叫素描。” “素描?这样!这个竟能将这人物特征画得如此细致清晰,真让我等惊叹了!” 其他围观的学子也叹道,“是呀,姜兄,你这个绘画技巧真是巧夺天工啊,不同于我们大黔。” “这个是素描,有机会我可以教你们。” 之后众人连连称是。 几天后,侯府也知道了苏平最近一直在忙活。 这天苏平回府。 就见永宁侯在他的书房里。 苏平心里当即一阵慌乱。 永宁侯看见苏平当即瞪着他,“你不在书房看书又跑出去做什么?范夫子交给你的课业做了没有?” “没……没有,我是去永兴寺了,去看望祖母了。” 他胡诌道,反正永宁侯又不会真的特意跑去寺庙问。 永宁侯听完,瞅了他一眼,心里的气消散了点。 之后命令道,“你近段时间就在书房看书,不要到处跑。” “好。” 之后永宁侯走了。 此刻苏云婉看到这一幕,心下疑虑。 最近苏平总是往外跑,不知道在做什么。 马上姜淮就要考乡试了,这个苏平不会是在搞什么动作吧,看来她要盯他一下。 蔡吉被逐出府学后,姜淮就出发去省城。 走之前曹山长一直叮嘱他,“景行,你做题 临考要慎思,执笔要惟谨啊,然后审题若观火,落笔如履冰啊!” 姜淮点点头,“学生必定聆听恩师教诲。” “嗯。”曹山长说完又捋了捋胡须,继续道,“还有,三思而后答,再视乃交卷。” 第128章 乡试路途有变 “好,我知道了,恩师!”姜淮笑了笑,没想到恩师这么啰嗦,看来对他的期望很大啊。 那他一定要好好考。 “老夫等着你的好消息,对了,我听说那周通判给他令郎安排了两个护卫,你们两是一起的吧,刚好有护卫保护,你们路上也安全点。” “是,我是和他一起去省城考试。” “那行,你们那路上小心。” “好,恩师也要保重身体!” 之后姜淮拜别了曹山长就离开了。 走的这天,杭妙菱得知姜淮去行省考乡试,也来了。 看到姜淮,她给他送了两个香囊,又嘱咐道,“姜大哥,这个香囊是防蚊虫的,这个香囊是放香片的,怕你分到臭号,以此可以缓解。” 姜淮点点头,伸手接过,“菱妹有心了。” 转瞬他又问道,“你哥恢复的怎么样了?” 杭妙菱快言快语道,“好的很,现在活蹦乱跳了,昨日还去怡红楼呢,就是不想去府学……” 姜淮笑了一声,“嘁——” 这杭永望也太……那么不想读书吗? 赶明儿他要给王教谕写封信说说这事儿。 之后杭妙菱走了。 没多久崔芦雪也来了。 崔芦雪也知道了姜淮要去省城考乡试的事,特地来城门口给他送东西。 “姜大哥,这是我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你一定要带上,祝你此途顺利,荣登桂榜!” 说完,崔芦雪从荷包里拿出一个黄色的纸符。 此刻等在一边,马车里的周良平看不过去了。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干什么呢,马车都要走了,刚走一个,又来一个,你们什么时候才算完……” 见周良平在马车里催,崔芦雪赶紧道,“对了,姜大哥,我忘了说,我是那天你在松山县湖边救起的落水的女子,我爹是青州知府。” 说完,姜淮怀里很快又被塞了一个锦盒。 之后姜淮打开锦盒一看,竟然是一块参。 “姜公子,考试的时候,如果你感觉体力不行了,可以将此参片含在嘴里,以此提气。” “好,我知道了,多谢崔姑娘。” 姜淮本想拒绝,但见她一脸欢欣,说不出拒绝的话。 看了看崔芦雪的背影,姜淮心下感激。 不过这参片太贵重,他能不用就不用,这等价值昂贵的礼物,他以后再找机会还她。 此刻,他脑海里才浮现起之前松山县湖边的那个女子。 原来竟是她。 她竟然就是崔知府的女儿。 “哎,好了没有,景行兄,快点儿!”周良平又在一旁催促。 “哎,来了,来了。” 姜淮将东西收好,放在怀里,随后一撩帘子,上了马车。 为了他们的路途安全,周通判给周良平配备了两名护卫,姜淮也算沾了周良平的光。 马车一路往北。 过了青州府边缘就得进入另一个临州府。这天暴雨,马车正在路上摇摇晃晃的行驶着。 路不平坦,雨水积的水洼到处都是。 马车轮子陷入泥里,泥点子溅的车厢帘底部到处都是。 这雨已经下了两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一天半夜,几人在马车里面睡着了。 突然外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姜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听到外面传来刀剑相戈的声音,怎么回事儿? 就听门外的马夫道,“少爷,少爷,出事了!”周良平此刻也在马车里睡觉。 听到自家车夫福叔的声音,当即道,“怎么了?福叔?” “打……打……打劫的来了。” “打劫?” 姜淮和周良平把帘子掀开一看,就看到门外站着一排凶神恶煞的,像山贼的人物。 只见为首的那个男人肩上扛着一把大刀。 “嘿,小子,你们遇到我算是走运了。” “你……你想干什么?”福叔说着,嘴唇都在抖。 “还能干什么?打劫呗!” 那山贼说完,“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之后大声喝道,“把钱交出来!” 周良平见状,把帘子放下来,看向帘子里的两个护卫。 “孤影,孤烟,轮到你们展现实力的时候了。” 孤影,孤烟此刻正双手抱臂拿着剑,听到自家公子的吩咐,就要起身。 之后,就又听到外面道,“先查他们包袱?看里面有没有那个信?” 姜淮就看到为首那个大汉旁边一个小喽啰在那个大汉耳边说着这话。 之后那大汉对他们道,“对,你们包袱里可有信?” “信?什么信?”姜淮和周良平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惊讶。 他们不懂什么信。 姜淮说着,抬手捏紧了一旁的弓,这是他带着专门防身的。 这些山贼共有五六个人,他们也只有五个人。不知对上会如何? “跟他们废话什么?直接把他们的包袱抢过来不就行了。” “啊!是是是!” 说完,走过来了一个小喽啰要抢他们的包袱。 之后就见帘子里伸出一支剑按在他们的包袱上,是孤影。 只见孤影将帘子掀开,刀剑立刻直指那小喽啰,冷声道,“想抢我们的包袱,要看我这个剑答不答应!” 那小喽啰当即缩着身子跑回去,“大……大哥,他们这里还有练家子。” 这些山贼,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抢这些书生,大部分书生都是穷苦人家,基本都是结伴而行,根本没有说请护卫的。 没有想到这次遇上一个有护卫的,这是碰上硬茬了。 那小喽啰当即后退几步,“大……大哥怎么办?” 那为首的山贼把刀扛着,往后退了几步,命令道,“给我上!不管有没有,都一定要给我把他们的包袱翻清楚了,上面的吩咐了,一定要给我把那个信找到。” “是!” 随后几人就扛着大刀上去。 孤影和孤烟赶紧冲上去和那几个山贼打起来。 “呦呵,咱们这是碰上练家子了!” 这时又来了几个山贼,他们的人数多起来。 看到孤影和孤烟和他们这些山贼打的不相上下,周良平和姜淮也紧张起来。 “姜兄,他们好像难分彼此啊!” 姜淮点点头,看来不出手是不行了。 之后他伸手拿起手边的弓箭,对着外面的几个山贼就瞄准起来。 握好弓,放上箭,拉满弦,“咻——”的一声,箭射出去。 一会儿的功夫,几个山贼立马倒地。 最后另外几个也被孤影和孤烟打倒在地。 之后姜淮几人驾着马车快速离去。 那几个山贼捂着伤口倒在地上,嘴里哎哟哎哟的疼的叫唤。 “大哥!怎么办?他们跑了。”一个小喽啰对那为首的汉子道。 那汉子也捂着流血的胳膊痛的翻滚,只咬牙道,“其……其他兄弟呢?” “全……全趴下了!” 第129章 不会只有这些吧! 那汉子顿时目眦欲裂。 之后那小喽啰道,“老大,我们今天遇到的这两个书生的包袱没翻,兄弟还被杀了几个,我们平常遇到的都是些穷书生,这次遇到的还带有护卫。看他们这马车也不像是华贵的马车,怎么还请得起护卫呢?” “咱们要赶紧回去报告老大。” “是,快,将我扶起来。” 那大汉说着,咬着牙将手臂里的箭猛的往外面一拔。 然后几人跌跌撞撞的往往山上跑去。 到了山上,就见一满脸络腮胡,穿着虎皮的大汉站在山顶。 那群人一瘸一拐的艰难上山。 那大汉就问,“怎么样?信搜到没有?” 看见他们的伤口,又诧异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二当家的,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抓那些书生,他们的包袱根本没有什么信。今天我们还碰上几个练家子,把我们的兄弟都伤成这个样子。” “什么?那你们可知道那几个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们的马车也不是很华贵,看着也不像非常富贵的人家。而且他们的包袱我们都还没有来得及搜。但是我们问他们,他们说没有信。” “没有就给我继续查。” “二当家的,可是,你看……我们都因为……搜这个信受伤了。” “那我不管!上头说了,一定要给我把这个有信的书生找到。” “是!” 之后那群喽啰拿了些药,又崴着脚,龇牙咧嘴的下山了…… ………… 之后姜淮几人又坐着马车继续往北走。 日升日落,斗转星移。 后面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期间他们路过热闹的县城,也经过荒无人烟的村落。 也曾在附近老农家里借住过几晚,那些百姓听说他们是赶考的书生,纷纷拿出好酒好菜招待他们,说他们肚里有墨水,说话有斤两,定能为祖上光耀门楣。 姜淮和周良平笑着客套了一番,让老人家保重身体。 走的时候,拿出了些银锭表示他们这几天的感谢。 之后百姓们送了又送,马车往北,姜淮几人前去平原。 这里漫山青翠,一望无际,美丽的平原风光让姜淮几人的心也开阔起来。 姜淮有时马车坐久了,身子都僵硬麻木了,就下马车休息。 掬河边的清水洗脸,脱了袜子去水里抓鱼,烤鸟烤蘑菇,去丛林采山果。 他开始还觉得新鲜有趣,后面又觉得路途实在遥远辛苦,野味也没兴致吃了。 终于再过最后一个县城就到了省城洛城。 洛城和青州又不一样,街道更为笔直宽阔。 路边商铺鳞次栉比,卖鱼翁,卖货郎的吆喝响在大街小巷。 到了洛城,看着巍峨城墙,姜淮拿出乡试学子文书给守城的驻军查看,他们检查了又再检查才开始放行。 之后他们几人打算找个客栈居住。 路过洛城专门给学子安排的会馆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会馆里已经住满了各种各样的人。 有的学子本来就是行省本地人口,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是想不到了。 之后外面还有小二的吆喝,“这位公子,会馆已经住满了,要不要住我们客栈,送水管饭赠烛火,考试那天还包马车送到贡院。” “你们这不便宜吧?”有学子问。 小二尴尬的笑了笑,服务到位,价钱自然不便宜。 他还是道,“客官,你这来的算早,晚了,我们就要涨价了。” “那现在多少钱?” “一间两百三十文左右一晚。” “一间两百三十文?后面还要涨价?太贵了太贵了。”说完,那学子走了。 “哎,我可跟你们说,你们现在不定,以后就没有了。”小二在他们后面嚷道。 那几个学子没回头。 姜淮听完转头看向周良平,“良平兄,看来这行省的客栈价格不菲呀。” 他们已经考出经验了。 按照他们这样的住法,目前还有不到半个月开考,考场考个九天六夜,再加上等放榜。 如果中了的话,还要参加后面的鹿鸣宴,这样的话,估计就得接近两个月。 那住宿花费可是不少。 “我们还是去找一个小院子吧。” “好。” 之后几人找了附近的牙人打听。 又找了几个乞丐打听消息,终于在他们的推荐和带领下找到了一处价格还算适中,距离也不算远的两进小院。 他们几人走到院子前,就见院门口有两个婶子正站在那里,一个圆脸,一个容长脸的,穿着麻衫。 见他们走过来,其中圆脸的婶子就笑道,“几位是要住宿的吧?” “是。” “是来考试的吧?” “是啊。” “在我们这里住,包饭,如果几位不想洗衣服,我们还可以帮你们把衣服洗了,不过就是要加辛苦费。” “辛苦费多少?” “每人一天一文。” 姜淮想了想,这会儿热天,衣服比较少,也单薄,一文差不多。 “这个没有关系。两位婶子怎么称呼?” 之后那圆脸的婶子就笑道,“我叫桂香,她叫桂芝。”说完,那桂香指了指她对面的那个婶子。 “巧了,你们两个人的名字都有桂?是亲姐妹吗?”一旁周良平问道。 “不是,咱们是亲戚,合伙的,这不是图个吉利吗?你们这些后生马上要考乡试了,咱们名字带桂,就刚好图个喜庆,祝贺两位公子荣登桂榜!” “多谢,多谢。” 因为是乡试期间是桂花飘香季,所以是桂榜。 谈好了价钱,一个月七两,平时更便宜,大概五两,现在乡试期间,就涨价了。 他们住进去了。 “几位公子风尘仆仆,很累吧。不如我给你们打些热水来?” “热水加钱吗?” “不要钱,不要钱。”那婶子摆摆手。 “那行。” 之后那两位婶子就去打热水了。 然后又给他们拿了布巾,不过姜淮自己带了,他觉得还是用自己的比较好。 之后姜淮和周良平两人睡在一个房间,福叔一个房间,那两位护卫一个房间。 几人就打算在这里住下了。 午后的饭食也是桂花糕,桂花羹,桂花圆子……都是和桂花相关。 姜淮看着满桌子的桂花,左手拧了拧眉心,右手拿起的筷子又放下,神情难言,“桂芝婶子,你这不会只有这些菜吧?” 天天让他吃桂花,那股子甜腻,他可受不了。 “不会,不会,这不是你们刚来嘛,想帮你们图个好彩头。明日想吃别的也可以和我们说。”那婶子笑道。 第130章 这么凶险嘛 “那就好。” 风尘仆仆这么多天,大家好久没好好吃饭了,这会儿早就都饿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几盘菜,风卷残云般吃干抹净。 “是否还需要加饭?”一旁桂香婶子见他们米饭见底问道。 姜淮周良平摆摆手不用了,他们饭量不大。 倒是孤影孤烟两个护卫,就着剩余的汤水,又多添了两碗饭。 吃完了,几人又去洗了个澡,就舒舒服服歇下了。 这已经是他们奔波大半个月,最舒服的一次了。 之后几人睡着了,姜淮已经听到周良平的呼噜声,房子隔音不太好,隔壁的孤影孤烟也是呼噜震天响。 想来路上奔波这么久,大家也是累的不行了,之后姜淮也累的睡着了。 第二天,后面的院落也来了几位学子,院里还有棵桂花树,姜淮就瞧着那几位学子站在那颗桂花树前嘴里念念有词,“上上大吉,高中桂榜……” 之后他们往树上挂纸笺。 姜淮本来不信这些,但见他们往树上挂红笺,自己也裁了红纸写上愿望挂树上。 周良平见姜淮挂了,也急了,问姜淮要了一张红纸挂了。 之后姜淮就看了看,树上的纸笺上写的都是什么,“蟾宫折桂,鹏程万里,文光射斗,五经魁首之类的……” 姜淮写的是,“青云得路……” 周良平写的是,“朱衣点头”,朱衣就是考官,表示获得考官认可。 之后,姜淮这几日就在院里认真看书,周良平也是。 孤影孤烟每日休息,保存体力。 这次乡试报考人数有几千人,但是上榜的人不到两百,竞争还是很激烈的。 姜淮这几天一直在逐字逐句分析曹山长给他的优秀程文,觉得又积累了不少答题技巧。 今日饭后,他们打算去外面走走。 刚走出院子,就听门内桂芝婶儿喊道,“两位公子这是要出门吗?” ”对!” 之后她脸色一下严肃起来,带着劝告,“我告诉你们,两位公子路上一定要小心。” “如何了?”姜淮问,见她一脸警惕,姜淮觉得是发生过不好的事情。 “是这样的,两位公子,我们这边之前就有考试的学子,走到路上,被飞驰而来的马车撞倒,随后腿脚受伤,错过考试,想考就得再等三年。” “还有这种事?” “对啊,不然就是被二楼的花盆掉下来砸脑袋上,砸的那叫一个狠,脑袋底下一大摊血,可渗人了,就上一次乡试发生的事,我亲眼见着呢。” 那桂枝绘声绘色道。 她说完听着姜淮和周良平两人心里都有点打鼓。 考试前这么凶险嘛? 之后周良平看向姜淮道,“姜兄,我是无所谓,毕竟我也不是多厉害,倒是你,本就是小三元,要多注意,更容易被人惦记上。” 周良平说完,姜淮就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四四方方呈长方形,两边各有两根袋子,中间是棉布。 “这是什么玩意儿?”周良平问。 姜淮拿起来笑了笑,“这叫口罩,遮挡气味的。” 随后姜淮就将这个面罩戴在脸上。 他并不是他担心有人害他。 毕竟想害他的人,早就能清楚他是谁,戴了口罩也不一定有用。 而是这满城的桂花飘香,他闻多了,都有些反胃了。 口罩正好不仅可以挡住桂花香,还可以遮住面庞,适当保护自己。 周良平见了笑了,“姜兄,这真是奇物。” 姜淮笑了笑,“赶明儿给你也做一个。” 他本打算把这个口罩带到乡试考场去,但估计那里的衙役应该没见过。 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是不要带去好了,感觉就算带去了,也会被收上去。 之后姜淮的面罩已经吸引了街上很多人的注意,有很多人诧异的看向他。 开始姜淮还觉得不自在,后面大家看的多了,他也习惯了。 两人打算去附近的茶馆坐坐,看能不能探听一些关于乡试的消息,了解一下乡试的趋势。 果然就听到有卖优秀程文的,估计也是哪里胡乱抄的。 两人找了一间茶馆坐下,喝着茶,看外面河边的风景。 之后姜淮就感觉自己右前方有一个人影朝自己走来,是个学子模样的人。 那人就走过来,在姜淮身边站定,随后低头在他耳边小声道,“这位兄台,要不要买考题?” 他的声音非常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 “考题?什么考题?”姜淮问。 “是此次乡试的考题,我特意从别的地方弄的。” 怎么又是考题?姜淮知道每次考试前都会有人特意卖这种东西,但是这种考题肯定是假的。 周良平见他们两个人在说着什么,又看那人手里挥舞着什么,猜到了,可能是卖考题的。 随后姜淮连连摆手说不需要,那个人还是坚持劝说,“公子要不要买一份?就当买个保障,一份不贵的,不过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姜淮想了想,这个价格设置的还挺巧妙,不低,也不高,太低了别人不信,太高了别人买不起。 不高不低适中才有人相信。 不过姜淮可不上当。 只瞥向那人,“这位兄台,如果昂贵珍稀的乡试考题,这么一份只卖十两银子。你自己想想可信吗?你觉得别人都是傻子?” “你……你不买就不买……说这些做什么?”那人涨红了脸。 被姜淮斥了一顿,又见姜淮不上钩,悻悻的走掉了。 没多久又走来一个书生,那书生生得一副清癯文弱之相。 他走过来对姜淮和周良平道,“两位怕是没买那考题吧?” “如何?” “那考题我三年前买过?” “你买过?”周良平诧异看向那人,“那你中了没?” 那书生弯唇轻笑一声,“我要是中了还会在坐这里吗?” 周良平点点头,“也是。” “不过,还好两位公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没有被那个人骗到,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考题,这些人都是江湖骗子。 随便抄几个题目就说是考题,再问你买不买?你买了,他们就当然就拿到钱。后续肯定是不会管的,就算考完了,知道是假的,这些学子也是不敢声张的。 因为他们肯定不能声张自己去买考题被骗了的事情,不然被他们的夫子或者同窗知道了,也是没脸。一个十两,十个就一百两了,所以这完全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听他说完,姜淮点点头,“不过,这考题真有人买吗?这明显就是假的呀。” 那书生摇头笑了笑,“你别说还真有,你看那边有几个读书读疯了的。” 姜淮就转头看过去,看到窗边外面有几个考生,头发松着,鞋袜散着,坐在廊下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 “你看到没?如果刚刚那个人问他们要不要考虑,他们会不会买?” 姜淮想了想,有些人被逼到绝路,是会抓住任何一份希望的,况且不过十两银子,可能会买。 之后那学子又道,“两位还算心境清楚,知道这是假的。”之后他话题一转,“对了,我见你们不像是省城人!” “嗯,我们不是省城的,是从青州来的。” “青州?我是雍州的。对了,你们青州那有一个小三元叫姜淮是吧?” 第131章 贡院 “是啊!” “那这个小三元可难得呀,我们雍州都好多年没有出一个。” 两人听完,看了看那学子。 那学子看向他俩,表情没变,很明显也是没有认出姜淮来。 “是呀,他的才学也让我等钦佩啊。”姜淮笑说道。 一旁周良平听了瞥了姜淮一眼,“嘁……净往自己脸上贴金。” 之后那学子又道,“不知道这位姜兄,这次可不可以再得一个解元,这样可就连中四元了!” 姜淮微微笑了笑,“可不是,且看吧!” 之后那学子走了,姜淮和周良平两人继续喝茶。 时间很快,很快到了考试的前一天,那天,两人寅时就出发了。 因为搜检都要花很长时间,想想几千个考生要考试,光是查身体,都要一天。 他们决定早点出发,也好早点排前面,之后等候入场。 这一次虽然是三天两夜一场,共三场。但交卷以后也不能出来,要在贡院里面等候着。 九天都呆在号舍里,想想多难受。 还好姜淮提前带了一个小板凳,这个小板凳是桂枝告诉他的,说到时候搜检身体需要很长时间,刚好坐一下,那凳子底下还可以放东西。 姜淮带了小风炉,米面肉,佐料,酱菜,肉干儿……等等,还有防水油布。 他还带了一点青菜,但青菜不易保存,所以只带了一点点,够前两天吃。 后面姜淮就打算吃点馒头,糕点,面糊糊,再偶尔用肉干儿熬点儿粥吃好了。 此外他还带了薄薄的被褥,还有一些防蚊虫,防毒虫的药粉。 这个时候的主考官早就已经住到贡院里去了,他们被关在贡院里面的帘子内。 之前,每天都有考生去贡院前面观望,可能是想观望有哪些官员?长什么样子,心里有个底。 虽然观望了也没有什么用,毕竟考场上,最后还是看真才实学。 这些主考官提前到了贡院,考官之间是完全不能接触的,跟外面的考生那就更别提接触了,这是防止作弊。 而且这些考官是皇上随机派来的提学官,是从翰林里挑选的,当然这些考官肯定祖籍也不在此处,以免有考生知道投机取巧。 贡院外不仅有衙役,还有士兵,都严防死守,声势浩大。 有些农家出身的秀才见了,心里会发虚,觉得太森严庄重了,会紧张。 紧张可能会影响发挥实力,还不如不去看。 姜淮倒没有去看,虽然之前他跟周良平去望过几眼,不过,看也看不见。 而且看了也没有意义,因为最终成绩还是看你在考场上的实力。 两人这会儿等着,就听前面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随后两列士兵和衙役都举着高高的火把跑出来。 他们分列两阵,站在贡院大门外。 严肃冷漠的神情已经让周围的学子心里发怵。 那种肃穆森严对周围的学子来说也是一种震慑,以防有人闹事,作弊。 “吱呀”一声,贡院的大门也打开了。 考生们开始按照每个人的籍贯之地排好队,排队搜检。 姜淮和周良平站在了青州府的木牌前。 这座贡院占地非常广,坐北朝南,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占地将近一万平米了。 等姜淮站好,发现青州府前面已经有许多考生了。 有一些是他在府学的同窗,相识的就互相对视几眼,点点头当做打招呼。 姜淮遇到了几个师兄,聊了几句,就要开始搜检了。 此刻,贡院两排的火把映亮了大门外的一片天空,看着上面几个鎏金大字,姜淮心中激动。 尽管是八月,清晨还是有些寒冷。 姜淮裹着单衣,因着早上的折腾,身上已经出了一些冷汗,前面的队伍看不到尽头。 众人缓缓的往里走,才有守卫开始搜检。 有些考生不停的往前张望,还有些考生嘴里念念有词,不停背书。 另外一些考生的家人围着他们,脸上满是殷切希望。 “幺儿,这次可要一举高中呀!” “娘,你放心,我有信心。”那说话的学子嘴里说着话,还在念念有词。 几年寒窗苦读,基本除了吃饭,睡觉,业余所有时间都用来看书,甚至上茅房,还得带一本书去。 然而最后的结果也并不一定理想,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姜淮又往前面看了看,发现考生之中,还有一些富家少爷,他们周围全是仆人围着,非常惹眼。 有的喂食,有的喂水,伺候的跟皇帝似的。 姜淮正看着,突然就听前面传来一声凄厉哭喊。 “官爷,我错了,我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众人伸长了脖子朝前张望,想看看前面到底发生什么。 之后就听有人道,“原来是有一个考生代考被一个士兵发现了,要拉去打板子。” “官爷,求你了,放过我吧,这三十板子下去,我怕是没命了。” 那士兵冷眼看着他道,“考场之上,铁血无情,容不得你这厮狡辩!拖下去!” 之后那考生被硬生生的拖到了旁边的一角,之后两个衙役快速拿来一条长板凳,又将那考生一抬,立即按上去,四肢按紧,一个衙役扒了裤子,另一个衙役随后一板子猛抽上去。 板子硬生生打下来,那考生当即发出一声哀嚎,惊的一旁树枝上的鸟都飞走了。 这等场景已经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那些替考的,或者想着法子作弊的人心里开始发怵了。 随着,“砰砰砰”的几十声闷哼,那考生屁股已经血肉模糊,凳子上,地上全是蜿蜒血迹,一条条,触目惊心。 那考生也浑身黏腻湿透,整个人连出气儿的劲儿都没有了,仿若丢了大半条命。 这时旁边来了一个婆子,那婆子见了一下子趴在那考生身上哭嚎道,“阿福啊,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你这是何必呀?没有了你,你让娘怎么活呀?”那婆子哭的一度要背过气去。 之后两个衙役将那婆子扯开,再将那个考生给硬生生的拖走了,戴上枷锁,示众。 随后就见那领头的衙役对着他面前的学子们大声呵斥道,“看到没?替考作弊就是这种下场,你们谁现在有这种想法,可以坦诚不追究,等到时候被搜检出来,可就不是这个下场了,我们手上的板子可是不长眼的。听到没有?”那衙役冷喝一声。 第132章 乡试前夕 在场众位学子一听,心里一惊,忙低头应道,“是是是。” 当然那替考的,被考的学子,两人肯定功名都没有了,还要戴枷示众,前途尽毁。 估计因为是考举人,考上便有了做官资格,社会地位也会大大提升,所以有的人就想冒险赌一把。 但什么都逃不过衙差的眼睛。 终于慢慢的轮到姜淮这边了。 就听前面的衙差嚷道,“所有闲杂人等一律走开!” 很快,学子们的那些亲属跟自家考生依依惜别,还有考生将刚刚念的书本也递到自家人手上。 此刻姜淮一眼瞥过去,看到这几列前面一群脱光光的考生。 不觉心里发笑,怎么说呢? 一个个散着头发,提着考篮,那场面,活像一排排滑溜溜的白斩鸡。 没关系,等会儿他也是白斩鸡。 脱了衣服,姜淮就没再看别人,不然要是与相熟的人对上一眼,那种尴尬,怕是此生都难忘。 周良平站在他身后也脱光了衣服,姜淮也没有往后看,大家都已神情淡定,步调从容了。 因为此刻大家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快点进入考场,展现实力。 之后姜淮将头上的布巾也解了,散了头发,衙役搜检了一下他的考篮,没什么特别的,就放他进去了。 还有考生的考篮被里里外外翻好几次,毕竟如果真的摸到了什么,那么这个衙役也是要被连累惩罚的。 所以衙役们也非常小心,终于等姜淮进入考场,日头都落山了。 进到自己的号房,姜淮谢天谢地! 幸好是头几个,不是考巷末尾的附近臭号。 随着一声礼炮,就听到贡院大门被紧紧锁上。 之后这九天他们就会一直被锁在这个贡院里面考试,之后无论发生什么考生们都不能出去。 就算是走水,只要考试没有结束就不能出去。 如果出去了,那么贡院这几千个学子的成绩全部作废,相当于这三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随后姜淮走到了自己的号房里,果然三年没有打扫的贡院里面的气味难以言说。 灰尘,死老鼠,各种虫尸夹杂着腐朽的木头,合着长高的杂草的混合味道。 姜淮用手扇了扇鼻子前面的味道,随后拿了一块抹布,把号板上的灰尘座位上的灰尘全部擦干净。 地上青砖的石缝里已经长出半人高的杂草,姜淮将自己那一间号房里的杂草全部扯了,扔出去。 清理掉墙角的蜘蛛网,又在号房四角撒上了雄黄粉,驱除蛇虫鼠蚁之类的粉末。 又检查了屋顶,还好屋顶的瓦块是完整的,这次很幸运,不仅离臭号远,号房也算完整。 一只虫子从姜淮脚边爬过,姜淮一脚踩死,然后将油布蜡烛放好,就打算坐下。 这时姜淮就听到了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左邻右舍的学子整理瓦片,木板,打扫号房的声音。 随后姜淮又听到了一些嫌弃哀嚎声,估计都在说这个贡院怎么这么脏,这么破。 姜淮又听到隔壁传来“哒哒哒”的响声,好像是有人在用石头敲砖,似要传递信息。 姜淮就听那边道,“这位兄台,你可有多余的油布?”姜淮听清楚了,是隔壁号房的学子找他借东西。 姜淮翻了翻,自己带了几块油布,给他一小块也不是不可以。 见姜淮没回答,那人又道,“兄台,在下斗胆一求,可否借我一小块油布,我屋顶的瓦片破了,我的油布落外面了忘记带进来。” 姜淮这才出声道,“要多大?” “约摸两块瓦的大小吧!” 姜淮想了想,不过举手之劳,给他一小块也是可以的。 大家既然都是此次乡试的学子,行个方便也不是不可以,也算同考之谊。 万一他隔壁这位是个黑马,没准儿以后在朝为官有机会相见呢,他也算欠自己一个人情。 之后姜淮准备递过去,随后就听旁边一个号军大吼一声,“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两个干什么?号房里面考生禁止沟通,别再讲话了啊,小心以作弊处理!” 姜淮听了,只好把油布拿回来,“兄台,对不住了!” 之后听到旁边那位兄台长长叹了一口气。 等姜淮把号房全部收拾干净,他就拿了一块薄被垫着,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 现在天已经黑了,估计明天早上发卷子。 休息一会儿,他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次日天还未亮,姜淮就醒了,心里有事,肯定睡不沉,而且这种环境,怎么睡都是不舒服的。 夜风从敞开的号房口灌进来,姜淮感觉身上都是冷的,可别风寒了才好。 之后就听号军喊道,“起来了,起来了,开考了,开考了!” 随后一罐水被摆到了姜淮面前,这九天的水都靠这个了。 姜淮拿出自己带来的食物,青菜不易储存,还是先煮个青菜粥吧,早点消耗掉。 姜淮把小陶罐里放了水,又拿了一把米撒进去,又放了青菜,加了点盐,又倒上一点点油,就开始用炉子煮。 炭也是很小的那种,反正没有什么要求,煮熟能吃就行。 之后姜淮煮好了就开始吃,粥即便是什么佐料也没放,光是油盐的香气和米香就已经在号房之间弥漫开来。 隔壁左右的考生已经吸着鼻子醒来了。 “哎呦,好香呀!”姜淮听到有考生叹道,应该是左邻右舍的。 姜淮的对面是另一个考生的背墙,所以姜淮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的脸,只看到号军在号房的巷道上走来走去。 他的左右,那就更加看不到了,除非他特意探出身子去瞧,但是这是不允许的。 加上不停有号军走来走去,想跟别人旁边的人沟通,也是不可能的。 之后姜淮又闻到了各种味道,比如有红枣,鸡汤,甚至还有烤鸡,猪蹄的香味。 估计周边有富家子弟吧,昨天做好的,今天热热就能吃了。 姜淮也后悔了,怎么自己没有提前去买一只烤鸡带进来?就算是保存不到后几天,前两天过过嘴瘾也是好的。 之后他就将号板镶嵌到墙上,慢慢喝完了粥之后,将笔墨纸砚都摆好,就要开始等待下发试卷了…… 第133章 乡试(一) 之后就是发考卷和草稿纸,发考卷的时候,还有衙役过来核对,根据报名时录入的籍贯外貌信息再次核实,以免有人换了座位替考。 如果查出来,不仅不能继续考,生员身份也要作废了,往后也不能再考试。 没多久,就来了两个号军。 两个人站在姜淮面前,细细打量他,又让他再报一次姓名籍贯。 姜淮报了后,两人听了核对后道,“是这个吧?” “是,都对得上。” “行,过了。” 之后他们将卷子发给了姜淮,又在卷子上盖了个戳印,示意核对通过。 他们又去了下一个号房。 姜淮则摊开试卷,开始做题。 依旧是考四书,加上他学的本经,然后是诗赋题。 第一题,四书题。 【缗蛮黄鸟】 姜淮一看,这题出自《大学》,不过只选了半句,全句是,“缗蛮黄鸟,止于丘隅。” 缗蛮即绵蛮,说的是鸟鸣之声,隅就是角落,这里指鸟栖息。 这句话的意思是绵蛮叫着的黄鸟,栖息在山冈上,是说,鸟儿都懂得选择适宜的栖息地,何况是人呢? 这句话后面的一句话是,“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难道人反而不如鸟吗?就是鸟儿也知道选择适宜栖息地,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更应明白自己行为的边界与归宿,在广阔的天地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句话旨在引发对人性修养的反思,强调人应具备自知之明,清晰认识自己行为与欲望边界所在。 这也是儒家“中庸”思想的写照,我们日常的行为应当恰到好处,既不过度也无不足,达到一种理想平衡…… 答完这题,姜淮深吸一口气,答下一题。 第二题,也是四书题。 【王何必曰利】 看到这句话,姜淮脑海里就冒出,“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这句话出自《孟子·梁惠王上》,是说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说:“老先生,你不远千里而来,会给我国带来什么利益呢?” 孟子说:“大王,我们不只谈利益,应该谈仁义。 从历史背景来看,孟子生活在战国,一个群雄逐鹿的年代,各国君主为了国家利益,往往忽略仁义,孟子这番话,无疑是对当时社会风气的批判和痛心疾首的控诉…… “何必曰利”这一反问,直接否定梁惠王的观点,表明利益并非国家治理的唯一标准,仁义才是根本…… 之后姜淮写了一个比喻,如果国家是车,君主比作车主,大夫、士庶人就是车上的人,他们在车上互相争夺,会导致车的倾覆。 所以孟子才要提出“仁”——国家之所以会危机四伏,就是因为忽视了仁义。 如果国家能以仁义为先,那么利益自然会得到满足。这也是其中的一点国家治理之道。 姜淮主张,不否定“利”,主张“义中有利”,即可达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终极利益…… 之后是诗赋题。 “赋得秋风生渭水”,让以“水”为韵,作一首诗。 这种诗姜淮练了很多遍。 提到题目中的“渭水”,姜淮就想起前世逛博物馆时,看到的周人农耕文明发源地,渭水流域,也是姜太公钓鱼之地,唐朝的渭水之盟也是此地。 之后他想了想,提笔写下。 渭岸商飙起,金飔动寒水。 叶飞秦塞空,波撼汉宫垒。 ..... 澹澹天光老,萧萧物华靡。 临流怀钓璜,风义千年矣。 ...... 既然以“水”为韵,自然要点题水,“秋风生渭水”就是。二联通过“叶飞”“波撼”等意象铺陈秋景, 尾联,用姜尚在渭水钓鱼,呼应“风义”主旨。 这首诗兼得山水诗的清远与咏怀诗的沉郁。 做完这几题,又做了一道经义,太阳就快落山了。 姜淮这才觉得肚里空空,中途忙的时候啃了些糕点碎,馒头,埃了一阵。 这会儿肚里咕噜咕噜响了。 姜淮已经闻到号房传来的各种食物香气。 他也把炉子和锅拿出来,开始煮米饭。 罐里放了水,米,又放上几块干肉条。 干肉条开始用水泡了一下,只用了部分水,不能多用,不然后面几天没用得了。 之后开始继续答后面的经义。 旁边的仁兄早就拿着硬包子,开始啃起来,噎的喉头直“喉喉”。 姜淮将答好的答卷放在座位的一角,用油布盖上,就继续答题了。 很快随着时间过去,锅里传来肉条和着米饭的香气。 姜淮的肚子越发响的厉害,熟了后,他就拿出一个粗瓷碗,用勺子舀了米饭吃起来。 肉条用粗盐腌制过,即便泡了水,还有股子咸,姜淮又多干了点米饭。 吃饱了以后,人就容易犯困,这会儿天已经黑了。 旁边的考生就早就将壁龛里的蜡烛点起来,姜淮能看到微微的火光照在青砖一角。 他也点了蜡烛,又看了看后面几题,打算先睡会儿,休息好了再继续答。 不过姜淮迷迷糊糊睡着后,也没睡透,脑海还在思考后面几题怎么答。 毕竟这会儿,谁的精神也无法完全放松。 不一会儿姜淮睡着了,迷迷糊糊耳边传来各种声音,放屁,磨牙,打呼。 不远处的号军也瘫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噜震天响。 不过还有一个号军目光如鹰隼般四处打探,他们轮流守夜。 入夜更要警惕,以免有考生利用夜晚行出格之事。 之后半夜,姜淮是被隔壁的惊呼吵醒的。 原来有一个考生睡着了不知道,翻身的时候,从木板一下滚到了青砖上。 那考生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卷子。 毕竟这是重中之重。 之后天亮了。 姜淮听到翻卷子的声音,还有号军走动的说话声。 有的学子还不醒,号军好心的就会催促,“醒醒!醒醒!起来答题!” 之后那考生整理了衣衫和鞋袜,继续做卷子了。 这会儿,姜淮后面的经义又答几道,已经就是下午了。 再就是策论题了。 姜淮展开卷子一看。 就看到了题目,某府近年水患频发,百姓流离,该如何治理? 第134章 乡试(二) 看到这题,姜淮就想起三年前,自己和杭永望几人前往明兴县救灾的场景。 那时街道成了河林,所有东西漂浮在水面上,百姓一片哀嚎。 出这题估计也是考虑到近几年南方水患频发吧? 毕竟水患之时,大片良田变成“鱼鳖之乡”,城内水深数尺,田庐尽没,哀鸿遍野。 频繁水患,不仅摧毁百姓家园,威胁百姓生命和财产,更是严重影响当地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 随后也修筑堤防了,但效果并不好。 尽管有官员开渠分流,一定程度缓解了河水的压力,但治标不治本的。 每逢大的水患,朝廷往往会下令受灾地区免税,以减轻百姓负担,但除了自然因素,人为因素也不容忽视。 姜淮想了想,治水要从多个方面考虑。 之后他提笔写下。 一,勘测源头,派精通水的官吏,率匠人溯流而上,查到临河淤塞之处,记录薄弱点,画水势舆图,这样下次也好有个参考,一切以科学勘察为先。 二、疏浚,征调民夫以工代赈,重点疏通临河下游入海口。单纯筑堤不如疏导,使水有归路,这样才会通畅。 三、农林固土,防御的同时要固土,比如上游禁垦殖,在堤防处植柳固土,广植涵养林,再禁垦山田,可减三成泥沙。 四、移民避让,划定行洪区,迁高地重建聚落,建立疫病防治机构,保障百姓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 五,储粮备灾。建常平仓,于州县设“水备仓”,存储绳索、桩木、舟船等防汛物资,有备无患………… 就这样,姜淮洋洋洒洒,写了治水十策,最后又来了个总结。 总之治水之道,贵在持久,切忌急功,以科学勘察为本。 同时因地制宜,官民同心,方可使水患化为水利………… 等姜淮写完看了看天,大风骤起,阴云密布,好像马上就要暴雨了。 真是天公不作美啊! 姜淮赶紧拿出一旁的油布,加上锤子和钉子,将油布钉在墙缝之间,这样形成了一个挡雨挡风的油帘。 之后他又将答好的卷子卷起,小心的系起来,挂墙上,这样以免卷子掉在地上,被雨打湿,废掉。 雨水淅淅沥沥,不一会儿就大起来,砸在顶头的瓦檐上,噼里啪啦。 温度骤降,八月的天,倒是有了几丝寒意。 姜淮听到隔壁左邻右舍敲墙钉油布的声音。 没带油布的仁兄只想想办法将卷子护起来了。 姜淮正准备继续答题,就听到好几声哀嚎。 “我的卷子!被雨打湿了。” “白写了!” “天杀的啊!” 姜淮听在耳中,不由得为那位仁兄痛惜。 雨太大了,姜淮没再答题,只靠坐在号房的一角。 这才第二天夜晚,还有七天的硬仗呢。 很快,第三天了,天亮了。 一夜过去,雨小了,太阳也出来。 油布上的水淅淅沥沥,流到地上的青砖上,将他的鞋袜也打湿了。 姜淮只好脱了,摊开晒着了。 这么三天,大夏天,没有洗澡,姜淮觉得身体黏腻的难受,但没办法,没条件洗。 只能再熬熬。 带来的青菜已经吃完了,后面几天只能啃些馒头裹腹,偶尔就煮个白粥,就着腌葵菜酱瓜吃了。 第三天晚上收卷子,又是一片哀嚎。 许多卷子打湿,看不清,或者脏污破损,基本白做了。 这样的考生只能被提前清出考场,毕竟这样的卷子,肯定是入不了阅卷官的眼,后面的两场自然也无需再考了。 姜淮交了卷子,继续休息,还有两场。 好在他身子硬朗,又多亏了油布,没吹着多少风雨。 他已经看到有好些脸色通红,浑身无力,唇色苍白的考生被抬出来。 这些考生都着了风寒,身子骨不行,也做不下去试卷了,只好被请出去。 这样又少了好多人。 所以考试不仅是考答题实力,身体素质也包含在内的。 还有心理素质,有的考生平常考的很好,但一到正式考试,发挥失常,也是有的。 心理素质不行,多次考,考不中就干脆不考了,去找个学堂教教书也不错。 这样少了许多人,也减轻了阅卷官的压力,他们也不用看几千份卷子了。 第二场,第三场估计还得刷下一些人,这下卷子更少了,能熬到最后的都是强者。 很快,第二场考试又开始了,姜淮展开卷子一看,考的是算题和律令。 算题是姜淮的长处,他粗粗看了几眼,不多时。 几道算题,他很快做完。 至于律令,他也看过不少,当时背的昏天黑地。 这其中的第一题就是。 拟写一份“田产争讼案”判词。 这个姜淮看律令背过很多模板,很快他就写出一份。 告状人王甲(籍贯某县某乡)称其祖遗田产十亩,被邻人李乙强占耕种,屡索不还。 李乙却辩称此田系王甲生父生前典卖与他,有契约为凭…… 之后勘验,查王甲所呈地契真实,有官府印税,确有其事。而李乙所持典契显示三十两购买,有“钱到田还”字样,但未过割赋税。 依据《大黔·户律·田宅》规定: 典卖田宅不税契者,笞五十,所以李乙所持典契没有官府印税,依律无效。判决,李乙盗耕他人田,一亩以下笞三十,每五亩加一等。 判官:某县知县(签押) 年 月 日 ……………… 姜淮写完,发现没问题,就誊抄到试卷上。 答完这题,他深吸一口气,又看向下一题。 之后又是一道律令题。 问的是,甲与乙斗殴,乙误伤甲父致死,依大黔律令当如何定罪? 姜淮思索了一会儿,调出脑海里自己背过的知识,这些都算熟稔。 甲与乙互殴,属“凡人相殴”,就是甲乙为无亲属关系的普通人。 乙本欲伤甲,却误伤甲父致死,乙与甲父又互不相识,不属于亲属关系一类,所以按普通斗殴处置。 如为乙甲为亲属关系,量刑自然加重。 之后按《大黔律例·刑律·斗殴》误杀伤条。 凡斗殴而误杀伤旁人者,以斗杀伤论,乙本欲殴甲,却误伤甲父致死,应判绞刑,秋审复核。 甲参与斗殴,按斗殴条,依律应笞三十,但因父死,或可免罚。 之后姜淮又答了几题,第二场就结束了,马上就第三场。 几天过去了,不仅很多人的食物都发馊发臭了,身体也扛不住了。 夏日九天不洗澡,姜淮都不敢想象,九天过后,考完的学子们蓬头垢面,鱼贯而出贡院的场景,一定如丐帮集会吧。 想想,也挺好笑。 姜淮继续答题了,还有最后一场…… 第135章 结束 终于最后一场了,姜淮也感觉身子有些微难受,但还能撑过去。 五六天没睡好,人精神又高度紧绷,身体的累是一定的,但更多的是想考好。 他想到了崔芦雪送他锦盒里的参片,淡黄色,但他不打算吃。 价格贵重 ,而且他也没到虚到那地步。 他将盒子收好,又拿了些草药放在一旁,草药的清冽辛香可以提神。 不过这会儿号房里已经各种味道混杂,臭气熏天。 想想几千个考生这几天都在小小的号房里解决,说不臭也是假的,也可能是久闻不觉其臭,已经习惯了。 这时,不时有考生被号军抬出来,他们的衣衫已经脏污的不成样子,本身营养不足,身材瘦骨嶙峋,这会儿两边的脸颊凹下去,眼底青黑,就像被吸干了阳气。 之后他们被集中抬到一处空旷的砖地上,虽有专人来看护,但考生实在太多,大夫也都忙不过来。 更别提有的暑热,瘫在一边,只能裸露衣衫,看能不能恢复了。 只要乡试还没结束,贡院的大门就不能打开。 他们也没法出去,只能继续待在这里等着。 剩下号房的学子也没多好,全凭一股气和信念撑着。 很快,第三场的试卷也下发下来,是杂文和策论,姜淮照旧先在稿纸上答了,再润色修改,之后再誊录到正式试卷上。 这会儿天已经晴了,有了太阳,但随着日头的剧烈,气温升高,又热起来。 本身前几天下雨,饥寒交迫,一冷一热,暑凉交织,姜淮已经听到附近不少考生在咳嗽了。 幸好,还有两三天就结束了。 食物都已经吃的快见底了,姜淮在布袋里寻了些剩余的糕点碎屑吃了,打算下午再煮粥。 还有两天半,后面才发现米没有带够,就煮点粥撑一撑。 到了次日,姜淮醒来,感觉精神好很多。 可能是因为还剩一天半了,要结束了,快看到希望,人格外有劲头。 之后姜淮文思泉涌,马不停蹄,将后面的题都做了。 到了最后一天,考场已经非常安静,只有翻卷声。 估计大家知道快结束了,精神头起来了一点,都在好好检查试卷,把握最后的机会。 终于交卷了。 姜淮收拾好号房里的所有东西,就走出考场。 姜淮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难受的不行,衣服虽然换过,但因为夏日,依旧汗黏黏的搭在身上。 他整个人就像一坛被腌坏了的酸菜,浑身上下馊臭十足。 看了看周围的学子,大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都是衣衫脏污,有的是墨汁洒上了,有的是食物的残渣,衣服已经辨别不清原来的颜色。 头发也是油的黏成一缕一缕的,一个个背着包裹,活像逃荒的难民。 之后大家排着队,等着贡院的门打开。 每个人神情麻木,眼神呆滞,不发一言。 遇到相识的,话也是都不愿说,只隔着走,不想让对方闻到自己身上的气味。 毕竟如此邋遢狼狈的模样被同窗瞧见,对于看重脸面的读书人来说,实在没有打招呼的必要。 终于,一声炮响。 乡试结束。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学子们排队走出贡院。 姜淮也带着行李走了出去。 贡院大门外,已经等着许多守着那些学子的家人们。 她们或看,或寻,或张望,都四处找着自己家人。 姜淮走出去,就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是姜正河和秦氏。 秦氏一看到姜淮,当即惊叫道,“我滴乖乖,儿,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姜淮也看了看自己裙袍,袖子,手上的墨迹。 咧嘴笑了笑,“娘,我考完了!” 之后秦氏闻到一股浓烈的味道,吸了吸鼻子,“哟,这什么味儿?” 一旁姜正河也耸了耸鼻子。 姜淮指向自己,一笑,“爹,娘,是我!” 两人一听,明白了,这是考试洗不了澡都臭了,两人皱了皱眉又忍不住笑出来,“哎哟,快回去洗澡吧!” 一旁姜正河看到姜淮的样子,也笑出声。 听到他的笑声,一旁秦氏猛拍了他一把,“笑什么,儿子考试辛苦,你以为像你啊,躺着啥也不干!” 姜正河被训了一顿,悻悻的。 秦氏又去看了看其他学子,大家差不多,也没好到哪里去。 之后几人往小院儿走。 路上说着话。 “爹,娘,你们怎么来省城了?” “这不想着来看看你,你考试又辛苦,身边又没个照应的,我和你爹前些时就赶过来了,这不刚好到了省城了。” “那你们来了,可要多住一段时间,我过几天带你们四处玩玩。” “哎哟,玩什么,走,快回去洗洗,你瞧你身上都腌入味儿了,比咱村那老李家太婆的裹脚布还要臭。”说完,秦氏又掩了掩鼻子。 一旁的姜正河见了道,“刚才我笑,你说让我别嫌弃,现在你又嫌弃儿子。” “我哪儿嫌弃了?”秦氏白了他一眼,自觉更有理。 之后三人说着笑着往院子里走。 一进门,门口的桂芝婶子就喊道,“哎呀,我们的举人老爷回来了!” 姜淮一听,当即道,“桂芝婶儿,这可不兴说,这榜单还没出来呢。” “哎,谁不知道你呀?都小三元了,中个举人老爷那不是妥妥的。” 估计这事儿是周良平跟她们说的。 桂芝这时又看到一旁的秦氏,当即笑道,“哎呦,大妹子,这你儿子吧?” 秦氏点点头。 那桂芝就笑道,“要我说,你儿子真有出息,长得俊不说,又是读书人,知书懂礼的,大妹子,你可真有福气!” 这话听得秦氏心里很受用。 她笑了笑,两人又客套了一阵。 那桂芝婶子就笑道,“姜公子,热水已经在房间给你准备好了,你是要先洗吧!” “婶子这是早准备好了?” “可不是,谁不知道你们乡试考几天,都在那个臭烘烘的贡院里,这大夏天,又没个洗澡的地儿,这我都是晓得的,以往的学子也是这样的,这不,热水给你提前备好了。” “谢了,婶儿。” 之后,姜淮就将包裹行李给了秦氏和姜正河,走到房里去洗澡。 果然屋里的屏风后有一大桶温水。 他脱了衣服进入木桶,此刻全身心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这会儿身上的毛孔都被温水给泡畅通了,非常舒服。 泡着泡着他躺在里面就睡着了。 过了许久,秦氏都没有见姜淮出来。 “我滴儿,这不会是出了事儿吧?怎么洗澡这么长时间没出来。” “哎,你快进去看看!”秦氏催促姜正河。 第136章 期待 之后姜正河就跑进去,就看到姜淮正躺在木桶里,头偏过去靠在木桶边缘睡着了。 “这怎么睡着了?” 估计这孩子是累的,姜正河心道。 姜正河想把他抱出来,又怕他醒了,算了,先让他睡会儿,就守在这里。 之后姜正河又端来热水,看水凉了,就给姜淮桶里添点儿。 之后就守在姜淮旁边,姜淮睡了一会儿,就感觉身下的水好像在动。 睁开眼睛一看,就看到姜正河在往他木桶里添热水。 “淮儿,你洗澡睡着了,爹怕你着凉,给你添点热水呢。” 姜淮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澡盆里睡着了,确实这些天都没好好睡觉了,这会儿累的不行。 “多谢爹!” “好了,既然你醒了,我就出去了,你赶紧穿好衣服,别着凉了。”姜正河嘱咐道。 之后姜淮就穿好了衣服出来。 外面正在摆饭菜。 没一会儿,周良平也回来了。 周良平走过来,姜淮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掩了掩鼻子。 “良平兄,快去洗吧,我都洗完了,洗完我们一起吃饭。” 周良平看了看前面干干净净的姜淮,又看了看脏兮兮发臭自己。 当即叹道,“唉,瞧我这身上,我去洗了,你等着我,别先吃啊!” 姜淮笑了笑,“行,等你!” 之后他出来后,大家一起吃饭。 姜淮跟秦氏他们介绍了周良平,大家说说笑笑了一阵。 之后周良平又聊到考试。 “景行兄,你们那考场怎么样?我隔壁的考生都病倒了,被抬出去了。” “是啊,我这边也有。” “也是,考试这几天又是风又是雨的,听说有好多学子倒下了。” 一旁桂芝婶儿听了,也道,“可不是,这旁边的医馆都住满了。每次考试时,我们这旁边的医馆都是火爆的,那宁大夫就靠着这乡试火爆的这几天看病抓药呢。不过,我见着你们两位都还好,身子还算硬朗的。” “可不是。” 之后一旁的桂香也道,“我听说这次考试还死了不少学子呢,有的是因为暑热,有的是因为熬不住,还有的听说是得病没及时救治。” “乡试考试就是这样,就像咱们这靠近贡院这里的房子,就指着这三年一次的乡试挣钱呢。” “怎么?平时都没人来吗?”姜淮问。 “是啊,这小院儿啊,也就你们来的时候火爆一阵,等你们走了以后啊,也没什么人来了。” 姜淮想了想,这就跟后世旅游景点一样,一到节假日酒店住宿就火爆涨价,商家就靠这会儿大挣一笔呢。 有句话就是,要么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之后几人又聊了一阵,吃完饭就散了。 姜淮和周良平回房休息。 现在已经考完了,接下来就是等放榜了。 最近的这些什么宴会也有很多的。 好多学子每天不是去这诗会,就是那酒会。 吟风弄月赏花对诗。 看起来很潇洒,其实每个人都被榜单吊着,想着乡试的成绩。 这天姜淮想着去贡院门口看一看,就看到有人来他们小院。 是一个学子。 那学子姜淮不认识。 “姜公子,明月楼有个酒会,咱一起去吧。” “你认识我?” “青州小三元嘛,我知道你,听说那里还有一个交州的案首,你们可以认识认识。” 姜淮想了想,反正现在已经考完了,去一次也没什么。 况且大家认识一下,喝个酒,打个照面,也算人脉。 万一以后官场碰见,就是熟个脸,办事,打探消息也算是多条路子。 姜淮就去了,谁知去了那里以后,大家正喝着酒,有个人就拿出一份卷子。 说是上一个解元做的。 上一个解元? “就是三年前乡试的解元把今年考试的题目做了?” “可不是。” “我要看!” “我要看!” “我也要看!” 众人都迫不及待抢那份文稿开始议论。 看上一个解元是怎么答题的。 没想到几个学子看了后,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和他们自己写的有很大出入。 姜淮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毕竟他想都已经考完了,何必去对答案给自己找不快。 之后大家讨论了阵,就说作诗,可虽然都喝着酒作着诗,但没人不想着发榜的事情。 都期待快一点公布榜单,祈求自己的卷子能得到阅卷官的看重。 之后姜淮众人又喝了一阵,认得了几张脸,众人就都散了。 下楼的时候姜淮看到了好多学子已经坐着马车,拖着行李,估计都要回乡了。 “这都不看结果吗?” “哎呦,你小三元完全不懂我们这些学子的想法,人家考完了以后心里有数的,肯定是觉得自己过不了才回乡的。” 姜淮想了想,也是,像那些卷子脏污破损,这不用说了,肯定没在榜单上,当然要提前回去了,何必还在省城住着多出一个月的住宿费。 至于那些考的不好的心里也有数,题目没有做出来或者没有写完,这自然也是中不了的。 还不如提早回乡,这会儿大家路上都还有个伴儿,不然中榜和不中榜的,心里落差肯定很大。 其余的学子还留在洛城,要么到处打探消息啊看看有哪些考官阅卷,要么就在省城各处游玩,但即使每日游玩心也是无法安稳的,都被那个榜单给吊着。 但那些考官们其实也不轻松。 首先这些乡试的考卷交上去以后要受卷官检查,确认没有违例的试卷,比如将名字给涂改,或者哪个地方有破损?或者页面带标记。 这样这些考生的名字都会被记录下来,之后被记录在蓝榜上,表示落榜。 同时考官还要检查考卷上面有没有记号,比如有没有折角,或者上面有洞或者某些笔锋怪异的字。 以防考生和阅卷官对暗号,暗中作弊。 之后再将这些挑选出来以后的卷子再交到阅卷官手上。 阅卷官也是抽签决定的。 首先卷子都卷成几束捆起来,抽签后, 谁抽到哪一束就去看哪一束试卷,这个也是为了防止作弊。 等阅卷官阅完试卷,确定审阅结果,试卷还要送到翰林院,让那里的官员再进行复核,最后才是填榜。 这些天每天有考生去贡院打探消息,但肯定是没有什么消息的,只不过是打探消息的时候缓解一下心里的那种焦虑和压力罢了。 最近这段时间城里的茶楼酒楼也设了赌局,讨论谁会中解元,其中一个老秀才的名声是喊得最高的。 到了放榜的前一天,巡抚衙门门口到处都是读书人,还有一些看热闹的百姓。 尽管他们没有考试,也想凑热闹看一看谁是解元。 毕竟这可是一步登天,改换门庭的举人榜首呀! 终于,到了放榜的日子.... 第137章 夺榜 姜淮一大早就起来,衙门门口已经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附近的酒楼茶楼也早就人满为患,许多人占了位置等唱名。 这里靠近衙门,到时自会有书吏来报喜。 许多乡试的学子天还没亮就在这儿等着。 他们步履匆匆,神色焦急,心里忐忑。 随着日光越来越热,光芒有些刺眼,人群躁动。 “到底什么时候放榜啊?” “等着吧!到时自会有官差来!” 众人又焦急的等了一阵。 随后不远处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全都朝向一个地方张望着。 之后就听人群中响起一阵很高的声浪,“来了,来了,报喜的人来了。” 之后大家纷纷竭力往前挤。 只见那边首先出来几列神情严肃的守卫,他们手持长剑,往前大步走着将人群驱散开。 “往后退!往后退!” “让开!都让开!” “是不是要放榜了?”人群中有人问向那守卫。 守卫们自然不会搭理这些百姓。 他们依旧神情冷肃的看向前方。 随后伴着一道马蹄声,以及街道上扬起的尘土。 只见一位身着黑衣手拿红榜的高大男子驾着大马疾驰而来。 他坐下的快马疾风如姿,看起来是跑了好久,才跑到省城。 毕竟定榜的官员都是京城的翰林,榜单结果也要人快马加鞭从京城送到省城来。 之后百姓都在底下纷纷张望那男子。 就见那男子一扯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响起一阵马鸣。 “秋闱放榜,闲杂人等一律退让!”那男子高声喝道。 底下的学子们顿时紧张起来,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位男子手里的红榜。 此刻姜淮和姜正河在人群中也是呼吸一窒,全都紧张起来。 一旁的周良平也昂起了头颅看那边的榜单,随后扯了扯姜淮的袖子,“要发榜了!要发榜了!” 姜淮点点头。 周良平随后看向他,“景行兄,你紧张不?” 姜淮没有回答,此时他整个人神经早就绷紧了。 此次乡试分正榜和副榜,正榜六十名,副榜一百二十名。 上副榜的学子不算中举,没有为官资格,但下次不需要参加科试就可直接参与下次乡试。 而且副榜的学子还有机会进入京城国子监学习,也算一种鼓励吧。 唱名一般是从后往前唱,如果报十名,就是先报后面五名。 第一轮是从第十名开始往前倒着唱到第六。 之后第二轮,再从第五名一直唱到第一名。 直到报完前十名高中的举人姓名籍贯,才会张贴出整张完整的正副榜单。 乡试第一名是解元,第二名被称为亚元,三四五名都是经魁,第六名是亚魁。 之后众人都紧紧地盯着那个手持红榜的下马的身影,屏住呼吸。 那人利落的从马上翻下来,随后大步流星,衣袍飒飒的往前走。 随后转到人群之中,之后他扫视了一圈众百姓,将手中的红榜举起。 众人的视线就钉在他手那里。 只听“唰——”的一声,他手一松,榜单如卷筒垂坠下来。 之后他双臂展开,一旁一个书吏见了就高声道。 “乡试捷报!恭贺雍州府长陵县下河村刘同升刘老爷高中本次乡试正榜第十名!” 随后人群爆发一阵惊呼。 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一个方向。 之后就看见那位刘同升老爷正笑着看向前方。 “祝贺老爷,恭贺老爷,您中了,您中了!”那刘老爷旁边一个容貌艳丽,穿着红衣的年轻女子高兴嚷道,估计是他家小妾。 之后所有学子都看向那个幸运老者,就见那位老秀才拱着手,捻着胡须自得的笑看向人群。 他周围的家人孩童脸上皆是喜色。 随后就看到那位书吏走到那位老秀才面前。 那老秀才一旁的小妾当即从荷包里掏出一大包银锭笑着递给了那位书吏,那位书吏又笑着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就匆匆走了。 他还要唱别家。 这会儿,很多人根本挤不到前面,还有一些人在酒楼茶楼等着书吏继续报喜。 之后,那书吏继续唱道,“恭贺临州府同溪县黄士俊黄老爷高中此次乡试正榜第九名!” 之后人群中又是一波声浪。 随着书吏的继续唱名,人群中不断有人惊呼。 “恭贺泰州府陆老爷高中......” “恭贺烟州府孙老爷高中......” 艳羡的眼神围绕着那些中举的老爷,他们也神情自得,一脸昂扬。 还有一些学子神色焦急,继续等着。 姜淮和周良平此刻也有些紧张,听到这些名次已定的老爷,两人也是有些羡慕。 “这前十自己怕是考不上了,就算考个四五十名也好呀!”人群中有学子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叹道。 随后书吏继续高唱。 “恭贺青州府平临县周良平周老爷高中此次乡试亚魁第六名!” “第六名?” 周良平一怔,刚才没听错吧,自己亚魁第六? 他再次看向书吏,不会是同名吧? 之后那书吏又唱了一遍,“恭贺青州府平临县周良平周老爷高中此次乡试亚魁第六名!” 人群中又是一波声浪。 “良平兄,你中了!中了!第六!”一旁姜淮也高兴嚷道。 “什么?第六?” 之后那书吏又唱了一遍。 每个名字籍贯要报三遍,以免有人听不清。 还有些门房小厮也在听,听了后再回去通知自家的女眷夫人。 这些闺阁中的女子虽很少出门,但对这种凑热闹的事也有兴致,尤其是自家也有考试学子的情况下,那自然更为关注了。 还有的是,给沉闷的闺房生活增添那么一点趣味。 听到书吏的重复,周良平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真中了! “我中了,竟然第六!” 周良平一瞬间也喜的不能自已,只紧抓着姜淮。 一旁的两个护卫孤影孤烟听了,也笑着上前恭喜道,“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哎,同喜同喜,你俩等会儿也通通有赏啊。”周良平对他们笑道。 之后远处走过来一个笑着的书吏。 周良平掏了一包银子给那书吏,那书吏又说了些吉祥话。 第138章 解元! 周良平又拿了点银子给孤影孤烟,“哎,你俩也沾沾喜气。” 两人笑着接过,拿着掂了掂,脸上均露出喜色。 几人就继续等着。 报名的书吏还在继续唱名。 随着他每一次的唱名落下,众人的眼神就会追随着那位中举人。 艳羡,惊叹,佩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围绕着那些中举的举人老爷。 还有一些举人老爷,喜极而泣。 “终于中了呀!第十次呀!三十年了。” 那老秀才激动的望向苍天,胡子直抖。 他周围的家人也得偿所愿的拿着帕子拭泪。 真不容易呀! 随后那位报喜人开始下一轮唱名。 是从第五名开始。 “恭贺秦州府云谷县朱老爷高中第五名!” “第五名了,第五名了。怎么个事?有没有我们淮儿?” 秦氏听着也紧张了,站在一旁紧攥着姜正河。 第六名到第十名已经报完了,到底自家儿子有没有在榜上呢? 姜淮看着这个榜单,心也提着。 自己会在前面吗? 还是在十名之后,十名之后要等张贴榜单才能知道了。 “恭贺安州府余赵县孙老爷高中本次乡试第四名!” 人群又是惊呼。 第四名也不是他,姜淮深呼一口气。 之后书吏继续报名,“恭贺临安府徐老爷第三名!”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声惊呼。 那位徐老爷听到书吏的报名当即嘴唇颤抖的说不出话,神情激动难掩。 “恭贺了,徐老爷!”书吏笑着走过来。 谁知道那位徐老爷突然的眼睛一瞪,身子一仰,一下直直的向后倒去。 周围的人一下子将他扶住,随之大家立马让出一块空地来。 之后那位老爷被放在地上,有人立即给他掐人中,还有人给他解了衣服,用衣袖扇着风,祈祷他快点醒过来。 然而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书吏继续报名恭贺。 第二名,“雍州府郸城县周老爷……” 也不是姜淮! 姜淮的心跌到谷底。 没有他? 第一名是谁? 姜淮的心再次提起来。 之后唱第一名!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 姜淮也咽了咽口水,紧盯着书吏。 之后就听到一个声如洪钟,铿锵有力的声音: “恭贺青州府松山县竹溪村姜淮姜老爷高中本次乡试第一名解元!” “解元!姜淮!” “姜淮是解元!” 听到书吏的唱名,姜淮目光微怔,脑海中像是有爆竹“哗——”的炸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 是解元,他是解元! 他是本次乡试魁首! “解元!儿子!你是解元!解元!”一旁的秦氏听完激动的快要晕过去,姜正河扶住她。 等书吏又重复了两遍,周围人纷纷上前恭喜道。 “恭喜贺喜呀,姜公子!” “恭喜恭喜,姜老爷!” “恭喜!喜得此次乡试名头!” “..................” 无数的贺喜声音将姜淮整个的包围。 他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所有的担忧在此刻土崩瓦解。 此刻他的喉咙有些干涩,好像哽住了。 周围好像一切都静止了。 所有的欢呼声,贺喜声都渐渐走远,人群中似乎只剩他一个人。 “景行,景行!”一旁的周良平见姜淮不动,赶紧上去摇着姜淮道,“景行,你是解元,解元!你四元了!” 听到周良平的话,其余人所有目光全都投向姜淮。 “四元!这次解元竟然连中四元了?” “天啊!” 大家震惊的不行。 随后贺喜的书吏快步走到姜淮面前,脸上洋溢着喜气,“恭喜姜老爷,贺喜姜老爷高中此次乡试第一,姜老爷蟾宫折桂,此后必定鹏程万里啊!” 书吏不停说着吉祥话,姜淮也回着谢。 秦氏也喜的赶紧拿出一包银子递给那位书吏。 书吏笑着离开了后。 之后便看到那位报喜人的将榜单张贴在巡抚衙门外。 随着榜单上的手指全部移开,众人看到榜单上面的所有名字。 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 每个人的姓名籍贯都写的清清楚楚。 第一名,解元,青州府松山县竹溪村姜淮! 姜淮名字在最上首。 其他学子看了后,纷纷讨论道,“举人老爷竟然是姜淮那个青州小三元?” “可不是!” “这样一看,他这次可是连中四元了啊!” “四元!啧啧啧!人群中有人不停的倒吸冷气,啧啧称奇。 此刻姜淮已经被周围很多人围起来。 这时不知道谁一下子将他抬起来,随后他只感觉身下有无数双手将他高高举起。 之后将他抛到空中,又接住。 他的心提起又落下。 身下的无数大手却让他感觉无比安心,随着姜淮身子再次浮上空中。 一旁的周良平也高兴加入其中,他边举边嚷道,“景行兄,你太厉害了!这个消息可以震惊我们整个凌霄府学了!” 他兴奋的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 不过这会儿,肯定有人将这个消息送往青州府学了。 此刻姜淮被高高抛往空中,看着天上的蓝天白云,闻着上方的清冽空气。 他心胸开阔无比。 底下阵阵欢乐的声浪一波又一波。 姜淮微微笑了笑,原来被人高高举起是这种感受。 之后一会儿,姜淮被人群放下来。 “恭喜姜公子!” “贺喜姜公子!” 周围的此起彼伏的恭喜声再次包围了姜淮。 姜淮对着他们一一拱手,“多谢各位,多谢各位,同喜同喜,同喜同喜啊!” 之后几名守卫去布告栏前刷浆糊张榜。 很快榜单已经贴出来,第一名到第六十名是正榜,第六十一名到第一百三十名为副榜。 所有新出炉的举人老爷的姓名籍贯全部公布在上。 人群激动的纷纷朝上去看。 有人上榜,就有人落榜,有人喜悦,就有人绝望。 姜淮看到有人喜不自胜,也有人痛哭流涕。 怎么又落榜了? 又落榜了? 哎! 人群中有人失魂落魄转身就走。 随后那位报喜的黑衣男子也朝姜淮走过来,“恭喜姜解元夺得本次乡试榜首,姜老爷已经蟾宫初捷,占了鳌头,来日春闱,必连登甲第啊!” 姜淮笑着一拱手,“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秦氏自然又是掏一番荷包朝他递了一些银子。 随着众人脸上的喜气,人群又讨论了一阵,就都散开了。 报喜人的继续去报喜,因为还要快马加鞭去给那些举人老爷的家里人报喜。 “淮儿,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次乡试的解元!” 秦氏也一脸高兴的自豪。 姜正河也笑着看向姜淮,他儿子真厉害。 “我要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你爷奶哥哥嫂嫂们,他们不定多高兴呢!”秦氏在一旁道。 “哎,你急什么?自然会有报喜的人到村里去传消息的!”姜正河嚷道。 第139章 京城侯府 与此同时,京城,永宁侯府。 “什么?那个贱种中了解元?”苏平听到这个消息,猛地起身,脸色铁青。 一旁的小厮战战兢兢的回道,“是....少爷.....确实....是他。” 苏平气得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杯子四分五裂,溅到门槛边。 他已经回侯府几年了,虽然每日锦衣玉食,但始终没有融入京城。 那些世家子弟都在背后嘲笑他“乡下长大的。” 更让他难受的是,永宁侯总是拿他与姜淮比较。 虽然永宁侯没有明说,但数次朝他发火,基本都是姜淮高中的时候。 每次永宁侯神情严肃,面容铁青的嘱咐他好好学习的时候。 苏平都能在永宁侯脸上看到他恨铁不成钢的隐藏怒意。 赶出去的养子一路高中,亲儿子连国子监都进不去,任谁都有气吧。 苏平握拳,脸色难看极了。 此刻苏云婉也收到了消息。 “什么?阿淮得了乡试解元?” “是,听说京城都在讨论呢。” 苏云婉一喜,“没想到阿淮竟这么争气!”随后她看向一旁的丫鬟,急急道,“爹收到这个消息了吗?” “侯爷早就从京城翰林处得到这个消息。” 苏云婉听完微微笑了笑,“我就知道阿淮是个有用的,爹现在一定是后悔的很。” “对,听说老爷刚刚去找了那二少爷,发了一通脾气,那二少爷现在正跪在地上赔罪呢。” “他为何要赔罪?” “说是侯爷查出来他上次买人射伤苏淮少爷手臂的事,此刻他正发怒呢。” 苏云婉点了点头,“没想到苏平干得出这种事?他不好好学习就算了,竟专想些歪门邪道暗害阿淮,像阿淮这样的人,就算不读书,干别的也比那苏平强。” “那小姐,那你现在怎么打算?”一旁丫鬟问道。 苏云婉拿着帕子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明年春天就是会试了,到时阿淮就能来京城了,我到时候找机会跟他见一面。” 之后苏云婉又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边,从里取出几样东西,“琉璃,这里是一方墨锭,还有纸笔,听说是京城最流行的枣心笔,纯兔毫为材,写小字再适合不过了,帮我送到阿淮那里。” “小姐,这个太贵重了吧。” “无碍,你给我送去吧,这个是我从嫁妆里拿银子买的,阿淮他值得。” “好的,小姐。”之后琉璃匆匆离开了。” 苏云婉之后就去了苏平的院子。 到了曲径月洞门那里,就看见苏平此刻正跪在院子的青砖上。 一旁永宁侯眉头紧锁怒看着他,“我让你好好念书,你竟然在背后搞这些歪门邪道,你害姜淮,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害他你能一步登天?他如今已连中四元,可你连国子监都进不去。 当时国子监祭酒傅大人说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以破格录取让你入学。奈何你的文化水平实在达不到国子监入学水平,我婉拒了他。没想到你也实在不争气,你真是让我……” 永宁侯话还没说完,一下气急攻心,身形颤颤,右手扶住额头, 之后又一晃身子,左手扶在树干上。 一旁苏云婉急得正要去扶,见永宁侯后面没事儿,又止住了脚步。 永宁侯此刻暴怒。 苏平看了看永宁侯的神情,很想质问永宁侯,所以你是后悔把我找回来了是吗? 但那是永宁侯,他不敢那样问。 明明那个苏淮以前也是个纨绔子弟,学习也不怎么样,被赶到乡下去以后,就跟文曲星上身一样,读书读的极好。 不公平,苏平心想很不公平。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落在他头上,而他最后什么都落不到。 如今还要被永宁侯惩罚。 前几天永宁侯为了发泄怒气,已经将他罚跪在院子里好几天了。 这不刚休息一天,永宁侯又来了。 前日还下了大雨,他身上淋透了不说,即便发了高烧,永宁侯也没有来看他一眼。 相对于永宁侯来说,侯府的面子比他这个找回来的真少爷要更重要。 而他是最不能给永宁侯挣面子的人。 “算了,如今我也不指望你念书了,你不念就不念吧,不过我再给你一年的时间,如果你依旧入不了国子监,达不到国子监入学水平。那么......” 永宁侯没有往下说,苏平也猜得到,那么永宁侯将彻底放弃他。 当然侯府的世子之位也轮不到他了。 此刻院子竹林后的苏晁却是诡异一笑。 这个苏平太废物了,只要他废物,那么自己就有更多的机会获取父亲欢心。 况且他还有一个母亲胡氏。 他如今已经在国子监念书,学习不说非常好,但至少比苏平强好多。 哼,废物! 苏晁暗骂了一句,离开了。 此刻苏平跪久了,膝盖有些痛。 他抚了抚自己膝盖,地上的青砖咯着他的膝盖红肿的不行。 他回头,就发现已经走到廊下窗棂那边的苏云婉。 苏云婉正看着他。 他当即怒瞪着苏云婉,“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 “看我干什么?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你根本就没想认我这个弟弟不是吗?”苏平道。 “不认你,不是因为我和你相处时间不长,而是你....你想想你最近这段时间所作所为。 你之前偷我衣服,我没说。你又欺骗父亲说你去寺庙看祖母,然而你从来没有去庙里看过祖母,而且你还找人去害阿淮。 阿淮尽管被赶了出去,可他从来没有对你怀恨在心,从未想过任何方法谋害你。 反倒是你,已经回了侯府,享受侯府的锦衣玉食,可倒从未想过进取,每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我房里的莲心为什么走了?她是我从小服侍我到大的丫鬟,她为什么死了?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伤害她,她怎么会投水自尽?一切都是因为你。” “她不过是个丫鬟而已,我碰她一下怎么了?况且我是侯府的少爷,我想要哪个丫鬟没有。” “所以你就强行侵犯他,害她不堪受辱,投井自尽。她是从小陪我到大的丫鬟呀,没有母亲,她就像我亲姐妹一样。可是因为你,她死掉了,莲心死掉了,你知道吗?” 第140章 苏云婉,别让我被逼急了! “所以,苏云婉,我还不如一个丫鬟是吗?苏云婉,我和你的侯府血缘,还不如你身边的丫鬟?” “我说过了,她是陪我从小到大的丫鬟,她和别的丫鬟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就是不喜欢我,你根本就不欢迎我回来。 那既然你们不欢迎,当初为什么还要把我找回来?为什么?现在我倒宁愿回到那个乡下,成为一个人见人厌的二流子,至少无忧无虑。 如今我回来了,父亲每天逼我念书,我根本就不是念书的料,那么多的翰林先生逼迫我教我。 我学不了你们京城人的礼仪,我学不了你们京城人的说话方式,我说话粗鲁,举止无礼,这不正是我吗? 你们既然看不起我,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找回来?既然把我找回来,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苏平,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怎么不是这个意思?苏云婉,我告诉你,我被逼急了,我什么都做的出来。”苏平此时急红眼。 “你想干什么?”苏云婉脸色大变。 对于苏平,如今他连进入国子监的资格都没有,别说国子监,他的才学水平还不如秀才。 就算去考童生,也不一定考得上。 姜淮却已经连中四元。 只能说,这大大刺激了他。 过了乡试,就是会试,再就是殿试。 他们两个人如今已是天差地别。 他之后再怎么样追赶都追赶不上姜淮了。 主要是永宁侯对姜淮的看重,也刺激了苏平。 苏平多次看到永宁侯在找人打听姜淮消息,说明他对姜淮还有情分。 有一次他还听到,永宁侯说要暗中派人保护姜淮去考试,有没有派人他不知道。 总之他看到了永宁侯对姜淮的在意。 与他这个废物儿子相比,姜淮的光芒太耀眼了。 更别提他之前亲自去往洪灾现场救治灾民。 陛下亲自下令奖赏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府学颁发了一个牌坊,这些消息他都是有听说的。 他曾经也见过陛下,但皇上只对他淡淡的。 毕竟他这么样一个废物谁会看中他呢? 苏平觉得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姜淮他什么都能拿到,自己却一无所有。 他像一个被人丢弃的垃圾,无人在意。 苏平嫉妒姜淮,恨姜淮,气红了眼。 “我告诉你,你不要想做什么。父亲已经说了,你之前找人害阿淮了,想让他不要去考试,这些事我都知道。如果以后阿淮出了事,你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呵,我不过一条烂命罢了,用我一条烂命换一个四元,值得。” “你想干什么?你别做傻事。” “哼,你管我做不做傻事,总之,你们看着吧!” 苏平恨恨说完就不再搭理苏云婉。 苏云婉转身离开了。 看来她有必要再派一些人盯紧苏平。 阿淮,绝对不能有事! …………………… 此刻,姜淮中解元消息已经传到竹溪村。 这天,一大早,村口就见一个穿着红衣的男子骑马走到了他们村口。 众人都很惊讶,不知道这人是谁。 他们村里很少来这种穿着富贵,骑着高档马匹的人。 之后那人翻身下马来。 一个百姓就上前问道,“请问这位官爷是?” 之后那报喜人就道,“竹溪村姜家,姜淮姜老爷家在哪里?” “你说姜淮呀?”那人一看那人拿着红榜,又想起姜家人说姜淮前段时间去省城考乡试的事情。 莫不是?姜淮中了举人老爷? 那人一惊,连忙道,“你要去姜家,我给你带路。” 随后村人就带着报喜人往姜家去。一路上,已经有许多人猜到这个人是来干嘛。 早就有小子跑到姜家门口去拍门。 “刘奶奶,刘奶奶,你家孙子中举了!” 刘氏此刻还在灶房炒菜,锅铲刮着锅沿噼里啪啦响,根本没听到。 还是姜老头最先走出来,一看到报喜人手上的红榜。 心下也明白大半,这是来传捷报的! 当即脸上带上笑容。 就是不知道自家孙儿中了第几名。 那报喜人看到姜老头,当即上前道,“您老是姜家人吧?” “哎!我是!差爷有何贵干啊?来!先屋里坐!”说着,老姜头要将报喜人请进去。 那报喜人当即带上笑意,推辞道,“老人家,坐就不必了,我是来传捷报的!” 说完,他一展红榜,当即朗声道,“乡试捷报!乡试捷报!恭贺青州府松山县竹溪村姜淮姜老爷高中此次乡试第一名解元!” “什么?解元?” 老姜头听完当即张大嘴巴,眼睛瞪着,久久回不过神来。 还是一旁的姜玉山摇了摇自家爷爷,“爷,三弟中了解元,解元啊!是第一名!” 老刘氏这时才从灶房里面跑出来,就看到门外报喜的人。 姜阳,还有两个嫂嫂,姜嘉宝和姜揽月也全跑出来。 “恭喜恭喜,贺喜贺喜呀!您孙子此次乡试拔得头筹中了解元。”那报喜人再次笑着对老刘氏道。 “什么?解元?淮儿竟然中了解元?”老刘氏瞪大眼睛,惊诧的拿着锅铲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她虽然不懂什么考试,但也知道解元就是乡试考试第一名,是此次省城举人之首。 “没想到我孙子竟这么有出息!”老刘氏听完,有些感慨,鼻头都发酸,眼圈儿都红了。 一旁一个婶子见了上前安慰道,“哎,刘婶儿,这是喜事儿,你哭什么?” “就是,老姜家,这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把福气都哭跑了。” “就是,你们家可真了不得,前头姜淮才中小三元,这次又中了解元,这可不就是连中四元呀。” “就是!你们姜家真有福气,老刘氏,你孙子真是长本事!你可别再哭了!” “…………” 周围邻居纷纷安慰的说着。 “对了,你家大儿子和大儿媳呢?” “他们这不去省城找我孙子了吗?估计过段时间就要回来了。”老刘氏这时稳了情绪,回道。 “那你们现在可要好好准备呀,这姜淮又中了解元,你们可不又得摆酒吃一顿,也让我们这些左邻右舍,乡里乡亲们沾沾光。” 第141章 捉婿 “可不是,你们这次可要大操大办,让咱们乡亲们都一起高兴高兴。” “就是!” 此刻村里的其他人也跑出来,尤其是村长。 “哎呦,这可了不得,你们家淮儿连中四元,这还用说,以后状元郎绝对出在你们姜家! 我们竹溪村百年都没有出过一个解元,没想到这解元竟然出自你们家。到时候不得要去你们姜家祖坟上面拜一拜呀!” “那是自然的!”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就都散了。 ....... 此刻姜淮所在的小院。 上门踏门槛的人络绎不绝,都是来祝贺恭喜姜淮的。 更多的是想一睹此次乡试解元风采。 此刻姜淮一身青袍,腰系玉带,整个人芝兰玉树,仪姿出众。 桂芝桂香婶儿也高兴的不得了。 这次她们院里可是出了三个举人老爷。 除了姜淮这个解元,还有周良平,后院还有一个学子。 那学子叫吕蒙正,高中此次乡试正榜第四十五名,也是很厉害的,别说是正榜,就是上了副榜也是很值得庆贺的。 一旁就有其他左邻右舍笑道,“桂芝婶子,你这院子此后怕是水涨船高,风头无俩啊,一下子出了三位举人老爷,谁不说你这院里风水好,都想争相一沾这文曲之气。” “可不是,昨儿城东还有个许老爷想花重金购买我这院子呢!” “那你可千万别卖,你这卖了不划算,如今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估计就是平时想来一沾喜气的都不少,何谈以后那么多次乡试。” “可不是,我当场就回绝了他,说不卖。” “就是要这样,不然你这实在太亏了!” “是啊…” 之后几人正说着话,就见门外来了几个人。 “请问,此次乡试解元姜淮姜老爷是住这里吗?”来人是个胖胖的管家模样的人。 “怎么?是,他就住我这小院儿。”桂香婶儿上前道。 “是这样的,我们老爷想请他去府上一叙。” 桂香婶儿看着那个胖胖的管家,“请问你家老爷是?” “我家老爷是这洛城李家的。” 此刻姜淮正好从门内走出来听到了这话。 姜淮还不知道那人是谁,随后一旁的桂芝婶儿就凑到他旁边小声道,“姜解元,这李家是我们洛城的当地大族。” 随后那桂芝婶儿又扯了扯他袖子,“我估摸着那李家的管家是请你去他家给他老爷做女婿的。” “什么?做女婿?” “对啊,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解元了,可是咱们这洛城炙手可热的人物,这城里多少老爷,夫人,姑娘可眼热着呢。你年纪轻轻,又没成亲,如今又连中四元。谁不看中你呀!” 姜淮想了想,他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榜下捉婿。 之前他在青州那里中院试那一次也被一个本地粮商邀请去他家里做客,他拒绝了。 如今来了洛城,肯定有更多高门大族,如今他又中了解元,肯定引起更多大族注意了。 姜淮当即想拒绝。 没想到一旁就又来了一个公子,那公子身着一袭紫袍,五官周正,仪态从容。 “姜解元,我想请您去我们府上一叙。”那人端方有礼,神情姿态不疾不徐。 “这位兄台是?” “哦,在下还未介绍,在下是此次乡试举人,正榜第十一名许文才!” 围观众人一听,“什么?竟然也是此次乡试的举子?” 围观百姓很是诧异,这举子怎么也来捉婿了,难道是替家里人? 姜淮拱手行了一礼,“既然许兄也是此次举人老爷,贺喜贺喜啊。” 那许文才也同样拱手笑了笑,“同喜同喜。” 随后他一甩袖袍,凑到姜淮耳边道,“姜解元,不瞒你说,此次我来是有目的的。 我见你龙章凤姿,朗月清风,想撮合你和家妹。家妹名叫许书慧,知书达理,秀外慧中,这是家妹的画像,我都带来了。”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要将画像展开。 姜淮一见,连连摆手,道,“感谢许兄抬爱,只是在下暂无.....成亲想法。就....” 他没往下说,那学子当即明白,随后将画像收拢,塞到怀里,一拱手,“既然姜解元无此想法,在下也不强求,就祝姜兄鹏程万里,明年春闱荣登甲第!” 姜淮也拱手行了一礼,“同样,也祝许兄荣登杏榜!” 之后两人告别,那许文才就离开了。 等那许文才离开,他一旁家中的小厮上前道,“少爷,怎的那姜解元拒绝您,您好像没有不高兴。” 那许文才听了,一甩扇子,唇角一扬,“没什么不高兴的,这次只是和那姜解元打个照面而已,他与我同为此次举子,以后若是同朝效力,还来日方长呢。” 说完,他一甩袖子,扬唇一笑,离开了。 刚刚那李家大族的管家见此次乡试的举子也替自家妹妹和姜淮说亲,姜淮都拒绝了。 估计自家也是无望,于是离开了。 之后后面还源源不断的有人来小院见姜淮,谈说亲的事。 更有甚者,直接抬着一辆花轿过来的。 这是想让姜淮直接上门入赘啊。 这还不得赶紧逃。 姜淮当即回了房间不再出来。 见人太多了。 桂芝婶儿当即朝外嚷道,“各位,各位,我家小院承载有限,各位的恭贺好意我们的解元老爷心领了,就不再接纳各位,现在午时了,各位还是先回家吃饭吧!” 说完将小院儿的门一关,重重落了几层锁。 之后院里这才安静下来。 回到院里,桂芝婶儿这才走到姜淮身边道,“姜解元,你如今成了我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不知后面怎么出门呢。我估计后头还有人等在我们院子外,等着见您呢!” 姜淮想了想,鹿鸣宴还有些时,这几天他就不出门了。 等人少了,之后再出门。 几天后,鹿鸣宴就到了,姜淮一大早和周良平出门了。 还好外面没什么人了。 周良平这几日也是有不少来捉婿的,他让桂芝婶儿说他这几日染了风寒,以免传染,就不出来见客了。 这才躲避了几遭。 这天,他们去鹿鸣宴,跟着的还有一个同院子后院的举子,名叫吕蒙正,是临州府人。 既然都是要去参加鹿鸣宴的,何不一起。 第142章 鹿鸣宴 这次鹿鸣宴,乡试的正副考官,其余同考官,还有所有中举学子,都要赴宴。 席宴设在巡抚衙门附近,这次的客人很多,听说还有世家大族。 姜淮和周良平几人一进去,就听到一阵丝竹管弦之声。 里面还传来阵阵香炉的幽香。 只见其间全是黑压压的人头,除了六十位举子,还有一些弹奏乐曲的乐工。 姜淮一进去,立即吸引了全场目光。 “快看!那位就是此次乡试的解元!” “解元来了! “举人之首来了!” “…………” 一旁有人看见姜淮来,不停交头接耳讨论着。 “果真风姿出众,清雅脱俗!” “可不是,文质彬彬,神采奕奕!” “重要的是如此年轻,看起来不满二十!” “..............” 姜淮一进去,便有一个侍从朝他恭敬迎上来。 “这位就是姜解元吧?” “是!” “这边请!” 姜淮跟着那侍从走着,又朝四周看了看,席宴还未开始,已经有许多学子落座了。 而那些考官和官员自不必说,一定是姗姗来迟的。 姜淮此刻已经迎上无数热情陌生面孔,他们对着姜淮各种寒暄。 “姜解元真是写了一手好文章呀!” “是啊,不然也不能是咱们这些举子之首。” “姜解元风采照人,久仰大名啊!” “之前是青州小三元,如今又一举连中四元,真让我等惊叹啊!” “是啊!是啊!” “………………” “哪里哪里!既然各位都是此次的举子,那必定也是才华横溢,学富五车之辈,在下同是久仰久仰!” 姜淮说着,对着各学子一一拱手,寒暄着。 恭维他的人很多,也有许多人坐在一旁看着。 无论这些人真心或假意,既然他们开了这个口,姜淮面子自然是要做足的。 寒暄之后,姜淮在那位侍从的引领下,要去往另一个桌位坐下。 那桌他旁边的学子看见姜淮来了,全都起身,一一与他寒暄,姜淮一一点头回礼。 之后大家又坐下。 “恭喜恭喜姜解元!如此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 姜淮听着好像是个熟悉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这不是那天那个来捉婿的许公子吗?也是此次乡试的举子。 姜淮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容,亦如那日,从容淡然。 尽管当时自己拒绝了他推荐家妹的请求,姜淮也未从这位举人脸上看到任何不悦。 毕竟,被拒绝,大多数人都是恼羞成怒的。 许文才就没有。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就都坐下了。 席间众人就在谈论这次乡试之后的趣闻。 无非就是说哪位被榜下捉婿了,哪位举子被大老爷看中拉去成亲。 对于这些学子举人老爷之间的闲聊八卦艳事,大家很有兴趣。 尤其是那种被捉去甘当陈世美的。 “听说他把他的糟糠之妻都抛弃了!” “也是,此次中举得了大户刘家老爷的看重,那可不得赶紧抱上大腿呀!” “哎,只是可惜了他的妻儿啊!还在乡下守着两亩薄田度日!” 众人纷纷叹道。 姜淮对于这些事情也是有所耳闻的,不过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看,最终那举子最后什么样,看各自的造化了。 就如现代的,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之后大家又等了一阵子,宴席才开始。 这时一众考官和官员才纷纷赶到。 果然刚才欢快急促的乐声突然变成了《诗经·小雅·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鹿鸣宴是乡试之后宴请新科举人和内外帘官等举办的科举宴会,恰恰是因这首《诗经·小雅·鹿鸣》而得名。 这诗是说鹿发现了美食不忘伙伴,发出“呦呦”叫声招呼同类一起进食。 古人认为此举为美德,所以上行下效,天子宴群臣,地方官宴请同僚及当地举人。 就是展示自己礼贤下士的风采。 “鹿”也一直来被崇为仙兽,意象为难得之才,“鸣”意为天赐,意指天子觅才,重才之宴。 有了美食而不忘同伙,这是君子之风,所以有鹿鸣之说。 之后众人纷纷打起精神,停止交谈,整理仪容准备迎接那些官员。 之后等那些官员走过来之后,他们这一众举子连忙弯腰拱手恭敬道,“学生拜见各位学官!” 那些官员一一摆手,说不必多礼,随后大家一起坐下。 大家坐下以后就开始点评一些文章,然后开始喝酒吃饭,席间也不停的有人对姜淮敬酒。 “姜解元,如今咱们同坐一桌也是缘分,我们对你的学问知识很是敬佩,我敬你一杯。” 姜淮看了看那学子,他没有印象,毕竟此次中举的人也很多,他只大概看了看。 之后姜淮回了酒。 然后又有几个学子,走过来朝着姜淮敬酒。 姜淮知道今天要喝很多酒,早就提前做了准备,提前吃了些糕点。 之后宴席上又垫了些菜,以至于到时让自己的胃不那么难受。 后面敬酒的人实在太多,你喝了这个,不喝那个也不好。 之后姜淮照旧将杯子举起,大袖挡住脸。 左手挡住左半张脸,右手就高举杯子,低头,将酒倒在了怀中。 不然真的硬去喝,到时醉态难掩,席上出丑,可就丢尽了脸了。 到时明日,估计洛城就要传新科解元,鹿鸣宴上,醉酒失礼,仪态全无。 而且他今日的衣裳颜色也不深,即便倒在怀里也看不出来。 就这样,姜淮又喝了几杯,看似喝了很多。 大部分都已经被他倒掉了。 酒过三旬,就有人道,“既然姜解元是我们此次举子们的魁首,我们不如请姜解元来给我们舞一曲,就是这魁星舞,让我们开开眼界如何?” 他这话一提议,就有人附和道,“是啊!也算圆了这次鹿鸣之情。” 姜淮看向那几个附和的学子,有几个是刚刚朝他敬酒的。 这是要让他故意当众失礼啊! 真狠毒。 之后众人纷纷看向姜淮,想看他会如何应对? 第143章 解围 姜淮瞥向他们,“何出此言?古礼魁星舞贺新科举人,是伶人所跳,在下只会读书写字,哪里会那些伶人所跳之舞?” 一旁周良平也帮腔道,“是啊,魁星乃伶人之艺,非仕子所宜,姜解元哪里会跳伶人所跳之舞。” 姜淮现在喝了酒,有点晕晕的。 如果姜淮答应了,以他解元之尊。 别人会说新科解元当着他们众举子跳伶人之舞,如同倡优一般。 之后他必成为这些举子间茶余饭后的笑谈。 周良平说完,姜淮笑看向刚刚提议的那位学子,“刚刚王兄提到了魁星舞,不如王兄首先为我们舞一曲,做个示范,也算珠玉在前。” 一旁的许文才见了也道,“是啊, 既然王兄提议让这解元表演魁星舞,说明王兄一定对此颇有研究,不如舞一曲让咱们都看看?” 一旁吕蒙正也道,“是啊,王兄不必自谦,不如舞一曲也让我等好好欣赏欣赏,开开眼界。” 那叫王贞的学子一听几个帮腔人的话,当即神色一僵,脸涨得通红。 本想将靶子指向姜淮,让他出丑,没想到姜淮转头对准了自己。 他当即涨红了脸,“我....我哪里会什么魁星舞?” “既然如此,下次说话,就要思量开口,不要随意出言强人所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我相信王兄不会不懂吧。”一旁周良平冷冷道。 哼,想让姜淮出丑,也要看他这个同好答不答应。 那人听了,当即脸涨得更红。 本想姜淮出丑,没想到耙子对准自己,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啊。 之后众人看向一旁的学政大人。 只见学政大人也是眉头微皱,神色些微不悦。 似乎对他们的做法感到不妥。 见气氛一瞬间僵持,许文才提议道,“既然这魁星舞,大家对此颇不热衷。就让我为大家作诗一首,如何?” 一旁有学子听了道,“这个提议好,作诗不仅风雅秀美,大方,比看那什么祭祀之舞魁星要好!”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称是。 姜淮这时也适时上前道,“既然大家都愿作诗,我作为此次乡试举子之首,就打个头阵,为大家赋诗一首魁星如何,既应景又不失体统,诸位以为如何?” “魁星诗啊,那不正应了刚才的景象,那我们可要好好观摩观摩!”人群中有一学子道。 “就是!解元才高八斗,今日也让咱们见识见识。” “对,那我们就恭聆解元大作了!” “………………” 之后姜淮深吸一口气,走到宴席中央,挥了挥袖袍。 随后朗声吟道, “魁星何曾舞翩跹?朱笔凌云自擎天。 诸君若问登科意,不在伶优在圣贤。” 他这一作完,场上当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好啊,好啊,不愧是解元,妙笔生花!” “解元果然才思敏捷。” “可不是,既暗讽了刚刚提议跳魁星舞的学子,更表明了自己寒门学子的骄傲,可谓字字珠玑。” “好诗!好一个“不在伶优在圣贤。” 学政大人拍案叫绝,“姜解元果真才思敏捷,当得起解元之名!” 姜淮向四周团团作揖:“不过拙作,贻笑大方了,望诸位海涵。” “姜解元过谦了。”一旁一位年长的举人感慨,“此诗情理兼备,既合时宜又有风骨,实乃上乘佳作!” 刚刚那叫王贞的学子煞时脸色铁青。 随后学政大人也看向刚刚那位学子。 “鹿鸣宴乃朝廷选拔人才,诸位当以才学相竞,而非小节相难,姜解元今日应对,可谓典范。” 他的肯定让姜淮几人心里也轻松一截。 之后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众人向姜敬酒,再无人提起魁星舞之事。 王贞被冷落在一旁,很是尴尬。 宴席将散,许文才悄悄凑到姜淮身边,低声笑道:“姜解元今日真是大快人心啊!” 姜淮也拱手,“今日还多亏许兄为我解围,我觉得作为同科举人,何必如此?我只愿以文会友,不愿结怨。” 许文才肃然起敬:“解元胸襟,令人佩服,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姜淮一拱手,“多谢!” 之后鹿鸣宴在宾主尽欢中结束。 姜淮走出大门,心中欣慰又警惕。 今日这一关,只是科举路上风波的开始。 ...... 几日之后,就该回程了。 第一时间,自然是回松山县竹溪村。 如今已经九月,天渐渐凉下来,叶片已经渐渐变黄。 姜淮之后要举廉第,举廉第就是高中的举人回乡的时候,竖着大旗宣告县里,让众人都知道本县出了一个举人。 之后还要请县里德高望重的人来写县志,把姜淮的名字写上去。 这一县之志不管后来如何,姜淮的名字一旦写到了松山县的县志里,那么他在这个县里也算流芳百世了。 一大早,秦氏就开始帮他收拾衣物,他们要一起回乡。 走的时候,桂芝桂香两婶子送了又送,“没想到我们院里竟然出了个文曲星!”之后又是对姜淮一阵夸赞个不停。 甚至还要将姜淮之前给她的房费退回来。 “姜解元,您能来我们院子里住,是我们祖上冒青烟呐,没有想到我们院里竟然也能出一个连中四元的文曲星公!” 姜淮当然推辞,“这房费是不可免的,你们也不容易,我们叨扰了这么些时间……” “姜解元,您别说,如今就是因为您,我这院子又有几家找我重金买呢,我不会卖。” 一旁的秦氏就笑道,“是,妹子,你千万别卖。你要卖了呀?这源源不断地银钱可就跑了呀!” “说的是,霜嫂子,我不卖,不过话说回来,霜嫂子,我真羡慕你啊,你儿子真有出息!” “哪里哪里,是他自己成器。”秦氏笑了笑。 几人又客套了一阵。 他们把所有衣服收整齐之后,就要回去了。 这一起回去的还有周良平,当然他们到了青州府,就要分开,周良平不是松山县的人。 他们既然是举人,这一路绝对不会是自个儿走的。 第144章 载入县志 巡抚派了一些士兵护送他们,别说姜淮只是个解元,他还连中四元。这排面自然是不用说的。 来接姜淮的是松山县的县丞马大人。 他一看见姜淮,就上前热情笑迎道,“姜解元,陆县令处理公务繁忙,特来命我护你回乡。” “既然如此,多谢马大人了。” 之后姜淮和姜正河,还有秦氏几人坐着一辆马车,浩浩荡荡回乡了。 到了洛城门口那些守卫瞧见这一众卫队,自然不敢怠慢。 没有核查,直接放行,队伍畅通无阻。 走之前那许文才也赶来送姜淮,“姜解元,你这次回乡可真大大的给你们县里长脸啊!” “同喜同喜,文才兄不也是,想必以你的名次也足够光耀门楣!” 两人说笑了一阵。 “既然如此,那我们明年春闱京城再见!”许文才道。 姜淮一拱手,“是,明年京城相逢!” 之后队伍出发。 随着舟车劳顿,马车走了快半个月,姜淮和秦氏才走到松山县城门口。 到县城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好多人, 姜淮掀开帘子一看,只见外面竟然是乌泱泱的.... 百姓们知道本县出了一个解元,早就人传人,每天都有人去城门口看解元老爷。 县衙门口也已经张贴了榜单,通知了姜淮回乡之事。 一听说姜淮回来了,百姓们早早到了城门口了。 “我听说这次的解元不仅是解元,还是四元!” “是呢,没想到咱们松山县也出了个文曲星。” 百姓们正聊着。 姜淮便瞧见一个马车远远的走过来,前面还有两队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 这个应该就是陆县令的队伍。 见两队人马相遇,人群中霎时传过一阵惊呼。 “来了!是解元公的马车!” “县令大人的马车也来了!” 之后两队人马在街心相遇。 姜淮下了马车,陆县令也撩起帘子。 两人一见面,陆县令脸上当即带上悠悠笑容,朝着姜淮道,“姜解元,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姜淮连忙拱手笑道,“县令大人客气了!学生姜淮,拜见陆大人。” 姜淮随后深深作了一揖。 之后陆县令捋须笑道,“姜解元小三元的风采本就照人,此次又中了解元,可谓咱们松山县百年未有之幸事啊。” “陆大人过誉了。” 此刻姜淮正穿着一身崭新的举人服,面容清朗,眉目如画。 这次县里除了来观摩姜淮的百姓,还有许多的孩童。 他们的爹娘拉扯着他们,指着姜淮对他们道,“看,二娃,这姜解元风姿多么出众,你们以后也要像这姜解元一样好好念书,衣锦还乡,光耀门庭啊!” “娘,我知道了。” 之后陆县令气势十足大声命令,“奏乐!” 随着陆县令一声令下,县里很快响起唢呐擂鼓的声音。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身着彩衣的乐手齐齐奏起乐曲,欢快曲调响彻云霄。 “姜解元,姜解元!”姜淮听到不远处响起几个稚嫩童音。 姜淮转头一看,是几个乞丐。 他曾经来县里,扔过几个铜板给这几个孩童,没想到他们长这么大了。 看见他们,姜淮对他们招了招手。 此情此景,姜淮很是感慨,不由得出口道,“各位乡亲...姜淮何德何能啊!” 一旁陆县令听了道,拍拍姜淮的肩,“姜解元不必谦虚,我们松山县地处偏远,本就文风不盛,许久没有出过解元了。 姜解元,你这一举不仅光耀门楣,还为我松山县争了光啊!走,我带你去看石碑。” “石碑?” “是啊,你中了解元,本官早就命人连夜赶制的“解元碑”,就在青松街头。我们去看看!” 之后姜淮随着陆县令过去,果然看见西边的街头,有个大石头,上面刻了姜淮的名讳和年月。 石碑通体青黑,打磨得光滑如镜。 正中正写着,“……丙戌科乡试解元姜淮”。 笔力雄浑,入石三分。 “这...学生受之有愧啊……”姜淮声音微颤。 陆县令哈哈大笑:“解元公不必过谦,本官已将你的事迹载入县志,以激后世学子。” 之后陆县令命人取来一卷册子:“解元公请看,这是县志中为你新增的条目。” 姜淮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道:“姜淮,字景行,松山县竹溪村人。家贫力学,以少之龄高中乡试第一,为松山县百年首位解元...” 字里行间,是他这几年的缩影。 他手指抚过纸面,“学生...谢大人抬爱。”姜淮深深一揖。 “解元公不必客气。” 之后陆县令亲自送他们到县衙门口,又安排了两顶轿子。 姜淮坐着马车回乡。 到了村口,他已经见有许多乡亲站在那里。 果然姜淮一过去,村长,还有姜家人全部将他围起来。 门外就有人在喊,“青州府松山县竹溪村姜淮姜解元回乡了!” “什么?解元回乡了!” “解元回乡喽!” “解元回乡喽!”有人高喊! 很快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过来。 更有一些人手里还拿着锄头,钉子,木头之类的东西。 他们一见姜淮过来了,立马跑到姜家门前,一通乱砸。 姜家几人却并未觉得有什么新奇,姜淮也知道这是表示姜淮中了举人,改换门庭的寓意。 砸了旧门槛,换上新门槛。 其他不懂的乡人觉得诧异,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纷纷上前阻止。 听过姜家人一解释,这才懂是什么意思。 喜报也已经传到了李芷兰和许丹秋的娘家,毕竟百年难得一见的解元,这样的大喜事整个县都是要庆贺一番的。 很快有工匠过来帮他们把门槛换上新的。 从此以后老姜家就改换门庭,跨越阶级。 之后工匠们再次来到姜家人面前报喜。 秦氏又给了他们一些银子。 当然还有一些精致华丽的马车也都过来了,这些都是附近的富贵人家,有的是县里的,有的是镇上的,还不乏一些求亲之人。 之后就是摆宴席。 这几日,姜家的院里院外都摆满了礼品。 连两个嫂嫂的娘家,都有人上门贺喜。 来者皆是客,姜家免不了又要招待一番。 姜氏的族谱,自然也是要再添一笔。 第145章 给蒙童讲学 这天,姜家祠堂香烟缭绕。 祠堂大门打开着,正中摆放着姜家历代祖先的牌位。 这会儿祠堂已经重修了,比以前要宽阔大气很多。 姜淮身着正式祭服,神情肃穆。 一旁姜老头拉着他叩头。 首先让他向祠堂四角拜了拜。 之后他走向供桌,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 随后祠堂响起姜淮清朗庄重的声音,“姜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姜淮承蒙祖宗庇佑,于今科乡试侥幸中得解元。今日特来祭告,以慰先灵...……请祖宗继续保佑我明年会试高中头名.....” 说完,姜淮又行三跪九叩大礼。 这一套流程,从辰时到午时才结束。 出来后,众人纷纷都叹着,说老姜家这一支算是熬出头了。 姜淮也走出来看着祠堂外的乡亲。 “姜淮不才,蒙乡亲照拂,有此今日,今后若有寸进,定当回报桑梓。” 他说完,众百姓纷纷应道,“解元公太谦虚了!” “对啊!太谦虚了!” “你们姜家出了个文曲星,是我们全村的荣耀啊!” “可不是!解元公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应着,姜淮也一一应和。 ......…… 之后姜淮就回了一趟文瀚学堂。 文翰学堂还如往常一般,褪色的朱红大门一角被蛀空,门槛上无数划痕。 姜淮到了学堂里面,就看见一些熟悉的面孔。 正是李夫子他们。 李夫子一看到姜淮,当即笑迎上前。 姜淮一撩袍子跪倒在地,“学生不负恩师教诲,今科侥幸得中,特来拜谢师恩。“ 李夫子激动的连忙将他扶起来,唇须颤颤,“好,好...老夫早就说过,你非池中之物,如今你又得中解元,是老夫之幸,也是大黔之幸啊。” 之后姜淮随着李夫子走进去。 姜淮走到廊下,就听到课室响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姜淮微微莞尔,这曾是他开蒙过的书本。 听到廊下的脚步,大家纷纷转头朝窗外望去,就知道解元公来了。 之后孩童们挤在堂外张望,小脑袋一个叠一个,像串糖葫芦。 李夫子笑了笑,“景行,既然这么多蒙童对你好奇,不妨进去给这些蒙童们讲讲读书的道理。\" 姜淮点点头,“行,夫子!” 随后姜淮撩起袍子,走向课室高处的桌案。 蒙童们见状,又一窝蜂笑嘻嘻回到座位上。 之后姜淮拿着书本,问向桌下的蒙童们。 他扫视了一圈那些孩子。 “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 众孩童纷纷举手此起彼伏。 “为了考试!” “为了免徭役!” “为了科举!” “为了中状元!” “...........” 姜淮抬手,往下压了压。 课室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说的都不错,但其中都指向一个核心。\" “嗯?核心?那是什么?” “对啊,是什么?” 一双双期待的大眼睛盯着姜淮。 姜淮沉吟了一瞬,道,“其实无论读多少书,都是为了明理做人。” “明理做人?” “是啊!” 孩子们睁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之后姜淮从旁取出一块石头,又在桌面划了几抹水痕。 “你们谁告诉我,是这水重还是石头重?” 蒙童们听了,当即大声道,“当然是石头!” “对啊,肯定是石头重嘛!” “水就那么一点点。” 之后姜淮又从外面取出一个带着凹痕的石头,问,“这浅浅的凹痕是怎么弄的?” “是水啊!”有个蒙童大声道。 姜淮当即笑了笑,“对啊,柔弱之水,日积月累能穿坚石,就像读书做人,贵在持之以恒,你们说对不对?” 众蒙童当即道,“哦~是这个理。” 之后姜淮又拿出两幅画。 一幅画着松树,一幅画着荆棘。 “好,谁告诉我,松树与荆棘有何不同?\"他微笑问道。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怯生生地举手:“松树高大,荆棘矮小。” “说得很好。”姜淮点头,“还有吗?” “松树可以做栋梁,荆棘只能当柴烧!”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大声道。 堂内响起一片笑声。 姜淮也笑了,他指着画作解释:“松树之所以能成栋梁,是因为它向上生长,不畏风雪。 荆棘多刺,是因为它只顾保护自己,我们读书做人,当学松树志存高远,不要学荆棘固步自封。” “哦~原来是这样。解元公,我们受教了。” 众蒙童纷纷拱手感谢。 之后姜淮讲了自己如何学习,怎么看书,怎么解句得。 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心得娓娓道来。讲到动情处,他甚至背诵了几篇自己乡试时的文章,逐句解析其中精妙。 这时有个胆大的小男孩突然问:“解元公,您以前背书不会,夫子会打手心吗?” 满堂哄笑。 姜淮也笑了,“打啊,怎么不打?” 孩子们惊呼起来,看向李老夫子。 李老夫子正捋须微笑,眼脸慈爱。 之后,姜淮又转头认真道,“不过,若不是夫子严格要求,我不会有今日,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们要记住,今日吃的苦,都是明日甜的种子。” 众蒙童点了点头。 之后他又给孩子们讲了些读书方法和科举趣事儿,孩子们听得入神。 最后,姜淮特别强调了“读书明理”重于“读书求仕”的道理。 夕阳西斜,讲学才告一段落。 下学后。 姜淮遇到门外的程岩。 程岩上前对姜淮笑道,“景行兄,你如今又是解元,真是大喜啊。” 说完朝他的手捏了几把,“快让我沾沾解元之气。” 姜淮抿唇笑看向他,“则诚,你现在如何了?” “我啊,继续考明年的院试。” 姜淮知道,程岩还是没考上秀才。 “如今文昌兄在县学,你又中了解元,哎,就我,还没考上,我家都快没钱供我了。”程岩无奈摇摇头,有些无力的说道。 姜淮听完,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则诚兄,你要不嫌弃的话....这银子就……” “哎,景行兄,我哪能要你银子呢,是我自己实力不行.....我要是早点考上,也不用费这么多银子了.....”说完,他又长叹一口气。 第146章 请解元公指点迷津 姜淮一把拉住程岩的手:“则诚兄,你我之间,何必如此?我看过你的文章,大气详实,夫子也曾夸你注解得当,你再加把劲儿,下次一定会高中的!” 说完姜淮一把将银子塞他怀里。 程岩握着怀中的银子,看着姜淮,渐渐眼眶一瞬发红。 姜淮一拍他的肩,“则诚兄,别这样,下次院试你必高中!” “好了,我走了,得回府学了。”姜淮说完拍了拍程岩的肩,鼓励他一番,随后告别。 程岩看着姜淮的背影,握着怀中的银子,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 之后姜淮又去了一趟县里,见柳士远和沈成济。 到了县学门口,果然看见沈成济在那里。 “景行兄,恭喜恭喜啊。”沈成济笑着跟姜淮打招呼。 其余县学里的学子一见,纷纷围上来,惊诧的看向沈成济,“文昌,你认识我们县的解元公?” 沈成济笑着点点头,看向姜淮,“说来惭愧,解元公几年前和我一样是童试子,还是和我一起初入县试考童生的,如今景行一路高升,已经是举人之首了,就我还是个秀才。” “那你能和解元公做朋友,说明你也不差嘛!”其他学子安慰道。 “就是!” 之后众学子再次打量姜淮。 这次人群中有个身着儒衫的少年一下挤出来,站在姜淮面前。 “解元公,既然解元公来了我们县学,请解元公指点指点迷津吧!”为首的那个少年道。 “这……各位学友,景行不过侥幸得中,何敢当“指点”二字?” “解元公过谦了。” 那个面容清秀的少年继续道,“姜解元,我等日夜苦读,难得其法。听闻解元公当年也曾借书而读,却能高中,必有独到之处。” 一旁的沈成济也道,“是啊,景行,你来都来了,就给我们这些人指点指点迷津吧,也好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学问。” 这时一旁一个县学教谕看到姜淮,也当即上前迎道,“是姜解元来了!失礼失礼。” 姜淮上前深深作了一揖,“在下姜淮,见过教谕。” 那教谕点点头,“姜解元,你虽是在府学,咱们县学同样有许多有志之人,你既已在此,何不与这些学子们交流一二?” 姜淮想了想,既然教谕都这么说了,就应允吧。 “那教谕,我就随意讲解一番。” “行!” 之后姜淮去了县学课室,门前很快围满了各个学子。 连不少市井百姓也来凑热闹,想一睹解元风采。 姜淮站在讲堂上,看着下面一双双期盼的眼睛,清了清嗓子:“诸位,姜淮不才,今日斗胆分享些浅见...” “解元公尽管说,我等做好注解……” 之后姜淮从如何选择经典,到如何做读书笔记,又从破题技巧,到文章布局,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心得娓娓道来。 他甚至还讲解了几篇前朝状元的文章,逐句解析其中精妙。 县学的各位学子听的入神。 “故读书不在多,而在精,文章不在奇,而在理……诸位若能沉下心来,将几部经典读透,想必高中指日可待!” 底下众学子听了纷纷鼓掌。 又有些学子向姜淮请教,姜淮一一解答。 课后,姜淮才和沈成济走出去。 “文昌兄,如今,你可知彦才兄怎么样了?”姜淮问。 “你说士远啊?听说他前不久带着皮甲和长枪去京城考武举了!” “这么快!” “是啊,他爹见他历练的还行,已经送过去了。” 姜淮点点头,希望柳士远一举得中吧! 之后姜淮和沈成济又说了会儿话,就要走。 沈成济拉住她。 “等等,景行兄。” “如何?”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贴身的东西?” “怎么了?” “想沾沾你这解元之气嘛,给我考试带来好运。” 说完他在姜淮手上摸了几把,随后嘴里不停念叨,“传我文曲之气,乡试得中,乡试得中,乡试得中!” 姜淮听完,哑然失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汗巾。 “文昌兄……这汗巾……你不嫌有味儿就拿着吧。” 沈成济见了高兴一把接过,“不嫌弃不嫌弃!送我甚好!” 随后看向姜淮,“明年春闱,恭祝景行兄,荣登一甲!” 姜淮拱手笑道,“彼此彼此!” 之后姜淮走了。 沈成济喜得一把将汗巾塞怀里,去课室了。 ........ 之后姜淮去往府学。 从县里坐了几日马车,就到了府学门口。 教谕,学子们自然又是一通相迎。 “姜解元到!”门内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府学大门大开。 姜淮身着青色圆领袍,腰系着绣着精致云纹得腰间。 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 府学内早已张灯结彩,回廊两侧站满了身着儒衫的生员,见他进来,纷纷拱手贺喜。 姜淮一一还礼。 张教谕已在前厅等候。 姜淮快步上前,在距张教谕三步之遥处站定,双手交叠举至额前,深深一揖:“学生姜淮,拜见教谕大人。” “免礼免礼。”张教谕连连笑道,“解元公今日荣归府学,老夫有光,府学也有光啊!” 姜淮低着头,以示恭敬:“是教谕大人平日悉心教导,学生方能侥幸中举。恩师在上,学生不敢忘本。” 张教谕捋须而笑,眼中充满欣慰:“景行啊,老夫教导过的学生不少,你这般勤勉踏实,老夫都看在眼里。” “学生惭愧。”姜淮脸色微红,“若非张教谕日常指点要义,学生恐怕至今仍有迷津。” 之后张教谕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圈椅。 姜淮上前坐下,看了看两侧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经史子集。 之后张教谕再次开口,“乡试文章我已拜读,尤其是你那治水十策,层层递进,果真精妙。不过...” 姜淮知道张教谕还有话说,立刻正襟危坐:“请教谕指教。” “明年二月会试在即,京城名儒云集,评判标准更为严苛。” 张教谕放下茶盏,“策论题你有见解,文采有余,但经义某些典故运用还可更加精准。我已命人备了些新的时文集子,等会儿取来给你。” 姜淮起身再拜:“感谢教谕厚爱,学生铭记于心。” 之后姜淮要去找曹山长。 第147章 山长赐教 他来到了府学后院的明伦堂。 那里是曹山长讲学之所,曹山长曾经官至礼部侍郎,德高望重,告老还乡后被聘为府学山长。 明伦堂前古柏参天,幽静肃穆。 姜淮在堂外整了整衣冠,随后恭敬禀报:“学生姜淮,求见山长大人。” “进来吧。” 姜淮走进去,就看见曹山长端坐堂上,白发如雪,精神却矍铄。 “学生姜淮,拜见山长大人。”姜淮行了一礼。 曹山长当即起身笑迎道,“我已知你中了解元,看你风采,更胜往昔啊。” 姜淮笑了笑,“学生侥幸中举,全赖恩师悉心栽培,之前乡试临别前,恩师赠送的程文,我看了又看,颇有心得,这才侥幸得中。” 曹山长摆了摆手,“全是你自己的造化罢了!”随后他又捋了捋须道,“老夫听闻你鹿鸣宴上作诗被学政大人赞扬。可有此事?” 姜淮点了点头,“确有此事,有学子当场让我表演魁星舞,这分明是故意羞辱,学生不过随手作了一首以作转圜,让恩师见笑了。” 曹山长点点头,“那首诗我也看了,那学子分明故意出言强人所难。 但你记住,那只是一个小小风波,日后你若在朝为官,这等人你会遇到的更多,你既然是解元郎,当有海纳百川之量,你越恼怒,他们越得意。 不过年轻人,血气方刚,有傲气是好事,你也不必自责,重要的是吸取教训。” 姜淮点点头。 之后曹山长捋了捋须又道,“还有一点,为官之道,在于刚柔并济,你若过刚则易折,你若过柔则糜,真正的强者该知道何时隐藏锋芒。” 曹山长说完话锋又一转,“当年老夫也是当今皇上钦点的状元,你可知为何老夫当年能在会试中脱颖而出?” 姜淮立刻起身:“请恩师赐教。” “才学是一方面。”曹山长目光深远,“当年与我同场竞技者,才高八斗者不知凡几。老夫之所以能得考官青睐,全在一个“诚”字。\" 姜淮心跳加速,仿佛了然某种为学真谛。 “其实,文章贵在 发乎心,止乎礼。你天资聪颖,切记不可恃才傲物。会试场上,那些阅卷官都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文章是否出自真心。” 姜淮深深一揖:“恩师教诲,学生谨记。” 之后,曹山长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方砚台:“砚台这是老夫当年会试所用,今赠与你,望你明年春闱,再创佳绩。” 姜淮双手接过这砚台,只觉那砚台古朴厚重。 他眼眶发热,再次跪拜:“学生定不负恩师期望。” 之后他离开了明伦堂。 等他拿着砚台转过回廊的时候,忽见一群同窗正在杏坛边等候。 正是杭永望,祝邵元等人。 见他出来,众人齐声喊道:“恭贺姜解元!” 姜淮连忙上前还礼。 之后其余学子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乡试见闻。 有人要看他的文章,有人问他考试感受,更有人打趣要他请客吃酒。 姜淮一一应答。 “景行兄,如今你都是解元了,可要好好让我沾沾这解元之气。”杭永望在一旁笑道。 姜淮偏过头看向杭永望。 “杭兄,你手好了?” “早好了。”杭永旺把手左转右转给姜淮看。 “哎,只是没想到你都中了解元了,我连个科试都没过。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去参加乡试? 听说你们去参加乡试的人还挺多,那贡院到底什么样啊?我还没见过呢,我也想去见识一下。” “你想去让你家里人派马车把你带去不就好了?” “这个去考试感觉又不一样嘛,好了,你既然中了解元,走,去我家一趟,我让我家下人做点好吃的。 这不马上你要去京城了,就要考会试去了,听说会试竞争更激烈。 不过如今你也是个举人老爷了,真让我羡慕。我娘要是知道我考上举人不定得多高兴呢。” “杭兄,还有时间,杭兄这几年加把劲儿,说不定就考中了!”姜淮拍拍他的肩。 “那行,那咱走吧!” 之后姜淮就和杭永望先去了他们在州府的铺子,如今这铺子生意还不错,姜淮看到络绎不绝的食客也觉得欣慰。 大家三三两两的进入。 这几年铺子的收入,杭夫人已经兑给了姜淮,大概八九百两。 两人正在路上走着,姜淮突然看到一个人。 是杭妙菱。 “姜大哥!” 杭妙菱高兴的跑过来。 她说完走到姜淮身边,“姜大哥,恭喜恭喜啊!听说你中了解元,你可太厉害了。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一个解元,也不知道我们杭家一百年能不能出一个解元?就我哥,考乡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啊?妹,你说归说,拿我跟他比较什么?”杭永望看向杭妙菱。 “怎么?你自己读书不争气还不让我说了?你看看姜大哥多厉害。” “不带你这样的,胳膊肘朝外拐,你到底是他妹,还是我妹?” 杭妙菱一听,这才觉得自己的行为举止有些过了,她放开了姜淮,“这样....总行了吧!” 之后她又转头看向姜淮,“姜大哥,我给你的香囊还在身上吗?” 姜淮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之前乡试杭妙菱给的那个香囊在行路的途中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了。 “……不.....不在.....” “怎么?不见了吗?我不是让你一直带在身上,这个是我去庙里求来的,很不容易的。” 姜淮沉默了一瞬,“抱歉........”。 杭妙菱看着姜淮,有点生气,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姜大哥,我不理你了。” 杭妙菱偏过头背过身去。 姜淮看了看杭妙菱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不知道以什么身份。 还是一旁的杭永望道,“哎呀,我说妹呀,你在这矫情什么呢?你俩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现在已经十六了....就要嫁人了,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我要嫁就嫁姜大哥这样的。” “人家可是解元,马上就去京城考会试了,考上了就是进士,咱只是商户之家....” 第148章 投其所好? 杭永望说完,一怔,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子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妹妹威风呀! 当即又找补解释道,“不是...哎,我是说你....想好了嫁给什么样的人家?哥可以替你上门说亲。” 杭妙菱听完她哥哥的话,一想。 对啊,除非他哥也中举人改换门庭,不然以他这商户之女的身份,怕是配不上姜淮的,姜淮如今已经是举人了,考中进士那就是真正的仕子了。 士农工商,他们商人是“四民之末”,是地位最低的,那么就算姜淮他愿意娶自己,可他家里也不会愿意吧。 想到这里,杭妙菱有些失落。 算了,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之后几人去了一个酒楼吃饭。 吃完,姜淮出来就看到另一个人。 是崔芦雪。 崔芦雪的丫鬟绿荷在一旁道,“哎,小姐,那不是姜解元吗?” 崔芦雪看向那边,一眼就看到了姜淮。 她喜的连忙去喊,“姜...” 她本想喊姜公子,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道,“姜解元!” 姜淮看见她,当即走过去,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 他今天本来就想带着这锦盒顺便拜访崔知府还给她,没想到在路上就看到崔芦雪了。 刚好,他可以把这参片还回去。 “崔姑娘,这是你上次给我的锦盒,我在考场没用,现在还给你。” 说完他将锦盒递过去。 崔芦雪看到姜淮手中这个锦盒,俏脸闪过一抹失落,轻声道,“姜........姜解元,你没用吗?” “嗯,乡试虽辛苦,但我挺过来了,这参片挺贵重的。” 说完递回到崔芦雪手上。 崔芦雪拿帕子掩了掩唇,掩过眼底的那一抹失落,随后美眸看向姜淮,“姜公子....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客气的,你既是我老师的学生,那就当我爹送你的。” 说完一把又塞回姜淮手中,之后就离开了。 姜淮反应过来,要追上去。 “崔....崔小姐.....崔小姐!” 崔芦雪头也不回。 姜淮只好又把锦盒收回去。 一旁的杭妙菱看到了姜淮手上的锦盒。 柳眉皱了皱,小脸闪过一抹不悦。 她回去之后,就趴在桌子上呜呜的哭起来。 之后对一旁的丫鬟小月道,“小月,我是不是很差劲呀?” “小姐,你怎的这么说?” “你看我这种商户之女,要么嫁那种寒门学子,还是才学不高的,要么和商户之子联姻。你说,我和姜大哥是不是没有希望了?” 小月听完,也叹了一口气,没回答。 之后杭妙菱又趴在桌子上呜呜的哭起来。 崔芦雪回去后心情也不好,她趴在桌子上。 “绿荷,你说姜公子把锦盒还给我是什么意思?接受我的礼物那么不心安理得吗?” 绿荷道,“小姐,不一定,有可能姜公子觉得这礼物太贵重了,收了不好意思,所以才退回,你也不要多想。” “可他本就是我父亲的学生,收我礼物又有什么好介意的?” “小姐,你不要多想了,姜公子洁身自好,也是顾忌男女大防,姜公子这样做,对他自己好,也是对你好,不然被别人看到姜解元在大街上和女子拉拉扯扯有伤风化。 现在很多人盯着他呢?这样对姜公子名声好,对你的名声也好。是不是?” 崔芦雪想到这层,心里轻松很多,姜淮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你说姜公子会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崔芦雪心里涌起希望又问。 “我家小姐自是容貌秀丽,温婉贤淑的,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要抓紧。” “怎么?” “马上姜公子就要去京城了参加会试,京城有那么多高门大户千金小姐,姜公子如此优秀,难保没有其他贵女对他动心。” “你是说.....现在就让我和他.....” “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您可以最近常常去给姜公子送些吃食。或者....或者投其所好,看看姜公子平常喜欢什么?” “投其所好?”崔芦雪默念出声,“可他每日都在府学,很少出来,我不知道他平常都干什么,一般就是看书吧。” “那小姐也可以做些诗,姜公子才高八斗,自然喜欢有才情的女子。我们小姐的才情自然是不差的,但如果你可以将自己每日看的书写上自己的注解,以后若有机会,你向姜公子探讨一下,你们不是也有话聊不是?” 崔芦雪想了想,当即喜的点头,“你说得对。” “对了,我听说城中最近流行一个话本《红楼梦》,很多人拜读,不知道姜公子有没有拜读?” 经绿荷这一提醒,崔芦雪突然反应过来。 “有有有.......绿荷,你倒是提醒我了,你真是我的贵人,那天我送姜公子去考乡试,我看到他的箱笼上边确实有一本红楼梦。” “那不刚好吗?既然姜公子也在读这本书,那么你也可以去读嘛。然后将自己的看书心得,话本看法记录下来,以后有机会可以给姜公子看,你们也可以探讨一下。” 崔芦雪一听,当即喜道,“绿荷,你的小脑瓜真灵光,你怎么想到的?” “没有,我是替小姐您着急呀。您看,现在老爷一直在催你成亲,可是你一直在等姜公子。你要是再嫁不出去就成老姑娘啦。” “你真是比我奶娘秋姨还急呢。” “可不,皇帝不急太监急,好了,小姐,方法已经告诉你了,机会就靠你自己把握了。” 崔芦雪听完,满心欢喜的点了点头。 心里默念,投其所好? 嗯,懂了。 这边姜淮又去府衙那边拜访了一下崔知府就回了府学。 还有几个月就是会试。 现在时间还早,不过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要出发去京城了。 毕竟从府学去京城也至少半个多月的路程。 不过这几日,姜淮收到来自村里的信件,是说村里有几户人家求姜家收留。 就是姜家给他们口饭吃,然后自愿在姜家做些洗衣服,洒扫之类的活计,问姜淮什么看法。 第149章 求姜解元收留我们 姜淮看到信就打算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再跟爹娘说一下去京城的事。 之后他又坐马车赶回了竹溪村口。 到了竹溪村,就看到两个人迎了上来。 是秦氏和姜正河。 “爹!娘!” “淮儿!”两人迎道。 姜淮道,“我回了,我之前不是说要去京城考会试? “是!” “我想你们和我一起去!” “什么?一起?”秦氏和姜正河两人对望了一眼。 “嗯!” “我也去京城,行吗?”秦氏想到这里,有点犹豫。 “为什么不行?” “对啊,儿子去了京城,咱们不去像话吗?儿子身边总要有个人照顾吧?你让他孤身一人在京城待着吗?”一旁姜正河也对秦氏喝道。 秦氏想了想,“也对!” 但她又有些犹豫。 “娘,怎么了?有什么顾忌可以跟我说。” 秦氏瞥了姜淮一眼,目光一闪,“没....没事!那去吧!去吧。” “好,那我现在来收拾。” 很快秦氏和姜正河要去京城里的事传遍了整个竹溪村。 这天,姜家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隔壁的婶子来了就道,“哟,秦婶子,没想到你都要去京城了。你真是好福气呀!” “可不是,你们家姜淮现在成了解元公,你们姜家所有人都跟着享福呀!” “哎哟!这京城,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另一个看热闹的村民道。 “哎,我不过是去看看孩子打打下手,我们能做什么?只要我们不过去给他添堵就行了。” “什么添不添堵的?哎呀,我说你们就是想得太多。哎!你们一家人全都去吗?”那看热闹的婶子又问。 “不是,老家的田还得有人看着,都去了家里的田怎么办?就我和正河。 如今丹秋的孩子三岁,嘉宝也还在在学堂念书呢,咱们这么多人,拖家带口的多不方便。 再说之后淮儿要是外派了个官儿,去了外地,咱在京城不是孤零零的?” “说的也是。” “我和他爹就先暂时照顾照顾!” “这样也行,等以后你们家姜淮在京城升了官儿长久定居下来,你们全家再一起搬过去也不迟。” “是这个理。” 这时一旁姜淮想起个事儿,问道。 “对了,娘,就是你们从村里让人给我送过来的信啊!你们让谁帮忙写的?” 听了这话,一旁姜嘉宝笑着跳出来道,“小叔,是我呀!” “什么?是你写的?我瞧着文从字顺,笔酣墨饱的,还挺好,没想到你字练这么好了?” “可不是!夫子都夸我勤勉呢。” 一旁秦氏听了笑道,“净贫嘴!” “对了,淮儿,信里跟你说的事儿,你寻思寻思,老孙家的寻芳和她女儿秋巧说想来咱们家干活呢,还有她小叔子孙鸿。” 一旁老刘氏听了就嚷道,“咱家哪有什么活要干呐?再说请仆人,咱们老姜家人人操劳了一辈子,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请什么仆人呀?” “可那黄寡妇说啊,咱们的淮儿以后可不就是官老爷吗?就想来咱们家啊,讨口饭吃。 虽说咱家现在还不富裕,人家也是看在淮儿的面子上,想请咱们姜家拉扯一把,也不好拒了不是。不然人家说淮哥儿当了举人也没变化,还和以前泥腿子一样。” 一旁的李芷兰听了也道,“姥,这不巧了吗?小叔不刚好去京城吗?就让他们跟着去京城照顾小叔不就行了?” 几人听了一寻思,可不就是这个理。 秦氏当即就拍板,“这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干。” 一旁的许丹秋却出声道,“可是京城的宅子多贵呀,这可得花不少钱吧? “哎呦,钱不钱的?以后小叔派了官,朝廷发了俸禄,还用担心这个?”李芷兰在一旁道。 “说的是,人家黄婶子上个月就来过两次,就指着咱们老姜家拉扯一把给口饭!” 几人正说着话呢。 就见门外有人敲门。 “咚咚咚!” “咚咚咚!” 秦氏起身走到门口,拿下门栓,开门。 果然又看到那孙家的几位,就是他们想来姜家干活儿。 一位是孙鸿,是孙家的二儿子,也是黄寡妇的小叔子。 一个是黄寡妇,是孙家大儿子孙朋的娘子,孙朋几年前去打猎,在山里被老虎咬死了。 所以家里就是孙鸿,黄寡妇和黄寡妇的女儿秋巧三个人一起生活,原来黄寡妇有个婆婆,几年前也去世了。 妇女死了丈夫,又和小叔子住在一起,村里总是风言风语,编排两人。 孙鸿几年前当过兵,有一身武艺,因为在战场上腿受伤了才回来,如今好的差不多了。 他们几人一看到姜淮,当即跪着迎上去。 “求姜解元收留我们!”他们脸带焦色,语带恳求。 “有事慢慢说!快起来!” 姜淮上前扶起他们。 这家人姜淮是认识的,面前的这个魁梧有力的彪形汉子正是孙鸿。 旁边一个穿着靛青朴素衣衫的妇人正是黄寡妇,而一旁穿着黄衫的正是她女儿秋巧。 秋巧不过十二岁,在现代来说,还是个孩子,在古代,已经算是个成年劳力了。 “解元公,就让我们跟着你吧,你们管我一口饭吃就行,我们不要钱。”那黄寡妇脸带哀色恳求姜淮。 秦氏见他们几位可怜的模样,当即对姜淮道,“淮儿,就让他们跟着你去吧,到时候帮着看个家也成!” “是啊,黄婶子干活儿麻利,她女儿秋巧人也勤快,做饭种菜刺绣都是一把好手!”一旁有个婶子也劝道。 姜淮想了想,这户人家他是清楚的,都是村里的。 反正去了京城也要买仆人,何不找个知根知底的?刚好他们也愿意投靠姜淮。 当然只管饭,姜淮是做不到的,多少要给几个子儿。 “我们不要钱,解元公,我们只求你管我们一口饭!”那孙鸿也急急道。 之后姜淮看向面前跪着的魁梧汉子,“孙鸿,你们为何要来投靠我呢?” “解元公,我们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你以后是官老爷了,咱们想着多条路子来投靠你。” “是啊,如今小叔虽然腿好了,我一个女人家家带着一个孩子,在村里不好过,外面的闲言碎语压死人,我想着换个地方,换个环境。”一旁黄寡妇也道。 第150章 去京 姜淮一想,也是,这二弟和大嫂住在一起,旁人总归说闲话,估计这几年,他们也是深受其扰。 但让黄寡妇和她女儿回娘家,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嫁出去的女儿,没有还回娘家的道理。 他们估计只想寻一条路,跟着自己去京城也算另一条路子。 姜淮想了想,反正去那边也是要请仆人的。 姜淮只好道,“只要你们勤快,人踏实,肯干,不嫌京城远,就跟我一起!” 几人听了,连连磕头道谢,“不嫌不嫌,多谢解元公!多谢解元公!您的大恩大德,我们终身来报!” “好,快起来吧,过些时和我们一起去京城!” “诶,好好好!”几人激动高兴的脸都红了。 “去京城了!” 一旁姜嘉宝看着也很是羡慕。 “小叔,你说我以后能去京城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能考上举人,有参加会试的资格,你就可以去京城!” “哎呀,太好了!那我一定好好读书!” 一旁的老刘氏道,“哎,霜,正河,你们去京城就去京城吧!不过,路上一定要长个心眼儿。” “哎,知道了,娘!”之后秦氏又对老刘氏道,“娘,等我们安顿好了,就把你和芷兰丹秋全部接到京城去。” “哎,我这个老婆子还去京城干啥呀?家里的几亩地不得有人耕啊?家里的鸡,牛都得有人喂吧,要去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而且,丹秋又怀了,姜阳也走不开,玉山县里铺子还得人看,哪里走得开啊?” “什么?丹秋你又怀了?”秦氏一脸喜色问道。 “是啊,娘,就这几天的事儿,我不知道姥怎么发现的?我寻思这几天告诉娘你呢!” “行,那行,那你好好休息,这段时间就不折腾你了!” “好,娘!” 又过了一段时间,决定好了去京城的日子,姜淮之后又回了一趟府学,拜别恩师。 他们知道他要去京城考试的事,都贺他一路高中。 走的时候,崔芦雪也给他送了一本诗集。 姜淮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批注。 还有一本话本《红楼梦》,正是他自己更新的。 姜淮看了看,崔芦雪看的还挺认真的,上面做了各种注解,还有自己的想法。 姜淮只好把这诗集和话本全部带在了身上。 “姜公子,祝你会试高中,荣登一甲啊!”崔芦雪笑了笑。 “承崔姑娘吉言!我必全力以赴!” 之后姜淮就和秦氏姜正河,还有孙家人一起去了京城。 周良平他目前还不打算出发,他有亲戚在京城,打算过段时间走,所以姜淮就和家里人先出发了。 去往京城路途遥远。 姜淮已经领好了去衙门里的火牌,这个火牌是举人才有的,凭借这个火牌可以到驿站休息换马匹,毕竟这么长的路程马也要休息。 燕州二十里一驿站,越往北走,随着天气越干旱,姜淮觉得整个人都干涩不少。 越往北走天也越冷。 会试在明年的二月,目前很多考生住在临近京城的燕州。 住燕州,这里离京城又近,又可以在考会试的前半个月再赶到京城去,这样可以节省一大笔住宿费,很多学子都是这么做的。 不过那个时候怕是客栈爆满,没有房子给他们住了,估计房子租金也是暴涨。 姜淮想了想,带着这么大一帮人还是直接去京城买个房子好了。 反正他本来就打算在京城安家。 除了杭家的铺子,苏云婉给的那几百两有剩余,加上他写话本挣的钱,他手上现在有两千多两。 他们这些人在离京城远一点地方买一个二进的宅子没问题。 越靠近京城中心的地界儿,当然更近,价格也更昂贵。 毕竟,居京城,大不易啊。 行驶的路途中,驿站马夫看到姜淮手上的火牌,也知道他是进京赶考的学子,也很善心的给他们换了匹精神头儿比较好的马。 “姜解元,这个马 马腿矫健,奔腾有力,日行百里也无忧。” “好,多谢小哥儿了!”姜淮对着那马夫一拱手。“在下还在想问问,小哥儿,最近这燕州还太平嘛?” 那马夫一甩葛布,搭在肩头,“太平,怎么不太平?如今去京城考试的学子还挺多。再说都是靠近京城儿的地界儿,那是靠近皇城根儿的,谁敢抢到京城去?” 姜淮想了想,也是。 而且他们的马匹上面还挂了一个旗帜,表示姜淮是奉旨进京参加会试的学子,看到这旗子,那山匪就知道是去往京城的举人,哪里还敢抢。 这不是和皇上作对吗? .........…… 此刻,京城侯府。 苏云婉也很高兴。 她正坐在闺房内的沉香木阔床边,看向一旁的丫鬟。 “哎,琉璃。马上阿淮就要来京城了,如今天越来越冷了,阿淮穿的衣服够不够? 我要不要给他做几件棉衣?已经过去几年了,他长高了没有,长大没有?以前的衣裳怕是穿不了了吧?” “琉璃,你说说我要给阿淮准备些什么?”苏云婉此刻起身,拽着帕子有些紧张。 一旁的琉璃见自家小姐这样,只好道,“小姐,苏少爷来京城,你怎么好像比自己的婚事还要着急呀?”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他吗?他再怎么说也是我弟弟,我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 我瞧着那柜里还有几匹棉布,我给他做几套棉衣吧。天变冷了,也不知道他在路上有没有受冻?我给他的银子应该早用完了吧?我是不是得再给他一些?” “小姐,苏淮少爷十五离家,他现在已经十九了,马上弱冠之年,他会自己准备的,你也不要太担心!” “哎呀,没想到阿淮已经十九了,我离开他的时候,他才不过十五岁呢。他一定长高了,长大了。” 苏云婉就像即将要见到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那般忐忑,不安。 又满怀期待。 “不知道阿淮这几年在那竹溪村农家过的什么日子?有没有恨我?有没有恨我们侯府?如果不是当初我们侯府把他赶出去,他如今也不会这么....” 苏云婉没说完,叹了一口气。 “哎,小姐,你也别太担心了,苏淮少爷有他自己的造化。” 之后苏云婉还是打算准备几套棉服,一些笔墨纸砚,还有一些银子。 她打算等苏淮来了京城以后去见他。 第151章 遇苏云婉 之后她又开始念叨,“不知道他们来了京城会住在哪里?有没有房子?我那城西的铺子那边还有一个两进的院子,他愿意的话倒可以去那边住。” “小姐,你也别太担忧了,苏淮少爷如今快弱冠了,可以自己处理了。” “哎,琉璃,我太操心了,只希望他来京城一路顺风就好!” “放心吧,他这是去往京城考会试的举人呢,没人敢动他的。” 姜淮这边,马车走走停停,快二十多天。 姜淮几人才到达京城。 到达盛京的时候,这时正是早晨。 看着这座气派巍峨的皇城,姜淮感触颇深,回想几年前在此的情景。 如今与当时并未有什么不同。 此刻,这盛京举目便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川流不息的马车,和摩肩接踵的人群。 就算是现代穿越的姜淮也被古代繁华的上京给震惊了。 热闹的街道有茶坊,酒肆,商铺,各处都是此起彼伏的买卖和吆喝。 街上许多头上戴着靛青手巾,盘着样式新奇发髻的妇人,还有很多挑着货郎走街串巷的汉子,整个一生动繁忙的市井景象。 看着周围密集的人和车,姜淮的马车只能缓缓的在街上行驶,刚好他可以一睹两边的盛景。 如今看来,京城变化不大,反而更繁华忙碌。 作为大黔的核心,这里的地价自然是一等一的。 这里的百姓自然也是有一份骄傲,觉得自己是京民,比别处的百姓身份要尊贵一等。 这不,姜淮刚准备前行,就见面前有个马车挡在他们面前。 “让一让。” “让一让!”面前马车的车夫挥着鞭子高嚷道。 姜淮掀开帘子,就听那边的车夫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兄台,我家小姐要通行,麻烦让一下。” 姜淮看了看,这个路就容一辆马车经过,他过去,对方就过不来。 他不让,对方也走不了。 那马车上还挂着一个陆家的号牌。 姜淮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难道是那京城陆家? 之后那车夫一看,姜淮马车上挂着的旗帜,知道他是要参加春闱的学子。 当即转头跟帘子里的女子说了什么,姜淮就看见帘子里一只玉手摆了摆。 随后那车夫回过头。 “我们小姐说,既然是去往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就放你一马。” “驾——” 随后那车夫折马走掉了。 姜淮放下帘子,唇角抿了抿,继续前行。 这陆家小姐还挺有意思,没仗着家世欺压,见他是进京的举子,让了一把,倒还有几分高义,难得。 之后几人找了个客栈,暂时休息,毕竟找房子还需要时间。 放好行李,姜淮就和秦氏姜正河一行人去找宅子。 之后姜淮打算去牙行问问。 到了那里,姜淮一说买宅子,一个满脸是肉的牙子就笑道,“客官啊,买宅子啊,那你可就问对了人。最近确实有好多便宜的宅子,两进三进的都有。” “便宜?有多便宜?”姜淮问。 之后那牙子就又笑道,“就那京北那边的,有一户人家刚走,一个三进的院子才不到六百两。” “六百两?”姜淮愣了愣,照理说,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儿,三进的院子价格绝对不会这个价,至少九百两才差不多。 姜淮当即甩了甩袖子,凑到那牙子的耳边小声道,“大哥,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不是罪臣的宅子?” 那大哥一听,当即睁大眼睛,脸色一变,随后转头低声赔笑道,“是啊,还真瞒不过客官你的火眼金睛啊!” “确实,这确实是罪臣之宅,前不久,京里的那徐老爷抄家,交上来的。” 一听这话,一旁的秦氏就道,“淮儿,咱不买这种,万一有什么仇家找上门,惹出麻烦就不好了。 “就是,我看那有些寻仇灭门的,一家子都没了,万一凶手把我们认成本家人呢,那不是很无辜。”一旁姜正河也道。 姜淮想了想也是,这罪臣宅子虽然大,还便宜,但不安全,也不吉利,万一屋里还有血光呢。 虽然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怎么说,还是膈应的。 便宜是便宜,但为了住的安心舒服还是不要了。 “这家就不要了。” “好,那客官看看这个,这二进的一共才五百两,靠近中心,便宜又大,住的又舒服。” 姜淮点点头。 不过他还是觉得费用这块还是高了些,房子他也不是很满意,还是算了。 之后几人又重新去找。 还是没选到合适的。 合适的偏贵,便宜的又远。 之后三人累了,找了个饭馆坐下吃饭,点了几个菜吃。 几人正聊着,说着京城里的见闻。 姜淮就听一个人在饭馆外喊自己。 “阿淮!是你吗?阿淮!” 姜淮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迤逦长裙,容貌清丽女子正站在外面。 那女子看到她,当即粲然一笑。 正是京城永宁侯府大小姐苏云婉。 只见苏云婉牵着裙摆一路小跑进来。 脸上全是惊喜。 她大步,神色盎然的走到姜淮身边。 低头,对着坐在桌前的姜淮看了又看,打量又打量。 姜淮只好起身,拉开凳子,缓缓走了出去。 苏云婉一把拉住他,“阿淮!你真的回来了!” 她眼睛锃亮,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姜淮微微点头。 之后苏云婉后退几步,绕着姜淮又打量几圈。 眼里满是探询,“阿淮!你高了,还瘦了!” “是啊,我长大了。” “咦,你以前脸上的肉呢。”苏云婉说着笑着伸手去捏姜淮的脸。 姜淮后退一步,微微侧过头。 苏云婉见姜淮这个动作,神色也些微抗拒。 这才发觉今时不同往日,是她有些过了。 她以为他们还停留在以前。 之后她抬眸看向姜淮。 “阿淮,对不起!” 姜淮正过头,“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们侯府当初把你....赶.....” 姜淮皱了皱眉,嘴唇翕动,“不是你,是他们,是其他人。” “那阿淮,你还恨我们吗?”苏云婉侧过头问。 姜淮摇摇头,“不谈什么恨,爱恨嗔痴,都是人生常态罢了。佛说,慈悲是佛道之本,既问“恨”,恰显求索之心,我既无求索,又何来恨之说?” 第152章 淮少爷 “你总是那么多大道理,罢了,你马上要去考会试了吧?” “嗯。” “我知道你如今已经是解元公,中了四元,爹知道也为你高兴的。” 姜淮听完没说话,神色有些冷。 苏云婉意识到什么,当即道,“抱歉,我不该提父亲。” 姜淮依旧沉默。 之后,苏云婉又看了看一旁秦氏两人。 “阿淮,你们几人是要找宅子住吗?” 姜淮点点头。 “既然这样,那不如买京西那边,离宫里近,风水还好。对了,你钱不够吧,我再给你点。”说完,苏云婉就要去掏荷包,拿银票出来。 姜淮当即按住她,“不必了。” 苏云婉怔了一瞬,定定看向姜淮,咬了咬唇,“阿淮,你现在是连声姐都不愿意叫了吗?” 姜淮喉头梗了梗,唇角缓慢蠕动,“姐!” 苏云婉这才脸色舒展,弯唇粲然笑道,“这才对嘛,阿淮,你永远是我亲弟弟!” 姜淮本想问,那苏平呢? 又一想,她和苏平怎么关他什么事。 目前他的当务之急,是准备好会试。 “对了,阿淮,我城西的那个院子,给你们住吧,二进的,你们三个人住肯定够了。” 顿了顿,她又道,“对了,你们还有别人吗?” 姜淮点点头,“有,还有三个。” “好。那你们住进去吧。你们六个人也够住,我等会儿让徐管家带你们去。”说完转头就要去吩咐一旁的徐管家。 姜淮转头一把扯住她,“姐,银子给你。”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 苏云婉看到这张银票又看向姜淮,“哎,阿淮,你既然是我弟弟,跟我客气干什么。” 苏云婉不接。 姜淮再次将手中的银票递到她怀里,“我不想欠你的,这宅子我就当租了,租两个月。” 说完将银票硬塞到苏云婉手上。 姜淮是觉得苏云婉是熟人,宅子的情况他也清楚,住的安心。 苏云婉见姜淮态度坚持,神色认真,还是伸手将银票拿过来。 “行,那我就先拿着,存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想要了,我给你拿回来。” “徐管家,带二少爷去我城西的宅子。” “好,大小姐。” 之后一旁的徐管家走过来。 要带姜淮往城西的宅子走。 姜淮看了看,他认得这个管家。 还是以前侯府的,徐管家。 徐管家见姜淮在打量他。 当即转头看向姜淮,出声,声音苍老沙哑,“淮少爷,好久不见....” 姜淮一听,心底瞬间涌出一丝热流。 他也开口,“明叔,别来无恙啊!” 徐管家之后捋须笑了笑,“我老了,淮少爷,你长大了!” 徐管家还是如以前对姜淮一般,充斥恭敬与关切。 姜淮一瞬也笑了。 两个人聊起以前侯府的事。 犹记得四年前他离开侯府的时候,背着一个包裹,徐管家在他身后将他送到门外。 没想到已经过去四年了。 之后主仆两人又聊了下以前的事迹,纷纷深感时光催人,物是人非。 聊到尽头。 姜淮适时开口道,“明叔,可否请您派人去一趟明月客栈,那里还有几位我们姜家的仆人,可否将他们一并送过来。” 徐管家听了当即道,“淮少爷,那自然是可以的。我先送你去大小姐的宅子,之后我再派人将他们接过来。” “好,那麻烦明叔了。” 之后几人到了苏云婉在城西的宅子,苏云婉早就离开去办事了。 这宅子是苏云婉之前做生意买的,之前姜淮就听说她在京城里开了不少成衣,首饰胭脂铺,客人还挺多。 姜淮走进去。 虽然这是二进的宅子,不过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雕梁画栋都有。 很是雅致,漂亮。 他走到一条青石小路尽头,就看到那里有一个凉亭,凉亭旁放着一把古琴,后面的帷幔处还有一个书架,案几,上面摆满了书。 姜淮就知道这宅子再适合他读书不过了。 房子装修也很别致漂亮,符合姜淮的口味。 “哎,这宅子真好看。”秦氏也不由得感慨道。 “儿子,以后我就在这儿开一块地,种些葵菜,葱辛什么的,你不是喜欢吃吗?”姜正河道此刻指着院子里一块空地道。 “瞧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秦氏看向一旁的姜正河笑道。 “你就见了世面?”姜正河反击。 秦氏一顿,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都不知道去过多少高官贵女家里,那些人的家里可比这房子还要大,还要好看。 只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很快,黄婶子,秋巧,孙鸿也都背着行囊走了进来。 “哎哟,这宅子,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住这样的宅子。”一旁黄婶子激动嚷道。 秋巧也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别说自己真来了京城,她做梦都没梦到过京城,再看这些宅子,犹如做梦一般。 孙鸿也定定的看着这宅子,确实大,够气派。 想当年他当兵的时候,去给几个将军送过信,他们的宅子就是这样。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如今也有机会住进这样的宅子里。 啧啧,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抱对了大腿,真可以逆天改命啊! 几人感叹了一阵,就朝后院走。 发现后面还有一些仆人在打扫,是苏云婉才派来的。 “这.......怎么还有人帮我们干活儿呢?”黄婶子见了,当即上前拉住一个洒扫的丫鬟,“哎呀,这位姑娘,可不能让你来干,这是我的活儿,我来干我来干!”说着一把抢过那丫鬟手上的笤帚,自己干活儿去了。 一旁的秋巧也很有眼色的,拿了一旁的洒扫工具,麻溜的擦起窗棂来。 孙鸿此刻已经跑到院子花园那里,帮起了那些花匠搬花,种苗。 “大小姐速度真是快,这么快侯府的人就来了。”一旁明叔道。 “明叔,我刚刚看了看,活儿干的差不多了,你让那些侯府的下人走吧,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那行,以后少爷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 姜淮摆摆手,“明叔,以后不要叫我少爷了,我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 第153章 苏平的震惊! 徐明怔了一瞬,胡子抖了抖,当即躬身,“是。” 之后明叔走了。 姜淮几人都住了进去。 到了下午,整个宅子已经干干净净。 秦氏将姜淮屋里的被褥床铺都铺好,就去做别的了。 黄婶子一家则继续干活儿,秋巧去做饭。 秋巧突然想到没有菜,她们村里都是直接去园子里摘就行了,这京城的宅子还没菜园子,应该出去买吧。 “娘,哪里……哪里有菜啊!”秋巧怯怯的问。 黄婶子一想,找到秦氏问,“夫人,哪里买菜?” 秦氏一听,她怎么把这个忘了,现在应该尽快找到合适的菜农,让他们每天早上送新鲜的蔬菜来。 她当即道,“我知道,我带你去!” 黄婶子一听,当即道,“夫人,我们都是第一次来京城,怎么你就对这些熟悉一些?” 秦氏一怔,只好随便解释道,“我来的路上,问了路边的小贩。” 黄婶子也没多想,点点头。 之后秦氏就带着黄婶子去买菜,又寻了几家合作的菜农,保证每天新鲜瓜果供应。 买完,秋巧做了,几个人就这么吃了第一顿。 之后姜淮去书房里看书了。 看了一个时辰,兴致正浓。 晚上,秋巧就在外面喊,“解元公,解元公,有人送了东西来?” “什么东西?”姜淮在屋里喊。 “公子,我也不知。” 之后姜淮走出去打开门,就见秋巧拿了一个包裹站在外面。 姜淮把东西拿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几套冬季棉衣,还有一些笔墨纸砚。 “这谁送的?” “好像是苏姑娘让下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穿的。” 姜淮看了看,如今天更冷了,这棉衣确实可以给他保暖。 “刚刚那苏家的下人呢?” “下人早就走了!” 姜淮想追出去,又想现在在追出去,怕是找不到人了,暂时收着吧。 之后姜淮就把衣服全部收起来。 然后他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秦氏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放在姜淮的书桌上,“淮儿,来,你读书辛苦,多补一补。” “谢谢娘。”之后姜淮拿着勺子喝起来。 见姜淮喝着参汤, 秦氏心里有些不安。 她想到苏平。 如今来到京城,侯府也在这边,怕是有看到那个养子的可能。 到时真见了,自己如何面对他? 哎,算了,不想那么多了,现在姜淮才是她该在意的。 次日,姜淮打算出门逛一逛,看看有没有关于会试的消息,比如会试的主考官是礼部哪位官员,官员脾性如何。 哪里又卖了优秀程文,不管是不是,总归打听心里有个底,不然总感觉落了别人一截似的。 姜淮说着,来了京城里的一家书肆。 果然就看到好多学子,在这里走来走去。 大家纷纷来这里探听消息。 姜淮还看到自己写的话本《龙过情缘》和《红楼梦》也在售卖。 没想到这两本话本卖到京城来了。 姜淮微微笑了笑,拿起看了又看。 当看到话本中小龙女的配图,姜淮觉得还是有些美中不足。 要是小龙女的下颌角,眉弓垂直比例更精准一点,就更能捕捉到精确的人物眉眼神态了。 还有她鬓角的发际线,姜淮想了想,也应该更清晰一点,更能展现人物五官的立体感。 姜淮又翻了翻,觉得里面有些配图如果按照他现在的想法,还能更生动一些。 比如衣领处可以用更灵活的排线增加布料的柔软感,但现在已经印刷出来,没有修改的可能。 此时书肆外,一辆马车窗户的帘子正被掀开。 一名男子对着车厢外的车夫道,“泰和,走,去春月楼。” 那车夫一扬鞭子,“好!” 之后那男子准备关上帘子。 等他关上帘子的一刹那,眼睛就瞥到面前书肆里正走出来的一个人。 是正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材修长的姜淮。 苏平猛的一看,这不是姜淮么? 虽然姜淮是长高了,瘦了,但那张脸他死都不会忘记。 他当即对外面的车夫喝道,“等等!跟上那个人。” 苏平对那车夫指了指外面的姜淮。 车夫当即调转马匹,“好,少爷。” 之后苏平就坐在马车里缓缓跟着前面走着的姜淮。 看见姜淮往城西的一个宅子里去。 看他手上,还拿了一些书,应该是刚去书肆买书出来。 他再抬头一看那宅子的方向,怎么那么熟悉? 他之前好像来过这里。 是谁的宅子呢? 苏平皱着眉头想了又想。 就看见一个女子拿着一个包裹提着裙摆快步走入那宅子大门。 只见那女子一脸欢欣,拿着包袱不说,还提了个紫檀食盒。 那女人,正是……苏云婉。 苏平见了,眼眸倏然瞪大,对。 这就是苏云婉的宅子。 他曾经见苏云婉来过这里。 那姜淮? 苏云婉怎么会和姜淮去同一个宅子? 换句话说,姜淮怎么会去苏云婉的宅子? 苏平好像一瞬间发现什么惊天大秘。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以防自己看错,他还问向外面的车夫。 “泰和,你刚刚可有看清进入那个宅子里的女人?”苏平指了指那所宅子。 泰和看了看,当即道,“是啊,少爷,是大小姐,这宅子就是大小姐的。” “你怎么知道?” “她之前派我来这里送过东西。” 苏平一听,脸皮一抽,当即咬牙,右手握拳狠狠往马车内壁一锤。 妈的。 姜淮怎么会来苏云婉的宅子? 他面色瞬间黑沉下来。 难道他们……? 呵,一对没有亲缘关系的姐弟。 呵,苏云婉。 你既然心心念念那个贱种。 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苏平一踢泰和,“走!” 泰和被踢的一个趔趄,差点儿从马车上摔下来。 这位二少爷又发什么疯? 他按了按疼痛的后背,心里把苏平骂了八百遍,一挥鞭子,走了! 回到侯府,苏平越想越气,越觉得心里很是不甘。 别说那宅子,之前苏平旁敲侧击打听过,苏云婉没提。 这会儿倒好直接给姜淮住了。 也是,姜淮要来京城参加会试了,没有住的地方,自然要指望他这位曾经的亲姐姐。 呵,说来说去,不还得靠侯府嘛? 装什么清高! 苏平气得一脚踢翻了正好来送饭丫鬟手上的托盘。 美食珍馐撒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 第154章 你弟弟伤成这样,你也不问候? 苏平怒吼。 又走到廊下,将廊下一排正在当值的小厮,踹的全部翻滚着从台阶上滚下来。 那些小厮遭受着突如其来主家的责罚,也不敢吭声,只能咬牙,捂着疼痛的肩膀和腰,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等他们全走出去,才都背过身恨恨的看向苏平所在的院子。 “夜叉郎又发疯了!” “就是,谁分配到这个院子伺候,谁倒血霉了!” 几个小厮说完又恨恨看向苏平的方向。 此时的苏平披头散发,黯然无神的气坐在一个花瓶的案几旁。 整个人恼怒不堪。 还有气没出的他,想到刚刚苏云婉去找姜淮的样子,又气的狠狠一拳捶在一旁的书架上。 只见书架猛地一晃。 “哗啦——”一声。 一个架顶处的花瓶骤然从上空垂落。 “砰”的一下,一下砸苏平头上。 苏平只觉得头顶一阵钻心剧痛。 身下碎瓷满飞。 几条血迹顺着他头顶蜿蜒而下,糊住眼睛。 随后他身子一歪,倒地,就没知觉了.... ..... 此刻苏云婉正在宅子里和姜淮两人坐着吃饭聊天。 “阿淮,吃吃这个,这个是小厨房的花娘做的,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她做的酒蒸鸡吗?你尝尝,可好吃了。” 苏云婉说着,笑着夹了一块鸡肉到姜淮碗里。 姜淮用筷子夹起放在嘴里,“谢了,姐!” 苏云婉随后笑着摸摸他的头,“哎,这才对嘛,阿淮,不管以后如何,你永远都是我弟弟。” “好了,咱吃饭吧,说回来,这还是你回京城,咱们吃的第一顿饭。” 姜淮听了这话,蓦然停止咀嚼,随后看向苏云婉,“现在,你不回去吃饭,那.....” 苏云婉摆摆手,“哎,他们不会找我的,放心吧,我就说我去铺子里处理事了。” “哦,对了,我店里有几套衣服给你穿正合身。” 说完苏云婉起身,走到一旁,从一旁的包袱里又拿出几套衣服。 之后,她拿出一件布料昂贵的黑色的大氅,“你看这套鹤氅,以后下雪天你出门穿,正好,暖和。” 之后她又拿了一件,“还有这套湖蓝长衫,你参加会试可以穿,素雅不显高调,也不会埋没人群。再就是这套红色的,你会试过了就可以穿了,又喜庆又惹眼……” 姜淮听完,胸中涌出一股热流,只怔怔的看着苏云婉手里的几件布料上乘的衣服,久久没有出言。 “姐,我…………” “哎,阿淮,你什么都不用说,这都是我成衣铺子里去年积压的货,你不要我也是扔了。”苏云婉笑着说道。 姜淮一听,心潮再次涌动,他看了看这些质量上乘的布料,这明显就是特意给他的新衣,苏云婉偏说是店里积压的货,这个姐姐…… 嗯……他此生无以为报。 “好了,阿淮!”苏云婉见姜淮感动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轻柔的拍了拍他的肩道,“如今你都是小三元了,还连中四元,只要你在会试规规矩矩答题,不出格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皇上就是看在你连中四元的面子上,也会给你一个进士名额的……” 姜淮想了想,是这么个理。 只轻声道,“谢了,姐!” “嗯,总之,我相信你能连中五元,最后一举夺魁……”苏云婉再次温柔的笑了笑。 之后两人又笑着聊了一阵,聊了很晚。 外面就有丫鬟来报,“小姐,天很晚了,老爷说二少爷出事了,请你赶紧回去!” 苏云婉一听,立马皱眉,“二少爷出事?” 他能出什么事? 苏平又搞什么幺蛾子? “行,我知道了,告诉侯爷,我马上回去!” “是!” 之后丫鬟急匆匆走了。 苏云婉想了想,估计不是什么紧急的事,苏平最爱搞这些博取同情和关注的小把戏。 有一次他也说自己受伤,让人请苏云婉去看他,谁知苏云婉过去后,竟然看见他躺在床上翘着脚吃葡萄。 着实气到了。 原来苏平只想看见苏云婉为他着急的样子。 真是幼稚! 苏云婉气了一通,并未放在心上。 这次估计也差不多,只是苏平竟然如此大胆,连父亲都敢骗,这次不知道又在哪里故意搞了伤口。 苏云婉再次看向姜淮,“阿淮,你最近可有探听京城消息?” “什么消息?” 之后苏云婉又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本子,“这是当下学子之间流行的时集,我不知道你买了没有?” 姜淮拿过来一看,他还真没买。 “没有。” “那你拿着吧,近期好好看看!” “好。”姜淮就收下了。 两人又聊了好一阵,直到后半夜,苏云婉才姗姗回家。 回家后,苏云婉就去了闺房卸身上的首饰。 之后就听一个丫鬟来她院子汇报。 “大小姐,二少爷脑袋被砸伤,流了好多血,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流血?” 苏云婉当即将卸下来的流苏金钗放在一旁的妆奁中,皱眉。 苏平又在搞什么名堂? 她心里这样不耐烦。 但还是去了苏平的院子看了看。 果然就看见苏平头上被纱布包着,整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这次又装什么?苏云婉本想上前质问,就看到一旁的永宁侯。 “父亲!” 永宁侯此刻双手背在身后,脸色严肃沉着。 难道这次是真的?毕竟爹都亲自来了。 苏云婉再次看向苏平,果然见他头顶的纱布还隐隐透出血迹来,原来这次是真受伤了。 “这么晚,你去哪里了?现在才回来?”永宁侯沉声质问苏云婉。 苏云婉当即道,“父亲,我去铺子了,掌柜说有一笔账目出了问题,我特意去了铺子一趟查。” 她在去看姜淮之前确实去过一趟城里的铺子。 永宁侯随后转过头来,脸有点沉,“你弟弟伤成这个样子,你也不问候一下?” 苏云婉当即走到苏平床前,向一旁的下人问道,“二少爷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你们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就听那下人道,“我不知道,大小姐,我今天去了二少爷房里,就看他靠在一个花瓶的案几旁,地上满是花瓶碎片,二少爷满头鲜血,应该就是被那花瓶砸了。” “是谁把花瓶砸到他头上?” “没有谁,房里没看到别人,那花瓶一直在那里,就是个装饰而已。” 之后永宁侯叫来一旁的小厮,“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55章 给我盯着姜淮! 随后几个小厮便道,“早上二少爷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发了很大脾气。把我们几个踹的全都滚到院子里,我们走后没多久,二少爷就出事了。 等我们去看,就发现血流了一地,二少爷躺在花瓶碎片之中,鞋袜都脱了,头发也散着,额头脸上全是血。” “那里我们看了看,也没有其他人的脚印,也没有任何其他打斗的痕迹,况且我们侯府守卫森严,怎么会有外面的人进来伤二少爷?” “那你们就是说,花瓶是自己掉下来打到他的?” “是,那花瓶本身就一直在那里。” “那为什么花瓶会掉下来?”永宁侯沉声质问。 那小厮登时不说话了。 苏云婉一转头,就看到了苏平手部也有红肿。 那个花瓶一直放在书架顶部,如果想要去拿,不爬着梯子肯定是拿不下来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掉下来,打到了苏平。 那花瓶为什么自己掉下来呢? 除开人力就是意外了。 永宁侯也看了看那书架,没再寻根究底,毕竟当务之急是先治好苏平。 “你们都看好二少爷,有问题向我汇报!” “是!”那些小厮点头道。 苏云婉走了出去也觉得此事蹊跷,到底早上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苏平会坐在地上?花瓶真的是意外垂落嘛? 不过他脾气一向暴躁,也许真是他发脾气造成的也说不准。 苏云婉没再想这个事情了,反正苏平的房里没有其他人,一定是他自己弄的。 也好,受伤了总算可以消停一阵子,她也可以省心了。 苏云婉走了出去。 门外的小厮站在廊下,纷纷骂道,“也好,活阎王倒下了,咱们也该舒坦一点,省的他每天找事拿我们发脾气。” “可不是!我可不想再伺候这位祖宗了,马上府里又新进一批新人,到时让刘管事把这些人分到二少爷房里来,咱们也能松快松快!” “是。”几个小厮笑着说了一阵。 苏云婉回到自己的院子,想到了这些天发生的事。 阿淮到京城来这事儿,父亲早晚都要知道的。 是她提前告诉父亲,还是让父亲自己发现呢? 算了,还是不多嘴了,父亲早晚都要知道的。 况且她也没有做什么对侯府不利的事情。 只不过给阿淮送了些吃食和衣服,父亲应该不会不高兴吧? 况且阿淮现在读书那么厉害,考中进士就是天子门生,父亲应该不至于刻意为难。 想到这里,苏云婉心里轻松很多。 此刻永宁侯书房。 “你是说今天大小姐去了城西的宅子?”永宁侯皱眉问向一旁的下人。 “对,我看见小姐进去了,那里还有一名男子。” “谁?” “是以前的淮少爷。” “什么?是你说是苏淮?”永宁侯震惊了一下。 “对,最近京城有很多会试的举子,估计那淮少爷就是来参加会试的。 永宁侯一想,这才明白,对,马上会试了,那个养子这个时候也该来京城了。 永宁侯点点头,想了想,“行,我知道了,下去吧!” 之后那下人退下了。 永宁侯看着面前的书架,背着手在书房来回踱步。 他思虑许久,再次来回踱步后,心下有了打算。 …… 几天后,苏平醒了。 醒了他就想到之前发生的事,那个因为他拳头从书架上掉下来的花瓶。 真特么倒霉! 他揉揉还疼痛的头,又想到那天自己看到的苏云婉和姜淮,心里哪处都不得劲儿。 之后他叫来一个小厮。 “你们知不知道苏淮回来了?” 其中一个小厮怔怔的看向他。 “哦,你新来的,不知道。” 之后他又叫来一个小厮。 “七喜,苏淮回京城了知道吗?” 那小厮是之前府里的,他听了惊了一瞬,随后摇头,“少爷,小的不知。” “他住城西大小姐的宅子里,去,给我盯着他。” “盯他做什么?” “搞清楚他每天的行踪、和谁交流了,每天都做了什么,有特殊情况汇报我!” “好的,少爷。” 之后七喜退了出去。 这时门外有个小厮听了,眼里闪过一抹阴沉。 正是阿茗。 这天,姜淮正在家里看书。 孙鸿进来就说,“少爷,那城东的煮雨轩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书,讲的那叫一个活灵活现,我刚刚路过在门外听了几嘴,少爷休息的时候可以去听听!放松放松。” “好!” 姜淮想,他不如出去走走,休息休息,每天看书,脑袋都是闷的。 到了那里,走进去,交了十文茶水费,就开始听了。 没想到讲的正是他写的《龙过情缘》。 只听那说书先生一拍板,“说时迟那时快,小龙女道:你这么捉不成,我教你法子……之后教了杨过一些窜高扑低、挥抓拿捏的法门…… 杨过才晓得小龙女是经由捉麻雀而授他武功……不过那杨过并未捉到一只,晚饭过后,杨过便在寒玉床上练功……” 讲的正是小龙女教杨过武功的一段…… 姜淮正听的兴起,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是周良平。 登时喜道,“良平兄,你来京了!” 周良平笑道,“你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啊!我辗转打听才晓得你住城西,又问了你娘,才晓得你往这儿来了。” 姜淮笑了笑,“良平兄,你现在住哪里?” “我啊,现在住我舅家,我舅是京城商户。” “商户?那是大户啊!” “哪里,不过做点小生意罢了!” 之后姜平得知周良平的舅舅是京城的茶商,为京城不少达官贵人家供茶。 之后两人正说着话。 就听后面有人喊,“姜解元!姜解元可在?” 一个声音透过众人传过来。 姜淮看见一个身着锦缎的小厮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帖。 “您就是姜公子吧?”那小厮笑道。 姜淮点点头。 “我家少爷请您明日赴宴。” “你家少爷?你家少爷是谁?” “京城举子周家周陵。” 周陵?姜淮之前在书肆好像听说过这人,父亲在太常寺任职,从四品。 姜淮当即接过请帖,上面三个烫金大字,“群英会”。 第156章 诗会刁难 翻开内页,落款赫然是“周陵。” “群英会?”姜淮微微蹙眉。 “我听过,这可是京城有名的文会!”周良平在一旁道,“请的都是今科有望高中的才子。” “是啊,姜解元,您是洛城解元,我们公子特意给您也发了帖子。还有周公子,这是您的!”那小厮又拿了一份过来。 他们两个只好都接过。 此时站在茶楼二楼的苏平却看到这幕。 “既然他已经收到了,也省的我费一番力气想着怎么把他请去诗会了,这个周陵帮了我大忙!”苏平笑。 “少爷,你想做什么?”一旁一个小厮问。 “我不想做什么,只是看看他实力,我已经在现场买通了几个学子要他好看,让我看看这小三元到底什么水平,煞煞他威风!再看下一步怎么办?”苏平摇着折扇,脸色冷沉道。 一旁的小厮点点头。 站在他身后的阿茗听到了,也将这事儿暗暗记在心里。 “既然如此,替我谢过你家公子,三日后,我准时赴约。”姜淮道。 “好,那小的就在城东的荷花轩恭候两位公子了。” “好!” “小的告退!” 之后那小厮恭敬的退了下去。 等小厮走后,周良平侧头看向姜淮,“景行,你真要去?我听说这会虽是文人雅集,但每年都会有人被当众难堪,甚至有人因此离京弃考。” 姜淮点点头,“无碍,这是京城诗会,大家都是要参加会试了,我谅他们也不敢做的太过。” “行,我和你一起。” “好。” 之后姜淮回去了。 谁知,当天晚上,姜淮就见到了一个侯府旧人。 是阿茗。 阿茗夜半敲开他们的宅子。 姜淮听到“咚咚咚!”的声响,以为有什么人有急事。 他惺忪着眼,披着衣服走到大门口。 一旁的孙鸿早就已经打开门。 姜淮往外一看,就看到阿茗。 姜淮正要说什么。 就听到阿茗急匆匆道,“淮少爷,那个诗会你最好不要去,我听说二少爷找了人特意刁难你,我是特地来告诉你这个消息。” 说完,他就跑了。 “淮少爷,我不能出来太久,不然会被发现的。” 说完,姜淮还没跟他告别,他就转头走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迅速踉跄,和四年前甚为相似。 只是阿茗也长高也大了一些。 姜淮想到四年前,那个仆从要跟着自己离开侯府的场景,他说少爷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后面虽然没走成,但如今他冒这么大的风险通知自己这个消息,也算圆了他们那些年的主仆之情。 姜淮站在原地,对阿茗的背影挥了挥手,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谢了!阿茗!” 等目送阿茗彻底离开,姜淮才又关上门。 一旁孙鸿见了道,“少爷,明日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诗会,也好保护你。” 姜淮摇摇头,“不必,这次诗会是太常寺之子作东,马上会试了,我不认为他会担着失去会试资格的风险暗害我。” 再说,都是学子,不过才学上互相讨论刁难一下。 他可是四元。 没在怕的。 三日后,姜淮换上一件半旧的靛青色直裰去诗会。 虽不华贵,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挂了一枚青玉坠子。 荷花轩坐落在城东一处幽静之地,四周古木参天,轩前一条小溪蜿蜒流过,环境清雅。 姜淮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姜解元道!”有门童高喊。 随后大门打开。 姜淮走进去,只见厅中摆放着十余张矮几,学子们或坐或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方向。 正中的主位上,周家公子周陵一身灰色锦袍,正含笑看着他。 “姜兄,久仰久仰!”周陵连忙起身相迎。 姜淮当即拱手行礼:“周公子客气了。” “来,姜解元,我为你引荐一下。” 说完周陵把他拉到一旁,介绍各位学子。 “这位是江南才子段文渊,这位是燕城解元袁志,这位是京城名士王皓,这位是...……” 周陵一个个介绍,一圈下来,姜淮心中有数了。 在座的各位不是当地有名的才子,就是京城权贵子弟。 他们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姜兄连中四元,在我们这一众学子之间,甚是出类拔萃。听说当时洛城鹿鸣宴,姜兄的一首魁星诗出了名的才思敏捷,卓尔不群。” 姜淮拱了拱手,“不过一首拙作,难得周兄看中。” “好,既然今日咱们难得相聚,不如我们先饮一杯?” 随后有小厮端上一瓶瓶美酒。 周陵拿了一杯递给姜淮。 姜淮不动声色接过,用大袖挡着闻了闻,没有其他异味。 之后他轻轻浅浅饮了一口,还挺香,之后仰脖一饮而尽。 一杯而已,不至于醉倒。 “好酒量!”周陵见了抚掌笑道,“既然大家饮了酒,不如我们开始今日的正题,按照惯例,我们先探讨一下经义如何。 姜兄连中四元,又远来是客,作为我们举子间才学之首,不如由姜兄开始?” 姜淮放下酒杯,扫过厅内众人。 大家面露期待,听姜淮怎么说。 “既然周兄盛情,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他缓缓起身,走到厅中央,“不知可有命题?” 随后,席间一位瘦高男子突然发问:“姜兄,在下柳绍,有一问一直不解。” “哦?何问?” “《春秋》中“郑伯克段于鄢”一事,姜公子如何解读?” 姜淮一怔,这叫柳绍的学子出题好生刁钻。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这个问题千百年来都在争论。 《春秋》对此事的记载也极为简略,历代注疏众说纷纭,是极易引发争论的一题。 姜淮不慌不忙:“左传言 “不言出奔,难之也”,是说郑庄公故意纵容弟弟共叔段,待其罪恶满盈再一举克之,有失兄长风范。 其实在下细读经文,“克”字用得极妙——非“伐”非“杀”,而是“克”,暗指共叔段确有反叛之心,庄公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看向提问者:“不知这位柳兄以为如何?我想听听柳兄的见解!” 柳绍没料到他不仅回答周全,还能反问回来,一时语塞。 一旁又一个矮个学子见状,立刻插话,“姜兄果然博学,不过读书人最重气节,不知你对“贫贱不能移”作何理解?” 这问题问的越发犀利,直指姜淮如今的处境,暗含讥讽。 厅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第157章 永宁侯送来包袱? 姜淮目光平静地迎上矮个学子视线:“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那学子脸皮一抽,当即开口,“在下孙茂。” “孙茂!”姜淮微微一笑,“孙兄,我是这么解读的,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在下虽贫,却不敢忘圣贤教诲,倒是有些人,一朝富贵便忘了根本,那才是真正的可悲。” 那孙茂听了,脸色微变,手中酒杯重重落在案上。 这是在嘲他忘了根本,对姜淮针锋相对。 从他的穿着来看,姜淮都能看出这个孙茂也是出身贫寒,家境不裕。 既然皆为贫寒学子,又为何对他刁难发问,明明有更好的问题可以请教,偏提他的出身。都是农家子,难道他的家世就比自己高贵? 这时一旁那瘦高的柳绍又道,“姜公子才学过人,令人佩服。不如我们换个方式——我出上联,你对下联如何?” 姜淮颔首,微微伸手,“请出!” 之后那学子朗声道:“雪压竹枝低复举。” 姜淮目光扫过柳绍腰间那枚雕有竹纹的玉佩,微微一笑:“风吹玉佩响还沉。” 满座哗然。 这下联不仅工整,更暗讽柳绍徒有其表。 柳绍先是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 一旁的周陵随即大笑:“妙对!妙对!“ 柳绍和那孙茂顿时面色铁青,猛地站起身:“今日就到这里吧。姜兄才学出众,想必今科必能高中。届时定当备厚礼相贺。” 随后宴会不欢而散。 姜淮走出荷花轩时,天已擦黑。 姜淮想了想,那个周陵应该不是参与刁难他的人,那个柳绍孙茂才可疑。 此刻苏平正在荷花轩外的一处墙角。 柳绍和孙茂走过去。 “让你们让他出丑!你们怎么做的?反倒让他出尽风头。”苏平对着他俩怒吼。 苏平刚刚在厅外看到了全程。 姜淮一一有礼有节的全部答出,还转而讽刺了他们。 根本不像他想象中的落了下乘,遭众学子耻笑。 “来之前,你也没告诉我们,你要发难的人是小四元啊,这……咱们的才学怎么比得过姜淮。是我们学不如人,你这活儿我们接不了,银子我们也不要了。” 说完柳绍和孙茂把苏平之前给他们的五两定金还了回去。 “呵,你们说不要就不要?那我的损失呢?既然你们接不了,当初为什么答应?我也好找别人?机会都浪费了。” 两人都知道苏平是侯府的人,也不敢得罪,只好讷讷道,“那你想怎么样?” “赔钱!” “什么?还要我们倒给你钱?” “老子心里不爽了,你们得赔,不然跪下给老子道歉!” 跪下道歉? 柳绍孙茂都是读书人,自诩清高,哪里受得了给人下跪这种侮辱。 肯定是不愿的。 “怎么?不想?” “不跪今日就别想走!” 三人正僵持着。 苏平就听外面有个小厮喊,“二少爷,国子监来消息了!” “什么?”苏平一喜,“什么消息?” “国子监送来了入学文书。” “什么?国子监入学文书?” 苏平很高兴,这半年他勤学苦读,颇有成效,勉强够上国子监。 那里的祭酒也是见他多次不中,又看在永宁侯的面子上,想着不如先让他入学试试。 苏平也知道自己再不能堕落下去了,不然永宁侯就彻底放弃他! 之后他转头对那柳绍孙茂道,“老子今天就放你们俩一马,滚!” 说完,那两位学子连忙跑掉了。 苏平回了侯府。 到了书房,看到桌案上摆着的国子监送来的崭新的学子服,也很高兴。 三月国子监开学,他就可以入学念书了。 想到这里,他想到了姜淮。 当即看向一旁的小厮,“泰和,你去给那姜淮送一个包裹。” “二少爷,什么包裹?” 之后苏平在那小厮耳边说了一遍。 “可小的不会写字啊!” “那字条就由我来写。” “好。” 苏平说完邪恶一笑。 呵,姜淮,我这次倒要看看你对我们侯府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对父亲又是什么态度? 你不是被赶出去的假少爷吗? 我倒要看看这么些年,你到底对侯府还有没有感情? 你这次回来除了考会试,怕还有一条就是故意挑衅我,想借我们侯府的名声谋利吧? 毕竟永宁侯被赶出去的养子竟然回京考科举,自然会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呵,我就要看看,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究竟想怎么样? 这天,姜淮正在书房看书。 听的门外有人喊。 “公子,门外有人送来了包袱,请您出去看一看。”秋巧在门外道。 姜淮皱眉:“我的?“ “是啊,刚才侯府的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侯府?难道又是苏云婉? 姜淮大步走出去,到了门口,就见孙鸿站在那里。 “少爷,这有一个侯府的包袱是给您的。” “好,孙叔,谁送的?” “是侯府的一个小厮。” “小厮?”姜淮诧异,苏云婉如果要送东西一般让她的丫鬟琉璃来送。 这次怎么会是个小厮? 姜淮接过包袱,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件狐裘大氅。 谁会送他这种东西? 姜淮把大氅拿出来展开。 忽然一张字条从衣间滑落。 上面写着: 天寒地冻,望保重。 ——永宁侯 永宁侯? 姜淮盯着字条,怔了一瞬。 怎么会是永宁侯? 明明四年前,他们将他赶出府。 “为什么现在又...……”他看了看这狐裘。 这四年,他在乡下并未收到永宁侯的任何一句问候,为何现在他来京城参加会试了。 永宁侯来问候了? 当初将他赶出家门,如今又送这样的衣物,这是干什么? 后悔了? 迟来的问候比草贱。 以为一件衣服就能让我对曾经的伤害既往不咎? 天真。 姜淮这样想着,觉得这事儿怎么也不可能。 堂堂永宁侯怎么会屈尊下跪让侯府的小厮给他送这种东西? 之后他把大氅展开,看了看领口内侧,还有袖口边缘,果然有永宁侯府小型家徽纹样,这大氅确实是出自永宁侯府。 这徽章则是彰显他们侯府身份和家族荣誉的标志。 不过,他觉得这事儿怎么都透着古怪。 第158章 苏平出手? 不对,肯定不对。 之后他往宅子四周看了看,果然,眼睛瞥到墙角一角。 转角那里,果然有个人在那里。 姜淮看到了那人的帽子,是小厮打扮。 果然啊。 有人做戏。 姜淮唇角一勾,笑了笑,不疾不徐的将包袱收拾好塞到怀里,又带回府里。 他就说呢,永宁侯做不出这样的事。 一定是有人刻意安排。 那边的那个小厮看到这一幕,当即一喜,急匆匆跑回侯府。 “二少爷,二少爷,他收了,他收了。” 苏平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听到这话,他放下茶杯,立即起身,“真的?” “是,二少爷,我亲眼见着他把衣服塞到怀里,当宝贝似的,还带进府里呢。” 苏平勾唇一笑,“呵,果然,姜淮,你上钩了!不过一件大氅,我还以为那个贱种多有骨气呢,没想到一件衣衫就买通了他。” “看来他还是很念我们侯府的,不然也不会有如此举动,还小心的塞到怀里。我不过以父亲的名义送他一件衣衫,他就感动的找不着北了。呵,既然他对侯府还念旧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可……少爷,您为什么要以侯爷的名义,这...这不是欺骗侯爷吗?侯爷知道了,会不会……” 苏平眼神一厉,看向那小厮:“多嘴!我这是在为侯府清除隐患,那个贱种若还对侯府心怀怨恨,日后必成祸患,此次我以父亲的名义送他衣衫不过提前试探罢了!” 之后苏平起身,走到一旁的大树下,“呵,会试,让你考!我让你考!” 苏平恨恨咬牙,一拳砸在树干上。 想着怎么再对姜淮出手。 此刻,姜淮回了府中。 他将那件大氅拿出来,又翻了翻里面的字条。 呵,果然有古怪。 这字都不是永宁侯的字。 他竟不知,永宁侯爷的写字水平竟然下降到这种地步。 堂堂永宁侯爷,写出的字迹令人发笑。 这上面每一个字体的笔画弯钩,根本不像写了多年字体笔划的人写的出来的。 姜淮唇角微勾,浮现一丝轻蔑。 这个字并不是永宁侯所写,而是旁人。 既然不是永宁侯,那还能是谁呢? 姜淮想了想,没有别人,只有那个真少爷,苏平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才来京多久,那苏平这么快就动手了啊。 先是在诗会上找了几个学子刁难他,之后又以永宁侯的名义送衣物。 怎么? 想试探他对侯府的态度? 那正好? 他何不将计就计,看看这个苏平到底想干什么? 一件大氅,价值还不菲。 苏平竟能下得了这样的血本。 之后他还会做什么? 姜淮微微笑了笑,既然你要玩,我就陪你玩儿好了。 之后他拿出字条,又将衣物收好。 仅仅凭着这个字条,是不能惩罚苏平的。 但如果他模仿苏平的字迹,将字条上的内容改了,改成对他有利的内容,那性质就又不一样了。 不过改成什么呢? 姜淮微微笑了笑。 将字条和衣物重新小心放回包袱,收回柜子里。 这个东西很重要。 后续可以作为证据,一击苏平。 ...... 时间很快,马上就到会试了。 这日侯府。 苏平在家里看书,农历二月会试过后,就是三月国子监开学时期了。 最近夫子夸他有了进步。 “少爷最近勤勉,想必读书下勤,也吃了很多苦。” 范夫子对着侯爷夸赞苏平。 苏平也回到,“多谢夫子,我近期日夜苦读,颇有所获。” 永宁侯笑了笑,“夫子您也辛苦了,竖子顽劣至此,您多费心了!” “来人,送夫子回去。” 之后范夫子离开。 夫子走后。 永宁侯看向面前这个苏平。 “父亲!”苏平上前拱手笑了笑。 永宁侯见他笑,气得拿书一下拍他脸上。 书页翻飞,砸在桌案上! “孽障!旁人两句奉承便得意忘形,可知这“夸赞”是把你当豚犬糊弄。” “父亲!” “你好赖话听不懂是不是,这个时候才入国子监,还得意?人家礼部尚书的儿子,也是从庄子上接回来,人家如今已是举人,马上参加二月的春闱。 就你!还连个秀才都不是!” “父亲,我……” “无须多言,马上三月入学,这段时间你千万不要出幺蛾子,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父亲,我怎么敢!这段时间我一定勤勉苦读,为入国子监做准备。”苏平颤颤,再不敢多说一个字,恭敬拱手送别了永宁侯。 永宁侯走后,苏平气得再次一脚踢翻了一旁的花盆。 呵,老毕登! 怎么我如何做,你都不满意? 是要我怎么做,你才有一丝好脸? 他想到姜淮,一定是那个姜淮。 他太出色,更衬得他如同废鸟。 苏平咬牙,脸上全是对永宁侯的愤恨。 .....…… 时间很快,马上到了会试。 春寒料峭,姜淮整理好行装,要去参加会试。 他站在府门前深吸一口气,此刻京城,空气中还带着刺骨寒意。 姜淮拢了拢身上的青色直裰。 “少爷,马车已经备好了。”孙鸿在一旁,对姜淮道。 姜淮点点头,“谢了,孙叔!对了,最近,你在家守着,有特殊情况,记录下来,考完向我汇报。” “好的,少爷。” 之后马车缓缓驶了出去。 走了约摸一刻钟。 马车快到京城的贡院。 “公子,前面就是贡院了,人太多,马车过不去。”车夫的声音打断了姜淮的思绪。 姜淮掀开车帘,只见前方人头攒动,各地的举子们正陆续向京城贡院方向汇聚。 “好,那我先下车吧!不过一段路,我走过去就行。” “好。” 之后姜淮提起考篮准备下车,忽然,马匹不知怎么,发出一声怪异嘶鸣。 随后高扬马蹄,“嗷——”的一声。 接着,姜淮所在的整个车厢剧烈晃动起来。 他连忙扶住车壁,稳了稳身形。 “怎么回事?”姜淮问向一旁的车夫。 那车夫连忙拉扯缰绳,想将马匹扯回来。 可是那马根本不受控制,马蹄再次高扬起来。 车夫惊慌失措:“马惊了!公子小心!” 还没等姜淮反应过来,拉车的枣红马突然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姜淮被惯性甩出车厢,考篮里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天哪!这马怎么了?”周围的路人纷纷围拢过来。 姜淮顾不上疼痛,连忙起来收拾散落的考试用品。 第159章 你侯府的恩我受不起! “这位公子,你的马怕是被人下了药。”一个路过的老兽医蹲下来检查了马匹后说道。 药? “那前辈可否看出是吃了什么药?”姜淮问。 那老者捋了捋胡须,“看这症状,老朽要是没猜错的话,像是吃了掺了疯药的草料。” “疯药?”姜淮一顿,心头一颤,谁会做这种事? 想了几秒,答案呼之欲出——除了那个苏平,不会再有别人。 真阴险啊。 “公子,离入场还有不到一刻钟了,你的考篮……”车夫焦急地看向姜淮。 姜淮看了看自己的考篮,确实,所有用具凌乱不堪,还有几样东西已经损毁。 在考场上,这是怎么都无法使用的。 将最后几样物品塞回考篮,姜淮看见一旁有个小乞丐,当即给了他十文钱。 “小兄弟,帮我去城西苏宅传个消息,说我考篮损坏,让我家仆人再送一个考篮过来。记住,一定要越快越好!” 那小乞丐一看姜淮给的这十文钱,当即眉开眼笑,“公子,您就请好吧!我这就去!” 说完,拔腿便向城西跑去。 跑个腿儿就有十文钱,对于他们这些游荡在京城四处,食不果腹的小乞丐来说,可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 十文至少可以买十个大白馒头了,那小乞丐腿脚越发的快。 刚才那举人说了,一定要越快越好。 之后姜淮等了会儿,等着孙鸿送新的考篮来。 这是他昨晚提前准备好的,就是以防万一。 以为不会出事儿,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苏平来这一套。 正等着,就见一个人走了过来。 正是苏平。 “哟,这不是我们侯府的“假少爷”吗?”一个熟悉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淮转头一看,正是苏平。 没想到他竟然来了贡院。 只见苏平,锦衣华服,人模狗样的站在他身后,脸上挂满讥讽。 姜淮轻蔑一笑,“是你啊!据我所知,今年会试的举子可是没有你。” “你……”苏平一听,气急,别说国子监今年参与会试的举子名单里没有他,他都还没入国子监呢。 姜淮这是在点,他胸无点墨,不学无术。 苏平咬牙笑了笑,勉强维持着礼节性的笑,随后打量姜淮,“听说你的马在路上发疯了,真可惜啊。会试这等大事,怎么能没有好马代步呢?” 姜淮一听,脸一沉,这事就是他干的,他还好意思来他面前幸灾乐祸,脸呢? 姜淮低低一笑,直视苏平眼睛:“不劳挂心,我自有办法。” “是吗?”苏平凑近一步,“你以为你真能考上?你一个农家子,就算在侯府养了十五年,骨子里流的还是贱民的血。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免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姜淮掀起眼皮,“你呢,你一个国子监都入不了的废物有资格嘲讽当朝解元,你的脸呢?又在哪里?” “你!”苏平听完,感到一阵血气上涌,他不如姜淮,什么都不如姜淮。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他是侯府真少爷。 可那又如何,永宁侯何曾看中过他? 他咬牙,硬生生压下怒火。 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让他会试出错才是重中之重。 姜淮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等等!”苏平叫住他。 又指了指一旁的小厮,之后一个小厮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考篮给姜淮。 “姜兄,怎么说咱们都是兄弟,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看在这份儿情义,我也不忍看你空手入场。” “来!给姜公子!”苏平轻飘飘的对那小厮下令道。 之后那个小厮恭敬的将考篮递过来给姜淮。 姜淮看着那个考篮,没有伸手去接。 毕竟这个废物苏平,在他这里,毫无信义可言。 里面肯定有古怪。 “怎么,不领情?”苏平挑眉,“还是说...你怕我在里面动手脚?” “不必!你侯府的恩我深受不起。” “呵,不是接了侯府的衣服吗?装什么清高。” 姜淮微微一怔,轻笑了下,看来这包裹还真是苏平送的。 “怎么接了衣服?不接考篮了?”苏平摇着扇子再次盯着姜淮。 “姜兄,我是来帮你的,我知道你恨侯府,恨我取代了你的位置。但你要明白,那本来就是我的。你不过是个假货,偷我十五年的人生。” 姜淮直盯苏平:“我从未恨过侯府。至于你... 你马上会得到你应有的报应。” 苏平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如果你今日来是为了确认我对侯府的态度,那么答案你已经看到了,我不会纠缠过去,你也没必要揪着我不放。” 苏平突然笑了,“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听你说这几句话?“他凑近姜淮耳边,“我要看你痛苦,看你挣扎,看你输的彻彻底底。” 姜淮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成功了。在使用下九流手段这方面,我确实比不上你。” “你!”苏平脸色一沉:“嘴硬是吧?好,我等着看考试时候你的表情。” 他转身离去,又回头补充道,“对了,那衣服确实是我以父亲名义送的。不过你别误会,不是施舍,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像乞丐一样迫不及待地接受侯府的恩惠。 没想到你还真是!那包袱你当宝一样捧在怀里,你文人的风骨,气节呢?呵!不过如此,令人耻笑。” “好了,考篮就送你了,祝你高中,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苏平得意的走了。 姜淮看着他的背影,低笑。 等着吧,苏平,你的报应马上来了。 等苏平走远。 姜淮眼睛一瞥那考篮,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看上去都是上等货色。 但当他瞥向里头一方砚台时,发现底下竟有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万一里面藏了小抄,或者使用的时候,突然裂开,肯定会毁掉整篇考卷。 真阴险啊! 先是给马喂疯药,好让他摔跤和砸坏考篮。 摔跤手受伤,可就写不了字,那肯定就无缘这次会试了,下一次得再等三年。 砸坏考篮也是,故意砸坏,他再送姜淮一个新的,时间紧迫,姜淮要是没有备用的,可不就必须用他的。 只要他随便在考篮动动手脚,那自己这次考试怕也是不能善终。 第160章 前夕 姜淮冷笑一声,呵,还想看我出丑,我就偏不如你愿。 本来他也没想接那考篮,只是故意将计就计,让苏平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 可,姜淮……根本没用那考篮…… 说完,姜淮一脚将那考篮踢翻。 等苏平走远。 孙鸿也赶来,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下马的姿势迅速又利落。 “少爷,您的考篮我已经带过来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姜淮检查了一番,“什么都不缺,谢了,鸿叔!” “哎!应该的!” 之后姜淮拿着考篮去贡院,转头的一瞬,看见一个翩飞蓝衫朝这跑来。 姜淮转头一看,是苏云婉。 只见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潮红,“怎么了?阿淮。我听说这里出了事,有马受惊,有学子受伤。” 姜淮都不想说。 他直接把手臂上的衣衫掀开给苏云婉看。 苏云婉一看,就看到姜淮手臂上大片红痕,还有丝丝渗血的印迹,当即心疼道,“怎么搞得?” 一旁的孙鸿当即出声道,“侯府二少爷给我们的马匹下了疯药,害得少爷从车厢甩出去,考篮损毁。“ “什么?侯府二少爷?你说苏平?” 孙鸿点点头。 苏云婉听完,白皙的脸蛋瞬间浮起愤怒,“苏平他竟敢这么做?” 转念,她又对姜淮道,“阿淮,别急,你在这等着,我现在赶紧给你重新买一套考篮。” 姜淮摇摇头,“不必了,我有了。” “什么?你备了?” “是!少爷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备了一个,这不,我刚送来。” 苏云婉神色一瞬轻松,“那就好。 “不过……那个苏平,我等会儿回府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之后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红色锦盒,打开,“阿淮,这是提神的药丸,你快服下。” 姜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将药丸丢入嘴中,一股清凉之意立刻从胸口扩散开来,他精神为之一振。 “谢了,姐!” 苏云婉温柔的笑了笑,“不客气。” 之后她又看了看姜淮的考篮,随后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方古朴的砚台:“阿淮!这是我最近买的上好的端砚,我带出来给你,会试三场,没有好砚台怎么行?” 姜淮望着那方泛着紫光的砚台,喉头一紧。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苏云婉强硬地将砚台塞进他手中,“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专心考试吧……”顿了顿,她声音低下去,“父亲...其实一直在关注你……” 苏云婉说完,姜淮感觉这句话像一柄小锤敲在他心上。 姜淮没再迟疑,眼见周围的学子越来越少。 姜淮知道,必须要入考场了。 “我该走了。”姜淮道。 苏云婉点点头,轻拍了拍他的肩,“阿淮,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你姐姐。” 姜淮点了点头,转身去了考场。 …………… 会试。 姜淮作为此次报名的考生需要提前一日到贡院。 会试同样需要搜检,因为搜检需要花时间,加上复考的人比较多,所以要提前一天去。 这次会议是由礼部主持,考三天,三天一场,考九天,但是每一场考完可以出号房在临时号棚休息。 一共九天六夜。 参加会试的都是举人,既然是举人,已经是备选官员,所以这次会试与乡试不同,因为学子身份的原因,搜检不会那么严格。 贡院还提供许多吃的,蜡烛,被褥……无需他们自己自带。 但此时农历二月,天气严寒,为了防止作弊还是不能穿夹层的衣物,所以只能多穿几层单层夹袄。 姜淮的衣服里,秦氏给他塞了许多棉花,当然是单层的,也是为了防夹带。 京城贡院是一处三进的院落,考棚大概有五六千间,这个京城的贡院和参加乡试的省城贡院相比,明显要大气宽阔不少,里面整洁有序。 礼部官员早就提前一个月派人打扫过,平常也有人前来维护,毕竟这些举人已经是备选官员,作为朝廷培养出来的人才,自然也要照拂一下。 姜淮走在门口,就听到有好多人已经在依依不舍。 那些学子的家人朋友们,无不在外送别他们。 “夫君,十年寒窗苦读,今年必中啊!”姜淮听到一个女子对一个举人说话。 那举子点点头,他都考了五次了,五次说起来不是很多,但是三年一次,算一算,十五年了。 十五年足够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走到成年。 姜淮还看到许多其他学子,像姜淮这般年轻的举人极其少,毕竟二十左右考中举人也算稀有英才了。 大部分都是三十四十岁的,基本都是有家室的,也有一些白头举人。 还有一些考生一边当官一边考试,为官之余还要备考,时间更为紧迫。 所以五十少进士,表示五十能考中进士都可以算得上是年轻的了。 姜淮又等了一会儿,就要搜检了。 会试号军的搜检明显速度比乡试更快一些,衙役是按照户籍所在的行省点名的,所以基本上一个城的考生都是站在一起。 这次号军搜检,无需要脱衣解发,只要上前自己将自己袖子,衣领,考篮给守卫搜检一下就可以了。 毕竟他们怎么说也是备选官员,与乡试相比,自然会对他们更有一番尊重,没有过分冒犯。 很快轮到姜淮了。 只听一个号军喊,“洛城青州府松山县姜淮!” 听到自己的名字,姜淮将自己的考篮递给了那边的守卫。 守卫仔细检查他的考篮和浮漂,详细核对他的籍贯体貌特征,确保不错漏才放行。 毕竟这么多举人,名字有重复的也难免。 姜淮还发现,这次的号军比之前乡试的号军态度要谦卑不少,没有那种高高在上,呼来喝去的样子,对举人,确实谦卑许多。 听说是因为前朝,皇帝无意见过一次学子搜检的模样,披头散发,浑身光溜,觉得实在有辱文人尊严,之后下令,说对会试的举子们可以态度从宽。 所以等姜淮检查完,发际衣衫都是完好的。 之后他进入了贡院…… 第161章 怎么会不是姜淮? ..... 此刻苏平。 正坐在贡院旁一处茶楼悠闲的喝茶。 等着那边的下人来汇报姜淮被查出携带小抄作弊,被赶出贡院,戴着枷锁示众的场景。 他知道搜捡需要时间,所以只慢慢坐着等着小厮来报告最新消息。 之后茶换了一壶又一壶,苏平从上午等到日落,也没等来消息。 这都一天了,难道还没搜捡完? 不应该啊。 就算参加会试的举子再多,也不至于搜检一天吧。 之后就听一个小厮道,“少爷, 有消息有消息了!” 苏平一喜,连忙放下杯子,起身,“怎么?姜淮是不是被抓了?” 小厮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小的听说那...那贡院那边确实有人被抓了,不过小的在外面,没看清是谁。” 苏平脚步一顿,又道,“可有打听那学子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抓?” 那小厮顿了顿,挠挠头,“好像是因为用砚台携带小抄。” 苏平听完,扇子一拍,神色一喜。 是了,那铁定是姜淮没错了。 他确实在给姜淮的砚台底部的裂缝里藏了小抄。 那号军只要轻轻一敲,就能发现。 只要发现,那姜淮免不了被拷出去,还要戴枷示众。 而且以后完全不能参加科举不说,还会被流放三千里。 苏平喜的不行。 胸中的恶气尽出。 姜淮啊,姜淮! 你解元又如何,连中四元又如何? 今天就是你从天堂跌落到地狱的时刻。 还会试?不仅考不了,你还会被审判蹲大牢。 甚至被作为反例,被那些夫子告知全天下的学子。 然后你被全天下的读书人取笑。 人人都在说,什么姜淮解元,什么连中四元,不过都是靠作弊得来的。 哈哈哈。 什么才高八斗,泯然众人,都只是一个笑话。 可笑啊! 你辛辛苦苦走到今天,所有的一切,此刻都要尽毁。 什么都救不了你,神仙都不能。 哈哈哈哈哈。 苏平高兴的仰头大笑起来。 眼泪都要笑出来。 呵呵。 姜淮啊姜淮。 别怪我狠毒,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蠢,会相信我。 应该是时间紧迫,被逼相信的我。 苏平高兴得意的不行。 一甩袖子,“走!我们去贡院看看。” 之后苏平带着小厮走到了贡院门口。 果然就见有两列手持长剑的守军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身后马车的囚车里,可不有个穿着月白长衫的考生,正带着枷锁跪在那里。 那考生戴着枷锁,跪在板子上,披头散发,头低垂着,双手被绑身后,型似鬼魅。 因为是夜晚。 苏平看不清那学子的脸。 他想上前看清。 一旁一个守卫发现了。 当即持着长剑对他一指,喝道,“干什么的?贡院重地,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苏平上前一拱手,谄媚笑道,“敢为官爷,这囚车里的学子可是因为作弊被抓?” “这不是废话吗?考试被抓的,除了作弊还能有什么?”那守卫说完,满脸讥诮,一脸鄙夷。 “那再问官爷,这学子的名字可是叫姜淮?” “怀不怀的。咱不懂,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咱不管那些,只管抓这些的鸡鸣狗盗之辈。” 那守卫略一思索,再次打量苏平,斜眼儿瞥过去,“你干什么的?如果你想救他,那就连你一起处置。” “不不不,官爷,我没想救他。” 他救姜淮! 做梦。 之后他又对着那囚车里跪着的狼狈学子看了看。 那人像姜淮又不像姜淮。 到底是不是呢? 他得确认一下。 之后他问向旁边的泰和,“你可记得早上那姜淮穿的是这件衣服吗?” 那小厮挠了挠头,想了想,“少爷,我...我也记不清了。” 苏平气得踹了他一脚,“废物!” 之后他顾不得了。 大声对那笼子里的考生高声喊道,“姜淮!” “姜淮!” 那笼子里带着枷锁的考生听到动静,缓缓抬头。 他以为有人来救他了,等他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人,当即满眼失望。 原来,不是来救我的啊! 此刻,贡院火光下,苏平也一瞬看清那学子的脸。 ………… 不是……姜淮。 苏平瞳眸瞬间骤缩,身形颤颤,心头狂跳,怎么会?怎么会不是姜淮? 他再次走近看了看。 那书生也紧盯着他。 狼狈可怜。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怎么会? 苏平惊得身子要瘫软下来。 怎么会? 他的计划失败了! 怎么会?他不敢相信! 也想不通。 姜淮是怎么有用品去考试的? 他诧异的再次要倒。 一旁的泰和见状连忙扶住他。 “少爷,少爷!” 旁边两个守卫上前,瞬间两把长剑架在苏平脖子上。 “干什么的?说过了,贡院重地,闲人不得喧哗。” “走!跟我们去见我们的统领吧?” “啊!还要见统领?” “各位差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家少爷也是想知道这作弊的学子到底是谁?这才有所冒犯。望各位差爷放我们一马。”一旁泰和道。 “你们想知道这作弊的学子是谁?” “对!”两人连连点头。 那守卫听完,皱了皱眉,满脸狐疑的看向他们,“为什么要知道?他作弊与你们相干?” 一听那差爷质问,泰和心头狂跳,当即道,“不不不,不是,差爷,我们就看个热闹。我们不敢了,再不敢了。” “既然如此,就随我们走一趟吧!” “别啊!千万别!” 说完,那泰和就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要给那守卫。 那守卫后退一步。 “干什么?干什么?咱们是奉皇上的命令守卫贡院安全,你们在此胡闹喧哗,扰乱会试纪律,就是在违抗圣旨。” “别啊,差爷,我们是永宁侯的。这位是永宁侯府二少爷。永宁侯你知道吧?”泰和赶紧道。 “什么?永宁侯府二少爷?” 那守卫眼珠子转了转,打量了他们几眼,穿的确实人模狗样。 可他可不管什么永宁侯府少爷,他们统领说了,扰乱会试,如同抗旨。 他当即道,“谁来都不好使!这是当今圣上下的命令,扰乱贡院纪律,就是在违抗皇命。” “来人,给我们把他们抓起来!”那守卫再次下令道。 第162章 苏云婉,你这个疯妇! 说完几个守卫过来,就要把他们架起来。 “别啊,差爷,我们错了,错了。” 泰和急了,急的摸向苏平,把他身上的玉佩,扳指,银票全部摸出来,偷偷递给那守卫。 “官爷,官爷,求你了,求你了,放我们一马!”那小厮低声哀求。 如果真被抓了,到时永宁侯去捞他们,不就知道了,他配合少爷一起诬陷姜淮作弊的事。 那事情就严重了,现在只是损失一些钱财,总比被永宁侯发现他们做的事要好。 那守卫看了看手上价值不菲的财物,脸色稍微和缓了些,“既然如此,今天就放过你们一马,下不为例。” “哎!是是是!谢谢差爷!谢谢差爷!” 苏平一见那守卫手中是自己身上所有的财物,当即咬牙骂泰和道,“你这个蠢货!你全给他干什么?” “少爷……忍一忍,忍一忍,钱财乃身外之物!侯爷知道就不好了。”泰和小声道。 苏平眼红的看着守卫手上自己所有的钱财,目眦欲裂。 那可是他的大半身家。 可现在已经给出去了,也拿不回来。 罢了! 之后那守卫对旁边两个守卫使了使眼色。 那两个守卫当即抽回长枪,放过了苏平。 之后泰和扶着苏平回去。 得知计划失败,又失了大笔钱财,苏平整个人失魂落魄,脚步踉跄。 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姜淮没有被查到作弊,为什么那囚车里关着的人不是姜淮? 明明砚台里有小抄啊,为什么号军没发现。 还是姜淮知道了,提前拿出来了? 不会啊! 苏平怎么都没法想通。 走着走着,苏平突然一个趔趄,一下摔倒在地。 膝盖当即磕向一个硬硬的东西。 痛的他当场要跳起来。 他赶紧爬起来,往地上一看,微微火光的照射下,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顺手捡起,一看,这不是就是早上他给姜淮的砚台吗? 怎么会在这里? 他再向四周看了看,果然不远处有个篮子倒在一边,再看四周,零零碎碎正是他早上给姜淮准备的考篮里的东西。 有纸,还有手帕,食物,不过都是皱的,脏,碎的。 好的都被别人捡走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碎掉的,被人踩裂踩脏的纸和笔。 什么情况? 难道姜淮并没有用他给的考篮。 想到这个可能,苏平连忙捡起不远处的篮子。 可不是。 那篮子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儿。 果然,姜淮并没有用他给的考篮。 而且还丢弃在贡院外。 他还特意准备齐全,就怕姜淮重新去寻引起怀疑。 没想到他竟然根本没用。 难道他自己另外准备了?可是他怎么会有时间再重新准备一个。 苏平想不通。 怎么也想不通, 无论怎么,计划失败。 苏平越想越生气愤懑的不行。 该死的。 姜淮! 又让你跑了! 突然他想到一个人,苏云婉。 是不是苏云婉帮了他? 苏云婉帮他提前准备了新考篮? 那为什么苏云婉会提前准备,是巧合,还是他这个计划早泄露出去了。 可是他谁也没告诉,只有府里的泰和知道。 他当即看向一旁的泰和。 泰和当即惊恐道。“少爷,我没有,没告诉任何人,我也不知道那姜淮怎么没中招?” 难道真是巧合? 不过他还是要去试探一下苏云婉。 他握了握拳,捂着疼痛的膝盖,一脸愤懑的回了侯府。 到了侯府。 他就发现苏云婉脸色阴沉的坐厅堂里。 本来他还想主动质问苏云婉,但看苏云婉这个表情,气氛不对。 难道她真发现了? “你去哪里了?”苏云婉看向下首的苏平冷声质问。 “没...没去哪里,去附近的茶楼坐了坐。” 苏云婉听完,冷笑了下,从一旁拿出一个香囊。 苏平一看,当即惊道,“我的香囊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个香囊是我在贡院附近捡的!” 当时姜淮入了贡院,苏云婉返回的时候,在路上发现了这个香囊。 “什...什么?你果真去了贡院。”苏平神色极冷,怒喝。 一开始他只是猜测,没想到苏云婉竟真去了贡院。 “你又去见那个贱种?” “不许你这么说阿淮!” “呵,苏云婉,你到底是他亲姐姐,还是我亲姐姐啊,还是说,你已经是他女人?”苏平勾唇冷笑。 “你混说什么,我们清清白白,倒是你,手段肮脏,无耻下流,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苏平一怔,原来苏云婉已经知道他设计伤害姜淮的事。 他冷笑了下。 “既然你知道,我也不瞒你了,你想的没错,就是我!我只是没想到,你竟早有准备,如果不是你,我的计划就成功了。都是你!你这个贱人!” 苏平说完,满眼怒火的要上去掐苏云婉的脖子。 苏云婉当即甩袖上前,抄起一旁桌子上的红木算盘,“啪!”的一声砸在苏平脸上。 苏平痛的一下子跪在地上,捂住右边的眼睛,痛苦嚎叫出来。 一丝血迹从他掌下蜿蜒而下。 “啊——” “苏云婉,你这个疯妇!你竟敢砸我!你……” 苏平气的捂住右眼,再次上前要去打苏云婉。 苏云婉指了指一旁几个家丁,那几个家丁见状,当即上前一下将苏平按倒。 这时谁在侯府更有分量,自然是大小姐。 “你……你们……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苏平不停挣扎着。 之后苏云婉朝内院一指。 一个家丁就道,“二少爷又发病了,需要静养,请二少爷随我们回房!” 说完几个家丁不管不顾的直接将苏平捆起来了,又抓到他院子里去。 “苏云婉!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妇!你这个贱人!” 苏平歇斯底里的吼着,吼叫响彻整个院子。 之后几人一起去了苏平的院子。 苏平被绳子捆在院子正中央的椅子上。 苏云婉又让下人搬来一把椅子端坐在苏平对面。 又叫人上了些茶果点心,随后冷眼悠闲的看向面前的苏平。 “骂啊!你怎么不骂了?” 苏平垂着头,咬着牙,神情癫狂。 最近永宁侯不在府里,他才敢这么大胆。 但苏云婉会管教他。 之后苏云婉猛一拍桌子,只听一声清脆的炸响。 “你为了阻止阿淮会试,故意给他马匹下疯药,害的他手受伤,考篮损坏,没想到苏平,竟然如此阴险恶毒!” 苏平听完,咬牙冷笑了笑,“呵,苏云婉,到底我是你亲弟弟,还是他是你亲弟弟? 你天天围着姜淮,可他怎么看你的,不过觉得你是个下贱倒贴的便宜货!” 第163章 你....你敢? “你!你住嘴!” “只有你心思龌龊!才会把别人都想的那么脏!我没有帮他,是他早有准备,不然你就得逞了!”苏云婉冷冷道。 “什……什么?是姜淮早有准备?他怎么知道我要害他?” “呵!这还需要猜嘛?他的每一次出事都是因为你,上次你派人暗箭伤他,伤到了他同窗,这次会试又搞这一出,别说我容不得你,父亲也容不得你!” “苏云婉,你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脾气不好,没想为人也如此阴险歹毒!阿淮多努力才走到今天,你还要毁了他!你良知呢?” “呵,良知,良知在我回来的那一刻就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向着他?苏云婉!我才是你亲弟弟!我才是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 苏平怒吼着,挣扎着要从椅子上起来。 苏云婉都不知道怎么说。 “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不知悔改,那我就把这事儿告诉父亲,如果父亲知道你暗害阿淮,你猜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你敢?”苏平双目圆瞪。 要是苏云婉告诉了永宁侯,免不了又是一顿暴打。 更严重的后果,他不敢想象。 “我怎么不敢?你等着吧!父亲最近身体不好,去了山庄疗养,等他回来,我一定告诉他。” “ 苏云婉!你敢!你这个贱人,贱人!” 苏平双目猩红,癫狂如同厉鬼。 苏云婉没再理他,大步走了出去。 苏平瘫靠在椅子上,满心愤恨,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谁都向着那个姜淮? 而他,人人厌弃。 不公平,这不公平! 苏平咬着牙,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蓦然,他想到国子监学子服,对,他还要去国子监呢。 现在是特殊时期,等他去了国子监,好好念书,父亲对他的印象一定改观。 一定改观。 苏平这样想着。 ....…… 此刻贡院,姜淮已经领取号牌进入号房。 一走进去姜淮就感觉一股彻骨的冷,贡院占地非常广,是个三进的大院落。 因为是冬季,天气没有暖和半分,地上的砖石都透着一股侵骨的寒。 搜检完,姜淮的考篮比较凌乱,他收拾了一阵就走向自己的号房。 外面守卫时不时的大喝,“贡院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看向四周的围墙,他发现荆棘布满,这是防止中途有学子趁夜逃出去。 开考以后,贡院大门就要重重落锁。 与乡试一样,无论考场发生什么,在场的考生是不能出去的,就算是火灾也是如此。 号房都是砖石结构,每个巷道的尽头都有一个大水缸,里面的水用来防火。 贡院的四角都有了望楼,有号军在上面巡查,可以随时看到号房里的任何情况,所以即便你想作弊,只要号军一盯,就能看见。 姜淮看了看那个如同小笼子一样的号房,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战了。 如果考中,就再也不用来了。 走过去,还是两张木板,一张当桌子,一张当座位,想睡觉的时候把两张木板拼起来。 照旧拿出抹布将两张木板擦干净,又拿出考篮里的所有物品。 笔墨纸砚,食物,御寒之物。 小风炉摆在一边,炭火取出来,都是一块一块,小小的。 角落有便盆,如乡试一样,解完手,用草木灰盖起来。 看了看屋顶,屋瓦无损,墙壁也没有破损的地方。 收拾收拾,拿出一些食物吃起来。 搜捡了快一天,姜淮肚皮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又拿出一个薄蒲团垫在木板上,这是防止坐木板久了太冷,这样稍微暖和点。 考场也会提供食物,称之为“官给廪饩”,但是都是一些咸菜,粥,馒头之类的,听说粗砺难咽。 姜淮拿了些糖饼和肉脯吃起来,肉脯是苏云婉给他端砚后又给的。 她本想再给他一些熏鱼,姜淮没要,食物带太多也是一种负担,而且熏鱼偏咸,吃多了得喝水,喝水就得上厕所,为了方便省事还是算了。 等他吃完,陆陆续续还有考生进来。 吃饱后,他就困了,排了将近一天队,还是挺累的。 第一场的卷子是第二天早上发。 所以,他打算先睡一觉。 拿出被褥,是贡院发的,很薄。 因为空间很小,也是防止夹带,都提供的是薄的。 还好姜淮自己带了一个毡毯。 等他盖上被子,刚躺下,鼻尖儿就闻到一股发霉的腐朽味道。 姜淮猛的一下打了几个喷嚏,感觉鼻尖儿酸痒无比,这没法睡啊。 罢了,姜淮只得将毡毯放在底下,把贡院的薄被褥放在上面,然后侧着睡,这样好点了。 睡着睡着,就听到隔壁号房的木板传来响动,估计那学子也是冻的辗转难眠吧。 毕竟号房这么狭窄,天又这么冷。 农历二月,天气寒凉,这么考三场,估计有的学子半夜风寒就去了。 周围还不断地有人进来,鞋子踏在青砖上,发出响声。 旁边也是各种抱怨,咒骂,嫌弃的声音,但那又如何,大家还是得硬着头皮考。 此战要是过了,就不用再考了。 后面就是殿试,也不需要再受这种罪了。 听说前朝有考生因为寒冷,木炭不够,拆了考场的木板烧火取暖,结果显然,肯定是要被处罚的。 随着各种杂音,姜淮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到了第二日,醒来,姜淮坐起身,不仅能看见眼前呼出的白气,还有檐角挂着的薄霜。 吃了考场发的粥,和着一些糕点。 辰时整,三声炮响过后。 礼部的主考官就带着一众同考官登上明远楼。 姜淮远远的朝前方高处看去,就看见一个身着绯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的官员展开一幅黄绢,随后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会试,务求实学,选拔真才.......” 圣旨宣读完毕,号军就开始发题了。 第一场,还是四书文和经义题。 姜淮看到卷子。 题目不多,但每一题他都扫了一眼,难度不小,明显是精简过的。 毕竟已经是会试了,要为朝廷选拔甄才。 不过不用急,时间充裕,三天两夜。 第164章 会试 姜淮看着题目深思熟虑起来。 开始做题后,整个贡院都安静不少,没有窸窸窣窣走动和煮东西烧水的声音。 姜淮带了一个小汤婆子,铜的,烧了点热水就灌进去,抱着,手也要暖和不少。 不然手冻僵了,还能写出好字吗? 暖着手,看着题,姜淮脑袋飞快思索着。 除了纸张的翻动声,就是磨墨,咬笔杆,跺脚,写字,放下笔杆的声音了。 往苏云婉送的端砚里倒了些清水,姜淮慢慢磨开。 墨汁如油脂般细腻,果真是上好的佳品。 墨慢慢延展,润毫生辉。 毛笔蘸墨后,也显的光泽饱满,书写起来很是流畅,无沉渣滞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好笔好墨,答起题来也丝滑了不少。 不知不觉,就到下午,姜淮已经答了三题。 第一场一共有七题,剩下四题,后面两天,每天答两题就行。 时间很快,已经第三天。 姜淮将答案检查后润色,誊抄到正式试卷上。 就要交卷了。 之后就是阅卷官阅卷,现在有几千份会试试卷需要审阅。 如果第一场,卷子都有脏污,破损,错漏的地方。 那姓名会被同考官登录在蓝榜上,表示不用继续考第二场了,可以收拾收拾回家了。 也意味着这次会试彻底落榜。 这样第二场的人数又少了些,阅卷官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为了公正,也是考完糊名,然后多位同考官一同阅卷,大家经过分析商量,再来决定谁可以取中。 时间很快,不知不觉第二场。 姜淮拿到卷子一看,考的是算题,都是关于实际民生问题。 比如第一题是,“今有粟三千斛,仓方一丈六尺,问高几何?” 这需要用到《九章算术》里的商功来解答。 商功主要是研究几何体体积计算及工程用工量的测算。 内容包含对城垣、沟渠等土木工程中常见几何体的体积计算。 科举考察“商功”,旨在选拔具备实际政务能力的官员,而非空谈经书的文人。 比如治河官员就需要精通土方计算,否则“虚耗钱粮,贻误河工”。 前朝就出现过因计算失误导致堤坝溃决的案例,所以现在就是为了选拔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官员。 而且大黔农业立国,水利、城墙、粮仓等工程也是维系政权稳定的关键,他们要考也不稀奇了。 之后姜淮开始解题。 今有粟三千斛,一斛等于 1.62立方尺。 那么3000乘以1.62等于4860立方尺。 由此得知仓库的体积是4860立方尺。 仓方一丈六尺,一丈是十尺,一丈六尺就是十六尺,也就是仓库长宽为十六尺。 那么仓库的底面积是十六乘以十六,等于二百五十六尺。 体积等于底面积乘以高。 反过来,高等于体积除以底面积,体积为4860,那么就是4860除以256,约等于十九尺。 所以仓方的高约为十九尺。 这题比较简单,放在现代,也是比较基础的正方体 体积计算题, 再看下一题。 “今有堤高一丈二尺,上广六尺,下广一丈八尺,长三十丈。用徒八百人,限五日筑毕。问每人每日功几何?” 把堤坝看成一个立体梯形。 “堤坝高一丈二尺,就是高12尺,上长六尺,下长一丈八尺,就是十八尺,侧长三十丈,就是三百尺。需要八百人,五天造成功。问每人每天要造多少?” 首先计算堤坝的面积,堤坝的横截面是梯形,用现代公式也可以得出,用梯形上底+下底乘以高除以2。 6尺加18尺乘以十二尺除以2,得出梯形面积为144平方尺。 堤坝侧长三十丈,就是柱体总长度三百平方尺。 堤坝的总体积是梯形面积乘以侧长。 144平方尺乘以三百尺,等于立方尺。 八百人工作五日,八百乘以五,总工作量为4000人日。 除以4000约等于十点八立方尺。 答案就是每人每日需完成十点八立方尺的土方量。 写完了这题的答案,姜淮明显感觉大家翻页的速度变慢了。 动笔的频率降低,沉思的时间变多。 对于计算题,确实要多计算思考一下。 姜淮做完打算休息一下。 刚好,号军过来送饭了。 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 这会儿真有些饿了,姜淮拿起大口咬了一口。 确实涩口。 但饥肠辘辘,顾不得那么多了。 之后他就着热水吃了一顿,身上暖和不少。 然后又煮了一锅姜汤,用来暖身子。 继续答题。 接下来是律令题。 题目是这样的:“子孙殴祖父母、父母者,斩;祖父母殴杀子孙者,杖一百。其立法之理安在?” 姜淮看了看,本题出自《大黔律·刑律》,涉及亲属相犯量刑差异。 这题的意思是,为何子孙殴打祖父母、父母,处死刑。而祖父母殴杀子孙,仅处杖刑,杖一百。问这立法背后的依据? 首先自古以来,父权权威不可动摇,“以孝治国”是大黔基本治国手段。 而且君主就是天下之父,《孟子》就有说“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如果允许子孙反抗尊长,那就是违抗皇权,肯定会动摇本朝基础,所以子殴尊长,必须严惩。 从伦理层面,《孝经》中也说“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而 殴打尊长直接违背“孝道”,属“恶逆”,是十恶重罪之一,所以必斩,而且殴打尊长属于破坏家庭伦理根基,必须从严处罚。 伦理层面,儒家认为尊长对卑幼有教育惩戒权,若子孙违反教令,尊长可减刑甚至免,但设“杖一百”也是限制尊长滥用私刑。 大黔律是根据亲属尊卑关系设定不同刑罚,也是为了维护儒家伦理,实现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 姜淮做完这几题,天又暗了,这会儿大家都点上了蜡烛,姜淮隐隐可以看到左右的火光,看来大家都在燃烛奋战,就是为了最后一天不慌乱。 深夜更冷,姜淮蜷缩在被子里,感觉手脚都冻麻了。 这一场考完,就是第三场策论了…… 第165章 策论 已经过去六天,很多考生熬不住了,寒风刺骨,大部分人都有气无力的。 姜淮不时看到脸色灰白,手脚冻得发青的考生被抬出来。 虽然他在前面挂了油布防寒,但还是寒气逼人。 贡院里考试的考生也越来越少,姜淮不时听到巷道尽头有说话交谈声。 应该是医官给受了风寒的学子治病。 旁边不时有考生在咳嗽,大家都期望撑过最后一场。 很快,第三场也开始了。 姜淮这才想起自己前些天从马车上摔下来的事情。 他掀开袖子看了看,手臂上的擦痕历历在目,还隐隐作痛。 但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 还好伤的不严重,估计过些时就好了。 不过,苏平这笔账,他是迟早要跟他算的。 想到这里,姜淮继续看题了。 策论题是:“论漕运之利弊,如何改革?” 姜淮看着卷面上的这十个字,力透纸背。 他记忆中曾和曹山长讨论过目前大黔漕运相关,这样想来,也算押中题目了。 漕运的优点很明显,南粮北运,可以解决京城粮食需求。 前朝就曾出现过,年约400万石漕粮经运河抵达京城的盛况。 这个一方面是维持朝廷运转,保障京师供给,同时漕运可以促进南北经济交流。 漕船途中,携带商货,可形成“漕运经济带”推动沿河州镇,比如临州,江北的经济繁荣。 漕运还可增加国库税收,大黔如今临河沿岸的“钞关”,每年征的商税就有百万两,大大充实了国库。 同样,遇灾荒年,还可以用漕粮赈灾。 乾元年间,颖州饥荒,就截留了50万石漕粮赈灾维稳,也算一大助力。 必要情况下,漕粮也可调拨边疆,巩固国防。 同时,它的缺点也是很明显的。 比如,征发民夫运粮,民力耗竭。 对百姓来说,“运丁”是一种苦役,前朝就有因“运丁”制度,百姓逃亡的案例。 当朝的每一粒灰,都是落在百姓身上的一座大山。 同时漕运可导致河道淤塞,冲毁运河,维修方面的费用也是巨大的。 每年治河的经费都要花掉不少国库钱财。 更重要的是,贪腐严重,官府征收漕粮时会额外加耗,比如漕粮正额1石,实征可达2-3石,其余的被官员中饱私囊。 再一个,效率低下,运输周期长,损耗高,去一趟都要半年。 总之,漕运如一把双刃剑, 有时堪称血脉,有时可说是蠹国殃民之弊政。 思考完,姜淮就提笔开始写。 臣闻:漕运之设,所以济国用、通南北也。 然法久弊生,今朝廷欲革其旧,当先明其利,而后察其弊。 之后姜淮一一写了漕运的优点和缺点。 法行既久,弊亦丛生——胥吏盘剥小民不堪其扰。 比如,漕船过闸,胥吏说需纳“闸钱”;验粮入库,胥吏又说要“样米”,对百姓来说,实是苦不堪言,更甚,还有弃船逃亡者。 总之,漕运一政,理之则国富民安,紊之则官贪民怨。 今若改革,臣以为,当以“裁冗费、浚河道、严考成”三事为要! 之后他写了,臣请陈三策—— 一,改长运为分段转运,路途设置多个转运航线,另雇汴船北上,省民力。 二,开海运以辅河运,岁省百万,可择稳妥航线试行。 三,设漕司独立稽查,遣御史监漕,严惩贪墨之状…… 若得施行,则岁省民力百万,国用也充矣!” 姜淮破题立论,洋洋洒洒,直指要害。 等全部写完,姜淮浑身舒爽了不少。 九天的会试终于结束了。 终于不用再“坐牢”了。 随着钟响,姜淮终于交卷了。 走出号房的时候,姜淮又看了看其余考生。 有的像霜打的茄子,脸色颓丧。 有的脸色怡然,脚步轻快。 贡院门口,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考生等在那里。 众人都等着贡院大门尽快打开。 有的已经看到相熟的同乡或同窗,笑着打起了招呼。 有的则兴高采烈的在讨论考试题目。 当然也有的则一副失落失意的样子。 更多的是眼底青黑,脸色惨白,拿着手帕咳嗽不停的考生。 考一场,冻病了,身子都差了不少。 姜淮也收拾好东西,等在门口。 门外,他已经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苏云婉。 只见苏云婉拿着帕子,对着里面的姜淮,笑着招手。 随着最后一声钟响,贡院大门打开。 考生激动的鱼贯而出。 姜淮也提着考篮走出去,一走出去,苏云婉看到他,就笑道,“阿淮,这几日,你瘦了!” 姜淮笑了笑,“总算考完了。” “是啊!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用吃这个苦了。” 苏云婉说完,抬起袖子,从里面摸了个青瓷小瓶儿递给他。 “阿淮,这是上好的去疤药,这么些天,你的伤口也该好了,那日也是紧急,没来得及为你买纱布包扎。” “姐,无碍,你看,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姜淮掀起袖子给苏云婉看了看。 苏云婉看了,当即点头笑道,“好了就好,好了我就放心了。既如此,咱们回苏宅吧,我让她们好好烧点热水,给你洗个澡。” 说完她又伸出手上前探了探姜淮额头。 随后又抚了抚自己的,之后嘴里喃喃道,“还好,没烧。” 姜淮点点头,“姐!我没事儿!我身子骨没那么差。” 苏云婉点点头,“没事儿就好,你身子还成,这些天你除了眼底青黑,吃了这么些苦,倒没咳嗽没烧的。我看到好些举子被抬去医馆了。“ 姜淮扯了扯嘴角,“我带了被褥,你又给了我蒲团,挺过了一阵子,还有你送的那端砚,写起来很流畅。” “谢了,姐!” 苏云婉笑了笑,“阿淮,不用太客气,谢我做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好,姐,我们回去吧。” “好。” 之后两人上了一辆马车。 没多久,马车摇摇晃晃就到了苏宅。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秦氏和姜正河。 “苏姑娘来了。”秦氏上前笑迎道。 “是啊,婶子,阿淮已经接回来了,你们不用再去贡院了。” “诶,好。谢谢苏姑娘,你们帮了我们,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第166章 多谢恩公 “婶子,您客气了。” 之后几人回了苏宅。 姜淮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洗澡。 之后大家坐着一起吃饭。 离放榜还有大半个月。 姜淮打算这段时间再写些话本子。 ……………… 此刻永宁侯府。 苏平正靠坐在床边,一脸灰败。 一旁一个丫鬟给他上药。 那丫鬟手部动作极其小心,大气不敢出。 那次苏云婉扔的算盘珠子,把苏平额头砸破了。 下一秒,丫鬟手劲儿大了点儿。 苏平痛的倒吸一口冷气,“嘶——你轻点儿,没个轻重的!” “贱婢,滚下去!别让老子生气!” 说完苏平气得一脚把那丫鬟踹走。 丫鬟一下子滚到地上。 这时,一旁一个小厮端着饭菜进来。 看见苏平的脸色,他当即颤颤道,“少……少爷,您……您还吃饭吗?” “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他一瞪那小厮,小厮当即不敢做声。 之后他问向站在一旁的泰和,“不是让你盯着姜淮?有没有消息?” 那泰和点点头,“公子,最近他会试才考完,没什么消息?” “他就没生个病,染个风寒什么的?” 苏平可是听说过,每年会试都有举子因为风寒丧命。 泰和讷讷道,“没……没有,他好的很。” 苏平气的握拳,咬牙。 怎么没考死他? 那个杂种,运气怎么就这么好。 死姜淮!如果不是他提前准备,他怎么会计划失败?之后他又怎么会和苏云婉吵起来,害得被苏云婉打了。 苏平越想越气。 .......... 时间很快,再过一段时间,就到放榜的时间。 此刻,京城贡院内,所有考生的试卷已被糊名密封,防止阅卷官提前知道考生的身份。 阅卷首先是内帘同考官对试卷进行初步筛选。 选出优秀的试卷后,主考官再根据同考官的推荐,决定哪些试卷被录取。 所以还是比较严谨和公正的。 此刻翰林院的同考官们正在加紧审阅试卷。 贡院的桌案上,有数千份墨卷堆积在阅卷厅内,同考官们伏案疾书。 纸面摩擦的声响不绝于耳。 姜淮也在等着放榜。 这日他想到贡院附近探探消息,也看看其他学子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之后,他到了靠近贡院的一处巷角。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争执的声音。 “这是我妹的药,你们不准动!”姜淮听到一阵怒吼。 他走过去,就看到巷子深处,几个地痞正围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皮肤黝黑,身材高大。 但整个人看起来孱弱,脸呈菜色,应该是长期营养不良。 那男子此刻正抱着包袱,神情刚毅的瞪着眼前几个地痞。 “臭小子,爷几个蹲你一整天了,剩下的三两银子什么时候还?”只见那领头的混混看向那名男子。 之后就要往他脸上扇巴掌。 姜淮就听那男子道,“几位大哥,我真没钱了。钱都给我妹买药了,不信你们搜!” “我不搜,我就问你什么时候还?”那几个混混又道。 姜淮一看,看那男子的模样,倒像个习武之人。 也是,一分钱都能难倒英雄汉,何况三两。 “还嘴硬!想让老子来真的?我告诉你,你一日不还,我就一日找人盯着你妹妹。我现在有兄弟已经过去了,你最好识相点儿把钱给还了!” “你们敢!不准动我妹!”男子怒吼。 “你看我们敢不敢?” 男子说着,抄起墙边的断砖就要砸下去,突然一个混混从身后钳制住他, 另外两个混混就开始朝他的肚子,要害处,猛的拳打脚踢起来。 那男子估计也是饿了几天了,承受不住,身子一歪,痛的捂住肚子就地翻滚。 姜淮见状,当即大喝上前,“住手!” 那些地痞往巷口一看,就看见巷口立着个青袍书生。 “哟,来了一个多管闲事的!” 只见一个地痞见了姜淮,随后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人?劝你少管闲事!\" “多少钱?”姜淮直接出声。 “什么?”几个地痞互相对望了一眼,不懂面前的这个男人什么意思。 难道他要帮刚刚这个男的还钱? “我说多少钱?”姜淮又冷冷重复道。 “嘁——”几个混混一听,当即都觉得好笑。 “莫不是你这小生想帮这个男的还钱?我见你穿着也不富裕,他可是欠咱们哥儿几个三两银子呢。” 领头的大汉吊着三角眼斜睨着姜淮。 姜淮没有回答他,只道,“是不是我帮他还了,你们就放过他?” “那是自然,咱们就是找他要钱的,没想要他命,咱有钱了,自然不会还缠着他。” “那行,那我帮他还了。” 说完姜淮从怀中掏出三两银子给了领头那混混。 那混混掂了掂手上的银子,又拿在嘴里啃了啃,随后看了看姜淮,又打量了打量那个男子。 随后笑道,“嘁——兄弟们,咱几个今天还真赶上好运了,收获不小啊!既然他还了,咱们就走吧,他妹你们也不用找人盯着了。” “行!” “那好,走,咱怡春院去!” 等那混混离开,其中一个领头的走到姜淮身边,靠近姜淮耳边道,“嘁——小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小子,倒是高义,不过哥可是劝你,以后可别多管闲事,别人可不像哥几个好说话。” “咱们走!” 说完几个混混又打量了他们几眼,走掉了。 之后姜淮走过去扶起那男子。 男子缓缓起身,靠着墙边,疼的喘气。 之后他对姜淮拱了拱手,“多谢恩公!恩公高义!严明无以为报。” “哎,在下也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对了,你要不要紧?” 男子摆摆手,随后打量了下姜淮,“我见恩公的穿着,又来到贡院,恩公莫不是此次会试的学子?” 姜淮点点头,“正是。你呢?” “不瞒恩公,我来自北境。” “北境?北境遥远?你为何会来京城?” 之后姜淮知道了,严明原本是北境军户之子,因边关战乱家破人亡,才带着妹妹逃难至此。 听说他父亲曾是边军斥候,会些行军作战之术…… 第167章 阅卷 正说着,严明突然大步弯下腰。 “能走吗?”姜淮去扶他。 严明神色痛苦,身子蜷缩着捂着腹部。 突然肚子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响。 姜淮会意。 “饿了吧?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严明的黑脸当即露出一抹不好意思,“这不好吧!恩公!” “除非你还想饿着肚子!” “……那……那好吧!” 他还是跟着姜淮走了。 毕竟已经几天没吃饭了,实在太饿了。 之后两人来到附近的一个小面馆。 “掌柜的,来碗阳春面!” “好嘞!” 很快有着清澈透亮汤水,飘着油脂香的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就被端上来了。 香气四溢,闻起来甚是美味。 严明咽了咽口水,舔了舔嘴唇。 姜淮看向他,“吃吧!别不好意思!” 严明怔忡了下,还是道,“好。” 之后他拿起筷子,三下五除二,呼哧呼哧几下,几口干光了面条。 吃完擦了擦嘴,好像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姜淮只好再次道,“掌柜的,再来一碗!” “诶!” 之后很快,小二又迅速端上来一碗,放到严明面前。 严明又舔了舔嘴唇,却没吃。 “怎么?怎么不吃?“ “恩公,这碗可以给我妹吃吗?”严明问。 “你妹?” 严明点点头,“她在城西破庙,也好久没吃东西了。” 姜淮点点头,“当然可以。” 之后他对掌柜道,“掌柜的,打包带走。” “好嘞。” 随后一个小二过来,“客官您需要支付三文瓷碗押金。” 一旁严明听了,当即摆摆手,“恩公,不用了,我带了碗。” 之后就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陶罐。 “这是我去医馆给我妹妹装药的碗,干净的。” 说完,他把那碗面条呼哧一下倒了进去。 姜淮看着他的动作。 严明倒完,当即后退几步,双手抱拳,对着姜淮声音洪厚道,“严明多谢恩公了!” “不必客气。” 临走前,姜淮又转头吩咐,“小二,再来两个烧饼!” 严明见状,当即摆手,“恩公,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还要呢?” “你不要,你妹还要呢!” 严明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毕竟他妹妹肯定也饿的不行。 没多久,小二拿来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烧饼给了姜淮。 姜淮又递给了严明。 严明拿着烧饼,手有点抖,眼眶也有点红,他当即对着姜淮就地一跪,“恩公高义!严明此生无以为报。” “好了,起来吧!”姜淮扶起他,“带我去看看你妹妹!” “好。” 之后姜淮随着严明往他住的地方走。 两人来到一处破庙,只见破庙角落的草席上,躺着一个小脸苍白,气若游丝的少女。 “莺儿,莺儿!你怎么样?”严明见妹妹要起身,大步往那边走。 “哥.....你....你回来了!”少女虚弱地唤道。 “嗯!哥回来了!” 之后严明从身后将那陶罐抱出来给那少女。 “妹,吃吧,有吃的了。” 他看向身后的姜淮,“这面是这位恩公给的!” 少女看向姜淮,又看了看陶罐里香喷喷的面条。 当即对着姜淮弯了下身子,嘴唇蠕动道,“莺儿多谢...多谢恩公!” “不客气,莺儿姑娘,快吃吧!” 之后严明又把烧饼递过去。 莺儿抱着烧饼,看着面前的陶罐,右手拿着筷子,大口朵颐起来。 真香啊! 她都许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饱餐。 见妹妹吃的畅快。 严明和姜淮走到破庙外。 突然,严明跪地再次“咚”地磕了个响头:“恩公大德,严明此生愿为恩公效死!” “效死?”姜淮看向他。 “是,严明别的没有,就这烂命一条,恩公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姜淮听完,眼珠一转,当即凛眉看向他。 “那严明,如果我要你做见不得光的事呢?” 严明一怔,当即笑道,“严明的命就是恩公捡回来的,无论何事,只要恩公吩咐,严明必当效忠恩公。” “既然如此,那好。” 姜淮双手扁在身后踱着步,思考。 他目前还真有一件事需要有人去干。 “不知恩公要我做些什么?” 姜淮听完,当即从荷包掏出一枚铜钱“严明,以这铜钱为约,我要寻你,你若不在庙内,我就在你这庙门槛底部塞一枚铜钱,你看到后次日辰时在云水茶楼等我就好。” “行!但听恩公吩咐。”严明拱了拱手。 之后两人又说了一阵,姜淮告别严明就走了。 严明也回到破庙内。 ......................... 此刻京城贡院。 阅卷官们正在马不停蹄的审阅试卷,他们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好好休息,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下,醒来继续阅卷。 此刻翰林院编修杜璟杜大人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又将一份平庸的答卷放到左侧的落第堆中。 他已连续批阅了百余份试卷,无一能入他的眼。 “杜大人,喝口茶吧。”一旁一个杂役见这位翰林大人很是疲累,提醒道。 “无碍!这还有不少呢,我得加紧批。” 之后杂役给杜璟重新换上一盏新沏的龙井就下去了。 杜璟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茶香沁入心脾,让他疲惫的精神驱散了些。 他再次伸手取过下一份试卷,当展开卷面的刹那,眼前不由一亮。 这字迹工整如刻,笔力遒劲,墨色均匀,一看便是苦练过。 更难得的是通篇无一字涂改,行文如流水,在数千份答卷中很是罕见。 “《论漕运疏》...”杜璟轻念出声。 再次看了看,随着阅读深入,杜璟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臣闻:漕运之设,所以济国用、通南北也。漕运之弊,非在河道淤塞,而在制度腐朽....” 答卷开篇便直指要害。 杜璟又看了看,继续往下读去。 “济京师,实仓储,通商贾,活经济,备灾荒,稳民心……”这文章通篇字字见血,直指漕粮优势。 话锋一转。 “当以“裁冗费,浚河道,严考成”三事为要!” 杜璟一看,每一句都在痛陈积弊,还字字见血…… 第168章 破格提拔? 之后那考生又写了三策。 “改长运为分段转运,避开险段;开海运以辅河运;设漕司独立稽查……” “妙啊!”杜璟看完拍案而起,引得周围几位同考官纷纷侧目。 他顾不得解释,急忙寻找考生信息,却发现糊名处完好无损。 按照规矩,只有副主考以上的官员才有权查看考生姓名。 “杜兄何事如此激动?”邻桌的礼部郎中李文焕探头问道。 杜大人将答卷递过去:“李兄请看这篇漕运策论,真乃经世致用之才!” 李文焕面带怀疑的看向杜璟,但读着读着,他神色渐渐凝重。 抬头时,眼中满是震惊:“这...这绝非寻常书生所能写,此人是不是曾亲历漕运……” 两人的交谈引来了副主考徐明远的注意。 这位年过五旬的礼部侍郎踱步而来,沉声问道:“何事如此大惊小怪?” 杜大人连忙起身行礼,双手呈上答卷:“徐大人,下官发现一篇奇文,不敢专断,请大人过目。” 徐明远接过答卷,快速看了一遍,然后又从头细细品读。 读完,他长须微颤道,“立刻召集所有同考官,共议此卷!” “是!” 不到半个时辰,十余名同考官齐聚正厅。 徐明远命书吏将答卷誊抄数份,分发给众人传阅。 一时间,厅内只闻纸张翻动之声,随后响起惊叹。 “这分段运输之法,前朝曾有人提出,但从未有人写的如此详细!” “是!开海运以辅河运,更是从未有人提出!” “对,至于设漕司独立稽查,遣御史监漕,严惩贪墨之状,更是切中时弊!” “对啊,如今漕运衙门层层盘剥,确实需要御史制衡。” “最难得的是他将三者结合,形成完整方略,非通晓经济者不能为也!” 杜大人听着同僚们的议论,心中兴奋又忐忑。 按照惯例,会试答卷需经多层筛选,最后由主考官定夺。 但眼前这份答卷的价值,显然已超出了常规程序。 “诸位。”徐明远抬手示意众人,“依本官之见,此卷当破格推荐给赵阁老亲自审阅,诸位可有异议?” 厅内听完他的提议一片肃然。 赵谦身为内阁大学士,此次奉旨担任会试主考,平日极少亲自批阅试卷。 但面对这样一份可能改变朝廷漕运格局的策论,没有人敢轻易否定徐明远的提议。 “下官附议。”杜璟第一个回道,“此等经国良策,若因程序之故而埋没,实乃朝廷之失。” 众考官纷纷点头称。 徐明远当即命人备轿,亲自捧着原卷前往赵阁老下榻的东苑。 此刻东苑内,檀香袅袅。 赵谦正在批阅各地送来的奏章,听闻徐明远求见,略感意外地放下朱笔。 “下官参见阁老。”徐明远恭敬行礼,“打扰阁老清修,下官失礼。实是因发现一份奇特的会试答卷,不敢专断,特来请阁老定夺。” 赵谦年约六旬,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 他接过答卷,看了看上面的字迹,不由点头:“好一笔法,筋骨兼备,已有七八分火候。” 随着阅读深入,赵谦的神色渐渐凝重。当读到“漕运之弊实为吏治之弊”一段时,他忽然抬头问道:“此卷糊名可曾拆阅?” “回阁老,尚未拆阅。”徐明远答道。 “按规矩,需阁老首肯方可拆名。” 赵谦沉吟片刻,突然拍案道:“好一个“改道”!三十年前老夫巡视漕运时,也曾有此念,却因工程浩大而作罢。 此人竟将改道路线、写的如此精确,若非亲历,必是得高人指点!” 之后赵谦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无论师承何人,能融会贯通并提出新解,便是难得之才。” 他轻看了看答卷上工整的字迹,“此卷当列前三,待老夫禀明圣上后,或可破格提拔。” 徐明远闻言大喜:“阁老英明!我朝正值用人之际,得此良才,实乃社稷之福。” ........ 此刻,姜淮也在屋里准备东西。 他已经知道字条要改成什么了。 之后他将苏平送他的大氅整理了下,随后模仿苏平的笔迹在里面写好了一张新字条。 做完这些,将包袱收好。 姜淮微微一笑。 苏平,你就等着吧! 这笔账马上要跟你算。 ...... 时间很快,终于要到会试放榜的那天。 一大早,秦氏就喊他。 “淮儿,淮儿,起来了,看榜了。” 姜淮起床了,之后跟着秦氏出去。 到了贡院外面,只见前面密密麻麻站了一堆人了,估计都是半夜没睡就过来等看榜的。 周边还有许多小贩正在卖各种吃食,他们脸上满是和煦的笑。 这么多学子,估计赚的不少吧。 “淮儿,你饿不饿?给你买两个饼!” 姜淮看了看旁边,确实有好多卖饼的。 正准备去买,忽然一阵敲锣打鼓声从前面传来,姜淮就看到有一行人往这边走。 一听说要放榜了,周围茶馆,酒楼,赌场的小二全都跑过来。 都竖着耳朵听这些消息,听完了好去给他们家里或主子汇报。 姜淮也走了过去,没多久就看到一个人在那里,正是周良平。 “景行兄!”周良平也看到姜淮,笑着跟姜淮打招呼。 姜淮走过去,“良平兄最近如何,京城可还住的惯?” “还成还成!”周良平说着拿着手帕咳了几声。 “怎么了?良平兄,你生病了?” “嗨,还不是前段时间考试给我冻的,我那号房正对着风口呢,很吹了几天。 前段时间我还发烧了,幸好不严重,就感觉肺这里落下毛病。” 说完,他又咳了一下。 姜淮上前给他拍了拍背。 之后他就听他后面的人道,“这都等了一早上,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就是!” 之后姜淮提议,“良平兄,要不咱们去旁边的茶馆坐坐,你本身咳嗽,就这么站在风里冻着等, 还挺冷的!” “也行!” 之后两人往茶馆那边走。 走着走着姜淮就看到另一个熟悉的人坐在贡院旁边云水茶楼二楼。 正是上次鹿鸣宴认识的许文才。 “姜兄,又见面了,哈哈哈!”许文才看见姜淮往这边走,笑道。 姜淮也笑笑,“文才兄,好久不见,你这次会试考的如何?” 许文才一听,就知道姜淮是问他是否因为考试生病。 许文才笑了笑,“还行,挺过来了,这不马上要放榜了吗?对了,姜兄,你紧张吗?” 姜淮故作镇定,摇摇头说不紧张,其实心里肯定紧张的。 如果没有中,就要等三年再考,就要继续“坐牢”了。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突然外面人群开始吵闹了,随之而来的是由远及近的锣鼓声…… 第169章 会试捷报 三人对视了一眼,往茶楼底下一看。 就见前方传来了一些“嘚嘚嘚嘚嘚”的马蹄声。 随后许多报喜人从马上面跳下来。 这些报喜人看到围观的百姓,当即走过来。 过一会儿,一个报喜人站在一群百姓面前。 之后姜淮他们三人也匆匆从茶楼下来。 随着旁边的锣声一停,一个报喜人就上前,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开始报喜。 “会试捷报!会试捷报!祝贺燕城永州府黄守节黄老爷取中壬辰科乙榜第一百五十八名!” 之后那人喊完就看向众人。 “谁是黄老爷?” 这会儿那叫黄守节的学子已经镇静的愣在原地,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缓过神来,声音颤抖,“是我!是我!” 之后报喜人再次笑道,“恭祝黄老爷得中乙榜,往后前途无量,鹏程万里啊!” “谢谢!谢谢!辛苦了!辛苦了!”那黄老爷喜滋滋地对那报喜人塞了些银两。 报喜人拿到钱一脸笑意拱了拱手,退下了。 随后又一名报喜人连忙接上,“会试捷报!会试捷报! 祝贺彬城永州府范崇凯范老爷取中壬辰科乙榜第一百五十七名!” “恭喜恭喜!贺喜贺喜啊!” 围观众人纷纷对着他们恭贺着。 “.................” “………………” 随着名字一声声过去。 周良平几人也着急起来。 “怎么还没到我们,乙榜都没有我们,我们不会落榜了吧?”周良平很有些担心。 “没事,再等等!还多着呢。” 之后几人又等了会儿。 随着报喜人的接连报喜,却迟迟没有他们三人的喜报。 周良平和许文才都沉默起来。 两人都有些焦急了。 目前已经报到正榜第一百名了。 不会他们三个人都落榜了吧? 就在姜淮也焦灼之际。 就听到身后有个人在喊,“阿淮!” 姜淮回头一看,正是苏云婉。 只见她提着一个紫檀食盒,里面装着吃食,正匆匆往这边走。 之后她走到姜淮身边,“我看天冷,你在这儿等着也冷,不如吃点热乎的。” 说完打开食盒,拿了一点小食给姜淮,姜淮一看,是环饼,类似油炸的面包圈,上面撒了芝麻,闻起来很香。 姜淮接过,咬了一口,发出“嘎嘣”的脆响。 还挺好吃。 “怎么?名单出来了吗?”苏云婉问。 姜淮摇摇头,“还没!” “嗯,别急,现在还早,我看路上还有报喜的人来呢!且等!”苏云婉拂了拂袖子道。 一旁周良平看到这幕,当即上前扯了扯姜淮袖子。 在他耳边道,“哎,刚刚那姑娘是谁,挺漂亮的!” 姜淮瞥了他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莫不是你相好的?我听她刚刚叫你叫的好亲热。阿~淮~” 周良平夹着嗓子怪模怪调的学了一句。 “咦~惹~”听得姜淮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周兄,看来你根本不急,还有心情开玩笑?” “哎哟,这不,急也没用嘛!说真的啊, 她是谁啊?”周良平又扯了扯姜淮袖子,低声问道,随后侧头打量着苏云婉。 “不是谁,是我姐!” “你姐?我从没听说你有什么姐?” “………哦~莫不是你认的干姐姐?”周良平笑道。 姜淮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哟咦~” 周良平又怪模怪样的叫了下。 姜淮侧过头看他,“哎,你可不许打她主意啊!” “我?”周良平指了指自己。 又高声道,“我才不会!” “再说我就是有那个贼心,人家看得上我嘛?”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姜淮说完,周良平再次侧头打量了下苏云婉。 啧啧,姜淮哪里这么好的福气啊,认得这么漂亮又体贴的姐姐! 周良平正腹诽着。 就听又一个报喜人来了。 那人大声道,“会试捷报!会试捷报!恭贺肃城冀州府安康县许文才许老爷高中本次会试第九十五名。” “第九十五名!许文才?” “九十五名?”周良平一听,一下兴奋激动起来。 “许兄,你中了第九十五名!” “第九十五名啊!” 周良平转头激动的摇着许文才高兴的像是自己中了一样。 姜淮也笑着上前道,“恭喜恭喜啊!文才兄!” “同喜同喜!姜兄此次也必在榜单之列!”许文才也笑道。 “承许兄吉言了!” 很快围观的群众都看向许文才的方向。 “许老爷,恭喜恭喜啊!大喜大喜!”报喜人也大步朝许文才走来。 许文才合上扇子笑着迎上去。 周围其他不认识的学子也纷纷激动高兴起来。 虽然大家来自天南海北,互不相识,但都被这一份喜悦触动了。 纵观自家家族,可能几辈子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贡士。 尽管现在还没参加殿试,也如中了进士一般,因为殿试只排名次,不淘汰人,就看殿试会被皇上赐予什么等级的进士了。 中个举人,都可以单开族谱,何况是贡士呢,只要中了那就是天大的荣耀。 之后大家上前纷纷对着许文才恭喜贺喜着。 许文才一一笑着回礼。 显然也是很满意这次考试结果。 之后他又给了报喜人银子,大家又开始等下一个名字。 “哎,也不知道我中了没有?” 周良平此时已经紧攥着姜淮胳膊了。 他很紧张,真的很紧张。 父亲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虽然他母亲让他尽力就好。 但他肯定还是希望自己一举得中。 也省的再熬几年。 之后又一个报喜人来了。 那人看向周围的百姓,当即展开榜单,随后大声念道。 “恭贺洛城青州府平临县周良平周老爷中了本次会试第八十六名!” “八十六,我第八十六名!” 周良平也再次兴奋激动起来。 “我中了中了!” 此刻他双目灼灼,激动的看向苍穹。 尽管冬日寒风猎猎,吹在他身上,他也不觉得冷,反倒觉得浑身血液沸腾。 此刻他就是这世界上最快意的人。 “恭喜恭喜啊良平兄啊!”姜淮也笑着上前拱手贺喜。 一旁许文才也笑道,“大喜大喜啊!周兄!名次在我之前!以后你可作为我师!” “不敢不敢!许兄折煞我了!” 几人又互相笑着恭贺了一阵。 周围学子也纷纷对着周良平拱手,共享这一份喜悦。 周良平也笑着一一回礼。 他中了,这下他可以衣锦还乡,回去告知父亲,他一举就中了贡士,还是甲榜! 第170章 夺榜! 他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 姜淮此时也被这喜悦欢乐的气氛包围。 只是,只剩他的名次还没公布了。 是在前面?还是落榜? 他不知。 一旁苏云婉察觉到他的神色,当即伸出右手拍了拍他右肩。 “阿淮,别急,还有几十名没公布呢,一定会中的!”苏云婉在旁边给他信心。 姜淮点点头,不管如何,心态要稳。 期待一举得中吧! 此刻,还有一个人也在关注此次会试结果。 正是苏平。 早在前几日,他就一直在各大茶楼关注会试放榜的消息。 他想知道榜单上到底有没有姜淮名字? 这时他额上包着纱布,戴着一个斗笠来到了贡院附近。 “听到没有?有没有姜淮的名字?”苏平一脸烦躁难看的看向一旁的小厮。 “少...少爷...目前还没听到。” “没听到?那目前报了多少名了?” “已经到第五十了。” “五十?” 苏平想了想,姜淮必定落榜! 毕竟全京城几千个举子,苏平不认为姜淮能在这几千个举子中进入前五十名。 不过他肯定还是要知道最后确切结果才放心。 之后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让他愤恨的身影。 十五年! 如果不是姜淮,他怎么会遗落在外十五年。 姜淮享受了十五年侯府的锦衣玉食。 这时也该是他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苏平在人群中巡视着。 蓦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穿着靛蓝长衫,清俊挺拔的身影,正是姜淮。 苏平再一看就看到一旁边的苏云婉。 苏云婉? 怎么还有苏云婉这个贱人? 只见苏云婉的手搭在姜淮的右肩上,两个人说说笑笑,很是畅快的样子。 苏平看着看着,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很想上去质问苏云婉和姜淮! 但又听到前方再次传来马蹄声。 是又要公布了吗? 目前已经报到第三十名了!还是没有姜淮! 姜淮啊姜淮! 你总不会是前十吧? 我不信。 毕竟他入国子监都费力呢,姜淮怎么可能是会元? 苏平怎么都不能相信,应该是害怕接受这个结果! 随着报喜人的继续报喜。 “............................” “恭贺漳州府杜老爷....” “恭贺渝州府傅老爷.....” “恭贺徽州府郑老爷....” 第五名到第十名也已经公布了。 还有前五没公布。 姜淮此时也紧张起来。 不会,不会真落榜了吧? 此刻,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绷紧了,心脏“嗵嗵嗵”的直跳,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虽然他强装镇定,但一旁的苏云婉发现姜淮脸色非常难看,扶住了他。 “阿淮,还有五位呢,别太担心!” 姜淮只看了看苏云婉,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他心脏早已失衡。 直到最后三位也报喜完,还有两位。 现场的众人早已全屏住呼吸,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更为紧张的还有站在人群边缘的苏平。 他死死的盯着那些报喜人,耳朵竖起如探针一般,他紧紧的抓着旁边的泰和,泰和的手臂都快被自家少爷捏断了。 “少……少爷...我...我痛!”泰和讷讷道。 “痛什么痛?”苏平脸色紧绷的发黑,“再多话把你丢到汴河喂鱼。” 泰和当即再也不敢出声。 苏平此刻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眼珠死死的瞪着前方的官役。 就是他自己都没觉得,自己此刻的神情如一只全身毛发竖立的警惕野兽。 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 心里恶狠狠的想,“落榜!落榜!落榜!姜淮,你必落榜!你必名落孙山!” 他心里不停念着,仿佛姜淮会真如他所说一般。 当念到第二名的时候。 苏平整个人已经绷紧如石化的雕塑。 终于。 随着最后一声敲锣声停止,全场寂静可闻。 那官吏清了清嗓子,全场鸦雀无声。 “会试捷报!会试捷报!恭贺洛城青州府松山县竹溪村姜淮姜老爷取中此次壬辰科会试甲榜第一名!” “甲榜第一姜淮!” 这声报完,全场沸腾。 “姜淮,又是那个姜淮!” “对,那个小三元姜淮!” “不,是连中五元姜淮!” “天啊,连中五元,这在咱们大黔朝可是亘古铄今,绝无仅有啊!” “是啊!” “不对,你们说错了,是六元!” 那人一想,也对。 “他既已连中五元!只要殿试不出错,皇上又有成人之美,这殿试第一绝对归姜淮所有!” “对啊,连中五元!这可是祥瑞啊,从咱们大黔自古至今,哪有过连中五元的先例啊!” “就是,姜淮开创了我们大黔连中五元的先河啊!” “就是!” “天佑大黔,天佑我大黔啊!” 有落榜的老举人听到这个消息,激动的张开双臂,浑浊老眼仰望苍穹,枯瘦的手指直指擎天。 身形佝偻,孱弱。 他身边的家人连忙扶住他。 “哎哟!您老别激动!别激动!”一旁的家人连忙解开他胸前的衣扣,帮他顺气。 那老举人依然身形颤颤,激动的白胡子直抖,仿若自己刚刚亲眼见证了一场王朝盛事。 就是此刻当场去了,这辈子也无悔了! 之后在场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姜淮,朝着姜淮涌来。 姜淮一瞬间脑袋还在发懵! 还是一旁的周良平大力的拍了拍他。 姜淮才反应过来。 “景行兄,你是会元,会元啊!此次会试甲榜第一!” “第...第一吗?”姜淮沉默许久这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旁周良平也激动的不行。 秦氏,苏云婉更是激动的满含热泪,不停拿着帕子拭泪。 五年了。 寒来暑往,物转星移。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四季轮回,周而复始。 姜淮仿若看到了灯下那个披星戴月,汗流浃背,寒风刺骨,四季不歇辛勤苦读的身影。 明明才五年,他却感觉像过了半生...... “阿淮!你做到了,做到了!”苏云婉激动的不行。 许文才也激动上前道,“姜兄,大喜大喜啊,此次甲榜第一,实至名归,真是我等之幸啊!” (各位看官行行好,求个免费为爱发电小礼物……摆上破碗……乞讨…… 第171章 给我盯紧他 其余人也纷纷不停地恭喜着姜淮。 “贺喜贺喜啊,姜兄得中会元!” “是啊,到时殿试过后,一举拿下六元,不说是我之幸,也是咱们大黔之幸啊!”其他学子纷纷讨论道。 姜淮沉浸在众人恭贺的喜悦中。 周围无数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幼的,各种笑意盈盈的面孔朝他涌来。 他们脸上带着笑,让姜淮觉得大黔仿佛进入一种天下大同,协和万邦,政通人和的桃源时代。 …………………… 更为难受的是此刻站在人群边缘的苏平。 “姜淮?会元竟然会是姜淮?” 是不是他听错了? 是不是只是同名而已? 然而那句青州府松山县竹溪村姜淮!让苏平浑身如坠冰窖。 竹溪村,苏平自小生长的故土。 在那里,他曾上山抓鸟,下河捞鱼。 吃野菜,啃树皮。 寒冬赤脚,雪天讨米。 那些苦难的日子,像一个个胎记深深刺在他的骨血中。 姜淮占用了他十五年的身份,替他在侯府锦衣玉食,读书写字。 如果不是姜淮,他不会吃那么多年的苦! 苏平死死握拳,指甲掐入掌心, 怎么会?怎么会? 会试第一怎么会是姜淮? 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想到这里,他当即对着人群高喊道,“错了,错了,一定是弄错了。姜淮怎么会是会元?怎么会是会元啊?” “你们搞错了,搞错了!”苏平冲到人群中,不管不顾,对着那些官吏大吼起来。 早就有官吏去了城墙二楼,将巨大的皇榜示众。 远远的,姜淮就看见一张长二十米,宽一米的巨大金色横幅从城墙二楼垂坠而下,横阔其间。 耀眼的黄色锦缎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姜淮的名字在第一列! “壬辰科会试甲榜第一名 姜淮!” “何人喧哗?何人喧闹?” 有两列拿着长刀的守卫发现这边的动静,当即从不远处走过来。 苏平见状,当即疯狂大喊,“搞错了,搞错了!会元怎么会是姜淮?第一名怎么会是姜淮?一定是他作弊,他作弊!” 他这话一出,围观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作弊?”竟然当众在公布会试结果的现场喊会元作弊! “这人疯了吧!” “就是!” 之后旁边有人道,“这不是永宁侯府的少爷吗?听说国子监考几次都没过,这次估计是看别人中榜,心生嫉妒,故意污蔑呢。” “可不是,如果真是作弊,那姜淮能靠着作弊连中五元,也可称之为当世奇观啊!” “可不是,这人一定是得了失心疯,在说疯话!” “对!赶紧把他拉下去,免得继续祸害无辜群众。” 很快有一群守卫一边一个将苏平强行架走了。 苏平全身挣扎着尖声大叫,“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随着他的嚎叫越来越远,苏平也被强行架离现场。 之后众人继续讨论刚才的风波。 姜淮和苏云婉也回了苏宅。 大家散去。 回到侯府的苏平,满心愤慨,姜淮竟然中了会试第一? 会试第一? 这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既然他已是会元,下一步,一个月之后的殿试就该是状元了。 刚刚听他们讲,只要姜淮殿上不出错,那得中状元是肯定的。 科举是帝王“文治”的象征,连中六元者出现,意味着当今陛下“教化有成、人才辈出”,可媲美“尧舜之世”。 史官也会大书特书,称其为“祥瑞”或“盛世征兆”。 姜淮若真的连中六元,那足以标榜青史,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想到这里,苏平握了握拳,再次愤恨的看向窗外。 死姜淮,我定要你遭受报应。 ............. 姜淮回了苏宅。 孙鸿他们得知姜淮中了会元,也都替他高兴。 “少爷,您这中了会元,可就前途无量,扶摇直上啊!” “是啊,少爷……我就说今个儿外面的喜鹊叫的最响,咱就是说一定是少爷拿了头名,可不,真应验了。” 黄婶子笑了笑,又继续道,“刚好厨房早上杀了猪,胆囊滚圆滚圆的,都说是吉兆!我刚好把最嫩的里脊肉留着,给少爷做“青云直上羹”,少爷等会儿记得吃啊!” “好,多谢婶子,婶子有心了!” 之后,姜淮回了书房。 没多会儿,秋巧也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她站在姜淮面前,很小声的道,“少爷,这是我刚熬的芝麻糊糊,娘说,吃了聪明糊,来年中状元!我祝少爷殿试也拔得头名。”说完把托盘递上去。 姜淮听完,转头看向秋巧,这还是第一次秋巧和自己说这么多话。 姜淮侧头对她笑了笑,“好,秋巧,你先放这儿吧!我等会儿喝!” “好,少爷。” 说完,秋巧拿着托盘低着头逃也似的跑掉了。 她跑到廊下大口大口的喘气。 她娘黄婶子见了,走过来,“嗐,让你对少爷说几句吉利话,咋那么难呢!” “娘……我……我说过了……” “说过了吗?嗐,你这孩子……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她说完,秋巧只低着头,再次逃也似的跑掉了。 ……………… 过了会试,还过一个月就是殿试。 姜淮这天去了一趟破庙找严明。 严明这会儿正好在庙里。 见姜淮来了,严明赶紧起身,“恩公来了!恩公可是有吩咐?” 姜淮将手扁在身后,点点头,“那个苏平你知道吧?” 严明点点头,“之前恩公让我监视了他一段时间。” “嗯,那他最近可有所动作?” “目前还没发现。” “好,近段时间给我盯紧他,特别是他府里的小厮,把他们去哪里和什么人接触,干了什么,全部都来告诉我。” “好,恩公。” “同样一旦他有动作,你在我府里门槛放一枚铜钱,我就知道你有特殊消息。我们两个人不宜直接见面,你也不宜频繁来我府上。为了隐蔽一点,我们还是在这里见面。” “好,恩公。” ................ 此刻,永宁侯府。 永宁侯正坐在书房喝茶。 第172章 永宁侯的盘算! 他才从庄子上回来,坐下没多久。 “老爷,淮少爷中了此次会试的会元!”管家徐明走进来禀告道。 “会元?”永宁侯手中的茶盖一松,一下掉桌案上,手掌却无意识的攥紧。 转瞬他神情舒展,又如意料之中一样。 之后他再次拿起茶盏,撇了撇上面的浮沫,“也是,他本就是小三元,又中了四元,如今中了会元也在情理之中。” 说完,永宁侯抿了一口茶,眼睛瞥向案上的笔筒。 还是有些心绪不宁。 那个养子,是在报复吗? 从前在侯府不见他这样勤勉,如今被赶回乡下却如此争气。 是因为自己将他赶出侯府,刺激了他,他才如此发奋嘛? 永宁侯皱着眉头,心中百转千回。 如今侯府正处于权力危机,自己身居高位,府中却连个能在御前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几个儿子,一个争气的都没有,胡氏的两个儿子在国子监呆了几年,勉强写出像样的策论,但这远远不够,不足以入仕为官。 找回来的亲儿子苏平入国子监都困难,现在勉强才能进去读书,更别提指望他一个人撑起整个侯府。 如今自己也已年迈,万一自己去了,家里没人撑的起来,永宁侯府的百年基业不就毁于一旦吗? 可那个养子姜淮倒是成了个栋梁之材,偏偏早前被他亲手逐出府去,如今成了会元,不日,就是状元也有可能。 可惜,已经冠了别人的姓! 永宁侯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如今的侯府就像一艘破旧的战船,曾经乘风破浪,如今却桅杆折断、破败不堪。 而他这个掌舵人,竟连个能接手的子嗣都寻不出。 再这样下去,莫说重现祖上荣光,只怕连这世袭的爵位,都要被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一点点蚕食殆尽! 永宁侯眉头皱了又皱,心中百种盘算。 正思考着。 一个下人来报,“侯爷,二少爷回来了。” “二少爷?”永宁侯放下茶盏,“让他来书房找我!” “是,侯爷。” 很快,苏平走了进来。 他早已拆了额上的纱布,但隐隐还是看得见伤口。 他弄了一缕发丝在额角把伤口挡住。 他不能让永宁侯知道这伤口是他和苏云婉争吵而来。 不然再问到争吵理由,就要往前提到他会试给姜淮马匹下疯药,阻碍他会试的事情。 这是万万不能被永宁侯知道的。 还好,他进来,永宁侯还没发现他的伤口。 他走进来后。 永宁侯只粗粗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三月可是要去国子监?” “是,父亲。” “作好入学准备没有?” “差不多了,近日我勤学苦读,范老先生给儿子布置的课业也有认真完成。” “好,既然决定了,就勤勉读书,莫与他人比。” 苏平当然知道父亲说的旁人是谁? 除了姜淮,没别人。 如今姜淮又中了会元,还连中五元,早已轰动京城,父亲肯定也得知了此消息。 自然眼里更加看不起他了,才会说莫要与别人比这种话。 因为他根本比不过。 呵。 苏平暗暗压下心中的愤怒和不甘。 只点点头,拱手道,“是,父亲,我只埋头勤学苦读,窗外之事一概不问。” 永宁侯见他有认真学的迹象,当即点点头道,“你若勤勉,为父自然欣慰。” 苏平点点头,握了握拳。 死姜淮,考中会元又如何。 我马上要入国子监,谁知道我以后有什么造化。 回到书房后,苏平越想越心里不甘。 死姜淮,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 突然,他看到一旁的红绸。 忽然心生一计。 姜淮啊姜淮,这次我就看你怎么死的。 之后他走到门口,对着门外的一个小厮招招手。 “你进来!” 那小厮当即看向苏平,“少爷,什么事?” “去把泰和叫来。” “好。” 很快他的贴身小厮泰和也走了进来。 “少爷!有何吩咐?” “你知道红绡吧?” “红绡?不是怡春院里的姑娘吗?”泰和诧异道。 “对,你等会儿给她传个消息,说我在云水茶楼二楼最左边的厢房等她。” “好的,少爷,不过您现在找红绡姑娘干什么?您马上就要去国子监念书了,还去见红绡姑娘不好吧!” “想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你把她叫来,我找她有事。” “好。” 很快,苏平穿好衣服就去云水茶楼的一个包厢内。 里面有一红衣女子正坐在里面等他。 正是红绡。 她一看到苏平进来,当即就上前道,“苏少爷来了,今个儿是要弹琴还是听曲儿?” 苏平皱眉一把把她推开。 “怎么?今天心情不好。” “是,我最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你过来!” 随后红绡走了过去。 苏平低声道,“你可听说最近我们京城的一个会元叫姜淮的!” “姜淮?我好像听说过,好像是这次会试的会元吧,还是连中五元的,他的名声我们院里可都传遍了。如何?你提他做什么?” “我有个想法,我想让你去跟他见面。” “我去跟他见面?我如何去跟他见面?难道你想把他请来我们怡春院?” “当然不是,我直接把他请过来,他肯定不会来的,所以我会做一个局。” “什么局?” “我会买通一个会试举子以请教学问名义,邀请他来酒楼包厢做客,或者以他同窗的名义邀他出来喝酒。” “然后呢?” “然后,你在里面等着,等姜淮进来后,那个学子离开,你就马上出来,然后扑倒在他怀里或者脱他衣服,随便怎么样,总之要让别人误会你们两个人不清不楚的关系。 随后,我会带一批学子推开大门,看到你们两个人在房里衣衫不整的样子。 这样姜淮宿娼狎妓的消息一定会传出去。 想想,今科会元才中榜没几天,就宿娼狎妓,私德有亏,此消息一定会震惊整个京城,传到当今陛下耳边,他必定失去未来殿试资格。”苏平想到这里,勾唇冷笑了笑。 红绡点点头,但还是问道,“怎么你要这样对他?你们有仇? “这不是你该管的,你只说做不做?” 第173章 这么快动手了! “可……可是……” 红绡还是有点犹豫。 “这样风险很大……他可是会元,你这样会将他名声彻底搞臭,这样对他不公平吧?毕竟我和他可是从来素无交集,也无仇怨。” “你废那么多话干什么?你就说干不干吧?” “可.....” 苏平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够不够?” 红绡还在犹豫。 之后苏平又掏出一张,“这还够不够?” 红绡咬了咬牙。 她娘重病,需要昂贵的药材吊命,她想了想,还是道,“够.........够了.....” 姜公子,对不住了! “不过,要是被发现了呢?” “被发现你就咬死你是他相好的,流言最容易毁掉一个人,至于你们两个人到底干了什么?有没有这回事?大家并不关心! 因为光是新科会元狎妓,这等风流韵事就足以抓人眼球,真相怎么样,不重要。 想想这等消息传了出去,姜淮必定成为京城所有仕子间流传的笑话。 姜淮的名声会彻底臭掉,别说取消殿试,曾经连中五元的风光也彻底不再,他会彻底沦为京城笑柄。” 想到这里,苏平更加得意的笑了笑。 红绡看着苏平脸上得意猖狂的表情,心里也纠结万分。 她若是拿了这钱,办了事儿,毁掉的不只是一个学子,而是国家栋梁,未来大黔的希望。 姜淮连中六元,青史留名的机会,将被她打破。 红绡纠结了又纠结了。 思索了又思索,还是咬牙勉强答应了这事儿。 此刻,严明正在门外听着这事儿。 这两个歹人! 恩公危险了! …………………… 姜淮中了会元,近段时间门客络绎不绝,很多人来这里拜访他。 这天他照旧迎来了许多人,之后不自觉往门槛那里看了一眼。 果然有一枚铜钱! 难道有特殊情况?看来他得赶紧去破庙一趟。 送别客人,他身着一身黑衣就去见了严明。 到了那里,严明看似已经等待许久。 “恩公,那个苏平有动作!” 姜淮凛眉,“什么动作?” “他想让你和那怡春院的红绡姑娘传出宿醉狎妓的流言。 说他会找一个会试学子以探讨学问的名义邀请你去酒楼包厢,随后再将那红绡请过去,污蔑你俩有染。 姜淮听完,握了握拳,这个苏平真狠毒啊,这是想要彻底毁掉他名声。 如果被皇帝知道此事,他殿试的名头一定会被取消,连中五元的辉煌也会不复存在。 看来他不早点下手不行了。 “他们具体什么时候行动?” “就这几日。” “好,我知道了!辛苦了!” 之后姜淮给了严明一包药,“这是对你妹妹肺痨病症的,听说有奇效,你试试。” 严明看着药包,当即感激的不知所措。 只后退拱手,深深鞠了一躬,“恩公大德,严明必将誓死追随。” “好了,咱俩就不必那么客气!” 之后姜淮又跟他商讨了下,如何破局。 .....…… 这日,姜淮在书房看书,果然孙鸿在外面道,“少爷,有人送帖子来了。” 姜淮走出去,将孙鸿递来的帖子打开一看。 果然,苏平这么快动手了。 姜淮将帖子收好,对孙鸿道,“去告诉送信的,我今晚准时赴约。” “好的,少爷。” 之后孙鸿出去通知门外的小厮。 那小厮得知姜淮答应要去,一脸喜气。 他赶紧去了茶楼告诉苏平这个消息。 “帖子送到了吗?” “送到了,他家管家说他家少爷晚上会准时赴约。” “好,你做的很好。” 之后苏平给了他一些银子。 “这些银子够你离开京城了,现在事已办完,你现在就走,走的越远越好。” “好,能为公子办事,是小的福分,小的这就走,绝不告诉任何人!小的就不打扰公子了,告辞!” 说完,那人加快脚步走掉了。 苏平看了看那人身影,眼眸眯了眯。 姜淮,你就等着跳圈套吧。 ..... 严明此时也早就一身装备来到了红绡必经的巷口。 红绡穿着打扮好一番,也拐弯要往苏平说的那处酒楼去。 刚走到一处街巷后,一个黑影儿迅速闪过。 红绡就感觉自己脖子上架了一把冰凉利刃。 她当即瞳眸瞪大,浑身汗毛直立。 严明一把将她嘴巴捂住,“别出声!不然杀了你!” “唔唔唔.....”红绡挣扎着,似要说话。 严明放开她,刀依然不动。 “这位……大……大哥……你是要钱………钱……我有……我有…都……都给你!”红绡惊恐结结巴巴道。 “把你的肚兜脱掉!” “什...什么.....” “我说...把你的肚兜脱掉!” “这样不……不太好吧!大哥要是……我们可以.....” “别废话,脱掉!” “可......” “脱掉!” 之后红绡只好躲到墙角,伸手去解脖子上的绳子。 严明依然架着刀,眼睛四处巡视的着。 这会儿没什么人,他们又在一处摊位后,想发现不是那么容易。 见红绡脖子上的绳子才快解开,严明等不及了,当即伸手往她后背用力一拽。 一下将她的肚兜拽下来。 红绡被扯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大……大哥……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严明没理,只在她耳边咬牙道,“醉仙酒楼,照常赴约,只是对象换成苏平,知道吗?” “什么?你是说……” “用苏平对付那人的办法,反过来对付他,让他名声扫地,听懂了吗?” “你....你怎么知……” “这你不必知道,总之,按我说的做,今晚之事不许对任何人透露,否则,你老娘性命不保!”严明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靛青色抹额。 红绡一见,当即怕的眼泪掉下来,“大哥!我……我答应……求你……别....别伤我娘,求你了!” 那个靛青色抹额正是她娘所用的。 “我说过了,按我说的做,照常赴约,今晚之事不对何人透露!你老娘自然没事!” “好好好,那我一定照做,一定照做,大哥,你可千万别伤我娘……” 第174章 革除学籍 严明没有回答,黑暗中转身离去。 红绡点着头,眼泪大滴大滴的落。 之后严明拿着刻有红绡名字的肚兜回了破庙。 姜淮正好在那里等他。 “事情都办完了?” “是,放心吧!恩公!” ...... 此刻,苏平还在醉仙酒楼等着红绡来。 等了许久,他才看见红绡。 红绡垂着头,掩饰自己的异样,不让苏平发现。 “你……怎么这么迟?” “有...有点事耽误了。” “好,进去吧!” “嗯。” 之后红绡进去了。 苏平还在等着姜淮来。 等了许久。 “怎么姜淮还没来?” 苏平四处张望着,心里很着急。 之后就见二楼窗口,红绡在对他招手。 苏平诧异,难道是事情有变? 红绡再次对着苏平招手,示意他上来。 苏平感觉诧异,还是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红绡就将门关上,随后将苏平死死抱紧。 “你这个死女人,我说让你这样对姜淮,不是我!” 红绡不说话,只是拼命拽着贴着他。 突然,大门轰的被人一脚踢开。 一群学子闯了进来。 “刚才楼下有人说这里有好戏看……我们来看看……” 之后门外的学子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红绡衣着清凉的贴着苏平,苏平的手在她腰上。 有些不知情的单纯看热闹的学子早就捂住眼睛,“咦惹……我说什么好戏,就这……简直有伤风化!这不是怡春院的红绡姑娘吗?” “可不是!” 还有人道,“这屋里不是应该是姜淮嘛?……怎么不是……” 更有看热闹的,认识苏平的就道,“苏平?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会和怡春院的红绡在一起!国子监可是规定了,禁止监生狎妓,你这违反监学规定!” 苏平一听,当即松开手,“不……不是的……事情不是这样……” “不是?莫非是怕别人看到你逛青楼,所以你俩特意约这儿来了吧!” “就是!马上国子监开学,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不是,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 苏平看了看自己凌乱衣衫,又看了看面前衣衫不整的红绡。 这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此刻,他惊惶的看向门外的学子。 主角不是应该是姜淮,怎么变成了他?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不是的?不是的! 他当即大声道,“我没有,是有人诬陷我!” “诬陷?呵,你是说你的手是不听使唤放在红绡姑娘腰上的?” “对啊,做了就做了,干嘛不承认?” “可我……真的没有!” “算了,这话听听就好了。走喽,走喽!戏看完了,走人……” 之后一群学子边讨论着他和红绡,边走了出去。 还有一些来酒楼吃饭的国子监的学子看见此幕,顺便将此事暗暗记下。 等那些学子都走完,苏平气的一巴掌朝红绡扇过去,“贱人!谁指使的?” “没人指使。” “还不说?” “要说指使,只有你。”红绡侧头暗暗咬牙。 ……………… 与此同时,国子监的孙司业也收到一份包裹。 孙司业相当于国子监的副校长。 一般分管教学,协助国子监祭酒管理各堂事务。 这日,孙司业坐在院子里喝茶,他手捧青瓷茶盏,正慢慢品着。 作为国子监司业,他向来以清正自持。 突然,一个仆从从门外走进来,“老爷,有人送来个包裹。\" “包裹?” 孙司业眉头微蹙:“何人送的?\" 仆从摇头:“那人放下便走了,只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孙司业接过包裹,沉甸甸的。 之后他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包裹里是一个貂氅,还有一张字条: “冬日严寒,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感谢孙司业,准许学生苏平入监读书。” 看到这里,孙司业的手已经在抖。 因为《大黔礼部会典》有明文规定,监官不得受监生馈遗,违者笞四十,赃重者坐赃论。 裘帛属价值高昂之物,就这一个上等貂氅价格至少两百两银子,可买四十亩良田,或五十头耕牛了。 没想到这个苏平会送他这种东西。 孙司业将貂氅展开,柔软顺滑,皮质上乘,价格绝对不菲。 这时,他翻过来看了下,就见一个东西掉在地上。 他这一看,老眼瞬间瞪大! 竟然是一个水红色肚兜! !!! 怎么会? 怎么还会有这种女子私密之物在里面? 他又看了看那字条。 苏平! 他当即气得双手直抖,胡子颤颤,身子就要倒下。 一旁的仆从连忙扶住他。 最后,他强撑着又看了看那肚兜,果然,一角绣有“红绡”二字。 红绡,他曾经听说过,是京城有名青楼的花魁,不过如今风头不再。 孙司业指尖再颤,再次怒火中烧:“放肆!” 他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翻。 “苏平?好一个苏平!”孙司业冷笑,“他一个即将入学的监生,竟敢行贿国子监,还狎妓!” 《大黔律》规定,官员及监生嫖妓者,杖六十,革除功名。 他当即唤来随行书吏:“去查!苏平是何人?是否已录名国子监?” 过了会儿,那书吏回道:“回大人,苏平确实是新录的监生。” 孙司业听完,怒极反笑:“国子监乃朝廷育才之地,岂容此等卑劣之徒玷污!” 他厉声下令:“即刻革除苏平学籍,逐出国子监!并上报祭酒大人!” “是!” ......…… 此刻苏平正坐在侯府,想着这事儿。 估计马上他宿妓的消息就要传遍京城。 这可千万不能传出去,不然被国子监的监丞,司业听见,那肯定就是被开除学籍了。 好不容易得来的国子监的入学机会,他可不愿意就这么毁掉了。 苏平满心忐忑的熬了一晚。 次日吃过早饭,他在院中读书。 不时派小厮出去打探消息,询问京中可有关于他的流言。 直到快午时,都无事发生。 他想这事儿应该还没传到国子监祭酒,司业大人耳中。 应该没事儿了。 所以他放下心来,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吃过午饭,他打算歇息一阵,没想到门口就有小厮来通报。 “国子监有信件消息。” “信件消息?什么消息?” 第175章 永宁侯有请 苏平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儿。 等接过小厮递来的信封文书,当即瞳眸瞪大…… “查监生苏平既入监学,应恪守学规,砥砺品行,然该生恃才放旷,狎妓宿娼,经查明,即刻革除学籍,逐出国子监!” 等苏平全部看完,还以为看错了。 不是马上三月就入学了。 怎么就被逐出国子监了? 苏平又看了一遍,太阳穴突突的跳,不行,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怎么会是这样? 他当即追出去。 “不行,我得去看看,去问问到底什么原因?” 他追出去,转过街角,就看到李监丞的马车。 他当即张开双臂拦在马车面前。 车夫“吁——”了一声。 “是何人挡路?”车厢内李监丞问道。 苏平等不及了,上前就去掀帘子。 李监丞穿着藏青常服,撩起袍子,躬身从马车出来。 苏平一下扯住他手臂,“李监丞!敢问此信是否是李监丞所送,又为何将我逐出监学?” 李监丞看向苏平,眉头微皱,“莫非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 苏平一怔,难道是昨晚,自己和红绡的事情被司业大人知道了。 确实,那时场中也有国子监的学子,自然会有人将此闲言碎语传了去。 “我....我冤枉啊,李监丞,司业大人一定弄错了,事情不是这样的。” “苏少爷,事已至此,司业大人决定的事情不会有变,你还是好好反思反思吧!” “不,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李监丞!” 李监丞冷冷瞥了他一眼,就放下帘子,不再搭理他。 “走!” 车夫扬起马鞭。 眼见李监丞的马车离去,苏平更是慌了神,不行,我得亲自去见一见司业大人,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苏平备着厚礼,坐着马车就往国子监去。 到了廪舍门口。 苏平恭敬道,“学生苏平求见司业大人!” 然而仆从直接说孙司业闭门修书,谢绝见客。 苏平再三哀求,仆从就是不接见。 没办法,苏平只好走了。 走在路上,还被许多学子指指点点,这些都是提前到监的学子。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苏平,好像被逐出监学了。” “是嘛?” “对!” “啧啧,这种私德败坏之人,国子监就不该收他,免得染了我们国子监的端肃风气。” “就是!” 苏平听见转头大喝,“你们错了,我是被冤枉的!” “呵,冤枉?咱们有人在醉仙酒楼可都看见了,你当咱们瞎不成。” “就是!” “什么冤不冤的,每一个被逐出监学的人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是啊!” “你....你们....我真的是被冤枉的....”苏平急得不行。 “那你敢对天发誓,你与怡春院的红绡无染。” “你……你们……” 这个苏平也不敢发誓,因为确实有染。 之后苏平失魂落魄的回去。 到了院子,走进书房,他就看到永宁侯背着手一脸阴沉得在他书房等他。 “父…….父亲……” 苏平当即颤颤躬身跪下。 一旁的桌案上正摆着那件鹤氅和那件水红色的肚兜。 苏平当即眼睛瞪大,“这....这...怎……怎么会?” 永宁侯转过身脸色阴沉的瞪着他。 苏平觉察到这即将而来的风暴。 果然,下一秒。 永宁侯随手抄起一旁的藤条就朝苏平身上抽去。 苏平当即一骨碌爬起来,如狗一般在屋内四处奔逃。 “父亲,父亲,这是误会,是误会……这不是我干的,是有人污蔑。” “污蔑?” “谁?” 看到鹤氅,苏平还有什么不明白。 “那鹤氅,是姜淮,就是那个姜淮!”苏平高声叫道。 “姜淮!呵!” 永宁侯听完,鼻腔里泄出一声短促的 “哼”,“那鹤氅上明明白白刻着我们侯府的家徽,你是说那姜淮偷了我们侯府的鹤氅又送给那司业诬陷你吗?” “是的,就是这样!” 永宁侯气的再次一鞭子抽过去。 “还狡辩!” 苏平痛的直跳脚,“不是...父亲,那鹤氅是我送给姜淮的,他只不过刚好顺水推舟送给孙司业。” “你送给姜淮?你为何要把鹤氅送给他?”永宁侯眉峰如刀,目光陡然锐利。 “我是看他来京考试,京地苦寒,想着送给他保暖。” 永宁侯听完,眼皮半垂,神色依旧严肃,目光审视。 苏平知道自己不得不说实话了。 “是......是我故意送给他,想试探他对我们侯府的态度?” 永宁侯听完,神情一松,随后问道,“那他……是何态度?” 苏平一怔,父亲怎么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味的样子。 难道不是更应该关注姜淮污蔑他这事儿吗? “他收下了大氅。” “所以才有今日之事。 “还有那肚兜,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永宁侯眉毛高高扬起,神情再次严肃。“你敢说你不认识那青楼的红绡?” 苏平一怔。 “认不认识?”永宁侯声音带着沉怒。 “认识。” “这正是她物,说明你被逐出国子监绝不是空穴来风。” “父亲.....我......”苏平再次迟疑。 永宁侯胡须又无意识地捻了捻。 想了想,这样看来,苏平和红绡的事应该是真的。 但那个大氅,有可能确实是姜淮的手笔。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苏平已经被国子监开除学籍,想要再去里面读书怕是很难了。 他也不好再卖出自己这张老脸。 这养子的手段太阴险了。 这是要断了他们永宁侯府所有的退路啊。 看来他势必要去见一见那姜淮。 这日,他找了小厮,请姜淮去酒楼一叙。 顺便让小厮带去了他的贴身扳指。 目前是即将殿试的特殊时期,如果没有特殊信物,以姜淮的谨慎怕是很难邀请他出来。 所以永宁侯拿出了自己常戴的玉扳指,相信姜淮看了,可以确认,确实是他相邀。 姜淮此刻在院里看书,就接到孙鸿的报信。 “少爷,永宁侯爷有请。”孙鸿在一旁恭敬道。 姜淮一怔,“永宁侯?是永宁侯?” “对!少爷?” “他竟然要见自己?” 第176章 见面 “这是永宁侯送来的信物。”孙鸿取出一枚碧玉扳指递给姜淮。 姜淮一看,真的是永宁侯的贴身之物。 看到这个玉扳指,姜淮就想起小时候,他曾坐在永宁侯腿上。 “爹爹,你可以把你这个扳指给我玩吗?” 那时还年轻俊朗的永宁侯慈爱的抱着他,笑道,“当然可以,淮哥儿要是喜欢,爹爹就把这个送你!” “太好咯,太好咯,爹爹,我也有扳指了,我也有扳指咯。” 那时的小姜淮拿到扳指后,高兴的胡乱挥舞着小手。 可因为太高兴,突然扳指掉在台阶上,磕出一点裂缝。 他当即害怕的看向父亲。 在他觉得侯爷肯定会打骂责罚他的时候。 永宁侯不仅没责骂他,反而大笑着将他抱到膝头,捏了捏着他的小鼻子道,“傻小子,玉碎了能补,爹的心肝宝贝摔了可不行啊!” 那样的舐犊情深。 记忆如潮水涌现,姜淮摸着扳指内侧熟悉的裂缝,骨节发白。 他想起很多小时候,永宁侯对他的舐犊之爱。 再后来,他长大了,不学好。 永宁侯更加严格的管教,藤条,戒尺轮番上阵。 姜淮的心日益封闭。 父子感情离心。 随着姜淮越长越大,永宁侯面色也日渐阴沉,直到最后,身份揭开, 苏平回来。 他们父子关系彻底破裂。 姜淮没想到他现在竟然要见自己? 阔别五年,不知再见到以前的养父是何种情景。 但既然他请了,他就没有不赴约的道理。 姜淮当即吩咐道,“鸿叔,备马!” “好的,少爷!” 很快,不到一刻钟姜淮就到了酒楼。 后来由着一个小二引到二楼雅间。 到了最里面的一间。 姜淮推开门,就看到永宁侯还是身着他以前常穿的黑色常服,背着手看向窗外。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永宁侯转过头来。 看到了姜淮。 姜淮也看到了永宁侯。 他老了,皱纹多了,也更沧桑了。 父子相见的一瞬。 有惊喜,慨叹,感伤,唏嘘…… 姜淮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永宁侯也看着这个一经阔别五年的养子。 他高了,俊了,长大了,也成熟了。 “参见侯爷!”姜淮双手抱拳微微躬身,率先出声。 他声音洪亮,脊背笔挺,不卑不亢。 永宁侯听到这声侯爷,当即一怔,满心感慨。 阔别五年了, 两人终究是生分了。 最后他胡须一颤,还是抬手道,“请!” 姜淮就势坐了过去。 之后永宁侯将一旁的酒壶拿来。 “姜会元,这醉仙楼的佳酿很是不错,姜会元不妨尝尝。” 姜淮听到这声姜会元,也感慨了一下。 也是,这是现在他们关系最合适的称呼。 “好。” 姜淮拿起一杯在鼻尖儿嗅了嗅,随后端起一饮而尽。 “好酒!” “好,再来!”永宁侯说着,撩起袖袍又给姜淮倒了一杯。 姜淮再次一饮而尽。 “嗯,确实美味。” “姜会元,好酒量,再来!” 永宁侯再次掀起袖袍,正要倒,姜淮伸手拂袖盖住杯口。 “不知侯爷找我来,所为何事?” 永宁侯见姜淮神色轻松,面带微笑。 当即端起面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随后捻了捻胡须,“没事,就当交个忘年交,随意聊聊。” “忘年交?” “是!” “和侯爷成为忘年交?不敢高攀!” 永宁侯一怔,指尖缓缓摩挲茶盏边缘,眼皮半垂,目光游离一瞬,“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怪我?” 姜淮摇摇头,“不怪,我是怪我自己,” “如何?” “我怪我夺去你亲儿子苏平的人生,我怪我代替他享受了十五年侯府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怪我连中五元,我有罪。” 永宁侯听完,沉默半晌,胡须微微发抖。 许久才低沉道,“何出此言?” 之后姜淮掀起衣袖,“侯爷可知我这里是为何所伤?还有这……这……” 姜淮将自己那次被马车甩下的伤口一一展示给永宁侯看。 永宁侯看着他手臂上一道道清晰的结痂。 “怎么弄的?” “这都是拜你的好儿子所赐。” “那次会试,他在我考试之前给我的马匹喂了疯药,害得我的马到了贡院门口受惊,一下将我和我的考篮全部甩出来。” 侯爷知道我被甩出来会是什么后果吧? “最严重的就是我砸到脑袋去世。再好一点,手臂受伤无法参加考试,如果我不能参加这次会试,就要再等三年。 更恶毒的是我的考篮也跟着摔坏了,里面的笔墨纸砚全都损坏。我没有了这些工具,如何考试? 你知道你的亲儿子还做了什么吗?” “什么?” “他给我准备了新考篮,考篮里的砚台竟然藏有小抄。” 说到这里,永宁侯的脸色已经沉了又沉。 他没想到这个苏平竟然如此大胆,这小抄一旦被号军发现。 那么姜淮,将会前途尽毁。 “要是我中了他的招,我不仅不能参加此次会试,那么我以前连中四元的努力全部白费。 您看看您亲儿子为了打败我坑害我,做了怎么过分的事?” 之后他又拿出一个带血的纱布。 永宁侯眉头皱了又皱,“这又是什么?” “您的亲儿子在我乡试之前,想让我的手受伤无法参加乡试,他收买我们府学的学子拿箭射伤我的手臂。 只不过恰巧我的同窗替我挡了。 至于其他的,曾经我去府城考试的时候,他收买骗子团伙,骗我同窗签下契约骗钱。 我们这些农家学子,本就家境清贫,一个学子是供全族之力供养的,万一他被欺骗的想不开,做了傻事,苏平就是造了大孽。 至于其他的,收买我们同族的一些其他村民阻止我考试的事情就不说了,这种小动作太多了。” 说到这里,永宁侯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越来越沉。 他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苏平买通府学学子,拿箭射了姜淮同窗的事情,其余的他都不知。 这次会试他去了山庄疗养,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没有想到苏平竟对姜淮做了这么多阴险毒辣的事情。 说到这里,永宁侯的脸色已经黑沉如墨。 “所以,侯爷,您觉得我现在应该对侯府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第177章 论阴险,我远不及你 “他毁掉的不单单是我一个人,是我们整个老姜家所有的希望,您的儿子苏平就是这样一个人,您现在还没看清他吗?” 永宁侯点点头,他相信姜淮说的一切。 毕竟苏平的人品完全契合他所说。 “所以那个包裹是你的手笔?” “侯爷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与红绡姑娘的事也是真的,我只是将这个事情传到了司业大人面前。 况且他是个什么品行的人,您应该知道,这样的人入了国子监,不觉得侮辱了国子监清规的门风吗?” 姜淮一口气说了许多。 听完姜淮所有话,永宁侯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 本就是苏平有错在先,单单就说他以有乡试考题为由收买府学学子,射伤其他学子,这种事情传出去,就是谋杀。 更别提他以提供乡试考题为由笼络学子,本身泄露考题,买卖考题都是违法的。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拎出来,苏平都要被定罪的。 而他现在却毫发无伤。 永宁侯都知道自己这个孽子,罪行罄竹难书。 “好了,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马上要殿试了,我不希望再节外生枝,也希望侯爷可以对自己的儿子多加严格管教,不要再让他去犯孽畜之事,以免到时闹到皇上面前就不好收场了。” 说完,姜淮就走了,永宁侯的脸色终是沉了又沉,深了又深。 ……………… 回到侯府,永宁侯就看见苏平正坐在院子里。 苏平一看到永宁侯,当即走过来,“父亲,听说您去见了姜淮,是不是他污蔑我?他跟你承认了没有?” 永宁侯听完,拂袖,一巴掌扇过去,“你究竟谋害过姜淮多少次?” “什……什么……父亲,我才是你儿子啊。你为什么就相信那个养子?不相信我呢?”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什么?相信你逼着府中丫鬟跳河自杀?相信你读国子监能科举高中?还是相信你能马上在朝堂大放异彩?独自撑起我们整个侯府?我能相信你什么?苏平!” 永宁侯一字一句,神色严厉。 苏平听的心惊!他没想到父亲竟对自己这般失望。 他确实非常糟糕,也毫无任何比得过姜淮的优势长处。 之后,永宁侯走了出去,留苏平一个人在房间悲愤交加。 死姜淮!又是你! ………… 这天,姜淮正在苏宅看书喝茶,为即将到来的殿试做准备。 就听门外响起一阵怒吼。 “姜淮!你给我出来!” 姜淮听到此声,放下茶盏,走出去。 “鸿叔,是何人喧哗?” 等姜淮走出去。 便见大门口有一人和孙鸿拉扯着。 姜淮一看,这不是苏平吗? 苏平见姜淮来了,一脚踹在院门,院门发出沉重闷响。 姜淮此刻拿着书,身上穿着一件青色棉袍。 听到动静,姜淮缓缓走过去,合上书卷,“怎么,侯府的炭火不够暖和,苏少爷专程来我这取暖?” 苏平胸口剧烈起伏,他大步上前,对着姜淮怒喝,“姜淮,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大氅和肚兜是你放的吧?真阴险!” 姜淮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狐狸。 他轻飘飘的瞥了苏平一眼,“苏少爷说的什么话,说话要讲证据。什么大氅?什么肚兜?我如今一介布衣,如何能做这些事?” “呵,不是你,还能有谁?”苏平拔高音量,声音格外刺耳,“你知道那件大氅是我送的,你却故意顺水推舟,以我的名义赠送给孙司业,让孙司业以为我品行不端!将我逐出监学。真阴险啊? 还有那肚兜,我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却出现在侯府的包裹中。不是你还有谁?” 姜淮轻轻一笑,眨了下眼,“哦?原来苏少爷也会在意名声?” “你!”苏平拧眉怒喝。 之后姜淮直起身,比苏平高大半个头,“那你买通骗子骗我同窗,买通府学学子射我手臂,甚至在会试给我的马匹喂疯药,赠送我藏有小抄的考篮,你可曾想过我的前程?” 苏平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五年前,四月十六!”姜淮声音平静,“你给了青州府城南骗子团伙儿五十两银子,找人请我赴宴,再污蔑我与妇人有染签契,好让他们趁机讹我钱财,可惜,我没中招,但害了我同窗。还好后面知府大人抓到了那些骗子团伙。 还有,你让我族里姜兴腾跟我打赌,要我家田地,想逼迫我不参加考试,也是你吧! 还有上次乡试,你拿乡试题目买通学子,想射伤我手臂,却射到了我同窗。可惜啊可惜 ,你做了这么多动作,我最后都安然无恙。不过,你怎么还不死心呢?” 姜淮厉声质问,句句振聋发聩。 苏平后退半步,他没想到姜淮竟然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苏少爷,论阴险,我远不及你。”姜淮冷笑一声。 苏平听完,手在袖中攥紧,“那都是你应得的!你夺了我的人生,处处压我一头,明明我才是真少爷!你这个野种,凭什么?” “真少爷?”姜淮听完笑起来,笑声格外刺耳,“真少爷,那又如何,你看看你身上哪儿有一点儿真少爷的样子? 你能像我一样科举光耀门楣,还是能在朝堂有那么一袭之地,永宁侯都看不中你,你以为你是谁?苏平,你这个废物!” “你闭嘴!”苏平猛地挥拳,却被姜淮灵巧地避开。 他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在院中的老梅树上,额上再次磕出血。 姜淮站在三步之外:“恼羞成怒了?我马上要参加殿试了,而你……” 他上下打量着苏平华贵的衣着,“连个国子监都进不了,到底谁更可笑?” 苏平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姜淮,你以为殿试你就能翻身?别忘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我随时可以让你……” “让我怎样?”姜淮突然逼近,声音压得极低,“你想再派杀手?苏平,你想,我若死在殿试前,你觉得皇上会不会彻查一个即将面圣的举人死因?更何况我还是今科会元?” “你……姜淮...总之,我不会让你如愿的。”苏平咬牙切齿道。 第178章 准备殿试 姜淮微微笑了笑。 要想使一个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苏平,你最好再疯起来。 疯的更狠。 马上,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姜淮一笑。 苏平离开院门,回望门内的姜淮。 只见他正站在树下,把玩着手中的书卷,眼神冷冽肃杀。 苏平咬紧牙关,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何时,姜淮,你休想如愿… ................. 竹溪村这边,会试报喜的消息也即将传到村里。 虽然是八百里加急,但京城离村里,路途遥远,官差也是很走了很远的路。 这天,老姜头在田里干着活儿,老刘氏在院子里喂鸡,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 “咚咚咚!咚咚咚!\" 锣声由远及近,在宁静的山村里格外醒耳。 老刘氏手中的簸箕一抖,谷粒撒了一地。 隔壁张婶已经踮着脚从矮墙探出头来:“老刘婶,这锣声,莫不是......\" 话未说完,就见村口尘土飞扬,两个穿绛红色官服的差役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前面那个举着明晃晃的铜锣,后面那个手持一卷烫金红帖。 几个光脚孩童追在那马后跑,边跑边喊:“报喜的来啦!报喜的来啦!” “什么?报喜的?” 姜玉山,姜阳,李芷兰,许丹秋听见锣声也走出来。 “什么喜报?” 很快,一个差役走到村口道,“敢问各位乡邻,老姜家是哪一家?” 之后老刘氏上前道,“差爷,是我们,我们是姜家!” 那官差当即上前对着他们笑了笑,随后拖长了调子高喊道, “会试捷报!会试捷报!竹溪村姜淮姜老爷高中壬辰科会试甲榜第一名会元!” “什么?” 老刘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官差又报了一遍。 “淮哥儿中了第一名会元?” 老刘氏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 她双腿发软,扶着墙才没跪下去,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姜玉山已经扯着嗓子朝田头喊:“爷!快回来!快回来!三弟中会元了!头名!头名啊!” 听到这个消息整个竹溪村炸开了锅。 正在河边洗衣的妇人们顾不得拧干衣裳,拎着湿淋淋的衣角就往姜家跑。 田里的汉子们赤脚蹚着泥水往村里赶,连村东头九十岁的陈太公都让孙子背着来看热闹了。 姜阳早就上前接过差役的马匹,拴在姜家屋前的树干上。 又赶紧搬来了桌子凳子请两位坐下。 李芷兰赶紧去里屋上了茶水,又拿了老姜家最贵的茶叶。 围观的村民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两个差役围起来。 为首的差役展开烫金红帖,再次高声宣告:“会试捷报,会试捷报,贵府姜老爷高中壬辰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哎呦我的孙儿啊!”老刘氏这才回过神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去接那红帖。 她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还是张婶在旁边托了一把。 差役笑着拱手:“老夫人大喜!姜会元如今在京城等着殿试,特差我等先来报喜。” 之后他走到一旁的马鞍上,解下一个蓝布包袱,“这是姜会元捎回来的银两和家书。” 听完,人群顿时嗡嗡作响。 一个铁匠挤到前面,黝黑的脸上笑出一口白牙:“我早说姜家小子不是池中物!还记得三年前,他帮我写春联,那字就跟印出来似的!” “可不是!”卖豆腐的李婆子拍着大腿,“他刚回我们村儿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以后铁定有出息,这不,被我猜中了!” 几个曾经和姜淮一起上过学堂的后生互相捶着肩膀,又是羡慕又是骄傲:“会元啊!咱们竹溪村出文曲星了!” “就是,别说会元,就是状元也有可能!” “可不是,已经连中五元了!六元指日可待!” “可不是,只是,我就实在差的远了,实在不是那块料,读到半路只能退学了!” “哎,我也差不多,还不知道要读多久才敢去考试呢!” 几个后生纷纷讨论着。 老刘氏被众人簇拥着,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 此刻老姜头也从田头赶来,他哆嗦着拆开家书,虽然不识字,却颤抖着道:“我……我孙...我孙出息了...” 他哆嗦着。 之后突然一拍脑袋:“快!快去祠堂敲钟!把族老们都请来!” 又对老刘氏喊,“去把咱家那只老母鸡宰了!再把地窖里那坛女儿红挖出来!” 几个半大孩子已经飞奔着去村后,边跑边喊:“老姜家的淮儿哥中会元啦!老姜家的淮儿哥中会元啦!” 不到半个时辰,姜家小院里支起了三张八仙桌。 左邻右舍端着自家腌的腊肉、攒的鸡蛋、新摘的野菜络绎不绝地赶来。 姜嘉宝也满脸兴奋喜悦自豪。 他拿着姜淮写的家书,一字一句地念给围坐的村民们听: “...承蒙圣恩,得中会元......待殿试后当衣锦还乡...” 念到此处,姜家人满脸红光。 夕阳西下,祠堂前空地上点起了篝火。 听说村长特意派人去县里买了鞭炮,连县太爷都差人送来了贺仪。 酒过三巡,几个老汉红着脸争论该把“竹溪村”改叫“会元乡”还是“文曲里”,惹得大家哄笑不止…… ..... 京城这边。 时间很快,不知不觉到了殿试。 殿试是科举最高等级的考试,由当今皇帝亲自主持,每一步都十分严谨。 在考前,姜淮就听到了不少八卦。 有很多贡生,已经趁着这个时机跟很多高门大户结了亲。 毕竟先下手为强。 姜淮也听到了很多关于自己的流言,说他怎么还没有定亲,是不是想殿试之后再挑,毕竟那会儿选择更多,人往高处走嘛! 还有的说他是不是有龙阳之好,不然这么多次,也该被榜下捉婿了,竟然还没成亲。 姜淮听了心里直发笑,他们还挺替他操心的。 有这时间,不如好好准备殿试。 殿试很快来到,那天天未亮,姜淮便往皇宫那里赶。 第179章 学生姜淮,叩见陛下! 考前的几天,考官肯定必须在宫里,不得随意出宫。 策论的题由内阁大学士等人拟题,再经皇帝审定。 他们所有贡生先到礼部报到,再在贡生学舍等候。 期间不得随意走动出入,如果没有到场的,就视为弃考。 因为可能会有部分考生觉得这次会试成绩不理想,想三年后再来一次,所以不来。 但这种情况很少,毕竟无论怎么说,肯定先完成殿试再说。 在礼部也不是空等,还要学习进宫的礼仪和规矩。 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肯定都是第一次进宫,免不了在皇上面前闹了笑话。 还是统一学一学入宫规矩才好。 这也是为了他们这些贡生好,不然不通礼仪,御前失仪。 别到时试没考好,落得个殿前失仪的罪名,可就得不偿失了。 次日,所有的贡士必须提前在午门外等候,再由礼部侍郎等人领着去往太和殿广场参加殿试。 众人是按照会试排名排队,姜淮作为会元,自然是排在最前面。 这天,等他们到达午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姜淮看了看巍峨的宫墙,心中紧张又期待。 他穿着崭新的青色贡生服,腰间系着丝绦。 周围的禁军也在打量着这一排新科贡生。 有些学子紧张的不行,头上冷汗直冒,还有的双腿颤颤,被这皇宫的威严弄的无比严肃心惊。 所以殿试不仅考文才,还有心理素质,不然到时对皇帝述职,紧张的话也说不清楚,如何为官。 这次殿试除了皇上,还有六部群臣。 大家都在旁边陪着,观看这群新科贡生作答,场面很隆重。 很多没有见过这一场面的学子难免战战兢兢。 礼部照旧要提前核对考生的身份户籍,以免有人冒名顶替答题。 之后他们在午门前等了很久,大家都目不斜视的垂着头,静静等待。 天渐渐亮了。 姜淮才又看了看这巍峨的城墙。 到处都是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无处都在显示皇家威严。 终于,时间到了。 随着钟楼的闷响,礼部官员们也开始有动作。 姜淮随着他们缓缓前行,从东掖门沿着中轴线慢慢进入太和殿广场。 因为学子较多,是在广场答题。 之后太和门缓缓打开。 姜淮抬眼,就看到不远处太和广场的风光。 朱红大柱似巨人挺立,殿外的汉白玉栏杆雕刻精美。 还有宽阔的台基,灵动的飞檐斗拱,无不让人感触它的壮丽威严。 他想到自己曾经去故宫的场景。 一瞬间,两个时空似乎在此交错,相汇。 古代的自己!现代的自己! 他还能回去吗? 没时间想了。 等到了太和广场,天光已经大亮。 因为地袤广阔,他们这些学子很是走了好些时。 太和殿外的石阶上,早就站着一些礼部的官员。 两侧也有手拿长枪气势不凡的守卫。 这样森严的布防,就是有人想干点什么都不行。 朝阳慢慢升起。 之后响起一阵鼓乐声。 “宣!新科贡生入场!”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姜淮深吸一口气,随着引路太监步入太和场内,大家排队小心等候。 没过多久,皇上就来了。 众人只看见一个身着明黄龙袍,威严面容中透着几分儒雅的男子。 姜淮不敢直视天颜,匆匆一瞥低下头,随着众人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学子的声音清朗有力。 “平身。”皇帝沉稳道。 之后众人看向中心金黄座椅上的人,皇帝萧肃羽正端坐其上。 姜淮起身,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抬眼,正对上皇帝若有所思的视线。 此刻皇帝目光中有探究,也有欣赏。 姜淮心头一跳。 之后皇帝开口。 “哪位是连中五元的姜淮?\"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 姜淮心跳如擂鼓,上前一步,再次行礼:“学生姜淮,叩见陛下。”说完,再次跪拜。 “抬起头来。”皇帝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姜淮抬头,这次终于看清天颜。 约莫四十出头的,眼神锐利如鹰,又透着读书人温润的中年男子。 那双眼睛正打量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皇帝审视了他一番后,点点头,“果然少年英才。“ “姜淮!朕听闻你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皆拔头筹,连中五元,实乃我朝开国以来第一人!“ 姜淮听了,当即道,“学生惶恐,不过侥幸而已。” 皇帝轻轻一笑:“呵,侥幸一次尚可,连中五元岂是侥幸?朕观你文章,思路清晰,见解独到,非寻常腐儒可比。” 他刚说完,场上的大臣们互相交换着惊讶眼神。 皇帝素来严苛,鲜少在殿试前就对考生如此褒奖。 礼部尚书李大人上前一步:“陛下,时辰已到,是否开始殿试?” 皇上点点头,“那开始吧!” “好!” 之后考生们依次入座。 桌案分布在广场两侧,大家按照排队的顺序在两边跪下来。 上面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不用他们携带。 考完,他们这些新出炉的进士就是皇帝的学生,被称为天子门生。 如果有的考中同进士,就会被外派为官,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见皇上了。 刚刚进来的时候,姜淮就发现门外的小吏对他们也很亲和。 毕竟,这些学子大部分都会同朝为官,自然都是好脸。 殿试只考策论,考一天,从清晨到黄昏,时间还比较充裕。 随着太监的一声唱喏。 策论题下发下来。 姜淮垂眸,看着桌案上的题目: 论固边安疆之策。 姜淮看完心头一震,这题目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 如今北疆连年不宁,戎狄屡犯边境,朝中对于边疆政策分为两派。 一派是主战派,另一派自然就是主和。 主战派自然是主张武力镇压,主和派则是提倡怀柔安抚。 姜淮拿起笔,开始闭目沉思。 皇帝此问,显然意在考察这些未来朝臣的见识与立场。 他想了一会儿,蘸墨挥毫,先在纸上写下八个大字:“以战止战,以和维和”。 之后又在稿纸上列出自己的主张。 读了又读,修改又润色,这才誊抄到正式试卷上。 他提笔: “臣以为,固边之策,当如医者治病,标本兼治……” 第180章 殿试 姜淮心中默念着,笔下如行云流水。 “首先,要重练兵实边,其次,注重通商惠民,再就是,教化融合……” 之后他详细论述军事部署:“沿边设三大营,呈犄角之势,一有警营,二有驰援营,其二,择险要处筑城屯田,使兵有常驻之地,民有可依之城......” 这一策略源自他曾在兵书中看到的对边关地形的研究。 之后姜淮继续提笔,第二点,“开边市,许茶马互市。戎狄需茶如命,我朝缺马,以有余换不足,大黔则兵强马壮,边民也可得利……” 姜淮写着写着,就看到皇帝正看着底下的学子,茶盏在他手中慢慢撇着。 他抬眸,杯盖和茶盏摩擦的声音,听得周围答题的学子都一阵阵心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场地鸦雀无声,换值的守卫们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了他们。 没想到没一会儿,皇帝竟然走了下来。 大家都埋头答题,没注意。 姜淮却捕捉到了。 这时他眼角突然瞥到一个明黄的衣角,正在答题的他,提笔的手一顿,当即挪开。 幸好墨没有滴上去,不然一个紧张手抖,答卷污了,那可就呜呼哀哉了。 所以就算过了所有考试,殿试的心理素质也尤其重要。 不然也没有为官的资格。 姜淮想着,就见那抹明黄的衣角一直没有动作。 这是....在看他答题? 姜淮只好深呼一口气,心道,淡定淡定,虽然是皇帝,但都是人。 咱还是来自后世,不能给穿越者丢份儿。 之后他稳住心神,继续提笔写,“第三点,文化交融。 “设边学,教戎狄子弟读诗书,习礼仪。通婚姻,许边民与戎狄互通婚嫁。如此……则夷夏之别渐泯,同袍之情日深.....” 姜淮越写越投入,完全忘记了身处何地。 他引用《孙子兵法》,借用《盐铁论》最后以《春秋》大一统思想作结,洋洋洒洒数千言,一气呵成…… 皇帝这时看了看,似乎很是满意。 他唇角微勾。 这孩子虽然年龄小,但心境可以啊。 之后皇帝离开了。 姜淮跟着他的脚步看去,就看见他后来站立一旁的一个学子不只拿笔的手,连脊背都在发抖。 姜淮心里替他祈祷,仁兄,要稳住啊! 最后一场了,成败就在此刻,一定要挺住! 又等了一会儿,姜淮就听一个太监唱道。 “时间到!” 姜淮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而周围不少学子还在抓耳挠腮,显然未能完卷。 试卷被收走后。 皇帝忽然在上首道:“朕观诸生答题,多有纸上谈兵者……” 之后他视线一转,看向姜淮,“姜会元,你既为首名,可愿当庭陈述己见?” 姜淮心头一跳,这分明是额外考验。 但既然皇上下了命令,他岂敢不从。 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学生姜淮遵旨。” 之后他站直身躯,清晰说道:“陛下,微臣以为,固边安疆需三管齐下。” “嗯,哪三管?” “其一,军事震慑。”他声音渐稳,“当在阴山、河套、陇右三处设立大营,形成铁三角防御。 每营常驻精兵三万,配备火器,使戎狄不敢轻犯。” 一旁几位武将听了微微颔首,显然认可这一部署。 皇上听了微微点头,“那可有具体原因?” 之后姜淮继续道,“众所周知,阴山山脉是扼守游牧民族南下主要通道,河套大营占据“黄河百害”的河套平原,是军屯粮仓基地,又是骑兵训练中心。 此法巧妙在于,向东可支援阴山,向西可策应陇右,这三处可形成犄角呼应,任何一营遭袭,另外两营可沿黄河水系快速驰援。 比如阴山遇袭,河套骑兵三日则可达,陇右兵,则七日可至,这种“品”字形防御纵深,可避免单点突破,出征时三营可同时发兵形成钳形攻势。” 皇上点点头,“继续说!” “其二,经济笼络。“姜淮继续道,“戎狄逐水草而居,不善积蓄。每逢雪灾,牲畜冻毙,则必南下劫掠。 若开边市,以马匹毛皮换取粮食、茶叶,则可解其困厄,消弭祸端....” 一旁户部尚书眼睛一亮,低声对同僚道:“此策甚妙,可省百万军费。” 之后姜淮背着手继续侃侃而谈,“戎狄“逐水草而居”,遇雪灾则牲畜大批死亡,《史记》曾记载“畜产死,人民疫病”! “通过边市提供粮食、布匹、茶叶等必需品,避免其因生存危机而劫掠。 我们可以用丝绸换取战马,既可以削弱对方战斗力,又可以增强己方军备....我们中原缺马,而“戎狄所长,惟马而已..... 而且游牧民族一向主张“利则进,不利则退”,开市使其掠夺成本高于交易成本,自然不会再南下掠夺。” 皇帝点点头。 之前姜淮继续道,“其三,文化融合。” 他语气温和,“戎狄孩童若入我学堂,习我文字,懂我礼仪,二十年后,便是大黔子民,其首领子弟可入国子监,赐宅京师,那么其心肯定渐向王化.....” “这是以文化认同消解政治对立,当戎狄贵族接受中原礼制,学习汉文、穿戴我们的服装,行我们的礼,那其政权合法性肯定逐渐依赖我们中原王朝册封…… 这是“以夏变夷”,将戎狄纳入“天下体系”,构建“华夷一体”。 而且文化融合后的地区更易接受直接治理……毕竟,军事征服只能短暂压服,经济互市只能暂时利诱,唯有文化认同才能实现长治久安……” 皇帝再次点点头。 此时场内一片寂静,这样系统而务实的边策,出自一个农家子之口,着实令人震惊。 他大步走下龙阶,来到姜淮面前。 姜淮抬头,近距离看清了这位九五之尊。 皇帝眼角已有皱纹,但目光如炬,此刻正带着罕见的欣赏注视着他。 之后皇帝开口,“你能有如此见识,实属难得。你方才所言屯田实边之策,与朕不谋而合……” 之后他转身对兵部尚书道:“姜淮所言三营部署,着兵部详议……” 第181章 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对户部道:“茶马互市之事,朕早有此意,着户部拟个章程……” “是!” 此刻,太阳西斜,霞光渐出。 场上的线香燃尽。 就听一个太监再次高声唱喏,“殿试结束!” 很快,众学子全都放下笔,起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围观的大臣也是都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也都放松下来,终于是结束了。 之后众考生再次跪拜,排好队列,由太监领着出了皇宫。 就这样,殿试结束了。 ………… 走出太和殿广场,姜淮听到身后有官员讨论。 “这个姜淮是不是永宁侯,原子苏淮?” “不确定。” 毕竟已经过去五年了,见面次数不多,姜淮容貌有变,确实无法确切回答。 ..... 此刻姜淮感觉膝盖已经不行了,在桌案旁从早上跪到下午。 刚才皇上让他起来答题,他差点儿殿前失仪。 幸好稳了稳。 不过总算考完了。 这条科举路,终于是到了尽头。 姜淮走出太和门,看着天边鎏金宝顶上,从飞檐斗拱间倾泻的红霞,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心情。 不过几年时光,他感觉像过了半生。 他有些恍惚,又有些轻松,但好像还有一些不舍。 和茫然。 对前途的。 殿试结果三日后公布。 虽然殿上,皇帝直接亲点他名答题,但姜淮还是摸不准皇上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毕竟帝王之心难测啊。 殿试虽然糊名,但不会那么严格的检阅了。 对于阅卷官来说,看到谁的卷子就是谁的。 所以阅卷官阅到熟悉的字迹,就能猜出是谁的卷子。 一百八十多份卷子,阅起来看起来很多,其实潜规则不少。 毕竟能进殿试的,大家水平都不差。 剩下的就看你朝中有没有人了。 毕竟你朝中有关系,认识的人自然要青眼有加。 其余的只能放置在一旁。 不过殿试前十,自然会提前被大臣特意挑选出来,再交给皇帝审阅。 皇帝再来决定一甲前三是谁。 剩下的七张,就是二甲前几名。 毕竟,一甲就三名,状元,榜眼,探花。 二甲约莫录取六七十人。 剩下的一百多名就是同进士。 所以如果能考进前十,还是比较重要的。 虽然都是进士,但也有鄙视链的。 一甲自然身份最为尊贵,毕竟是皇帝钦点的。 其次就是二甲,而二甲自然要比三甲的同进士要更尊贵。 但不管中了什么,只要中了,就是值得夸赞的,毕竟有的人终其一生,就是为了一个同进士名额。 此时京城的各大茶坊,赌坊早就爆满,都在赌一甲前三是谁。 ... 姜淮走出皇宫,出了皇宫大门。 众学子一一告别后,就都乘坐马车四散回家。 姜淮也正准备走。 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周良平。 刚刚他在殿试上看到了他,但是殿试不允许交头接耳,便没有打招呼。 “景行兄,贺喜贺喜啊!”周良平上前笑道。 “贺喜什么?” “此次殿试你当众口答,再次一鸣惊人,别说我,皇帝都对你满眼赞赏,这次状元非你莫属啊。” “良平兄,休要这样说,结果还没出来....不过如果是,那我自然是喜不自胜!”姜淮笑了笑,随后悠然的拂了拂袖袍,“倒是良平兄,你这次考的如何?” “我不知道,我没什么要求,中个同进士都行了,到时外派个官我就满足了,这京城啊,我是真待不得。” “怎么了?” “就说我舅吧,在京里做个生意,一堆人暗害。” “暗害?你舅怎么了?” 之后姜淮知道了,原来周良平舅舅的茶铺有内部管事被人收买,往茶叶里掺药粉,害得一些客商中毒,茶铺名誉严重受损。 “查到谁干的吗?” “查到了,是我舅很信任的一个掌柜被竞争对手收买了,那掌柜还卷款逃了,我舅正捉他呢……” 姜淮点点头。 这就是京城套路深,他要回农村吗? 不过京城茶商作为富甲一方的商贾,常因利益纠葛、权力斗争成为被暗害的目标,这是常事。 毕竟生意场上,从来都是暗箭与明枪齐飞,可能昨日把酒言欢的故交,今朝便可为财将你推下万丈深渊。 这里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我现在只祈祷啊,我舅尽快抓到那掌柜的,扭转乾坤!” 姜淮点点头,两人又聊了一阵。 就又看到一个人。 是许文才。 “姜兄,恭喜恭喜啊!”许文才也上前笑道。 姜淮也笑道,“文才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嗐,你刚刚在殿试上答题,别说你,我看着都紧张了,不过姜兄答题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冷静沉着,倒叫我放心了一把。” 姜淮听完,心下微微点头。 这个许文才会替自己担心,善人,是个可以结交的。 之后几人又聊了一阵,就各自回去了。 姜淮也去了马车上。 果然,就看到苏云婉坐在上面。 她穿一身紫衫,手上拿着一个紫檀食盒,“阿淮,答题一天累了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之后她打开食盒盖子递过来。 姜淮看了看,是一些蜜饯果子环饼之类的,都是他喜欢吃的。 这会儿他还真有些饿了。 他微微笑了笑,又看了一眼苏云婉温柔的笑靥。 嗐! 这姐姐怎么说呢? 要不...... 还是算了。 之后姜淮同苏云婉一起坐马车回了苏宅。 ……………… 此刻,永宁侯府。 暮春时节,永宁侯府一片静谧。 永宁侯正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 忽而,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徐管家。 只见徐管家,掀帘而入,看向榻上的永宁侯。 “侯爷!”徐管家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和忐忑。 永宁侯眼皮未抬,只淡淡道:“何事?” 徐管家咽了咽唾沫,沉声道:“今日殿试,淮公子在殿试上对答如流,圣上龙颜大悦,亲口称赞了他!” “是……是吗?”永宁侯一怔。 ……那个被他亲手赶出家门的“假少爷”如今风采正盛啊。 短短五年,那个曾经的孩子,即将金榜题名,成天子门生! 第182章 传胪大典 永宁侯胸口有点发闷,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姜淮离府那日的场景。 没想到,如今自己……看走了眼啊。 一旁徐管家觉察到永宁侯的情绪。 当即上前道,“侯爷……”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如今淮公子名动京城,想必马上就是状元,肯定不少世家都想与他结交,您看……” 永宁侯思虑再三,终究闭了闭眼,良久,才道:“嗯。” “等传胪大典后,你备一份厚礼,本侯亲自去贺。” 徐管家点点头,应下。 之后永宁侯忽然抬手,声音低哑:“等等。” 徐管家一愣:“侯爷还有何吩咐?” 永宁侯望向窗外,眸中情绪复杂:“算了,还是我自己备!” “是!” 之后徐明退下后,永宁侯走到一旁的柜子,拿出一个金丝楠木盒。 此刻,他心中有那么一丝悔意…… 当年那个谦和的孩子,终究是……被他亲手推远了啊…… ……………… 此时,内阁之中,阅卷官们都在阅卷。 毕竟皇上也在等着看结果。 经过两日的反复商榷探讨,他们终于挑出了十份优秀的卷子放在一旁。 等着次日给皇上读卷。 次日,阅卷官们就会按照职位高低跪在御前读卷。 如果读完前三名,皇上没有要求继续读,皇上就会从这些卷子中来钦定一甲。 第二日很快到了,果然读完前三名,皇上没有要求继续。 殿内的众人就退下了。 等大臣们都退出去后。 皇上坐在殿内,首先看的就前三份。 这三份就是刚刚大臣们读的优秀答卷。 而姜淮的试卷正摆在正中间。 皇上拿起来粗粗扫了一眼,随后微微点头。 毕竟殿试口答已经让皇上看到他的实力。 之后就该决定另外两名了。 看着看着,皇上就问向身边的太监,“德元啊,这里面哪几个容貌稍俊一些?” 一旁的德元听了。 当即躬身微微后退,随后对着旁边一个太监使眼色。 那位太监连忙退出去,随后端来一个托盘,呈上来一个册子。 之后林德元从托盘上取出那个册子:“老奴早知陛下会有此问,这是礼部暗中记录的十位贡士形貌评语,陛下可参考参考!” 自古以来,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这探花郎须得是容貌风姿尤其出众之人,所以皇帝才会有此疑问。 之后皇帝伸手接过林德元手中的小册。 他翻开其中一页,“广临城晋州府林延儒,评语是“眉目如画,目若朗星”;燕城平州府的萧锦忠,“风姿特秀,萧萧肃肃”;而北直隶的李子陵...……” 皇帝看了一下。 一旁林德元道,“据老奴所知,北直隶的李子陵和平州府的萧锦忠,还有……锦溪平凉的杨凝都还不错……”之后他又说了好几个。 林德元说完,就垂手站立在一旁。 暗中的提点他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皇上如何定夺了。 皇上点点头。 又看了看小册上的描写和籍贯,又看了看试卷。 状元姜淮已经是南方人。 那么榜眼和探花其中就一定要有一个北方人。 而其中那个叫林延儒的学子听说容貌最盛,既然如此,就选他为探花。 但他也是南方人。 榜眼自然就必须是北方人了,之后皇帝点了李子陵。 更重要的是,这位榜眼还是首辅顾鼎臣的人。 均衡一下,要给内阁手上一个名额。 皇帝选好后,就让人把卷子拿下去。 剩下的就要填榜了,之后他们要在今天晚上把黄榜填好。 前三名是要空着,只需要把二甲和三甲的名单全部填完,填完以后再把榜单交给礼部。 之后就是写传胪帖子了。 写完以后交给鸿胪寺卿,之后就是明日的传胪大典。 传胪大典就是皇帝宣布进士名次的隆重典礼。 “胪”有陈列的意思,“传胪”就是依次唱名传呼,进殿觐见皇帝。 新科进士,都需身着公服、头戴三枝九叶冠,列队在太和殿两侧。 听皇帝宣读姓名及名次。 这一时刻被视为全国读书人至高无上的荣耀。 因为通过传胪大典,新科进士正式获得入仕资格,标志着他们从平民向官员身份的转变。 就在鸿胪寺卿忙碌的时候,姜淮也收到了礼部送的进士服。 这些服装是给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参加传胪大典用的。 还好姜淮身长,这进士服穿在他的身上,更显的他面冠如玉,风姿翩翩。 传胪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众贡生要提前去太和殿前等候。 这回姜淮可是淡定了许多,毕竟上次来过。 此时还未到寅时,天还是黑的,但是太和殿前已经是乌泱泱一片。 这一次他们依旧是按照会试的名字排队。 姜淮还是站在第一个。 姜淮看了下,周围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 都是按照文武两队分列。 他们站在广场两侧,阁老们手持象牙笏板,大家目不斜视,神情严肃郑重。 虽然礼仪繁复,也是体现朝廷对读书人的看重。 等全部准备就绪,等在门外的进士才开始入宫。 之后姜淮随着进士,几步一跪,最后行大礼,朝着太和殿的方向,匍匐在地。 等所有人到齐,响起礼乐。 之后还要张贴金榜,金榜又称皇榜。 所以叫金榜题名。 此刻许多新科进士紧张的直冒汗,等着播报名次! 天渐渐亮了。 “跪!”一声尖细的太监声音响起。 一百八十七名进士齐刷刷跪倒在场上。 姜淮的膝盖压在冰冷的石面,透过地砖,能感受到远处传来的鼓乐震动。 身着朝服的鸿胪寺卿展开黄绫圣旨,苍老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隆庆二十年三月二十五日殿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之后开始拆卷,先拆的是第一甲第一名。 等拆卷官拆卷后,读卷官便会唱一甲第一名的名字。 姜淮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鸿胪寺官员大声传唱,直至传到各位新科进士耳中。 “第一甲第一名,姜淮!” “第一甲第一名,姜淮!” 姜淮的名字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当听到“第一甲第一名姜淮!”时。 姜淮浑身一颤,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身旁的进士碰了碰他袖口,他才意识到该起身谢恩了。 “臣姜淮,叩谢天恩!” 第183章 跨马游街 行了五拜三叩后,姜淮站起来。 接着是公布一甲第二名第三名。 “一甲第二名李子陵!”鸿胪官员高声唱道。 姜淮微微侧过头看了看,就见那李子陵身材高大。 目不斜视,面相沉稳,一举一动很是沉着。 看起来是官家子弟。 之后第三名。 “一甲第三名林延儒!” 随着声音层层传唱,没一会儿姜淮的另一边就走来一位容貌异常俊美的男子。 看到他的脸,姜淮不由在心中暗暗赞叹。 啧啧,不愧是探花郎。 容貌确实出众。 之后再报二甲前几名 。 姜淮听了一阵,没听到相熟人的名字。 就在他稍微放松些时,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是周良平。 二甲二十三名! 姜淮侧头,就看到周良平拱手站出来。 这个成绩很不错了,至少也是二甲前排。 之后姜淮又听了一阵。 就听到许文才的名字。 二甲三十五名! 他们二人都是二甲,都是进士,不是同进士,已经很不错了。 等所有人名单报完,之后所有新科进士要再次行礼。 乐声结束后。 上首的皇帝看向姜淮,也沉声道,“如今,我们大黔也出了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姜淮!这是祥瑞之兆,真是天佑我大黔啊!” 姜淮看着皇上高昂的头颅,挥拂的衣袖,也知道当今皇上也很激动。 这意味着他统治的时代政治清明,文教盛行。 这是一个朝代国力强盛的证明。 之后众百官也齐齐跪地高贺,“天佑我大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淮也快速跪下来,再次叩首。 之后皇帝又对他们说了些勉励之类的话,就离开了。 至此,传胪大典结束。 皇上和大臣返回宫中。 姜淮等人也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从正中门出宫去。 他们要换上朝服,准备游街。 此时,艳阳高照。 刚刚的礼部官员早就在唱名结束后,捧着新科进士上榜的皇榜出宫了。 皇榜也称金榜,要张贴在左门东侧,供百姓瞻仰。 以此昭告天下,今科选拔公正公开。 这时街前的百姓,早就人头攒动,等着看榜。 他们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不管家中有没有人高中,都想凑一凑这热闹,一睹金榜的荣光。 毕竟今年可是有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 此刻这些进士走出太和广场去,姜淮身边也热闹起来。 “恭喜恭喜啊姜状元啊!连中六元,此乃我大黔祥瑞之兆啊!” “是啊!就是我等这么多进士,有生之年见这一稀事,也是我等之幸啊!” “是啊,姜状元,你真是我们这些读书人的榜样!” “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 “对啊!恭喜恭喜啊!” “…………” 众新科进士围着姜淮纷纷恭喜道。 姜淮也笑着抬手,一一拱手,“多谢各位,也是因为如今皇恩浩荡,大黔长治久安,在下才能在当今陛下的治理下获此殊荣!” 众进士听完一愣,嗯,确实。 姜淮这么说既抬高表明了当今陛下的功德,又展现了自己的谦卑敬畏之心。 是个会说话的。 之后众人笑了笑,又说了些祝贺的话,就告别了。 周良平和许文才也走过来。 “恭喜恭喜啊,姜兄!不对,现在应该是姜状元了!”许文才笑道。 姜淮也笑着拱手,“你们也都进了二甲,同喜!同喜啊!” “哎,姜兄可不一样,六元及第,可是往后多少读书人心中的楷模啊!” “是啊!”一旁周良平附和道。 “姜兄的大名,以后可要名垂青史啊。” “名垂青史?”姜淮一听,当即笑着拱手,“不敢当不敢当,也感谢许兄的溢美之言,也祝许兄往后一路康庄大道,大有可为!” “诶!彼此彼此!” “哎!你俩就别再这互捧了,要我说,可算结束了,虽然我和许兄都是二甲进士,就是不知道到时朝考派官会派到哪里?”周良平长呼一口气,有些忧虑的说道。 进士游街完,就要朝考了,再通过朝考的名次再来派官。 朝考的话,考上庶吉士的进士准许入翰林学习。 三年后,成绩优秀的可以继续留在翰林,不好的就外放了。 没有考上庶吉士的,就先送往各衙门,“观政”,类似实习,之后再看期间表现,按照排名授予实官。 姜淮等人一甲前三无需考试,直接授予官职。 其余人则需要朝考,再按名次派官。 很快,就要游街了。 他们这一甲前三,都要穿陛下御赐的朝服,冠带,才可以游街。 姜淮是状元,他的朝服和榜眼,探花的有所不同,规格层次要高一些。 等会儿游街,姜淮要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头。 此刻宫门外的百姓已经在议论金榜了。 “听说这次新科状元,连中六元哩!” “六元,我的天,那不是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全是头名?” “对啊!” “那可是历朝历代都难得一见的啊!” “可不是!所以咱们这个状元郎是真正厉害的!估摸着文曲星转世吧!” 此刻,街上的百姓们一脸惊叹,热切的讨论着。 “不过,说实在的,就是不知道这状元郎长的什么样子?老天给了他出众的才华,不会还给他卓越的容貌吧?” “这谁知道?不过容貌看状元干什么,应该看探花!” “探花?” “是啊,自古以来,探花最俊的嘛!” “也是。” 此刻姜淮身着一身绯红罗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坐下的骏马也是带着绣鞍,威风凛凛。 一旁林延儒,李子陵也骑在高头大马上。 每个人旁边,都有无数差役守护着他们的安全。 马匹的最前面,也有一排鼓乐的仪仗开道。 自然也是有人帮他们牵着马前行。 这时,他们几人已经坐着威风凛凛的御马,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要去游街。 走出宫门没多久,一旁林延儒侧头看向姜淮笑道,“姜状元,如今我们一同骑马游街,你又是六元,风采肯定更盛啊。” 姜淮拱手笑了笑,“林兄被当今陛下钦点为探花郎,容貌方面,自然是你风头更盛!” 一旁李子陵也笑道,“是啊,不过姜状元,还未来得及恭喜你,恭喜你连中六元,成为我们这些新科进士的榜样啊!” 第184章 姜状元! 姜淮也笑回道,“子陵兄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同大喜大喜啊!” 之后三人又笑着互吹了一阵,就出发了。 不管他们现在心里怎么想的,大家表面肯定还都笑脸相迎。 逢人说话就说三分,让人看不出心里所想。 很快,三人出了宫门, 往前走了一段。 远远的,姜淮已经听到前方的喧闹之声。 “快!状元郎来了!状元郎来了!” 姜淮听到街上有小童喊。 此时锣鼓喧天。 队伍前方有守卫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 后面是两列禁军队伍。 之后姜淮随其后。 此刻,姜淮正着一身绯色圆领大红袍,头戴乌纱,白绢中单,骑着御赐红鬃马,很是醒目威风。 “快看!状元来了!” “是嘛?” “哎哟!真年轻真俊啊!” “可不是,看着也就二十,竟然连中六元!” “啧啧,可不是,真是少年英才啊!” “等等!这不是状元,是探花吧?这么俊!”马骑过去以后,姜淮就听旁边一个百姓在他身后道。 “那哪里是探花?那是状元!” “状元?我怎么觉得他容貌不输探花呢?” “人家可是连中六元,容貌再盛也得是状元啊,点个探花多屈才!” “也是!” “不过这探花郎也俊的很!” “那肯定的!” 要说讨论度,也是状元探花更热烈。 而榜眼,才不如状元,貌也输探花。 自然....落寞无人知。 姜淮此刻也竖起耳朵,听围观百姓在说什么。 正听着,他就感觉自己身上被砸了个什么东西。 姜淮低头一看,是一个帕子,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之后他就看旁边一女子正眉眼含春,含羞带怯的望着他。 这是……向他示好。 姜淮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东西砸他身上。 姜淮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流苏香囊,又是一女子扔的。 姜淮看了看队伍人群中那些女子,果然这盛京的女子确实,更大胆,张扬。 之后几人继续往前走。 “状元!状元!看这里!”有人喊道。 姜淮听到有人喊,偏过头,便见几粒枇杷如金丸朝他奔来。 姜淮眼疾手快一下接过,接到两粒。 鼻尖儿瞬间闻到一股清冽果香。 “状元郎吃枇杷吧!”底下一鹅黄衫子的少女半个身子探出一边的马车雕窗,对着姜淮道,“那是我家园子现摘的,蜜一样甜呢!”那女孩说着,露出两个笑梨涡。 姜淮虚虚一拱手,笑道,“姑娘,谢了!” 说完,马又走了一段路。 姜淮便感觉身下传来几声闷响。 他低头一看,马蹄下竟有红色的汁液在青砖洇开。 是一个爆开的西瓜,瓤色如血,籽如墨玉。 这是…………掷果盈车? 之后就见一旁摊位上有个掌柜连连朝姜淮连连作揖:“状元郎!瓜保熟!保熟!状元郎讨个“瓜瓞绵绵”的好彩头吧!” 瓜瓞绵绵,寓意兴旺,这也是在祝福姜淮呢。 姜淮摇摇一拱手,笑道,“多谢掌柜的!” 不过,幸好没砸他脑袋上,不然他可要开了瓢了。 这时姜淮又听到有百姓说,“这状元郎啊,姿态威仪,天资出众,又是六元,这说明咱们大黔有幸了啊!” “是啊,希望他入朝为官,多为咱们这些百姓做些实事。” 其他人点点头。 姜淮此刻骑在高头大马上,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新郎官。 尤其是胸前亮眼的大红花。 但是能得到这么多百姓的夸奖和称赞,姜淮还是感觉很受用的。 没一会儿,姜淮身上又被扔了好几枝桃花。 姜淮随手拿起一枝,随性的别在耳后,果然,立刻引得周围一众女子惊声尖叫。 他本就生的姿容不凡。 如今又穿上状元红袍,整个人越发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实在俊秀耀眼。 一会儿的功夫,身上又被扔了些帕子。 后面林延儒见姜淮别了一枝,自己也跟着在耳朵两边一边别了一枝。 他本就皮肤偏白,再这样一别花,更衬着姿容绝艳。 一旁的小姑娘们早就惊声尖叫了。 之后三人继续骑着马摇摇晃晃前行。 这游街就得游一早上。 还好,京城风貌正好,刚好趁着此时,一睹京城风貌。 姜淮正走着,就听到底下有个人在喊。 “阿淮!阿淮!” 姜淮一看,就看到了苏云婉,她正拿着帕子笑着对他招手。 旁边还有几个女子,正用帕子捂着嘴笑看向姜淮这边。 “状元郎!状元郎!看这里!看这里!” 姜淮转头看过去,就看到苏云婉的几个姐妹在朝他嚷嚷。 姜淮只好也遥遥朝她们招手,示意打招呼。 之后姜淮就发现苏云婉好像拿着帕子在拭泪,她擦了擦,眼睛好像肿了,眼圈也红红的。 确实,他能走到今天,属实不易。 姐姐也是为他欣慰和高兴吧,才流下感动的泪…… 随着马车走远,姜淮身上又被扔了几个香囊。 他感觉身上的香囊帕子被扔的太多了。 想着不如送出去。 随后他将香囊帕子举起来,示意底下众人,有没有人要的? 马上有人高喊,“状元郎看这里!” 姜淮看准了方向,“咻——”一声,对着底下一个孩童的方向扔了出去。 “接福咯,接福咯!” 有孩童满街跟着跑着追着高叫道。 姜淮继续扔,这帕子太多了,他也用不了。 不如就让百姓们都沾一沾喜气。 见底下百姓纷纷跳着笑着,伸手接帕子,姜淮心下很是快慰。 此情此景,可以说是万人空巷。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行,姜淮刚好走到张贴皇榜的地方。 他看到最高处自己的名字。 一甲第一名姜淮! 这就是金榜题名。 努力这么多年,终于是尘埃落定.... 姜淮看着自己的名字,心潮澎湃。 这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吧! ……………… 游街过后,就是恩荣宴了。 翌日。 姜淮和一众新科进士,等在太和殿,面见陛下。 皇上来了后,众人五拜三叩,这才起身。 皇上看着底下的一众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心头也是激情澎湃。 他期待这些新科进士为大黔朝堂注入新鲜血液,大黔会不会进入另一个新时代。 突然他看到了姜淮。 尤其是这位六元及第的新状元郎。 皇上当即看向姜淮,沉声发问。 “姜状元!如今你六元及第,刚才跨马游街,可有什么感受?” 姜淮出列,拱手恭敬回道,“学生能有今日,全因陛下治国有方,若不是因皇恩浩荡,我朝文教兴盛,学生也无法获此殊荣。” 皇上笑看向他,点点头。 姜淮沉默了一瞬,又继续道,“所以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为皇上办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第185章 派官 皇上微笑点点头,“好啊,好!” 之后皇上看向一旁的礼部尚书,“宴席可有备好?” 陈尚书出列,“回皇上,已备好。” “好,你们就尽情用餐吧!” 之后姜淮和一群新科进士随着陈尚书一路往礼部走。 到了那里,果然见场中的桌案上摆放好了许多的珍馐美食。 恩荣宴也就是琼林宴,相当于谢师宴。 是对会试和殿试的主考官,同考官,还有外帘官表达感谢。 在宴会前,他们需要簪花,簪花是接待新科进士的一种礼仪。 状元,榜眼,探花是头戴金花,其他进士戴红花。 之后奏乐响起,就在众进士互相交谈吹捧之际,一行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之后大家就看见一群气质威严的朝官走了进来。 正是会试和殿试的主考官等等。 众进士见状,连忙整理衣着,冠帽,随后迎上前。 主考官孙大人看了看面前这群意气风发的学子,捋了捋长白须,随后微笑着点点头。 看着这些以后都是国之栋梁,中流砥柱的新科进士。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姜淮脸上。 姜淮适时上前拱手道,“学生姜淮,铭感五内,承蒙各位座师栽培,今日得以跻身朝堂,日后自当勤勉,不负恩师厚望。” 说完,他又对其他的同考官,外帘官深深作了一揖。 大家见他恭敬有加,从容不迫,都微微点了点头。 其他进士见状,纷纷上前,齐齐效仿,“吾等多谢恩师栽培!” 大家洪亮有力的声音在大厅久久回荡。 之后主考官孙大人捻须微笑,对着他们这一众新科进士道,“诸君今登甲科,皆为国之栋梁,以后当忠君事君,上报朝廷擢拔之恩,方能不负今日荣耀。” “是!” 一旁同考官杜大人也道,“望尔等恪尽职守,秉青云之志,持赤子之心辅佐圣主,共襄盛举,使我大黔基业永固!” 众进士听完,当即齐身再拜,“吾等定当遵循教诲。” 一时间,厅内气氛热烈,众进士眼眸熠熠生辉,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礼乐继续,恩荣宴热闹非凡之际。 门外又响起一道尖细的嗓音。 只见门外走来一位身形挺拔,穿着玄色锦袍,剑眉星目,面容如玉的高贵男子。 正是当今大黔太子萧靖。 只见他腰束玉带,眼眸锐利而明亮,虽神色冷峻,但举手投足间都是皇家风范。 这是久居东宫,未来的天下之主。 身上自有一股带着千钧之力的沉稳内敛与威严。 众新科进士见状,齐齐整理衣冠,跪地高呼,“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见状,当即道,“诸位请起,如今簪花宴,尔等历经寒窗才脱颖而出,皆为国之英才,不必多礼。” 他声音清朗,透着上位者的亲和。 众进士听完,这才谢恩起身。 之后太子的视线落到了姜淮脸上。 不知是不是姜淮的错觉,他感觉太子看他的时候,嘴角似乎扬起一抹淡笑。 他不记得他见过太子啊...... 之后太子负手走到他面前。 “姜状元,卿连中六元,文光射斗,实乃国朝百载未遇之祥瑞。 孤见“六元”之盛,足证天佑我朝,文运昌隆啊!” 姜淮当即躬身长揖:“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六元虚名,不过侥幸得蒙圣主垂青,考官错爱。臣惟愿以萤烛末学,为陛下与殿下效犬马之劳!” “如此,孤甚心喜。” 之后宴会继续,礼乐再次响起来..... 恩荣宴结束后,就要去鸿胪寺学习礼仪。 后面皇上还赏赐了他五十两黄金,这是对他这个六元及第状元的奖励,也是给他回乡建状元碑的。 之后就是派官了。 其余人需要朝考,姜淮不用。 朝考是考论,奏义,当天考,次日就能知道结果。 很快,几天后,姜淮入宫,开始授官。 他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李子陵和探花林延儒被授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庶吉士考中的有五十多人。 周良平和许文才都考中了,准入翰林院学习,三年后,再看期间表现派官。 翰林院乃天下文官向往之地,当朝文臣重臣都出自翰林,内阁更是。 可以说姜淮的青云路就此开始。 ..... 这日,姜淮回家。 就发现家里正厅红绸高挂,烛火煌煌。 庭院下人忙着张灯结彩, 厨房灶火旺盛,鸡鸭鱼肉堆了满案。 黄婶子笑着说,“今日定要让少爷吃上最好的席面!” 因为刚才宫里有人来传消息,姜淮被授予了从六品修撰。 此刻姜正河却不敢相信,“我儿……我儿真的成了翰林老爷了?” 虽然只是个从六品,但毕竟入了翰林,有云,非翰林不入内阁。 想想姜淮从被侯府赶出去到竹溪村,又从村里一路经过县试,府试等等,走到今天,属实不易。 这说明他儿以后就能在京城安家了。 姜正河这个大汉感动的不行,那日状元游街,他可是看见了自家儿子在马上的风光。 全京城男女老幼都出来观摩他儿子中状元的盛事,这是姜正河做梦都没想到的。 “对了,你爷和奶还不知道吧?”姜正河问向姜淮。 “宫里已经差人去通知了,爹你就放心吧!”姜淮道。 “到时回乡,一定要去祠堂上香,告慰列祖列宗!” “那是一定的!” 姜正河听完,原本严肃的脸上又露出罕见笑意,“ …好!不愧是我姜家的儿郎!” 说完,他拍了拍姜淮的肩,眼中满是骄傲。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孙鸿和黄婶子也笑着恭喜。 “老奴早说了,少爷定是文曲星下凡!”黄婶子笑的牙不见眼。 苏云婉站在一旁,眼中含泪,嘴角却高高扬起:“ 阿淮,你如今可是翰林院的人了,日后姐姐见你,是不是还得行礼呀?” 姜淮笑了笑,“阿姐就别取笑我了!” 苏云婉突然上前,捏了捏他的脸,“哼,就算你以后当一品大员,你也是我弟弟!” 姜淮突然伸手将她的手拂开,表情认真道,“阿姐!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你把这宅子卖给我,如今我已经有品阶在身了,大小是个官了,总该有自己的宅子吧,如今这宅子……” 第186章 永宁侯拜访 苏云婉听完一下懂了,当即一拍手,“这有什么难得!明个儿我就找人把那苏宅的牌匾卸掉,换成姜府,可行?” 姜淮点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那……房契……” 苏云婉一听,再次道,“我就知道你要跟我提这一遭,房契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之后她拿出一份房契,正是这个宅子的,上面写的是姜淮买了。 之后苏云婉又还了他六百两。 按市场价,这个房子至少要卖八百两。 银子是姜淮之前给她的一千两租金,她说帮姜淮保存的。 六百两是如今买了宅子剩余的。 “这个宅子我四百两卖给你,以后就是你的了!从此以后,这里就是姜府!” 姜淮看着这个姐姐的如花笑靥,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她知道他不想欠侯府人情,所以房子价格适中,既没有很高,也没有很低。 完全懂他……里子面子都给了他………… ………… 此刻,永宁侯府。 永宁侯摩挲着手上的扳指。 心头踌躇。 他也得知姜淮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的消息。 当年我只当他是蝼蚁……如今他身着官袍,立于朝堂,倒要我亲自登门…… 永宁侯心里想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永宁侯闭了闭眼,终是整了整衣冠,叫来管家。 “徐明,跟那姜状元递帖子,就说……永宁侯,贺翰林院修撰姜状元六元及第之喜。” 徐明听了应道,“是,侯爷。” 之后管家徐明退了下去。 管家走后,永宁侯走到一旁的衣柜里,拿出一个金丝楠木盒子,出了门。 “备马!” 很快,永宁侯来到苏宅,现在应该是姜府。 孙鸿此刻守在门口,就看见一个身着紫袍,神情威严的老者。 “请问?您是?” “劳烦通报,永宁侯求见姜修撰!” 孙鸿一听,竟然是永宁侯! 侯爷?啧啧! 他当即跑去书房禀报姜淮。 姜淮听孙鸿说了,直接道,“让他来我书房。” 之后永宁侯被引入他的书房。 只见这书房到处都是直立的书柜,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珍稀古籍。 姜淮一袭素袍,执卷而立,站在书房中。 永宁侯走进去,姜淮抬眸平静如水,“侯爷亲临,下官有失远迎。” 他姿态恭敬,神情疏离。 永宁侯喉头一哽:“姜修撰别来无恙啊!” 姜淮将书卷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拂了拂袖袍。 随后走到一旁的八仙桌旁,之后对永宁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永宁侯走过去,坐下。 “鸿叔,去上些茶来!” “好的!少爷!” 之后永宁侯看着面前这个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都沉稳从容的孩子。 想起小时候姜淮在他怀里玩耍的样子。 如今,这个孩子羽翼是丰满了……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姜修撰如今连中六元……又授得翰林,如今可还缺什么?” 姜淮微微抬眸。 之后永宁侯从旁拿出一个匣子,“如今府里得了些徽墨,你幼时是最喜的……” 姜淮听完,淡笑打断:“翰林院笔墨皆由朝廷供给,不劳侯爷挂心了。” 永宁侯一怔,袖中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低声道:“姜修撰,当年之事……其实……是为父受人蒙蔽。” “蒙蔽?”姜淮轻笑。 “是,要不是你继母胡氏....为父也不会....” “胡氏?”姜淮指尖微微一顿,“侯爷是说,是因为胡氏想要赶我出侯府,您听了胡氏的枕头风....这才铁心将我逐出....” 永宁侯拳头一握,顿了顿,“可以这么……说.....” 姜淮听完,拂了拂袖袍,旋即轻笑,“我竟不知一个内宅妇人可以作您堂堂永宁侯府侯爷的主了。 您是看我如今连中六元,成了朝中新科状元,得陛下看中,这才有意拉拢,所以拿胡氏挡刀吧!您这手段与那些精于算计的内宅妇人有什么不同!” “你....” “其实,说到底,我还要感谢您呢!” “感谢我什么?” “若非当年您逐我出府,我未必有今日!” 永宁侯听完脸色发青,竟不顾尊卑上前:“你身上终究流着……流着我侯府教养的血!难道真要一辈子与我们侯府为敌?” 姜淮缓缓合上手中书册:“侯爷,下官姓姜,是圣上亲笔朱批的“天子门生!” “你.......” ………… 此时,永宁侯府内。 苏平一脚踹翻案几,面目狰狞:“翰林院修撰?他凭什么?他不过是个冒牌货!一个贱民之子,也配入翰林?” 小厮吓得跪地颤抖:“少爷息怒……如今外头都在传,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六元之才”,连太子都……” “闭嘴!”苏平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眼中怒火几欲噬人,“太子?太子又如何!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被我侯府扫地出门的弃子,也配跟我比?” “我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子!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比我风光?” “他本该一辈子被我踩在脚下!可如今……他竟成了翰林,而我……” “不!我不甘心!我一定要毁了他!” 一旁小厮看到苏平癫狂的神情,当即道,“少爷!您想做什么?” “我只问你,父亲呢?” “听说侯爷去了姜家,给那姜淮送礼呢。” “什么,他还给那个贱种送礼?” 正在这时,永宁侯已经从姜府回来。 苏平气的大步走上去,“父亲!您还给他送礼?” 他猛地甩开小厮,咬牙:“父亲!您难道就这样看着那个贱种风光无限?他如今得了势,日后必定报复我们侯府!” 永宁侯眼神锐利,冷冷瞥他一眼:“蠢货!他如今是天子门生,你若有本事,也去考个六元回来,翰林清贵,你以为跟他撕破脸对我们侯府有利?” 苏平被噎住,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可……” 永宁侯冷冷打断 :“你若真有本事,就该想想如何压他一头,而不是像个市井泼妇一般叫骂。” 说完,永宁侯拂袖而去。 苏平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甩袖离去 :“好!好!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姜淮,我要和你势不两立!” (苏平不久下线……) 第187章 帮我杀一个人! 时间很快,不久姜淮就要归乡了。 京城到竹溪村,路途遥远,即便用上好的马匹加急,也要至少大半个月。 姜淮得了状元的消息从张贴皇榜那天就开始传往府城,县城,村里。 估计再过段时间,老姜家就能收到消息。 这天,姜淮收拾东西,打算和姜正河秦氏一同返乡。 不仅是要回去告知家乡父老乡亲这个好消息,还得建状元碑呢。 自然县志,老姜家的族谱都要再添上一笔。 姜淮带了簪花披红, 墨斗,笔, 书箱,等等许多行囊。 此刻,苏平正站在侯府的书房里,手中的酒杯早已空了。 他死死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那日姜淮身着大红状元袍,骑着御赐的大马缓缓而来的景象刺红了他的眼。 两旁百姓对姜淮的称赞和欢呼深深刺痛了他。 “状元郎真是天人之姿啊!” “听说他才未有二十!” “是啊!咱们大黔真是好福气,出了这样一位文曲星!” 苏平脑海里涌出不少那天百姓的议论。 每一声都扎在苏平的心上。 如今姜淮要衣锦还乡了。 想到这里,苏平猛地将酒杯掷向墙壁,瓷片四溅。 “呵呵!福气?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也配?”苏平冷笑。 身后的小厮泰和吓得一哆嗦,不敢出声。 自从姜淮高中状元的消息传来,少爷的脾气越发暴戾,府中下人无不战战兢兢。 苏平想到那日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转身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泰和,去把陈三找来。”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泰和一愣:“陈三?那个...那个常在西市赌坊混的地痞?少爷找他做什么?” 苏平一个眼刀扫过去:“让你去就去,再多嘴就滚出侯府!” 泰和连忙跪下磕头,匆匆退了出去。 苏平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几年来,他无数次在镜中看到这样的自己,眼中燃烧着嫉妒,嘴角挂着不甘。 这一切,都是因为姜淮!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苏平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现在,该轮到我夺走你的性命了!” “什么状元?什么翰林,都见鬼去吧!” 苏平暗暗咬牙。 ………… 当天夜里,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男子被悄悄引进了侯府后花园的假山后。 “陈三见过少爷。” 那男子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苏平披着黑色斗篷,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他丢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落在陈三脚边。 “我要你找几个可靠的人,办一件事。” “什……什么事?” 陈三捡起锦袋,掂了掂分量,眼中闪过贪婪。 他打开一看,是亮闪闪的银锭,少说也有百两。 “少爷请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陈三对着面前的苏平道。 苏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听闻你认识几个从北方逃回来的逃兵?” 陈三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少爷明鉴,小的确实认识几个...武艺不错但手头紧的兄弟。” “很好。”苏平又拿出一个锦袋,“这里还有一百两。事成之后,再付三百两。我要他们帮我杀一个人。” 陈三咽了口唾沫:“不知少爷要杀的是...” 苏平顿了顿,眼中再次闪过一抹狠厉,“今年新科状元,姜淮。我要你在他回乡的途中杀了他!” 陈三听完,手一抖,眼睛瞪大,锦袋差点掉在地上:“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况且状元郎回乡身边必有官差护送...” 苏平冷笑:“所以才找你。那些逃兵不是擅长伪装伏击吗?姜淮三日后将启程回乡祭祖,路线我已经探听清楚了。” 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布,上面详细标注了姜淮的行程路线。 “他们可以在青天峡动手,那里山势险要,林深树密,最适合伏击。得手后,你们可以伪装成山匪所为。” 苏平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就算官府追查,也只会以为是流寇作案。” 陈三听完,额头渗出冷汗,但手中的银锭又让他舍不得拒绝。 他咬了咬牙:“少爷,这事风险太大...得……得再加钱。” 苏平听完,眼中寒光一闪,又取出一个锦袋:“一百两定金,事成后再付五百两。够你们远走高飞了。” 陈三终于点头:“小的这就去安排。三日后,青天峡,保证让状元郎有去无回!” 苏平满意地点头:“记住,若走漏半点风声...”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三连连点头,揣好银锭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待陈三走后,苏平又在假山后站了许久。 夜风拂过,他望着云层的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竹溪村的生活。 那时虽然清苦,但简单快乐。 “若没有姜淮...“苏平喃喃自语,“我本可以一直那样单纯地活着...……” ………… 这时,在姜府里整理行囊的姜淮莫名感觉背后起了一股冷风。 他回头转身一看………… 窗户是关着的啊! 难道……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马上要回乡,他可不想出什么意外。 …………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苏平就起身穿戴整齐。 “少爷今日起得真早。”泰和一边伺候他梳洗,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着。 苏平对着铜镜整理衣领,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今日是个好日子,自然要早起。” 用过早膳,苏平骑马出了侯府,说是去城外狩猎。 他确实带上了弓箭,但目的地却不是常去的猎场,而是青天峡附近的一座小山丘。 从这里俯瞰,可以清楚地看到官道上的动静。 午时三刻,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苏平眯起眼睛,看清了那辆马车。 旁边有护卫相送的。 一定是姜淮的马车。 苏平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弓身。 就是这个人,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缺失的童年,侯府的尊荣、甚至是...他自己的身份…… “少爷,他们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苏平身后,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 苏平点头:“按计划行事。记住,一个活口都不留。” 陈三狞笑一声:“少爷放心,我那几个兄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说完,他打了个呼哨,几个黑影从树林中窜出,悄无声息地向峡谷潜去。 第188章 死罪! 苏平站在原地,看着姜淮的队伍缓缓进入峡谷。 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渗出冷汗,但眼中满是兴奋。 终于,终于要结束了... 姜淮!你必死无疑! 当队伍完全进入峡谷最狭窄处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长空。 紧接着,箭矢如雨般从两侧山崖射下! 苏平看到守卫们的马首先中箭。 那些马嘶鸣着倒地。 守卫们慌乱地拔刀,但更多的黑衣人从树林中冲出,刀光剑影间,鲜血很快染红了官道的黄土。 “死吧...死吧...“苏平不自觉地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马车车厢里的人。 很快姜淮听到动静,从车厢里跑出来。 一名护卫将他护在身后,但那守卫很快就被砍倒。 又一名黑衣人举刀向姜淮劈去。 姜淮早就拿起弓箭,一箭射死了那黑衣人。 之后他又拿着箭,由护卫们保护着。 随着“唰唰唰”的破空声,几支箭矢向前飞出,刺向几个黑衣人。 这时,又一个黑衣人从上空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闪过,那砍向姜淮的刀竟然被格开了! 紧接着,更多官兵从峡谷另一端冲来,喊杀声震天。 苏平一见,登时脸色大变:“怎么回事?哪来的官兵?“ 他惊恐地发现,那些官兵数量远超预期,而且装备精良,很快就将陈三的人压制住。 姜淮也拿出更多的箭矢和黑衣人周旋。 这时的他,完全不似一个文弱书生!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苏平看着眼前的这些场景,踉跄后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精心策划的刺杀,竟然要失败了? 就在他慌乱之际,峡谷中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陈三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而姜淮... 姜淮竟然毫发无损,正在与领队的首领交谈什么。 苏平看到那首领抬头望向山丘,似乎朝他这个方向指了指。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他被发现了! 顾不得多想,苏平转身就跑,跳上马背疯狂抽打马匹。 马吃痛,嘶鸣着冲下山去。 他必须立刻回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有人怀疑,也没有证据... 但当他回头望时,却看到姜淮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他逃离的方向,眼眸凌厉。 那一刻,苏平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姜淮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知道他会做什么。这场刺杀,或许从一开始就...…… “不!“苏平狠狠摇头,将这些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猛抽马鞭,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马蹄如雷,苏平伏在马背上,鞭子雨点般抽打在马臀上。 苏平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呼喊声清晰可闻。 “拦住他!别让刺客跑了!” 苏平回头瞥了一眼,至少十余名骑兵紧追不舍,领头的首领手持长弓,已经搭箭上弦。 他拼命飞奔,“滚开!都滚开!” 苏平怒吼着,眼中布满血丝,怎么会失败?他明明计划得天衣无缝!那些官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尽头突然闪出三名持刀衙役,拦住了去路。 苏平来不及转向,马匹径直冲了过去。一把钢刀划过马腿,马惨嘶着栽倒,将苏平重重甩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几圈,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要跑。 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狠狠按在墙上。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平挣扎着抬头,对上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是一个面色凶狠的首领。 “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苏平喘着粗气,试图拿出侯府少爷的威风,“我是永宁侯府的...” “我们知道你是谁,苏少爷。”那人冷笑,“正是因此才更令人不齿!你竟敢刺杀当朝新科状元!” 首领不再与他废话,一挥手:“带走!” 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反剪苏平的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苏平挣扎着,怒骂着,却无济于事。他被推搡着走出巷子,外面已经围满了指指点点的百姓。 “那不是永宁侯府少爷吗?” “听说他派人刺杀新科状元...” “天啊,胆子真够大的!” 每一声议论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苏平心上。 他猛地抬头,凶狠地瞪着人群:“闭嘴!你们知道什么?他该死!” 人群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后退几步。 首领皱眉,扯下一块布塞进苏平嘴里:“省点力气吧,待会有你说话的份儿。” 苏平被押着穿过大街,来到一处官署。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中央那抹身影格外醒目。 姜淮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看到苏平被押进来,姜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步上前,示意首领取下苏平口中的布团。 “苏平!你可知刺杀我是什么罪名?”姜淮厉声质问。 “姜淮,你少在这儿假惺惺,要杀要剐随你便。” “很好,有骨气。带走!”姜淮冷声命令。 “等等!”苏平叫住他,“我只想问,“你为何要科举?为何要中状元?为何不早点死在乡下?!你早就知道我要杀你是不是?那些官兵是你安排的?” 姜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只不过为了回乡顺利,向陛下申请多派了些守卫。没想到,你还真的想要刺杀我!” 苏平听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掌控之中,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羞愤交加之下,他猛地向前冲去,想用头撞姜淮,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 “姜淮!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苏平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姜淮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首领说:“先将他关押起来吧。此事牵涉侯府,需禀明圣上再做定夺。” 首领抱拳应是。 苏平被拖走时,仍在不停咒骂。 姜淮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苏平,你终于遭到报应了! 永宁侯府此时已经乱作一团。 刺杀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永宁侯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面色铁青。 “这个逆子!逆子!”永宁侯一拳砸在桌案上,“刺杀朝廷命官,还是新科状元,这是死罪啊!” 第189章 龙颜大怒 一旁的胡氏听到,当即吓得颤颤,“这……这会不会连累我们啊?” 永宁侯扫了她一眼,沉声道,“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胡氏听完,当即攥紧拳头。 苏平这个废物,自己作死就算了,还要拉他们整个侯府下水。 永宁侯眉头皱了又皱,这祸是自家孽子闯下的,他这当父亲的肯定逃脱不了责任。 ………… 几日后,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如刀。 苏平被两名金甲侍卫押上来。 他穿着囚衣,头发凌乱,满脸脏污,但眼中还有一丝不服。 当看到跪在一旁的姜淮,他眼中立刻燃起怒火,挣扎着要扑过去。 “跪下!”侍卫一脚踢在他膝窝,迫使他跪倒在地。 皇帝看着下面穿着囚服的苏平,冷冷开口:“苏平,你可知罪?” 苏平抬头,直视天子:“臣……姜淮那个冒牌货,占了臣的位置十几年......臣忍不过,才……” “放肆!”皇帝猛地拍案,“姜淮是朕钦点的状元,朝廷命官!你派人刺杀,形同谋反!” 苏平被吓得颤颤,当即跪倒在地,他以为姜淮死了,一切万事大吉。 谁知道姜淮早有计划。 一旁穿着朝服的永宁侯见状,连忙出列跪下:“陛下息怒!臣教子无方,甘愿同罪!” 皇帝冷哼一声:“永宁侯,你确实难辞其咎。” 之后朝中众人都看向姜淮,看他会说些什么,毕竟此事因他而起。 姜淮只淡淡扫了一圈众人,随后道,“陛下,苏平犯下大错,在他口中,究其原因,因臣而起。” “哦?是何原因?”皇帝问。 姜淮声音沉稳,继续道,“他说,若非臣占了他侯府公子之位十五余年,他也不会心生怨恨,所以.....” 皇帝点了点头,关于此事他也有所耳闻,不过是两个人身份互换而已。 不过不管他什么身份,他在参加县试初始,身世就已经被调查的清清楚楚。 再说他如今已经是大黔六元及第的状元,这些往事不足挂齿。 众人都看向姜淮,永宁侯也顿了顿。 听姜淮的语气,这是要替苏平求情吗?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他还念及自己与他从前的父子之情? 永宁侯藏在袖中的手攥了攥。 如果他真的因为他这个侯爷替苏平求情。 他永宁侯可是欠了姜淮天大的恩情。 皇上也看向姜淮。 难道状元郎会替杀他的人求情? 这次归乡,若不是他多派了些兵保护姜淮,此刻他已经命丧黄泉。 皇帝凝眉看向姜淮,看姜淮会如何回答。 没想到姜淮只淡淡扫了苏平一眼。 随后躬身上前道,“陛下,侯府苏公子,在臣回乡途中买通北方的逃兵刺杀臣,此举在臣眼中与谋反无异,臣请陛下立即赐死侯府二少爷苏平!”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苏平更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淮。 赐死?姜淮竟然要皇上赐死他? 永宁侯也瞪大老眸,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不是求情嘛?怎么变成恳请赐死。 赐死他的亲儿子? “你...你... 你竟然不顾父亲曾经的养育之情,让陛下当场赐死我,姜淮!你这是恩将仇报!”苏平听了,高声嚷道。 “恩将仇报?”姜淮都给气笑了,之后缓缓道,“陛下,隆庆十五年,臣在青州参加府试,侯府二少爷苏平收买骗子团伙骗臣钱财,没想到骗了我同窗…… 隆庆十八年,苏平收买臣所在府学的学子,想要在射箭课射伤臣手臂,让臣无法参加乡试…… 隆庆二十年,苏平在臣参加会试之前,给我的马车马匹喂了疯药,想让臣受伤无法参加考试,还送臣藏有小抄的砚台!” 姜淮一桩桩一件件陈述的清清楚楚。 他每说一句,苏平心颤一分,永宁侯的心也怕一分。 果然皇帝一听,怒拍龙胆,“岂有此理,侯府二少爷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要是姜爱卿中了招,岂不是咱们大黔会失去这一年中六元才冠天下的绝世之才!” 苏平和永宁侯也没想到姜淮竟然完全不留情面的,将苏平曾经的所作所为全部说出来。 这是毫不给他侯府面子啊,不给他永宁侯面子啊。 皇上气得再次一拍龙胆。 永宁侯当即重重跪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呵?万死!永宁侯!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刺杀朕钦点的状元郎!姜爱卿乃朕钦点状元,国之栋梁。你儿子派人刺杀,是要断朕臂膀吗?”皇帝怒声质问。 此刻,大殿内气氛凝重如铁,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无人敢出一言。 永宁侯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 姜淮依旧笔直,面色平静。 他余光瞥见永宁侯颤抖的背影。 “陛下!”一旁刑部尚书见状,出列奏道,“按《大黔例律》,刺杀朝廷命官者,当处极刑,诛三族!” 永宁侯一听,身体一晃,险些瘫软在地。 诛三族...那意味着整个永宁侯府上下百余口都将人头落地! 皇帝目光森冷,扫过永宁侯惨白的脸:“永宁侯,你可还有话说?” 永宁侯当即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声响:“臣...臣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开恩,饶过侯府无辜之人...苏平那孽子,臣...臣亲自请罪...” “亲自请罪?呵!”皇帝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姜淮:“姜爱卿以为如何?” 姜淮微微抬眼,声音清朗:“回陛下,微臣以为侯爷素来忠君爱国,此事或不知情,真凶乃苏平一人,不当牵连过广。” 永宁侯听完,猛地抬头,看向姜淮。 他竟然为自己说话? 皇帝点点头,眼中怒火更盛:“永宁侯,你儿子险些毁了朕一位良臣!既然你也无话可说。 那传旨,苏平大逆不道,刺杀朝廷命官,着即刻收押,三日后午门问斩! 永宁侯教子无方,削去侯爵,降为永宁伯,罚俸三年,没收一半家产充公!” 永宁侯听完,如遭雷击,却只能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还有!”皇帝冷冷补充,“朕要你亲自监斩!” 第190章 死刑 永宁侯一听,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直插他心口。 他浑身颤抖,皇上竟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人头落地? “怎么?不愿意?”皇帝眯起眼睛,“那朕就换个方式处置。” 永宁侯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机会。 若他表现出丝毫犹豫,等待侯府的将是灭顶之灾。 “臣...遵旨。”永宁侯声音嘶哑,仿佛一瞬间老去。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永宁侯踉跄起身,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向走在前方的姜淮,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刚刚姜淮可是为他说了句话,不然真的侯府百余口,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永宁侯快步追上去,但见姜淮背影消失在角门一角,只好住了嘴。 ………… 此刻刑部死牢。 苏平蜷缩在角落,靠在混着霉味血腥的青砖墙壁上。 自从那次殿上皇帝发怒,他被剥去锦袍玉带,就像条野狗般被扔进这暗无天日的牢房。 “二哥倒是找了个清净地方躲懒!” 一个清朗的声音惊得苏平猛地抬头。 牢门外,侯府三少爷苏晁一袭月白锦袍,正用绢帕掩着鼻子走了进来。 狱卒点头哈腰地打开牢门。 苏平当即眼眸一亮,“是不是父亲派你来救我了?” 他踉跄着扑到铁栏前,手脚镣铐哗啦作响,“我就知道父亲不会不管我!” 苏晁轻巧地避开兄长脏污的手,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 “父亲确实让我带话。”他慢条斯理地展开绢帛,”苏门不幸,出此逆子。着即削去族谱,生死勿论。” 苏平一听,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他认得那字迹,正是永宁侯的字迹。 “不可能...”他猛地抓住苏晁衣襟,“我是侯府少爷,是父亲的亲儿子。” “混蛋,要不是你莽撞行事,刺杀今科状元,父亲怎么会被降爵!” “你知道我们这几天怎么过的吗?”苏晁凑近他耳畔,“朝上七十二道奏折!全是弹劾侯府教子无方的。” “那个姜淮算什么东西!”苏平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 “闭嘴!”苏晁一记耳光抽得他偏过头去,“你当众刺杀新科状元,这么蠢的事都干的出来,当初侯府就不该把你接回来? 看看你这副嘴脸,真下作,自己作死,还要拉我们一家人下水!” “明日午时三刻。”苏晁转身,袍角掀起,“父亲说了,会给你留全尸。” 说完,转身离去。 牢门轰然关闭,苏平突然扑到门缝前,惊声尖叫:“不!我不信,不信父亲不救我!” 脚步声渐远,苏平疯狂捶打牢门。 原来,他从始至终就是枚弃子。 闯祸,父亲根本不会管他的死活! 一旁一个老狱卒幽幽道,“二少爷!你还得感谢三公子!” “什么?” “他特意打点刽子手用快刀...” …… 几日后,刑部大牢。 苏平被铁链锁着,蜷缩在牢房角落。 曾经锦衣玉食的侯府少爷,如今蓬头垢面,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 牢门打开,永宁侯一身素服走了进来。狱卒识相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子。 “父...父亲...”苏平挣扎着爬过来,抱住永宁侯的腿,“父亲,求您,救我...我不想死...我知道错了...” 永宁侯低头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找回来的亲儿子。 毕竟是亲生,父子之情岂能说断就断? “为什么?”永宁侯声音沙哑,“为什么要刺杀姜淮?” 苏平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他不过是个寒门学子,凭什么高中状元,受尽荣宠?” 永宁侯声音冰冷,“就是因为你的嫉妒毁掉了我们整个侯府,若非姜淮为我求情,此刻整个侯府都已为你陪葬!” 苏平听完,疯狂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难怪父亲一直对我冷淡...难怪您对姜淮那般不同...我早该杀了他的!早该...……” 永宁侯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扇在苏平脸上:“孽障!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苏平嘴角渗血,却仍在狞笑:“父亲...不,苏大人,您今日是来送我上路的吧?亲手送亲儿子去死,感觉如何?” 永宁侯双手颤抖,强忍心中震颤:“圣命难违...你犯下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就一起死啊!“苏平歇斯底里地喊道,“反正没了侯爵,苏家迟早完蛋!姜淮那个贱种也不会认你!” “你……”永宁侯深吸一口气,懒得和他辩解。 “明日午时三刻,我会亲自监斩。你...好自为之。” 说完,永宁侯走了出去。 走出大牢,永宁侯一阵眩晕。 徐明急忙上前搀扶:“侯爷...您脸色很差...” “备车!“永宁侯声音疲惫,“回府。” 次日,正午,烈日当空。 刑场四周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苏平被押上刑台时,人群中发出阵阵嘘声。 曾经飞扬跋扈的侯府少爷,如今面色灰败,双腿瘫软。 两个刽子手将他架着上了刑场。 监斩台上,永宁侯端坐如松,面色铁青。 他望着前方。 “时辰到!”“刑部官员高喊。 苏平被按在断头台上,忽然挣扎着抬头,看向监斩台上的永宁侯,嘶声喊道:“父亲救我!父亲救我!父亲!” 永宁侯手指掐入掌心,仍保持着威严。 这是皇帝对他的考验,也是对侯府的惩罚,要他亲自见证血脉的断绝。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孽子刺杀六元及第的大黔文斗姜淮! “行刑!” 永宁侯扔下一个令签。 之后刽子手的大刀高高举起,永宁侯死死盯着那把刀,眼前浮现的却是苏平的样子。 终究是……错付了啊…… 刀光落下。 永宁侯闭上了眼睛。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当永宁侯再次睁眼时,只看到刽子手提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向监斩台展示。 那颗曾经熟悉的头颅,面容如今扭曲狰狞。 “验明正身,罪犯苏平已伏诛!”刑部官员高声宣布。 永宁侯机械点头,在行刑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回到侯府,永宁侯独自一人坐在祠堂里,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颤抖着手,将苏平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 这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如今连入祖坟的资格都没有。 第191章 状元归乡(一) 苏平处决后,姜淮回了家。 就看到秦氏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眼圈红红的。 姜淮知道是因为苏平。 “娘....你是在怪我吗?”姜淮上前坐到她旁边。 秦氏拿帕子擦了擦泪,又笑了笑。 刚刚刑场上那颗咕噜噜的人头她可是也看见了。 是他们养了十五年的养子苏平。 养恩不比生恩轻。 不管怎么说,也是养了一场,现在死了,自然是会有所触动的。 “至少您也养了他十五年……” 秦氏摇摇头,“他作恶多端,如果不是你多次侥幸逃脱,可能命丧黄泉的就是你了。 虽然咱是养过他一场,但他多次谋害你,想取你性命,实在可恨,娘不怪你。” 一旁姜正河听了也道,“是啊,死了就死了吧,再说,你才是咱儿子,那个孽种不足挂齿。” 姜淮看向一旁的苏云婉。 “阿姐,你会怪我吗?是我请求圣上赐死了他!” 苏云婉摇摇头,“不,不怪,自作孽,不可活,天作孽,犹可违。那个苏平,如果不是你向皇上求情,我们侯府百余口,早就因他下了黄泉。他死有余辜!” 姜淮点点头。 不怪他就好。 .....…… 上次走到半路被苏平刺杀,这次该继续回乡了。 这次姜淮归乡,皇上派了更多的守卫,毕竟状元郎是万万不能有事的。 经过马车,官船,一路南下。 姜淮也见到了不少自然风光。 河道上,姜淮看见满载稻米的漕船,还有装丝绸茶叶的货船。 更有载客的画舫,窗棂间可见歌伎的身影。 等进入江南地界,风光顿异。 两岸不再是北方那种开阔的平原,而是起伏的丘陵,河道也变得蜿蜒曲折了。 等到达松山县,已经行了大半个月。 看着这座熟悉的县城,姜淮端坐在骏马上,胸口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官道两旁的槐花开得正盛。 他还记得曾经他离乡时,还是个背着破书箱、衣衫单薄的书生,如今已是身着绯红官袍、腰悬玉带的状元郎了。 “来了!状元公来了!” 姜淮听到人群中有人喊。 他抬眼望去,只见城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身着官服的陆县令,他身后整齐排列着县衙各级官吏,县丞主薄什么的。 更远处,百姓们摩肩接踵,纷纷探头张望,还有人甚至爬上了道旁的老槐树。 忽然一阵喧天锣鼓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支舞狮队踏着鼓点跃出。 两只金红相间的狮子在姜淮面前摇头摆尾,最后张口吐出一副红绸,上书“文曲下凡”四个鎏金大字。 官道两旁也站满了百姓,城门下更是人头攒动。 更有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绣着“状元及第”“光耀门楣”等字样。 最前方,陆县令领着县衙众人肃立等候。 “下官恭迎姜状元荣归故里!”陆县令一看到姜淮,连忙下马,躬身率先行礼。 姜淮连忙翻身下马,疾步上前扶住陆县令双臂:“使不得!使不得!陆大人折煞学生了。” 陆县令捋了捋胡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姜状元几年未见,成熟了,如今又为咱们松山县争光,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姜淮也笑道,“几年未见,陆县令倒是越发矍铄了,老当益壮啊!” “哈哈哈,状元郎过誉了,不过如今咱们松山县出了你这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别说下官,百姓们脸上都有光!” “而且城南已经要立状元碑了!” 旁边也有其他的县丞附和道,“是啊,您姜状元少年得志,乃我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还是连中六元的状元郎,前途不可限量啊!\" “就是啊。” “真是我们松山县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喜事啊!” “可不!” “姜状元,下官已命人在县志上添了《姜状元传》,往后世世代代的读书人都要知道您的风采!”陆县令对姜淮笑道。 “多谢陆大人,陆大人有心了。”姜淮恭敬回礼。 之后就是给姜淮接风宴了。 姜淮虽不善饮,却也不好推辞,几杯下肚已是面颊微红。 吃完了。 姜淮起身拱手。 “陆大人,学生要回乡了。家中父老乡亲长辈还在村里等着,就不作陪了!” “好好好,是下官疏忽了!” 之后陆县令高声道:“请姜大人上轿!下官等护送您回乡!” 之后姜淮就见一个威风的八抬大轿被衙役们抬了过来。 轿帘上绣着“钦点状元”的字样。 看来是提前特意为他准备的。 之后姜淮上了轿子,队伍缓缓出城。 姜淮看到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很是喜庆热闹。 几个孩童捧着新摘的野花,从窗口探头看姜淮,还怯生生地递给他,姜淮笑着一一接过,又抚了抚他们的头顶。 之后姜淮回了竹溪村。 到了村口,姜淮已经听到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声音。 “来了来了!状元郎回来啦!” 村口的老槐树下,眼尖的孩童最先发现了远处的人影,兴奋地大喊起来。 霎时间,整个竹溪村沸腾了。 村口早已搭起了彩棚,红绸高挂,鞭炮齐鸣。 竹溪村的村民们纷纷从家中涌出,脸上洋溢着自豪。 姜淮远远就看见村口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既感动又忐忑。 毕竟好久没见了,突然回乡,见到村中的乡亲,倒有些近乡情怯那味儿。 “快看,那是不是小叔?”大嫂李芷兰踮着脚尖张望着。 “是他是他!”二哥姜阳激动地拍着大腿,“那身红袍子,准是御赐的状元服!我看就是三弟!” “哎哟!小叔可算回来了!”一旁许丹秋也牵着个鼻头挂满鼻涕的孩童,是姜如璋。 姜淮渐渐靠近,村民们也自发排成两列,让出一条通道,让他走在中间。 孩童们也手捧野花,男人们则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姜家出了个状元郎,咱们全村都沾光啊!”村长老泪纵横,颤抖着双手迎接。 姜淮看着这么多热情的百姓,也翻身下马,向乡亲们深深一揖:“在下何德何能,劳各位父老相迎。” “状元郎客气了!你给我们县挣了这么大的面子,应该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回应。 第192章 状元归乡(二) 穿过人群,姜淮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老姜头和老刘氏。 许久不见,老姜头的背更驼了,老刘氏的白发更多了。 他快步上前。 “孙儿不孝,让祖父祖母久等了!” 老姜头见了姜淮,当即颤抖着手扶起孙子:“好孩子,快起来,让爷好好看看。” 他抚过姜淮的状元袍,“咱们老姜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你这么个文曲星!” 老刘氏也握着姜淮的手感慨道,“我的乖孙儿,京城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姜淮轻拍着老刘氏的背,笑道,“孙儿一切都好,就是想家,想您做的菜。” 一旁的姜玉山也强忍激动,拍了拍姜淮的肩膀:“三弟,着实给咱们老姜家长脸了!” “就是!” 姜淮看了看这个大哥,脸好像白了一点。 他只问道,“大哥,你现在和大嫂怎么样?“ “好着呢,要不是你教我们那新奇吃食,我们在县里开了铺子,现在也过不上这种生活。” 姜淮看了看,这才发现,大哥穿的都是带绸的衣服,估计做生意也极少见太阳,人养白了。 看来他们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姜阳也上前道:“三弟,你瘦了,也高了。不过你这袍子真精神,是皇上赐的?” 姜淮点点头,之后小声道,“是啊!二哥,皇上不仅赐我袍子,还赐了我一些银钱,拿来立状元碑!” 姜阳点点头,“对,你是咱们大黔六元及第第一人,这碑确实该立了!” 之后姜淮转过头,蹲下身,看着两个侄子:“嘉宝、揽月,想小叔吗?” 姜揽月看着姜淮,笑着腼腆的点了点头。 姜嘉宝连连点头,“当然想啊,小叔!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状元。” 姜淮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这是小叔从京城带给你的礼物,里面装着状元糖,希望你吃了也能像小叔一样好好读书中状元!” 姜嘉宝拿到糖,很开心。 “有糖吃咯,有糖吃咯!还是京城的!” 姜淮笑了笑,又给了姜揽月一串丝线,“揽月,拿去编手环儿玩儿吧!” “好,谢谢小叔,谢谢小叔,嘻嘻嘻!” 姜揽月和姜嘉宝都雀跃着,大人们相视而笑,气氛很是和煦。 这时,徐村长高声宣布:“乡亲们,姜家设了宴席,我们一起去喝状元郎的喜酒吧!” “诶!好!” “走吧!走吧!” 这时,姜家院子里早已摆开了十几桌酒席,香气四溢。 姜淮被安排在主桌正中,左右是老姜头和老刘氏。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孙儿啊,”老姜头抿了一口酒,红光满面,“你给大伙讲讲,皇上长什么样?金銮殿气派不气派?你爷我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进京!你给我们说说呗!” 桌上的人听到老姜头这个问题都竖起耳朵看向姜淮。 “对啊,姜状元,你就给我们讲讲呗!” 姜淮放下筷子,笑了笑,“那肯定气派,皇上什么样儿?皇上是个威严中带着慈祥的中年人,年轻时估计俊的很。 那次殿试,他竟然要我当众口答,我当时紧张的不行,幸好我稳住心神,侃侃而谈答完了。 爷你问的那金銮殿,不用说,老气派了,里面金碧辉煌的,那殿里的柱子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三个人!”老姜头呷了一口酒,抬手比了比,“三个人那么粗,那肯定老气派了!” “可不是!绝对的!” 之后姜淮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京城的见闻。 大家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 “那小叔,你去宫里殿试时紧张嘛?”姜揽月问。 姜淮点点头,“当然紧张,殿试的前一天我紧张得不行,但我想起咱奶说的话。” “啥话?” “说咱们庄稼人种地看天,读书人考试看命!我心想,不管啥结果,都是命中注定嘛,这才冷静下来。” 众人听完都笑了。 姜嘉宝听完,也挺直了腰板:“我就说嘛,咱小叔是有大造化的!这下,我又可以跟我那些同窗吹嘘,我有个六元及第状元小叔了!” 一旁李芷兰听了道,“嘉宝,话是这么说,那你压力更大,你想想看,你有个状元小叔,你是不是更得努力做你同窗的榜样啊,不然别人会说,那姜嘉宝虽然有个状元小叔,学问和我们差不离嘛!” “哼!娘,我会努力的,也许我也考个六元及第呢!” “六元及第,我想都不敢想,那娘可等着你的好消息。”李芷兰笑了笑。 席间,又有几人来了,沈成济,程岩他们。 他们走过来,一看到姜淮就道,“景行兄!恭喜恭喜啊!” 两人朝着姜淮笑着祝贺。 姜淮连忙起身,请他们坐下,笑道,“文昌兄,则诚兄,好久不见啊!“姜淮上前分别锤了他们俩胸口一拳。 “景行兄,你真是吓我们一跳,六元及第!就是我们大黔建朝这么久都没有过,你竟然一举夺得六元!” “就是!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惊掉大牙,不过想想,你已经是小三元,六元也不是没可能!” “就是!咱们明明一同读书,境遇却天差地别啊。“程岩望天叹道。 一旁沈成济又问,“景行兄,你中状元授官后,皇上给你安排了什么官职?何时赴任?” 姜淮道,“授了翰林院从六品修撰,再过一两个月就要赴京任职。“ “真好,翰林,我这辈子做梦都不敢这么做的,景行兄,你都是翰林了,我希望我这辈子也有机会进入翰林,就是进不去,有机会去京城瞧一瞧也行。” “会的!文昌兄!你学习一向勤勉!” “不过,只是...你这一去又不知何时能回来了。”沈成济又道。 姜淮一听,感觉他有些伤感,当即转移话头。 “文昌兄,你现在又如何了?” “我啊,还在县学呢,明年考举人,希望能考中!” “一定能中的!夫子之前都夸你文章四平八稳有希望!“之后姜淮又转头看向程岩,“则诚兄,你呢!” “嗐,我就别提了,我还在考秀才,这不,我姐又跟我吵了一架,让我别读了,去县里随便找个活儿干,我不甘心啊!” “则诚兄,放宽心态!”姜淮拍了拍他的肩,也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他这个六元与他们相比实在天壤之别。 他只能祈祷他们每个人有各自的造化,没准他们也能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第193章 离乡 之后大家举杯共庆了一阵,期间不断有村民前来敬酒。 姜淮来者不拒,一一谦逊的回。 渐渐,午后,宴席渐散。 姜家正堂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体己话。 “爷,奶,我马上就要去京城赴任了!” 之后他又转头对姜玉山和姜阳道。 “家里大哥二哥就多关照一下……” 姜玉山听了道:“三弟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和你二哥呢。你出息了,咱全家都光荣!你放心上任!” “是啊!”姜阳也接口,“三弟,你就放心上任吧,村里人都说,咱们姜家出了文曲星,还出了个京官儿,连带咱整个村子都沾光。” “可不是!” 姜淮之后看向他们,“不过,这些年还是多亏大哥二哥支撑家业,我才能专心读书。如今我虽有些俸禄,但家中田产还是需要两位兄长打理……” 大嫂李芷兰听了连忙摆手:“三弟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倒是你,在京城开销大...……花销也不少……” “大嫂放心!”姜淮笑了笑,“我买了宅邸,也有俸禄,我想着,目前嘉宝也在读书,赶明儿等玉璋大了,也该进学念书了……” 他话未说完,老姜头就拍案叫好:“正该如此!咱姜家要世代书香!” “就是!等玉璋大了,我也把他送去学堂。”姜玉山道。 吃完了,家里人收拾残渣。 姜淮回房休息。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姜淮转头一看,是老姜头。 “爷!您不歇会儿?” 姜老爷子站在孙子身旁,沉默良久才道:“孙儿,爷没什么学问,但知道一个道理,做官如做人,要清清白白。” 姜淮郑重地点头:“爷的教诲,孙儿铭记在心。” “嗯,从你几年前回我们老姜家起,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爷不担心这个,只是……”姜老爷子拍了拍姜淮的肩,“只是京城繁华,诱惑也多...……爷担心……” “爷放心!”姜淮直视老姜头的眼睛,“孙子绝不会辜负姜家的门风,更不会辜负皇上的信任。” 姜老爷子欣慰地笑了:“那就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祭祖呢。” “好,爷也休息一下!” 之后姜淮回到自己的小屋,秦氏早已将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熏了艾草驱蚊。 枕边放着一套崭新的中衣,是给他明日祭祖用的。 姜淮收拾着东西,想起还有一件事情没做。 他要去拜访一下李夫子。 这会儿,天还没黑,还来得及。 姜淮独自来到文翰学堂。 看了看这学堂的鎏金牌匾。 他走进学堂里面,来到一处斋舍。 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咳嗽声:“谁啊?” “学生姜淮,特来拜谢恩师。” 门“吱呀”一声开了,须发皆白的李老夫子举着油灯眯着眼看了半晌。 突然手一抖,灯油差点洒出来:“景...景行?” “是!”姜淮撩袍,当即跪在门槛外:“若无先生当年教诲,学生断无今日。请受学生三拜。” 李夫子急忙搀扶,上前感慨道,“使不得!使不得!景行,让您这六元及第状元公跪我这老朽,折寿啊!” 说着拉着姜淮进了屋。 “京城可还好?适不适应?”李夫子拉着姜淮各种询问。 姜淮一一解答。 “景行啊,你之前离乡后,我每日给你祈福...后面…后面我听说你考试被奸人所害……我担心的整晚没睡着,后来和你家里人打听,才知道你躲过一劫!” 姜淮握住李夫子的臂膀,“学生不肖,让恩师担心了!” 之后斋舍内,一灯如豆。 师徒二人对坐长谈至深夜。 临走时,姜淮将一包银子悄悄塞在炕席下:“恩师,学生想为您重修书院,来年开春,还望您继续教导家乡子弟。” ”景行……这……不可……不可啊……”李夫子连连摆手。 “恩师,书院梁柱蠹蚀已久,这些...就当我的心意……”姜淮硬塞过去。 李夫子握着银子,久久没有言语,最终还是接下了。 ............. 次日,就该祭祖了。 姜家祠堂是一座三开间的青砖建筑。 姜淮推开祠堂沉重的黑漆大门,一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中的神龛上,整齐排列着姜家历代祖先的牌位。 姜淮深吸一口气,向祠堂走去。 里面已摆好三牲:牛头、羊头、猪头。 都盛在朱漆木盘,五谷也置于青瓷碗中。 时令鲜果也在桌案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姜家子弟分列两侧,皆着素服,神情肃穆。 祠堂内,香烟袅袅。 姜淮立于主祭位,姜老头与姜正河立于左侧,其余族人按辈分排列。 随着一声“启户”,祠堂大门缓缓打开。 “跪!”司仪拖长声调喊道。 姜淮双手捧起一炷香。 老姜头见状,当即上前,“淮哥儿,香要这样插。” 老姜头示范着,将三炷线香插入青铜香炉,嘴里道,“淮哥儿,你等会儿插香的时候,天、地、人三才要端正,香灰落下时不能断。” 之后他枯瘦的手又调整了一下姜淮手中的香束角度,“对,就是这样。祭祖如祖在,要诚要敬。” “好,我知道了,爷!” 之后姜淮跪倒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如松,额头触地发出轻微声响。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姜淮三跪九叩的大礼行得一丝不苟,非常庄重。 之后,他清朗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维大黔隆庆二十年,孝玄孙姜淮谨以清酌庶馐,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姜淮承庭训,长读诗书。今侥幸登科,实乃祖宗荫庇...” 他声音微颤。 “...孙儿誓将洁己奉公,光大门楣。伏惟尚飨!” 祭文诵毕,姜淮将祭文焚化,纸如黑蝶飞舞,盘旋至祠堂横梁。 之后姜淮又拜了再拜,众人又诚敬了一番,姜淮就离开了祠堂。 再过几日,他就要赴京上任了。 同时还得去一趟州府府学,拜访一下崔知府和曹山长。 几日后,姜淮告别了老姜家的人,姜淮带着姜家人的叮咛嘱咐,踏上了前往京城赴任的路。 这日,村里人都来送姜淮赴任。 “孙儿!京城不比家乡,遇事多思量,谨言慎行啊。”老姜头贴心嘱咐道。 第194章 赴任 “知道了,爷!” “小叔!”一声清脆的叫喊从后传来。姜揽月提着裙角跑来,不由分说塞过来一个锦囊:“小叔,这是我跟娘偷偷学的针线,送....送你...” 姜揽月磕磕巴巴道。 姜淮看见姜揽月扭捏的攥着裙摆。 他打开香囊一看,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和艾草,香气扑鼻。 锦囊内衬上用红线绣着小小的“平安”二字,针脚虽然歪歪扭扭,却能想象这个侄女在灯下笨拙运针的模样。 “娘说,小叔总给我带东西,我没什么送小叔的,就做了这个!” 姜淮一笑,将锦囊系在了腰部,“挺好看的,谢了,揽月。” 姜揽月也一笑。 这时,村里有个老寿星公也走过来。 手里捧着个粗陶罐:“状元郎,这是老朽从村里各家各户灶台取的百家土。” 那老人颤巍巍地揭开陶罐的红布封口,“状元公!到了京城,你若水土不服,挑一撮冲水服下,比什么药都灵验。” 姜淮郑重接过,只见罐中泥土有的还带着草根,这哪里是土,分明是乡亲们的一片赤诚。 姜淮深深作揖:“各位父老乡亲,谢了,姜淮定不负乡亲厚望。” 之后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家人和乡亲们深深三揖,然后转身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八名护卫骑马前后簇拥着。 姜淮忍不住掀开车帘回头望,只见姜家人和乡亲们的身影日渐模糊。 等转过一道山梁,竹溪村的轮廓彻底消失。 之后姜淮前往青州,凌霄府学。 此刻,凌霄府学的大门前,两株百年银杏披红挂彩,金黄的叶子与绸带交相辉映,煞是喜人。 因为姜淮要荣归府学,整个学宫比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辰时刚过,知府大人的八抬大轿就已停在学宫门外。 崔知府穿着簇新的孔雀补子官服,不住地捋着胡须往官道尽头张望。 他身旁站着府学王教谕,王教谕也特意换上了洗得发白的深蓝直裰。 几年前,姜淮来府学读书时,他常穿的就是这件。 “来了!状元公来了!”守在路口的小吏飞奔来报。 姜淮穿着青色袍服。 “下官参见状元公!”崔知府看见姜淮,领着众官员疾步上前,就要行礼。 姜淮早已抢先一步扶住知府:“恩师折煞学生了!” “没想到,你这次竟然一举连中六元,此谓我大黔百年之幸啊!下官得瞻文曲,真是三生有幸啊!”崔知府捋了捋胡须感慨道。 “恩师过誉了,学生也只不过侥幸……” 正说着。 “哈哈哈,我们的大状元回来了。”洪钟般的笑声从人群后传来。 姜淮一看,是府学山长曹元白。 只见曹山长虽已年过六旬,腰板却挺得笔直。 “学生拜见恩师!”姜淮连忙上前揖了一礼。 “哈哈哈,好啊,景行,走,先去明伦堂。老夫总觉得明伦堂那“学达性天”的匾额写得不够力道,今日想要状元公重新题字!” 姜淮一听,当即谦虚拱手,“山长大人,学生岂敢班门弄斧!” “我说你可以就可以!” 之后众人哄笑着往学宫深处走去。 到了照壁前,姜淮接过狼毫,沉吟片刻,挥毫写下“致知力行”四个大字。 众人一见,纷纷喝彩。 这个时候,明伦堂前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学子。 有弱冠青涩少年,也有两鬓微霜的老秀才,此刻都踮着脚想一睹六元及第的风采。 姜淮扫视了众人,之后从袖中取出本小册子,“这是我这些年的读书手札,就留在府学吧。” “如此,甚好甚好!”王教谕捋着胡须连忙笑着满意接过。 “有了此手札,我相信府学的学子们更能以状元公为榜样,勤勉向学。” 大家纷纷附和,“是啊是啊!” 之后临行,便是饯行宴。 宴会过后,姜淮就要赶往京城赴任了。 又过了大半个月,加上一路有些水土不服,各种折腾,大概快一个月才赶回京城。 这古代,交通不发达,着实受罪啊。 回了京城,姜淮立即回了姜府。 如今他只是庆幸,幸好自己在京城已经买了宅院,不然还得操心在哪里落脚。 古人都说,“居京城,大不易!” 从古至今,京城的宅子都贵,二百两买个房子是买不起的。 如果是在州府,已经可以买一处三进大宅院。 而在京城就不一样了,有些新科进士,初入京城,考试已经用掉了大半存银。 为官后,得找个地方住吧,就得租宅子,一个最普通的院子,每年租金也要二三十两。 拿姜淮的翰林修撰职位来说,俸禄也不高,每年也就约七八十两。 这钱是万万够不上在京城买一座宅子的。 加上去宫里上值得有马车吧,养马每年都需要至少十两,马夫,草料都是支出。 有的还得配书童吧,书童一个月月钱约莫一两二钱,一年银钱支出就得十五两左右,这又是一笔支出。 再说入朝为官,得宴请同僚吧,一次至少都得三五两。 还不算仆人那些,这样算下来,每年真没余多少了。 要不说翰林清贵呢。 听说前朝曾有官员因贫困典当朝服,被弹劾的。 放在现在,他们这些翰林虽有如位列“清华之选”,实为“清苦之职”。 姜淮思虑了一下摇摇头。 再说,他们这些翰林还得在京城熬,一熬就是至少两三年。 所以在京城做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考虑完这些,姜淮回了姜府。 黄婶子和孙鸿都围上来,“老爷回来了!” 如今他已经是京官了,提了身份,自然得称呼为老爷。 “是!” “老爷快请进,这一路可还顺利?”黄婶儿笑问道。 “还行,黄婶儿,可有热水?” “有,热水已经都为您备好了,我得知老爷快到了,又添了点儿,老爷直接去偏房就行。” “好!”之后姜淮把外袍脱了递给黄婶儿。 孙鸿去外面牵马。 姜淮大步走去了偏房,脱了衣服,泡在澡桶里。 不冷不热的温水驱散了他多日奔波的疲惫。 姜淮靠在澡桶想着,马上要去翰林报到的事。 这是他第一天上值,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第195章 入宫 次日一早,姜淮掬水洗脸,今日要早点入宫,上朝是五点,住的远的,丑时就得起来。 毕竟从宫门口到当值的地方都得不少时间,更何况是家里到宫门口。 他虽只是个从六品,没资格上朝,也无需面奏,但要在殿外候着,随班行礼。 所以也是需要早去的。 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可以上朝。 放到现代,丑时这个点,估计好些人都还没入睡呢。 姜淮算是住的近的,但也要早点准备。 这时秋巧端了个黑漆托盘进来。 姜淮随后问,“秋巧?现在什么时辰了?” “老爷,已经寅时了。” 寅时?姜淮一算,时间刚刚好。 他又掬了一捧水让自己清醒一点。 随后看向一旁的托盘。 “老爷,这是礼部之前送来的朝服,朝冠,这里的牙牌,奴婢都熏过香了。”秋巧说着将托盘端上来。 姜淮点点头,之后穿衣服。 他的文官官服是靛青色的。 采用暗纹提花缎料制成,色泽沉稳庄重。 服装的胸前和后背缀有方形鹭鸶纹补子,白鹭绣于云纹与芦苇之间,象征文官的清正与才学。 姜淮穿好后,又拿起那个象牙牙牌看,只见温润的牌面上刻着“翰林院修撰程”六个楷字,背面是“出入禁闼”的四字篆文。 然后他又给腰间系用素银腰带,配青色绦带,戴上黑色纱质幞头。 在家里吃了早餐,姜淮便出门登上了马车。 还好,小朝是五到七天一次,大朝是一个月一次。 他也不用每次去。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行驶,姜淮坐在马车里快睡着了。 穿过正阳门时,车夫喊他,他才清醒。 之后守门侍卫验他的牙牌。 验完后,还对他行了个礼,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姜淮意识到,自己真的已是天子近臣了。 之后姜淮往门里走,这会儿他还提了个灯笼,不然根本看不清路。 走路还得万分小心,万一踩到什么东西,或者摔倒了,脑袋磕石头上可就惨了。 听说之前就有官员因为上朝走夜路,看不清,不知怎么被石头绊了一跤,摔护城河里了。 翰林院在午门的东南方,是座三进五开的青砖建筑。 门前两株古柏虬枝盘曲,很是古朴。 姜淮作为从六品翰林修撰,上面还有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和翰林院侍讲。 再往上,就是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和翰林院侍讲学士。 再往上就是从二品翰林院掌院学士了。 掌院学士是翰林院的最高长官,总管翰林院事务,由多部院大臣兼任。 姜淮的下面除了榜眼探花的正七品编修,就是从七品翰林院检讨了,也是由进士担任,协助参与修史。 姜淮的工作任务就是修史,协助翰林院侍读或者侍讲学士起早诏书,诰命,敕谕等官方文件。 偶尔还会参与科举考试的命题或阅卷,比如做乡试,会试的考官。 然后就是经筵,日常文书处理,比如誊录,档案管理等等。 偶尔还要协助筹备重大典礼礼仪文书,比如祭祀,册封什么的。 如果姜淮一直在翰林里熬,困在翰林,熬数年可能也就是个修撰官或者学士。 如果能外放做出政绩,可以调入六部,升迁更有希望。 但是翰林虽清苦,却是储相之地。 许多内阁首辅都是从此地发迹。 没多久,姜淮就走到朝房里等候。 那里已经有许多其他的官员正等着上朝。 之后姜淮就听到有人讨论。 “这是新科状元吧?来这么早?” 姜淮转头,就看到两个类似侍讲的翰林官员。 “往年咱们这些进士都是入秋才来……” “今年的新科状元,还没入秋就上值了。” 姜淮才知道,他们在说他们从前初入翰林上值的事。 “可不是,这位状元不仅读书勤勉,上值也这么勤勉,咱们大黔的百姓有福了……” 啥意思,说他上赶着当牛马呗! 读书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在其位谋其政,是应做的。 不然不是尸位素餐吗? 姜淮正想说,翰林当以国事为先,晚辈不敢效仿旧例…… 就听其中一个官员说道,“上朝了,咱们走吧!” 随后姜淮就看到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之后那年轻一些的就回头看向姜淮,“对了,姜翰林,等会儿钟响了,你要带上牙牌去排队啊!” 另一人又道,“记得整理朝服。” 之后两人笑了笑。 姜淮只好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又理了理幞帽。 正当姜淮思索间,东华门上的钟鼓声骤然响起。 瞬间所有官员立刻停止交谈,按品级迅速列队。 按照姜淮的品级,自然要排在后面。 于是他跟着翰林院的前辈们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段。 很快宫门缓缓开启。 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持仪仗分立两侧。 为首的鸿胪寺官员高声唱道:“百官入朝!” 队伍开始移动,姜淮深吸一口气,看向朱红的宫墙。 每走一步,他都能听到官靴与石面接触的清脆声响。 姜淮目不斜视,却能感受到两侧侍卫锐利的目光。 “注意台阶。” 前方传来提醒,姜淮发现,他们已经来到太和殿前的广场。 只见广场上的汉白玉的阶梯每一级都雕刻着精美云龙纹。 百官在广场上整队。 姜淮的位置在中轴线东侧。 鸿胪寺官员开始唱名,各部院大臣依次出列,奏报重要政务。 姜淮全神贯注地听着,试图从这些奏对中理解朝廷当前的局势。 他们上奏的无非是各地灾情,各地作物丰收情况,还有西北军饷等等。 姜淮在外面听着。 之后下朝了。 姜淮理了理衣袍,打算去翰林院。 忽然听的后面有一个苍老却不失清朗的声音。 “可是姜修撰?” 姜淮转身,看见一位身着仙鹤补服、腰系玉带的老者正从文渊阁方向走来。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如童。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是当朝内阁大学士杨温茂。 姜淮慌忙行礼:“下官姜淮,见过杨阁老。” “免礼。”杨温茂虚扶了一下,捋须笑道:“老夫刚从文渊阁出来,就看见新科状元独自在此,怎么,首次上值,可是紧张了?” 第196章 翰林报道 姜淮注意到杨阁老说话时,眼角藏着几分慈祥,与朝堂上那个不苟言笑的首辅判若两人。 他谨慎答道:“回阁老,下官只是...受宠若惊。” 杨温茂忽然大笑。 “好个“受宠若惊”!明仲教出来的学生,果然都和他年轻时一个脾性。” 姜淮心头一震。 明仲是李夫子的表字,而听杨阁老的语气,似乎与李夫子交情匪浅,难道他们有往来? “杨阁老,莫非,您认识恩师?”姜淮再次作了一揖。 杨阁老再次笑着捋了捋胡须,“你大概不知道”,杨温茂示意姜淮与他同行,边走边道:“老夫与明仲当年在青灯书院同窗六载,同吃同住。” 说完,杨阁老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时他总爱在窗边那株老梅树下读书,那时我们约定,他日若能为官,定要效仿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如今...……他去往乡野开了学堂。”他忽然收住话头,转头凝视姜淮:“明仲还在信中说,你是他二十年来最得意的门生。” 姜淮一听,耳根有点热。 李夫子在他面前,从未表露过这般评价。 他正要谦辞,杨温茂却在一株古柏前停下:“姜修撰,如今你已经是六元及第的新科状元,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有多少人想让你和他们同一条船。 又有多少人在暗处如吐血信子的毒蛇抓你的错处,只要你一出现弱点或犯错,他们就会想法设法啃食你的血肉。” 姜淮一怔,没想到初次见面的杨阁老会和自己说这些,应该是看在恩师的面子上。 之后杨阁老继续道,“你在乡野,但内心淳朴良善,如今你有了官身,以后行事须得再三谨慎考虑,切勿过于招摇,以防被有心人利用。” 姜淮点点头,杨阁老愿意推心置腹的和他说这些,一定是因为恩师的原因。 不然一般不会跟他讲这么多。 姜淮内心感动,再次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阁老,下官一定谨记,以后谨言慎行。” 之后两人又交谈了一阵,姜淮告别了杨阁老就离去了。 目前卯时,得去翰林院报到了。 到了翰林院,姜淮已经看到有好些官员了。 他们有的在伏案工作,有的在校勘典籍,有的在抄录文书。 面前都堆着高高的书卷,手上的毛笔沙沙的划着。 空气中飘散着墨香与旧纸的沉香。 姜淮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拜访掌院赵谦。 这时,翰林院的一个门房老吏见到姜淮,早已迎上去。 他对着姜淮立刻躬身行礼:“赵学士刚用过早膳,正在渊默堂批奏章。” 姜淮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锞子塞给老吏:“有劳通传一声。” 之后老吏进去了。 之后出来引着姜淮往前走。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转过一道影壁,眼前出现一座独立小院,门楣上悬着“渊默堂”三字,笔力雄浑。 姜淮整了整冠带。 “姜修撰,请进。”老吏打起竹帘。 姜淮点点头,走了进去,只见堂内光线明亮,四壁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典籍。 正中的紫檀大案后,坐着一位约莫六十岁的清癯老者,身着补服,正执笔批阅文书。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一双老眸很是锐利。 “下官姜淮,拜见赵大人。”姜淮行至案前三步处,郑重行揖礼。 “嗯。”赵学士放下毛笔,声音低沉,“免礼。” 之后赵谦打量着姜淮。 那日殿试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如今再看,不由得心中赞叹。 不愧为六元及第状元郎,果然风姿出众,文雅清俊。 赵学士摸着胡须,点点头。 “姜修撰,你之前会试的那篇《论漕运疏》可是写的极好啊!痛陈积弊,直指要害,字字见血!当时咱们翰林里可是传阅了一番!” 姜淮当即拱手,“大人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此文不过拾人牙慧,方能略得皮毛,其中疏漏之处,望大人不吝斧正。” 赵谦听完,捋了捋胡须,笑了笑,随后看向姜淮,“姜修撰,既然如此,老夫就跟你直说了,虽然你是本朝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但翰林院这地方,清流之人,自然是欢喜至极。 如果你是一心做官的,想要攀附权势之人,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了这里枯燥无味的生活?” 姜淮听完,一拱手,“回大人,翰林院青灯黄卷,恰是修身明道之所,学生寒窗几载,一直与书卷为伴。 如今承蒙圣恩得入翰林,是下官之幸,下官自能从此中发现乐趣所在!” 赵谦听完点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甚好。其实你来这翰林,也就是修撰史书,等过了考核期,你若是不愿意留下,我也不会阻拦你。” 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也是多部兼任的,但每次基本赵学士都会给手下的进士评优,除非有个别以下犯上,他基本都会让他们考核通过。 “下官知晓,多谢大人提点!” “那好,你去找侍讲大人吧,他会告诉你要做些什么?” “好的,多谢大人,下官告退。” “等等!”姜淮正要走,听到身后的赵大人喊他。 “大人还有何吩咐?” 赵谦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张侍讲...为人严谨,对新人要求甚高。你初来乍到,凡事多听少说,谨言慎行。” 姜淮郑重地点头应下,这位掌院愿意主动提醒,估计也是有爱才之心。 不过,张侍讲……姜淮心中却不禁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张侍讲多了几分警惕了。 不知道这位张侍讲是否真的那么苛刻。 走出东厅,姜淮没有立即前往西厢房,而是站在廊下整理了一下思绪。 翰林院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原以为不过是修书撰文的地方,现在看来,这里的人际关系恐怕不比六部简单。 “这位大人,可是迷路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淮转身,看到一位三十出头的官员正含笑看着他。 此人面容清癯,眉目间透着几分书卷气,官服颜色显示他是个编修。 “下官姜淮,新授修撰,正要去张侍讲处报到。”姜淮拱手道。 第197章 第一天上值 “原来是新科姜状元。”对方回礼,“在下陈钧,翰林院编修。张侍讲的办公处就在前面拐角处,我正好顺路,不如同行?” “可以!”姜淮同意。 之后两人并肩而行,陈钧似乎是个健谈之人,一路上为姜淮介绍翰林院的布局和规矩。 “咱们翰林院看似清闲,实则规矩大着呢。“陈钧压低声音,“尤其是张侍讲那里,最是讲究等级尊卑。我和你说,上个月有个新来的庶吉士,因为递文书时没行全礼,被那罚抄《礼记》一个月……” “一个月?”姜淮心中一震:“多谢陈兄提醒。” 之后两个人边走边说着。 等转过回廊,陈钧指了指前方一间门户大开的厢房:“那就是张侍讲的地方,我就不便过去了,祝姜兄好运。” 说完,他离开了。 姜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稳步走向那间厢房。 还未到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严厉的呵斥声。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重写!” 紧接着,一个年轻官员满脸惶恐地退了出来,差点与姜淮撞个满怀。 那人顾不上道歉,抱着几卷文书匆匆离开了。 姜淮定了定神,在门外恭敬地行礼:“下官姜淮,求见张大人。” “进来。”里面的声音冷淡而威严。 等姜淮走进去,就见厢房内,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正伏案疾书。 他头也不抬,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看向姜淮,那是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你就是新来的修撰?”张奉上下打量着姜淮,目光在他崭新的官服上停留了片刻。 “六元及第那位!” 姜淮点点头,拱手,“是。” 张奉听完,起身,走到姜淮面前,“姜状元,既然入了翰林,无论你之前如何,来了这里就要守翰林的规矩。” 姜淮点点头,“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之后张奉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姜淮面前,虽然他比姜淮矮,姜淮无形之间还是感受到一股压迫。 “赵学士想必已经告诉你了,我这儿负责派差事儿。” 姜淮点头,“是!” “好!“张奉背着手踱步,“经筵讲义需要重新校订,你先去藏书阁把《四书章句集注》和《通鉴纲目》取来。” 姜淮正要应下,却听张奉又补充道:“记住,要景隆年间的手抄本,不要后来刊印的。若找不到,就问藏书阁的郑掌库。” “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姜淮正准备走。 “慢着。”他又被张奉叫住,“取来书后,不必急着回来。先在藏书阁将两书中有关“王道”的论述抄录下来,午时之前交给我。” 姜淮一惊,现在时辰不多了,要找到两本特定版本的古籍,还抄录相关内容,时间确实有点来不及。 但他只能去办了,毕竟初入官场,受些磨练这是逃不脱的。 之后他深深一揖:“下官这就去办。” 走出张奉的办公处,姜淮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沁出汗。 不过没关系,照办就是。 他不认为张侍讲对他这个大黔百年难得一见的六元,还能多严厉。 他打起精神向藏书阁方向走去。 藏书阁位于翰林院深处,是一座三层的木结构建筑。 目前日头当空,姜淮走到阁前,已是满头大汗。 他向守门吏出示了张奉的手令后,被允许进入阁内。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墨香和霉味的藏书气息。 只见阁楼内高大的书架直抵屋顶,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各种典籍。 “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书架后转出,看服色应是藏书阁的掌库。 “下官姜淮,奉张侍讲之命来取景隆年间的《四书章句集注》和《通鉴纲目》。”姜淮恭敬道。 老掌库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新来的?张侍讲没告诉你这两本书在顶层吗?” 姜淮摇头。 老掌库叹了口气:“跟我来吧,楼梯在那边。” 等姜淮走过去,才发现通往顶层的楼梯又窄又陡。 他一踩上去,就发出吱呀的响声,仿佛楼梯要塌了。 姜淮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老掌库身后。 等到了那里,老掌库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个书架前,踮起脚从顶层取下两部厚重的书册。 “就是这两部。”老掌库将书递给姜淮,“景隆年间的抄本,现存完整的就这一套了,小心些。” 姜淮接过书,只觉手中一沉。这两部书加起来至少有二十斤重,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处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还算完好。 “多谢掌库。“姜淮道谢后,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张侍讲命我在此抄录书中有关“王道”的论述,不知掌库这里可有抄写之处?” 老掌库指了指角落的一张矮桌:“就在那儿吧,我去给你拿纸笔。” “好。多谢大人。” 之后姜淮将两部巨着搬到矮桌前,开始翻阅。 随后全神贯注地寻找着有关“王道”的内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姜淮终于抄完最后一笔时,距离午时只剩不到一刻钟了。他匆忙整理好抄录的纸张和两部古籍,抱着它们跌跌撞撞地下楼。 回到张奉的办公处时,姜淮已是汗流浃背。 他顾不上整理仪容,在门外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出声求见。 “张大人!下官已经抄录好了!” “进来。” 姜淮进门后,将两部古籍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几案上,然后双手呈上自己抄录的内容。 “大人,这是您要的抄本。” 张奉接过姜淮手上的纸张,粗略地翻看了一下。 之后眉头越皱越紧:“就这些?《通鉴纲目》里中“通三”那一节为何没抄?” 姜淮又拿出另一份。 “回大人,下官确实找到了那一节,但见其内容与现在版本所载大同小异,故而...多抄了一份。” 之后姜淮将那一份递过来。 张奉接过来,看了看,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这个新状元挺周到细心的。 之前他也让别的新科进士抄过,但大多数人只抄目前熟悉的那个版本。 还有的根本没发现两个版本其中的异处。 第198章 太子催更? “好!下去吧!” 这时,姜淮才有时间回到自己当值的地方。 到了他所在的实录馆。 姜淮才发现,那里都是黄花梨木椅。 几个椅子一旁的矮几上还有翡翠盆景。 内壁墙上都挂着字画,不愧是文人聚集之地,确实高雅有品位。 但是姜淮的品级比较低,只能坐最里面的角落。 到了这里,学历就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 毕竟能进翰林的,学历都不低。 往前数几个,都是状元。 这会儿快午时,大家都去吃饭了,馆里没什么人。 他正想着,刚坐下去,有人喊他。 “姜兄!” 姜淮抬头一看,是早上遇到的陈钧。姜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陈兄请坐。” 陈钧坐下后,看了看姜淮的脸色:“怎么,张侍讲给你苦头吃了?” 姜淮摇摇头:“没有,还好,没有太为难。” 陈钧笑了笑:“翰林院里,有些事不必太往心里去。张侍讲对新人向来如此,过段时间就好了。” “嗯。” “对了,我和你说,那鸿胪寺的刘大人....”他压低声音。 之后陈钧和姜淮说了好些宫里的八卦,什么太医院,都察院,太仆寺....等等。 姜淮听完想了想,这人倒是个热情灵通的。 以后向他打听消息倒是容易了。 “陈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边角料?” “还不是上值无聊呗,每天修史,看那些史料头都大了,有时,侍讲大人让我送文书,我就趁机出去跑了跑,跟那些院里的小吏聊了聊,就知道了。”陈钧笑了笑。 “那你消息还挺灵光!” “是啊,每年咱们这里都有出去的官员,无论大的,小的,稍微留点心,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姜淮拱手,很是赞赏。 毕竟能打听到这么多的消息,说明性子活泛,妥妥社牛啊。 两人相谈甚欢。 之后姜淮想,不如请他吃顿饭,以后也好打听更多消息。 不过这会儿还在当值,不能出门。 姜淮只好说晚上请他吃饭,陈钧应下了。 翰林院里有一些打杂的侍从,负责打扫,端茶递水的。 宫里也是包午饭的,但是味道不怎么好。 有条件的官员都是由自己家的下人送食盒来。 姜淮第一天当值,就凑合吃吃。 等摸清楚了情况,再看怎么弄。 之后姜淮打算去吃午饭。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去吃,姜淮就听到有个人喊他。 “姜修撰!” 他往前一看,就看见一个小太监在廊下等他。 “姜修撰,太子殿下有请!” 姜淮一顿,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请他做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他直接在小太监的引领下来到了东宫。 此刻太子萧靖一袭天青色常服,正斜倚在湘妃竹榻上翻书。 见姜淮进来,他眼皮抬了抬,只将手中书册往案上一扔。 姜淮一看,正是《龙过情缘》的话本。 这?太子殿下竟然也在读他的话本? 这次又这么凑巧请他来,不会太子殿下已经知道这是他写的吧? 姜淮胸中思绪万千。 “这“姑苏醉墨生”可是你?”太子殿下拿着书卷上前,靠近姜淮,突然发问。 姜淮一听,当即颤颤跪地,“殿下,微臣有错。” “哦?你何错之有?” “这话本确实出自微臣之手,微臣不敢隐瞒。” 太子殿下之后将话本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虽说写话本挣钱读书不丢人,但姜淮还是有一种马甲被人当众扒开的羞耻感。 还是当今太子殿下。 他以后还能继续毫无顾忌的写吗? 太子殿下当即上前扶起姜淮。 “姜爱卿,不丢人!用文墨换衣食,比那些靠祖荫吃空饷的强百倍。” 姜淮当即看向太子殿下。 之后太子殿下继续道,“贾宝玉挨打那段,比那些刑律疏议生动多了。还有,襄阳大战那里也很精彩!对了,你这本红楼写完了,下本书写什么可有打算?孤想知道。” 太子清亮的眉眼看着姜淮。 太子殿下这是在催他开新书? 姜淮当即脸皮抽了抽,“回太子殿下,臣还未有计划。” “未有?行,不过孤希望在两个月内,能看到你新书的初稿!” “初稿?太子殿下,怕是不可,臣初入翰林,马上要修前朝历史...可能无暇。” “来人!”太子殿下命令道。 之后来了一个大太监,那太监挥了挥拂尘。 随后一个小太监端了个托盘上来,上面有个油纸包。 太子殿下随后靠近姜淮,“姜爱卿,这是苏州进贡的梅子糕,孤知道你中午没来得及吃饭。” 姜淮心头一震,太子殿下连这也知道。 他当即颤颤拱手,“多谢太子殿下体恤微臣!” 之后太子殿下继续道,“孤知道你初入翰林,事情很多,不过你笔下那些痴儿怨女,可比某些老学究的酸腐文章强多了,孤甚是期待,你接着写!” 太子殿下下令,姜淮不敢不从。 “是。” “好了,你退下吧!” “好,微臣告退。” 之后姜淮带着梅子糕,恭敬的退了出去。 回了翰林院,姜淮脑中又想起刚刚东宫发生的事,看太子殿下这架势,这新书是必开不可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最大的粉头,竟然是太子! 下午下值后。 姜淮就和陈钧约好一起吃饭。 之后两人来到了京城的一家酒楼,之后姜淮知道了,这个陈钧是上一届的榜眼,如今已经熬了快三年了。 再过大半年,他也要外派了。 不知会派到哪里去。 姜淮想,不如多和他聊聊,在他在京的这段时间,探听探听更多消息。 陈钧也知道姜淮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自然同前几届的不同,更得陛下看中。 他也是有意同他交好的。 “我同你讲,张侍讲这人虽然严厉,但他也是为了大黔好,咱们干翰林的,就需要他这股认真劲儿,不然人人散乱无状,这史怎么修的起来。” 姜淮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毕竟修史是关乎王朝正统、道德教化与历史传承的重大使命。 他们必须遵循严格的态度准则。 张侍讲也是认真,严谨吧。 不然按他那个年龄,早该升上去了,不至于这么多年还是个侍讲,说明他是真心想在翰林干的。 “所以你平时偷个懒呢,也不要紧,大学士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总归,只要你不犯大错,最后的考评都会是优的。” 第199章 阿淮此法甚妙! “好。”姜淮点点头,“多谢陈兄同我讲这么多。” 两人又聊了下,吃完姜淮就回家了。 酒楼距离姜府不远,他没坐马车。 漫步在京城的西街上,姜淮想,这也算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打工下班。 此刻他很闲适,心情也舒畅了,好像找到了生活目标。 正往姜府回去。 路边铺子的争执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匹蜀锦明明进货是十五两银子,账上怎么记成了二十两?还有上个月的丝线,数量也对不上!”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明显的怒意传到姜淮耳边。 姜淮循声望去,果然就看见面前的,“锦绣坊”的成衣铺门前,有一名女子正对着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发火。 那女子正是苏云婉。 是阿姐。 发生什么了? 姜淮快步走过去。 看了看铺子,这是苏云婉的成衣铺,他之前来过。 走进去,他就见苏云婉眼中满是焦躁。 “大小姐,小的确实都是按实记录的,可能是...”账房先生满头大汗,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能什么?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苏云婉气得将账本摔在柜台上,“再这样下去,我这铺子迟早要关门大吉!” 账房先生低着头不言语。 铺子里几个绣娘和伙计也都噤若寒蝉,没有发声,显然对这场景见怪不怪了。 姜淮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铺子里堆积的布料和墙上挂着的成衣。 又看了看柜台上那本字迹潦草的账本,典型的账目管理混乱。 “姐,可是为账目不清烦恼?”姜淮道。 他又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店。 苏云婉侧头一看,就看到姜淮。 她一笑,快步上前,“阿淮,你下值了?” “是。” “第一天上值,如何?” “还好,比较顺利,工作内容也没我想象的难。” “那就好!” “不过,姐?你店里发生什么事了?” 之后苏云婉看了看柜台前的账房和伙计几眼。 随后将姜淮拉到里间的帘子后,低声道,“阿淮,是这样的,我这“锦绣坊”已经开了三年了,其实平常生意还不错,可近来账目越来越乱,时常货不对账,再这样下去...”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姜淮知道,再这样下去,她铺子迟早关门大吉。 本来永宁侯降爵为永宁伯,还查抄了大半家产。 苏云婉估计也是想再为家里多挣些钱,但架不住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 姜淮点点头:“阿姐若不介意,不妨让我看看账本?” 苏云婉没有犹豫,直接将手上的账本递了过去:“看,简直一团乱麻。” 苏云婉扶住额头。 姜淮翻开账本,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品名,但毫无章法。 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同一类物品在不同页面重复出现,有些数字明显有涂改痕迹,估计是账房动了手脚。 他快速浏览了几页,心中已有计较。 “阿姐,可有木板和炭笔?”他问。 苏云婉一愣:“有是有...要这些做什么?” “请取来一用,我演示给阿姐看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姜淮笑。 很快,苏云婉走了出去,让伙计去取。 伙计立马取来了一块光滑的木板和一支炭笔。 姜淮将木板平放在桌子上,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竖线,又将木板分为左右两部分。 “阿淮,这是做什么?” 姜淮指着木板道,新型记账方法,“左边记“收”,右边记“支”,每一笔交易都要同时记录来源和去向。” 苏云婉凑近观看,眉头微蹙:“这与寻常记账有何不同?” 姜淮拿起苏云婉刚刚拿到的账本,翻到一页:“比如这一笔,三月初五,售绛纱裙一件,得银八两。” 可是在旧账本上只记了这一项,但实际上,这笔交易包含两个部分。 之后他在木板左边写下“银库:收入八两”,右边写下“存货:绛纱裙卖出一件,”余……这个余后面就写剩下多少件。” “咦?”苏云婉眼睛一亮,“这样一来,卖了多少衣服,收了多少钱,都能对应上了?” “正是如此。“姜淮点头,“而且还能随时核对存货与银钱是否相符。” 之后他又连续演示了几笔交易的记录方法。 苏云婉越看越惊讶:“这法子当真巧妙!我以前从不知道账还能这样记。” 姜淮笑了笑:“这还只是基础。若能完整应用,还可以清楚知道铺子每天、每月的收支情况,哪些衣物利润高,哪些滞销,甚至能预测未来需要进多少货。” 苏云婉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阿淮此法甚妙!” “其实,对于算账,还可以更便捷。” “什么?“ “我看那些账房拨算盘珠子拨的辛苦,其实有个表叫九九乘法表,我给你解释一下……” 之后姜淮用炭笔画了一个表出来给苏云婉,又耐心的跟苏云婉解释了一通。 “这样,就可以直接算得,无需算盘珠子拨冒烟了,这样速度更快。” 苏云婉听了,虽不甚理解,但觉得姜淮很是厉害。 为了帮助苏云婉更直观地理解,姜淮还创造了一些“教具”。 将不同颜色的碎布条分别代表收入、支出和存货,用针钉在一块大布上。 通过这些布条,可以直观地看到财务状况变化。 经过姜淮的一番讲解,苏云婉豁然开朗。 “阿淮真是妙想天开!”苏云婉看着这个奇特的“布质账本”,“这样一来,连不识字的绣娘都能看懂大概了!”苏云婉兴奋道。 “是啊。”姜淮点点头,“这也不是什么高深学问,懂了就好做账了。” 苏云婉点点头,“阿淮,你真厉害!对了,我铺子里有个最新款的袍子,适合你,你拿回去吧!” 说着她转头拿了一件过来。 姜淮摆摆手,“姐!我就不必了!如今你们也不容易,加上苏平那事儿.....” “那行!下次你过来,势必要挑一套回去!” “成!” 之后姜淮告别苏云婉走了。 姜淮看着苏云婉的背影。 想了想,其实按苏云婉的年龄,早就可以出阁了,可她还没嫁人。 不知道她自己怎么打算的,永宁伯又是怎么给她安排的。 他没多想,离开了。 之后回了姜府。 第一天下值,早上又起的那么早,姜淮很快就洗漱睡下了。 第200章 特来姜府应聘 次日,姜淮照旧上值。 这次他出门总感觉自己一个人,好像缺了点儿什么。 想了想,对,就是书童。 有个书童,就是跑腿儿送信,抄些文书,或者给宫里的他送些吃食也方便点。 他当即吩咐孙鸿,“孙叔,你看看这几日能不能帮我寻一个书童来?最好识字多一点儿的,会写那更好了。” “成,老爷,我这就帮你找。” “好,家世清白一点的。” “遵命!“ 之后姜淮就去了宫里。 到了宫门口,他照旧下马车走进去。 姜淮就碰到两个熟悉的人。 正是周良平和许文才。 “姜兄!” 两人远远的就从不远处朝姜淮喊。 “姜兄啊!你被分配到哪个馆了?”许文才看向姜淮率先问。 “我在实录馆,你们呢....被分派到哪里了?” 姜淮知道,他们两个都考中庶吉士,因此也可以留任翰林院,参与国史编纂,或者文书起草。 职位是从七品翰林院编修。 “我们俩啊,参与典章制度汇编!” “典章制度汇编?” 姜淮知道了,他们在“会典馆”,汇编《大黔会典》。 虽然他们都是翰林,但所在的馆和姜淮不同。 “你们那里如何?活儿多吗?”姜淮问。 “多,每日处理不完的文书,看不完的史料!” “就是,我昨天看了一天的前辈整理的资料,没把我眼睛看瞎。”周良平道。 “哎,慢慢来!”姜淮这儿估计正活儿还没开始呢!不过他们汇编典章的估计更麻烦,繁琐。 之后三人一起去往翰林院,再分别去往自己的馆,就散了。 ............. 这几日,姜淮在翰林的日子确实枯燥无趣。 每日不是撰抄文献,就是修史,虽然枯燥,但他还看到了不少珍稀藏书。 近期,隆庆帝颁布了新的商户政策。 说是对商户提高税率,对某些行业做了严格限制,禁止私营,禁止世家大族的垄断。 当今陛下一方面厌恶商户做大,担心他们利润丰厚垄断经济,又担心过于重农抑商,无法发展经济。 等新的商户政策出来,各地商人纷纷摸到风向。 说明皇帝已经开始打击商户,加强对商户的控制,另一方面提高税率也是为了充实国家内帑。 此刻,两淮,徽商,扬州,晋商地区的盐引大商也嗅到苗头。 前段时间听说西北缺军饷,现在当今陛下又提高税率,这是国库空了,要拿他们开刀了吗? 此刻,南方徽州的徽商卢德海最为胆颤。 他之前因为盐引经营不善,去京请了内帑,皇上大发慈悲,特允内务府拨了三十万银救济他。 当时他谢了又谢了。 皇上也说是帮助他周转资金,维持盐业运营,确保民生必需。 听起来貌似皇恩浩荡,体恤商艰。 但他们这些盐商都知道,这不过是皇上充实内帑的一种手段。 因为找皇家借银是要收高额利息的,而且随着年限还越来越高。 这样,他除了每年要将盐引收入的一大半上缴国库,还要还皇上之前的借银和利息,这样年年下去,他哪里还得清啊。 盐业虽然暴利,但风险也高。 不过如果不是和皇室绑定,他们也没机会获取如此财富。 …………………… 这天,姜淮休沐,他待在府中。 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粗布衣服的男子正站在姜府门前。 这人叫梁远,听说姜府招书童,这才过来的。 此刻,一个门房守在门口。 姜淮之前授官后,又给家里买了几个小厮。 那个门房看见梁远,当即道,“站住!小叫花子,这里不是你要饭的地方。” 梁远的脸刷地红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虽已经是最体面的衣服,但在姜府门前,确实寒酸。 “这位大哥,我不是来乞讨的。”梁远对着门房深施一礼,“听闻姜大人府上需要一名书童,我虽出身贫寒,但略通文墨,特来应聘。” 门房上下打量他,“我们老爷说,姜府的书童至少得是正经读过书的。你识得几个字?” “小哥,在下《论语》《孟子》都能诵读,《诗经》也略知一二。”梁远不卑不亢地回答。 “这些你都会?”门房疑惑。 “是!“ 那门房犹豫许久,要不要把他请进去。 还是孙鸿走出来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门房当即上前道,“孙管家,这人说来应聘书童。大人今日确实在府中,但...……” “让他进来吧。”门内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正是姜淮。 他正准备出门,见有门童上门应聘,就先看看吧。 那梁远一看见姜淮,当即跪地,“小人梁远,拜见姜大人。” 这位就是六元及第的新科状元姜淮? 梁远抬头,只见面前这位新科状元身着月白色长袍,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姜淮走近几步:“起来吧。方才在院内,听到你说能诵《论语》《孟子》,可是真的?” 梁远站起身,低着头:“回姜大人话,小人不敢妄言。虽未正式进学,但家中有些旧书,常自学诵读。” “哦?”姜淮来了兴趣,“那你背一段《论语·学而》我听听。” 梁远深吸一口气,清晰而流畅地背诵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背完一章,梁远悄悄抬眼,看姜淮的表情。 又见他脸上流露出些许赞许,心下定了定。 “不错,字正腔圆,毫无滞涩。”姜淮点点头,“你多大了?家中还有什么人?” “回姜大人的话,小人十五岁,家中只有老母一人。父亲早逝,母亲靠织布为生,近来染病...”说到这里,梁远声音哽咽,急忙止住。 姜淮问:“所以你想来做书童,为母亲挣药钱?” 梁远诚实地点点头:“是。小人虽出身寒微,但手脚勤快,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姜淮沉思片刻,突然问道:“《孟子·告子下》中,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下一句是什么?” 梁远不假思索:“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姜淮眼中闪过赞赏:“解释一下这段话的意思。” 梁远略作思考,答道:“这是说,上天要让一个人承担重任,必先让他在心志上受磨练,身体上受劳累,经历贫困和挫折,以此锻炼他的心性和能力,使他能够胜任未来的责任。” “很好。”姜淮满意地点头,“你随我来。” 之后,姜淮带着他来到一间书房。 只见这书房四壁摆满书籍,案几上摊开几卷文书,墨迹未干。 姜淮在书案后坐下,之后对梁远道:“你可知道做我的书童需要做些什么?” 第201章 查抄家产 梁远老实回答:“小人猜想,应是整理书籍,研磨墨汁,跑腿送信之类。” 姜淮点了点头,又道,“除了这,还有别的。“之后姜淮拿起案上一本书,“我还要你协助我查阅资料,有时需记录口述,甚至讨论文章。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梁远心跳如擂鼓,但还是坚定道:“我不确定能不能胜任,但小人愿意竭尽全力学习。若有不足之处,请大人不吝指教。” 姜淮微微一笑:“好,你很诚实,又有上进心。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月的试用期。若表现良好,便可留下。月钱一两银子,试用期也有,包食宿,如何?” “一两银子!”梁远听完几乎不敢相信,这足够请大夫给他娘看病了,还能有余钱买些补品。 “多谢大人恩典!”梁远激动地跪下,“小人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厚望。” “好,起来吧。”姜淮看向他,又道,“今日你先回去,明日再带上随身衣物来府中报到。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住处。” “好,多谢大人!“ 之后梁远再次道谢。 退出书房时,他很高兴,这样娘的药钱有着落了。 离开姜府大门时,刚才那个轻视他的门房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对他笑道,“小兄弟慢走啊,明日来了直接找我就行。” ...... 次日,姜淮就带着梁远去了宫里。 刚到,就听到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姜淮听了一下,原来大家在讨论皇上派锦衣卫南下抄盐商家的事情。 此刻。 徽州卢府卢德海家。 “老爷,已经三更天了,您该歇息了。”一个老管家端着烛台走进来对卢德海道。 卢德海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苦笑:“歇息?锦衣卫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我如何能安睡?” 他刚刚才收到消息,说皇上已经派了锦衣卫南下,估计马上就要到他们这边。 “老爷,事情未必如您想的那么糟。”那老管家放下烛台,“程千户虽奉旨查盐税,但未必就冲着咱们来。这些年您花了那么多银子打点,至少关系还..…….” “打点?”卢德海突然提高了声音,“那些皇银,加上利息八十万两!那是能打点过去的数目吗?” 他声音里带着颤抖,额上也渗出细密汗珠。 正在这时,卢德海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浑身一僵,右手下意识摸向案几下的暗格,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不会锦衣卫这么就来了吧? 卢德海浑身僵直了。 门被推开。 他一看,是他长子卢景。 “父亲!”卢景脸色煞白,“刚收到消息,锦衣卫已经封了扬州林家的宅子,林老爷当场就被锁拿了!” “什么?”卢德海听完只觉得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 扬州林家,那可是比卢家根基更深的老盐商啊! 林家都被端了,他们卢家跑得脱嘛! 他心头一阵慌乱。 “景儿,去把账房先生叫来。”卢德海道。 之后他定了又定,冷静下来,“还有,立刻,马上,让你母亲和妹妹收拾细软,天亮前从西角门出去,去你舅舅家避一避。” “好!父亲!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卢景刚要转身,又被卢德海叫住:“等等!” “什么?” “把那个红木匣子...就是我书房暗格里的那个...拿来给我。” “好,我马上去拿。” 待卢景离开,卢德海转向那老管家:“金满,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金满看向他们家老爷,“回老爷,整整二十八年了。”金满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安。 “二十八年...……”卢德海喃喃,突然一把抓住他手腕,“老金,你说,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金满嘴唇发颤,双手发抖,“老……老爷……自然待老奴恩重如山...” “好,那好!”卢德海立马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塞进金满手里,“后院地窖里还有三万两现银,你带几个可靠的人,连夜运到城外白马寺去。记住,除了观主定禅,谁都不能说!” 金满激动的刚要应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卢德海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果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那声音越来越近。 卢德海的心不由得提起。 真来了? 他双唇颤着,腿也抖着想跑。 却在转身时,撞翻了案几上的青花瓷瓶。 瓷器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不一会儿,卢景抱着红木匣子冲进来,身后跟着账房先生。 “爹!我带来了!” “老……老爷!锦衣卫...锦衣卫到门口了!”账房先生颤着声音道。 卢德海一把夺过儿子手中的匣子,手指颤抖着拨动机关。 匣子“咔嗒”一声弹开,露出厚厚一叠银票和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他把那名字抽出来,就着烛火点燃,火苗迅速吞噬了那纸张。 “来不及了...”卢德海看着最后一片纸灰飘落。 院外传来沉重的敲门声,伴随着一声厉喝:“锦衣卫办案,速速开门!” 卢德海深吸一口气,从案几下抽出匕首,塞进靴筒。 门打开,月光下,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已经列队而立,为首的男子身形挺拔。 “卢老爷,深夜打扰了。“那锦衣卫拱手,“在下北镇抚司千户程岳,奉旨查办徽州盐税亏空一案。” 卢德海心里在抖,表面强自镇定,拱手还礼:“程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不知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程岳向前一步,“卢老爷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皇上借给盐商的银子,该还了吧?” 卢德海听完,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嗡嗡作响。 “卢老爷,刀剑无眼,还是别动为好。” 卢德海转身就要往后院跑,立马被两名锦衣卫拦住。 程岳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卢德海接旨!” 卢德海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徽州盐商卢德海...……借皇银三十万两,逾期不还...……还私贩盐引...着即查抄家产,主犯收监候审...……” 第202章 外派 圣旨读完,卢德海瘫软在地。 皇上终究是清算了………… 他们这些盐商,本就富可敌国,一顿饭抵百姓十年粮。 但他们又像被豢养的肥羊,随时会被皇帝宰杀。 .........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秋天过去了,迎来冬季。 这段时间,天都是阴沉沉的,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北风自塞外呼啸而来,打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沙沙作响。 这时宫里的护城河的水面早已结了一层冰。 这日姜淮裹紧了棉衣,缩着脖子疾步朝上值的地方走。 六部衙门内,官员们都围坐在炭盆旁,一边搓手一边批阅文书。 “今年这雪来得早,怕是又要闹灾了……”一位老吏低声道。 “嘘!慎言!”同僚急忙制止,眼神往门外瞟了瞟,“上头最忌讳这话,若被有心人听见,参你一个“妄议天象”罪!可吃不起!” 老吏讪讪闭口,屋内又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入夜后,雪下得更大了。 街上有卖炭翁挑着担子,吆喝:“上好的银霜炭!上好的银霜炭!” 但买的人寥寥无几。 这日,姜淮裹着棉衣上值。 就有一个太监匆匆忙忙跑来。 “姜大人,皇上请你御书房一见!” “御书房?”姜淮诧异,他来了半年,皇上一次都没有召见过他。 “敢问公公,皇上召见我所为何事?”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姜大人,你赶紧随奴才走一趟吧!” 之后姜淮只好跟着那公公去了。 如今腊月,紫禁城冷的各处宫殿檐角都有垂下的冰凌。 看起来寒气森森。 姜淮踏着积雪,跟随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门口。 “姜大人,皇上在里头等您!”大总管王全笑眯眯迎上来。 “好的,多谢王总管!” 姜淮颔首致谢。 之后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踏入殿内。 此刻殿内,地龙烧得极暖,炉中龙涎香袅袅。 隆庆帝正伏案批阅着奏折。 这位皇帝还是如他殿试那日看到的一般,眉峰如刀,眸色深寒,透着冷峻和威严。 隆庆帝听到脚步声,抬头。 姜淮当即跪地行礼,“微臣姜淮,叩见陛下。” “姜爱卿快平身!”皇上立马搁下朱笔,起身。 “来人,赐座。” 姜淮一怔,御前赐座是极难得的恩典。 他立即谢恩,坐了半边,脊背挺直。 皇上打量着他,笑道:“姜爱卿,半年不见!朕可记得,你是本朝六元及第状元第一人,是本朝百年的唯一。” 姜淮拱手,“陛下过誉了,臣不过侥幸。” “侥幸?”隆庆帝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一旁的桌案,又从案头抽出一册文书,“这半年来,你在翰林整理过不少文书,比如这个《南疆水利考》,条理分明,连户部老臣都赞实用。 还有前段时间你写的《雪灾疏》,更是针砭时弊……翰林院多的是皓首穷经的学士,却少有你这样务实之人。” 这些都是姜淮这段任职期间,整理着作出来的东西。 姜淮心头微动,“陛下,臣只是尽微臣的本分而已。” 皇帝听完,转身,叹了一口气,又推开手边的一摞奏折:“看看吧,洪州八百里加急递来的。” 姜淮双手接过,只见折子上朱批淋漓,写着:“洪州大雪压塌民舍千余间,冻毙百姓已逾三百,粮价暴涨,民有易子而食者……” “这是洪州雪灾?” 皇帝点点头。 姜淮一想,皇上为什么这个时候召他来御书房,又提到折子,不会是让他去往洪州救灾吧? 果然皇上下一句话就道。 “姜爱卿年轻有为,更难得的是心怀苍生。朕欲派你为钦差,全权督办洪州赈灾,你可愿意?”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炭火“噼啪”一响。 姜淮一怔。 钦差之权虽大,但洪州官场盘根错节,雪灾又牵连民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此去,还不知道会遇到怎么样的凶险。 既然皇帝下令,他不敢不从。 读书不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嘛? 他当即撩袍跪地:“臣愿往!” 他曾写的《雪灾疏》中有一句,“为官者,当以百姓性命为第一。”估计皇上看到了,派他前往。 再一个,他身家干净,清白,是一把好用的新刀。 皇帝听完目光一亮:“好!那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另派太医工匠员外郎协助。” 之后皇帝转身,又从一旁鎏金匣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爱卿此去,若有特殊情况,可调沿途卫所兵卒三百。” 之后又递过一本空白奏折:“若遇五品以上官员阻挠,可直接朱批拿问。” 姜淮点点头,“遵命,陛下!” 等姜淮要退下,皇上又意味深长道,“此去凶险,爱卿……务必全身而退。” “是,陛下!” 之后姜淮退下了。 回到翰林院,陈钧上来就问,“姜兄,听说陛下派你去洪州赈灾?” “是啊,皇上刚下的命令。” 陈钧听完,皱了皱眉头,“那可不是一个好差事啊,听说洪州已经死伤无数,很多百姓流离失所,发下去的赈灾款迟迟没有响应,你这回去,面临的困难可不小啊。” 姜淮点点头,“我知道,但陛下已经下了命令,再说赈济灾民,本就是职责所在。” 这一去,也可以说是风险和机遇并存。 不然一直熬在翰林,也很难做出政绩? 之后陈钧还是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姜淮的肩。 姜淮回道,“陈兄,你就别担心我了,这次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同行的其他官员。” 陈钧听完点点头,“那行,那祝姜兄此次建功立业,平安归来。” “好。” 之后姜淮回了姜家。 秦氏和姜正河得知他要去洪州救灾很是担心。 “我听说那里这时苦寒无比,你这次去,可是要小心啊。”秦氏满脸担忧。 之后又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一些药和棉服,“这是三七粉和棉衣,你要是中途受了伤,赶紧把这止血的涂上,再就是那里天寒,注意保暖。哎,这皇上派谁不好,偏偏派你。” 第203章 南下 姜淮本想说,是因为皇上赈灾款项拨下去,迟迟没有回应,这才派他为钦差前去查看。 又怕说了,秦氏更担心。 “总之,娘,我晓得的,你也莫太担心。” “行!” 姜正河也去了里屋,拿出一把短刀。 “儿啊,爹也没什么给你的,这把短刀你就带着吧,这一路上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这短刀你带着防身。” 姜淮点点头,“谢了,爹。” 苏云婉知道姜淮要去赈灾,当即也从府里跑了过来。 “阿淮,你这个狐裘你就带着吧,洪州天寒,这个狐裘恰好给你保暖。” 姜淮点点头,“谢谢阿姐了!” 之后苏云婉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个黄色的符。 “阿淮,这是我知道你要前往雪灾地区,第一时间给你求的平安福,你带上。” 之后苏云婉走近,给姜淮挂在脖子上。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虽说姜淮只是个养弟,但在苏云婉眼里,这个弟弟和她亲人没什么两样。 “知道了,阿姐!你也照顾好自己,我之前教你的算账方法,你再琢磨琢磨,这样你也不用总是看账本看那么晚了!” “行!我知道了!”苏云婉笑了笑。 之后姜淮又看向秦氏和姜正河,“爹,娘,你们也别太担心,我会小心的。” 之后姜淮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皇上给他派了一个太医,两个护卫,还有一个户部员外郎来协助他。 当然还有一个虎符,万不得已,才会拿出来用。 路并不好走,天降大雪,需要快点赶到洪州,晚到一天,灾情就会严重一天。 去的路上,雪大,马车好多次陷入雪泥里起不来。 要不就是走在冰上打滑。 有一次,几人需下车合力把马车抬起来。 有几次,马走累了,蹄也冻僵了,马也不肯走。 不过,没想到越走,后面雪越来越大。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此刻,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大人,喝点水吧!”一旁梁远道,随后拿出一个水壶递过去。 本来姜淮没想带他,他说想跟着姜淮来。 姜淮就只好将他一并带来了,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加上杜太医杜尚,吕苍,闻影两个护卫。 再就是户部员外郎,贺大人贺礼群。 “姜大人,这大雪再下下去,怕是明日暴雪要封路了。”跟着来的贺大人道。 “那贺大人,此前可有随钦差前去救灾的经验?” 贺理群点了点头,“有是有,不过没有这么难的时候。” 几人正说着话。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外头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姜大人!”车夫压低声音,“前头有人拦路。” 姜淮掀开车帘,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姜淮只见官道中央立着个佝偻身影,是个衣衫褴褛的老者。 他怀中抱着个襁褓。 姜淮眯起眼睛。 “大人......行行好......行行好啊!”老者嗓音嘶哑,跪在雪地里。 “我的孙儿快冻死了......现在还有一口热气,麻烦大人救救他。” 姜淮看向那老者。 在那老者眼里,他们这行人有马车,说明非富即贵。 加上他们的穿着,更让这位老者认为他们可以拯救他。 姜淮听完老者的话,眸光一凝,看向那被裹在襁褓中的孩子。 他看不见脸。 只好下了马车。 “大人不可!”一旁的吕苍急忙阻拦,“这冰天雪地的,您千万别……” 他是想说,他千万不能有事,因为皇上特地嘱咐过,让他和闻影两个人一定要保护好姜大人的安全。 姜淮已经下了马车,将孩子裹在狐裘里。 “大人,求您,求求您救救这孩子....”那老者再次跪地叩首。 他脚底破烂的草鞋一瞬就被风雪覆盖。 姜淮再一看,只见襁褓中的孩子早就冻得发紫,似乎…… 他立马往鼻息一探……果然……已经是没了气息的。 姜淮再看向那老人。 那老者依旧满脸殷切。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孙儿吧!” “老人家,您孙子……” 姜淮正要说,就见那老人家突然手指苍天,喉头一梗,随后直直后仰倒地。 “老人家!老人家!” 姜淮疾呼。 等他凑过去一看,老者也没了气息,只有眉宇间的发丝被风雪吹的摇摆。 “大人……” 一下两个死在他们面前,说他们几人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何况其中还有一个孩子。 姜淮眼闭了闭,“找个地儿埋了吧!” 之后吕苍和闻影只好把两人的尸体抬到路边,又迅速挖了个坑,将两人埋了。 姜淮看了看那堆起的坟茔,躬身拜了拜,就离开了。 之后几人继续往洪州走。 之后他们发现,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因为越往前走,尸体越多。 目前已经走了一月有余。 马上就要到了。 腊月的洪州,雪虐风饕。 雪粒子抽在青布车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已经到达城外。 眼前的场景,让他们几人大吃一惊,仿佛人间炼狱。 只见城外到处都是难民。 马车停在官道旁,地下早已是被踩踏成灰黑泥泞的雪。 一旁的雪地里还混杂着暗红的血迹,还有冻硬的排泄物。 难民们蜷缩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有的是干脆直接躺在雪地里,身上盖着破败的草席、麻袋,甚至只盖着薄薄一层雪。 一旁有孩童围着一具僵硬的尸体,小手扒拉着,试图从那人怀里抠出半块冻硬的馍。 姜淮下了马车,衣袍下摆早已被雪水浸透,冻成坚硬的冰甲。 官道旁,倒伏的灾民尸体像一具具冰雕,保持着生前蜷缩的姿势。 姜淮的靴子已经陷入半尺深的雪泥中。 天地间一片混沌,姜淮看着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形。 一个妇人跪在雪地里,正用冻成紫黑色的手刨着雪。 她的嘴唇裂开血口,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姜淮顺着她挖的方向看去,那里露出一截手臂。 “别挖了...”一旁有女人喊,“你男人早就已经……”那人没再说下去。 那女人突然抬头,“不是!明明昨儿还能摸到点热气...今早,今早怎么就……” “都一样的,你看那边,是我男人……也冻死了……我们才成亲半个月……” 第204章 古怪 之后姜淮耳边听到铁器的碰撞声。 他转头一看,几个壮汉正在雪堆里翻检尸体,像挑拣牲畜般。 他们用铁器扳开死人的嘴查看牙口。 “这个还有点肉。” “那个腿冻硬了,得拿斧头...” 姜淮一阵抽搐。 他们是要…… 果然他就看一个人正用锈刀割一具尸体的胳膊,声音让人发寒。 几人不忍再看,继续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姜淮就听到路边的草棚传来虚弱的讨价还价声: “你家丫头八岁?换我儿子...我儿胖些...” “再加件衣裳!你儿脚都烂了...” 姜淮掀开草帘,交易戛然而止。 两个父亲本能地把孩子往身后藏,却藏不住孩子们手腕上系着的草绳,那是“货物”的标记。 角落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安静地坐着,怀里抱着更小的弟弟。 她抬头看向姜淮,眼珠黑漆漆的。 “大人要买我们吗?弟弟很乖...不哭的...” 姜淮摇摇头,放下帘子,看了看眼前的满目疮痍。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最苦的终究是....百姓啊。 “你们为何不进城?” 姜淮问向路边的一个老人家。 “雪这么大,你们为何不进城避一避?” “进城?” 老人家抬起浑浊的眼睛,笑了笑。 似乎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旁一个汉子道:“进城?大人说笑了。” 他抬起冻烂了的手,指向城门: “那城门,只给活人进,不给死人进,可我们这些人,早就被当成死人了!” 姜淮心头一震:“此话怎讲?” 汉子还未回答,一旁一个瘸腿的老者便道,“是知府大人不让我们进城。” “什么?不让?” “是!知府大人担心我们有疫,怕我们感染城内的人,所以不让我们这些人进城。” “那你们这几日吃什么?” 一个汉子举起手里的雪球,“就这。” 姜淮一看,只见那汉子手里黑乎乎的雪球里还裹着一些树皮,草根和土。 “上次吃饭是三日前,每个人分得了一碗粥,到今天就没吃过了。” “什么粥啊?就是一碗水。水里飘着几粒米,还是霉的,再加一些沙子!”一旁又有一个汉子嚷道。 “什么?霉的?沙子?” “对,那粥咱们怎么喝的上?都给那些官老爷喝了!” “朝廷发下来的粮食呢?“ 几人都摇摇头。 姜淮也摇了摇头,没想到,洪州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皇上的赈灾物资之前就已经拨下去了,他们是后面出发的。 这么长时间,不可能还没到。 而且这些灾民在城外困着,不出半个月,都得死。 这么冷,又没吃的,还能吊多久的命。 他只是没想到洪州知府竟然对城外这么多灾民不管不顾。 姜淮又看向城门口,发现那里有一排木制拒马。 城门口的守卫正在盘查进城的人,而且还盘查的非常严格。 姜淮想了想,随后看向旁边的贺大人,“贺大人,以防万一,我们人多,分两批进城。” “两批?” “对,我估计他们已经听到风声,所以严查进城的人。刚好我们六个人,三人一组,分两组,以免扎眼,惹人注意。” “行。” 之后几人又走到城外的巷子,重新乔装打扮了一番。 姜淮,杜尚,吕苍一组,扮做大夫一家。 姜淮扮做杜家药童,吕苍扮做杜家仆人。 梁远,贺礼群,闻影一组,扮做商人。 几人之后走到城门口。 他们小心低调。 守城的士兵看向他们。 “你们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官兵问向姜淮。 “回官爷,这不,马上年节,我们老爷赶着回乡呢?”姜淮低着头拱手。 那守城的士兵,打量了又打量他们。 这才道,“那你们可知这洪州大雪,城内许多灾民啊?” “知道。可我们须回乡,如今河上结冰,水路走不了。” 那守卫点点头,“他呢?”那守卫又指了指一旁的吕苍。 吕苍当即上前道,“小的是家中仆人,要一同跟随。” 那守卫还是一脸犹疑。 这时前面有个婆婆突然摔倒在地上,当即叫唤,“哎哟诶!哎哟喂!我的腿!我的腿!” 姜淮赶紧过去,直接扶起老人。 杜尚和吕苍也跟着走了进来。 那守卫见他们在救人,也就没管了,继续盘查下一个人。 没多久,杜太医就给那老人包扎好了,随后他们将老人扶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老人家,这城里到底什么情况啊?”姜淮问。“你们可有吃的?” “什么?这城里别说了,到处都是病人,好些人家里被雪压塌了,粮食也没有。” “那你们这几日吃的什么?” “吃?没吃的?” “怎么?城内也不施粥?” “粥?施什么粥啊!“那老人摆摆手,“知府说,米都霉了,不能吃,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哪儿有办法哟!” 姜淮一怔,城内也不施粥!这可巧了,那朝廷下发的粮食呢? 都去哪里了? 百姓都没吃到,不会都被知府拿了吧,可就衙门那帮人又能吃的了多少? 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还有那些赈灾银? 又拿去做什么了? 就他来看,别说城外安排的临时住不多,就是城内,也没有赈灾的样子。 路边依旧躺着大批灾民。 所以这赈灾物资发下来,这洪州知府是完全撒手没管么? 之后他们送别了老人,去了一处客栈,和梁远那批人汇合了。 “贺大人,就你来看,这城内情况,如何?”姜淮问向户部员外郎。 贺礼群摇摇头。 他也说不清这里面有哪些古怪。 “你说他没安置吧,那寺庙,道观,我刚刚看了下,里面都是灾民。 你说他安置了吧?那些百姓又没吃到粮食!” ………… 此刻,知府衙门。 “牛勇,我让你去查的那批皇上派来的人,你查的如何了?” 吴知府正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杯茶悠哉悠哉的喝着。 “目前还没有消息。” “近期有没有可疑的人?” “暂未发现!” “好,上头收到的消息,说是派了个钦差,年岁不到二十,还带了几个人,一行人估摸五六个!你多注意一下!” 第205章 小心你没命! 是!大人!” 之后那牛勇退下了。 姜淮几人找了处地方住下,打算明日再分头探查,看看城内到底什么情况。 ..... 次日,一大早,姜淮起床。 就看到很多人往一个闹哄哄的地方挤去,前方还站着许多衙役。 之后越来越多的难民往那个地方涌。 “这是在干什么?”姜淮走过去一看。 看到旁边有些灾民在喝粥。 只见衙门门口摆了一张大桌案,桌案上摆了几口大锅,锅内热气腾腾往上冒。 底下很多的灾民已经开始偷偷咽口水了。 有的拿着碗不自觉的上前,还有的甚至伸手想直接去锅里舀来了喝。 还有的急忙返身,像是要去叫另外的人。 “派粥咯,派粥咯!”衙役敞亮着嗓子高喊。 “来粥了,来粥了!走!赶快去喝!”那些难民脸上纷纷露出喜色,急忙朝那走。 “排队排队啊!一人一碗,一人一碗,别抢别抢!”旁边几个腰配着长刀的衙役一脸冷漠的喊着。 这时有个人上来就要伸手去锅里抓。 一个衙役当即抽出长刀,指向那人。 森冷的光芒当即照着那人不敢再上前。 “别乱拿,排队!一个一个来!” “谁要是不守规矩,上来抢的,我就把这锅都掀了,谁也别想吃!”衙役头子道。 那些灾民听了,当即不敢再有动作,只规规矩矩的咽着口水。 排着队领了粥后,多数人都是一呼噜,倒进喉头就喝干净了! 天冷,本来端出来不久的粥,一会儿就冰了。 喝的肚里肺里都是凉的,整个人寒气往上冒。 一旁有个威武的汉子一喉头喝干后。 又往前去,前面那衙役又给他打了满满一海碗。 “诶,你这人怎么一人领两碗呢?”他后头有个难民嚷道。 “上头说了一人一碗,你一人两碗,这不公平!”难民再次道。 之后大家就见那人呼哧呼哧一会儿工夫又喝完了。 姜淮看向那汉子,面色红润,体型彪悍,不像灾民。 倒像是谁扮演的? 之后后面的一个难民见了也道,“我也要两碗!”说完,他喝完碗里的,又将碗递过去。 那前头的衙役扫了一眼,“嚷什么呀?你一碗,来!下一位!” “凭啥?凭啥啊?我们一碗他两碗?”那难民喊道。 “吵什么呀?别吵了,再吵谁都喝不上。”那衙役横眉冷对道。 之后大家再次看向一旁的汉子。 那汉子把碗端着,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像是有人撑腰般,毫不在意。 “这是做什么??这不是故意引起民怨吗?”一旁梁远道。 姜淮点点头,“看他张狂的这个样子。估计有后台,这人估计不是灾民!” “不是灾民,那又是谁?”一旁护卫吕苍也道。 “有几个灾民可能是假扮的!”贺大人也开了口。 “贺大人!你注意到了?”姜淮看向贺礼群。 “是啊!有几个身材壮硕有力,根本不是病歪歪的灾民。” “假扮?他们为什么要找人来假扮灾民?”梁远又问。 “是为了掩人耳目。”姜淮道。 “掩人耳目?” “对,他们一定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身份,那衙役还主动给他打两碗,说明他是有后台的,至少和洪州衙门脱不了干系。”姜淮分析道。 贺礼群点点头,“看来这里面水很深啊,还得挖!” 姜淮也点头,看来他们势必要多花些时间,来摸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 ............ 此刻,洪州府衙内。 “吴大人,您为什么要给那群灾民吃粥?这雪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把那些米给灾民吃了,咱的粮食还够吗?”院中的一个衙役道。 “怎么不够?衙门里还有粮食,那么多不够你吃吗?再说你真的想饿死全城百姓呀? 那城外的尸体你没看见吗?一堆一堆,要是死的人越来越多,发了瘟瘟疫咱们府衙的人也逃不脱。”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你不把粮食都给发了,再把城外的灾民放进来,这样大家都有粥吃。” “我倒是想,我敢吗?上头有命令要将这些粮食留着。” “留着做什么?” “别问,少多嘴,问多了,小心你命没。” 那衙役一听,当即缩了缩脖子,走了出去。 吴知府此刻也走了出去,他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白,将手上的杯子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放。 “哎,也不知道这雪灾什么时候能过去?” …… 此刻姜淮几人来到了一处包子铺,打算买些包子吃。 那卖包子的老板一见他们当即两眼放光。 “客官,来了?买几个包子吧!” “嗯,你这包子多少钱?”姜淮问。 “馒头五文一个,肉包八文一个。” “什么?五文?这么贵?” “客官,我看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咱们这里雪灾,这雪天不是涨价了吗!” 一旁有个拿着刀的大汉站在那边,“雪天什么不涨价?这包子,你们爱买就买,不买就走。” 那包子铺老板听了,当即对那大汉挥了挥手,“阿福,别这样,来者皆是客,不能这样!” 之后他对姜淮几人赔笑道,“几位客官,对不住了啊,因为经常有难民上来抢我这包子,所以让我弟拿刀在这守着。” 姜淮几人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没事,之后走掉了。 “那包子卖的也太贵了,也不知道什么做的?谁买得起啊!”一旁梁远嘀咕道。 “反正不是卖给百姓,有可能就是卖给我们这样的外地人。” 毕竟大部分百姓根本买不起价格这么贵的包子。 之后几人去了另一个铺子买了些烧饼。 正买着,一旁有个难民拉了拉他们。 “几位,幸好你们没买那包子,听说有人吃了肚子痛,不知道是用什么肉做的。” 闻影听完,一阵恶寒。 “这包子不会是……” 他想起他们来的路上,城外一个难民用锈刀割一个胳膊的场景。 几个想到这里,越发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洪州城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恶劣。 几人正吃着烧饼,就听城门口那里吵吵嚷嚷的。 “放我们进去。为什么不放我们进去?”城外有人在喊。 第206章 把她们运往何处? 估计是一群难民。 “知府大人下令,再不放人进来了。”姜淮听一个守卫高喊。 “凭什么!凭什么不放人?咱们这么多人在外面,你们是想让我们都活活冻死吗?” “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你们有意见去找知府大人。” “可你们都不让我们进去,我们怎么去找知府?” “对啊,放我们进去,我们要进去,不然我们只能硬闯了。” 说完,几个带头的灾民开始叫嚷起来,他们放下手中的木棍,打算扛走城门口的拒马。 随后越来越多的灾民涌过来,“放我们进去,放我们进去,我们要进城,我们要进城!” “对,我们要进城,要进城。” 守门的护卫首领当即道,“谁在闹事!” “我们已经在城外待这么久了,再没吃的我们要饿死了。你们看看,城外那些人吃草皮,吃树根,吃土的,吃的肚子老大了。你们不让我们进去,是要让我们这些人活活饿死吗?” “就是,放咱们进城,放咱们进城。” “就是!我们要进城!我们要进城!” 门口几个守将一见,当即将拒马一拦。 “我可告诉你们,你们最好别闹事,不然我这手里的刀剑可是不长眼的。” 说完,那首领冷冷的扫视了一圈那些难民。 “兄弟们,咱们都要饿死了,进城去,咱们进城去。” “对!我们宁愿进城被捅死,也不要在外面等死。” “是啊,快放我们进去。” 之后一群人嚷嚷的拿着木棍要往里面冲。 一个守卫见了,当即扛起长刀,一刀刺死了为首的一个难民。 那难民当即瞪大眼睛,不敢想象,自己一瞬就没命。 长枪拔出,血滋啦一下溅在守卫的脸上,周围难民的身上。 那些难民见了雪地上一地刺目的红,纷纷后退害怕了。 他们不停的往后缩着身体。 “我看谁还敢闹事,谁敢说要进来!” 守卫说着,再次拿起长枪,要刺第二个难民。 他们当即都怕了。 纷纷后退。 “我们不进了,不进了。” 相对于被长枪捅死,不如在外面苟着。 听说上头已经来人了,马上物资就要到了。 之后,闹事的难民悻悻的走了。 “哼,就这么一些贱民,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下手不狠呐,他们就会跟你对着搞。”刚刚那守卫对一旁的守卫道。 “可咱们还要守多久?照这雪灾的样子不知道还要多久!” “急什么,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之后姜淮几人在城里面走着,他们到处查看各地的难民。 杜太医就给那些难民治病。 “多谢好心人啊,不是你们,我们这些灾民都要死了。”有一个难民对着杜太医连连下跪道谢。 “不过,就那么些粥,咱能撑到什么时候啊?以为来了城里有了粮食,就能吃饱了,谁知道还是这样?当初不如在城外!” “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姜淮听两个人在讨论。 见那人话头还挺多,挺热情,姜淮就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进城的?开始城外又是个什么情景?” 之后通过那两人的讲述,姜淮知道了。 大概两个月前,就开始下雪了。 开始只是一点点,没有人想过会变大。 都觉得过段时间,太阳就能出来。 谁知道后面雪越来越大。 短短几天,很多村里的茅草屋被雪压塌。 一些村民被盖在倒塌的房屋下。 大家纷纷七手八脚的将人救起来,虽然秋收后,有存粮。 不知怎么,又来了一群山匪,趁着这时,将许多村民地窖里的粮食全抢了。 毕竟山匪也要过冬。 本来有些人在家守着还能过冬,可没了粮食,天又这么冷。 一些人纷纷害怕了,往城内跑。 这一跑不要紧啊,城内粮价疯涨,百姓也没办法,只能守着。 再后来,进出城人口严格盘查,之后就这样了。 之后姜淮问他们是否见到赈灾物资,一个个只摇头,不清楚怎么回事。 “反正粮食粮食没看见,棉衣棉衣没看见,官府的救治也没见到阵仗……”两人纷纷感叹着。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姜淮抬头一看,就看到一队身着官服的差役手持水火棍,正在街上驱赶行人。 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姜淮眉头一皱,闪身躲到一旁。 只见那些差役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专挑年轻女子下手。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被拽住手腕。 那姑娘吓得直哭:“官爷饶命!我家中还有生病的老母...你不能带我走!” “对啊!官爷,求你,别带走我女儿!”一旁的老妇哭泣拉扯道。 “少废话!”差役头子听完,一脚踹开一旁拉扯的老妇,“给你女儿一口饭吃,还敢推三阻四?” 说着命人将那姑娘捆了,扔到一旁的马车上。 那马车上已经挤了七八个女子,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姜淮看着这一幕,握紧了拳头,胸中怒火升起。 正要上前,忽然感觉衣袖被人拉住。 姜淮回头一看,是另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 “公子...求您买了我吧!”那女孩祈求道。 “我……我不想被他们抓走...……”女孩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姜淮,“我宁愿跟着公子为奴为婢...也不愿意跟他们去……” 姜淮正准备回她,那边差役头子已经发现了他们:“那边还有一个!” 说着便带人气势汹汹地走来。 姑娘见状,脸色惨白,整个人开始发抖。 姜淮不及多想,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见那官差趾高气扬的走过来,姜淮忍不住想质问。 但还是忍下脾气。 现在城内情况还没摸清楚,不能太早暴露。 他只好笑道,“这位是在下的妹妹!” 那差役听了上下打量着姜淮,见他衣着与难民不同,明显华贵些,也不敢造次。 但仍是狐疑道:“妹妹?怎么长得不像?如今雪灾严重,知府大人有令,所有流民女子都要集中安置,以防生乱。” 姜淮心中轻笑,什么集中安置,专抓这些年轻女子,肯定另有目的。 但现在不宜过早打草惊蛇。 他只好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差役手中:“家妹体弱,实在经不起折腾。这点心意,请官爷和兄弟们喝杯热酒。” 说完,姜淮转过身。 那差役头子听完掂了掂银子。 又见姜淮将身上的狐裘脱下来递给那女子,“妹,注意保暖。” 那差役头子见了,只好掂着银子走了。 待差役们走远,姜淮立刻转身对一旁的闻影道,“闻影,跟上他们,看他们究竟把这些姑娘运往何处?” 第207章 春香别院 “是!大人。” 之后姜淮转身看向那姑娘。 那姑娘这才放松下来,将狐裘还给了姜淮,“多谢公子相救...若非公子,我定被他们抓去了...” 姜淮看着她:“姑娘为何独自在此?你家人呢?” “我...”她咬了咬唇,“我叫林玥,本是临州商贾之女。雪灾来临,家产尽毁,父母带着我逃难,却在途中...失散了。” “我一路乞讨至此,不想遇到这些官差...” 姜淮注意到她虽衣衫破旧,但言谈举止却不像普通民女, “公子大恩,玥儿无以为报。“林玥忽然跪在雪地上,向姜淮磕头,“求公子收留,玥儿愿做牛做马...” 姜淮连忙扶起她:“林姑娘不必如此。这世道艰难,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如今也在行路途中,无法收留你。”他看了看天色,“暴风雪将至,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林玥只好点点头,“好。” 之后姜淮告别了她,一行人走了。 ………… 此刻,闻影已经换好了一身衣裳,跟着那群衙役来到城外。 他又将佩剑藏在厚实的棉衣下。 转眼间,那个英武的护卫已变成一个不起眼的行人。 这时衙役们用马车押着七八名女子向城外西部走去。 那些女子们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绑住,连成一串,像牲口一样。 其中马车打滑,一名蓝衣女子踉跄了一下,立刻遭到衙役的鞭打。 “磨蹭什么!”衙役恶狠狠地对她吼道。 闻影保持着安全距离,借着街边摊贩和行人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踪着。 他注意到这些衙役并非直接前往城西的善堂,而是在一处岔路口转向了北门。 “奇怪...”闻影心中暗忖,北门外是荒山野岭,哪有什么安置之所? 出了外面,衙役们的态度更加放肆。其中一人甚至开始对那名蓝衣女子动手动脚,引来女子惊恐尖叫。 “闭嘴!再叫就把你扔到雪地里喂狼!”衙役一把揪住女子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来。 闻影握紧了藏在衣下的剑柄,强忍着冲出去的冲动。 此刻,他的要务是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查清楚这些女子到底要被送去做什么。 一行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前行,积雪没过了脚踝。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座被高墙围起的山庄,门口有持刀守卫把守。 “到了,都给我老实点!”为首的衙役吆喝着,上前与守卫交谈。 闻影借着山坡上的树林掩护,悄悄靠近。 他敏锐地注意到山庄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春香别院”四个鎏金大字,落款竟是知府吴文焕。 “又是送“货”来了?”那守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可不是,这次有几个姿色不错的,上头肯定喜欢。”衙役谄媚地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守卫。 守卫粗略检查了一下被绑的女子们,然后打开侧门放他们进去。 闻影绕到山庄侧面,寻找潜入的方法。高墙近两丈,顶部还插满了荆棘。 但这难不倒他,他受过特殊训练,只见他找到一处墙边有老树的地方,敏捷地攀上树枝,借力翻越高墙。 落地后,闻影迅速隐蔽在假山后,观察院内情况。 这座山庄外表朴素,内里却极尽奢华。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丝毫不像灾区的建筑。 更令人震惊的是,院子里随处可见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有的在扫雪,有的端着酒菜往来于各栋建筑之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麻木的表情。 闻影屏住呼吸,沿着游廊的阴影处移动。 他需要找到那些被带来的灾民女子,确认她们的下落。 突然,一阵女子的哭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声音来自西侧的一排低矮房屋,可是那门口却站着两名守卫。 闻影绕到屋后,从窗缝向内窥视。 屋内,几名新带来的女子被强迫换上了轻薄的纱衣,冻得瑟瑟发抖。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训话: “...能被选到这里是你们的福气!好好伺候各位大人,说不定还能得个名分。若是不识抬举...”他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皮鞭。 蓝衣女子鼓起勇气问道:“大人说带我们来安置,为何...” “闭嘴!”管家一鞭子抽在她身上,“在这里,问得越多死得越快!” 闻影眼中燃起怒火。 这哪里是什么安置场所,分明是一座囚禁女子的魔窟。 他继续观望。 此刻,这主楼灯火通明,里面还传出丝竹声和男人的大笑。 闻影爬上二楼窗外,透过雕花窗,他看到了一幕令人作呕的场景: 知府吴文焕正搂着两名几乎衣不蔽体的女子饮酒作乐,旁边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男子,每人身边都有女子陪侍。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与城外灾民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吴大人这次赈灾有功啊,不仅解决了部分灾民问题,还给我们送来了这么多慰藉。” 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员大笑着,手在身旁女子身上肆意游走。 吴文焕得意地捋着胡须:“这些贱民能伺候各位大人,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再说,死了那么多人,少几个女子谁会在意?” 闻影听完,感到一阵恶寒。 原来所谓的“安置”,是将灾民中的年轻女子掳来供这些贪官污吏享乐! 呸!畜生! 他必须尽快回去向姜大人报告。 就在闻影准备离开时,一阵骚动从楼下传来。 只见两名守卫拖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女子走向后院。女子挣扎着哭喊:“放过我吧,我想回家...” “回家?你爹娘都饿死了,哪还有家?”守卫狞笑着,“不听话的就送去“雪窖”,看你能撑几天!” 之后,那守卫把那女子抓走了。 闻影也跟随着他们来到后院,发现一口被改造过的地窖。 守卫打开盖子,里面立刻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借着雪光,闻影看到窖底蜷缩着几个身影,有的一动不动。 “这是第几个了?”一个守卫问道。 “今年冬天第七个了吧。反正灾民多的是,死了再换新的。”另一人无所谓地回答,随手将女子推下地窖。 第208章 探查 闻影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必须立刻返回告诉姜淮,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在那里?”守卫警觉地回头。 闻影知道行踪已暴露,立即施展轻功翻墙而出。 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叫声:“有刺客!快追!” 闻影听到追兵越来越近,心知这样下去难以逃脱。 急中生智,他转向一处陡坡,故意留下明显的足迹,又轻手轻脚地折返,藏身于一棵古松的茂密树冠中。 追兵果然上当,沿着假足迹一路追下山。 待声音远去,闻影才悄然离开。 回到城中时已是深夜。 姜淮仍在灯下等待。 见闻影归来,他立刻起身上前:“闻护卫,城外情况如何?” 闻影当即拱手道,“姜大人,那些女子被带到了城外一座叫“春香别院”的山庄,实则是知府吴文焕的淫乐窝!灾民女子被强掳为妓,不从者被关入雪窖等死!” 之后闻影说了自己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姜淮听完,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畜生!朝廷赈灾粮款被贪,灾民卖儿鬻女,这些狗官却在此寻欢作乐!” “属下还看到吴文焕与多位官员在庄内宴饮,他们纵情酒色,好不快活。” “哼!”姜淮沉思片刻,眼中闪过决然:“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吴文焕背后必有靠山,否则不敢如此猖狂。” 闻影点点头。 “这样,明日你带几名好手先行潜入山庄,摸清守卫分布和女子关押之处。待我信号,里应外合,一举端掉这个魔窟!” 闻影当即拱手:“属下领命!这次定要救出所有无辜女子,让那些禽兽不如的贪官付出代价!” ………… 当晚,姜淮在客栈睡下了。 半夜却听到有人敲门。 “咚咚咚!” “咚咚咚!” “谁?” 姜淮披着衣服起身,就看到一个年轻男子。那人约莫二十岁,一身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玉佩,面容俊朗却透着几分憔悴。 “你是?”姜淮诧异看向那人。 “你们是京城来的对不对?”那人突然发问。 姜淮一怔,眼神飘忽。 “我看到你们救人了。” “你....我估计是个官儿,还有,你们之中还有会医的人,还有护卫,我说的对不对?”那人一一道。 姜淮拧眉,“你又是谁?” 他自以为够隐蔽了,没想到还是被这人看出来。 “这几日我看你们到处游荡,不停打听各种灾情。如果不是被上头派来查案的,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只有查案的才会对此事这么上心。” 姜淮点点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次深夜来访,又有何要事?” 之后那人开口,“是这样的,大人,我有要事禀告!” “哦?什么要事?” 朱晋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之后,姜淮只好将朱晋引进屋内去。 姜淮让他在一张圆凳上坐下。 室内只剩两人,油灯摇曳,在墙上投下影子。 “现在可以说了。”姜淮端起茶盏,目光却紧盯着朱晋。 “大人,在下名叫朱晋,乃洪州府粮商,因为前段时间灾情,知府说我家是富户,让我们捐一些粮出来,我们捐了。” “然后呢。“ “然后城里还是这样,那些粮食我也没见百姓吃多少。” “所以……“ “所以我怀疑这知府拿了粮别有目的,他不赈灾留着干什么,但不知道有什么目的,我想和你们一起。” “一起?“ “对,一起查清楚。” 姜淮眉头凛了凛,“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朱晋见状,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本蓝皮账簿。 他将账簿推至姜淮面前:“大人请看此物。” 姜淮翻开账簿,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粮食,银钱的出入。 起初几页还规规矩矩,越往后越显蹊跷,赈灾粮三千石 旁批注“实发五百”,“朝廷拨款十万两”后写着“入库三万”。 更触目惊心的是最后几页,竟详细记载着年轻女子的“收购”与“转送”情况,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价码,俨然将人当作货物买卖。 “这...”姜淮开始发抖。 “吴文焕的秘密账本。”朱晋眼中燃起怒火,“记录了他贪污赈灾粮款、买卖人口的罪证!” 姜淮猛然合上账本:“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朱晋神情严肃,“三日前,我妹妹被衙役强行带走,说是“集中安置”。我去衙门理论,他们却不理,我朱家为赈灾捐粮五百石,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 姜淮默然。 他早听闻吴文焕横行霸道,却不想竟猖狂至此。 “之后,我买通府衙一名书吏,偷出这本账册。“朱晋继续道,“我本想去京城告他,却听闻钦差大人已到,故特来求见。” 姜淮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试图判断其真伪。 账本上的笔迹与他在京见过的吴文焕的公文一致,记载的内容也与闻影探查的情况吻合。 但官场险恶,谁知道这是否是吴文焕设下的圈套? “朱公子,令妹叫什么名字?被带走时可有什么特征?”姜淮突然问道。 朱晋不假思索:“小妹名唤朱衿,今年十六,被带走时穿着一件湖蓝色绣梅花的夹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家传的银镯。”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件绣品。” 姜淮接过绣帕,只见上面绣着一枝傲雪寒梅,针脚细密,显是下了功夫的。 他想起闻影描述的那个敢于质问管家的蓝衣女子,特征与朱晋所言颇为吻合。 “你可知道那些女子被关在何处?”姜淮又问。 “城外“春香别院”。”朱晋咬牙切齿,“表面是吴文焕的别业,实则是他淫乐窝!我派人暗中查探过,那里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姜淮心中一动。这朱晋所言与闻影探查的情况完全一致,看来确有诚意。 “朱公子,你冒险将此账本交给我,所求为何?” 朱晋突然跪下,重重叩首:“求大人为洪州百姓做主,严惩吴文焕这个畜生!若能救出家妹,朱某愿肝脑涂地,报答大人恩情!” 姜淮连忙扶起他:“朱公子请起。本官奉皇命赈灾,自当查办贪官污吏。只是吴文焕在此经营,势力根深蒂固,需从长计议。” “大人!”朱晋急切道,“我朱家虽非权贵,但在洪州也有些人脉。只要大人用得着,钱粮人手,朱某在所不辞!” 姜淮点点头,终于下定决心:“好,既然朱公子有此决心,我们便联手对付吴文焕。” 朱晋大喜:“多谢大人信任!不知大人有何计划?” 第209章 依计行事 姜淮示意他靠近,低声道:“我已派人查明“春香别院”的情况,准备明晚突袭救人。但仅救出女子还不够,必须坐实吴文焕的罪名,才能将其绳之以法。” “那大人需要什么?”朱晋皱了皱眉。 “我需要确保证她们安全,同时需要人手。你可有隐蔽之处安置她们?” 朱晋听了,思虑一秒,当即道:“洪州受灾,十户中有八户与吴文焕有仇。我只需放出风声,说钦差大人要为民做主,必有人响应。隐蔽之处...” 他略一思索,“城外三十里有我朱家一处庄园,背靠山林,极为隐蔽,可安置她们。” 姜淮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明日你暗中联络人员,带着人手,救出后,入夜带她们到庄园等候。我会派人持我的信物与你接头。” “姜大人不亲自前往嘛?”朱晋疑惑。 姜淮冷笑一声:“我要会一会吴文焕,让他自己露出马脚,同时转移他的视线,这样给你们救人时间。” 朱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拱手:“朱某定不负所托。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大人可知吴文焕背后有靠山?” “哦?是谁?”姜淮挑眉,“说来听听。” 朱晋思虑了一会儿道,“据那书吏所言,吴文焕每年都会往宜阳送大量金银....” “宜阳?宜阳遥远,他怎么会往那里送?” 姜淮略一思索,想起来,那是皇上兄弟汝南王的封地,难道…… 姜淮当即看向朱晋,“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那书吏外,应无人知晓。” “那书吏呢?” “那书吏交给我账本后,当夜就失踪了,恐怕...”朱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姜淮心下了然。 难怪吴文焕如此肆无忌惮,原来背后有人撑腰。 如此一来,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朱公子,此事关系重大,切勿再对第三人提起。”姜淮严肃道,“明日依计行事,务必小心。” 朱晋郑重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春香别院”的布局图,我花重金从一个曾在那里做工的木匠处购得,或许对大人有用。” 姜淮展开一看,只见图上详细标注了山庄各建筑的位置,守卫巡逻路线甚至几处暗门,不由对朱晋的细心又高看几分。 “朱公子有心了。” 姜淮收起图纸,“令妹若知兄长如此相救,定感欣慰。” 朱晋眼睛闪了闪,透出一丝痛楚:“家母早逝,家父忙于生意,小妹自幼是我带大。她性子刚烈,在那魔窟中不知要受多少苦...”说着哽咽起来。 姜淮拍拍他的肩,知道他不容易,作为本地粮商,应是当地知府拉拢的对象,没想到吴文焕竟然胆大妄为至如此。 姜淮又问道:“你妹妹可是穿着蓝衣?” 朱晋点点头,“是!” 之后姜淮将闻影和他说的,一女子反抗那魔窟管家之事说了,朱晋听罢既欣慰又担忧:“定是小妹无疑!她从小受不得委屈,这下更要吃苦头了!” “朱公子放心,我们明晚就行动,你也带上人一起。” 朱晋点点头,“明日和大人的人汇合。” 姜淮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可认得一个叫闻影的人?“ 朱晋摇头:“未曾听闻。此人是?” “我的护卫,昨日潜入“春香别院”探查。” 之后,两人又详细商议了明日行动的细节,直到三更鼓响,朱晋才起身告辞。 “大人保重,朱某这就去联络。” “好。” “明日此时,定将我小妹救出,让吴文焕血债血偿!” 姜淮看着他,知道这人救妹心切。 之后姜淮送他到门口,又道:“朱公子,若明日事败,你可想过后果?“ 朱晋回头,神情坚定狰狞:“大不了与那狗官同归于尽!反正家破人亡,我朱晋已无牵挂。” “好,朱公子,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从不缺席。”姜淮之后又道,“明日吴文焕必将伏法,令尊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朱晋听完,拱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姜淮站在门口,想着明日的计划。 “闻影。”姜淮唤道。 阴影中走出一个身影,“大人,此人可信吗?” 姜淮摩挲着账本封面:“他的仇恨是真的,账本也是真的。至于其他...”他望向窗外,“明日便见分晓。” 之后姜淮打算去找户部员外郎贺礼群,同他商量明日的计划。 夜色深沉,他带着秘密账本。 贺礼群房间紧闭,烛火摇曳。 姜淮轻叩窗棂三声,“贺大人,深夜叨扰,事关重大!” 贺礼群披着衣袍起身,见是姜淮,神色稍松。 但仍谨慎扫视四处,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掩门落锁。 贺大人压低声音,“姜大人此时来访,莫非明日……“ 姜淮从怀中取出那本账本,递上。 贺礼群双眸惊骇,伸手接过。 没想到这么快,事情有了转机。 之后他快速翻阅账本,越看越面色骤变,手指也在发颤。 之后姜淮出声,“我们有了吴文焕的证据,明日我会派人去救那魔窟中的女子。 我不知道吴文焕有没有其他准备,万一他提前备了后手,可能救援不会那么顺利。” 贺礼群眸光闪了闪,“所以,姜大人是想……” “我是想和贺大人商量,如果明日突生变故,想请贺大人拿着这虎符去城外巡检司调兵来接应我。贺大人可否做到?” 之后姜淮把那虎符拿出来。 贺大人一看那账本,又一看那虎符,当即一拱手,“姜大人,你我同舟共济,本就是为了那狗官吴文焕而来,明日我必按姜大人的计划行事,万无一失!” “好。“ ………… 之后姜淮回去了,傍晚时分,雪又下了起来。 姜淮站在窗前,望着越来越密的雪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蓝皮账册。 距离朱晋离开已过去六个时辰,按照约定,营救行动将在子时开始。 “姜大人,人马已准备妥当。”闻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动作迅速利落。 姜淮转身打量着闻影。 这个护卫是皇上安排的,不错,办事确实利落牢靠。 姜淮之后从案几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闻影:“这是朱晋提供的山庄布局图,与你的探查基本吻合。今夜你先控制守卫,朱晋会派些人来,然后你们一起再解救那些女子。” 第210章 今夜就叫你有来无回! 闻影仔细查看图纸,指向一处标记:“这里的地窖...” “就是关押反抗者的“雪窖”。“姜淮声音沉了下来,“朱衿很可能被关在那里。“ 闻影眼中寒光一闪:“属下明白。” “记住,行动务必迅速隐蔽。救出人后立即撤往朱家庄园,不得恋战。”姜淮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交给闻影,“持此令与杜太医接头,他会在庄园接应。” “大人不一同前往?” 姜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会一会吴知府,让他无暇顾及别院的动静。” 闻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大人小心。” 姜淮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我随后就到。” 待闻影离去,姜淮换上一身正式官服,腰间悬上钦差印绶,又取出一把精致的短刀藏在袖中。 这把短刀是姜正河临走前给他的。 之后姜淮去往府衙。 子时三刻,城中更声刚过,知府衙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沉重的铜环叩门声。 “咚!咚!咚!” 府内值夜的差役揉着惺忪睡眼,骂骂咧咧地拉开侧门一条缝:“谁啊?大半夜的……” 话音未落,一柄乌木鎏金的令牌已抵到他眼前,上面赫然刻着“钦差行令”四个朱砂大字。 此刻姜淮正身着官服,手拿令牌对着衙役。 那差役浑身一激灵,腿肚子发软,连滚带爬地往里冲:“老,老爷!钦差大人到!” 后衙内,吴文焕正搂着新纳的妾室酣睡,忽被外头一阵嘈杂惊醒。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含糊骂道:“深更半夜的,闹什么……” “老爷!不好了!”管家几乎是用身子撞开了门,声音发颤,“钦差……钦差大人突然到了府前,说要即刻见您!” 吴文焕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中衣。“钦差?这个时辰?”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近日种种,雪灾来临,税银账目,京里传来的风声……每一样都让他喉头发紧。 “快!更衣!”他赤脚跳下床,胡乱套上官袍,连腰带都系歪了。 妾室吓得缩在床角,他回头低吼:“滚去偏房!别让人看见!” 此刻,前衙正厅只点了几盏惨白的灯笼。 姜淮带着吕苍,梁远,负手立于堂中,狐裘下露出一角猩红官服。 听到脚步声,他转身,面容隐在阴影里。 “下官参见钦差大人!”吴文焕扑通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对着姜淮就是一跪。 “不知大人驾临,下官迎候来迟,罪该万死!” “吴大人。”姜淮的声音洪亮厚重,“本官途经此地,原不想扰你清梦……” “可……”他忽然俯身,一把攥住吴文焕的手腕,道:“本官查阅赈灾账册,发现几处疑点,特请吴大人来解释一二。” “账本?钦差这么快就查到了账本了?” 吴文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笑容却不变:“大人明鉴,洪州雪灾严重,事务繁杂,难免有些疏漏。” 姜淮从案头拿起一本账册翻开:“前两个月朝廷拨粮三千石,账上记发放灾二千石,剩余一千石入库。可本官走访灾民,实际领到粮食的不足百户,按户均五口计,最多耗粮两百石。其余粮食去了何处?” 吴文焕额头渗出细汗:“这...或许是书吏记录有误...” “记录有误?”姜淮冷笑一声,又翻过一页,“朝廷拨款十万两用于救灾,账上记购买粮食棉衣耗银八万,可本官查看,实际棉衣发放不足百人,剩下的银两又去了何处?” 吴文焕脸色开始发白:“大人容禀,洪州物价昂贵...” 姜淮猛地拍案而起:“吴文焕!你真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好糊弄吗?”说着将朱晋给的蓝皮账册摔在吴文焕面前,“看看这个再说!” 吴文焕翻开账册,只看了一眼就面如土色,双手不住颤抖:“这...这是栽赃陷害!下官冤枉啊!” “冤枉?”姜淮冷笑,“账册上清清楚楚记录着你贪污粮款、买卖人口的罪行,每一笔都有你的私印为证!更不用说那些被你强掳的女子,如今就关在你的“春香别院”里!” 吴文焕听完,咬了咬牙。 这位钦差是直接和他硬杠上了,他突然暴起,肥胖的身躯灵活地扑向姜淮:“去死吧!” 姜淮早有防备,侧身避开,袖中短刀滑入手中,刀尖直指吴文焕咽喉:“吴大人,你这是要刺杀钦差嘛?” 吴文焕僵在原地,汗如雨下:“姜...姜大人,有话好说。下官愿献上黄金万两,只求大人高抬贵手...” “黄金万两?”姜淮轻笑,“看来我还小看了吴大人,你竟贪了这么多?” 吴文焕一听,当即身子要瘫下去。 “现在想收买我?晚了!”姜淮冷声道,“此刻我的护卫已带人前往“春香别院,”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马上就会大白于天下。” 吴文焕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突然大喊:“来人啊!钦差大人遇刺了!” 门外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名带刀衙役冲了进来,将姜淮团团围住。 吕苍,梁远当即持刀上前,将姜淮护在身后。 姜淮面不改色,从怀中掏出钦差令牌高举:“本官乃皇上钦差,见此令如见圣颜!尔等要造反吗?”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吴文焕急得跺脚:“别听他胡说!他手里的账册是伪造的,意图陷害本官!快拿下他!” 就在僵持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接着是隐隐约约的喊叫声。吴文焕脸色大变:“不好!别院出事了!” 姜淮知道闻影已经行动,心中稍安,继续与吴文焕周旋:“吴大人,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说出粮食和赈灾银的地方,只要你认罪伏法,本官可保你家人不受牵连。” 吴文焕眼珠子乱转,双腿发软,冷汗直流。 一旁一个衙役道,“不行,无相王说不能说!” “多嘴!” 姜淮听见了,当即道,“谁是无相王?” “这你就管不着了!“吴文焕狞笑起来:“姜淮,你以为就凭你这点人手能奈何得了我?”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支响箭射向窗外,“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响箭在空中爆开,形成一朵诡异绿色烟花。 姜淮心知不妙,这分明是某种信号。 果然,不到半刻钟,远处传来隆隆马蹄声,听动静至少有上百骑。 “哈哈哈!”吴文焕得意大笑,“洪州是我的地盘,今夜就叫你有来无回!” 第211章 抓捕 姜淮握紧短刀,暗自计算时间。 闻影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救出人质前往朱家庄园,他只需再拖延片刻。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衙役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大人!不好了!城西灾民营着火了!” “什么?”姜淮和吴文焕同时惊呼。 衙役道:“不知何人放火,整个灾民营都烧起来了,灾民们四散逃命。” 姜淮脑中轰然作响。 城西那处灾民营他是知道的,有几百灾民,如今大火,不知道多少人跑的脱,寒冬腊月,跑成功的话又能跑向何处,没有栖身之所,他们只能在另一个地方等死了。 吴文焕听了,却狞笑更甚:“烧得好!烧的好,那些贱民死了干净!” 姜淮听完,再也忍不住,刺向吴文焕:“畜生!” 吴文焕仓促躲闪,刀划过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他捂着脸惨叫:“杀了他!给我杀了他!杀了姜淮!” 衙役们听完一拥而上,吕苍很快和他们缠斗起来。 危急时刻,窗外突然射入几支羽箭,精准地放倒了三名衙役。 “大人!快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是闻影的声音。 姜淮立即抓住机会冲出去。 窗外,就见闻影牵着马等候着。 “闻护卫,朱晋呢?”姜淮翻身上马,急问。 “姜大人请放心,朱公子已救出人质前往庄园,杜大人命我来接应大人。”闻影答道。 “那就好。”姜淮点头,正要催马离开,突然想起什么:“赈灾营的火...” “放心吧,朱公子已派另外的人去救了。” 闻影说着递上一件黑色斗篷,“大人快换上,我们抄小路走。” “好。” 这时吕苍和梁远也赶过来。 几人刚离开府衙不远,身后就传来追兵的马蹄声。 姜淮回头望去,只见火把如龙,至少有五名骑兵追来,为首的正是满脸是血的吴文焕。 闻影当即道,“分头走!” “你们二人引开追兵,我保护大人离开。” 吕苍领命,立即与那些骑兵对线。 他是大内高手,素有“铁鹰剑士”之称,几个骑兵不在话下。 姜淮则上了马,一夹马腹,在闻影的带领下冲入一条狭窄巷道。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马蹄痕迹。 就在他们即将出城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姜大人,别来无恙啊。”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姜淮定睛一看,竟是府衙的师爷丁永兴,身后带着几名弓箭手。 “丁永兴!你这是何意?丁师爷也要跟着吴文焕造反吗?”姜淮看着他,厉声喝道。 他攥紧袖中的短刀。 之后一阵阴冷的笑声传来,丁永兴踱步而来,堆满谄笑的脸此刻无比狰狞:“姜大人,怪只怪您查得太深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您没好处。” 闻影迅速挡在姜淮身前,刀已出鞘。 姜淮面色不改,目光直视丁永兴:“呵呵,丁永兴,看来本官猜得不错,你也参与了其中。” 当时他私下巡访,问了百姓,就知道这个府衙的师爷和知府也是沆瀣一气。 毕竟,他多年盘踞本地,势力根深,没理由不加入。 “聪明!”丁永兴拍手笑道,“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姜大人若肯就此罢手,写下自请调离的折子,丁某保证您平安离开,不然,休怪本师爷的箭不客气了……” 姜淮听完,冷笑一声:“本官奉皇命查案,岂会与你这等蠹虫同流合污?” “你!”丁永兴脸色骤变,眼中杀机毕露:“那就怪不得丁某了!放箭!” 随后弓弦震动如雷炸响,吕苍挥刀格挡。 他刀光如练,接连劈落几支飞箭。 就在此时,后面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兵甲碰撞之音。 “圣旨到!虎符调兵!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这声音清越有力,穿透院墙。 众人惊异的看向后方。 丁永兴顿时脸色大变:“不可能!哪来的军队?” 很快一队精锐骑兵鱼贯而入,铁甲森然。 为首一人身着五品官服,手持一枚青铜虎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户部员外郎贺礼群,奉皇命协查洪州赈灾贪污案!” 来人翻身下马,目光如炬扫过丁永兴,“丁永兴!你作为府衙师爷,胆敢谋害钦差,该当何罪?” 贺礼群面容肃穆,手持虎符,衣袍猎猎。 举手投足间竟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丁永兴此刻面如土色,强撑道:“贺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只是...只是请姜大人过堂问话...” 贺礼群听完,冷笑一声,高举虎符:“见此符如见圣上!众将士听令,拿下逆贼丁永兴,其余人等缴械不杀!” 骑兵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弓箭手们面面相觑,纷纷弃弓跪地。 丁永兴见此情景,知道大势已去,转身就要逃。 闻影一个箭步上前,刀背重重击在他膝弯处,丁永兴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很快有人将他绑了起来。 贺礼群这才快步走向姜淮,关切道:“钦差大人,下官可是来的及时?” 姜淮微笑点点头,“贺大人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 此刻追来的吴文焕也慌了。 “给我把他一并拿下。”姜淮对着那些士兵下令。 姜淮一声令下,闻影如猛虎般扑向吴文焕。 吴文焕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瞬间扭曲。 他踉跄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墙壁上。 “你们敢!本官是朝廷命官!”吴文焕嘶吼着,官帽歪斜,露出几缕灰白的乱发。 闻影的铁掌此刻已经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名护卫迅速上前,将精铁镣铐“咔嚓”一声锁在吴文焕手腕上。 “吴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姜淮缓步上前,手中那本账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你这三年来贪污的每一笔赈灾银两,全都都写得明明白白。” 吴文焕突然暴起,拖着镣铐就要扑向姜淮:“姜淮!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你知不知道本官背后是谁?你竟敢……” 一旁丁永兴听到,一个肘击打在吴文焕后心。 吴文焕顿时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涨红脸弯下腰。 “押下去。”姜淮下令,“关进重犯牢房,加派双倍人手看守。” 第212章 伏法 此刻,衙役们架起不断挣扎的吴文焕往回拖。 经过府衙大门时,一些难民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不知是谁先扔出一根木棍儿,正中吴文焕额头。 “狗官!还我儿子的命来!” “我们的救命粮你也敢贪!” “就是!天杀的畜生!” “不得好死!”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吴文焕却突然挺直腰杆,冲着人群嘶吼:“你们这些贱民懂什么!本官……” 他正要说,一颗小石子儿精准地砸进他张开的嘴里。 回到府衙,姜淮这才长舒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 这时,几个人走了进来。 “大人,大功告成啊。”梁远笑着走上来。 姜淮拍拍他的肩,“梁远,此次你第一次随我外派,倒是表现不错,你会武功?” 这几日梁远对上吴文焕的人,保护他的样子,他可都看见了,虽然与闻影吕苍有很大差别,但还是能接住一招半式。 “回大人,小的为了自保,学过一段时间拳脚。”梁远道。 姜淮点点头,赞赏道,“不错,能文能武的,好样的,好好干,以后跟着我不会吃亏!” 梁远笑着一拱手,“但凭大人吩咐。” 此刻贺礼群也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朱晋和太医杜尚。 姜淮上前,行了一礼:“此番能拿下吴文焕,全赖诸位鼎力相助!” 他转向贺礼群:“若非贺大人及时调兵赶到,姜某已成贼匪刀下亡魂。” 贺礼群听了连连摆手,“诶!姜大人言重了,我们同为陛下办事,自然同舟共济,何来谢字一说!” 之后姜淮又看向朱晋,“还得感谢朱兄运筹帷幄,找出这账本,不然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朱晋摆摆手,“分内之事,如果不是大人愿意配合,我还不会这么快救出我小妹呢?” “对了,舍妹如何?” 朱晋笑了笑,“已经安置在慈幼局,杜太医正在为她们诊治。” “那甚好。” 正说着,吕苍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在姜淮耳边道,“吴文焕在牢里还不安分,一直嚷着要见您!” 姜淮冷笑:“让他嚷吧。” 之后转头对众人道,“今日咱们在府衙一聚,如何?” 众人欣然应允。 之后姜淮忽然听见牢房方向传来吴文焕嘶哑的吼叫:“姜淮!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本官上头有人!你等着!” 声音戛然而止,想必是被狱卒堵住了嘴。 姜淮摇摇头,命厨娘备好饭菜。 酒过三巡。 姜淮转头看向窗外,还好灾民营的大火被及时止住,受伤的百姓并不多。 部分皮肉被伤的百姓已经送往慈幼局安置治疗。 这时街市有百姓来往,几个孩童举着糖人在追逐嬉戏。 贺礼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吴文焕伏法,百姓总算能过个好年了。” 朱晋已经喝得微醺,拍案道:“要我说,这种贪官就该千刀万剐!你们是没看见那些女子被关的地方,简直!” 贺礼群轻咳一声,朱晋立即住口,歉然地看向姜淮。 姜淮平静地给自己斟了杯酒:“明日我就上书朝廷,将吴文焕押解进京。” 众人肃然,齐齐举杯。 宴席散后,闻影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处。 “闻护卫!” “属下在。” “明日随我去趟慈幼局,看看那些女子。” “是。” 此刻,府衙大牢深处,吴文焕的咒骂已经变成了呜咽。 ………… 次日,姜淮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此刻,洪州府衙的地牢内。 石阶湿滑阴冷,姜淮提着灯笼缓步而下。 他要去见见丁永兴。 闻影要跟着,姜淮摆摆手,“本官要单独会会这位师爷。” 此时,洪州府衙最里间的牢房里,丁永兴被铁链锁在墙上,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脸上还有几道血痕,想必是抓捕时留下的。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在看清来人后骤然收缩。 “姜...姜大人...”丁永兴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姜淮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手帕,铺在狱卒搬来的木凳上,这才落座。 他解下腰间玉牌,放置一旁,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紫砂壶,自顾自斟了杯茶喝起来。 茶香在腐臭的牢房奇异般弥漫。 “丁师爷,”姜淮抿了口茶,“吴文焕已经招了。” 这自然是诈他的说辞。 丁永兴听完浑身一颤,铁链哗啦作响:“不...不可能...” “他说赈灾粮款的下落,只有你最清楚。“姜淮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嗒”声。 火把噼啪作响,姜淮半边脸隐在阴影中。 丁永兴喉结滚动,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大人明鉴!小人只是奉命行事,那些银子...那些银子...” “本官查过,”姜淮突然打断,“你在城南置了宅子,养了个外室。”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女子去年给你生了个儿子,如今养在乡下,可对?” 这些信息,姜淮都是从衙役嘴中打探出的。 丁永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大人!祸不及妻儿啊!” 姜淮突然倾身向前,“本官给你两条路。一,说出粮款下落,本官保你性命;二...”他指尖轻敲玉牌,“不然,你儿子……” “你!”丁永兴猛地挣扎起来,铁链深深勒进皮肉,“姜淮!你枉为朝廷命官!” 姜淮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掸了掸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本官数到三。一...” “我说!我说!”丁永兴崩溃嘶吼着,整个人瘫软在铁链上,“在...在城北废弃...地窖里...” 姜淮眼神一厉:“具体位置。” “城北东南角有口枯井,下去后左转第三块石板能挪开..”丁永兴喘着粗气,“但...但今晚子时,有人会去烧仓...” “谁?” “我不能说。” 丁永兴涕泪横流:“小人怕...怕说出来必死...” 姜淮转身,临到牢门口突然停步,头也不回道:“本官言出必践。你的命保住了,至于那孩子...”他侧过半边脸,“已经有人去接了,会比在你这父亲身边活得更好。” 第213章 说出幕后主使,饶你不死! 牢门关闭,丁永兴的嚎哭声被隔绝在内。 姜淮快步上阶,对守在门口的闻影厉声道: “立刻调集所有人手,目标城北!通知贺大人派兵增援!要快!” 闻影从未见过姜淮如此神色,抱拳应声飞奔而去。 姜淮站在台阶上,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地牢传来丁永兴断断续续的抽泣。 姜淮转身对守卫道:“把丁师爷单独关押,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 之后姜淮和梁远赶到城北东南角的枯井,这时子时的更鼓刚响过第一声。 贺礼群带来的精锐早就去寻找粮食和赈灾款的藏身之处。 “大人,东南角确有枯井。“此刻闻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姜淮身侧。 姜淮转头看向他,“闻护卫,什么情况?粮食是否在那处?” “还不确定,但井口有新鲜脚印!” 新鲜脚印?难道有别人? 姜淮眼神一凛,“走!去看看!” “是。” 之后几人往地窖处走去。 还没走进去,姜淮就闻到一股奇异的松香,似某种液体。 他赶紧朝那处看,就看到隐隐火光,再看脚底,感觉黏黏的。 “不好!救粮!”姜淮反应过来。 是火油!还是刚倒的,新鲜的,还未完全渗入泥土。 “吕苍带人救火!其余人跟我来!”姜淮冷声下令,拿着剑,冲向最深处。 果然,五道黑影正从粮垛后窜出,他们蒙着面。 姜淮看不清他们的长相。 为首之人手中正拿着火把,尚未熄灭。 “给我把他们拿下!”姜淮厉喝。 很快,几位弓箭手从墙头现身。 弓箭如雨点般呼啸而下。 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剩余三人却诡异的一扭身,向不同方向逃窜。 “追!”姜淮一指,直奔那个手持火把的首领。 那黑衣人见逃脱无望,突然转身掷出三枚菱形暗器。 姜淮侧身一闪,闻影也帮着挡,但有一枚擦着他耳旁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大人,您耳朵流血了!”闻影看向姜淮道。 姜淮摸了摸耳朵,摆摆手,“无碍。” 之后黑衣人趁机拔刀劈来,刀法狠辣刁钻。 闻影赶紧上前,再次替姜淮格挡。 姜淮连退三步,脚尖碰到地上一袋散落的粮食。 之后几个黑衣人早已被其他护卫捉拿。 姜淮走到那个首领面前,“说!谁派你来的?” 那黑衣人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你休想知道......” 说完,他浑身突然痉挛,黑血从七窍涌出。 姜淮掰开他的牙齿一看,他竟然咬破了藏在齿缝间的毒囊。 另一边,吕苍正与两名黑衣人缠斗。 其中一人被他一刀劈断胳膊,倒地不起。 另一人见同伴受伤,突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小心毒烟!”吕苍朝着姜淮和闻影嚷道。 两人迅速用袖子捂住口鼻。 闻影拽住姜淮胳膊连忙后退。 但仍吸入少许,两人顿时头晕目眩。 还有一个黑衣人趁机翻墙而逃。 外面一只箭雨射中他大腿,是梁远,那黑衣人重重摔回院中。 姜淮上前,一把扯下那人面巾,是张陌生的年轻面孔,最多二十出头。 姜淮掐住他喉咙,防止他咬舌,厉声质问,“谁派你们来的,说出幕后主使,饶你不死!” 年轻人惨笑:“...休想...” 随后就地一滚,眼珠暴突,原来还是咬舌自尽了。 此刻,梁远那边,士兵排队争相递水灭火。 一桶桶水传递下来,众人与火搏斗了快一刻钟。 终于,最后一簇火苗熄灭。 姜淮站在焦黑的粮垛间,看着窖底的粮食。 他靴底粘着血水泥浆,脚下是五具尸体。 吕苍提着桶走过来:“大人,东侧粮仓保住了八成。” 姜淮听完点点头,“不错,能保住大部分就好。” 一旁梁远正检查着死者衣物,突然从黑衣人首领内襟扯出一块布条,上面绣着半枚暗红色的印章。 姜淮用剑挑起一看,“果然,这些人宁死也不留活口...” “姜大人!”又一名士兵跑来。 “何事?” “我们在枯井下发现地窖,但...但银两只剩七成!” “七成?” 士兵点点头。 姜淮想了想,那些银两估计在他们知道地点前就被运走了部分。 毕竟这么多银两,他们也来不及全部转移。 不管如何,总算保住了大部分粮食和银子。 “吕苍,把粮食和银两连夜转运到衙门,再派些士兵守着!”姜淮下令道。 “还有。“姜淮抹了抹脸上的烟灰,“这些尸体...也交给仵作仔细查验。” 吕苍拱手道:“是!大人!” ………… 既然粮食和银两回来了。 可以开始正式救灾工作了。 这几日洪州的风雪终于停歇,城东空地上热火朝天。 姜淮正亲自帮工匠扶正一根梁柱。 他要建一些临时简易房屋和通铺,好容纳更多灾民。 “大人,您歇会儿吧。”一个老匠人惶恐地递上粗陶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姜汤。 姜淮接过碗,目光仍停留在初具规模的灾民房上:“今日务必把东面那排通铺完工,夜里还要降温。很多老人孩子怕是熬不住。” 老工匠点头,“是!姜大人,我们一定加紧建造。” 这时,城里所有的道观,寺庙,就连义庄都已经住满了灾民。 甚至府衙院子的廊下,也住了些灾民。 这些临时房屋简易通铺必须在这几日搭好,好让剩下的灾民住进来,不然怕是越来越多的人要冻死了。 此刻,洪州城外的乱葬岗上已经堆满了灾民的尸体。 这些都是冻死的,饿死的,很多人都没熬到救援物资的到来。 姜淮经常派衙役去乱葬岗火化,以免传播疫病。 过了会儿,闻影匆匆走来,低声道:“贺大人从邻县调的棉被到了,但...数目不够多。” 姜淮眉头一皱,“让工坊再赶制一些,能做多少是多少,不行,用些柳絮,芦花过渡一下。” 之后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随后解下:“把这个拿去给最北边的营房,那里住的全是老人孩子。” 第214章 姜爱卿的折子 “大人,这...不可啊....您给他们了,那您怎么办?” 姜淮加重语气:“这是命令,先拿过去吧!” “是!大人!” 终于次日暮色四合时,最后一根横梁终于架好。 姜淮站在灾民区中央,望着整齐排列的二十栋简易木屋,每栋门前都挂着编号木牌。 他特意让人在窗棂上雕了简单的祥云花纹。 总要有些生气! “明日再多放些粮。” 姜淮对府衙的书吏道,“按我们拟的章程,老弱妇孺优先,每户按人头领。” 书吏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派衙役维持秩序?上次放粮踩死了好些人...” “不必。”姜淮指向灾民营区入口新搭的棚子,“设十个登记点,每个点派两名识字的士兵。再找些妇人帮忙照看孩子。” 次日拂晓,营外已排起长龙。姜淮亲自检查每袋粮食,确认没有掺沙。 姜淮站在粥棚前。 很多人这几日都吃到了粥,一个个纷纷感动激动的不行。 如果不是姜淮将吴文焕抓住,找到粮食,她们还不知道有没有命熬过这个冬天。 此刻,一个老妇人递来破碗,姜淮从锅底捞起最稠的一勺,倒入她碗中。 “大娘,趁热吃。” 老妇人颤抖的手捧过碗,粟米粥的热气慢慢氤氲开。 “青天大老爷啊...”老人看着姜淮,混浊的眼里涌出泪。 “大娘,您不必如此。”姜淮拍了拍她手臂。 正在这时,队伍后面突然传来骚动。 “前方何事?” 姜淮抬头一看,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被挤倒在地。 他连忙上前扶起,又拿过她的破陶罐,给她装了一些粥。 她母亲站在一旁,当即弯腰,对姜淮行了个大礼,之后哽咽得说不出话。 “好官,好官啊!”那女人道,眼里涌出泪。 “使不得!使不得!”姜淮连忙扶起那大娘。 为了怕有人冒领,姜淮给登记的灾民发了竹签。 示意他们每日可以拿这个竹签来领粥,领一个登记一个。 如果没有竹签就领不到,当然也不能抢别人的。 之后姜淮穿梭在各个登记点之间,查看领粥情况。 这时一个白发老者突然哆嗦着手,一下跪在姜淮面前。 “大人!大人.....” “何事?” 姜淮一看那老者,形如枯枝,双臂,腿肚子都在打颤,他当即上前:“老丈,您领粥了吗?” 老者瑟缩着不敢抬头:“大人...小老儿的签被....被抢了...” “什么?被抢了?” 姜淮当即神色一厉,“谁抢的?” 那老者看向队伍后面,姜淮一看,就看到一个汉子低下头,躲躲闪闪的样子。 姜淮眼神骤冷,转身喝道:“把西边第三个穿褐衣的汉子带过来!” 很快一个衙役把那人揪出队伍。 姜淮一看,那人怀里还揣着三根竹签。 姜淮当即道,“打断右手,赶出营区。” 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屏息。 “如果再有人欺压弱小,抢签,这就是例子。”姜淮下令道。 说完,队伍里的人当即瑟瑟不敢再出声。 正午时候,梁远押着十几车棉衣赶到。姜淮拿起一件检查,意外发现里面絮的是新棉:“这...……” “我又去了隔壁县,那县令听说我们缺棉衣,当即就卖了好些,有了银子就是好办事啊。”梁远眨眨眼道。 “既然有了新棉衣,就更好了,更多的灾民能熬过这个冬天!”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女娃跑了过来。 她脏兮兮的小手捧着半块芋头,怯生生地举到姜淮面前。 “娘说...给……给菩萨吃...大人就是天上的菩萨。” 姜淮笑了笑,摸摸她脑袋,“我是大人,大人不吃,妞妞留着自己吃吧!” 小女娃听了,小小的手缩了回去。 之后她笨拙地模仿大人的方式,行了个礼,小手交叠在腹前:“官爷菩萨心肠,妞妞给菩萨磕头...” 说着,小膝盖要跪下。 还没跪下,姜淮就一把将她抱起。 小女娃注意到姜淮官帽的帽翅儿,伸出小手扯了扯,“娘说,官爷是文曲星下凡,比祠堂里的泥菩萨还好看...” “是吗?”姜淮笑了笑。 ................ 此刻京城,五更的钟声还在紫禁城上回荡,金銮殿的金砖上已跪满了文武百官。 隆庆帝今日来得格外早,手中那封奏章被翻得起了毛边。 “众卿平身。”隆庆帝的声音比往日清亮,眼角的细纹也舒展开,“朕昨夜收到洪州八百里加急,姜爱卿的折子,诸卿不妨听听。” 之后侍立在侧的太监立刻上前,展开奏章高声诵读。 当念到“知府吴文焕、师爷丁永兴俱已招供画押”时,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好!好!好!”皇帝竟从龙椅上站起,连说三个好字。 “姜爱卿虽在翰林待了半年,如今到洪州不足两月,不仅查清了赈灾款的下落,保了赈灾粮,如今连棉衣都发到灾民手中了!” 之后,他指着殿下众臣,“你们这些在京城养尊处优的,有几个能做到?” 那些京官们纷纷低着头。 之后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老臣记得,姜状元金殿对策,掷地金声,辩若悬河,如今看来,确是知行合一啊!” “何止!“皇帝竟走下丹墀,玄色龙袍扫过台阶,“他还查到那吴知府背后的勾结之人,虽未抓获,但已有苗头。” 他这句话一出,顿时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冰水,朝堂瞬间炸开锅。 一个官员脸色煞白,袖中的手不住颤抖。 还有几个官员交换着眼色,其中兵部侍郎悄悄退到柱子阴影里。 皇帝也在仔细观察着大殿上每个官员的神色。 等将他们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随后他摩挲着奏章末页姜淮的签名。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好了,既然洪州灾情解了,朕当然欣慰,但也期待,这位状元郎还能给朕什么惊喜!” 之后众官员继续汇报。 等退朝钟响,众臣鱼贯而出。 一个官员出宫后,匆匆赶往一条巷子。 之后他走到巷子尽头,闪进一间府邸。 府邸中,汝南王正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 “王爷,姜淮必须除掉!”那官员声音发颤,“他若继续查下去,我们.....” 汝南王蓦然攥紧玉佩:“慌什么?”他冷笑一声,“你以为皇上真看重他?不过是要借这把刀,砍向我们的脖子罢了。” 第215章 圣旨 ………… 此刻。 五具黑衣人的尸体整齐地排列在草席上,火把的光映在他们青白色的脸上。 仵作蹲在尸体旁,翻检着每一具尸体。 姜淮站在一旁,看着仵作的动作。 他们在寻找线索,寻找每一个可能昭示幕后之人的证据, “大人……”仵作终于直起身,摇了摇头,“这些人,没有刺青,没有胎记,牙齿里的毒囊是最常见的砒霜,衣服是寻常粗布,连针脚都看不出是哪家裁缝的手艺。” “是说?找不到任何证据吗?”姜淮问。 姜淮记得之前在地窖里,从一位黑衣首领内襟扯出一块布条。 上面绣着半枚暗红色的印章。 那印章上的字他见过,一个“王”字。 王?最普通的印章。 “王”字指代的也很宽泛。 就大黔,藩王就有十几个,还有异姓王,很难指向具体谁。 就算猜到具体是谁,也没有足够的证据。 一旁闻影见状,皱眉,用刀尖挑起其中一人的衣领:“那他们的腰带、靴子、发髻,有没有其他特殊标记?” 他问向一旁的仵作。 “没有。”仵作叹了口气,“这些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连指甲缝都干干净净。 姜淮沉默了一瞬,走到一具尸体旁。 他伸手按了按死者的腹部,肌肉僵硬,触感貌似有异样。 他猛地拔出匕首,划开尸体的胃部。 “大人!”闻影一惊,连忙要上前制止。 但姜淮已经划开。 姜淮是听说,有的死者胃部会有残留的东西,可能查到某些线索。 等姜淮划开一看,都屏住呼吸。 只见那胃里空空如也,只有少量未消化的黑褐色糊状物。 “他们死前进食过。”姜淮低声道,“不是什么精细食物,像是掺了药的粗粮糊。” 仵作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是毒囊的味道,他们撑到被发现才死。” 姜淮点点头,站起身,这他已经知道了。 五具尸体,五张陌生的脸,断掉的线索。 “烧粮,灭口,不留痕。” 姜淮冷冷道,“那背后之人做事倒是干净。” 一旁闻影见状,不甘心地踢了一脚尸体:“难道就这么断了?” 姜淮没回答,目光落在地窖角落。 “先回去吧!之后再慢慢调查。” “好。” …… 几日后,深夜。 姜淮伏在案头,查看这段时间灾民的死伤救治情况。 突然,案头的烛火摇曳。 一个人影儿快速走了进来。 是闻影,只见他未及通传便推门进来了。 “大人,京城里的胡公公亲自来了。” “胡公公?” 姜淮指尖的朱笔一顿。 这位胡康禄太监是隆庆帝的贴身太监,是整个大黔太监总管。 什么事能轮到他亲自前来。 而且这么晚了,一定有要事相告,可能是御前密旨。 姜淮来不及披衣,当即迎上前,之后就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挥舞着拂尘走了进来。 姜淮当即要拜,“见过胡总管。” 胡康禄看见姜淮,当即上前笑道,“姜大人不必多礼,此次你奉皇命调查洪州赈灾贪污一案,可大大被陛下当朝夸奖,不愧是我朝六元及第状元郎,知行合一,?笃行致远啊!” 姜淮也笑道,“胡总管过誉了,也是感念当今陛下皇恩浩荡,下官碰巧才有此所成。” 之后胡总管从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绫圣旨。 这黄绫圣旨还裹着一层素白鲛绡,这是天子私谕的形制。 只见胡总管展开绢帛,尖细的嗓音道:“姜卿,见字如面。洪州事毕,着即返京。关于幕后之人朕自有裁处,非其时也。 朕已派洪州知府赵良接任洪州新任知府,姜卿等雪灾妥善善后,返京复命,钦此!” 返京复命?姜淮接过圣旨看了看,内容确实如此。 “胡总管,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说,赵大人下个月后到任,陛下请姜大人无需继续盘查背后之人,只需做好雪灾善后工作即可。” “不继续查了?” “是!” 姜淮又看了看奏折,这奏折里说,关于幕后之人朕自有裁处,非其时也。 应该是说关于这幕后之人,皇上有自己的打算,现在不是合适调查的时机。 也是,如果真的确定是汝南王,得寻到更多的证据。 要不就是皇上想放长线,钓大鱼,有另外的打算。 姜淮点了点头,“请胡总管转告陛下,微臣已经知晓,微臣必定谨遵皇命。” “好,那咱家就放心了!” 之后姜淮给了胡公公一些银子,作为辛苦费,又亲自送别了胡公公。 ...... 之后,姜淮就收集好所有幕后之人的关键信息,随后等着新任知府赵良到来。 如今的粮食至少还能吃二个多月,加上衙门粮仓有的,还能撑一阵子。 ........... 这日,姜淮站在城外的官道上,望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尸体,目前还不时有灾民因为各种原因没熬住死掉。 远处的乱葬岗上,衙役们已经在准备燃烧新的一轮的尸体。 那些被草席简单遮盖的躯体。 有母亲紧搂着孩子的冻尸,还有许多老人,成年人,个个枯瘦干瘪。 一个衙役正要将这些尸体烧掉。 “且慢!”一个苍老的喝止从道路不远处传来。 姜淮看过去,就看到有几个村民和老人走向乱葬岗。 还有几个满脸悲愤的汉子。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一个老人声音洪亮的对一旁即将焚烧尸体的衙役道,“我孙氏一族在此定居百年,从未有过焚尸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什么大逆不道?所有雪灾冻死的尸体都要在此处焚烧,这是钦差大人早先下的命令。之前的许多尸体都是这样烧了,你们现在来反对什么?”其中一个衙役举着火把大声嚷道。 衙役说完,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发生什么事?”姜淮在不远处喊。 “钦差大人,有百姓阻止我们烧尸体。”两个衙役提着火油走过来。 姜淮只好快步走上前,”这位老人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尸体堆积,恐生瘟疫!所以如此。” “荒谬!”那老者的拐杖重重砸在冻土上,“《周礼》有云:“众生必死,死必归土。入土为安,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虽说是你是钦差,但你一个读书人,难道连这都不懂?” 第216章 实在有违伦常! 姜淮看向远处,越来越多的村民围拢过来。 看来有点棘手啊。 对于古人来说,逝者确实就该入土为安,焚烧尸体确实大逆不道。 但此时是特殊情况,这关系到防疫,姜淮肯定不会妥协。 他当即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黄帝内经》有明言:“尸气熏蒸,必生疠疫。前朝大业年间,关中雪灾后未及时处理尸体,结果爆发疫病,死去更多……” “住口!”一声吼叫打断了他的话。 人群分开,一个樵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紧紧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那是他六岁的女儿小梅。 那人的脸上涕泪横流。 “谁敢烧我闺女!”那人双目赤红,像头受伤的野兽,“我...我跟他们拼了!” 说着竟从腰间抽出一把柴刀。 人群顿时大乱,妇人们尖叫着后退。 姜淮没想到还有百姓搞这一招。 但他肯定还是坚持。 他上前一步,直视那人的眼睛。 “这位兄台,如果您女儿知道因为她,让你染上疫病怎么办?” 那人一怔,“胡说!” 姜淮再次上前轻声道,“本官没有危言耸听,本官作为陛下亲自任命的钦差大臣,任务就是保护你们这一方百姓。 如果您真的染了疫病,不止我,还有您这么乖巧的孩子,她怎会愿意看见爹爹为她染上疫病?” 那樵夫听完,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毕竟姜淮最近的所作所为他们可是都看见了,比那狗官吴文焕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可以说是青天大老爷也不为过。 一旁一个老者听完,趁机上前:“钦差大人,并非老朽不通情理。只是这焚尸之举,实在有违伦常。亡魂不得安宁,无处归依,如何是好?” 一旁一位白发老妪也颤巍巍地附和:“是啊,钦差大人,烧了尸体,咱们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清明寒食,我们上哪去哭坟啊......” 姜淮环视众人,就看到一张张刻满悲痛的脸。 想想,站在这些百姓的角度,他们也是想让自己的亲人在这世间留下些什么。 他思虑了会儿,之后上前,“诸位乡亲,既然这样,我有个两全之策。 我们还是火葬尸体,但会将骨灰装入陶罐,标记清楚。” “大家觉得怎么样?” “陶罐?标记?” “对,等来年春暖,我们再合力建一座祠堂,供奉所有逝者的骨灰。这样,大家祭拜也有去处。” 百姓们听完,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 那老者也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仅如此,”姜淮继续道,“我们还可以保留逝者的遗物,比如头发,首饰,或他们生前最爱的物件。这些东西会与骨灰放在一起。” 那樵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那...那我家小梅...……” “她叫小梅,必定与梅有关吧!那我们可以取一枝梅花,与她的骨灰放在一处。” 姜淮之后继续温声道,“待来年,便是小梅回来看你了。” 那樵夫沉默着没有说话。 “可是...”一位中年妇人怯怯地问,“这火葬...亡魂不会痛吗?” 姜淮转向她:“婶子,如果你们信佛,应当知道佛家火葬乃最上等葬法。火焰能净化一切,助亡魂早登极乐。” 一旁一个老者听完长叹一声:“罢了罢了...非常之时,也只能从权了。” 之后老人转向那樵夫,“柱子啊,让闺女...体面地走吧。” 那叫的柱子汉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女儿小脸上。 终于,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条褪色的红头绳:“这是...这是她娘留给她的...请...请一定...” 姜淮郑重地接过那头绳,将它仔细地系在小女孩纤细的手腕上:“我亲自照看,您放心。” 随着第一具尸体被小心地放在柴堆上,姜淮接过火把,他环顾四周,看到村民们或低头啜泣,或双手合十,但再无人出言反对。 “列位先人!”他高举火把,“非是后人不敬,实乃无奈之举。愿诸位早登极乐,护佑生者...” 火把接触柴堆的瞬间,烈焰腾空而起,姜淮看到百姓们脸色平和,没有再反对。 心想,终是解除了他们的心结。 ……………… 又过了一段时间,随着赈灾粮发下去,百姓们已经吃饱了。 姜淮想,该督促他们恢复生产和经济了,毕竟那些倒塌的房屋,还有明年开春的粮食还没着落。 这天,天刚蒙蒙亮,城西的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人。 姜淮身着官服,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喊话,“诸位乡亲,朝廷赈灾粮款被贪官污吏私吞,今已追回,也已发放,如今需要重建你们的家园,恢复咱们的生产和经济,现在需要你们的协助!” “钦差大人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有百姓在底下高声附和道。 “就是!如果不是钦差大人抓到那狗官追回粮食,俺们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活到现在!” “就是!” 接着,成百上千的百姓纷纷跪倒,磕头。姜淮连忙下台搀扶:“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圣上的恩典,本官只是奉命行事。” 之后他话锋一转,“诸位乡亲,如今我们要分三路行动,首先需要妇女老人清理街道积雪,然后要青壮年男子开挖排水沟渠,这是为了防止融雪涝灾。 然后有手艺的人要随贺大人修复倒塌房屋。最后,最重要的是,这些活儿不白干啊,做工的人每日可领两升米,勤勉者另有嘉奖。” “什么?” “干活儿还给发粮食?” “对,要做的来李书吏这里报名!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很快,台下响起一片应和声。 许多青壮年,汉子,妇女都来报名。 许多衙役也抬来大木桶,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粟米。 众人看着那黄澄澄的粮食,纷纷喜不自胜,排队登记领取。 等登记完。 “铛!”铜锣声响,人群如潮水般分散开去。 主街上,三十多个妇人挥动铁锹,将冻结的积雪一块块撬起。 铁器与冰面相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锹下去,竟铲起半人高的雪块,引来周围群众一片喝彩。 姜淮也欣慰的带着笑看着周围的这些百姓。 他也挽起袖子接过一把铁锹,斜着往下一铲,借力使力,一下铲起半人高的雪块。 一旁百姓纷纷拍手笑道,“大人好身手!” 第217章 霉种 姜淮之后将雪块整齐地堆在路边,形成一道矮墙。 之后他又看向为首那汉子,“李大壮,这雪墙留着有用,能挡风。” “好!大人!” 之后他又指向街头,“那边低洼,得先挖条导流沟,免得化雪时淹了民宅。” “是!大人!” 姜淮下令后,李大壮立刻带着几个年轻人,扛着镐头往指定地点跑去。 铁镐扬起落下,冻土飞溅,很快开出一条浅沟。 姜淮蹲下身,用手指丈量沟渠的坡度,又调整了几处走向。 此刻,城南的空地上,三十多名妇女老人,还有寡妇,带着半大孩子挖渠。 一旁梁远见状,“刘家嫂子,天这么冷,孩子就别挖了,让孩子去烤烤火吧。” 他解下自己的手套。 那刘氏连连摆手:“使不得,梁大人!俺们领了官府的粮,就得卖力气干活。” 梁远将手套塞给那妇人:“你若冻伤了手,明日谁来干活?孩子谁看?” 那寡妇听了,只好收了。 “谢谢梁大人了。” 此刻城北的房屋修缮处,贺礼群带着老木匠陈老汉,和十几个徒弟,正给倒塌的房梁打榫头。 刨花飞舞间,新木的清香混着松脂气味飘散开。 此刻姜淮也饶有兴趣的凑近观察榫卯结构。 还得是老祖宗啊。 这陈木匠虽然指节粗糙,但手灵巧自如,一块寻常的榆木疙瘩经他拿着刨刀的手一番游走,木料表面便泛起光泽。 榫卯相接时,他拿着小锤轻轻一敲,两块木头便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连最薄的刀刃都插不进去。 姜淮看着看着,忍不住赞叹:“陈工匠,好手艺!这能抗八级风吧!” 陈老汉眯起眼睛:“大人也懂木工?” 姜淮摇摇头,“不懂。” 只是他前世看了许多榫卯相关视频,不得不感叹古人木工工艺智慧的精妙。 之后姜淮继续看着,日头渐高,此刻劳作声传遍全城。 街道上的车轮辘辘,都是载满积雪的,这些板车往返于城门与街道之间。 锤子叮叮当当,一座座新屋在废墟上重新立起。 姜淮时而观看,时而搭手帮忙。 午时,炊烟在各处灾民营升起。 百姓们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围着,煮着粥,吃着腌菜、分享平时干活儿的趣事儿。 之后姜淮又让衙役的厨娘做了些黍米糕。 等衙役们抬来时,众人纷纷鼓掌欢呼。 “竟然是黍米糕!” “啧啧啧,这不得甜的跟蜜似的!” “是啊!” 有小孩子眼巴巴望着金黄的米糕,不敢伸手。 姜淮拿了一块递过去,“吃吧!” “大家都来吃吧,每人一块,今日出过力干过活儿的都有!”姜淮嚷道。 “好嘞!” 很快众人都到桶边拿糕点吃。 姜淮自己也从旁拿了半块粗粮饼,对百姓道,“今日沟渠挖了三百丈,超额完成,下午咱们重点疏通城东的淤塞河道。” 那些百姓拿着米糕,嘴里边嚼边高声应道,“好嘞!钦差大人要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众人正吃着,那木匠陈老汉捧着热汤凑过来:“姜大人,老朽发现几处官仓运来的木料遭了虫蛀...” “虫蛀?还能用吗?” “用是能用,就是怕不稳。” “行!“姜淮点点头,”那就把虫蛀过的全部挑出来,我另拨银钱购买,灾民屋子马虎不得。” “好!” “他从怀中取出册子记下,问,“瓦片可还够用?” 陈老汉点点头,“勉强够修三十户,还差得远。” “行!”之后姜淮拿出城内地形图。 “西门外的废弃窑厂是不是还没开用?” “是!” “那可以重启,到时可以就地取土烧瓦省运费。” “也行!” “陈工匠可有熟悉的窑工?” “有。” “那行,你到时找几个好手,到时领着来我这里登记!” “成!” 两人正说着。 一个百姓匆匆跑过来,“姜大人,你快去城外的田里看看吧!” “怎么了?” “土太湿,地犁不开!” 之后姜淮只好往城外走去。 到了一处田埂。 一个老农站在那里,捏着一撮土,“大人,往年这时候,咱们都开始种冬麦了。” 姜淮抬头望去,就见田野里零星有几个农夫在尝试翻地,耕牛拉着木犁艰难前行,发出沉闷的声响。 更远处,几块田地完全被积雪压垮的草棚覆盖,显然灾后还没清理完毕。 “种子准备得如何?”姜淮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向随行的一个衙役。 之前的丁师爷被抓了,没有新的师爷。 姜淮只好向一个衙役打听本地之事。 这个衙役已经在知府衙门干了多年,对这里的情况更了解。 卫易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大人,府衙粮仓的存种在雪灾中损毁许多,剩下的...恐怕不够五成农户使用。” “不够五成农户使用?” 姜淮听完心头一紧,这说明有一半的农户可能明年没饭吃。 没有种子,错过春耕,就意味着明年秋天颗粒无收,届时饥荒将比雪灾更严重。 “带我去粮仓看看。”姜淮声音低沉了几分。 粮仓位于府城西侧,半面屋顶被积雪压塌,虽然已经用茅草临时修补,但里面潮湿阴冷。 原本应该堆满种子的仓廪现在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十袋受潮的麦种,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姜淮觉得情况有点严重,以为处理了吴文焕和师爷,发放完赈灾粮款便算完成任务,没想到现在又面临种子的问题。 没办法,既然出问题了,就解决吧。 毕竟灾民的善后工作要做好,不然就是功亏一篑。 之后姜淮解开一袋粮种,又抓起几粒麦种放在鼻前嗅了嗅,又用牙齿轻轻咬开一粒,麦仁已经发软,显然不能用了。 “其他种子呢?豆种、谷种?” 卫易支支吾吾:“都、都差不多这个情况...” 姜淮眯起眼睛,看来当务之急是解决种子问题。 他大步走出粮仓,“传我命令,贴出告示,有愿出售余种的农户,官府按市价收购。” “是!大人!” 回到府衙后院,姜淮连夜翻阅历年田亩册籍。 烛光下,他面容格外严肃,时不时提笔记录。 梁远端来的饭也已凉透。 “大人!无论如何,您多少要吃点!” “梁远,明天随我去一趟临县。” 第218章 紧缺 “什么?临县?去那里做什么?” “买种子!” 毕竟就算收购市面上的,也还缺,还有农户没有种子,姜淮只好去临县买,看能买到多少。 …… 次日清晨,姜淮换上一身靛青色棉布直裰,带着梁远,出了府衙。 两人坐着马车。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雪后的官道依旧泥泞。 马车踏过一个个水洼,走了很长时间,姜淮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平安县城墙,轻呼一口气。 “大人,前面就是平安县了。”梁远指着前方道,“听说这里的黑麦耐寒,产量虽不如咱们的白麦高,但在这时节播种最合适不过了。” 姜淮点点头,他们府衙仓库里的种子大半霉变,来这里买再好不过了。 而且平安县也以耐寒作物闻名的。 “梁远,记住,等会儿入城后不要声张我的身份。就说我们是其他县来的粮商,想买些种子。” “好!大人!” 之后他们来到平安县城门处。 这里人来人往,比他们洪州热闹很多。 虽说也有雪灾,但没洪州那么严重,只是轻微。 这会儿,百姓们纷纷出来购置生活所需。 姜淮穿过城门,敏锐地注意到城墙上贴着几张告示,其中一张写着“严禁囤积居奇,违者重罚”的字样,落款是平安县县令令孔孝。 孔孝?姜淮点点头,看来这位孔大人倒是位清官。 他暗自思忖。 之后他们先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 姜淮换上一身靛青色棉布长衫。 腰部系着一个普通铜扣腰带,看上去与寻常商贾无异。 他来到柜台前,问向客栈的掌柜。 “掌柜的,请问你们这城里哪家粮行的种子最好?”姜淮随意地问道。 “客官要买种子?”那掌柜上下打量他,“这个时节可不好买啊。要说种子,城南的“丰裕粮行”存货最多,不过价钱...”他做了个上扬的手势。 姜淮会意,是说这丰裕粮行的种子价格不便宜。 之后他道谢后带着梁远去了城南。 他想看看现在的种子价钱到底多少。 丰裕粮行在平安县城南。 两人走到这粮行,姜淮一看,这里门面宽敞,里面堆满各色粮袋。 此刻,有一个身着绸缎、满脸油光的中年男子正指挥伙计搬运货物。 姜淮估计这人是粮行掌柜。 可那掌柜见姜淮二人进来,只粗粗瞥了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 姜淮只好上前道,“这位掌柜,请问可有耐寒的冬麦种子出售?” 那男子这才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有是有,不过价格嘛...” 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五两银子一石。” “五两银子一石?”一旁的梁远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价格可是平日的五倍有余! 姜淮心里轻笑了笑,平安县城墙贴了 “严禁囤积居奇,违者重罚”的标语,可这粮行掌柜竟还敢卖这么贵。 他只面不改色道:“在下需要两百石,不知掌柜能否优惠些?” 那粮商听完,眼睛一亮,随即又眯成一条缝:“两百石?客官好大的手笔。” “不过...”他压低声音,“近来上头查得紧,要我们一次出这么多货,风险不小啊。” 姜淮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掌柜的,实不相瞒,在下是隔壁洪州来的。家乡遭了雪灾,种子都冻坏了,这两百石是乡亲们凑钱托我买的救命种...……不然明年他们怕是没粮食吃。” “洪州?”那粮商听完突然提高声调,脸上闪过一丝警惕,“客官稍等。” 说完便匆匆进了内室。 不多时,一个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从内室走出,身后跟着方才那掌柜的,态度恭敬了许多。 “这位就是洪州来的客官?”锦袍男子朝着姜淮一拱手。 “在下丰裕粮行东家黄荣。” “黄东家!”姜淮还礼,再次说明来意。 黄荣听完,叹了口气:“客官有所不知,平安县近来也遭了雪灾,种子紧缺。五两一石已是良心价了。” “黄东家!”姜淮再次道,之后直视对方眼睛,“据我所知,平安县受灾轻微,且贵县县令刚贴出告示严禁囤积居奇。你们卖这么贵,他若是知道...……” 那黄荣一听,脸色当即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容:“客官误会了。这样吧,看在隔壁乡亲的份上,四两一石,如何?” 姜淮心中已有计较,故意犹豫片刻才道:“这价格,容我再想想吧。”说完便告辞离去。 出了丰裕粮行,梁远急道:“大人,这价钱还是太贵了!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姜淮点点头,“我知道的,不过我刚才注意到,方才那黄荣听说我们是洪州来的,神色有异,也不肯降价。 毕竟本来已经高出市场价五倍了,按道理来说,我们买的够多了,他还不肯优惠,这里面有问题,我们先去别处打听。” “好的!大人!” 之后他们又走访了几家小粮行,奇怪的是,一听说是洪州来的,掌柜们要么说没货,要么开出更高价格。 这着实奇了怪了。 姜淮没办法,只好寻到最后一家小粮行。 姜淮说明了来意,又说了今日别的掌柜那边的遭遇。 那老掌柜听完姜淮的经历,见四下无人,只好透了个信儿道:“客官!您别费心了,平安县几大粮行早有约定,凡是洪州来的,种子价格一律翻倍。” “翻倍?这是为何?”姜淮皱眉。 老掌柜摇头:“听说是洪州有人得罪了平安县的粮商行会,具体老朽也不清楚。” 有人得罪了平安县的粮商行会? 还有这等事,姜淮想了想,估计这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他要调查一下。 回到客栈,姜淮沉思良久,突然问道:“梁远,你可知道平安县令孔孝的为官如何?” “听说是个清官,去年还因惩办贪吏受过朝廷嘉奖。” “这样啊!”姜淮眼睛一亮:“备纸墨!” 他当即修书一封,盖上随身携带的私印,让梁远送去县衙。 信中他表明钦差身份,请求与孔县令密谈。 傍晚时分,一个身着便服的清瘦男子悄然来到客栈。正是平安县令孔孝。 “下官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孔孝恭敬行礼。 第219章 岂能见死不救? 这位钦差大人他也是听过的,是目前大黔唯一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这么年轻,就被任命为钦差,想必当今陛下必定很看中。 于公于私,都该郑重相待。 姜淮扶起他:“孔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此次微服而来,实为洪州百姓求一条活路。” 他将洪州种子紧缺、平安县粮商联合抬价的情况一一道来。 孔孝听完,拍案而起:“岂有此理!下官这就派人查封那些奸商! 不瞒钦差大人,几年前我们平安县蝗灾那次,也是从洪州府衙处调得一些粮食解我们平安县百姓之困,那时还不是那个狗官吴文焕任知府。 所以对于洪州,我自有一股感念。如今你们洪州雪灾,需要种子,我们自当解囊相助。那些奸商,下官势必要管上一管。” “且慢。”姜淮摇头,“孔大人,强行动手恐引起市场混乱,反误农时,本官有一计...……” “什么计?” 之后姜淮在他耳边说了自己的想法。 孔县令听完微微点头。 次日清晨,平安县城突然传出消息,县里来了位京城大粮商,要收购大量耐寒麦种,价格从优。 一旁梁远听了道,“大人,您这样放出消息是否不妥,根本没有京城的粮商。” 姜淮笑了笑,“有没有粮商不要紧,重要的是让他们听到这个风声。” 很快,几日后,几大粮行的东家闻讯,纷纷派人打探。 与此同时,一个小道消息也在粮商间流传。 说有钦差大臣南下,查到他们勾结的证据,不日将严惩不贷。 黄荣听到这个消息,彻底坐不住了,匆匆召集其他粮商密议。 酒楼里,几位粮商纷纷拿着手绢擦着光秃秃的脑门。 “真有钦差大人来查吗?黄掌柜!” “是有这个消息!” 就在他们争论不休时,县衙的差役突然上门,递上一份公文,县令大人要抽查各粮行库存,以防囤积居奇。 这些粮商们顿时慌了手脚,他们确实囤积了大量种子,若被查出,轻则罚款,重则抄家。 更可怕的是,那位“京城大粮商”突然消失无踪,让他们高价收购的计划落了空。 当天下午,黄荣满头大汗地找到姜淮下榻的客栈。 “客官...不,大人!“黄荣一进门就跪下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钦差大人...” 姜淮端坐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黄东家这是何意?” 黄荣连连磕头:“小人愿以平价出售种子给洪州,只求大人高抬贵手...” “哦?多少钱一石?” “一...一两银子,不,八钱!就按官价!”黄荣汗如雨下。 姜淮放下茶盏:“两百石,明日午时前备齐,送到城西官仓。本官会派人在那里验收。”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黄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梁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大人,您这是...” 姜淮微微一笑:“昨夜我请孔大人帮了两个忙:一是放出假消息扰乱粮商,二是以抽查库存相威胁。这些奸商做贼心虚,自然会来求饶。” 次日中午,两百石上好的冬麦种子如约送至官仓。 姜淮亲自验货,确认品质优良后,按官价付了银子,孔县令又派了二十名差役护送种子返回洪州。 临行前,孔县令执手相送:“姜大人爱民如子,下官佩服。他日若还有用得着平安县的地方,尽管吩咐。” 姜淮郑重还礼:“孔大人高义,本官铭记于心。待秋收后,定向朝廷表奏大人协助之功。“ “那就多谢姜大人了!“ 孔县令捋了捋胡须,微微点了点头,希望这位钦差大人回京复命的时候,能在皇上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回洪州的路上,姜淮的心轻松了许多,终于解决了种子的事。 之后他途经一个村庄。 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夫正在田间艰难翻地。 这些农户种子可还够吗? 姜淮上前询问,“老丈,目前可有种子?” 那老农看见一个衣衫华贵的大人,当即抬头,“回老爷的话,只能说勉强够,要是再多些就好了……” 姜淮听完,转身对梁远道:“取五石麦种来。” 之后梁远取了一些拿给了这位老农。 老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丈,这位是钦差大人,就是此次奉皇命来洪州救治雪灾的。” 那老农听完,当即颤抖着跪倒在地:“原来是钦差大人,恕老农有眼无珠,竟然不识钦差大人,不识青天大老爷!” 那老农再次感激的拜了又拜。 姜淮连忙将他扶起:“老丈,不必如此。这些种子耐寒,现在播种还不算太晚。” “是是是!钦差大人!老朽感念钦差大人赠种之恩。” 队伍继续前行,类似的场景又发生了几次。 每次姜淮都会留下几石种子给最需要的农户。 一旁梁远提醒:“大人,还要多留一些……” 姜淮望着远处群山道:“见人饥寒,如同己受。这些百姓同样是朝廷子民,岂能见死不救?” 终于到达洪州城外,城墙口竟聚集了上百民众。 原来买到麦种的消息已经传回,百姓们自发前来迎接。 “钦差大人回来了!” “听说带回了耐寒麦种!” “咱们有救了!” “太好了!” 之后欢呼声此起彼伏。 姜淮翻身下马,被热情的百姓围住。 之前铲雪的李大壮挤到最前面,粗糙大手紧紧握住姜淮的手,笑道,“大人为咱们奔波劳碌,小民们无以为报...” 姜淮摆摆手,“大壮,种子就在车上,明日一早按各村受灾情况分发。” “遵命!大人!” 之后姜淮提高声音对众人道,“这种麦耐寒,现在播种还来得及。我已与平安县令说好,若还不够,可以再去调一些来。” 百姓们听到,爆发更热烈的欢呼。 回到府衙,姜淮顾不上休息, 立即召集吏员安排种子分发事宜。 ..... 解决了种子的事,百姓明年的粮食就有着落了。 时间很快,马上新知府就要到来。 第220章 新知府 这天,姜淮站在府衙大门前的石阶上。 “大人,赵知府的车驾已到城门口了。”一旁梁远道。 姜淮微微颔首,将手从暖袖中抽出,整理了一下衣冠。 按照上次陛下秘旨说的时间,差不多了。如今新任命的知府到任,他肩上的担子也算可以卸下了。 这几日,他也整理了不少关于雪灾和重建工作的文书资料,只等赵良来,和他交接。 “梁远,备好热茶和炭盆,赵大人远道而来,想必已经冻坏了。”姜淮吩咐。 “是!大人!我这就去准备!” 很快,远处传来马蹄声。 姜淮远远一看,就看到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街角,为首的马上是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 正是新任知府赵良。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锐气。 姜淮缓步走下台阶,赵良翻身下马。 一看到姜淮,他当即上前,“下官赵良,参见姜大人。” 赵良拱手,声音清朗。 姜淮还礼:“赵大人一路辛苦。天寒地冻,快请入内说话。” 之后姜淮将他请入府衙。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 穿过前院时,赵良的目光扫过两侧厢房,看到两侧有数十户因雪灾而无家可归的百姓。 看来家园还没有重建好,还有这么多百姓无家可归。 但衙门也算一个不错的安置地点了。 赵良当即赞叹道,“姜大人治理有方,灾民安置得井然有序。” 姜淮摇头:“不过是权宜之计。雪灾已过三月,还有许多家园等待重建,仍有百姓流离失所。” 之后两人进入正堂。 堂里烧了炭,炭火热气扑面而来。 两人解下披风,梁远奉上热茶。 姜淮示意赵良入座,自己则坐在主位上。 随后他从一旁案几上取过一叠文书。 “赵大人,时间紧迫,我想尽快完成交接。这里有我整理的各项文书,包括灾情报告、重建进度、物资调配清单以及亟待解决的问题。”姜淮递过文书道。 赵良接过厚厚一叠文书,快速浏览了几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姜大人准备如此详尽,下官佩服。” “赵大人过誉,不过是下官职责所在。这些百姓目前正在受苦,我们做官的,自当尽心竭力。” “不过如今赵大人初来乍到,本官先简要说明一下本地雪灾情况。” “好,姜大人请讲。”赵良倾身上前。 之后姜淮展开一幅画的地图在桌案上,随后指给赵良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许多受灾区域, “此次雪灾波及三县十乡,尤以青山,杏花两县最为严重。倒塌房屋千余间,冻死牲畜不计其数。” 赵良凑近细看,眉头渐渐紧锁:“看来这灾情比朝廷奏报的更为严重啊。” 姜淮点点头,“前任知府瞒报灾情,贪污赈灾粮款,已被革职查办。 本官奉旨前来,首要之务便是寻回赈灾粮款,开仓放粮,安置灾民。” 之后他又从文书中抽出一本账册,“这是这段时间来的赈灾明细,请赵大人过目。” 赵良接过账册,快速浏览。 只见上面账目清晰,每一笔支出都有详细记录,甚至连每日施粥的米粮数量都精确到升。 他不由得赞叹道,“姜大人心系百姓,行事缜密,下官佩服。”赵良合上账册。 姜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分内之事罢了。 还有,赵大人,我再提醒一句,眼下最紧要的是春耕,雪灾过后,农具、种子多有损失,若不及时补充,来年必有大饥,还请赵大人注意一下!” “这个姜大人不用担心,朝廷已拨下专款。”赵良从袖中取出一道公文,“这是户部的批文,准许动用库银五万两用于购置农资。” 姜淮接过公文,仔细查验印信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如此甚好。” 虽然之前的银子没用完,但朝廷又派了,那更好了。 “本官已命人统计各乡所需,清单在此。”他又取出一份文书递给赵良。 这段时间他整理了不少灾后善后资料,想尽可能的写详细一点,方便和洪州新知府交接。 赵良接过看了看,点点头, 之后两人就赈灾事宜又交谈了近一个时辰。 姜淮事无巨细地交代各项工作的进展和困难,赵良则不时提出疑问或建议。 堂内炭火渐弱,衙役添了新炭。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姜淮道,“赵大人一路劳顿,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官舍,请先去休息。” 赵良却摇摇头:“姜大人即将离任仍如此尽责,下官岂敢懈怠?不如我们继续,将这些文书过完。若有不明之处,今夜正好请教,以免延误时机。” 姜淮:……… 但是他困了啊! 但没办法,既然这位官员这么勤勉,他只有重新命人重新点上灯烛,两人继续埋头于文书之中。 夜深时分,当最后一本文册合上,赵良长舒一口气:“姜大人治理有方,各项安排井井有条,下官接手起来就容易多了。” 姜淮苦笑:“赵大人过誉了。灾情严重,很多工作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次日清晨,姜淮带着赵良实地视察了几个重点灾区。 当他看到百姓们正在清理废墟,重建家园,也很欣慰。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见到姜淮,颤巍巍地跪下:“姜大人,多亏您派人送来粮食和棉被,我们一家老小才活了下来啊!” 姜淮连忙扶起老人:“老人家请起,这是本官分内之事。“之后他转向赵良,对着老人家介绍道,“这位是新任知府赵大人,今后将由他继续带领大家重建家园。” 老者看向赵良,眼中既有期盼又有忧虑。 赵良上前一步,尽心握住老人的手:“老人家放心,本官定当竭尽全力,让大家早日住进新房,过上好日子。” 在姜淮回京的最后一日,姜淮将府印郑重地交给赵良。 大堂之上,全体衙役肃立,见证这一庄严时刻。 “洪州府印,今日交付赵大人执掌。望赵大人勤政爱民,不负朝廷所托。“姜淮声音洪亮。 赵良双手接过府印,深深一揖:“下官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姜大人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交接仪式结束后,姜淮回到自己的书房,开始收拾行装回京复命。 第221章 临行 这日姜淮即将回京,临行路上,两旁的槐树在风中摇曳。 姜淮站在马车旁,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三个月前,他奉皇命来到这洪州赈灾,此处满目疮痍。 积雪压塌了无数百姓的房屋,他们失去家园,很绝望。 如今,积雪已除,家园重修,大部分农田已翻,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此刻,一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姜大人,这就去京?不能再多留几日?等过了春节再走?” 那老汉颤巍巍走上前来,他身后跟着数百名百姓,有拄着木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前。 姜淮深吸一口气,拱手向众人行礼:“诸位父老乡亲,皇命在身,本官不敢久留。赈灾诸事我已向赵大人交接,赵大人定会继续照料大家。” 之后人群中传来啜泣。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突然冲出人群。 她手里举着一束针叶簇簇,苍劲如墨的松枝,“钦差大人,这个给您!” 姜淮一看,是自己当初抱过的那个小女孩。 只见那个小女孩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睛里闪着光。 姜淮看着手中常绿的,凛然挺立的松枝,蹲下身,郑重接过。 松枝象征凌冬不凋,坚韧不破。 这大概也是这孩童的宿愿吧,希望他和百姓们遇到困难,都能坚韧不拔。 姜淮弯下身:“谢谢你,小女娃。” 之后,人群突然自动分开一条路,几位老者捧着几个包袱走上前来。 正是当初烧尸体,站出来反对的那个孙氏老者。 “大人,”只见孙老汉深深作揖,“当初你要烧尸体,老朽不让,如今看来,大人真是有先见之明,幸好我们这里没发疫。 作为感谢,我们没什么好东西,只备了几样小物件,请大人务必收下。” 姜淮听完,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老丈,本官奉旨赈灾,乃是分内之事...哪能玩你们的礼物呢!” “大人!”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他。 正是当初那个抱着女儿小梅的樵夫孙大柱,只见孙大柱挤到姜淮前面,黝黑的脸上满是急切:“姜大人,您为了我们洪州,没吃我们一口饭, 没拿我们一文钱,这三个月来日夜操劳,人都瘦了一圈。若是连这点心意都不收,叫我们如何心安?” “是啊!姜大人,您就收下吧!” “是啊!钦差大人,您不收我们这些乡亲心里怎么过意的去!” 姜淮望着那一张张恳切的面孔,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本官愧领了。” 之后那孙老汉这才露出笑容。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个包袱:“这是一袋晒干的冬葵,是村里的妇人们一株一株从田埂上采来的。大人别嫌弃,路上泡水喝。” 姜淮接过那粗布袋子,一捏,布袋里头干枯的叶片发出细碎声响。 他记得初到时,灾民们连这样的野菜都吃不上,如今却将辛苦采集的野菜送给他。 之后又有人送来第二个包袱,姜淮将包袱打开一看,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 一旁那做鞋的婆婆双手递给姜淮:“姜大人!老身年纪大了,眼睛花了,针脚粗了些...大人别嫌弃。 您这几个月为了我们,四处奔忙,我看您的鞋都走烂了,...这双鞋...就送给大人吧!”老人说着,双手颤颤,声音都在发抖。 姜淮看了看,这婆婆他认得,是当初他亲自发过粥的老妇人,估计也是感念他的好。 姜淮双手接过布鞋,只见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少说也有上千针。 之后他将鞋拿在胸前,笑道,“婆婆的手艺,比京城的老师傅还要好!” 那老婆婆当即抹泪笑道,“大人不嫌弃,老身就满足了!” 之后是最后一个包袱。 很小,姜淮打开,竟是一件缝制粗糙的孩童百家衣。 姜淮一看,就看到当时铲雪的李大壮走过来。 只见李大壮上前解释道:“姜大人,这是各家各户凑的布头缝的。虽不成样子,却是乡亲们的心意。大人将来若有子嗣,穿上这衣服,定能平安长大。” 姜淮轻轻抚过那件小衣,五颜六色的补丁,每一块布片都代表着一户乡亲。 姜淮感念道,“承蒙诸位厚爱了,姜某...姜某...实在感激不尽!” 姜淮正说着,“大人!”一旁孙老汉突然跪了下来,“姜大人,您救了咱们五百多口人的性命!实乃青天大老爷,活菩萨啊!” 随着这一声喊,其余黑压压的人群如风吹麦浪般齐齐跪下。 姜淮慌忙上前搀扶:“各位乡亲,使不得!使不得!快请起!”他快步扶起孙老汉,转向众人:“都请起来!姜某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 “不管怎么说!在咱们心里,大人就是再生父母!”人群中有人高喊。 “对!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更多的人附和着,声音如潮水涌来。 姜淮深吸一口气,拱手向四方行礼:“诸位父老的心意,姜某铭记于心。 此番回京,定将洪州百姓的疾苦如实上奏,请朝廷继续赈济。这些礼品...”他顿了顿,“姜某会一件不落地带回京城,让圣上看看,洪州百姓多么淳朴善良!” 说完,百姓又是一阵感激。 之后,几个孩童不知从哪里拿来哨子,围着姜淮吹起来。 一个孩童给了姜淮一个,姜淮拿过来一看,是用冻坏的麦秆制作的。 他拿起吹了一下,声音清越。 之后更多孩童拿着自己的哨子,围着姜淮吹起来。 声音此起彼伏,很是欢喜热烈。 姜淮看着这些孩童生机勃勃的面孔,笑了笑,他仿佛已经看到次年洪州百姓男耕女织,安居乐业的物阜民丰之态。 时辰不早了。 姜淮再次向众人拱手,告别乡亲,之后转身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姜淮从车窗望出去,百姓们仍站在原地挥手,还有一些百姓追着马车跑。 姜淮摆手让他们回去,直到马车转过一个山坳,再也看不见送行的人群,姜淮才放下车帘。 第222章 回京赏赐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几件礼物,摆在身旁。 无论哪一样,都承载着百姓的心意。 马车一路行驶,摇摇晃晃。 终于,十几天后,快要进去京城。 “大人,前面就到驿站了。”梁远禀报道。 “好。” 时间很快,姜淮回府后没来得及休息,就直接去了宫内述职。 此刻,他一袭墨色官袍,腰间玉带,步履沉稳地踏过汉白玉阶。 宫内两侧的侍卫持戟而立,见他行来,都无声垂首。 他们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翰林院修撰虽只是从六品,前不久却被皇上任命为钦差,办洪州雪灾贪污案,而且还办的不错。 殿前。 总管太监胡康禄早已候着,见穿着官服的姜淮走来。 他赶紧上前低声道:“姜大人,陛下刚议完兵部的事,此刻心情正好,您可仔细回话。” 姜淮微微颔首,“多谢胡总管了。” 此时他袖中,奏章沉甸甸的。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皇帝正倚在御案后批折子。 “臣姜淮,叩见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淮跪地行礼道。 隆庆帝闻声抬头,笑道:“姜爱卿回来了?赐座!” 之后姜淮在一旁的座位坐下。 隆庆帝声音浑厚有力,“姜爱卿,洪州雪灾一案,你处理得甚好。灾民都得以安置,贪墨赈灾粮款的知府也已伏法,连太后的寿辰贺表上都特意提到了你的功绩。” 姜淮当即起身,垂首而立:“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之后他从袖中抽出奏折,“臣奉旨查办洪州雪灾赈济一事,今日复命,请陛下过目。” 之后他双手呈上奏章。 皇帝却并接过翻阅,反而上下打量着姜淮,叹道:“瘦了!雪地苦寒,你这一去三月,倒是比离京时更显锋锐。” 姜淮一怔,皇上竟然如此关心他, 他当即回道,“臣不敢言苦。雪灾虽重,全赖陛下洪福,救灾成效还算理想。” 皇帝点点头:“不过此次还是得亏你先办了吴文焕。” “是,吴文焕克扣赈灾粮饷,致使几县百姓冻饿死者逾百人。臣自然要以儆效尤。” 隆庆帝再次点点头。 之后皇帝终于翻开奏章。 姜淮借机详述,雪灾实况,贪腐证据,解决办法,善后安置。 皇帝听完他陈述的所有内容,当即一笑,“不错!” 之后他手指又轻敲龙椅扶手:“朕向来赏罚分明。说吧,办完这趟差事,你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姜淮一怔,殿内也瞬间安静下来,一旁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亲自询问臣子想要什么赏赐,这是莫大的荣耀啊,也是极大的考验。 要少了显虚伪,要多了显得贪婪。 姜淮心中思虑再三,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 “陛下,洪州百姓得以活命,贪官伏诛,已是给臣最大的赏赐。” “哦?”皇帝听完,挑了挑眉,“朕听闻你在洪州这三月,觉都没睡好几次,又亲自为灾民分发粥食,尤其是寻赈灾粮款抓反贼的时候,差点儿被火烧,被箭羽射中,如此功劳,岂能无赏?” 姜淮听完,当即道,“这还得感谢闻影,吕苍两位护卫,如果没有他们的保护,微臣怕早已亡于贼匪刀箭之下。 还有户部员外郎贺大人和杜太医,没有他们的协助,微臣也不会这么顺利的完成任务。对了,还有平安县的孔孝孔县令,卖了许多种子给洪州的百姓,使得他们明年有粮吃。” 皇帝听完,微微颔首。 姜淮只好再次拜道:“陛下明鉴,臣这些不过是职责所在,臣不敢要金银田宅,只愿继续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哈哈哈,好一个姜爱卿!朕登基二十几载,还是头一次有人不要赏赐。 之后,皇帝继续下令道,“钦差大臣姜淮,赈灾有功,不畏权贵,特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 “臣谢陛下恩典。”姜淮叩首,心中却有些微失望,这不过是例行赏赐。 难道就赏这些?虽然他不苛求更多,但他还想要点更有价值的。 皇帝之后嘴角微扬,继续道:“除此之外,另赐“如朕亲临”金牌一面,遇紧急事务可先斩后奏。”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等特权,自开国以来不过赐予过三位重臣。 姜淮也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这...” “怎么,不想要?”皇帝似笑非笑。 “臣...臣惶恐,恐难当此重任。” 皇帝挥挥手:“朕说你能当,你就能当。另外...”他示意胡康禄,后者立刻捧出一个紫檀木匣,“这是先帝赐予朕的御用狐裘,今日转赐于你。下次别冻着了,你看你的手,生满了冻疮。” 姜淮当即重重叩首:“臣...万死难报陛下知遇之恩!” 没想到,皇帝又赏了个大的。 之后皇帝点头,压低声音:“爱卿先别急着谢恩。这金牌不是白给的,朝中有些人...朕暂时动不得,但需要有人替朕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淮一眼,“你可明白?” 姜淮心头一凛,知道皇帝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退下吧。” 之后皇帝重新拿起奏折,“三日后早朝,朕要听你详述洪州赈灾的经验,让某些人也听听,什么叫做“为民请命”。” “是!陛下!” 之后姜淮退出殿内,回了姜府。 .............. 此刻,暮色四合,姜府门前的灯笼早早亮了起来。 姜淮乘着马车一路疾驰,从洪州回来,还没在家待多久就去见了陛下。 这次可以好好和家里人团聚了。 孙鸿已经搓着手在门口踱步,忽听远处马蹄声,一辆青篷马车驶来。 “老爷回来了!”老孙嗓门洪亮,这一声喊得内院都惊动了。 姜淮刚踏下车辕,秦氏早已跑到门口,她捏着帕子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姜淮的手:“儿啊,这手冷的,怎么都是冻疮?黄婶儿熬了貂油膏,走,娘去给你抹抹……” 话音未落,姐姐苏云婉从月洞门后转出来,怀里抱着个鎏金手炉,她看着姜淮笑道,“我们姜青天可算舍得下凡了?洪州百姓没给你立生祠?” 第223章 姜大人年轻有为,实乃栋梁 “阿姐说笑了,什么生祠,倒是皇上赏了好些东西。” 之后几人等了会儿。 一个小太监便拿着圣旨端着皇上赏赐的物品来。 百两黄金,五十匹锦缎。 确实不多,但还赏赐了一块金牌。 姜正河一看那托盘上的东西,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金灿灿的黄金他还是第一次见。 还有那些布料光滑的绸缎,是最上品的布料。 是他在竹溪村一辈子都见不到的。 没想到现在沾姜淮的光,见识了一番。 此刻,一旁的苏云婉却笑道。 “阿淮,你如今在洪州立了这么大功,皇上就没给你升个官儿什么的?” 姜淮摇摇头,“没!” 皇上什么打算他不清楚,估计也是看他资历浅,升也不好升。 “我倒是没想那么多,我还年轻,是该多历练历练,兴许以后什么地方需要我了。皇上再把我调去。也算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了。” “也好,阿淮,你心怀天下,就该为百姓多做些实事!” “是。”话锋一转,姜淮道,“对了,阿姐,你铺子如今如何了?” 苏云婉想了想,“还成,这段时间按你说的方法记账,确实账目更清楚了,那几个手脚不干净的,我早赶出去了。现在我每日盯的紧呢,新来的不敢再乱来。” 姜淮看着她,“阿姐,你也不用管的太严。” “什么意思?” 苏云婉一想明白了,是说偶尔要适当给点油水让底下人捞,这样他们做事更尽心。 不然总拿些固定月钱,怕是没动力,也很难使全劲儿。 “就像现在,你可以给他们点儿提成!” “提成?” “对!就是每卖出去一匹,给他们奖励,比如一匹布三百文,奖励他们五到十文,成衣也一样,这样卖的越多,月钱越高。” 苏云婉听完点点头,“你倒是提醒我了,就是谁卖的最多,谁月钱最高。” 姜淮点点头,“你还可以搞个每月销售排名,第一名到最后一名,第一名销冠,就多给点奖励,这样更好的激励员工。” 苏云婉点点头,“阿淮好主意,这是个好法子,我下次就去试试!” 两人正说着,只见厨娘黄婶端着一盘酸笋鸡皮汤进来,汤碗上还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 “大人快尝尝!这汤吊了三个时辰,专治寒气入肺,您刚从雪地回来,如今又过冬,就该多喝这个!” 姜淮点点头,端过来,“多谢黄婶儿了。” 之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了一顿饭。 饭后,秦氏拉着姜淮去了她的小佛堂。 佛堂在一处偏房,姜淮走进去一看,就见佛堂里,金色的佛像端坐莲台。 低眉垂目,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佛面忽明忽暗。 供桌上,几枚鲜果静卧瓷盘,香炉里,几柱香燃至半截,两侧有经幡垂落。 “娘,什么时候你也信这些了?” “ 还不是你去洪州的这些天,娘担心的很,每日佛堂上香。” 姜淮看着香炉里满满的香灰,知道母亲肯定为自己操碎了心。 “对了,老家来信,听说县里的状元碑已经立好了,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秦氏又道。 姜淮想了想,算算时间,从老家回京,又上值半年,又去了洪州三个月,将近快一年了,碑也该立好了。 “目前没有时间,皇上不放假,只能等以后再说。” 秦氏点点头。 …… 几日后,姜淮上朝。 这日晨曦初露,朝阳映在鎏金蟠龙柱上。 此刻,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地等待早朝的开始。 姜淮站在文官队列中,双手捧着奏折。 那日皇上说,要让他再一次在早朝上汇报洪州赈灾情况。 “皇上驾到”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淮随着众人行礼。 此刻瞥见龙椅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昨日没仔细看,今天仔细看,皇上似乎消瘦了些。 想必是为朝廷忧心所致。 “众爱卿平身。”隆庆帝的声音沉稳有力,“今日朝议,首要之事便是听取钦差大臣姜淮汇报赈灾事宜。” 姜淮心里一紧,当即深吸一口气,出列:“微臣姜淮,奉旨赈济洪州雪灾,历时三月有余,今特来复命。” 皇上微微颔首:“姜爱卿辛苦了。洪州雪灾,朕甚为忧心。卿且将赈灾详情道来。” “是!皇上!” 之后姜淮展开奏折,再次将那日的汇报的内容重新播报了一遍:“回禀陛下,此次雪灾波及三县十乡,青山,杏花两县最为严重,受灾百姓达万人。微臣奉旨后即刻启程,抵达灾区后采取以下措施...” 姜淮详细汇报了设立粥棚、安置流民、防疫,重建房屋等具体工作。 说到动情处,姜淮不禁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灾民。 “...截止微臣返京之日,共设立粥棚一百余处,每日救济灾民千余人,重建房屋千余间,发放棉衣棉被一万套,药材两万两白银...” 姜淮继续道,“幸得陛下洪福齐天,灾情未引发瘟疫,百姓皆感念皇恩浩荡。” 之后姜淮将百姓送的几样东西展示出来,“虽是些薄礼,恰恰展现洪州百姓的真诚淳朴!” 等他汇报完毕,殿内一片寂静。 姜淮垂首而立。 “好!”皇上突然拍案而起,“姜爱卿办事得力,朕心甚慰!从洪州百姓赠你的心意而言,你确实为洪州百姓出了不少力!” 这一声赞许如同打开了闸门,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赞誉之声。 “姜大人年轻有为,实乃朝廷栋梁之才啊!”礼部侍郎率先开口。 “确实如此,姜大人临危受命,不辞辛劳,真乃百官楷模。”另一位大臣也跟着附和道。 此刻姜淮眼角余光却扫到站在队列中的,之前被削去职位的永宁伯。 只见永宁伯身着伯爵朝服,面色复杂地站在那里。 他既没有加入称赞的行列,也没有出言反对。 许久不见,姜淮觉得他鬓角的白发似乎更多了。 正当姜淮思绪飘远时。 杨温茂杨阁老缓步出列,他一开口,满朝文武立刻安静下来。 “陛下,老臣有几句话要说。”杨阁老的声音虽轻却极有分量,“姜大人此次赈灾,不畏艰险,亲赴灾区最严重之处,不贪不占,不辞劳苦,如此品行,实属难得!” 第224章 太子试探他的婚配意向? 姜淮心头一震,杨阁老竟如此关注他。 如今朝中主要分为两派,以顾鼎臣首辅为首的顾党,还有以次辅杨阁老为首的严党。 但只是暗斗,还没有摆在台面上来。 这次杨阁老亲自站出来为自己说话,这是要将他拉入杨党的阵营了吗? 不过最先附和的是礼部侍郎。 之前,姜淮与这位杨阁老无任何往来。 除了第一次当值那天,杨阁老与自己搭话,姜淮才知道杨阁老曾是恩师李夫子的同窗,之后两人再无任何交集。 如果必要加入阵营,姜淮知道,自己想独善其身,不参与党争,也是不行了。 不过恩师李夫子藏得也是够深,姜淮多次拜访李夫子,夫子也从来没有提起自己有同窗在朝中任次辅的事。 不过换个角度想,李夫子估计也是想让他安安心心考试,不考虑别的。 同时也是以免他遭有心人构陷。 不然如果李夫子早早的告诉他和杨阁老的事,他要是早绑在杨阁老这条船上。 顾鼎臣怕是会想方设法阻止他考试。 或者开始就在府试院试上,让手下的党羽给自己的试卷做手脚。 这样别说六元,怕是连中三元也不一定中的了。 怪不得李夫子对自己的过去如此讳莫如深,变相的也是在保护他。 姜淮看了一眼最前面的首辅顾鼎臣,他拿着笏板,面色如常,神色威严。 不管如何,站队是迟早的,只是早或晚。 不过如今他只是个从六品修撰,还是不要过早加入任何阵营,不然被皇上知道,自己钦点的天子门生那么容易被拉拢,怕是龙颜要怒。 毕竟帝王最忌结党。 门生若成权臣爪牙,今日能为他所用,来日便能噬主。 只能说日后羽翼丰了。 要不干死别人,要不被别人干死。 毕竟入了朝堂,根本没有独善其身,安安稳稳到老的。 这是文官朝堂必然规律。 姜淮摇摇头,没再想了。 只回道,“多谢杨阁老赞誉,微臣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不敢担此夸赞。” 之后其他官员汇报了一番,就下朝了。 下朝后。 走出宫门,已是晌午时分,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姜淮抬手眯起眼睛,突然看见宫墙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永宁伯。 他显然是在等人。 见姜淮出来,永宁伯犹豫了一下,朝姜淮走来。 “姜修撰。”永宁伯在离姜淮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低沉。 姜淮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微臣见过永宁伯。” 永宁伯深邃的老眸瞥向这个曾经自己亲手抚育长大的养子。 对他,是有些愧疚的。 如今他一路直上,成为皇帝的肱股之臣,他也是欣慰的。 过去的都过去了,如今他老了,如果姜淮能看在往昔的情义,成为伯府在朝中的一个助力,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就是不知这个养子是个什么态度。 永宁伯暗地思忖着。 之后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姜淮也有些感慨,毕竟面前这个老者,他曾是姜淮的养父,姜淮也曾在侯府接受过他的教导。 姜淮的射箭技术有一部分是源自于他的教诲。 对于这个养父,姜淮胸中也是五味杂陈。 许久,永宁伯才开口,“你此次赈灾,确实办的好!” 姜淮一怔,沉默片刻:“下官只是秉公办事。” 之后永宁伯又沉默一瞬,瞥向姜淮生满冻疮的手。 “你...辛苦了。”永宁伯再次打破沉默。 姜淮一顿,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愣了一下才道:“职责所在,下官不言苦。” 又是一阵沉默。 永宁伯又道,“皇上赏赐了你很多。很好。” 姜淮不知如何回应,只道:“皇恩浩荡,微臣惶恐而已。” 之后,永宁伯再次盯着姜淮看了许久,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说完,沧桑的老眸又定定的看了姜淮几眼,转身离去了。 苏平死亡快一年了,姜淮觉得永宁伯好似老了十岁。 不过,那些曾经的恩怨已经过去了。 如今,他们只是相识的故人。 永宁伯,那句,“你长大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包含很多。 “大人,您的轿子备好了。”梁远的声音将姜淮拉回现实。 姜淮收起情绪:“回府吧。” 坐在轿中,姜淮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永宁伯消失的方向。 .... 次日,姜淮上值。 一个小太监却跑来告诉他,说太子要见他。 姜淮想起当初太子说要他开新书的事情,当即点点头,带着之前写好的手稿去东宫拜访太子殿下。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姜淮拿着《西游记》的手稿,郑重的递给了太子。 “殿下,这是新书部分手稿!” 姜淮站在桌前,将手稿递过去。 太子接过,直接就坐在一旁的书桌旁看起来。 看了会儿,他嘴角露出清浅笑意。 “这故事倒是新奇有趣!” 此刻,太子的手指停在“大闹天宫”那一回。 之后太子看了看再次轻笑出声,看着那一章对姜淮道,“姜修撰,你这泼猴,倒是写进了孤心坎里了。” 姜淮垂首立在丹墀下。 这部撰写的神魔小说,他也不知太子殿下喜不喜欢,开书之前也有许多犹疑。 如今看太子殿下的反应,好像还不错。 “殿下谬赞。”他喉结微动,“这不过是微臣胡乱编撰的市井妄言...” “妄言?“太子忽然合上册子,起身踱到姜淮面前,玄靴停在姜淮视线所及之处:“五指山压了五百年,终究还是要去西天取经,姜卿这猴子,到底是在骂谁?” 殿内气氛陡然一滞。 姜淮倏地跪地:“臣岂敢...” 太子披着狐裘大氅,再次轻笑一声,“我不过随口问问!” 之后他又从旁拿出一个话本,点了点封面,“孤一直好奇,这部《龙过情缘》里的小龙女,倒是写得妙极。“白衣凌霜,不染尘俗”,这个人物,可是照着什么人的模样写的?” 姜淮心头一跳。 “回殿下,不过是胡乱臆想,并无实指。” “是么?”太子抬眼,目光扫过姜淮,“孤却觉得,这般清净高洁的品性,倒像是......”他顿了顿,“像是能入姜修撰眼缘的女子。” 姜淮背脊绷紧,太子这是在试探他的婚配意向吗? 第225章 臣妾有几个合适的人选! 自他赈灾后,朝中不少势力都在暗中打探他的姻缘动向。 “臣惭愧,”他声音平稳,“如今朝堂事务繁杂,实在无暇考虑家室之事。” 太子听完,忽然合拢话本。 “姜卿,”他换了更亲密的称呼,“东昌伯府前日递了折子,想将嫡次女许配于你。杨阁老似乎也有意做媒......”他指尖轻叩桌面,“孤只是好奇,你这小龙女,究竟是为谁留的位置?” 姜淮听完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东昌伯递折子姜淮知道,东昌伯是有意将他家的嫡次女孙书蝶嫁给姜淮。 听说他家的嫡次女,冰雪聪明,蕙质兰心。 姜淮这个从六品修撰如果和她结亲,是高攀了。 不过不是姜淮不想,如今形势复杂,姜淮如果真的和东昌伯府联姻,那就是他要站在首辅顾鼎臣的那一列。 而首辅又和大皇子有联系。 大皇子是淑妃生的,那时皇后还未有子嗣。 淑妃的父亲又是定远侯,如今镇守南部。 可以说大皇子是庶长子,由于母家的支持,背后有定远侯的兵权。 而太子是嫡二子。 太子对姜淮此问,也是想探究他的表态站队情况,关于他和大皇子之间的。 “殿下明鉴,”姜淮撩袍跪下,“臣笔下的小龙女居于幽谷,是因为剑客 心在江湖。而臣.....”他抬头直视太子,一字一顿,“臣的剑,只在朝堂。” “朝堂?”一阵风过,吹散案前缭绕的香。 良久,太子忽然大笑:“好一个“剑在朝堂”! 他起身扶起姜淮,“既如此,孤便等着看姜卿这把剑......看能开多少路……” 姜淮微微颔首,当即一拱手退下了。 此事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姜淮走后,太子和太子妃坐在堂内。 紫檀雕花榻旁的茶已凉了半截,太子妃沈氏端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本烫金名册。 “殿下,姜修撰虽是从六品,但如今赈灾之功,前途不可限量。这婚事,须得仔细斟酌。” 太子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殿下,臣妾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她朱唇轻启,声音如珠玉落盘。 “哦,说来听听。” 之后太子妃翻开名册,纤细的指尖点过一个个名字,如数家珍: “以他这般的身份,清流文官之女,最是稳妥。比如户部郎中刘明之嫡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其父在清流中颇有声望;也是都察院御史凌左的侄女,虽出身旁支,但家风严谨,最适合作翰林之妻。” 太子轻嗤一声:“凌左?那老古板前日还在朝堂上弹劾东宫属官奢靡,他嫡女嫁过去,岂不是给孤添堵?” 太子妃当即一顿,低下头道,“是臣妾误判了,臣妾未有听说过此事。“ 之后她又从容翻过一页:“那勋贵之女如何?武安侯的庶女,虽是庶出,但侯府门第高,陪嫁必然丰厚。” “再不行,或者……永宁伯的旁支。” 太子的手指蓦地一顿。 “永宁伯?”他眯起眼,语气微妙,“就是将姜淮逐出府的那个永宁伯?曾被降爵的?” 太子妃颔首:“正是。永宁伯府如今势微,急需拉拢新贵。若殿下促成此事,既全了永宁伯的颜面,又能让姜淮承殿下的情。” 太子冷笑:“承情?只怕是结仇。姜淮此人,骨子里傲得很,岂会甘愿娶逐他出侯府的人之女子,还是旁支?” 太子妃听完,又道,““那商贾之女呢?江南盐运使司副使的嫡女,家中富可敌国,若能联姻,将来殿下用银钱时也方便些。” 太子终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姜淮不会要。他今日还说,他的剑只在朝堂,岂会自污门楣,娶商贾之女?” 太子妃合上名册,眸光微转:“那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划,如剑锋掠过:“姜淮这把剑,既不能让他握在别人手里,也不能让他太过锋利。“他抬眼,眸中暗光浮动,“容孤再仔细想想!” ........... 时间很快,马上过年了。 这还是姜淮从竹溪村来京后,第一次过年。 这日,姜淮拿出一个图纸,交给梁远。 “梁远,去城西铁牛铺,让牛铁匠打出这个东西。” 梁远接过图纸上中间有个小烟囱的大圆锅,诧异道,“这是什么?” “这叫火锅,可用来涮菜吃!” “涮菜?”梁远虽不懂,但还是领命去了。 对姜淮来说,冬天过年不吃火锅,怎么能叫过年呢? 自从梁远上次同姜淮一起去洪州赈灾,立了大功,姜淮给了他很多奖励。 虽然他只是个书童,但姜淮给了他许多银钱,又给他母亲买了许多药材,并劝他继续读书。 他既然想读书,姜淮打算等他学问水平更高了,送他到京学去读书。 比如,如今的顺天府官学,入学条件是需要达到秀才水平,姜淮觉得以他的实力,再学几年进入里面不成问题。 这样的好苗子应该培养出来以供朝堂,而不是在他的府里当一个小小书童。 姜淮此刻站在院内,查看如今的姜府。 早在前几天,下人就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装扮。 此刻,新来的小厮成保正扛着三丈高的红绸灯笼往门楼上挂。 朱漆金钉的府门两侧,此刻正新了洒金楹联。 上面的对联还是姜淮写的。 天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 天恩指皇帝的恩惠,强调皇权至高无上。 春浩荡?,借用春天比喻皇恩如春风般广博。 文治?指通过礼乐教化,体现儒家治国理念。 日光华?,以太阳的光辉比喻皇帝治下的昌明盛世。 此对联就是姜淮的意思,主要表达对皇权恩泽的歌颂推崇。 只见这幅对联笔力遒劲,龙蛇走墨,甚至引得路过的行人也纷纷驻足观看。 之后,姜淮转过府内的影壁。 整座姜府已成了红绸的海洋。 新来的丫鬟和秋巧正踩着梯子往廊檐下悬万寿如意穗子,流光簌簌,煞是喜庆。 西跨院里,秦氏正指挥一个门房布置岁寒三友盆景。 第226章 皇孙疾病 只见两尺高的老梅桩缀满花苞,底下围着翠松、墨竹。 “再往左些!”之后秦氏又指挥下人在她的佛堂供桌前摆珐琅鹤灯。 此刻,后厨蒸汽氤氲,宛如仙境,锅灶喷着火焰。 “砰砰”的剁馅声里,黄婶子正将鹿肉、虾仁、冬笋剁作三色糜子。 案板上,新来的面点娘子巧手翻飞,捏出的面鱼栩栩如生。 “老爷,特制的铜锅可制好了?”管家孙鸿问向姜淮,他前几日就听老爷一直说什么火锅,火锅,想吃火锅,他还不知道火锅是什么? “还没,我已经让梁远跑去城西定制,估计过几日就能好。” “行!” 之后姜淮回了书房,立在书案前,拿着狼毫,正往洒金红笺上写桃符。 写完,他又拿了一个酒壶,往里面倒了些自己酿了的酒。 他要去拜访一下周良平和许文才,问问他们这几个月在翰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殊消息。 暮色四合,姜淮拎着一坛“梅雪酿 ”来到了一处酒楼。 上了楼,进入一个雅间,姜淮推开门。 只见门内炭盆里的银骨炭正噼啪作响,两个身着青色棉服的年轻人抬起头。 正是他同年进士出身的故友, 许文才 与周良平 。 “哟,姜钦差竟还记得我们这两个穷翰林? ”周良平站起,故意板着脸,眼底却带着笑,“景行兄去往洪州办了贪污案,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了。 “ “少来。 ”姜淮打开酒壶,清冽的酒香瞬间漫开,“之前考完庶吉士时,谁跑来我当值的地方,问我要肉脯吃? “ 之前周良平考庶吉士之前,怕考试要上厕所,什么都不敢吃,考完肚子饿坏了,跑来找姜淮这里要肉脯吃。 姜淮把酒倒在他们的杯子里,轻轻晃荡。 之后几人坐下来,姜淮压低声音就问,“你们在翰林当值这些天,可有人拉拢你们?” 他这一提,周良平抿了一口酒,也压低声音,凑到桌前道: “上个月吏部考功司的刘主事找我,说詹事府缺个录事…… ”他拇指在杯沿摩挲, “说是正六品。 ” 姜淮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詹事府是太子属官,这分明是东宫在拉拢。 “你应了? ” “我说要再校半年《正明大典》。 ”周良平苦笑, “结果第二天,都察院的张御史就“偶遇”我,夸我字写得好。 ” 三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张御史是东昌伯的门生。 几人又喝了几杯,姜淮给他们讲了自己在洪州的见闻。 两人听完,纷纷感叹姜淮的不易。 之后一旁许文才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卷诗笺拍在桌上。 姜淮一看,竟是首吹捧顾首辅的七律。 “顾首辅府上的清客送来的,说只要我抄十份散给同科……就能得荐去通政司。 ”许文才笑了笑道。 几人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回的? ”姜淮问。 “我说!”许文才突然捏着嗓子学起老学究,“圣贤书里没教这个。” 几人听完,放声大笑。 笑过之后,又都觉得迷茫,不知道自己前路几何。 毕竟他们官职卑微,任何一个小小的举动,都可能影响到自己的仕途。 几人又吃了些酒菜,聊了些自己上值时听来的八卦就散了。 ………… 很快到了腊月三十这天。 “噼啪!“ 天还未亮,姜府的大门已被震天的鞭炮声惊醒。 管家孙鸿领着小厮在府门前燃起丈余长的红炮,硝烟裹着红纸屑在风中翻飞。 远远望去,整条街都笼在喜庆的氛围里。 姜淮披着狐裘站在廊下。 此刻,府里膳房里热气蒸腾,黄婶和另外两个厨娘忙得脚不沾地。 姜淮独自站在一边,观察着牛铁匠打出来的铜锅,梁远带回来,又让下人洗了几遍。 一旁几个下人都看着面前摆着的一口古怪的铜锅。 只见锅中央竖起一座小烟囱,四周环绕着沸腾的红汤与清汤,鲜香辛辣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爷,这…这真能吃?“管家孙鸿盯着锅里翻滚的茱萸辣子道。 这个时代还没有辣椒,只得用有辛辣味道的茱萸代替。 姜淮笑而不答,只将薄如蝉翼的羊羔肉片往汤里一涮,没一会儿夹起,肉已蜷成粉嫩的卷儿了。 他蘸了芝麻酱往孙鸿嘴里一塞,孙鸿顿时瞪圆了眼睛,嚼了嚼一口咽下去:“老...老爷……神……神仙肉啊!” “好吃吧?” 孙鸿咬了咬舌头,“好……好吃!等会儿夫人吃了定会欢喜。” 之后,到了正式吃饭的点儿。 只见紫檀圆桌中央,那个铜锅炭火正旺, 秦氏被请到上座,她望着满桌生鲜食材惊得直念佛:“祖宗哟,这生肉片子也能端上桌?” “是老爷让咱们做的,说是生的直接在锅里涮涮就能吃了。” “是吗?” 之后姜淮道,“母亲且看。“ 他夹起一片雪白的鱼脍,在清汤里轻轻一荡,鱼肉立刻变作玉色,“此物名“拨霞供”,前朝《山家清供》就有记载,儿子不过加了个隔汤之法。” “这样!” 一旁早有丫鬟已麻利地给姜淮调起蘸料。 这是姜淮提前交待过她们的。 只见那丫鬟将腐乳、韭花、香醋混进芝麻,又撒上炸得酥脆的花生,最后淋一勺现磨的茱萸油。 这是姜淮按古方改良的辣子,比寻常胡椒更辛香。 “都试试。”姜淮又给姜正河涮了块豆腐,“爹,这清汤是用老母鸡、金华火腿并松茸吊的,最是养人。” “是吗?我尝尝。”姜正河也不由得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之后边吃边连连称好。 此刻,铜锅烟囱突突冒着白气,映得一屋子人脸庞红润。 姜淮将大家都叫过来吃,有的小厮辣得直吐舌头,还是嚷着“越辣越香”。 黄婶儿起初不敢碰红汤,后来见秋巧将烫好的蘸了蒜泥的油碟递来,就试探着咬了一口,随后拍案叫绝:“这辣劲儿!真爽利!怪不得少爷心心念念要做这口锅呢,确实好吃!” 一旁的秦氏也啜着酒感叹,“我儿这脑子就是好使!想当年在村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如今倒折腾出这等好东西了!” “是啊!” 众人都笑了笑。 …… 正月之后,过了十五。 宫里突然传来消息,五岁的皇长孙生病了。 皇长孙萧明霄是太子和太子妃的第一个孩子,太子一直对他呵护有加。 得知此事,太子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太子妃也每日以泪洗面,好几次哭晕过去。 宫中太医也束手无策。 太子气的大发雷霆,把一碗一碗的汤药砸在地上。 “孤的长子什么病,查不出来?他为什么一天天的高热昏睡,到底是何原因?你们一个个自诩医师圣手,神医世家,连这也解决不了?太医院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何用?” 第227章 揭榜 太子站在雕花窗前,怒意暴涨。 一旁的太子妃坐在床榻前,流着泪看着床上年仅5岁的皇长孙。 萧明霄此刻浑身滚烫,双眼紧闭,玉雪可爱的小脸很是通红。 太医院院使周正青跪在榻前,满头大汗。 拿着银针的手在烛火下微微发颤,半晌,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殿下……”他嗓音嘶哑,“皇长孙这症状,恐怕是……” “是什么?”太子猛地转身,袍角再次扫翻了案上的药碗,褐色的汤药泼洒了一地。 “微臣……微臣不敢……说!” “说!” “可能是天……天花。” 嗓音颤抖说完,满殿死寂。 之前这个院使曾为皇上的三公主和八皇子治过天花,不过三公主和八皇子没有挺过去,小小年纪就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 门外值夜太监的灯笼也“啪”的摔在地上。 殿内的几个宫女也脸色煞白,嬷嬷手中的茶盏也“啪”地摔在地上。 “混账!一个天花也值得你们这群东西惊慌失措,大惊小怪这样!” “惊扰了大皇孙!掌嘴!” 说完,几个嬷嬷,太监,还有宫女瞬间跪在地上,“啪啪啪”的扇起自己的巴掌来。 一旁已有其他人在帘后偷偷用袖子捂住口鼻。 天花,在这个时代可是会致死的传染病,基本没有治愈的可能。 而幼童死亡率最高,曾有说法“十死五六”,十个染这病的,基本五六个必死。 不然皇上的三公主和八皇子也不会挺不过去了走了。 所以宫里人人闻之色变,还有皇子因为幼年感染此病,虽活下来,此后却满脸麻子,实在有损皇室颜面。 此言一出,一旁就有太医道,“臣恳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将皇长孙送往宫内偏苑的“避痘所”,以免感染更多人群。” “什...什么?不行?明霄已经浑身滚烫,这几日滴水未尽,再将他单独送往避痘所,这不是要他死么?我不同意。”太子妃率先道。 避痘所,一个阴冷潮湿的地方,去年就有宗室孩童在那里夭折,所以送往避痘所,太子妃肯定是不同意的。 太子也出言道,“周太医,你行医数十载,你确定皇长孙感染的是天花吗?” “是,微臣无比确信。” “可既然如此,他身上为何没有出现痘种。” “可能目前还在隐伏,没有症状。” “那什么时候出现症状?” “这个微臣也不知,只能尽早治疗。” 其他御医早已战战兢兢,跪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毕竟如今关于天花,并未有治疗之法,此次皇长孙感染了天花,如果他们治不好,怕是他们这身官服和全家的性命都要搭上去。 “孤现在下令,你们即刻治疗皇长孙!几日之内,一定要将他治好。”太子冷着眉眼道。 几个太医听了,更是双腿颤颤,站都站不稳。 别说几日,就是七天十天,他们都不确定能不能治好,而且还不知道皇长孙能不能挺过这几日。 但太子下了命令,他们不敢不从。 只跪地磕头道,“微臣遵命!” 虽然不知道怎么治,但还是要硬着头皮上。 “微臣有一个请求!”太医院院使周正青又说话了。 “什么?” “既然太子妃不愿皇长孙送往避痘所,那这几日微臣需要将东宫封锁起来。这几日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还有殿内的所有宫女太监都不能再出东宫,所有事宜一律安排人送来! 这是为了宫内防疫着想,以免天花传开,感染整个皇宫。” 太子听完,当即凛眉,“一切配合院正所说,只要你能治好皇长孙。” 之后这些太医们领命而去。 又让小太监去太医院传话,让他们的同僚将他们这几日需要的治病书籍和工具全部带来。 随后几位御医围着《痘疹全书》看来看去,研究来研究去,想从其中寻到快速的治疗之法。 “天花自古以来,未有治疗之法,如今皇长孙感染了,太子殿下却命令我们一定要治好,这....这是...嗐.....”一个御医说着,叹了一口气。 “嘘!食君之禄,担君之事,如今皇长孙感染了,我们太医院自然要承担起这一职责,无论治不治得好,都要拼尽全力!”院使周正青对底下的下属道。 几人都点点头。 “目前首要任务是给皇长孙退烧!” “是。” “不过这几日用麻黄、桂枝发汗退热,皇长孙的退烧效果并不明显!是否要换药?”一个太医问向他的同僚。 另一个太医道,“皇长孙已经连续高热三日,唇焦舌燥,再发汗恐伤津液!依我看,当用白虎汤清热生津,同时以湿巾冷敷额头降温。” 一旁院使周正青听完拍案而起,“荒谬!天花乃阳毒之症,岂可用寒凉之物镇压?冷敷更是大忌!你们这是要断了皇长孙体内驱邪外出的通路!” 之后,几个太医又争论起来..... 毕竟大家内心焦灼,难免脾气暴躁。 ............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六宫,各宫嫔妃得知消息,纷纷紧闭宫门。 还焚香驱邪,生怕沾染半分。 皇帝得知此事,也立刻发布命令。 命东宫内外三门落锁,侍卫十二时辰轮守,任何人不得出入,连膳食都只由特定太监送至宫门,经沸水蒸煮后才递入。 然后各宫廊下日夜焚烧苍术、艾叶,驱疫。 并让太监们抬着醋锅沿宫道泼洒,使得各道宫门外全是酸气。 刺鼻的酸雾弥漫着整个紫禁城。 前些时和皇长孙玩耍过的年幼皇子们的母妃也纷纷担惊受怕着,怕自家皇子被传染了。 之后皇上还在宫外张贴皇榜。 :如有谁能治好大黔皇长孙的天花,赏金百两。 他不想自己的皇长孙走之前自己儿女走过的路。 得知此消息的民众纷纷避开宫门的方向,好像生怕被感染宫内疫气。 此刻姜淮也听到了此消息。 天花,确实是古人闻之色变的疫病。 不过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当然知道解决之法。 那就是牛痘接种。 如果他能治好皇长孙,也算是大功一件。 第228章 姜修撰妖言惑众! 只是这个法子比较冒险,不知道皇长孙能不能适应,万一皇长孙出现并发性感染,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他首先得找人试验,试验成功才能用在皇长孙身上。 之后姜淮想也没想的,揭榜入宫面圣了。 此刻皇帝正负手在殿内走来走去。 萧明霄是他们大黔如今第一位皇长孙,不仅是太子,皇上也是疼爱有加。 如今宫内又有幼童感染这不治之症,这怎么能不让皇上心焦。 正当皇上焦灼的时候,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正是胡康禄。 “皇上,有人揭皇榜了!” 皇上锃亮的眸子亮了一瞬,又黯淡下来。 这皇榜贴出去才不过半日,怎么就会有人来揭榜? 他怎么都不敢相信。 不会是为了那百两赏金欺骗他的吧。 如果是这样,他非砍了那人的脑袋不可。 等看清走入御书房的人。 皇上再次瞪大了眼眸。 竟然是姜淮。 他看中的那个六元及第状元郎。 “姜爱卿,怎么会是你?” 皇帝看到姜淮一瞬间有些惊诧,又有些惊喜。 姜淮办事稳妥,事情交给他,他放心。 他既然揭了皇榜,那就是必有办法。 “如何?姜爱卿有治疗天花的法子。” “是,微臣有法子治疗皇长孙的天花。” “是吗?是何方法?”隆庆帝一喜。 姜淮不卑不亢,“下官曾在家乡见过一种预防天花的方法,叫做“种痘”。” “种痘?”一旁一个太医段策正在给皇上汇报皇长孙的病况。 他听了后,立即皱眉,“姜修撰,你是说将天花病人的痘痂吹入健康人鼻孔那种?那是民间偏方,风险极大!” “不,下官说的是另一种方法。”姜淮环视众人,“用牛痘。” 一旁另一个刚刚正在汇报奏章的御史听了,当即发出一阵嗤笑,“荒谬!姜修撰,牛身上的病怎么能治人的病?简直胡言乱语!” 虽然你是本朝第一六元及第状元郎,又是陛下的肱股之臣,也不代表姜大人所说的一切都能被奉为圭臬,对吧! 如果真按照你的方法治疗,让皇长孙身体受损怎么办?那你有十条命都赔不起的! 姜淮提高声音:“下官亲眼见过,养牛的牛倌若得过牛痘,便不会再染天花。牛痘症状轻微,却能让人获得对天花的抵抗力。” “荒唐!”段策拍案而起,“你这是在拿皇子的性命开玩笑!” 一旁的皇帝听完,脸色有些阴沉:“朕的皇孙病情加重,你们却在这里争吵?太医院就这点儿本事?” 段策当即额头触地:“陛下恕罪,臣等正在和姜大人商讨治疗方案...” “商讨?”皇帝冷笑,“朕看你们太医院前怕狼后怕虎的,也不知道何时能治好皇长孙,若是治不好皇长孙,你们全都给朕陪葬!” 之后皇上看向姜淮,“姜爱卿,你说的那法子真的有用?” 姜淮当即道:“是,陛下,臣提议用牛痘接种法预防天花,趁着现在皇长孙还在潜伏期!” “潜伏期?何为潜伏期?” 姜淮一顿,嘴巴快了,这古人怎么听的懂。 之后他回道,“就是隐伏,天花症状还未出现!” “就是说你让朕的皇儿染上牛身上的病?” “陛下容禀,”姜淮解释,“牛痘与天花同源,但症状轻微。人若感染牛痘,会产生对天花的抵抗力。此法在臣的家乡已有成功先例。” 皇上听完,沉默了一瞬。 “这.....” 姜淮额头抵地:“陛下,皇长孙尚未出现痘疹,现在预防还来得及。若等天花全面发作,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皇帝脸色瞬间惨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做出决定:“姜淮,朕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失败,失去的可是朕皇长孙的命。你说怎么惩罚你?” “那就革微臣的职,贬为庶人。” “什么?你只是贬为庶人,皇长孙可是没命,姜大人这买卖做的也太划算了些。“那段策扫了一眼姜淮道。 皇上顿了顿,现在萧明霄其实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但姜淮一路连中六元才走到今天,如若姜淮失败,真要为皇长孙失去一个肱股之臣吗? 皇上又看了看姜淮。 不过将他革职贬为庶人,和要了姜淮的命没什么区别。 “那这样,姜爱卿,你若失败,贬为庶人不说,后代还永世不得科考。如若成功,朕重重有赏。可行?” 姜淮深深叩首:“臣遵命!” “陛下!”段策又急忙劝阻,“此法闻所未闻,风险太大啊!” 皇帝冷冷道:“那段爱卿有更好的办法吗?” 段策哑口无言。 “准备去吧,”皇帝对姜淮道,“朕给你几日时间。” “是,陛下。“ 之后姜淮这几日去找愿意做实验之人。 只有实验成功了,他才敢给大皇孙使用。 同样他也在查看以前的医案,看看有没有更多的资料佐证,不然朝堂那些个老臣肯定还要反对,估计要弹劾他。 果然,次日,此事传到朝堂,大家纷纷反对。 “陛下!”太医院御医段策再次手持玉笏出列,雪白的胡须气得发抖,“老臣行医五十载,从未听闻以畜生病症治人之法!这姜修撰分明是妖言惑众!” 一旁一个尚书也立即附和:“臣附议!牛乃贱畜,岂能以污秽之物沾染皇子玉体?此乃大不敬!” 姜淮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只见隆庆帝面色阴沉如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鳞雕刻。 就在今早,听说有几个太监也出现同样的症状,此事怕是刻不容缓。 “姜爱卿。”皇帝的声音嘶哑,“如今满朝文武皆反对此议,你可还……“ 虽然皇上答应让他试,但要是能堵住朝堂那帮老臣的嘴更好。 姜淮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臣请陛下观此物。” 他从怀中取出个锦囊,倒出几枚泛黄的纸张。 当值太监慌忙接过,呈递御前。 “这是臣这昨晚查来的资料,来自记录的医案。” 姜淮声音清朗,“京城西郊牧场十二名挤奶妇,十年间无一人染天花。而东郊不用牛乳的村落,同期天花死者达四十七人。”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 段策脸色骤变,没想到这个年轻官员竟有实证。 “荒谬!”另一位御史突然厉喝,“此乃巧合!妇人深居简出,自然少染恶疾!” 姜淮不慌不忙又取出一卷书卷:“这是扬州府十年疫病录。凡用牛耕之地,天花死者不及织户半数。臣已用朱笔标出...” 朝堂听完此语无言。 很快,太子也知道了此事。 “什么!用畜疫治病?”听完姜淮的解释,太子还是不能理解。 一旁太子妃也震惊道,“是啊,姜大人,您这法子是否真能救我儿的命?这可是皇长孙啊,您可万万不能开玩笑。” 第229章 活人试验! 姜淮当即出声,“臣不能确定,得先找到实验的人接种试试,不然大皇孙就这么等着吗?既然如此,何不尝试新法?” 太子妃听完,点点头道,“也是。不过这找实验的人接种是怎么回事?” 之后姜淮对着他们一拱手,“需要活人试验,确认无误,方可给皇长孙使用!” “活人试验?”太子想了想,当即看向一旁的太监宫女。 他们可都是听到了姜淮刚刚的话。 活人实验?这不是把人拉去送死吗?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齐齐变了脸色。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手中茶盏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慌忙跪倒,额头抵地,肩膀不住颤抖,嘴里忙道,“太子恕罪!太子恕罪!” 毕竟没有人想被拉来做实验,这有致死的风险。 太子眸光一沉,视线再次扫过殿角。 十余名宫人立刻冷汗涔涔,齐刷刷跪下,额头触地,无一人敢抬头。 姜淮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扫过跪伏在地的宫人们。 只见有个小太监甚至湿了裤裆,水渍在青砖上晕开了。 太子知道他们的害怕,当即转头看向姜淮,“姜爱卿,不能用死囚吗?” 姜淮点点头“也可,不过最好再找一孩童。” “孩童?你说再找一个孩童做实验?” 他这话一出,一旁一个御医听了,当即高声道:“太子殿下,刚才姜大人说用活人试药,这已经违背了祖制,如今又说用孩童?此议实乃妖言惑众啊!殿下?您万万不可听信他的谗言!” 姜淮疾步上前,再次道,“太子殿下明鉴!天花十死者七为幼童,若不用孩童试之,如何验明真效?成年人阳气旺盛,反应与孩童迥异啊,孩童是最接近需要保护的群体啊!” “荒谬!”一旁又一个御医道,“太子殿下,《黄帝内经》有云:‘十八以上为壮,未及者为稚’。稚子经络未成,岂堪邪毒侵体?” 姜淮听完,当即道,“回殿下,若此试验成功,每年可少死数万婴孩啊!这可大大造福了我大黔百姓啊!” 听到他这话,殿内落针可闻。 跪在角落的一个小宫女忽然抬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不过十三四岁。 她定定的抬头看向姜淮的方向,意外地没有移开视线。 太子转身,发现了她,“你在看什么?” 小宫女浑身一颤,却未低头:“奴、奴婢...”她声音细如蚊蚋,“奴婢愿试...不是,是奴婢的妹妹.......愿意一试!” “霜月!”一旁东宫的大太监许庸厉声喝止,“殿下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太子抬手示意许庸噤声,缓步走向那名叫霜月的小宫女。 “为何?为何愿意自己的亲妹妹试药?”太子居高临下问道。 霜月的指尖掐入掌心:“回太子殿下,奴婢...奴婢入宫前,村子遭了天花,爹娘、小弟都没了...只有被送去镇里舅母家的妹妹躲过一劫。” “所以?” “所以奴婢想让自己妹妹做实验,避免感染天花!奴婢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妹妹又死于天花。” “那你确认当时你妹妹没有感染天花?”姜淮出声道。 毕竟这痘种只有在未感染的人身上才能看到效果。 “应该没有。”霜月掀开臂膀,露出手臂上狰狞的痘疤,“我是感染过,所以身上有疤,我妹妹,我没有见到过。” “好。” “你妹妹什么时候入宫?你可知若试药不成,会如何?” 霜月咬了咬下唇:“我知道,妹妹会...会死,但我害怕,害怕妹妹也死于天花!” 毕竟宫里已经有孩童感染,她也听到风声,宫外也有孩童开始中招。 相对于眼睁睁看着妹妹可能死于天花,不如冒险搏一把。 面前的姜修撰,她听说过的,是大黔第一个六元及第状元郎。 他既然愿意做这个实验,说明有一定的把握。 她之后重重叩首,“求殿下成全!” “好,那霜月,不日便将你妹妹接进宫!若试验成功,孤重重有赏。” “是!殿下!” 一旁那叫段策的御医听完,再次站出来反对道,“太子,这不可啊,怎么能在孩童身上实验?这实在有违天理啊?” 姜淮听了,当即上前道,“段太医,下官想知道为何段太医一直反对,莫不是段太医并不想让下官救治皇长孙?” 御医段策一听,当即看向太子,嘴唇颤抖道,“太子殿下!微臣绝无此意!” 姜淮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反对,想这么一个天花,他们整个大黔自诩全是医师圣手的太医院都解决不了,被姜淮这个官职低微的从六品修撰解决了。 那他们整个太医院颜面何存? 反对!也不过是他们的面子意气之争。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孤已经同意姜爱卿做此试验了!“ 之后太子转头看向姜淮,“姜爱卿,死囚孤也会尽快为你找你到,希望你早点做好试验的准备,成功后及时救治皇长孙。” “是,太子殿下!” ................. 次日,姜淮准备了一番,就去城外找生病的牛。 他带着梁远一起,毕竟要找生病的牛也很费一番功夫。 “大人,您真的要用这个救皇长孙?”梁远在一旁,眼中满是好奇与担忧。 姜淮点点头:“这方法虽然看起来奇怪,但确实有效。” “可是...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姜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工作:“应该不会失败。” 毕竟这是现代医学证明过的,也是唯一希望。 此时,鱼肚白的天光下。 姜淮和梁远来到城外。 等日头爬过山脊,他们已在田间寻了一个时辰的牛。 他们四处走动,到处翻看牛只,看看有没有生病的牛。 这时,几个农人远远见姜淮和梁远翻看牛只,抄起钉耙就围过来:“你们干什么的?偷牛贼?” 说着,几人就要把他俩抓起来。 “老丈误会。”姜淮连忙指了指自己背的箱子,“在下是寻患痘病的牛。” “痘病的牛?你们寻它做什么?” 第230章 有救 “我们想寻来做个试验。” 之后姜淮简单解释了一番,说自己没有恶意。 那老农听完,当即锄头咚地杵地:“要说患痘病的牛,那朱二家的牛!这几日长疮,小崽子吃了奶都蔫巴巴的!你们可以去瞅瞅!” 说完,他又突然压低声音,“莫不是...牛瘟?” 姜淮心头一跳,摸出块碎银:“既如此,老丈,烦请引路。” 那老丈一看姜淮递过去的银锭,当即笑的牙不见眼,“行,我这就带你们去!” 之后那老丈把他们带到朱家的牛棚,就离开了。 姜淮走入那牛棚,只见里面腐草混着腥膻扑面而来。 一头皮毛斑驳的母牛被拴在木桩上,身上肿胀如紫茄。 姜淮刚蹲下,牛尾“啪”地差点扫过他额头,他后退了一步。 梁远上前,“得罪了。” 之后梁远按住牛腹,姜淮戴上处理过的羊肠手套,触到几个硬结,随后轻轻挤压,黄白色脓液从痘疹顶端渗出。 正是他后世看过的描绘的牛痘特征。 他将银刀用烧酒浇过,刚要伸出,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贼子!敢伤我家牛!” 姜淮回头一看,是个十二三岁牧童,穿着破草鞋,眼里燃着小兽般的凶光。 “小兄弟且慢!此牛所患非瘟,反是救人的良药!” “什么?良药?” “对,将这生病的牛身上的牛痘浆取了,涂在划出伤口的皮肤表面,就可以治疗天花。” “什么?可治疗天花?你说可真?” “当然,麻烦现在让我取牛痘浆。” 之后姜淮又掏出一锭银子给那小子。 那小子拿到银子,脸色一喜,肯定不会再说什么。 过了会儿,他又道,“等等!你说的真的有用?” “我骗你做什么?” “那你也给我抹抹,我试试。” “有风险的,你不怕死?” “怕什么?我就想试试是不是有用?” 毕竟看他们的穿着,也算富贵,竟然愿意出那么大一锭银子采那病牛痘浆,肯定是有用的。 “行,就当多了一个实验者。” 之后姜淮继续采集痘浆。 等他采到足够的痘浆,回到太子为他临时安排的实验室时,姜淮立刻开始制备疫苗。 他用最细的银针沾取痘浆,小心保存在特制的小瓷瓶中。 ............... 次日。 太子殿下带着姜淮去了刑部牢房寻死囚。 还没靠近大牢,特有的腐臭味先于脚步声传来。 姜淮掩住口鼻,这牢房里的味道实是不好闻啊。 那牢头看见太子殿下过来,当即上前道,“太...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别废话,给孤找个死囚。” “死囚?”牢头听完,眉心一跳,这太子殿下要死囚做什么。 莫非? 他曾听过,有什么皇子王爷,找死囚做自己的替身,办秘密大事。 难道太子也是? 两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那牢头就找来一个人,“人带来了。” 之后两名狱卒架着个彪形大汉踉跄而来。 那汉子脸上刺着“盗”字金印,囚衣下隐约可见鞭伤。 “他是谁?犯了什么事?”太子冷眉问向一旁的牢头。 “徐财,江洋大盗。” “上月劫杀漕粮押运,判的凌迟。” “哦?他体格如何?可还康健?”太子指了指那犯人。 牢头当即扯开那犯人的衣襟。 果然那人胸膛肌肉虬结。 “体格够健壮吧?”牢头道。 此刻姜淮看见犯人手腕被镣铐磨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看来这犯人在牢房没少受折磨。 “姜爱卿,这人体格可还行?”太子问向一旁的姜淮。 姜淮又打量了那个犯人一眼,点点头。 一旁牢头道,“这案犯挨了三十杀威棒,还能挣断两条铁链,肯定康健。” “不过,太子殿下,姜大人,找这囚犯何事?” 之后姜淮对那徐财说明了来意。 “什么?试药?”那徐财一听,当即瞪大眼睛嚷道。 “对!” “呵,死囚的命就不是命,怎么想到找我做试验!” “大胆?怎敢对姜大人如此不敬?”那牢头当即暴喝。 “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姜淮直接问。 徐财啐出口血沫,眼里凶光毕露:“横竖都是死,不愿意也愿意... 等等,若成功,有什么奖励?” “你可有家人?”太子殿下问。 “在下无妻无子,孤苦一人!” “既然如此,若实验成功,免你死罪。”太子轻飘飘道。 “什么?“徐财一听,讶异出声,眼里瞬间露出一丝喜色,“当真?” “真!“ “那我愿意!” “行,好了,姜爱卿,请开始吧!” “好!”姜淮深吸一口气,取来烧酒冲洗银刀,酒液淋在刀刃上汇成细流。 之后他取出牛痘浆,所有人都盯着那抹淡黄色的脓液。 徐财伸出左臂,古铜色皮肤下青筋暴起。 之后姜淮用银刀精准划开他手臂二寸长的浅口,将脓浆抹入。 那徐财咬肌鼓起,哼都没哼一声。 太子忽然凑近观察:“姜爱卿,这就成了?” “是,太子殿下,几日内会出现典型痘疹。” “好!” 之后两个狱卒带着铐着手脚链的徐财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偏殿。 当天,姜淮也给霜月的妹妹做了实验。 姜淮取出一柄银质小刀,在烛火上燎过之后手起刀落,在那女童白皙的手臂上划开一道浅痕。 鲜血渗出时,他用银匙取了些许牛痘浆液,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这几日不要沾水,若有发热,立即告知。” “是!” 一旁霜月见姜淮试验完,忽然小声问:“大人,若成了...是不是以后小孩子们都不用怕天花了?” 姜淮动作一顿,郑重道:“是。” 这几日。 皇长孙的情况也有所好转。 之后接下来的几天,是整个皇宫最紧张的时刻。 太子妃每日念佛祈祷,太子也负手整日在殿内走来走去。 姜淮被安排在偏殿随时待命,随时去观察霜月妹妹霜莹和徐财的接种状况。 就在众人熬过了第一天,第二天。 到第三天夜晚的时候,有宫女来报,“霜莹发烧了!” 姜淮一喜,连忙去往偏殿。 之后又去看徐财,只见他也开始低烧。 而且两人接种处都出现红肿。 又过了一天,第四天,局部已经形成了典型的水疱。 第六天,热退疱消,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疤痕。 得知此消息,所有御医大惊,“还真试验成功了!” 太子和太子妃也非常高兴,这意味着皇长孙有救了。 第231章 请殿下忍耐一下 “姜爱卿!”皇帝也满脸笑容,“既如此,说明你的方法确实有用。” “是,陛下,既然如此,微臣就可以跟皇长孙接种了!” “嗯!尽快安排!” 太医院的人纷纷对此很是不齿。 “呵。不过是个试验而已,谁知道那试验的孩子没事,皇长孙是不是也没事?” 一旁姜淮听了道,“段大人,难道太医院不希望治好皇长孙?还是不希望下官治好皇长孙?” 他这话一出,其余老臣纷纷闭了嘴。 当天下午,姜淮就打算给皇长孙接种。 在场的众人依旧很紧张,尤其是太子和太子妃。 “姜爱卿,你可确保无误?”太子殿下再次确认道。 “是!” “好。” 之后,姜淮带着制备好的“疫苗”来到皇长孙宫殿。 皇帝和一群太医早已等候在那里,整个殿内气氛很是凝重。 “准备好了?”皇帝再问。 姜淮行礼:“回陛下,一切就绪。” “好!” 一旁段策再次冷哼一声:“姜修撰,你可想清楚了?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失败,你可就要革职为庶民,不仅你不能科考,子孙后代也不能科考!” 姜淮瞟了他一眼,“这就不劳段太医费心了。” 之后他直接向皇帝再解释,“陛下,臣一会儿会将牛痘浆通过小切口植入皇长孙手臂皮下。 几日后,皇长孙会出现轻微发热和局部疱疹情况,这是正常反应。待症状消退,皇长孙便会对天花免疫。” “行,朕知道了,开始吧。” 之后姜淮深吸一口气,走到皇长孙床前。 此刻年仅五岁的皇长孙脸色略微潮红,呼吸还算平稳,也未出现天花痘疹,正是好时机。 之后姜淮对萧明霄道,“皇长孙殿下,待会儿微臣操作的时候会有一点疼,请殿下忍耐一下!” “好!爹爹和我说了,姜大人是在帮我治病,我不怕疼,我只想快点好起来,不让爹爹和母妃再为我担心!” “好!”姜淮听了皇长孙的话,很是欣慰,毕竟幼童愿意配合,他操作肯定更顺利。 不然要是哭闹挣扎,怕是很难完成。 之后姜淮照旧用烧酒擦拭皇长孙左上臂的皮肤,随后用锋利的小刀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十字切口。 划开伤口的刹那,他看到萧明霄瞬间皱起小小眉头,玉雪的小脸也皱了起来,尽管如此,他也没哼一声,只是暗暗咬着牙。 姜淮点点头,看起来是个乖巧听话懂事,还能忍的皇孙,这么小就懂得为他人着想,若干年后,必定是个贤明的君主。 之后姜淮用针尖沾取痘浆,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操作不过几分钟,对小皇孙来说,仿佛过了很久。 “完成了。”姜淮退后一步,额头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 太子走过来,查看萧明霄的手臂:“姜爱卿,这就好了?” “是的,殿下。接下来如试验的那霜莹一样,需要密切观察皇长孙的反应。” “好!” 这时,一旁的段策突然插话:“陛下,臣建议同时用传统药方为皇长孙调理,以防万一。” 他这话一出,一旁皇帝当即看向姜淮:“你认为呢?” 姜淮知道这是太医院在给他们自己挣功劳。 他直接道:“陛下,药物可能会干扰免疫过程。臣建议只做必要的外敷降温,不用内服药物。” “怎可如此?”段策怒喝,“姜大人作为一个翰林修撰,哪里懂得那行医之事?竟敢否定太医院的方子?” “我是不懂,但之前做过试验,试验之人没有喝退热药,那如若下官不用此法,凭借段大人一人可否治好皇长孙?” “你……” 皇帝见他们又争执起来,连忙抬手制止争吵:“就按姜爱卿说的做。所有人退下,朕要陪皇孙儿。” 之后接下来的几天,依旧是整个皇宫最紧张的时刻。 姜淮依旧被安排在偏殿随时待命,每天为皇长孙检查,观察他的接种状况。 这些天,整个皇城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平日叽叽喳喳的麻雀也没来东宫这边落脚了。 这日,姜淮待在殿内。 一旁皇长孙的乳母王氏也问姜淮,“姜修撰,您确定这法子万无一失?” “王嬷嬷,本官曾试验过,牛痘温和,只会引起轻微发热和局部脓疱。“ “可这是皇长孙啊!”王嬷嬷压低声音,“若有闪失...他....” 姜淮摇摇头,“王嬷嬷,您放心!” 她是皇长孙的乳母,也如同皇长孙的母亲,担心情有可原。 正在这时,寝宫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姜淮心头一紧,冲进去内室。 只见五岁的皇长孙满脸通红地躺在床上,小小的身体不停抽搐,两名宫女手忙脚乱地按着他。 见姜淮进来,一个宫女满脸焦急的看向他,“姜……姜大人!这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姜淮一个箭步上前,查看皇长孙的状况。 他又掀开孩子的衣领,发现接种处的脓疱比预期扩散得更广,周围皮肤还呈现不正常的紫红。 难道? “具体什么情况?详细说来。”姜淮凛眉看向那宫女。 “姜大人,半个时辰前小殿下说头晕,接着就开始发热...”贴身宫女带着哭腔。 姜淮听完额头渗出汗,发热是正常的,但为什么皇长孙会抽搐。 难道皇长孙出现排异反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姜淮一听,匆忙整理衣冠行礼。 “朕的孙儿如何了?”此刻,皇帝走进来,声音威严。 姜淮尚未答话,一旁太医院的段策已经走进来,他们都收到了大皇孙反应的消息。 “回禀陛下,老臣早就说过这牛痘之法凶险异常!畜生病毒岂能用于龙子凤孙?” 段太医对着皇帝拱手,花白胡子气得直颤。 之后他指着姜淮怒斥,“此子妖言惑众,害得皇长孙性命垂危!陛下,您一定要严惩他。” 此刻皇帝听完,面色阴沉如铁。 他走到床前查看孙儿状况,皇长孙此时闭着眼,呼吸有点急促。 姜淮走上前,又再次查看,此刻已经没抽搐了,他又摸了摸额头,是在发热,症状开始了。 第232章 太子殿下!这使不得! 只要等烧退了,形成水疱就差不多了。 “姜爱卿!”皇帝此刻转身,“这就是你向朕保证的‘万无一失’?” 一旁太子也焦急道,“姜爱卿,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姜淮以额触地:“陛下容禀,这只是接种后的正常反应,只需继续等待即可……” “正常?”一旁一个尚书大人也突然插话。 “姜淮,你这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歪门邪道,竟敢用在皇嗣身上!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当立即问斩以儆效尤!” 殿内一片哗然。 姜淮感到数十道目光,如利箭射向自己。 他就知道太医院这群太医一定紧盯着自己来寻错处,他们是最不愿见到他这个外行治好皇长孙的。 如果他此刻退出,那些太医只需喂些正常退热的汤药,皇长孙就没事了,功劳就全部是他们的。 “陛下,这只是正常反应?只是皇长孙的反应有些剧烈。” “你是说这是正常的?” “对,微臣不敢拿皇长孙的性命开玩笑。“ “那好,那朕就等着!等着看后续如何。” 又过了几日,和试验的幼童霜莹一样,萧明霄接种处出现红肿,之后局部形成典型水疱,最后热退疱消,留下一个小小疤痕。 萧明霄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天花症状。 在第八天时,皇上召见了姜淮,脸上也有了笑容,“姜爱卿,皇长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看来你的方法确实有效。” 之后他声音又缓和了些,“如今霄儿精神好多了,也能进食。” 姜淮也长舒一口气,总算成功了。 段太医等人,此刻站在角落,脸色难看,如丧考妣。 “朕错怪你了,姜爱卿!”皇帝难得承认错误,“只是朕不明白,为何皇长孙反应如此剧烈?” 姜淮整理了一下思绪道:“回陛下,因皇长孙体质特殊,对牛痘反应较常人强烈。这恰恰证明此法效力越强,估计皇长孙日后对天花的抵抗力也越强。” 他话刚说完。 “荒谬!“一旁段太医再次忍不住插嘴,“陛下,这不过是巧合罢了!老臣怀疑是之前老臣用的传统方剂退了热,皇长孙殿下才无事!” “哦?段太医是说,此次功劳全是太医院的,和下官毫无关系?和陛下张贴的皇榜无关系,和太子殿下亲自寻死囚也无关系?全赖段大人一人仁心仁术,扁鹊再世,妙手回春?” 他这话说完,一旁突然发出一小声“嗤”笑,是一个宫女。 这段策不明摆着睁眼说瞎话嘛! 不然皇上张贴皇榜,太子寻死囚,他做试验,他们这些人都在忙活什么? 皇帝听完,也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段策。 他也很讨厌太医院这帮老古板,治病总治不断根不说,遇到事只会微臣知错,微臣知错。 偶尔有人提出来个新主意,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一定是他们,和朝堂那帮老顽固一样。 之后皇上又冷冷扫了段策一眼,随后看向姜淮:“姜爱卿,从今日起你专职负责皇长孙的调养。若此法真能预防天花,朕要你在全国推广。” “是。”姜淮深深一鞠躬。 皇长孙好了,皇上心情也好了很多。 他看向姜淮,笑了笑,“姜爱卿,此次你立了大功,朕说话算话,你想要什么赏赐?” 姜淮想了想,站出来道,“陛下,臣只求一事,就是刚刚陛下所说的,允许臣将此法推广天下,让百姓也能免受天花之苦。” 皇帝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求高官厚禄?”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是臣的本分!” 皇帝点了点头。 赏赐自然是有的,就是得好好想想,到底给他什么。 .... 皇长孙得救,姜淮心情也好很多。 这日姜淮准备去宫内看皇长孙,却发现皇长孙不在殿内。 正迟疑着,一旁太子和太子妃走进来。 姜淮一看,五岁的皇长孙萧明霄也穿着小袍子,规规矩矩地站在父母身旁。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皇长孙殿下。”姜淮行了一个大礼。 “姜爱卿快快请起!”太子连忙笑着扶起他。 “是啊!姜大人不必多礼!”太子妃也笑道。 之后一旁的萧明霄突然挣脱太子妃的手,蹦蹦跳跳跑到姜淮面前:“姜修撰你看!”他骄傲地卷起袖子,露出左臂上那个已经结痂的小疤痕,“爹爹说这个疤会保护我,以后我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是嘛?”姜淮微微一笑,看着皇长孙玉雪可爱,天真无邪的笑脸,有些欣慰。 他蹲下身平视皇长孙:“殿下真勇敢,这个疤也是您保护天下百姓的证明,因为您配合我了,所以以后其他孩童种痘也会纷纷效仿!” “是吗?我这么厉害!” “当然,你是大黔的皇长孙嘛!” 萧明霄听完,心里美滋滋的。 一旁太子妃沈氏也笑道,“姜修撰。明霄能痊愈,也是感念姜大人妙手仁心,本宫也得好好感谢一番姜修撰!” “太子妃客气了,这不过是尽了微臣的本分!” “姜大人!”一旁的太子突然接话,他起身,在姜淮的惊愕中,向他行了一个半礼。 这是储君对臣子能行的最高礼节。 “殿下!这使不得!使不得!”姜淮连忙回大礼。 太子却执意完成礼节,“姜修撰不必惊慌。这一礼不是太子对臣子,而是一个父亲对救子恩人的感谢。” 之后他拍了拍手,一名太监捧着红木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枚通体碧绿的蟠龙玉佩,“这是孤随身佩戴多年的,今日赠予爱卿,见此玉如见孤。” 姜淮看着那玉佩,蟠龙乃储君象征,太子殿下却亲自赠与他,这份礼品实在意义非凡。 他正要推辞,太子妃也走了过来,身后宫女捧着两个精致的檀木盒子。 “姜大人,本宫没有殿下那样的重礼!只备了两样小物件,望太医笑纳。” 之后她亲自打开第一个盒子,只见里面是一个靛蓝色药囊,上面用银线绣着百草纹样。 “这是本宫亲手缝制的药囊,针脚粗陋,但胜在装了五台山高僧开过光的平安符!” 第233章 流言 平安符?五台山高僧开过光的? 之后第二个盒子也开启。 “这是内务府特制松烟墨,掺入了冰片,麝香,研磨时有淡淡药香,姜修撰熬夜修史辛苦,此可以夜值提神用。” 姜淮一怔,没想到太子妃这么细心。 他当即重重叩首:“多谢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微臣何德何能.....” “姜修撰不必多礼。” 之后太子妃又用手帕掩口笑道:“对了,姜修撰今年二十了吧?可曾婚配?若有中意的姑娘,可告知本宫,本宫可请陛下赐婚。” 姜淮一顿,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一旁萧明霄突然扯着他的袖子嚷嚷:“姜修撰,母妃说要给我生个小弟弟,你也快点生个小修撰陪我玩嘛!” 他这话一说,引得满堂欢笑,连一向严肃的太子都忍俊不禁,一旁的太子妃脸却涨的通红。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之后姜淮解释自己尚未考虑成家之事。 等笑声渐歇,太子神情重新变得郑重:“姜修撰,孤已奏请父皇,命你全权负责牛痘接种法的推广。下月起,逐步推广至民间。” 姜淮拱手:“是!臣只求此法能惠及百姓,若能让天下孩童不再受天花之苦,臣愿肝脑涂地。” “孤知你心系苍生。”太子目光深远,“姜爱卿,记住,你救的不只是孤的儿子,更是未来千千万万个大黔子民。” 之后姜淮开始在民间推广牛痘接种。 他在京城各处张贴告示,宣传牛痘接种的好处。 还在城隍庙前搭起棚子,亲自讲解。 “各位百姓,天花无情,但我们可以预防...”姜淮站在木箱上高声宣讲,然围观者虽多,愿意尝试者却寥寥无几” 一位老妇人听完姜淮的讲解,摇头道:“把牛的病种到人身上?这不是找死吗?” “是啊是啊,祖宗都没这么干过!”有旁人附和。 “是啊!姜大人!这靠谱吗?” “靠谱!就宫里的皇长孙殿下也是染了天花,接种牛痘好的!” 姜淮这么说,但百姓还是迟疑。 他改变策略,走访贫民区,那里天花频发,百姓应该更容易接受。 这日,他来到西城一处拥挤的院落里,遇到一位年轻的母亲,这个母亲之前失去了五岁的儿子,正是死于天花。 听完姜淮的讲解,那母亲道,“大人,您说的这个...真的管用吗?”她抱着怀中三岁的女儿,眼中希望又恐惧。 姜淮蹲下身,平视着她:“因为夫人,我以性命担保,给您女儿接种,若有问题,我负责。” 最终那母亲同意了,姜淮小心翼翼地为她女儿接了种,之后告诉她详细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几天后我会再来查看。” 几天后,那孩子只有轻微发热,很快活泼如常。 那母亲感激涕零,消息在贫民区传开,陆续有家长带孩子来接种,姜淮安排了一些医者给他们接种。 正当姜淮以为事情开始顺利时,民间传来一些关于此次接种的不好的流言。 朝中再次传来反对。 还是段策,在早朝上弹劾他。 “皇上,姜淮此举大逆不道!” “将畜生的东西植入人体,这是违背人伦,亵渎祖宗!还对百姓造成恐慌!” “如何?这皇长孙都接种了,证明姜爱卿此法有效,你们还在反对什么?”皇上坐在金銮殿上,也很是恼怒。 连自家皇孙儿都接种好了,这群太医还在反对什么。 此次早朝又是不欢而散。 这几日,京城好多谣言。 “喂!你们听说了吗?那些接种了牛痘的孩子开始长牛毛了!” “何止啊,我表兄在衙门当差,说有人变成了半人半牛的怪物!” “可不是!我隔壁赵老三家,他儿子接种后,也是身上发痒,估计要长毛了!” 姜淮听了觉得好笑。 这些流言也太离谱了。 同时,他走在街上,明显感觉到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开始的好奇变成了恐惧甚至敌意。 之后的接种点无人问津,还有人朝他扔烂菜叶。 “妖人!你想害死我们的孩子吗?”一个壮汉冲他怒吼。 更糟的是,几户已经接种的家庭受到邻里排挤,被迫来找姜淮“解除妖法”。 还有几个接种过牛痘的孩子同时出现高热症状,家长们愤怒地找到姜淮讨说法。 “杀人凶手!我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一位父亲红着眼睛咆哮。 尽管姜淮不停的解释发热是正常现象,但那些人还是不依不饶, 这都是近日姜淮的遭遇。 所有人都像统一好口风似的。 姜淮感觉这里面是有人在操作风向,不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些流言,而且还说有人成了半人半牛,那更是无稽之谈。 目前最大的反对者就是太医院。 不过姜淮首先要查到底为什么不配合,现在皇长孙已经好了,他不认为太医院还是因为面子原因反对他,可能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姜淮没有再急着辩解,而是让梁远盯紧太医院,尤其是反对最盛的段太医段家,看看到底是什么深层次原因。 这日梁远再次去了段家附近盯梢。 就看到段策急急忙忙城西往一家酒楼去。 梁远跟过去酒楼。 就又看到一位熟悉的人,太医院的院使周正青周太医。 此刻,醉月楼二楼“清风轩”雅间内。 太医院院正周正青正襟危坐,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酒杯。 他对面正坐着一个人,正是胡须同样花白的宫中御医段策段太医。 “段太医,你可知我今日为何约你来此?”周正青声音压得极低。 坐在对面的段策微微前倾身子,上半身绷紧。“院正大人,下官猜测,可是为那姜淮推广牛痘一事?” 周正青听完,抚了抚胡须,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是。那姜淮不知从何处学来这邪门歪道,竟敢在民间大肆宣扬什么‘牛痘接种’?说什么能预防天花?” 之后他说完,重重放下酒杯,“若真让他成了,你我两家在药材行的生意还怎么做?” 第234章 绝不能坐视不理 段策听完,精明的老眸也闪过一丝阴鸷,手指摩挲桌沿。 “大人明鉴。家兄上月才从南边运来一批治疗天花的珍贵药材,若那姜淮说的这牛痘之法盛行,这批货怕是要砸在手里。” “何止你段家?”周正青也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推给段策,“我周氏药行今年囤积的天花药材价值三万两白银。若百姓都去接种那劳什子牛痘,这些药材与废草何异?” 梁远此刻正在隔壁“望月阁”包厢内,贴着墙根认真倾听。 他听完心怦怦直跳,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透过屏风后那道年久失修的木板缝隙,他恰好能看到周正青那张阴沉的脸。 “那姜淮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修撰,仗着皇上赏识就敢如此放肆。” “是啊!”那段策也咬牙切齿道,“大人,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周正青听完,眯起眼睛,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草稿。 “明日御前会议,我会以民间流言,百姓恐慌” 为由,请求皇上暂缓推广,你需在旁附和。” 段策连连点头,却又迟疑道:“可皇上对姜淮颇为信任,若单凭此理由...” “愚蠢!”周正青压低声音,“太医院掌管天下医政,若我们联名上奏,皇上岂会不顾?况且...”他阴森一笑,“除了此流言,我还会命更多人在民间散布消息,说那牛痘会让人长出牛角牛尾。” 梁远听到这里,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果然那些流言就是他们传出来的。 那些道貌岸然的太医竟会如此卑鄙。 梁远心中暗骂的同时又暗暗赞叹,“高!实在是高!百姓最是迷信,听闻这等传言,必定避之不及。” 出了酒楼,梁远一路小跑回府。 “老爷!如您所说。”梁远一头冲进书房。 姜淮正伏案疾书,桌上堆满了关于牛痘接种的记录。 姜淮抬起头,脸上带着倦容,“梁远,何事如此慌张?” 梁远顾不上行礼,将门关严后,一五一十地将听到的信息一一道来。 随着他的讲述,姜淮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果然如此...那些流言是他们传出来的,我是说呢,怎么会风向全都一致!果然是有人在引导。” 姜淮放下毛笔,起身走到窗前。“我早该想到,牛痘之术动了有些人的利益。” 梁远急道:“少爷,我们该如何应对?” 姜淮想了想,想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据他所知,段太医有个五岁的孙子, 如果让段太医的孙子感染,那他必定会想办法接种牛痘,既然他的孙子都接种了,自然传言就破了,百姓也不会再恐慌。 药材也不会有人再买了,毕竟几十两一钱的药材,大部分百姓都是买不起的。 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只有真的触及到自己切身利益,才会改进。 除非段太医坚持不给自己孙子接种牛痘,他总不会为了卖药,置自己孙儿的性命于不顾吧。 虽然拿孩子做筹码确实有些恶毒,但不这样,牛痘根本无法推行。 你先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不过,大人用什么办法让他孙儿感染天花呢?”一旁梁远问。 姜淮想了想,过不久是宫宴,据他所知,段策也会带着孙儿来宫里。 只要他拿些曾经皇长孙分泌物的东西,给那孩子玩儿,他自然会感染上。 梁远点点头。 ………… 几日后,宫宴。 御花园中,百花争艳。朱红色的宫灯在微风中摇曳。 姜淮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目光扫过来往的宾客,皇亲国戚、朝中重臣,以及他们的家眷。 “姜修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淮转身,就看见段策。 只见他还牵着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走来。 那孩子锦衣华服,眉眼间与段策有七分相似,却多几分骄纵。 正是段策最疼爱的孙子段冠。 “段太医!”姜淮也看向段策,不知道段策叫住自己所为何事,毕竟他俩从来不对付。 段策指了指一旁自己的孙子。 姜淮注意到了,故作随意的问道,“这位小公子是?” 那段策捋了捋胡须,得意地摸了摸孙子的头:“这是老夫的孙儿段冠,今日皇后娘娘恩准,特地带他进宫见见世面。” 说着推了推孩子,“冠儿,快给姜修撰行礼。” 段冠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眼睛看向一旁石桌上的点心,姜淮视线瞟过去,看来这孩子贪吃啊。 他心中有了计较。 又看向段策,他一脸得意的模样。 估计找他说话就是炫耀炫耀他孙子罢了。 姜淮只好顺着他心意道,“小公子活泼可爱,段太医好福气啊!” “哪里哪里!”段策笑着捋了捋胡须,又看向姜淮道,“不知姜修撰的牛痘推广情况可还行?” 姜淮一听,当即看向他。 你这老匹夫不是明知故问吗? 姜淮都不想说,要不是你们这群老匹夫总是阻挠,乱传流言,他至于推广的这么辛苦嘛? 明明背后暗下黑手,表面上还要装作一副道貌岸然的伪善模样。 令人作呕! 之后姜淮压低声音,“听闻皇长孙殿下今日也会出席,小公子若有幸得见,也是难得的机缘。” 段策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姜修撰此话何意?” 姜淮神色自若:“随口一提罢了。对了,听说城南新开了家药行,专售治疗天花的特效药材,不知段太医可有兴趣?” 段策一听,脸色当即就变了,那药店就是他家亲戚新开的。 他没回答,只匆匆寒暄几句便拉着孙子走开了。 姜淮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渐冷。 很快太监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姜淮的思绪。 “皇长孙殿下到!” 听到这声喊,众人纷纷行礼。 只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牵着个穿着黄袍的幼童走来,正是之前从天花生还的皇长孙。 之后众人拜见。 没多久,宴会开始了,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坐在御花园各处。 姜淮注意到那段冠的眼睛一直眼巴巴地望着皇长孙的方向。 此刻,皇长孙萧明霄此刻正在亭子里把玩着一副精致的九连环。 第235章 妥了! 正当姜淮看的出神。 “姜修撰!”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姜淮回头一看,是当今皇后。 只见皇后娘娘着一袭宫装,端方有礼。 她虽已年逾四十,但保养得当,皮肤细腻。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姜大人不必多礼!”之后皇后继续道,“本宫听闻牛痘接种之前盛行,近期有一些风言风语。” 姜淮拱手道,“是,开始确有成效,已接种者逾千人,无一人感染天花,可近期确实出现一些不好的流言……” 皇后点点头,轻叹一声:“百姓迷信,想让他们完全相信,确实费一番功夫,之前若非姜大人,明霄怕也是不能熬过去…”之后她望向亭子方向,“那些反对牛痘的大臣,真该亲眼看看孩童们高热不退的模样。” 姜淮想了想,他们又不是没看过,只是牛痘推广触及到他们利益了,就算看到贫民窟哀鸿遍野,他们也不会软下一丝丝心肠。 “娘娘仁心,天下父母谁不惧怕天花?”姜淮道,“只是有些人不亲身经历,永远不知其痛。” 之后姜淮又看向那段冠的方向,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皇长孙正用手帕擦汗,随后随意地将帕子放在石桌上,又专心玩起了九连环。 而不远处,段冠正被那副闪闪发光的玩具吸引,慢慢向亭子靠近。 姜淮站在原地,看着段冠已经溜达到亭子附近,而侍奉皇长孙的宫女恰好被叫去取东西。 姜淮缓步走向亭子,正想提醒皇长孙,他的手帕掉地上了。 没想到那段冠快步跑过去,一把将手帕捡起,随后走过去,高高举起,一脸天真的递给那皇长孙,“殿下,给!” 他一脸讨好邀功的模样。 皇长孙萧明霄一看,果然见自己的手帕在段冠手上。 他又仔细看了看,上面已经沾了污泥,之后他只皱眉摆摆手:“这脏了,我不要了。” 段冠一看,很是心喜,问道,“那殿下送我好吗?” “你要就拿去玩儿吧!” “好!” 随后段冠立马把那帕子当宝贝一样的握在手里,这可是皇长孙用过的皇家的东西。 小孩子就喜欢要别人丢弃的“宝贝”,尤其是皇长孙这样尊贵人物的东西。 姜淮一看,也好,既然那孩子自己捡去了,也省的他去动手刻意令他感染了。 之后段冠还是没走,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看向皇长孙手上的九连环。 “殿下,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真新颖!” “这叫九连环,你会玩儿么?” 段冠摇摇头。 “那我教你!” “好!” 之后两颗小脑袋凑一起玩儿起来。 本来是两个孩童,年龄又差不多大,自然就凑一起高兴的研究起来。 之后皇长孙还拿了一旁桌子上的糕点给段冠吃。 虽然皇长孙已经恢复,但不好说现在还有没有传染的可能,毕竟孩童抵抗力低,很有可能段冠会被感染。 姜淮看着那段冠,拿着曾经病人的手帕,玩病人的玩具,还两人凑那么近说话,感染率极高。 “姜大人在看什么如此入神?”段策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姜淮转身,神色如常:“段太医。没什么,只是欣赏御花园美景罢了。” 段策眯起眼睛,顺着姜淮刚才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自家孙儿正舔着手指上的糕点残渣,一旁坐着的是皇长孙殿下。 段太医心一紧,连忙走过去,要将段冠从皇长孙殿下旁边抱过来。 因为皇长孙殿下天花才恢复没多久,他觉得自家孙子还是远离一下皇长孙比较好。 之后他走过去,一把将正在和皇长孙殿下玩耍的段冠一把抱过来。 “冠儿!该回家了!” 段冠一听,道,“不!我不回家!” 之后段策再次把他抱过来,他立刻不干了,手脚并用挣扎大叫道,“不,爷爷,我还要和殿下玩儿,我还要和殿下玩儿,我不要回家!不要回家!” “回家!现在已经晚了!”他一边抱段冠,一边偷偷观察皇长孙殿下的神色,免得皇长孙发现他抱走段冠的意图。 皇长孙注意到了,立刻开口道,“段太医,你这是干什么?段冠明明还要和我玩儿,你怎么把他抱走了?” 段策一边抱着段冠,一边看向皇长孙道,“殿下!微臣是担心这孩子冲撞了您,这才快点将他一把抱过来!” “是嘛?不会是怕我传染天花给他吧?”皇长孙瞥了他一眼问道。 自从他上次感染天花之后,宫里已经没有孩子愿意和他玩儿了,那些孩子的母妃们都纷纷叮嘱那些孩子远离皇长孙殿下。 说他得了天花,如果和他一起玩儿就会感染天花,于是那些孩子看到他就远离。 这段时间又是关键时期,所以宫里基本没有孩子和他玩儿,如今段冠来愿意和他玩儿,他好不容易有个小伙伴儿一起,正高兴的呢。 没想到又被段太医给抱走了。 此刻姜淮已经离开了。 “姜大人,”梁远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事情如何?” 姜淮点头,“妥了,那孩子自己去找了皇长孙。” 之后姜淮说了经过,梁远听完点点头,“既然如此,大人没有亲自动手,心里也安一些。” 姜淮点点头,“再过几天就能知道结果了。” 回府的马车上,姜淮一直沉默不语。 梁远忍不住问道:“少爷后悔了?” “后悔?”姜淮摇摇头。 姜淮猜测梁远是不是在想,他用孩子做筹码,是否太过卑劣? “梁远!”姜淮突然问道,“若牺牲一人可救万人,这买卖做不做?” 梁远沉思片刻:“奴才不懂大道理。但少爷说过,为官仁心...” “仁心不是姑息养奸。”姜淮道,“此法可拯救每年死于天花的万千孩童。”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姜淮靠在车厢上。 他想起贫民窟那些死去的贫民,想起段策在朝堂上嘲笑牛痘是“贱民之术”的嘴脸... 接下来,就是等那段冠的结果了。 几日后,黄昏,段府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第236章 去求姜大人!去求他! “冠儿!冠儿你怎么了?”此刻,段府,段济,段策的独子。 段冠的父亲抱着高热的儿子,手足无措。 段策闻声赶来,一见孙子通红的面颊和微微抽搐的身体,心头猛地一沉。 不会是…… 最近京城里天花肆虐! “父亲?这...这不会是...”段济声音发颤,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段策面如死灰,缓缓点头:“是……是天花。”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段府上空。 片刻死寂,段济的妻子差点昏厥,丫鬟婆子们也尖叫着四散奔逃。 段策强自镇定,厉声喝道:“慌什么!老夫行医四十载,什么病症没见过?”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段济,“济儿,你立刻去药房取犀角,麝香、牛黄...再派人去周府,请周院正过府一叙!” 夜深,段冠的高烧丝毫未退。 周正青接到消息赶到段府。 之后将段策拉到一旁:“段太医,令孙这症状来势汹汹,恐怕...” “周院使!”段策一脸严肃的抓住他袖子,眼中布满血丝,“周院使,您作为太医院院使,一定有办法救我孙儿!那些珍贵的药材,不管多贵...” 周正青听完叹息摇头:“若是之前,或许还有救。但现在...”他瞥了眼内室方向。 送走周正青后,段策独自站在药房里,对着满墙的药柜发呆。 这些年来,段家靠着治疗天花的药材不知敛了多少财富。 那些动辄几十两银子一钱的珍稀药材,有多少真的救了人命? 而现在,面对亲孙子的性命,这些药竟毫无用处! “父亲。”段济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声音冰冷,“您不是说天花不难治吗?不是说咱们家的药材是治疗天花的奇效药吗?怎的现在还要去请周院正?” 段策转身,看见段济眼中的怨恨,心头一颤:“济儿,你...” “我查过了!”段济神情郑重,猛地提高了声音,“宫里皇长孙感染了天花,接种过牛痘后,几日便好转!而冠儿...”他的声音哽咽了,“冠儿现在浑身滚烫……还不知道……” 段策一听,眼眸瞪大,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 他想起来了,宫宴那天,段冠和皇长孙玩过。 两个人还无比亲密的模样,一定是那天感染的。 内室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冠儿!冠儿你醒醒!” 父子二人慌忙冲进去,只见段冠面色潮红加重,段济的妻子跪在床边,哭得快背过气去。 “父亲,夫君,冠儿....冠儿可怎么办啊?那些药,那些药不是有用吗?”段母哭的泪流满面,眼睛肿成核桃。 那些药有没有用只有段策一个人心里清楚。 家里人也知道段策这段时间一直反对牛痘之事。 突然段母哐当一声,跪在地上,“父亲,不能再等了,咱们去求姜大人吧!满京城只有他能治天花!大家都说接种那个牛痘才是治疗天花的神药!” 段策听完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去求姜淮?那个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明明自己当初极力反对牛痘的,如今他孙儿却只能接种牛痘才能活命。 这是天意吗? 老天似乎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父亲!”段济也跪了下来,重重磕头,“求您了!为了冠儿,放下身段吧!去求姜大人!去求他啊!不然您真要眼睁睁看着您的亲孙子去死吗?” 段策看着儿子双眼通红,额头都磕得发红。 再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孙子,老泪纵横。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太医,只是一个绝望的祖父。 沉默良久,他终究还是放下了身段。 “备轿...”他哑着嗓子道。 酉时,姜淮正在姜府书房研究一份送来的牛痘接种记录。 忽听前院一阵骚动。 片刻后,梁远跑进来:“少爷!段...段太医跪在咱们府门前求见!” 姜淮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呵.....还是来了。” 姜府门外,只见段策一身素服,未戴冠帽,直挺挺跪在台阶下。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姜府大门缓缓开启,姜淮一身月白长衫,神色平静地出现在门口。 “段太医这是何意?“他淡淡道。 段策重重磕下头去,“姜大人!老臣...老臣……不,小的求您高抬贵手,救救我孙儿!他...他染了天花!“ “天花?”姜淮眉头微挑:“哦?段太医行医数十载,区区天花,何须求我?” 段策唇角一抖,抬起头,额上渗出血丝:“姜大人明鉴,小人...小人医术浅薄,实在...实在无能为力...那……牛……牛痘……是小人有眼无珠……求……求您……”说着又磕下头去。 姜淮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太医。 想起前些时他在朝堂上讽刺牛痘的猖狂模样。 如今却卑躬屈膝像狗一样跪在自己府门前。 姜淮唇角浮起冷笑。 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姜大人....求您了....救救...救救老臣的孙儿吧!老臣给您磕头了!” 之后段策的脑袋继续磕在石阶上。 姜淮思虑了一会儿,就道,“段太医,我今日救……救....是可以……只是....” 段策一听,知道有希望。 “姜……姜大人……您……”他老眸涌出希冀。 他知道,姜淮完全可以无视,不救。 但他还是答应了。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小的能办到……或是……”段策浑身发抖:“小人...小人愿做牛做马...” “不必。”姜淮挥了挥手,“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公开支持牛痘接种,并在太医院会议上为我作证,证明其安全有效。” 段策脸色惨白。 这意味着他要背叛周正青,背叛整个保守派太医集团... 但一想到孙子痛苦的样子,他咬了咬牙:“小人...遵命!” 姜淮点点头:“记住你的承诺。若敢反悔...”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冷意让段策不寒而栗。 段府内,段冠的情况已经急剧。 此刻,姜淮已经赶到,迅速给段冠接种了牛痘。 毕竟他是个孩子。 接种完,姜淮交代了注意事项,起身告辞。 段家人千恩万谢地送他到大门外。 之后,段冠之母和段济追出来,突然跪下对姜淮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姜大人救命之恩,我们夫妻没齿难忘!今后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姜淮扶起段济,只道:“我只希望你父亲记住他答应的事。” 第237章 奖赏 说完,姜淮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上轿。 回府的路上,他靠在轿厢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少爷,您没事吧?”梁远担忧地问。 姜淮摇摇头:“我本以为会感到痛快,可是...”他望着自己的手。 梁远沉默可了一会儿,道:“奴才不懂这些。只知道公子今日救了那孩子,便是积了德。” 姜淮点点头。 几日后,段冠脱离危险。 段策如约在太医院会议上公开支持牛痘接种,并提供了孙子从染病到痊愈的详细记录作为证据。 周正青当场拂袖而去,太医院保守派阵营从此分裂。 几日后,皇上将姜淮召见过去,估计要谈赏赐他的事。 ……………… 御书房外,晨曦初露。 姜淮整了整官服,入宫。 到了殿外。 “姜修撰,皇上宣您进殿。”一位身着绛紫色官袍的太监从殿内走出,声音尖细恭敬,正是胡康禄。 “多谢胡总管!”姜淮深吸一口气,踏入殿内,殿内金碧辉煌,龙涎香的气息萦绕。 “臣翰林院修撰姜淮,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姜淮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爱卿平身。”一个威严却不失温和的声音传来。 姜淮抬头,看见龙椅上端坐着当朝天子。隆庆帝如今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 “姜爱卿,朕听闻你推广的这牛痘接种法,在京城颇有成效?”皇帝道。 姜淮连忙答道:“回皇上,托皇上洪福,此法确有奇效。 自二月在城北试行以来,接种者三千余人,无一感染天花。四月继续推广,至今已有万余人接种,京城天花病例较去年减少了八成。” “八成?竟有如此神效?”隆庆帝眼眸微微瞪大。 “是!此牛痘接种之法确实是天花的克星。” 之后皇上话锋一转,看向太医院院使周正青,“周院使,每年因天花不治而死的百姓有多少?” 周院使一愣:“这...难以计数。” “难以计数?”皇帝皱眉看向周院使,看来他对太医院之事漠不关心,不然连每年百姓的死亡都不知道。 周院使当即冷汗涔涔,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旁有另一太医急忙道,“回陛下,据户部统计,仅去年一年,全国因天花死亡者逾万人。” “万人?”皇上想了想,看来这姜淮说的这牛痘接种确实是本朝的一大功绩。 之后皇帝又看向姜淮,“姜爱卿,朕记得有说此法源自西洋?” 姜淮拱手道,“回皇上,此法确实最早由西洋发现,但臣查阅古籍,发现我华夏早有类似记载。 东临葛洪《备急方》中便有。臣以为,牛痘之法不过是前人智慧的延伸与发展。” 皇帝听完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赏:“姜爱卿博学多才,不仅通晓西洋医术,更能追本溯源,实属难得。 对了,朕还听闻你在推广过程中亲力亲为,甚至亲自为贫民区孩童接种?” 姜淮点点点头:“臣只是尽绵薄之力。天花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臣有幸略通此法,自当竭尽全力。” “好一个竭尽全力!”隆庆帝忽然提高声音,龙颜大悦。 “朕最欣赏的就是你这样的实干之臣。来人,宣旨!”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学士立刻上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姜淮,推广牛痘接种法,活人无数,功在社稷。 特赐黄金千两,御制文房四宝一套,宫中珍稀古籍十部,孔雀翎补服一件。另,擢升姜淮为兴安府正六品通判。” 正六品通判? 兴安府? 姜淮一愣,没想到这么突然就给他升职了,还是正六品。 毕竟很多人一辈子都坐不到这个职位, 不过这官职听起来貌似升了,又像是降了。 因为兴安府在北地,北地向来苦寒偏远,历来是朝中官员避之不及的“苦差”。 没想到皇上会把他分配到那里。 之后姜淮看向皇上。 皇上开口道,“姜爱卿,朕是看了你修撰的《景和会典》水利篇,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所以才想到这点。” 皇上一转话头道,“北地连年干旱,民生凋敝,朕欲派一名干吏前往治理,你上次办理了洪州雪灾贪污案不说,这次又推广了牛痘接种,拯救了我大黔万千子民。 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朝中肱股,所以想派你前往治理北地,你以为如何?” 姜淮心头一跳,谨慎答道:“北地干旱确为朝廷心腹之患,不过假以时日,肯定会有所改善。” 皇帝听完,淡淡道:“是啊,姜爱卿,北地虽苦,却是建功立业之地。朕观你年轻有为,正是为国效力之时。当然,你若不愿,朕也不勉强。” 姜淮听完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京城安逸,北地千里之遥。 不过自己真的要一直在翰林熬着嘛? 但皇上此刻已经发了话,他也不好拒绝。 但若能治理好北地,不仅能造福百姓,也是实现抱负的良机。 他想起恩师曾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臣...”姜淮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臣愿往北地,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隆庆帝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之后起身走到姜淮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好!朕果然没看错人。半个月后启程,朕会下旨让你前往。” “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皇恩。”姜淮声音坚定。 离开御书房时,阳光正烈。 姜淮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心中忐忑澎湃。 既然皇帝发了话,他必执行。 毕竟能臣就该去往苦地,不然怎么镀的上金。 古语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罢了,收拾收拾,准备交接修撰的工作再前往吧! 当晚,姜府得知姜淮要去北地赴任的消息,整个府中灯火通明。 姜淮此刻坐在紫檀案几前,看着面前摊开的北地地图,手指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最终停在兴安府的位置。 “淮儿!”秦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淮起身,就看见母亲穿着一袭靛青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身后跟着父亲姜正河。 “爹,娘,这么晚了,有何事?” “听说皇上调你去北地?” 第238章 调令 “是!”姜淮也知道北地苦寒,秦氏和姜正河估计不想让他去。 果然,秦氏道,“淮儿,你这段时间因为牛痘之事本来瘦了,如今又去北地。既要交接翰林院的事务,又要准备赴任的文书,娘怕你身体受不了!” “娘,我没那么脆弱的!” “那……你……能不能不去?” “母亲,圣命难违,儿子义不容辞,毕竟皇上下了旨。” “可你的身子...北地严寒,你如何受得了?” 一旁姜正河也道,“儿子,听说北地民风彪悍,官场更是盘根错节,我和你娘也是担心你……” 姜淮点点头,“爹,娘,我明白您的担忧。但既已领旨,断无退缩之理。” 秦氏也知道皇命难违,没办法,她只好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囊:“这里有一道平安符,是娘之前去大相国寺求的。你贴身带着,莫要离身。” 姜淮看了看,双手接过,只见绣囊上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显然是母亲用心绣的。 他将绣囊系在腰上:“谢谢母亲。” “还有,”秦霜犹豫了一下,“你此去可带梁远?” 姜淮沉默了一下,本来不想带。 “梁远虽年轻,但机灵懂事,也能帮衬你一二。娘觉得你还是带上他比较好!” 为了让秦氏放心,姜淮只好道,“好。” …… 次日。 姜淮去宫里上值。 同僚们都收到姜淮半个月内要去北地的消息。 “你听说了吗?那姜修撰,被任命北地通判,正六品,看似升了半级,实则暗降。 谁人不知那北地苦寒?而且边疆那里还民风彪悍,更兼与胡人接壤,战事频发,去那里做官,无异于发配边疆!”有同僚道。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得皇帝青眼有加,才有这个机会,让你去,皇上还不敢交给你呢!” “嘁!我才不去呢!” 两个同僚在廊下讨论着。 “说的好像你有机会去似的?人家去了回来还得升官儿,到时候远不是你我所能及的!” “谁知道呢?听说那兴安府前任通判死的不明不白的,谁知道这姜淮怎么回事儿?” 姜淮当即凑上前道,“看来两位同僚对这北地的情况了如指掌啊,不如给我也我传授传授经验,到时我去北地为官处理起来也好游刃有余……” 两人一听,敢情姜淮在旁边都听着他们讨论他呢。 两人当即面色一红,赔笑道,“没,没,咱也是闲了说一嘴,姜修撰不要在意!恭贺姜修撰高升啊!” “对!恭喜恭喜!” 说完,两人逃也似的跑了。 姜淮扫了他们一眼,甩着袖子进入厅内。 下值后,他去了京城的一家酒楼,醉仙楼。 刚走到醉仙楼门口,一个小二就走上来, “大人,雅间的酒菜已经备好了。”小二在门外恭敬道。 姜淮整了整衣冠:“我那两位朋友可到了?” “回大人的话,周大人和许大人已经在'风月轩'等候多时了。” “好!” 之后姜淮推开“风月轩”雕花木门,只见周良平和许文才坐在桌前,见他进来,两人立刻放下棋子起身。 “景行兄!”周良平快步上前,看向姜淮,“多日不见,你怎的消瘦了许多?” 许文才也关切地道:“可是公务繁忙?我瞧你眼下都泛青了。” 周良平听完又道,“可不是,景行兄前段时间去洪州赈灾,之后又是推广牛痘,这段时间怕是累的很!” 姜淮心中一酸,笑道:“二位兄台挂心了。今日请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告。” 之后他从袖中取出调令放在桌上。 周良平拿起一看,脸色骤变:“北地通判?这是何时的事?” “昨日接到的旨意,半个月内启程。” 许文才也凑过来看那调令,“北地苦寒,民风未化,景行兄这般才华,怎可......” 姜淮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仕途浮沉,本是常事。北地虽远,也是朝廷疆土,我也是为国效力。” 许文才点点头,知道这是皇命,自然难违。 他只坐下,给姜淮斟了一杯酒:“景行兄,此去北地,务必保重。我明日准备些御寒衣物和药材,明日送到你府上。” 周良平在一旁也道:“景行兄,我那里还有几本北地风物志和边防要略,对你或许有用。” 姜淮听完,当即拱手道,“二位兄台厚赠,姜某愧不敢当。” “哎,景行兄这是什么话,当时我们三人本是共同科考,同心协力,报效朝廷。如今你又被派往北地,于情于理,咱们都该关照一番!”许文才道。 “是啊!“ “既然如此,此去北地,我必不负所托!” 之后三人依依惜别了。 接下来的几日,姜府上下忙碌非常。 丫鬟婆子们赶制冬衣,小厮们准备车马行装。姜淮亲自挑选要带的书籍文书和药材。 这日姜淮在府中收拾东西。 苏云婉也过来了。 “阿淮,听说你要去北地?” 苏云婉一走进就问道。 此刻,她走入姜淮的书房,就看见姜淮正伏案疾书,桌上堆满了卷宗和地图。 苏云婉之后从包裹里拿出一套衣衫,“这些衣服是我给你备的,北地寒冷,我加厚了里衬,还有几套棉衣。” 姜淮抬头冲她一笑:“谢谢阿姐!” “客气什么?”苏云婉也笑了笑。 之后她又从旁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放着几件小木偶。 “这些是什么?”姜淮注意到桌上一个打开的锦盒道。 “我给你做的,想让你带去北地。” 姜淮拿起其中一个穿着官服的小木偶,仔细看了看,这小人儿似乎是按照他的模样刻的? 眉眼之间有些神似。 “阿姐怎么送我孩童的玩意儿?” “阿淮!你不是说要做清官,为百姓做主嘛,北地那么远,又那么干旱,那么冷……我怕你路途无聊,给你做了这个,你看像不像你?” 说完,苏云婉拿起一个小人儿给姜淮看。 姜淮看了看,只见一个小人儿的胳膊断了半截。 苏云婉这才注意到,一把抢过去,“这个你不能拿走,这个是我刻坏了的!“说完一把藏怀里。 姜淮笑了笑,又拿起另外几个,别说,刻的还和他挺像的。 “谢谢阿姐!我喜欢!” “喜欢就好!” “不过,阿姐,我已经二十了,不再是需要你护着的小孩子了。” “谁说的,在我眼里,阿淮永远都是。” ………… 之后晚上,大家一起吃晚膳,秦氏不断往姜淮碗里夹菜。 “北地贫瘠,到了那边就吃不到家里的味道了。”秦霜说着,手里的筷子不停。 姜正河也道:“儿子,此去责任重大。朝廷派你去,是看重你的才干。” 第239章 行途渡河 “儿子明白。”姜淮应道,“定不负朝廷所托,也不负父亲教诲。” 饭后,姜淮说要去书房整理书籍。 苏云婉知道也跟了过去,她沏了一壶菊花茶。 书房里,姜淮正对着墙上地图出神。 “阿淮,喝点茶吧。”苏云婉轻声道。 姜淮回过神来,接过茶:“阿姐,还没回府嘛?” “我不想回去。” 之后苏云婉在他对面坐下,“要去北地了,你在想什么?” 姜淮指着地图,“北地的形势,这里连年干旱,粮食缺乏,我想想能不能从水利上解决根本问题。” 苏云婉看着姜淮,点点头,“阿淮,你总是这样,把别人的难处当成自己的责任。” “还有....”她神情突然严肃,“北地不仅贫瘠,听说还不太平,那里又靠近边境,前任通判也……” 苏云婉看向姜淮,有些担忧。 “阿姐放心。我会小心的,而且正因那里艰难,才更需要有人去改变。我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民请命吗?” 姜淮知道苏云婉是担心她,但这是皇命,不可违。 之后苏云婉只好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这里有些银票,你带上。别委屈了自己。” “阿姐!我不要,皇上赏赐了我很多,已经够了,哪能再要你的!” “这不一样,这是我的心意,你收着!” 见苏云婉坚持,姜淮没办法,只好接下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姜府门前已备好车马。 两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除了姜淮和梁远乘坐的那辆外,还有一辆载着书籍药材,衣物粮食。 之后姜正河走出来,拍拍儿子的肩:“儿子,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咱老姜家的名声就靠你了。” “儿子记住了。” 秦氏也走出来:“儿啊,北地风大,早晚记得添衣。” 之后她拿了一个披风给姜淮系上。 “谢谢娘!” 一旁的苏云婉似乎又想到什么,从怀中拿出一枚香囊塞他手里,“阿淮,里面是京城的土和槐花,你去了北地,多半是不适应的,你要是想念这里,想家的时候闻一闻。” “好!多谢阿姐!” 之后姜淮和梁远上了马车。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 姜淮从车窗探出头,看到姜家几人身影越来越小。 等看不见了,他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坐正。 这次离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此刻,苏云婉还站在原地。 “小姐,回去吧,风大了。”一旁她的贴身丫鬟轻声劝道。 苏云婉摇摇头:“琉璃,不急,我再送送!” 之后她独自走到城外长亭,那里能看到姜淮的马车,等到官道最后一段,姜淮的马车已成一个小黑点。 但苏云婉依然望着,直到黑点消失不见。 .......... 之后姜淮马车一路行驶。 越往北,再往西,景色越是不同。 只见官道上黄土飞扬,马蹄下也扬起尘烟。 姜淮掀开马车帘子,看了看,发现原来的青布马车,已经变成土黄色。 三只天边的灰雁迅速掠过芦苇荡。 “少爷,再往前就是黄河渡口了。”梁远凑过来道,“到时咱们还要坐船。” 姜淮点了点头,看了看衣袍下摆沾着的泥点子,连日奔波,到时还得找个官驿住下休息一下。 之后他看向座位一旁的匣子,里面是通判官印和文书。 他打开看了看,上任文书已经用油布裹了三层,压在最里面,旁边则是官印,也用布袋缠起来。 这可是要物,一定要保存好。 他之前就听说有贼人特意蹲守在新上任官员的必经之路,等着打劫官员。 之后杀了那官员后,再拿了官印和文书,自己去上任。 毕竟任地的官员们谁也没见过新官员何种模样,只认官印和文书,所以还是很容易得逞的。 不过,他这任地贫苦荒芜,应该不会有人来抢,毕竟又不是富庶之地,到处都是风沙,抢了图什么呢。 想到这里,姜淮放下了心。 他还带了弓箭和匕首防身,以免路上有什么不测。 这时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下,惊起路边灌木丛中的几只沙鸡。 梁远慌忙扶住马车上摇晃的桐木书箱,只听里头传来一阵瓷瓶碰撞的声响。 “福叔,小心点走,当心装药材的瓷瓮!”梁远连忙朝车夫喊。 “里头可是夫人特意给大人备的紫雪丹,治北地风寒最管用!” “好嘞!梁小弟,咱晓得了,等会儿稳妥点儿!” 几日后。 “大人,官船已经来了。”梁远现在马车外对马车内的姜淮道。 姜淮掀开帘子,看到渡口边确实有不同于一般船只的大船。 应该就是官船了,只见船身漆成朱红色,船头插着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比普通渡船大了许多。 先前,梁远早就拿着朝廷文书和姜淮的名帖跟管理驿站的衙役打了招呼,他们知道兴安府通判要来。 所以这会儿官船来了,就通知姜淮可以登船了。 而且姜淮的上任路线已经提前通传了驿站,衙役自然知道留意。 姜淮之后下了马车,看向身后的两辆马车。 第一辆是载人的,载着他和梁远。 第二辆则装满了书籍药材和衣物行李。 “不过,大人,听说近日水势大涨,不如等几日再渡?”梁远又道。 姜淮摇摇头,“朝廷任命已下,耽误不得。“他又从袖中取出任命文书看了看,“早一日到任,便能早一日为民解忧。” “也是。“ 之后姜淮回头看向身后两匹拉车的马儿。 等走到渡口处,姜淮发现渡口处人头攒动,百姓们都排着长队等待渡船。 姜淮一行人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两辆马车虽不奢华,但明显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 这时,一旁一个穿着差役服饰的男子大声吆喝着,“让开让开!官老爷要渡河了!” 说着驱散挡路的百姓。 之后那差役讨好的赔笑走过来,对姜淮道,“大人,是要过河吧?” 姜淮看向那差役,没推辞,直接向官船走去。 能行个方便,自然路途更便利。 船工们见姜淮走近,纷纷跪下行礼。 第240章 新来通判是个文弱书生? “诸位请起。”姜淮虚扶一下,“今日渡河,有劳各位了。” 为首的船老大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他起身恭敬道:“大人客气了。官船已经准备妥当,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近日河水湍急,大人的马车又重,恐怕...” 姜淮明白他的顾虑:“马车可以分两次运送,先送人,再送车马。安全第一。” 船老大明显松了口气:“大人明鉴。那请大人先上船,小的们会小心伺候。” “好!” 之后姜淮大步踏上船。 正在这时,岸边传来一阵骚动。 “我娘病重,急着过河请大夫啊!” 姜淮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正被差役推搡着,脸上满是不甘和焦急。 “且慢。”姜淮转身走回岸边,对那青年道:“你母亲病重?” 青年见官员问话,慌忙跪下:“回大人话,小的母亲昨夜突发急病,村里的郎中说必须过河请县城的大夫...可……普通船只迟迟没来……” 姜淮沉思片刻,对船老大道:“让这位小哥和他的家人先上船,要是位置不够,我们可以等下一趟。” 船老大面露难色:“这...不合规矩啊大人...这还是官船,他们这些百姓只配坐普通船……哪里坐的了这官船啊……” “人命关天,何谈规矩?”姜淮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 “这……那好吧!”船老大还是同意了。 青年闻言,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岸边的百姓们见此情景,议论纷纷,眼中多了几分敬意。 姜淮则暂回马车等候,目送那载着病患家人的官船缓缓离岸。 一个时辰后,官船返回。姜淮这才重新登船。 船工们也格外小心地将两辆马车拉到甲板中央,用绳索链条牢牢捆住。 “我听说这几天水势大涨,你们这船,可还要紧?“姜淮问向船工。 那船工听了笑道,“大人请放心,我们走的是官船是专用水道,可以避开最湍急的河段,不要紧的。” “那就好!” 之后船老大一边指挥船工,一边看向底下的河流。 姜淮也站在船头,感受着船身随着波浪起伏。 水流奔涌,渡船随着波浪起伏。 此刻河风扑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动他的衣袍,还算惬意。 几日后,就下了船。 船工们也帮姜淮把马车给拉了出来。 姜淮和梁远道谢就离开了。 之后他们走到渡口的石碑旁。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用枯枝在地上玩儿。见一辆还算华贵的马车驶来,最大的孩子突然跪下,额头抵着土地:“大人行行好,赏个铜钱买馍馍吧!” “行行好吧!我们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 姜淮正要探袖掏银子,却被梁远按住:“大人,前头有驿站老兵说过,这段路上有的是专骗官爷的乞儿团伙...……听说有的孩童故意被大人弄残,就是为了博取他人同情,好捞银子。” 那孩童听完,忙道,“大人,我们不是那样的!“说完,那孩子突然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个草编的蝈蝈笼:“俺不白要钱!您看这蝈蝈笼,大人能挂在车帘边解闷儿的!” 说完,那孩子献宝似的把蝈蝈笼递给姜淮。 姜淮一看,笼中哪有蝈蝈,只躺着两只蚂蚱。 姜淮笑了笑,摸出五枚铜钱换下那孩童的手艺品。 孩童们见捞到铜板,纷纷高兴欢呼着奔向渡口。 之后姜淮还注意到他们没穿鞋,脚上缠的破布渗出血,这些孩子应该都是因为穷才没有鞋穿,赤脚行走肯定会受伤。 看来这北地百姓生活确实苦。 当天夜晚,姜淮宿在黄河北岸的官驿。 半夜却被窗棂的震动声惊醒,等他起来,发现那不是风声,而是沙粒击打纸窗的声响。 他被吵的睡不着,只好披衣起身。 等他走到院子里,却发现值夜的驿卒正举着灯笼在院里抢救晾晒的干菜。 “小兄弟,这是做什么?” 那驿卒打量了姜淮几眼,“大人是从南方来的吧?大人有所不知,这沙子叫沙雪!打在干菜里,干菜完全没法吃!我这正加紧收呢!” “是吗?” “当然。”之后他抹了把脸上的沙尘,“南方人来了这北地,可不是好适应的!” 姜淮也抹了抹脸上的沙回了房间。 次日,姜淮出发,发现整个驿站像是被撒了层黄土。 旁边梁远边打喷嚏边往文书匣上扑打沙粒,一旁的车夫则忙着给马匹戴上防沙的眼罩。 昨日那年轻驿卒见到姜淮,当即追出来道,“大人!拿袋烤馍片吧!对了还有这干菜,路上嚼着吃,顶饿,咱们路上都吃这个!”说着笑着递给姜淮。 姜淮接过那一布袋沉甸甸的烤馍片,当即感激道,“小兄弟!谢了!” 之后姜淮几人继续坐着马车出发。 几日的午后,远方地平线上突然腾起灰黄色的云雾。 前面的车夫猛地勒住马:“不好!大人!是沙暴!“话音未落,姜淮便觉有粗糙的颗粒拍打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土腥味。 众人慌忙躲进路边废弃的坑洞。 姜淮透过窗户望去,天地间仿佛垂下一幅晃动的黄纱帐。 三十步外的人马已难辨轮廓。 到处黄沙漫天,等马车继续迎着风沙走。 沙暴过后,官道旁有倒下的野骆驼尸体。 姜淮看了看,看来这北地比他想象的,环境还要恶劣。 …… 此刻,兴安府府衙内。 一位长相精瘦留着八撇胡子的潘同知和一位方脸阔额的官员正坐着聊天。 “你可知道朝廷这次派来的通判是个什么人物?邓经历。” “听说新来的通判大人是个文弱书生?”通判的下属邓经历道。 “文弱书生?” “对,还是连中六元的大黔状元郎!可厉害了。“ “厉害有什么用?南方的文弱书生来了我们这苦寒之地,怕是骑马都骑不稳!”那潘同知白了邓经历一眼。 之后两人又互看了一眼。 “不过前任通判去了这么久,早就该补上了。既然来了,咱也不用太操心!”潘同知又道。 一旁的邓经历听完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心里话。 对啊,你这个同知是不用操心,活儿都是我来干! 目前府里大部分活计都压在他这个铁打的经历身上,谁叫他官职品级最低呢。 往上数,有知府,同知,通判,而他是最底层。 第241章 边民械斗 一旁的潘同知听了道,“你也别太操心,不管什么通判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邓经历脸皮抽了抽,他这通判换了好几个了。 上一个是因为想贪点钱活动被抓了,前几个也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没了或者调走了。 这是铁打的经历,流水的通判! 主要是他一直换上官,工作也不好开展,府衙里一堆积压的文书。 但没办法,如今只能等着新的通判来。 此刻,荒原上,一望无际。 干枯的树木立在沙地上,远处有两辆马车驶来。 里面坐着的正是姜淮和梁远,两人连续奔波了大半个月,终于快到兴安府了。 “大人,这北地确实不同于我们京城,虽说京城也干旱,但这里只能说完全是沙地。” 姜淮点点头,就这气候,他得很花一番功夫适应这里。 …… 此刻兴安府衙后堂。 赵知府赵弘和放下手中公文,揉了揉眼睛,他看向对面的潘同知:“朝廷新派的通判过几日就到,听说是个南方人?” 潘同知啜了一口浓茶,点头:“正是。” “哦?具体是何人?” “叫什么姜淮,青州松山县人士,在翰林院待了一段时间就被派到咱们这儿来了。” “什么?青州?”赵知府眼眸一亮,面露戚色,那可是他的祖籍。 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之后他又道,“那细皮嫩肉的读书郎,受得了咱们这儿的风沙嘛?之前有个通判,待了不到半年就咳血回去了。” 赵知府赵弘和是武将,朝廷派他来,也是考虑北地荒芜,沙地万里,游散的村庄部落无数,需要他守着这方。 窗外狂风而过,潘同知起身关紧了窗扇,回头道:“知府大人,我还特意打听了,这位姜通判还是六元及第,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赵知府长叹一声,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案上的调令:“六元极第又如何?北疆事务繁杂,要能骑马,能熬夜的硬骨头,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么弄?” “据说他先是办了洪州雪灾抓了那贪官吴文焕,又推广了那什么牛痘之术,深得皇上赏识。”潘同知道。 之后潘同知又压低声音,“不过咱也别太担心,说不定待不了几个月就调回去了。” 赵知府听完摇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老潘啊,咱得先想想怎么让这位南方的姜大人适应这里,既然皇上下令,他来了,那我自然要多多关照一下!这样,等他来了,你派两个机灵的人跟着他,随时备着水和帕子。” 潘同知听完点点头。 不过他又想,这赵知府为何对新通判这么好? 之后潘同知看向舆图,看到赵知府在上面标记了几处地点。 “知府大人?这是?”他指着那些标记。 “姜大人初来乍到,肯定要去各县巡视。这是我标出来的是沿途能歇脚的地方。” 之后赵知府指着一条虚线,“特别是这段路,下午必起风沙,得算好时辰,让他赶在午时前通过。” 潘同知点了点头,“好。” 这知府大人对新任通判也太周到了些。 ...... 此刻,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姜淮坐在马车里,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却仍觉得刺骨的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里早晚温差大,白天烈日当头,夜晚寒气刺骨,还好他来自现代,身子骨还行,不然怕早病了。 之后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官道两旁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大人,再有两日就是兴安府了。”梁远道,“今日怕是赶不到了,不如找个地方歇息?” 姜淮摇了摇头,“再赶一程。北地天黑得早,趁着还有天光多走些路。” “行!” 之后他又看了看后面的马车,景色愈发荒凉,村庄也是稀疏,偶尔遇到的边民个个面色黝黑,眼神警惕如野兽。 这与繁华富庶的中原判若两个世界。 姜淮正想着,前面突然传来响动,还有一阵喊杀声。 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人小心!”一旁梁远看清了低喝一声。 只见前方官道转弯处,尘土飞扬,隐约传来响动。 “怎么回事?”姜淮问。 梁远面色凝重:“大人,像是有人在械斗。咱们绕道吧,边民打架不要命的,咱们别被牵连了。” 姜淮皱眉,作为即将上任的地方官,遇到民间纠纷岂能视而不见? “先过去看看再说!“ 之后他握好防身武器,和梁远走了过去。 转过山弯,眼前的景象让姜淮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十几个人混战成一团。 一边是穿着粗布短打的汉人边民,他们手持锄头、柴刀。 另一边是身着皮袍的草原牧民,他们挥舞着弯刀和套马杆。 地上已经躺了几个人,鲜血将土都染成暗红色。 “大人!这!他们都打出人命了?”一旁梁远高声嚷道,显然是被惊到了。 姜淮同样。 虽说北地民风彪悍,这是不是也太彪悍了些? 姜淮上前,大喝!“住手!” “本官乃朝廷命官!” 一支箭“嗖”地擦过他耳边,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颤动。 姜淮惊出一身冷汗。 “大人小心!”梁远慌忙拉着他往后退,“这些人杀红了眼,哪管什么朝廷命官!” 混战中,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牧民被三个边民逼到河边。 他背后是湍急的冰水,退无可退。 边民们举起锄头,眼中闪着凶狠的光。 “打死这胡狗!他们杀了王大全家!” 牧民绝望地举起弯刀,但明显寡不敌众。 就在锄头即将落下的一瞬,姜淮不知哪来的勇气,催马上前,拔出佩剑格开了致命一击。 “都住手!”他厉声喝道,“本官乃新任兴安府通判!再有擅动刀兵者,以谋反论处!” 也许是“谋反”二字的威慑,也许是突然出现的官服震慑了众人,混战竟然真的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官员,目光中有怀疑,有敌意。 第242章 拜见上官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推开人群走出来,左臂上一道刀伤还在流血。他上下打量着姜淮,冷笑道:“通判大人?兴安府的官儿从来不管我们边民的死活,今天倒稀奇了。” “为何械斗?”姜淮沉声问。 “为何?”壮汉指着河对岸的牧民,“这些胡虏占了我们的水源,断了灌溉渠!庄稼都要旱死了,他们倒好,带着牲口来喝水!” 牧民中走出一个老者,用生硬的汉话反驳:“河是长生天赐给所有人的!你们的渠挖到了我们的草场,羊群没了草吃,冬天怎么活?” “对啊!怎么活!” 双方又开始叫骂起来,眼看冲突再起。 姜淮正要再劝,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飞驰而来,约莫二十余人,清一色的铁甲弯刀。 “是兴安守军!”有人嚷道。 骑兵转瞬即至,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军官。 他扫视一圈,目光在姜淮身上略作停留,随即厉声喝道:“聚众械斗,按律当斩!还不速速散去!” 边民和牧民似乎对这队骑兵颇为忌惮,虽然满脸不忿,但还是慢慢退开。 那军官这才下马,走到姜淮面前抱拳行礼:“末将兴安府守备营百户王猛,参见通判大人。同知大人听说您这几日到任,特命末将来迎。” 姜淮点点头,指着正在散去的民众:“这些人为何械斗?地方官为何不加管束?” 王猛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边塞之地,汉胡杂处,这种事三天两头就有。只要不闹大,官府也懒得管,因为管也管不过来。” 姜淮心头一震,在中原,民间械斗可是大案,地方官轻则丢官,重则问罪。 而在这里,竟然成了家常便饭? 看着河滩上留下的血迹和几具无人理会的尸体,姜淮突然明白了皇上为什么要派他来。 兴安府通判这个职位,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艰难得多。 去兴安府的路上,姜淮沉默不语。王猛倒是健谈,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里的情况。 但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边民的轻视和对牧民的敌意。 “大人不必为那些刁民烦心,:王猛满不在乎地说,“草原上的胡虏,山里的边民,都是些不知王化的野人。杀几个,剩下的就老实了。” 姜淮皱眉:“朝廷设官牧民,当以教化为主,岂能一味镇压?” 王猛嘿嘿一笑,不再多言,但眼中的不屑却很明显。 天色渐暗,兴安府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夕阳下,那座灰黑色的城池如同蹲伏的巨兽。城门上方“兴安府”几个大字已经斑驳不清,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姜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 此刻,兴安府府衙。 “赵大人,刚接到驿报,姜通判的车驾已到长亭,比预期早!”一旁邓经历道。 赵知府起身,“那走吧!我们去迎一迎!” 半个时辰后,一队人马出了城门。 赵知府眯眼望向远处。 城门口有一些百姓也看着这边。 “知府大人等在城门口,这是在干什么呢?” “听说是迎接我们府新的通判大人呢?” “什么?又来了新通判。” “可不是!” “朝廷速度够快的啊!这又派来了!可别又是一个贪官啊!” “可不是,看看这个咋样!” 本身兴安府穷困,百姓缴税困难,好不容易交上去的税还被前一个通判贪了,众百姓对新通判也是多有怨言。 姜淮也听到了他们的讨论,原来前一个通判是贪污被抓啊。 既然如此,那他来对了。 姜淮掀开马车帘子,看向那些面黄肌瘦,皮肤黝黑的边民,他们看他的神色确实带着警惕。 等车驾渐近时,赵知府也看清了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南方样式的轻便车厢,在这北疆的官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年轻得令人吃惊。 “下官姜淮,见过赵大人、潘大人。” 姜淮对着赵知府,潘同知行礼道。 之后看向一旁的邓经历。 邓经历连忙上前,“下官见过姜大人!” 几个三名官员互看了一眼,眼前这位新任通判身长玉立,身材如修竹,这身子骨,撑得过这北地风沙嘛? 不过他既然已经来了,先就这样吧! “姜大人舟车劳顿,不必多礼。”潘同知上前一步,“既然姜大人到了,咱们速速回城,城里已经备好了接风宴。” 姜淮听完拱手道:“多谢几位大人体恤。下官初来北地,确有许多不适应之处,还望多多指教。” 之后姜淮突然感觉嗓子有点痒,就咳嗽了一下。 一旁赵知府瞟了他一眼。 等一个衙役领他去住处。 一旁赵知府就对邓经历道,“邓经历,姜大人在咳嗽,你等会儿让厨房每日熬些润肺的梨汤。” “好!”邓经历点点头,又道,“要不要给姜大人换个住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在风口,夜晚风大怕容易着凉!” “城南老参将的旧宅如何?背风,还有个小暖阁。”赵知府提议。 “妙极!那老参将的夫人是南方人,当年特意修了地龙,最适合怕冷的人,给姜大人住再适合不过了。” “是!” 之后就是接风宴。 姜淮看着满桌的北地菜式,略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 “姜大人,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赵知府关切问。 姜淮歉然一笑:“赵大人见谅,下官喉咙有些不适,所以有些没胃口。我歇息歇息就好了!” 他奔波多日,都没好好洗澡,现在只想洗个澡躺下好好休息一下。 而且北地的饮食确实不符合他口味。 之后他突然想到北地缺水,怕是洗澡也不能尽兴。 既然如此,就这样吧。 宴席散后,赵知府特意命府衙的厨娘煮了碗南方风味的清汤面送到姜淮房中。 姜淮没想到赵知府竟然对他这个新任通判如此周到。 看来他得尽快熟悉政务,好协助赵知府。 夜晚,姜淮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查看各项文书,大抵心里有了数。 早上起床后,他就去查阅历年卷宗。 衙役也跟赵知府报告,说姜大人一早就去了府衙。 赵知府发现他的勤勉,也欣慰的捋须点了点头。 第243章 官廨 姜淮正看着文书,邓经历走了进来。 “姜大人!” 姜淮起身。 “姜大人,知府大人说您来自南方,受不得风寒,想将之前参将的家给你住,那里有地龙。您是住通判府?还是住参将的家?” 姜淮想了想,他既然是通判,自然是住通判厅更好,至于地龙,他自己会造,目前也还没到寒冬腊月,地龙的事可以缓一缓。 姜淮当即转身道,“邓经历,感谢知府大人的厚爱,还是住通判厅好了,那里办公也更方便!” 而且他单身上任,又无家眷,独自一人,也无需另外购置家宅,直接住官邸更方便。 北地这边虽然荒凉,最普通的一进宅院也需八十到一百两一座,以他目前的年俸禄,是买不起的,不过,他也不需要买。 “既然如此,我命一个衙役带你前去!” “行,多谢邓经历了。”姜淮拱手。 之后姜淮收拾东西前往官邸。 出了门,看着不远处的胡杨,榆树。 姜淮带着梁远和两个衙役在通判的官廨前停下。 看着眼前灰墙黛瓦的官廨,只见门楣上悬着“理刑清正”的旧匾。 尽管漆色已经斑驳,还是可以看得出,是被人用布巾仔细擦拭过。 这时两名皂衣的衙役躬身迎来:“姜大人辛苦!官舍已按例洒扫,只是……那窗户...……”衙役小心翼翼的指了指窗棂,这是他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所以生怕触怒这个上官。 听那边的说,这位上官目前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还是大黔六元及第的第一名状元郎。 可不能得罪。 姜淮抬头,果然见厅内的雕花窗棂上有两个洞,风正从豁口里呜呜灌进去。 衙役见状急急解释:“姜大人,不是小的不想补,是这里原本想着用桑皮纸先糊上,可前任大人去得仓促,库房钥匙还在赵大人那里,还没交接……所以....” 姜淮对那衙役摆摆手,没有在意,只径自跨过门槛。 他又看了看正厅内,还算整洁,青砖地缝里的陈年污垢也可以看出刮了的,清理工作做的还不错。 再看厅内的榆木案几,摆着一壶粗茶。 一旁一个衙役道,“我们不晓得大人住不住这里,这茶才刚烧好,大人要喝凉的后厨有!” “好!” 之后姜淮看向那衙役,又拿出几枚铜钱放桌案上:“去买一斗糯米,熬成胶。” “糯....糯米...?” “对!” 一旁另一个衙役拍了拍他的头,“大人让你去就去,你啰嗦什么!” “大人等着,小的这就去买。” 之后衙役走了,一旁梁远将东西都拿出来,放入室内。 姜淮也走到那案桌前,拿出粗茶,倒了一杯。 “大人,这么多的药材要怎么保存?”梁远从另一辆马车上卸下一堆行李,指了指地上的一个装满药材的麻袋。 “这...这些甘草枸杞,你就放樟木箱子里!当归黄芪用粗陶罐装着,那些喜干的先用油纸包着!” “好,大人!” 之后梁远去忙活了。 姜淮又坐下来,呷了几口粗茶。 既然已经在此处定居下来,接下来就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 若能将兴安府发展好,日后的前途不会差的。 这里穷困潦倒,土地贫瘠,如果改良试行,应该会有成效。 如今的知府是武将,城内又有守备军,军事这块不用担心。 他这个通判主要掌管赋税、粮运、刑名等,是知府的副手,主要职责便是协助知府处理政务。 ………… 此刻,兴安府潘同知宅邸后院,有一张竹榻。 同知夫人许氏正坐在那里捏着绣绷子做活计,邓经历的夫人王氏则端着一盘红枣。 她将红枣放在院中的案几上,忽然小声凑近许氏道:“姐姐可瞧见新来的通判大人了?昨儿我们老爷回来说,这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许氏手一顿,看着绣绷上的半只翠鸟:“可是那连中六元的姜大人?” “正是!”王氏搁下瓷盘,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听说那姜大人才二十岁,在御前对策时陛下曾亲口夸过 经纬之才。” “怎么?你忽然提起他做什么?” “嗐,咱这北地生活枯燥,这不随便聊聊嘛!我听那院里的小翠说,那日新通判大人来的时候,外面许多百姓围着,赵知府也去接了!” 之后,她忽然笑道,“那小翠说,新来的通判大人,那模样!真真当得起“朗朗如日月入怀”! “真的?” “可不是,后面我偷偷去府衙瞧过,的确唇红齿白,面冠如玉。毕竟南方人嘛!虽说是状元郎,听说比那探花郎还要俊……就是身子单薄了些!” 许氏和王氏这几年在北地,看到的都是皮肤黝黑粗糙的汉子,冷不丁的看到一个皮肤白净细嫩的,还是通判大人,难免有几分新鲜和好奇。 “怎么?莫非你想?”许氏斜眼儿瞟过去,一笑。 “你乱说什么呢?我都多大年纪了!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妻儿?”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我这不是随意打听一下嘛!” “诶!他才来不过两日,你寻思这些做什么?还不知道他干的怎么样?兴许没几个月就走了也说不准。毕竟这般人物,怕是京城里见惯了大世面的。” “对了,我还听说带着个书童就上任了。” 许氏终于放下绣绷,“我倒盼着他真有治才,听我家老爷说,去年的账册还在架阁库堆着,若是个只会吟风弄月的......来了咱们这北地,只怕也干不出什么! 昨日,老爷嘱咐我,让我去牙行给新通判大人的府邸找些小厮仆人,毕竟他身边总要有些管家婆子伺候吧!” “那你去找嘛!” “嗯!我在寻思找谁?昨日有几个人来我这打听了,都想去他府邸干活儿呢!” “那你再好好想想!” “嗯!” …… 此刻,姜淮站在兴安府衙前,他要去拜见赵知府,看工作如何开展。 “下官姜淮,前来报到。”姜淮整了整青色官服,向门房递上名帖和文书凭证。 第244章 巡察 不多时,赵知府迎出,圆脸上的胡子颤了颤,他也是南方人,这几年经过北地的磨炼,人也越发黝黑刚毅了。 “姜通判来了?” “是!大人!” “这就随我进去。” “好。” 之后姜淮走进去。 就看见内堂早已备好一桌丰盛酒席。 赵弘和请姜淮坐下,又亲自为姜淮斟了一杯酒:“姜通判年轻有为,能来兴安府相助,实在是本府之幸啊!” “大人谬赞了。”姜淮举起酒杯,轻抿了一下,“下官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指点。” 赵弘和哈哈大笑,脸上的肉跟着颤了颤,“指点谈不上,如今兴安府的情况确实特殊。” 之后他夹了一筷子鹿肉放入姜淮碗中,“此地地处边陲,民风彪悍,又与边疆接壤,治理起来殊为不易啊。” 姜淮放下筷子,正色道:“昨日下官查阅过兴安府近年来的赋税记录……发现...” 赵弘和听完,立马摆摆手打断,“哎呀,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做不得准。真正的情况,得到下面走一走才知道。” 姜淮心念一动,知道这才是今日会面的重点。 “姜大人,你虽是南方人,但既然你来了北地,该做的还是要做。你还年轻,本府想让你这几日去这附近的县乡走动走动,正好借机熟悉我们这里的风土人情。再说,通判本就有巡察州县之责!” 姜淮听完,当即道:“既然大人吩咐,下官自当从命。” 之后他又拱手道,“赵知府,虽然下官是南方人,小时候也习过骑射,之前在府学也学过君子六艺,身子骨没有大人想象的那么弱。大人有何要求,直接吩咐即可。” 赵知府听完,当即捋了捋须,“既如此,那本府就放心了。” “嗯,赵知府,不知何时启程为宜?” “越快越好。三日后如何?本府会派得力衙役随行!” “好,谨遵大人吩咐!” 三日后。 姜淮按照赵知府要求前去巡查村县。 他紧了紧身上的官服,抬头望向北方连绵起伏的荒山,身后跟着梁远和几名衙役。 “大人,前面就是干沟村了。”引路的衙役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土房。 “好。” “这村子去年遭了旱,听说情况不太好。” 姜淮点点头,将刚刚喝完水的水囊系回腰间。 “走吧,先到村里看看。” “好!” 之后姜淮拍了拍胯下的老马,这匹从州府马厩里挑出来的牲口已显出疲态。 等姜淮到了干沟村,发现干沟村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村口的石碑歪斜,上面“干沟村”三个字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 再往前走几步,姜淮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土墙边玩耍。 当看到官差队伍,那几个孩子立刻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四散奔逃。 “跑什么?回来!”梁远喊。 姜淮也上前道,“别怕,我们是州府来的。” 姜淮下马,从袖中摸出几块饴糖,蹲下招呼那些躲在墙角偷看的孩子,“来,拿去分着吃。” 最大的那个孩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来。 他的脸颊凹陷的很深,使得整张脸的颧骨无比突出,这样使得他的眼睛看起来大得吓人。 等接过饴糖时,他手指都在发抖,连连道谢,“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孩子小声说完,立刻转身跑开,和其他孩子一起躲进了最近的土屋。 姜淮起身,眉头紧锁,他注意到那孩子接饴糖时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枝。 “里正呢?”姜淮问身后的衙役。 没等衙役回答,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从村里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面色蜡黄的村民。 “小人干沟村里正李六,拜见通判大人。”老人要跪下,被姜淮一把扶住。 “老丈不必多礼。”姜淮打量老人,对方看上去至少有七十,不过实际实际年龄应该没有这么大。 “本官奉知府大人之命巡视北地各乡!”姜淮道。 刘六听完,当即道“大人能来,是我们干沟村的福分。我这就带大人四处走走!” 之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随我来。” “好!” 等姜淮亲眼去看,才发现村子里的景象比姜淮想象的还要差。 土屋低矮破旧,许多屋顶的茅草已经稀疏得遮不住风雨,田地里,稀疏的庄稼蔫头耷脑。 “这几年粮食都这样嘛?” 那刘六摇摇头,“也不全是,前几年还成,去年大旱,今年开春也就下过一场透雨。” 他说完看了看姜淮的神色,莫非这位真的是来他们这里干实事儿的? 之前也有通判来,不过就象征性的看了看,安慰了几句,就没下文了。 这位看起来倒不像只是做做样子那种。 见姜淮眼里确实有关切之色,那刘六又领着姜淮走向井边,“这口井是村里唯一的水源,现在每天只能打出二十几桶水……” “二十几桶?” 姜淮说着,走到井边,想舀起来一瓢尝尝。 一旁一个衙役连忙制止。 “大人,这水又苦又咸...……大人……别……” 姜淮还是走过去,舀了一点井水,水刚入口,一股浓重的咸涩味就充满口腔,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这水...这水能喝?” “不喝就得渴啊,大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苦笑道。 姜淮又走过去看了看,水面离井口至少有五六丈深。 一个瘦弱的妇人正费力地摇着辘轳,桶里打上来的水不足半桶,还浑浊。 姜淮沉默片刻,转身对随行的书吏说:“记下来,干沟村急需新挖水井,至少两口,要深井。” 他又问刘六:“村里有多少户人家?粮食可还够吃?” “回大人,全村六十三户,二百一十七口人。去年收成不足往年的五成,现在家家户户都靠野菜掺着一点点粮食度日。” 刘六指着远处的一片山坡,“那边本来是我们村的林地,能打些柴火去镇上卖,可去年旱得连树都枯死了大半。” 姜淮跟着刘六走访了几户人家。第一家是个五口之家,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 他们所谓的“家”是一间不足方丈的土屋,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就是床铺。 灶台上放着一口破锅,里面煮着黑乎乎的糊状物,散发出奇怪的味道。 “这是什么?”姜淮问。 女主人局促地搓着手:“回大人,是榆树皮磨粉掺了点麸子...这还是好的,隔壁张婶家已经两天没开火了。” 走出屋子,姜淮深吸一口气,却吸进满口干燥的尘土。 他问刘六:“乡亲们平时靠什么营生?” “往年还能编些筐篓,打些柴火去卖,如今...”刘六摇摇头,“树都旱死了,连编筐的荆条都难找。年轻力壮的去南边找活计了,剩下的老弱妇孺...唉...” 第245章 给大人相看一下! 之后姜淮在干沟村停留了两天,详细记录了每户的情况。 临走时,他将随身带的干粮分给了村里的孩子们,又留下些银钱让里正买些粮食应急。 看来现在首先要解决水的问题,不然长期喝又咸又涩的水,这样下去身体也垮了。 “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 “那好,那多谢大人了,大人愿意为我们这个百姓操心,是我们的福气!”说着那个里正颤颤的,就要跪下来。 姜淮连忙扶起他。 解决水以后,就是找粮食,他要好好想想,这干旱的沙地种什么好。 离开干沟村后,姜淮一行继续向北,每到一个村子,情况都大同小异,缺水、缺乏谋生之计。 有些村子甚至整村迁徙,只留下空荡荡的房屋和干涸的田地。 之后姜淮去了最远的黑石村,遇到了一位姓老农。 这老人家靠着石缝中渗出的一点点泉水,勉强种了些耐旱的黍子。 老农带着姜淮来到田地间。 “这点收成,够吃吗?”姜淮问向那老农。 又抬手捏了捏那瘪穗子。 “哪儿够啊?一人一天有半碗粥就不错了。”那老汉道。 姜淮想了想,这里应该要种些更耐旱的作物。 之后他脑海里回忆起这两日巡查到的景象。 妇女们天不亮就背着瓦罐去数里外的小溪取水,老人蹲在墙角剥着不知名的野草根。 孩子们瘦弱的身体…… 他想起教谕所讲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如果自己真能做些利国利民的大事,改善艰难的民生,才不负求学之道。 怪不得赵知府先让他来此地巡视一下。 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这些,好再想办法改善。 姜淮心中已有了打算,首先挖井、引水、再找粮食,之后再教些谋生的活计。 第二天清晨,姜淮回了州府。 回到州府的当天,官袍上的尘土还未拍净,就直奔知府衙门。 他怀里揣着厚厚一叠文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北地各村的灾情。 “下官参见知府大人。”姜淮拱手行礼,声音因连日奔波而沙哑。 知府赵汝成从案牍中抬起头,看到姜淮的样子吃了一惊:“姜通判怎么憔悴至此?快坐下说话。” 姜淮没有就座,而是将文书呈上:“大人,下官四处巡查了一番,北地各县乡比想象的严重。有几个村很是缺水,有的地方还缺粮,百姓以草根充饥。” 赵知府翻阅文书,眉头越皱越紧:“去年报上来的灾情只说收成减半,怎会...” “下官亲眼所见,绝非虚言。”姜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干瘪的黍子,“这是黑石村百姓的主粮,全村老少就靠这点收成度日。” 赵知府捏起一粒黍子,在指尖搓了搓,叹了口气:“姜通判有何建议?” 姜淮早有准备:“其一,立即开官仓赈济;其二,组织挖井引水;其三,寻找新的良种;其四,教民新技以谋生路。” 听完姜淮的话,崔知府点了点头,“想法很好,可开仓放粮非同小可...”赵知府沉吟。 “大人!”姜淮声音提高了几分,“下官亲眼见三岁孩童舔食粥碗,老妪卧病无医。若等层层上报批文下来,怕是要饿殍遍野了!” “若是不行,下官愿意拿出一些银两出来购买粮食。” 赵知府听完盯着姜淮看了片刻,难得有真心想干实事的官员。 之前有的待不了多久就想走了,毕竟这苦寒之地,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是难熬的。 赵知府当即道:“好!就依你所言。先从常平仓调粮三百石,本府再从私库出银二百两购药。至于挖井引水...此事从长计议。” “好。”姜淮深深一揖:“下官代北地百姓谢过大人。” ……………… 次日,姜淮正在书房查看公务。 梁远进来道,“大人!邓夫人来了!” “邓夫人?她来做什么?” 她说带了几个仆人来给大人相看。 “仆人?我没说要仆人!” “她说,是邓经历安排的!说大人初到贵地,对此处不熟悉,看大人的府里缺几个洒扫的管事和小厮,让我带几个来给大人相看一下。” 姜淮沉默了一下,这点他确实没想到,这几日他一直想着如何快点上手政务,没想到府里仆人的事。 没想到,邓经历帮他安排了这个。 确实是他疏忽了。 “好吧?将他们带进来吧!”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和善,举止端庄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正是邓夫人。 只见她起身微微一福,笑道,“姜大人公务繁忙,妾身冒昧打扰了。” 姜淮还礼:“邓夫人客气了。今日前来,是......” 邓夫人含笑道:“姜大人,是这样的,是我家老爷见姜大人初到北地,身边缺人使唤,特意挑选了几个得力仆人送来,使大人专注政务,以免大人劳烦这等杂事!” “这样,那将他们带进来看看。” 之后她转向厅外,“徐伯,都进来吧。” 姜淮看向门外。 就见门外有一位约莫五十岁的清瘦男子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一个小厮,还有一个丫鬟。 三人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这位是徐伯,是前通判的管家,做事还算可靠。” 之后邓夫人又走过来到姜淮耳边小声道,“姜大人,容妾身说句不该说的,姜大人别介意,这徐伯虽说是前通判的管家,但为人妥帖,身世清白,做事最是稳重。 当时前通判清算的时候查了,他确实无罪,不然妾身也不敢将他介绍过来。” 姜淮看了看那徐伯,人看起来确实实在。 既然邓夫人都这么说了,他也没什么顾忌的,毕竟不然真出了什么事,邓夫人和邓经历也跑不脱。 之后她又指向左边浓眉大眼的少年道,“这是福安,手脚麻利,做个贴身小厮再合适不过。” 最后指向右边圆脸带笑的丫鬟,“这是兰月,虽说是北方人,但她以前在南方住过一段时间,尤其擅长南方菜式。” 第246章 兰月 “好。” 之后姜淮看向他们三人,三人均笑了笑。 姜淮之后转头对邓夫人道,“这...邓经历和邓夫人如此厚爱,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邓夫人摆摆手,“姜大人年轻有为,我家老爷常夸您是难得的干才。只是初到一地,身边没个得力人手,公务家事都难施展。” 她压低声音笑道,“不瞒您说,当年我家老爷初任经历时,也是手忙脚乱,多亏当时的知府大人派了老管家相助。如今不过是把这份情谊传递下去了。” “既如此,在下就收下了。” 之后他看向一旁的徐伯,目光沉稳,福安眼神灵动,兰月笑容纯真,看起来确实都是实在人。 想到府中杂乱无章的状况,他终于点了点头。 “邓夫人,请代我向邓大人表达最诚挚的谢意。这份厚礼,在下铭记于心。” 邓夫人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徐伯,你们三个今后要好生伺候姜大人,不可有半点懈怠。” “是!” 送走邓夫人,姜淮回到书房,发现福安已经轻手轻脚地跟了进来。 他刚刚早就注意到姜淮的茶盏。 “大人,小的给您换杯热茶吧?这杯已经凉了。”福安指了指案几上的茶盏。 姜淮这才注意到,自己早上出门前喝的茶还放在原处,早已冷透。他点点头:“有劳了。” 福安麻利地换了新茶,又整理起凌乱的书桌。他动作轻盈如猫,却不发出半点声响。姜淮注意到他将文书按轻重缓急分类摆放,笔墨纸砚也归置得井井有条。 “你识字?”姜淮好奇地问。 福安腼腆一笑:“回大人话,小的在前大人府上时,跟着账房先生学过,能读写平常书信。” 姜淮眼前一亮。 通判衙门文书往来频繁,多个识字的贴身小厮,确实方便许多。 这样,以后梁远和他两个人都能帮他处理一下简单的文书。 之后姜淮又将他们几人介绍给了梁远,几人熟悉了一下,以后他们就算这府里的常在仆人了。 几日后的一天晚上,姜淮就闻到一阵诱人香气从厨房飘来。 不多时,兰月就端上晚餐,一盘晶莹剔透的狮子头,一碟简单炒时蔬,一碗香气四溢的鹿汤,还有几样精致小菜。 “这都是你做的?”姜淮问向兰月。 兰月笑了笑点头:“奴婢听说大人喜欢清淡口味,就做了几道。这鹿汤炖了四个时辰,还算滋补。” 姜淮点点头。 随后尝了一口狮子头,眼睛顿时亮了:“这味道...竟比京城的还要鲜美!” 兰月:“大人喜欢就好。奴婢还会做文思豆腐、栗子山鸡、大煮干丝...以后慢慢做给您尝。” “好。” 用罢晚饭,徐伯来汇报府中安排。他已将仆役重新分工,安排了轮值表,连菜园子里该种什么时令蔬菜都计划好了。 姜淮忽然想起什么,“徐伯,这几日你觉得在我府中如何?” 徐伯正色道:“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大人愿意要我,正是对我的信任。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小人这些年见过不少官员。像大人这般年纪轻轻就清正廉明的,实在少见。能侍奉大人,是小人的福分。” “如此,甚好!” 姜淮想了想,想起之前巡查看到的那些百姓。 “徐伯!” “什么?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徐伯拱手躬身道。 “是这样的。” 姜淮起身负手在书房里走。 指节在案几上叩出回响,“本官需要一位医官,还要个精通找水掘井的师傅,我前几日去各县乡巡查,发现很多百姓缺水,还有一些百姓生病。所以想找个精通掘井的师傅。” “好,大人什么时候要?” “尽快吧,越快越好。” “好。” 之后徐伯退下了。 姜淮拿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 希望徐伯能尽快找到当地好的医官和挖井师傅,毕竟干沟村的村民不能再等了。 当晚,姜淮准备洗漱。 兰月推开门,之后端了一盆水进来。 “大人,热水奴婢已经端进来了,大人尽快趁热洗,凉了就不好了。” 姜淮转头,就看到兰月。 这兰月虽说是北方人,但看她的五官,小巧玲珑,皮肤也没有北地女子粗糙,感觉更似南方人。 姜淮当即问道,“兰月,你原是北地哪里人氏?” 兰月愣了愣当即道,“奴婢是幽州人。” “幽州?”姜淮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好,奴婢告退!” 兰月退下后,姜淮就去洗漱了。 次日,徐伯就来找他了。 “大人,老奴寻到了两位大人需要的人氏。城南张医官,虽告老还乡不久,但妙手回春,治病有方。还有一位叫孙铁柱的,听闻能在石板上嗅出水脉。” “真的?” 姜淮一口气饮尽茶水,“他们俩可靠么?” 徐伯点点头。 “张医官去年治好了小人的寒毒症,孙铁柱听说给潘同知家打过甜水井。大人如果向潘同知打听一下,应该知道。” “好,徐伯辛苦了!” 之后徐伯又取出一张纸,“这是他们的住址。” 姜淮翻开看了看。 随即让福安去找梁远。 “福安,去城西把梁远喊回来。” 之后他拿出令牌递给徐伯,“徐伯,还要劳烦你一件事,你拿着这个令牌和梁远去请那张医官和孙铁柱,说通判大人找他们有要事,劳烦他们前来。” “好的!大人!” 之后姜淮又拿出一些银两,“带上这个!” “是,大人!” 很快,下午,张医官和孙铁柱就来了。 张医官一看见姜淮,当即上前,“草民叩见通判大人!” 孙铁柱也跪在地上,“草民拜见通判大人!” 姜淮正要说。 张医官就上前道,“姜大人不必多言。” “老夫已经听闻梁大人说干沟村的事情,草民已经将药材都带好了。” 之后他拍了拍旁边的一个医箱,还有地上一大袋药材。 皮肤黝黑的汉子孙铁柱也上前道,“大人要为百姓掘井,草民自当全力以助!” “好,既然你们都无异议,那赶快随我去干沟村吧!那里的百姓等不得了。” 次日。 四更天,通判府前已灯火通明。 张医官正在检查药材,孙铁柱带着两个徒弟组装钻具,衙役们忙着往马车上装水囊。 姜淮束紧蹀带,发现兰月默默在往药箱里塞手缝的纱布包。 “兰月,你这是...” “奴婢以前学过包扎。村里孩童...最易磕碰,奴婢也想出一份力....如果大人不嫌弃,带上奴婢吧!” 第247章 水毒 “既如此,你也跟上吧!” “那好。”兰月笑了笑。 晨光微曦,这支特殊的队伍出了门。 姜淮骑马行在最前,身后跟着医车,水车和装满工具的板车。 一行人行了一路。 姜淮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 日头爬上树梢,干沟村歪斜的牌坊已映入眼帘。 此刻,村口已经乌压压站着一片人,最前头的里正颤巍巍举着破碗。 姜淮跃下马背。 “大人,已经到干河沟村了。”身旁梁远道。 姜淮点点头。 此刻一旁的张医官背着沉重的药箱,粗布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看着张医官,姜淮心生愧疚,如果不是,张医官一把年纪根本不必随着他奔波。 一旁的梁远见此状,当即上前将张医官的药箱拿过来背自己身上。 “大人……这不可啊!”张医官摆手。 “张医官,您就别客气了,现在应该尽心救治村民。” “那……那好……“张医官嘴唇蠕动了动。 此刻姜淮目光扫过道路两旁龟裂的田地。 只见田地里枯黄的秸秆无力地耷拉着,几只的田鼠在干裂的土缝间仓皇穿行。 “加快脚步。“姜淮沉声,“尽快到达干沟村,村民等不起。” “是,大人” 又走了会儿,进入村子? 此刻十几间低矮的茅草屋散落在干涸的河床两侧,几缕炊烟有气无力地飘向天空。 只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围着一口几乎见底的水井。 姜淮面色凝重,加快步伐向村中走去。 刚踏入,便闻到一股混合着腐臭和草药的浊气。 他看见路边一具瘦小的尸体用草席草草遮盖,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 姜淮见了,不由得心生感慨的摇了摇头,一旁其他的行人也不忍再看。 如今已经有孩子死了,看来情况不容乐观。 想想,长期喝咸苦的井水,不生病才怪! 等姜淮一行人走进去。 “官、官爷来了!” 一个眼尖的孩子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惊恐。转眼间,原本寂静的村子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又在距离姜淮一行人三丈远的地方停住,眼中满是戒备与恐惧。 “乡亲们莫怕。”姜淮上前一步,声音温却有力,“本官乃本府通判姜淮,特携医官前来救治,更有掘井的师傅,来此处帮助乡亲。” 他这说完,一旁有认出他的乡亲揉了揉眼睛。 “是通判大人!竟然是通判大人!”之后他转头看向其他的百姓。 “你们忘了吗?这是上次来我们村子巡查的新通判大人。” “原来是通判大人!” “通判大人!” “草民见过通判大人!” 众百姓齐齐喊着。 姜淮看了看乡亲们,高喊道,“各位乡亲!我此刻正是携带医官和掘井师傅来此处给各位寻找新的水源!” “啊!新水源!” “咱们有新水喝了!”众百姓干黄的脸上无不露出喜色。 “好,现在告诉我,病人在何处?”姜淮问向一个老者。 那老者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哆哆嗦嗦地指向村子中央一间较大的茅屋:“都、都在祠堂里...没力气的人家,就...就在自家躺着...” “好!老丈请带路!” 之后姜淮一行人随着老丈去寻病人。 到了一个茅草屋,张医官已开始检查病人,他翻开一个老妇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是什么症状?”姜淮拧眉问。 “大人,此症更像是中毒之状。” “中毒?”姜淮心头一震。 张医官点头:“症状与我在《本草备要》中读到的 水毒 极为相似。敢问村中饮水从何而来?” 一位勉强能站立的村民答道:“就、就是村口那口井...河水干了两个月了,井水也越来越少...” 张医官与姜淮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他在来的路上是听姜淮说过,此处百姓喝的井水又咸又苦。 长期喝这种水不生病才怪。 姜淮立即起身:“张医官,可有解毒之法?” “有,用绿豆、甘草煎汤,辅以针灸放血,即可。” “那好,请医官快速诊治。” “是!大人!只是我带的药材恐怕不够...” “药材?”姜淮听完立即转向衙役:“王五,速回府衙调运绿豆、甘草,再带十担干净水来!拿着我的令牌,去找赵知府!” 之后姜淮将令牌给了他。 “好的!大人!” 之后姜淮又对村民宣布道:“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再饮井水!” 接下来的时辰里,姜淮亲自协助张医官诊治患者。 看了几位后。 王五也带着水和药材来。 之后姜淮命人架起大锅烧水,将带来的药材熬成汤药分发给村民。 一旁兰月也在帮忙。 给老妇喂药,给孩童包扎。 姜淮在不远处观察她,看见她小心翼翼托起一个老妇的头,将药汁一点点倒进去。 又看见她给受伤的孩童擦药缠绷带,包扎,看起来很熟练。 这兰月会的还挺多,他倒是小瞧她了。 众人又忙活了一阵。 夜晚,兰月从一旁拿出几个饼出来,“大人...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姜淮看了看她手里的饼。 “这……这是我昨日做好……顺手……顺手带来的。”兰月喏喏道。 姜淮接过,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 “很香!” “谢了,兰月。” “大人肯吃就好!” 兰月笑了笑。 正当两人讲话,一旁一个老者见了,突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大人亲尝民苦,老朽...老朽...感激不尽……” 姜淮连忙扶起老人:“老丈说的哪里话?此乃本官分内之事。老丈放心,我已派人寻水源,明日还会有更多药材运到。” “那好,那老朽代替村里人感谢通判大人!” 接下来就该寻找水源了。 之后几人往村外走去。 “孙师傅,您看这地方可有水脉?”姜淮转身,指着村外一块土地对孙铁柱道。 孙铁柱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前嗅了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第248章 寻水脉 姜淮看了看这个皮肤黝黑的北地汉子,眼里燃起希望。 听徐伯说这孙铁柱是北地有名的掘井师傅,他曾在寸草不生的戈壁中找到过地下暗河。 如果是这样,这次应该能找到水脉。 “大人,看这里!”孙铁柱指了指村子西部的一处土地。 “你看这水在地下走,草根才会追着水长。”孙铁柱指了指地上的几处草根。 之后孙铁柱继续向姜淮解释,“这株沙葱,根往东南斜插,说明水脉在那个方向。” 孙铁柱指了指。 姜淮听完,指了指一旁的梁远。 梁远拿着笔和纸认真记下。 之后姜淮又从袖中取出一幅地图,在上面标注记号。 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地图。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着。 下午,他们来到一处低洼地带。孙铁柱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他快步走到一处岩壁前,用手掌贴着石面,闭眼感受着什么。 “就是这里!”孙铁柱睁开眼,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石壁阴凉,内侧必有水汽凝结。” 姜淮急忙上前,果然感受到石壁传来的丝丝凉意。孙铁柱已经指挥随行壮丁开始清理地面,准备打桩定位。 “大人,就是这里!” “那好,开始打井吧!” “等等!” “又如何?”姜淮问。 孙铁柱听完,笑道,“大人,按规矩,得先祭拜土地神。” “祭拜土地神?” “对!” 孙铁柱的黑脸露出憨笑,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盐和几粒谷子,恭敬地撒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姜淮虽不迷信,但也肃立一旁。他知道这是掘井人代代相传的规矩,是对自然的敬畏。 等他祭拜完,孙铁柱,还有孙铁柱的徒弟们,还有壮丁,开始轮班挖掘。 姜淮也盯着现场,记录进度。 孙铁柱则几乎寸步不离,时刻关注着土层的变化。 忙活一天,地才掘了一小部分。 还得再多花几天。 几天后。 “看这泥色,越来越湿润了!“第四天中午,一个壮丁兴奋地喊。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姜淮几人也是。 当看到挖出的泥土确实比前几日潮湿许多,大家心中涌起希望。孙铁柱却皱起眉头,抓起一把湿泥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 “不对。”孙铁柱摇头,“这是地表渗水,不是真正的水脉。” 大家不解,但也都看着孙铁柱。 看他的样子,挖井对他来说手拿把掐。 果然,再往下挖了三尺,泥土又变得干燥起来。到了第七天,井深已达六丈,却只渗出少量浑浊的泥水。 “停吧。”孙铁柱疲惫地说,“这口井废了。” “什么?” 人群中传出失望的叹息。 “怎么就废了?咱们挖了这么多天!”一旁村里的几个壮汉也不满了。 “不是说,很快就能找到水源嘛?那咱们这些天算是白挖了?” 一旁一个老者嚷道,“吵吵什么?挖井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姜淮也知道现在大家情绪不好。 但更需要安慰的是孙铁柱。 姜淮看到孙铁柱眼中的落寞,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孙师傅不必自责,找水本就艰难。我们换个地方再试。” 孙铁柱点点头。 回程路上,一个村民小声嘀咕:“都说孙铁柱是神眼,看来也不过如此...” “住口!”那老者厉声喝止,“孙师傅的本事岂是你能评判的?若非他指点,我们连这点泥水都找不到!” 孙铁柱走在前面,似乎没有听到这番对话。 当晚,姜淮在油灯下研究水脉图至深夜。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孙师傅?”姜淮开门,看到孙铁柱站在月光下,手中拿着一卷发黄的皮纸。 “大人,这是我家祖传的北地水脉图。”孙铁柱的声音有些低沉,“本想留着传给徒弟的...但眼下百姓疾苦,不敢藏私。” 姜淮郑重接过,在灯下展开。这张地图比他的详细百倍,上面标注了数十条隐秘的水脉走向,甚至还有季节性的变化规律。 “这...这太珍贵了!”姜淮激动道。 孙铁柱叹了口气:“可惜近些年地气变动,有些水脉已经改道。不过...”他指着图上一处标记,“鬼见愁峡谷,之前在那里找到过一条暗河。只是...” “只是什么?” “那地方险恶,常有流寇出没,已经多年无人敢去了。” 姜淮沉思片刻,坚定道:“为解百姓之渴,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明日我们就去鬼见愁!孙师傅可否引路!” 孙铁柱抬头看着姜淮,像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 “大人不惧,我又何惧之有?”孙铁柱笑了,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 第二天清晨,一支精干的小队向鬼见愁峡谷进发。姜淮骑着马走在最前,孙铁柱坐在驴背上,不时对照祖传水脉图调整方向。 这里找水确实艰难,如果没有孙铁柱,他们可毫无办法。 此刻,在峡谷入口处,风突然变得凛冽,发出呜呜的怪响。 大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大人!这里不会有鬼吧?”有两个衙役听了抖着身子道。 那呜呜的风确实像冤魂索命。 “你们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梁远对他们喝道。 “梁大人!你是不怕,咱们……” 他们衙役之前可是跟着前通判,干了……应该说是被迫干了不少……迫害百姓的事,不过他们也只是听命于上官而已。 众人闲话了一阵,姜淮喝道,“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走!” 之后一行人继续行着。 此刻两侧峭壁高耸,遮天蔽日,即使在正午时分也显得阴森可怖。 “大人,小心脚下。”孙铁柱提醒道,“这里的地面看似结实,实则多有暗洞。” 话音刚落,姜淮的马前蹄突然踏空,幸亏他反应迅速,及时勒马后退。众人上前查看,发现地面上有一个碗口大的小洞,深不见底。 孙铁柱眼睛一亮,趴在地上将耳朵贴近那个小洞。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听见了吗?地下有水声!” 姜淮也俯身倾听,果然听到细微的汩汩声,像是远处传来的溪流。 “快!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更大的洞口!”孙铁柱激动指挥道。 第249章 意外之喜 之后,经过半个时辰的搜寻,他们在峡谷西侧发现了一处塌陷的岩洞。 孙铁柱点燃火把,率先钻了进去。 姜淮不放心,紧随其后。 此刻,洞内潮湿阴冷,火把的光亮照出岩壁上晶莹的水珠。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地下湖泊呈现在他们面前,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火光。 “找到了!”孙铁柱惊喜道,“老天开眼啊!” 其他跟随的衙役,百姓也都纷纷惊喜不已,姜淮同样。 之后姜淮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尝了尝,甘甜清冽。 他难掩激动:“孙师傅,北地百姓有救了!” “是啊!有救了!真是天助我也。” 出洞后,孙铁柱立即开始测定最佳掘井点。 他选了一处平坦的岩石地面,解释道:“这里离暗河最近,而且岩层坚固,不会坍塌。” “一切有劳孙师傅了!” 之后随行的壮丁们开始热火朝天地挖掘,这次大家干劲满满。 与上次不同,这次才挖了三丈深,就有清水汩汩涌出,很快填满了井底。 “甜水!是甜水!”尝过井水的壮丁们欢呼起来。 孙铁柱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站在井边,望着不断上升的水面,喃喃自语:“老天保佑..终于又找到了一条活水...” 周围的壮汉百姓们也难掩激动。 姜淮走到孙铁柱身边,深深一揖:“孙师傅大恩,北地百姓永世难忘。” 孙铁柱扶起姜淮:“大人过誉了,若非大人信任...我也不能这么快寻到水源!” 有了水后,百姓都很高兴。 回程路上,姜淮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大人!有了水源,北地的百姓就有水喝了!” “是啊!大人,没想到这孙铁柱确实厉害!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水源。” 衙役们和梁远都很高兴。 有了水,接下来就是寻找粮食作物了。 有了水,粮食也更方便种植,收成涨起来,兴安府百姓也不会挨饿了。 姜淮想了想,这还得感谢徐伯,如果不是他找到张医官和孙铁柱,他们怕不能这么快帮助到北地的百姓。 之后一行人往回走。 大家心情都很好,走着走着,姜淮就听见风中夹杂着一阵异样的声响。 像是金属碰撞声,又夹杂着野兽的嚎叫。 什么声音?莫非又有边民冲突。 姜淮神色一凛。 “大人!那边好像有情况。”梁远道。 “走!咱们去那边看看。” 之后一行人往那边走。 之后姜淮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梁远只得招呼其他两名衙役跟上。 随着距离拉近,那声音越发清晰。穿过最后一片枯树,姜淮猛地勒住缰绳,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骤缩。 五匹灰狼正围着一个蜷缩在树下的身影,那人手持一柄短刀,身上已有多处伤口,鲜血在地上洇开刺目的红。 “救人!“姜淮大喝一声,从马鞍旁取下弓箭,拉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为首那匹狼的咽喉。其余狼群受惊,转向新来的威胁。 梁远和两名衙役也赶到,抽出佩刀护在姜淮“两侧。狼群犹豫片刻,最终在又损失一匹同伴后,夹着尾巴逃到了远处的沙地中。 茫茫沙地后,姜淮似乎看到不远处的枯树后站着一个异族人士。 难道这不是野狼,狼群是有人驯养的? 姜淮没再想了,快步走向那受伤的人。等他靠近了才发现,这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高鼻深目,明显不是中原人相貌。 他身上已被狼爪抓破,最严重的是左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 “西域人?”姜淮蹲下身,用简单的胡语问道,“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那人勉强睁开眼,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却仍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多...多谢大人相救...”竟是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只是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别动,你伤得不轻。”姜淮按住他,转头对梁远道,“把马背上的药箱拿来,先给他止血。” 之后他又看向张医官,“张医官,又得麻烦了!” 张医官当即拱了拱手,“老朽来看看!” 之后张医官给那异族人包扎。 包扎过程中,姜淮注意到这人腰间系着一个奇特的皮囊,鼓鼓囊囊似乎装着什么重要物品。每当衙役靠近,他都会下意识地护住。 “在下兴安府通判姜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姜淮问道。 “小人...摩利,粟特人,是往来西域与中原的游商。” 那人虚弱地回答,但他眼神却警惕地扫过姜淮的官服和腰牌,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姜淮决定先带这受伤的商人回官驿,治疗后再说。 “要不摩利,你先同我去官驿,治疗一下,之后再做打算。” “还是算了吧!小人还有事!” 摩利拒绝了。 姜淮看了看,他这伤势看起来不轻,不治怎么行。 之后姜淮说官驿就在五里外,他终于勉强同意。 回程路上,摩利因失血过多几度昏厥。姜淮让梁远与他共乘一马,自己则牵着载有摩利货物的另一匹马。途中,他注意到那皮囊中掉出几个土黄色的块茎。 弯腰捡起,上前看了看,很像后世的土豆。 不就是土豆吗?姜淮一喜,此物量产高,沙地也能存活,再说又有了水源,改良改良土壤。 北地百姓就不愁粮食吃了。 但他还是装作不认识的问道,“摩利,这是何物?”姜淮捡起一个问道。 摩利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取回:“大人...请还给小人...这是...这是...” 话未说完,他便彻底昏了过去。 不知不觉,就到了官驿。 驿丞见通判大人带回个血淋淋的胡人,吓得连忙安排房间。之后张医官救治,直到确认摩利性命无碍,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夜深人静时,姜淮在灯下仔细端详那几个块茎。 摩利如此紧张这土豆,是为什么? 他想起曾在宫中藏书阁看到过的异域图志,有种叫“地豆”的作物,就是此物。 次日清晨,摩利终于苏醒。见姜淮坐在床边,他第一反应就是摸向腰间,发现皮囊不在,顿时脸色大变。 第250章 大地之果 “在找这个?”姜淮举起皮囊。 “里面的东西很特别啊!” 摩利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强作镇定:“只是...小人家乡的普通食物,怕入不了大人的眼...” 姜淮微微一笑:“商人摩利,你可知欺瞒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房间内气氛骤然紧张。摩利盯着姜淮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大人救命之恩,小人不敢隐瞒。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传出去,恐有杀身之祸。” 原来,摩利并非普通商人,而是西域一个古老商业家族的成员。 他们家族世代经营东西方贸易,掌握着许多珍稀作物的种植秘法。 这皮囊中的块茎,是来自极西之地的一种神奇作物,耐寒耐旱,产量极高,被当地人称为“大地之果”。 “三年前,我叔父从更远的西方带回种子,在家族秘密田庄试种成功。”摩利低声道,“一株可结数十果,一亩所产足以养活多人半年。我们本想将此物引入中原。” 姜淮闻言震惊:“此话当真?北方粮食岂不可解?” “千真万确。”摩利点头,“但就在我们准备启程时,草原上的乌维部落得知此事,想强占种子。他们首领野心勃勃,欲借此控制西域商路。我家族遭袭,只有我带着最后一批种子逃出...” 说到这里,摩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煞白。 姜淮连忙唤来大夫,发现他伤口感染,已开始发热。 接下来三日,摩利病情时好时坏。姜淮日夜守在床边,一边听他讲述更多关于“大地之果”的事,一边记录种植方法。摩利告诉他,这种作物在中原可一年两熟,不挑土地,连最贫瘠的山地都能生长。 第四天清晨,摩利突然精神好转,执意要起身。他让姜淮屏退左右,从贴身处取出一卷羊皮纸。 “大人,这是我家族几代人总结的种植秘法。”他气息微弱却神情郑重,“我命不久矣,请大人答应我两件事。” 姜淮肃然:“请讲。” “其一,将此物献给朝廷,造福百姓,莫让野心之辈独占。其二...”摩利眼中闪过一丝哀伤,“若他日大人遇到一个叫米娜的栗特女子,请告诉她,摩利没能完成承诺,对不起...” “好,我答应你!”姜淮沉声道。 之后摩利突然抓住姜淮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力道却大得惊人:“大人,...我还有事未说完……” 姜淮察觉到对方神色异常,挥手让门外值守的衙役退下。 等脚步声远去,摩利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个扁平的锡盒,不过巴掌大小,表面蚀刻着繁复的蔓藤花纹。 “他们追杀的...不只是种子。”摩利剧烈咳嗽起来,指节发白地攥着锡盒,“乌维部落的汗王要的...是这个...” 姜淮接过锡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羊皮纸,展开后竟是一幅精细的地图。借着烛光,他辨认出上面用朱砂和金粉标注的西域地图,每道关隘都细致入微。 “这是...” “西域路上所有部落的水源、商道和军事要塞。“摩利声音压得极低,我家族经营商路百年,历代先祖用性命换来的秘密。乌维汗王若得此图,半年内就能控制整个西域。” 姜淮倒吸一口冷气。作为通判,他太清楚这份地图的价值。朝廷多年来都想绘制详尽的西域舆图,却因各国戒备而难竟全功。他指尖抚过图上某处关隘,突然顿住:“这里标注的红点是什么意思?” 摩利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乌维部落的暗桩。他们渗透西域各国已久,只待时机成熟...”话未说完,他突然浑身痉挛,一口黑血喷在褥子上。 “大夫!快叫大夫!”姜淮急唤,却被摩利死死拽住衣袖。 “来不及了...”摩利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听我说...”摩利气息越来越弱,“乌维汗王要地图...是为切断中原与西域的联系...他计划明年雪化后...先占高昌...再...” 他说不下去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姜淮扶起他上身,感觉那具身体轻得如同枯叶。 “大人...”摩利突然用尽力气抓住姜淮的前襟,眼中回光返照般亮得骇人,“这地图比种子重要十倍...绝不能落入乌维手中...否则西域各国...中原边境...” “我明白。“姜淮郑重地点头,“我会亲自呈交朝廷。” 摩利却露出苦笑:“朝廷里...也有乌维的耳目...” 他松开姜淮,颤抖的手指在锡盒夹层中抠出一枚青玉令牌,“去找...安西都护府...裴将军...只有他...” 话音戛然而止。 摩利的手突然垂落,眼睛仍睁着,却已没了气息。 姜淮轻轻合上他的眼帘,发现那枚令牌上刻着个古老的粟特符号,两匹交颈的骆驼,正是商业守护神的标志。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梁远带着大夫匆匆赶来,见状都愣住了。 姜淮不动声色地将地图和令牌收入袖中,沉声道:“厚葬这位义商,碑上要刻汉文和粟特文两种文字。” 待众人退下,姜淮重新展开地图细看。在西北角一处无名山谷旁,他发现了几行微小的粟特文字。 虽然看不懂内容,但那个醒目的朱砂印记引起了他的注意,三道波浪线上悬着弯月,与乌维部落的旗帜图案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姜淮瞳孔骤缩。这不仅是商路地图,更标注了乌维部落的军事布局。难怪摩利说比种子重要十倍。 他小心收好地图。 ............ 几日后,兴安府府衙正堂。 赵知府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份新呈上的文书。年过五旬的他鬓角已经花白,但双目依然炯炯有神。 堂下站着各官员,姜淮也立在其中。 “诸位。”赵知府清了清嗓子,“姜通判在城北十五里处,发现了一处稳定水源,之后咱们兴安府的百姓有水喝了。” 之后他拿起一块土豆,“更妙的是,他还获得了一种奇异的粮食作物!” 第251章 本府都记在心上! “此为何物?” 姜淮上前道,“各位大人,此物为土豆!” “土豆?土豆什么东西?” 赵知府抬手示意衙役呈上一个蒙着红布的托盘。 当红布揭开时,十几个沾着泥土的褐色块茎滚落在绸缎上,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此物名唤土豆,是姜通判从一个游商手中发现的。”赵知府道。 之后赵知府拿起一个土豆,“经农事官验证,此物耐旱高产,蒸煮烧烤皆可食用。” “是嘛?”有人问。 “是!各位大人,之后我会种出一些,成熟后请各位品尝。”姜淮道。 “百姓呢?” “百姓还没告知,大家对此不熟,到时我会向各位百姓说明!” “好啊,没想到姜大人发现这种良物!” “是啊!咱们兴安府的百姓不用挨饿了!” “不止如此……”赵知府又突然提高声调,“更重要的是……” 话音未落,两名差役已抬着块木板进来。 “这是什么?” 之后赵知府指了指,衙役将那木板立起来。 只见板上用朱砂绘制着精细的山形水系图,其中一道红线蜿蜒穿过三座山峰,末端标着醒目的红圈。 “暗河!”站在后排的一个人失声叫道。 赵知府满意地看到他们震惊的表情。 有些人知道姜淮带了人寻水,但没想到这么快发现了。 之后赵知府特意走到姜淮身旁:“姜通判带人勘测几日,在碧玉崖下发现暗河出口。” “这可是暗河。” “是暗河啊!” 人群中大家惊异道。 “有了水,北地缺水的情况可大大缓解!” “是啊!” 众人听完纷纷心惊。 “姜大人!你这可是为我们北地百姓大大谋福了啊!” “是啊!” 姜淮正要拱手谦辞,赵知府却已展开手中公文:“姜通判寻水寻粮种有功,赐姜通判白银百两,纻丝五匹。” 纻丝一种高级丝织品,表面光滑亮泽。 姜淮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奖赏了。 之后赵知府拍拍他的肩,“这是我向朝廷为你求的奖赏,不日便会发下来。” “多谢大人!” 之后赵知府竟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亲手系在姜淮腰间。 “此乃本府私藏。你初来乍到,四处寻水,为我们兴安府百姓做实事,辛苦了,本府都记在心上。” 姜淮看着腰间的玉佩,是上好的白玉制的。 此刻在青色官服衬托下格外醒目。 没想到赵知府对他如此看重。 之后姜淮撩袍,“下官恳请将赏银用作开渠经费。” “什么?”赵知府听完哈哈大笑,“诸位听听!这才是为民请命的好官!连赏赐都不要,只想着为百姓。” “姜大人心系百姓,肩扛忧乐,这样的好官是民心所向啊!” “是啊!这才是百姓期待的贴心官!” 众人纷纷赞叹姜淮。 之后,赵知府却回到正题,指着土豆详细布置推广种植事宜。 “如今我们要求每户须种半亩,姜通判以为如何?” 姜淮想了想,“如今还没告知百姓,不知他们什么态度?” “大人,如果百姓不同意,可否改为自愿栽种?或者先由官田试种,待百姓见其实效...再推广。” 赵知府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如此,便依姜通判所言。” 毕竟百姓现在还不知道土豆是个什么东西,得先跟他们讲清楚,不然让有的人种,他们不一定乐意。 之后会议结束时,众官纷纷向姜淮道贺。 散堂后,潘同知特意在回廊拦住姜淮。这位年近四十的同知向来以严谨着称,此刻却满脸笑容:“姜通判,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府衙后园凉亭。潘同知亲自斟茶:“我只想知道,姜通判是如何找到水源的?” 姜淮只好说了自己寻孙铁柱之事,又取出水源图纸:“潘大人,下官不过运气好,寻到了一位孙师傅,他比较有经验,听说他们家族先前也查阅了历年水文记录,加上他们祖上的经验。” 他展开图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势走向和湿度变化,“北地看似干旱,实则地下水脉丰富,只是埋藏较深。之前那片谷地形特殊,岩石裂隙恰好形成天然蓄水层...” 潘同知听得入神,不时点头:“妙哉!你这是格物致知啊。” 他忽然压低声音,“赵大人向来吝于褒奖,今日这般态度,实属罕见。看来姜通判前程不可限量。” “潘同知过誉了!” 姜淮正谦辞,一名差役匆匆走来:“姜大人,邓经历请您过府一叙。” 邓经历?姜淮一愣,邓经历官阶虽不高,却是对兴安府了解最深之人,他经历了好几任通判,在府中颇有影响。 姜淮当即告辞潘同知,随差役前往。 邓府位于城东,虽不奢华却处处精致。姜淮刚进门,就闻到一阵诱人香气。 邓经历亲自迎出,拉着他的手笑道:“姜通判可是让我好等!内子特意下厨做了几道小菜,今日定要与你畅饮几杯。” 厅内已摆好一桌酒菜,邓夫人正指挥丫鬟摆放碗筷。 见姜淮进来,这位妇人盈盈一礼:“先前就听说姜大人年轻有为,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邓夫人过誉了!”姜淮连忙还礼。 邓夫人却不急着退下,反而亲自为他布菜:“这道野味用的是山后特有的药草,姜大人尝尝。” 之后,她又眼角含笑,“听说大人尚未娶亲?” 邓经历听完咳嗽一声:“夫人,姜通判是来谈正事的。” 邓夫人听完,当即抿嘴一笑:“是我多嘴了,你们慢用。” “无碍,既然邓夫人有此问,在下确实还未娶亲。”姜淮答道。 “这样?是没遇到合适的人还是另有打算?如姜大人如此年轻俊朗,怎会还没寻到娘子?” “咳咳。”邓经历又咳嗽了下。 “哦,你们慢用!妾身不打扰了!”邓夫人听到自家老爷赶人了,施施然退下了。 之后姜淮和邓经历说话吃菜。 酒过三巡,邓经历压低声音:“赵知府奏折已经快马送出去了。” 他给姜淮斟满酒,“姜通判,你可知他写了什么?” 第252章 这玩意儿定是邪物! 姜淮摇头。 邓经历眼中闪着光:“他举荐你出任北疆水利提举,专司水利农田之事。” 提举?提举是从五品?赵大人竟然有这个打算。 见姜淮惊讶,他笑道,“别急着推辞。这位置空悬多年,因无人能胜任。如今你找到水源,又懂农事,非你莫属。” “下官资历尚浅...” “资历?”邓经历嗤笑,“北疆要的是能做实事的人。赵知府说了,如果解决引水灌溉之事,明年开春便可试种百亩。” 他凑近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若能成功,你就是北疆百姓的再生父母。”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阵。 姜淮离开邓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 等姜淮刚推开府邸的朱漆大门,就听见一阵欢快的喧哗声。 前院里,管家徐伯领着一众家仆翘首以待,见他进门,众人齐刷刷行礼。 “恭贺老爷寻得水源和粮种!”徐伯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六十多岁的人此刻却精神矍铄得像年轻了十岁。 “全城都传遍了,说咱们老爷是文曲星下凡,专来解救北疆百姓的!”一旁小厮福安到。 姜淮摇头失笑:“哪有这么玄乎,不过是...”他的话被一阵七嘴八舌的称赞打断。 兰月也挤到前面,手里还拿着锅铲:“老爷您不知道,今早我去市集,那些商贩听说我是姜府的人,连菜钱都不肯收了!” “是啊是啊,“小厮福安兴奋地插话,“刚才巡街的差役特意绕到咱们府前,说老爷是北疆百年难遇的好官!” 徐伯也忍不住道:“老奴在边城待了四十年,从没见过哪位大人像老爷这样,来了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就...” 姜淮抬手止住众人的溢美之词:“好了好了,不过是尽了本分。” 之后他看向徐伯,“徐伯,如果不是您找来了孙铁柱和张医官,本官也不能那么快寻到水源。” 徐伯笑了笑,“大人哪里话,如果不是您将我纳入府中,我真不知还能往哪里去,感谢大人不计老朽的过往……”说着,徐伯又要行大礼。 姜淮扶起他,“哎,这您就客气了!” 之后,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兰月身上。 “兰月,这次还要多亏了你,帮百姓看病包扎。” “大人,这是我应尽的责任。”兰月笑了笑。 “只是兰月,你怎么懂草药,包扎之术?” 兰月犹豫地站起身,声音细如蚊呐:“奴婢的父亲...原是军中医官。小时候跟着认过些药草。” 姜淮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北疆战事频繁,军中医官是个危险行当。 只是兰月怎么会来此处,他还是很多疑问。 之后他示意其他人散去,只留下兰月:“随我到书房来。” 书房里,姜淮给兰月倒了杯茶,兰月受宠若惊地捧着茶杯,手指发抖。 “别紧张,”姜淮温声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父亲既然是军医,你为何曾去南方?” “回大人,是这样的。”之后兰月娓娓道来,“奴婢小时候五岁跟母亲在北地生活,后面母亲去南方看病,我也被拐卖。 母亲死了,我就一直在南方,后面十岁,爹才把我找回来。” 兰月的眼圈突然红了。 “两年前瓦剌人偷袭军营,父亲为救伤员...没能回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姜淮沉默片刻。 这种事在北疆并不罕见,但每次听闻都让他心头沉重。“你跟着父亲学了多久医术?” “从十到十四岁。”兰月渐渐平静下来,“起初只是帮父亲捣药,后来学会辨认常见草药,再后来...”她顿了顿,“父亲说女子不宜行医,只教了些包扎和简单方子。” 姜淮听完点了点头,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药经:“能看懂吗?” 兰月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是...东南一带的药草记载?” 她指着其中一页,“这种七叶一枝花,北地也有类似的,不过叶片更厚实...” 姜淮听完,点点头。 这丫头不仅识字,对药草的理解显然也不止于皮毛,看来以后大有用处。 ……………… 三日后,兴安府衙门前。 姜淮命人将几个土豆摆在台阶上,敲锣召集百姓。不一会儿,衙门前便聚集了数百人,交头接耳,不知这位新任通判有何要事宣布。 “诸位父老乡亲!”姜淮拱手行礼,“本官近日得一奇物,名为土豆,产量极高,耐旱耐贫,若能推广种植,可解我兴安府连年饥荒之忧!” 人群中一阵骚动。 前排一个胆大的汉子高声问道:“大人,这土疙瘩当真能吃?莫不是毒物吧?” 姜淮早有准备,命人端出蒸熟的土豆,自己先掰开一块放入口中:“诸位请看,本官亲尝,甘甜可口,绝无毒害。” 然而百姓们却纷纷后退,脸上写满恐惧。 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地说:“大人啊,老身活了七十岁,从未见过这等怪物,怕是山精变的,吃了要遭报应啊!” “是啊是啊,”一个中年农夫附和道,“这玩意儿长得像人脑袋,定是邪物!” “我家祖祖辈辈种麦种稻,从没种过这鬼东西!”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姜淮一听,他还真没想到百姓竟然全是反对的。 这样,他们怎么种的起来。 之后姜淮再次看向那些脸,那些脸上写满的不是好奇,而是真切的恐惧。 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大人快把那鬼东西收起来!”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突然跪地叩头,“那是要人命的鬼食啊!” 姜淮一怔,他原以为百姓只是对新事物心存戒备,没想到反应如此激烈。 他蹲下身扶起老妇:“阿婆请起,此话从何说起?”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几个孩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几个土豆是什么洪水猛兽。 里正赵老汉拄着枣木拐杖走出人群,胡须颤抖:“姜大人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十年前...曾有七条人命断送在这邪物手里。” 第253章 试验田 姜淮心头一紧,示意衙役将土豆盖上布幔,请赵老汉到衙内细说。 后堂里,老里正捧着茶碗的手仍在发抖。 “那是乾元十二年春!”赵老汉声音沙哑,“一队西域商人在城西破庙歇脚。第二日清晨,货郎张二发现他们全死在庙里,口吐白沫,面色发青...身边就散落着这种土疙瘩。” 姜淮皱眉:“可确定是此物所致?” “当时仵作验过,”赵老汉放下茶碗,在桌上画出诡异的青紫色,“他们胃里全是这东西,皮都没削。最吓人的是,有个土豆发了芽,形如婴孩手指...从此乡里都传,这是西域恶鬼的化身,专索人性命。”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姜淮看着百姓们惊恐的表情,心中了然。 正是因为这土豆发芽的缘故。 发芽的土豆含有龙葵素,尤其在芽眼、变绿或发紫的部位浓度最高。 误食多了,会引发恶心、呕吐、腹痛、头晕等症状,严重时会呼吸困难甚至昏迷,西域商人吃了那么多,自然会出现那种症状。 既然有了西域商人这事儿,北地百姓肯定对新事物的恐惧,远胜过对饥饿的畏惧。 看来得先想办法消除百姓的恐惧才行。 之后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不必惊慌。既然大家心存疑虑,本官有个提议。” 他指向城东一片荒地:“本官将在那里辟出三亩试验田,由官府亲自种植这土豆。待收获之时,诸位亲眼所见,再决定是否种植,如何?” 百姓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终于,里正赵老汉站出来:“大人体恤民情,老朽代表乡亲们谢过大人。就依大人所言,先看看再说。” “话虽如此,不过我现在需要几个人帮我种田!你们看看有没有谁愿意的?” 底下众人互看了看,想了一瞬。 “王烈,要不我们报名吧?”王烈旁边的一个邻居叫李达的道。 “你看这通判大人帮我们找到了水源,如今他想种这个试验田,我们何不就当报答帮通判大人一把,况且我们村子离这片田更近,我们来帮忙再合适不过了。” 那叫王烈的汉子想了想,他家里有个妻儿,还有一个孩子,反正如今家里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不如种一下试试,到时候如果真的有收成了,相信他们这群最初开始帮忙种田的人,也是最先收获的人。 王烈当即道,“好,通判大人,我报名!” “好,我也报名!” “好,我也是!也报名!” “还有我.....” 看到有几个汉子热情高涨,姜淮心里也欣慰了许多。 有了这些农夫的帮忙,相信这片田应该可以长得更好。 当天下午,姜淮便带着几名衙役和招募来的六个农夫来到城东荒地。 这片地因靠近乱石岗,土质贫瘠,历来无人耕种,野草丛生,拿来做试验田刚好。 “大人,这地种什么都不长,真能长出来嘛?”王烈一边挥锄除草,一边问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对吧?”姜淮道。 “哎呦,让你中就中,你那么多话干什么?”一旁那叫李达的道。 “如今咱们既然已经答应帮姜通判,好好干活就是了,不要问那么多。” “反正现在咱们每天只够吃,种什么不是种。” “也是。” 听了李达的话,之后大家热火朝天干起来,既然通判大人说能够长出粮食,那应该应该就能长出来。 之后这些汉子挥舞着锄头劲头十足。 姜淮也卷起袖子,“大家加油啊,正是因为这个田比较干旱,如果这里长出土豆,才更显土豆优势。若连这等劣地都能丰收,百姓岂有不信之理?” “是是是!大人说的对!” “通判大人请放心,咱们一定好好干。如果这样的地都能长出粮食,那咱们以后自家那些田不是更有收获吗?” 众人都被姜淮的话鼓舞起来,纷纷干了起来。 “不过,大人这玩意儿怎么种?” 之后姜淮告诉百姓。 先将土豆切成块,每块保留一两个芽眼即可。 然后挖沟,将种块埋入土中即可。 他们听闻纷纷跟着学。 “大人,是这样吗?” 姜淮一一指导他们。 之后经过众人努力。 夕阳西下时,三亩试验田已初具规模。 之后姜淮对随行的梁远说道,“梁远,将今日情况记录下来,五月三日,种土豆三亩,此后每日记录生长情况,不得有误。” “是!”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淮几乎每日都要到试验田查看。 之后他还嘱咐那些汉子,让他们过一段时间浇一次水,但也不需要太多,只要不是非常干旱,无需浇水。 起初几日,地里毫无动静,引来不少路人嘲笑。 有人甚至偷偷往田里扔石头,说是“镇邪”。 姜淮也哭笑不得,不过试验田终于是弄好了,接下来就是期待成果的时候。 不过土豆种下去没多久,一段时间后,又发生另一件事。 姜淮这日正在通判府批阅文书。 有衙役来报。 “大人,城外十里铺发生命案,一户农家夫妇被杀。”衙役道。 “什么?是谁?” “好像是上次帮我们种试验田的那个叫王烈的!” “王烈?没想到是他?” 姜淮眉眼一凛,“立即备马去看看!” “好的,大人!“ 衙役把马牵来后,姜淮上了马。 此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姜淮眉头紧锁。 死者是帮他种田的农户王烈,这让他不得不重视。 “大人,前面就是大成村了。”一名衙役指着远处几点微弱的火光说道。 姜淮点点头,勒紧缰绳放慢速度。 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举着火把议论纷纷。 见官差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尸体在哪里?”姜淮翻身下马,沉声问道。 “回大人,在王烈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道。 之后他上前行礼,“大人,小人是这里的里正。王烈和他婆娘都...都...”老者声音颤抖,说不下去了。 姜淮不再多问,跟着里正快步走向村东头的一间土坯房。 第254章 命案 房子周围已经用麻绳围起,两名村壮持棍守着门口。 屋内透出微弱的灯光,显然已经有人先行进去查看了。 刚踏入门槛,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姜淮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状况。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体格健壮,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右手紧握成拳。 指节处有擦伤,显然死前曾奋力反抗。 女子看起来年轻些,面容清秀,死时眼睛大睁,满是惊恐。 “确实是王烈和他妻子李氏。”里正在一旁确认道,“今早还有人看见他去田里干活,没想到...” “什么时候发现的?”姜淮问道,同时示意随行衙役记录。 “约莫子时前后。隔壁王婆起夜,看见王家门大开,灯还亮着,觉得奇怪就过来看看,结果...”里正咽了口唾沫。 “王婆吓得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尖叫着喊人,我们这才知道出事了。” 姜淮点点头,继续检查现场。 屋内有明显打斗痕迹,一张木桌被掀翻,碗碟碎了一地。 墙上和地面上有几处喷溅状的血迹,显示凶手行凶时极为凶残。 “有财物丢失吗?” 里正摇头:“不清楚。” 姜淮想了想,他们本都是贫苦人家,家徒四壁的,歹徒就是抢,也抢不到什么。 唯一他知道的,就是王烈正是帮他种土豆的农户之一。 他正要询问更多细节,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抽泣声。 声音极轻,几乎被屋外村民的议论声掩盖,但姜淮敏锐地捕捉到了。 “安静!”他抬手示意,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抽泣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似乎来自里屋。 姜淮循声走去,推开里屋的木板门。这是一间简陋的卧房,靠墙是一张土炕,上面铺着粗布被褥。 一个木箱翻倒在地,衣物散落各处,显然被人搜查过。 抽泣声来自炕的方向。 姜淮走近土炕,发现炕沿下方有一个不大的洞口,是农村常见的炕洞,用于冬天烧火取暖。他蹲下身,轻轻敲了敲炕沿。 “出来吧!” 里面没有响动。 姜淮又开口道,“我是官府的人,不会伤害你的。” 一阵沉默后,炕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从洞口探了出来。 竟然是个约莫五岁的男孩,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大眼睛里盛满恐惧。 这孩子是谁? 姜淮正疑惑。 一旁里正惊讶叫道,“小川?是王小川吗?这是王烈的儿子,今年才五岁。” 姜淮伸出手,尽量放柔声音:“小川,来,出来说话。” 男孩犹豫了一下,终于慢慢爬出炕洞。 他衣衫单薄,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姜淮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孩子,将他抱到堂屋。 “你一直躲在里面吗?看到发生了什么吗?”姜淮轻声问。 男孩紧紧抓住姜淮的衣袖,眼泪再次涌出:“有...有坏人...他们打爹爹...娘亲把我塞进炕洞...让我别出声...” “几个坏人?长什么样子?” 男孩摇头,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姜淮知道暂时问不出更多,便让里正先照顾孩子,自己继续勘查现场。 在检查女子尸体时,姜淮注意到她身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小心地挪开尸体,发现是一把带血的弯刀,形制奇特,刀刃呈弧形。 “这是...”姜淮皱眉。 “胡人的刀。”一名年长的衙役凑过来看,“大人,这刀像是北边部落用的。” 部落? 姜淮点点头,心中却升起疑惑。 胡人为何要杀一对普通农户?而且凶器为何会留在现场? 就在他思索时,另一名衙役从院子里跑进来:“大人,在后院发现这个!”他手里拿着一把横刀,刀鞘已经不见,刀刃上沾满血迹。 姜淮接过刀仔细查看,脸色骤变。这是一把军中制式的横刀,刀柄上还刻着模糊的番号,虽然被人刻意磨损,但仍能辨认。 “竟然是胡人弯刀和军中横刀...” 在大黔,不同级别的军队配有制式武器,其中刀剑类兵器往往有明确的制式规定。 这军中横刀一看就是当地驻军的。 姜淮喃喃自语,“这案子不简单。” 姜淮想不出胡人有什么理由要杀一个普通农户。 “那王家人最近可有与谁有什么争斗?”姜淮问向旁边的百姓。 里正摇摇头,“咱们乡里乡亲的,一般不招惹那些胡人,王家人都为人和善,没听说和谁发生争执。” 姜淮眼神一凛,还是想到了最近让他种土豆的事。 这是他力主引进的新作物,试种这段时间,已经引起不少争议。 王烈作为农户被杀,凶器又如此蹊跷,恐怕不是巧合。 “仔细搜查整个屋子,不要放过任何线索。”姜淮命令道,“另外,派人去查最近有没有胡人商队或军中人员在这一带活动。” 衙役们领命而去。 姜淮走到门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心中思绪万千。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经睡着的王小川,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痕。 “大人,这孩子...”里正欲言又止。 “先带回衙门。”姜淮沉声道,“他已经是孤儿了,不能再无人照管。” 之后姜淮正命人将王小川抱上马车,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王烈啊!我的弟弟啊!” 那声音凄厉如刀,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姜淮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奔来,粗布衣裙上沾满泥浆,发髻散乱,脸上涕泪横流。 她身后跟着个佝偻老者,似是她的丈夫,正竭力想拉住她。 “拦住她!”姜淮立即命令道,“现场还未勘查完毕。” 两名衙役上前阻拦,那妇人却像疯了似的,一把推开他们,直扑向屋门。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连衣襟被扯破也浑然不觉。 “让我进去!那是我亲弟弟啊!”她哭嚎着,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姜淮见状,叹了口气:“让她进去吧,但不要触碰尸体。” 妇人冲进屋内,看到地上血泊中的尸体,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忽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阿弟...阿弟...”她爬向男性尸体,手指悬在弟弟血肉模糊的胸前,却不敢真的触碰,“昨日还好好的...说要去种土豆...怎么就这样了...” 第255章 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尸体脸上,又用袖子去擦,结果抹得弟弟满脸血污。这无意识的动作反而让场面更加凄惨。 “阿姑...”王小川不知何时醒了,在马车上挣扎着要下来。抱着他的衙役不知所措地看向姜淮。 姜淮点点头,衙役便将孩子抱了过来。王小川一落地就奔向那妇人,紧紧抱住她的胳膊:“阿姑...爹爹和娘亲都不动了...” 妇人这才发现侄子的存在,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放声大哭:“我苦命的小川啊...你爹娘怎么就...往后可怎么办啊...” 孩子被她勒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是小声啜泣着。姜淮注意到妇人粗糙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痕蜿蜒至腕部。 “这位娘子,”姜淮上前两步,声音尽量放轻,“你是王烈的姐姐?” 妇人抬起泪眼,这才注意到姜淮的官服,慌忙要磕头:“大人!求大人为我弟弟做主啊!他们两口子老实本分,从不得罪人,怎么就...” 姜淮虚扶一把:“不必多礼。本官正是为此案而来。你是何时得知消息的?” “回大人,民妇张王氏,住在五里外的王家沟。“妇人用袖子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今早天还没亮,村里卖豆腐的李三路过,说十里铺出了命案...民妇一听就...” 她突然哽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大人!是不是...是不是因为那些土豆?” 姜淮瞳孔一缩:“此话怎讲?” “前几天...弟弟来过我家...“张王氏抽噎着说,“他说...说有人警告他别再种这西域来的东西...说会遭报应...” “什么人说的?”姜淮立刻追问。 张王氏摇头:“弟弟没说清楚...只说是个戴斗笠的陌生人...在田埂上拦住他...”她突然抓住姜淮的衣袖,“大人!我弟弟死得这么惨...您一定要找出凶手啊!”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姜淮的皮肉,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我...” “王氏!慎言!”一直沉默的佝偻老者突然出声,惶恐地看了眼姜淮,“大人面前,不可胡言乱语。” 姜淮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发现布料上沾了血迹,是张王氏手背上伤口渗出的。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粗糙的手,那伤口像是被利器所伤,边缘整齐。 “张王氏,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妇人一愣,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这...这是今早急着赶路,在柴堆上刮的...” 姜淮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弟弟近来可有什么异常?可曾与人结怨?” 张王氏摇头:“弟弟最是老实,除了种地就是照顾家里...要说异常...”她犹豫了一下,“就是种土豆那几日,总说有人跟着他...” 这样? 这时,一旁的张小川突然拽了拽姑姑的衣角:“阿姑...那天晚上...有黑衣服的人...” 屋内顿时一静。姜淮立即蹲下身,平视着孩子:“小川,你看见黑衣人了?什么时候?” 孩子往姑姑怀里缩了缩,小声道:“前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玩...看见田边站着黑衣服的人...戴着大帽子...” 张王氏脸色煞白,搂紧侄子:“你怎么不早说!” “爹爹说...说是我看错了...”张小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姜淮与身旁的梁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案子越来越不简单了。 “大人!”一名衙役匆匆从后院跑来,“在外边墙根发现这个!” 他递上一块深蓝色的布条,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姜淮接过细看,这布条上面还沾着几根马毛和...他眯起眼...是干涸的血迹? 难道是凶手的? “收好,带回衙门查验。”姜淮低声道,随即转向张王氏,“本官会全力侦办此案。你们先带小川回去料理后事,有任何线索随时到衙门禀报。” 张王氏又要磕头,被姜淮拦住。她抱着王小川起身,忽然压低声音:“大人...民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前几天...弟弟说...田总旗来看过土豆田...”她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那人...那人腰上挂的刀...和地上那把有点像...” 田总旗? “你怎么知道那人是田总旗?” “弟弟说他旁边一个士兵这样喊他,没听错的话应该是,反正是什么总旗。” 姜淮心头一震。田总旗?是当地守备营的,看来真的和当地驻军有关系。 他正要追问,张王氏的丈夫却猛地拽了她一把:“妇道人家懂什么!别在大人面前胡说!” 张王氏立刻噤声,惶恐地低下头。姜淮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便让他们先离开。 望着妇人抱着孩子踉跄离去的背影,姜淮攥紧了手中的布条。 只是田总旗为什么要来查看土豆种植? “大人,现在...”梁远小声请示。 “先把尸体运回衙门验看。”姜淮沉声道,“然后...我要亲自拜访王百户。” 既然和田总旗有关,那他势必要拜访一下守备营的王百户。 之后衙役们忙碌起来,姜淮站在院中,望着东边渐渐升起的朝阳。 阳光照在血迹斑斑的凶器上,那把军中横刀的刀柄番号在光线照射下,似乎比刚才清晰了。 回衙门的路上,姜淮不断回想推广土豆种植时的情景。 如今种土豆的农户惨遭杀害,现场又留下军中武器...还有弯刀,姜淮握紧了缰绳。 这案子,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 这日,姜淮去拜访兴安府守备营的百户王猛。 他最初来北疆遇到边民械斗时,就是王百户出手帮了他。 此刻清晨的阳光洒在军营辕门上,“精忠报国”的匾额映得金光灿灿。 姜淮勒住马缰。 他今日着一身靛青官服,腰间悬着通判印信,身后跟着抱着蓝布包裹的梁远,里面正是放着那把军式横刀。 第256章 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姜淮下马正准备进去。 “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免进!”辕门前两名持戟卫兵交叉兵器,拦住了去路。 姜淮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公文:“本官乃州衙通判姜淮,特来拜会王百户,请教一些军中兵器的问题。” 卫兵接过公文仔细查看,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通判大人,王百户早有吩咐,说您今日要来。请随小的来。” 姜淮略感意外,没想到王百户如此周到。 他跟随卫兵穿过辕门,发现军营内道路整洁,帐篷排列有序,士兵们正在校场上操练,喊杀声震天响,却自有一股昂扬正气。 “姜大人!”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只见一位身材魁梧的军官大步走来,浓眉大眼,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抱拳行礼道:“下官王猛,久闻姜大人清廉刚正,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姜淮连忙还礼:“王百户客气了。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大人说哪里话!”王猛热情地引着姜淮向主帐走去,“军民本是一家,大人为百姓办案,我等军人自当全力配合。” 之后两人进去。 只见主帐内陈设简朴却整洁,一张案几上摊开着兵书,旁边兵器架上的刀枪擦得锃亮。 王猛亲自为姜淮沏茶:“这是家乡带来的云雾茶,大人尝尝。” 姜淮接过茶盏,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本官是为查一桩命案而来。” 说着示意梁远将蓝布包裹放在案几上。 “死者是大成村村民王烈,凶器疑似军中制式刀具,特来请教。” 王猛一听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他是听到最近附近的村落发生一起命案,原来凶器竟然还和他们军中有关系。 他没有立即打开包裹,而是问道:“姜大人,可需要找书吏记录?军中规矩,动证物需有见证。” 姜淮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位武官如此懂刑名规矩。 他顿时好感生起:“百户思虑周全,不过初步辨认无需正式记录。” 王猛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 只见一柄带血的军刀显露出来,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直接触碰,而是从案几抽屉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这才拿起刀仔细端详。 “确实是军中横刀。”王猛翻转刀身,指着靠近护手处的一个小凹槽,“这是为了卡住敌人兵器设计的。”他又指向刀镡内侧,“看这里有个丙字,是丙字营的标记。” 说着,王猛解下自己的佩刀放在案几上:“大人请看,这是我的佩刀,同出一源,只是标记是甲字。” 姜淮看了看,当即拿起,比较两把刀,形制确实一模一样,只是王猛的刀保养得更好,刀刃闪着寒光。 王猛热情地解释:“横刀是我们边军标准配置,刀背厚实,适合劈砍,刀刃前段略弯,利于挑刺。使用时要手腕下沉三分,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他见姜淮感兴趣,竟主动递过自己的佩刀:“大人可要试试手感?放心,未开刃的。” 姜淮犹豫片刻,接过刀来。 刀柄缠着防滑的皮革,握在手中沉甸甸的,确实与寻常刀具不同。 王猛在一旁耐心指点握姿,全无保留。 “王百户如此熟悉此刀,不知能否帮忙查查丙字营的情况?”姜淮归还佩刀后问道。 王猛爽快答应:“这是自然!我这就派人去丙字营查问近期兵器使用记录。另外,所有刀都有编号,虽然这把的编号被磨掉了,但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追查。” 他走到帐外,唤来一名亲兵,详细交代了查证事项,然后回到帐内对姜淮说:“大人放心,最迟明日午时,我一定给大人一个答复。” 姜淮由衷感谢:“有王百户相助,此案必能早日水落石出。” “大人客气了。”王猛正色道,“若真是军中之人犯案,我们绝不姑息。军人保家卫国,更该遵纪守法。” “如此,那本官就放心了。” 之后近正午,王猛执意留姜淮在军中用饭。简单的四菜一汤,却因王猛豪爽的谈笑而格外有味。 饭后,王猛亲自送姜淮出军营,临别时郑重承诺:“姜大人,一有消息,我立刻派人通知大人。大人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可来找我。” 姜淮拱手告别道谢。 心中感慨,以这次军营查刀来看,这位王猛百户,是个明理之人,这让他对破案多了几分信心。 回城的路上,凉风送爽。 梁远忍不住道:“大人,这位王百户真是痛快人。” 姜淮微笑点头:“是啊,若文武官员都能如此同心协力,何愁地方不治?” …… 时间很快,很快次日。 姜淮正在衙门后堂翻阅案卷,忽听门外梁远高声禀报:“大人,军营派人来了!” 他搁下毛笔,抬头看见一名身着轻甲的士兵站在门外,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王百户命小的送来的。”士兵恭敬地递上信件,“百户大人说,请通判大人过目,若有疑问,随时可去军营商议。” 姜淮接过信函,触手尚有余温,想必是快马加鞭送来的。 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张,上面是工整的楷书,字迹挺拔有力,一看便知是武人所写。 「姜大人台鉴: 前日所询横刀一事已有眉目。 经查丙字营兵器记录,确有一批刀具编号被磨,特征与凶器吻合,属丙字营第三小队。该小队一名叫田虎的士兵半月前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附上该士兵履历及画像,若有需要,下官随时效劳。 王猛 敬上」 姜淮眉头微蹙,从信封中倒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后是一幅士兵画像和简略记录。画中男子方脸浓眉,左眼下方有一道疤,特征鲜明。 记录显示田虎从军五年,曾立功两次,擅使横刀,是丙字营有名的好手。 难道王烈真是这田虎杀的? 只是这田虎为何要杀王烈?军民自古一家亲,王烈又为人老实。 还是先去王百户那里查查。 “备马。”姜淮道。 随后他卷起信纸,对梁远道,“再去一趟军营。” 之后梁远牵来马,两人同行。 此刻,阳光正好,姜淮策马穿过城门时,发现今日城防格外严密,守城士兵正在逐一检查入城商旅的货物。 他想起近日传闻有盗匪在官道出没,想必是为此加强了戒备。 军营辕门前,守卫见到姜淮便主动行礼:“通判大人,王百户正在校场操练,请随我来!“ 第257章 王某愿助一臂之力 校场上杀声震天,数百士兵列阵操练,刀光剑影中,王猛高大的身影格外醒目。他身着轻甲,手持长枪,正在指导士兵们练习突刺技巧。 “手腕要稳!腰马合一!”王猛的声音洪亮有力,“对敌之时,一丝疏忽便是生死之别!” 他瞥见姜淮到来,立刻将长枪交给副手,大步走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姜大人!我猜您今日必来,已命人备好了茶点。” 姜淮拱手:“打扰百户操练了。” “哪里话!”王猛笑了笑,拍拍手上的尘土,“案情要紧。大人可是看了我送去的信?” “是,本官正是为此而来。” 之后姜淮从袖中取出田虎的画像,“这位田虎,百户可熟悉?” 王猛一看,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说来惭愧,他曾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刀法不错,就是性子有些鲁莽。”他引着姜淮向军帐走去,“去帐中详谈吧。” 之后姜淮随着他走入帐内。 帐内已备好清茶和几样点心。王猛亲自为姜淮斟茶,叹道:“田虎突然失踪,我也很意外。他虽有些冲动,但向来遵守军纪,不像是会当逃兵的人。” 姜淮抿了口茶:“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王猛皱眉回忆:“现在想来,确有古怪。失踪前几日,他告假去过一次城里,回来后魂不守舍,训练时频频出错。我问过他,他只说家中老母病重,心中忧虑。” “可查实了?” “派人去他家乡问过,老母安好,并无病痛。”王猛摇头,“他在说谎。” 姜淮若有所思:“时间上也吻合。王烈是八日前遇害,田虎半月前开始异常,七日前失踪...” 王猛抬头:“大人怀疑田虎是凶手?” “目前只是推测。“姜淮谨慎地说,“凶器来自他所在的小队,他又擅使横刀...” 王猛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突然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横刀:“大人请看,这种刀造成的伤口有特殊之处。” 他取来一块生牛皮,右手持刀猛地一划,动作快如闪电。牛皮上立刻出现一道整齐的切口。 “横刀重心靠前,加上我们特殊的运刀手法,伤口会呈现外窄内宽的特点。”王猛指着切口解释,“若死者伤口也是如此...” 姜淮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那凶手必定是精通此刀用法之人。” “正是。“王猛神色凝重,“我可以去看看尸体确认,若伤口特征吻合...” 姜淮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位武官如此主动配合:“百户精通刀伤鉴定?” 王猛笑了笑:“边军常年征战,辨别各种兵器造成的伤口是基本功。况且...” 他压低声音,“我也想弄清楚田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是我手下的兵,若他真犯下命案,我军绝不包庇,但若另有隐情,我也不能让他蒙冤。” 他说完,姜淮暗暗对王猛肃然起敬。 他原以为军中之人多护短,没想到王猛并不如此,很是深明大义。 既然如此,破案就更容易了。 之后姜淮又想到那把弯刀。 他只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精细描绘着一把弯刀的图形:“王百户可认得这种兵器?” 王猛看了看这图,接过图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粗大的手指抚过图上那独特的弧形刀刃,眼神变得锐利:“这是西域胡人的马战弯刀,刀身弧度特殊,刀背加厚,劈砍时力道惊人。你从哪见到这个的?” “之前王烈被杀,现场也有这种武器。” 姜淮再次压低声音,“仵作验尸时发现致命伤来自一种特殊兵器,伤口呈半月形,深而窄。我命画师根据伤口形状还原了凶器模样,就是图上这把弯刀。” 王猛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才凑近姜淮:“这种弯刀不是普通胡人用的,而是西域乌维部落的专属兵器。他们用特殊钢材打造,刀身弧度与寻常弯刀有细微差别,刀背上刻有狼头纹饰。” 姜淮眼睛一亮:“王百户果然见多识广。如此说来,这命案与乌维部落有关?” 姜淮想到摩利,看来此事还是因为土豆的原因。 “不仅如此。”王猛的声音压得更低,“乌维部落极少与中原往来。这把刀出现在兴安府,意味着...” “意味着有乌维部落的人潜入了中原。”姜淮接过话头,心跳加速,“而且此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王猛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更麻烦的是,最近边境传来消息,有胡人商队频繁出入,行迹可疑。兵部已经下令加强边关巡查。” 姜淮看向屋外,外面风势渐大,貌似有下雨的趋势。 他沉思片刻,道:“好了,王百户,本官知道了,多谢解惑。” 王百户一拱手,“通判大人客气了,只要大人需要,王某愿助一臂之力。” …… 几日后。 大成村的农夫李达扛着锄头,走向那几片土豆试验田。 前段时间种下的土豆,如今已经冒出许多芽尖了。 不过等他转过田埂,李达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眯起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整片土豆田里,本该绿意盎然的嫩芽全部耷拉着脑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 更奇怪的是,这些枯萎并非零星分布,而是从田中央向外呈放射状蔓延。 “这...这是咋回事?”李达声音发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田里。 他跪在地上,颤抖的手拨开表土,露出下面的土豆种块。 原本饱满的种块表面渗出一种黏稠的暗黄色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像是腐烂的鸡蛋混合了硫的味道。 “呕!”李达被这气味冲得干呕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 种了一辈子地,他从未见过这种怪事。 “李大哥!李大哥!”田边传来清脆的喊声。 李达回头,看见通判府的丫鬟兰月挎着篮子小跑过来。 “李大哥!姜大人说你们这些时种土豆辛苦了,让我带些羹汤给大家喝。” 之后兰月放下手里的食盒。 李达看了看兰月食盒里的羹汤,顾不了那么多,只喊道,“兰月姑娘啊,你快来看...” 第258章 芽全死了! 李达话没说完,兰月已经跑到田边,一眼就看到了异常。 “天老爷!”兰月捂住嘴,瞪大瞳眸不敢相信,食盒里的羹汤撒了一地。 “昨儿个傍晚我路过时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全蔫了?” 李达摇摇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就算是闹虫害,也不会这么齐整,更不会有这股子怪味。” 兰月壮着胆子走近田垄,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开土壤。突然,她惊叫一声:“李大哥!这土颜色不对!” 李达凑近一看,果然发现表土下的土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绿色,与周围健康土壤的棕黑色形成鲜明对比。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变色土壤似乎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边界,就像有人刻意在田里画了个圈。 “像是...像是被人下了毒。”兰月低声道,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李达闻言脸色煞白:“谁会对咱这土豆下毒?” 之后,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前几日夜里,我好像听见田里有动静,还当是野狗...” 兰月眼睛一亮:“李大哥,最近姜大人不是在查胡人的案子吗?我听府里的小厮说,通判大人发现什么胡人弯刀,会不会...” “胡人?”李达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跑庄稼地里做啥?” 两人正说着,一阵风吹过,带来更浓烈的怪味。 兰月突然弯腰咳嗽起来,眼睛里涌出泪水,“这气味...咳咳...熏得人头晕...” 李达连忙拉着兰月退到上风处。 之后另外几个百姓也赶来,望着自己和姜通判苦心经营的田地,眼圈发红:“这可咋办啊...再过几月就该收成了,这下怕要绝了收.......” “我得赶紧将这事儿告诉通判大人!” 兰月说着,顾不得捡食盒,就跑回去了。 “大人!姜大人!” 姜淮刚走出衙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喊。 他转身看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年轻丫鬟提着裙摆飞奔而来,圆脸蛋涨得通红,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是兰月。 姜淮当即看向他,“兰月,慢些说,发生何事?” 兰月顾不得顺气,一把抓住姜淮的袖口:“大人...土豆田...土豆田被人下药了!土里一股怪味,芽全死了!” “什么?”姜淮眉头一皱,“带本官去看看。” 之后他回头对衙役们下令,“梁远、赵虎,带上勘察用具随行。带上仵作老周。” 一行人匆匆出城,沿着田埂疾行。路上,兰月断断续续地描述了发现异常的经过。姜淮越听神色越凝重,尤其是当听到“土壤变色”和“刺鼻怪味”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远远地,姜淮就看见李达像根木桩似的杵在田边。 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攥着一把枯萎的土豆芽,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大人!您可算来了!”李达转身看见姜淮,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大人,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土豆田。”姜淮连忙扶住他:“本官先看看情况。” 等姜淮踏入田垄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鸡蛋混合着硫磺。 姜淮用袖子掩住口鼻,蹲下身查看土壤。正如兰月所说,表土下的泥土呈现出诡异的暗绿色,与周围健康的棕黑色形成鲜明对比。 “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姜淮喃喃道。他接过衙役递来的竹签,轻轻拨开一株完全枯萎的土豆芽,发现芽尖附着着细密的白色粉末。 “老周,你看看这个。”姜淮唤来仵作。 仵作老周是个精瘦的老头,在兴安府府衙已经干了多年,判断毒药很有经验。 他小心翼翼地用油纸收集了一些粉末,又挖出一块腐烂的土豆种块,凑近闻了闻,立刻皱眉后退:“大人,这味道...像是西域某种毒草提炼的,我在兵营时见过胡人用它处理伤口。” 姜淮眼神一凛:“你确定是胡人的东西?” “十之八九。”老周点头,“中原没有这种毒物。它不仅能杀死植物,大量接触还会让人起疹子、头晕呕吐。” 姜淮站起身,环视这片两亩见方的土豆田。异常从中心向外辐射的分布方式明显是人为造成的。 他走到田中央,突然发现泥土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比常人的脚印要大上一圈,而且纹路奇特。 之后他对一旁的梁远道,“梁远,拓下这些脚印。”姜淮命令道,心中已有计较。胡人身材普遍高大,而脚印的纹路很可能是胡人特有的皮靴底纹。 李达在一旁搓着手,声音发颤:“大人,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种邪门事。” 姜淮拍拍他的肩膀,发现他手上已经起了红疹,想必是接触了有毒土壤。他立刻吩咐:“兰月,带李达去河边清洗双手。老周,你有解毒的药膏吗?” “大人,没有,不过我可以用一些药粉先暂时消疹。” “好,那先给李达消疹!” “是,大人!” 待几人离去,姜淮独自在田边踱步,思绪纷飞。 胡人弯刀、土豆田毒物、可疑的胡人商队...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急需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这时,兰月搀着清洗过的李达回来了,李达手上的红疹消了些,但脸色依然灰败。 “大人...”李达声音哽咽,“若查不出缘由,这土豆试验田怕是...” 姜淮正色道:“放心,本官已有些眉目。这绝非天灾,而是人为破坏。你且安心,官府会查明真相,严惩恶徒。” 兰月忽然插话:“大人,这和城里出现的胡人有关吗?我听府里的小厮说,最近有穿得怪里怪气的外族人在码头晃悠。” 姜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可记得发现异常的前夜,是否听到或看到什么可疑动静?” 李达思索片刻,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前天半夜,我家狗叫得特别凶。我起身查看,隐约看见田边有火光闪动,还当是萤火虫...” “火光?“姜淮追问,“是火把还是灯笼?” “像是...像是小灯笼,绿色的光。”李达不太确定地说,“我当时睡眼惺忪,看了几眼就回屋了。” “绿色灯笼?”姜淮心头一震。据他所知,胡人夜间行动时常用绿色灯罩遮掩火光,这是他们的习俗。 第259章 拿下! “李达,这个信息非常重要。”姜淮郑重道,又看向旁边另一个村民刘二,“刘二,你也再仔细想想,近日可有发现其他异常?” 刘二回忆:“前段时间我去那边,看见几个穿长袍的男人在测量水深,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懂...对了!其中一个人腰间别着的刀,弯弯的就像个月牙!” 胡人弯刀!姜淮几乎可以确定这两件事的关联了。他立即派两名衙役护送刘二去衙门详细描述所见之人的样貌,让画师绘制图像。 日头渐西,姜淮最后检查了一遍土豆田,亲自收集了几份土壤和植株样本。临行前,他看见李达蹲在田埂上,呆呆地望着那片枯萎的庄稼。 “李达。”姜淮走到他身边,“你别太担心,这次土豆田被毁,不是你的错,本官向你保证,必会查明此事。” 姜淮知道,这不只是一块土豆田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无数未来的土豆田。 若胡人真的大规模破坏土豆田,后果不堪设想。 回城的路上,姜淮的思绪越发清晰。 胡人潜入兴安府,一边在城中杀人制造混乱,一边暗中破坏农田。 特别是新推广的作物土豆。 这两件事绝非孤立,而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的两个方面。 “必须先找到那胡人。”姜淮暗自决定。 土豆田毁了,之前那些土豆白种了。 但是凶手还没抓到。 既然凶手是冲着土豆去的。 姜淮打算再找片地方种上新土豆,在暗地派人盯着,抓到搞破坏的人。 ....…… 几日后。 姜淮站在官道旁的高坡上,俯瞰着脚下那片新开垦的田地。 风带着泥土的芬芳拂过他的面庞。 “大人,这片地选得如何?”梁远踩着田埂走过来,长衫下摆沾满了泥土。 姜淮收回思绪,指着脚下的土地道:“位置不错,靠近官道,来往行人众多,却又不在显眼处。”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了捻,“土质松软,适合种土豆。” “大人,真要再种土豆?“梁远压低声音,“万一再被人下药...怎么办?” 姜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是要他们再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上次他们得手太容易,这次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夕阳的余晖洒在姜淮棱角分明的脸上,为他平添几分肃杀。 三日后,新土豆田正式开种。 姜淮故意大张旗鼓,不仅派了十余名衙役在现场维持秩序,还亲自到场监督。 他身着官服,站在田边临时搭建的凉棚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围观的人群。 “各位乡亲,”姜淮提高声音,“本官奉知府大人之命,在此试种新引进的土豆。 此物耐旱高产,若试种成功,将在全府推广,解我百姓饥馑之忧。” 人群中传来阵阵议论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挤到前面,颤声问道:“大人,听说上次的土豆被人下了药,这次会不会...” 姜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本官已加派人手日夜看守,绝不会让宵小之徒得逞。”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若有知情者,本官悬赏十两银子。” 人群后方,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悄悄退了出去。 姜淮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一细节,向身旁的梁远使了个眼色。 梁远会意,立刻安排两名便衣衙役跟了上去。 种植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大家都更熟练了。 傍晚时分,半亩田地全种完,这次种的不多,以防再有使坏的。 “大人,都安排妥当了。”梁远走到姜淮身边,递上一杯热茶。 姜淮接过茶盏,低声问道:“监视点都布置好了?” “按大人的吩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设了两个暗哨,轮流值守。 田边的草棚里也埋伏了六名好手。”梁远凑近些,“另外,属下还安排了两人假扮农夫,住在田边的小屋里。” 姜淮点点头:“记住,发现可疑人物先不要打草惊蛇,务必等他们动手时再收网。” “属下明白。”梁远犹豫了一下,“只是...大人为何如此确定他们会再来?” 姜淮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因为上次他们成功了。”他放下茶盏,“破坏者往往会上瘾,尤其是当他们发现官府对此束手无策时。” 夜幕降临,姜淮没有回府,而是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亲自来到田边的小屋。屋里已经聚集了八名精干的衙役,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好手。 “今晚开始,所有人分成两组,轮流值守。”姜淮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东面这片林子是重点监视区域,上次破坏者就是从那里潜入的。” 衙役们神情肃穆,他们都知道这次行动的重要性。土豆若能推广,将解决无数贫苦百姓的温饱问题,而破坏者显然是想阻止这一切。 第一夜平静地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姜淮亲自检查了每一寸土地,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他命人公开宣布土豆长势良好,并故意让衙役们表现出松懈的样子。 第三日夜里,下起了小雨。姜淮披着蓑衣,蹲在田边的一棵大树下。 此刻雨水顺着树叶滴落,打湿了他的肩膀,他一动不动。 子时刚过,他敏锐地听到东面林子里传来轻微的树枝断裂声。 “来了。”姜淮在心中暗道,悄悄打了个手势。埋伏在暗处的衙役们立刻绷紧了神经。 然而,那声音却渐渐远去了。直到天亮,再没有任何动静。姜淮并不失望,他知道这是破坏者在试探。 接下来的几天,姜淮故意减少了明面上的守卫,只在田边留了两个打瞌睡的衙役做样子。暗地里,他却加派了人手,每个可能潜入的路径都有人盯守。 第七天夜里,月亮被云层遮住,田野陷入一片黑暗。姜淮预感到今晚会有行动,亲自带人埋伏在田埂旁的沟渠里。亥时三刻,东面林子果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田边,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正要往田里撒,姜淮猛地吹响了警哨。 “拿下!” 第260章 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刹那间,十几个火把同时亮起,将土豆田照得如同白昼。 衙役们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那三个黑影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别让他们跑了!”姜淮大喝一声,亲自追了上去。 两个黑影被当场按倒,第三个却异常灵活,几个起落就窜入了林子。 梁远紧追不舍,眼看那人就要逃脱,他突然从腰间解下绳索,在空中抡了两圈后猛地抛出。 绳索精准地套住了那人的脚踝,之后梁远用力一拉,那人重重摔在地上。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其制服。 回到田边,被抓获的三人被按跪在地上。姜淮命人摘去他们的面罩,借着火把的光亮,他认出了其中一人竟是城里有名的地痞孙痞子。 “孙痞子,你好大的胆子!”姜淮冷声道,“为何要破坏官府的土豆田?” 孙痞子梗着脖子不说话,另外两人则瑟瑟发抖。姜淮不再多言,命人将他们押回衙门。 回到衙门后,姜淮连夜升堂。 在严刑威慑下,其中一个胆小的破坏者很快招供,指认孙痞子是主谋,而是被一个胡人花钱雇来的。 胡人?之前李达说田埂上有灯笼,姜淮猜测到可能是胡人。 可这次他们并没有抓到那个胡人。 说明这次可能是胡人让另外一个百姓来。 那田虎又是怎么回事? 王烈又为何被杀? 看来还是得抓到那个胡人才行。 “你与胡人有什么联系?”姜淮问向孙痞子。 “大人说笑了,我哪里认识什么胡人啊!” 此刻姜淮却注意到孙痞子腰间那块青灰色的玉佩。 只见那玉佩造型奇特,雕刻着一匹仰天长啸的狼,刀工粗犷豪放,绝非中原样式。 “这玉佩从何而来?”姜淮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孙痞子下意识地用手捂住玉佩,眼神闪烁:“捡...捡的。” 姜淮一把扯下玉佩,举到烛光下细看。玉佩背面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异族文字。 他心头一跳,这是北境胡人的图腾! “孙痞子,“姜淮缓缓转身,眼中寒光四射,“你可知勾结胡人是什么罪名?” 孙痞子脸色瞬间惨白,镣铐哗啦作响:“大人冤枉啊!小的哪敢勾结胡人...” “住口!”姜淮厉声喝断,“这玉佩是胡人贵族才配佩戴的信物,你一个市井混混,如何捡得到?” 他逼近一步,“还是说,破坏土豆田一事,根本就是胡人指使你干的?” 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痞子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姜淮俯视着这个吓破胆的地痞,心中已有计较。 他放缓语气:“孙痞子,本官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孙痞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什么?” “你与胡人如何联络?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姜淮问道。 “每...每月十五,子时,在城西废弃的砖窑。”孙痞子结结巴巴地说,“用火把画三个圈,他们的人就会出现...” 姜淮计算日期,三天后就是十五。他眼中精光一闪:“好,到时候你照常去赴约,本官会派人暗中跟随。若能助官府擒获胡人间谍,或可免你死罪。” 孙痞子连连磕头:“小的愿意,小的愿意!” 姜淮走出牢房,夜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胡人竟已将触角伸到内地,此事非同小可。他快步回到书房,命人即刻唤来梁远。 “大人,这么晚了...”梁远揉着惺忪睡眼推门进来。 “你看这个。”姜淮将玉佩递给他。 梁远接过一看,顿时睡意全无:“这是...胡人的东西?” “孙痞子身上搜出来的。”姜淮沉声道,“我怀疑破坏土豆田一事,背后是胡人指使。” 梁远倒吸一口凉气:“胡人不想我们北地百姓吃到土豆。” 姜淮点头:“三日后孙痞子将与胡人密会,我打算将计就计,一举擒获胡人间谍。” “可孙痞子这等小人,恐怕靠不住...”梁远担忧道。 姜淮冷笑:“所以我另有安排。” 次日一早,姜淮秘密调来了八名精锐边军,都是曾与胡人交战过的老兵。他亲自布置抓捕计划,在城西砖窑周围设下三重埋伏。 “胡人狡诈多疑,必有后手。”姜淮指着手绘的地图道,“第一组埋伏在砖窑东侧林子里,第二组藏在窑顶,第三组在西南小路设卡,防止他们骑马逃脱。” 边军统领陆云抱拳道:“大人放心,弟兄们与胡人交手多年,熟悉他们的伎俩。” 姜淮又转向梁远:“你带两名衙役,扮作商旅在官道接应,若有胡人逃脱,务必拦截。” 一切安排妥当,姜淮又去牢中见了孙痞子。此时的孙痞子已被转移到一间干净的厢房,镣铐也卸去了,只是门外有重兵把守。 “孙痞子,想清楚了吗?”姜淮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 孙痞子挤出一丝谄笑:“大人,小的想清楚了,一定全力配合!” 姜淮盯着他的眼睛:“记住,若敢耍花样...”他故意没说完,但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孙痞子打了个寒颤:“不敢不敢!” 姜淮起身离去,却在门外低声吩咐守卫:“盯紧他,若有异常举动,立即拿下。” 转眼到了十五这天。傍晚时分,姜淮亲自为孙痞子准备了一套干净衣裳,还让厨房备了饭菜。 “吃饱些,晚上还要赶路。”姜淮看着孙痞子狼吞虎咽,淡淡道。 孙痞子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应着。 姜淮注意到他的眼珠不停转动,显然在打着什么主意。 亥时三刻,一支小队悄然出了城。 孙痞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扮作仆从的王虎和另一名边军。姜淮则带着三名好手,远远跟在后面。 月色朦胧,城西废弃的砖窑在黑暗中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孙痞子按照吩咐,独自走到窑前的空地上,掏出火石点燃了准备好的火把。 火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孙痞子举起火把,在空中缓缓画了三个圆圈,然后熄灭火焰,静静等待。 姜淮藏身于五十步外的草丛中,目不转睛地盯着砖窑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一刻钟后,窑顶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鸣叫,这是胡人常用的联络信号。 一个黑影从窑后转出,悄无声息地接近孙痞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姜淮看出那人身材高大,头戴胡人特有的皮帽,腰间佩刀的形状也与中原制式不同。 “事情办完了吗?”胡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第261章 中原狗官! 孙痞子结结巴巴:“还...还没得手...” 胡人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意思?官府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孙痞子突然大喊:“有埋伏!快跑!” 姜淮心头一凛,这厮果然临阵反水!他立刻吹响警哨,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那胡人反应极快,闻声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黑球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闷响,一团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小心烟中有毒!”梁远的吼声从烟雾中传来。 姜淮早有准备,用浸湿的面巾捂住口鼻,纵身从窑顶跃下。 他隐约看见那胡人正拽着孙痞子往窑后逃窜,而孙痞子已经口吐白沫,显然是姜淮下的毒发作了。 “拦住他们!”姜淮大喝一声,拔刀追了上去。 埋伏的边军从四面八方杀出,但那胡人身手了得,几个起落就甩开了两名拦截的士兵。 眼看就要逃入树林,梁远猛地掷出腰间绳索,精准地套住了胡人的脚踝。 胡人一个踉跄,却就势一滚,拔出弯刀斩断绳索。 姜淮趁机扑上,两人刀锋相接,迸出一串火花。 “中原狗官!”胡人狞笑一声,弯刀如毒蛇般刺向姜淮咽喉。 姜淮侧身避过,手中佩刀一记横扫,逼得胡人连退三步。 此时梁远已带人合围过来,胡人见势不妙,突然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取姜淮心窝! “大人小心!”梁远惊呼。 姜淮不避不让,这时一旁的王百户手持匕首,同时右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扣住胡人手腕,借力一扭,“咔嚓”一声脆响,胡人腕骨应声而断! 胡人发出一声痛吼,弯刀落地。 姜淮趁机一个扫堂腿将他放倒,梁远等人一拥而上,将胡人捆了个结实。 “搜他身上!”姜淮喘着气命令。 梁远从胡人内衣夹层中搜出一封密信和一张地图。 内容大概就是说土豆已经被摩利交给了中原。 让他想尽办法阻止北地推广土豆。 姜淮就着火光一看,顿时脸色大变,地图上详细标注了土豆种植地和粮仓,而密信则是用胡文写的,落款赫然是北境的乌维部落! “大人,孙痞子不行了!”一名士兵跑来报告。 姜淮快步走到孙痞子跟前。这叛徒已经面色发青,嘴角不断溢出白沫,眼中满是恐惧。 “解...解药...”孙痞子艰难地伸出手。 姜淮冷冷地看着他:“我给过你机会。”说完转身离去,任由孙痞子在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回到胡人俘虏面前,姜淮问道:“你们还有什么计划?” 胡人猛地抬头! “不说?”姜淮冷笑,“无妨,到了衙门,自有办法让你开口。” 他转向梁远:“立刻飞鸽传书边关,胡人恐有异动。另外,加强所有守卫,无论是土豆田还是粮仓,特别是标注在这张图上的这几处。” 夜风骤起,卷着沙尘掠过荒野。姜淮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想到,被擒的胡人,或许就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 ...... 此刻,衙门地下的密室里,火把的光亮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被铁链锁住的胡人垂着头,右腕已经肿得发亮,却仍一声不吭。 姜淮将搜出的密信和地图摊在案上,突然开口:“你们还有什么计划?” 胡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随即又恢复冷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姜淮拿起地图,指着上面几处被特殊标记的粮仓,“那这些标记是什么意思?你们是要再去破坏土豆田,还是粮仓?” 胡人闭上眼,不再回应。 姜淮不急不躁,从怀中取出那块从孙痞子身上搜出的狼形玉佩,在胡人眼前晃了晃:“认识这个吗?这是你们部落贵族的信物。 孙痞子临死前已经交代了很多事情,包括你们给他的承诺,事成之后,许他草原上的牧场和牛羊。” 胡人的眼皮微微颤动。 “可惜啊,”姜淮冷笑一声,“他没能等到那一天,就毒发身亡了。”他故意顿了顿,“你中的毒,和他是一样的。” 胡人倏地睁开眼:“你...你下毒?” 姜淮不置可否,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几上:“七步断魂散的解药,就在这里。想要,就老实交代。” 密室陷入沉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汗水从胡人额头滑落,他盯着那个小瓷瓶,喉结上下滚动。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胡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奉谁的命?” “乌维王子。”胡人低声道,“他派我们潜入中原,收买像孙痞子这样的人,破坏你们的粮食储备...“ 姜淮眼中精光一闪:“为什么是土豆田?” “王子说...说这种作物耐寒高产,若在边关推广,我们的骑兵就再难切断你们的粮道...“胡人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求...求你给我解药...” 姜淮将瓷瓶推近一些,但并未交给对方:“你们还收买了哪些人?” 胡人艰难地喘息着:“我只知道孙痞子...其他人由不同的使者联络...” 姜淮听完,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 此刻,北境部落。 寒风呼啸,卷起帐篷的毛毡边角。 一旁的火堆发出“啪啪”的响声,燃烧的火焰跳动,映照出围坐的几张粗犷面孔。 “田虎,你这汉人怎么又溜回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胡人战士抓起酒囊灌了一口,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莫不是被守备营赶出来了?” 坐在角落的田虎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赔着笑脸:“巴图大哥说笑了,这不是给大伙儿带消息来了么。” 他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半胡半汉的装束,脸上有道疤。 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胡人弯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围坐的几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肖利少爷。”田虎慌忙起身行礼。 肖利,乌维部落首领的儿子。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解下腰间佩刀扔在毛毡上:“汉人,听说你带了消息?” 第262章 连多事的通判一起烧死! 田虎咽了口唾沫,眼睛扫视一圈,“是关于土豆田的事...” 帐篷内顿时安静下来,连火塘里“噼啪”的燃烧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说下去。”肖利盘腿坐下,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田虎。 “孙痞子...孙痞子那事儿没成。”田虎缩了缩脖子,“官府早有防备,派了重兵把守。孙痞子被逮住了,听说...听说已经...” “废物!”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猛地拍地,“连块地都毁不掉!” 肖利抬手制止了壮汉的怒骂,声音冷得像冰:“那个通判,叫姜淮的,什么来路?” 田虎擦了擦额头的汗:“听说是新调来的,精明得很。前些日子还抓了个咱们的人...” 帐篷里响起一片抽气声。肖利的脸色更难看了:“阿吐温被抓住了?” “是...是的。”田虎声音越来越小,“听说...听说已经招了...” “不可能!”肖利猛地站起身,额头青筋暴起,“阿吐温是部落最忠诚的勇士!” 田虎不敢接话,只低着头。火塘里的火焰忽明忽暗,映得每个人脸上阴影摇曳。 “这土豆...”一个年长些的胡人打破沉默,声音沙哑,“真的能一亩能产二十石?” 田虎点点头:“不止。那东西耐寒耐旱,山坡薄地都能种,听说边军打算在沿线全都种上...” 帐篷里响起一片低声咒骂。 肖利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父王说得对,若让汉人种成了这土豆,咱们的勇士就再难南下牧马了。” “往年这时候,”络腮胡壮汉闷声道,“汉人边关早该闹饥荒了。咱们烧了他们的粮仓,他们就只能缩在城里挨饿。可要是有了这土豆...” “他们就能在边关养百万大军!”肖利一拳砸在地上,“到时候就不是咱们南下打草谷,而是汉人北上来剿灭我们了!” “田虎!”肖利的喝声将他拉回现实,“你回守备营去,查清楚那个姜淮下一步要做什么。还有,摸清他们新土豆田的位置。” “少爷的意思是...?” “上次派人下药太温和了。”肖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次我们直接烧田!连那个多管闲事的通判一起烧死!” 田虎心头一跳:“这...太冒险了吧?万一暴露了部落的身份...” “怎么?”肖利冷笑,“你这汉人心软了?别忘了,你手上可沾着汉人的血。要是被他们知道你的勾当,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田虎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回去打探...” “等等。”肖利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扔给他,“拿着,赏你的。” 田虎接过,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银子。他脸上堆出谄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 此刻,寒风抽打在田虎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 “作孽啊...”田虎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北风中。 他慢慢走着,转过一个山坳,远处出现一个村落。 正是之前农户王烈的家。 田虎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他想起那对农户夫妻的惨状。 那是上个月肖利派的胡人和他一起干的,当时他也动手了... 记忆突然鲜活起来,妇人凄厉的哭喊,男人不停跪地求饶... 田虎胃里一阵翻涌,扶着一棵枯树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报应...这都是报应...”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个银袋,想扔出去,手举到半空却又停住了。他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了... 一阵孩童的笑声突然传来。 田虎警觉地蹲下身,看到不远处的小溪边,几个农家孩子正围着一个老农。 老农手里拿着个土疙瘩,正比划着说什么。田虎悄悄靠近,躲在灌木丛后。 “这叫土豆,是昨日官府发的,通判大人说,胡人破坏的了毁官田,破坏的了我们这么多百姓的田吗?”老农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种下去,四个月就能收。一亩地能养活一家人哩!” “爷爷,胡人不会来破坏我们的田吧?”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怯生生地问。 老农摸了摸她的头:“不怕,姜大人派兵守着呢。等种成了,咱们就不用年年挨饿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要种多少土豆,要留多少当种子。田虎看着他们冻得通红却充满希望的小脸,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闹饥荒,妹妹就是饿死在来年春上... 他鬼使神差地走出灌木丛,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老农把孩子们护在身后,眯起眼睛:“这位爷是...” 田虎张了张嘴,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老丈对不住,惊扰了。”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风更大了,刮得人睁不开眼。田虎却觉得浑身发热,脑子里嗡嗡作响。 肖利要烧土豆田,要杀姜通判。 ...那些孩子明年还会挨饿,更多的孩子会像他妹妹一样... 他良心有点发现了。 “不行!”他猛地站住,喘着粗气。十年了,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想找到姜淮去告诉他肖利王子的计划。 可他如今杀了人不说,又如何接近通判大人? 他来到府门前,正发愁间,看见一个文士打扮的人从府衙出来。田虎眼睛一亮,那是姜通判的心腹梁远! 之前他们初来北地的时候,他见过一次。 田虎悄悄跟了上去,等梁远独自走向马厩时,他快步上前:“梁大人!小的有要事禀报!” 梁远警觉地后退半步,手按在腰间:“你是何人?” “小的...小的彭和,守备营的。”田虎撒了个谎,这位梁大人没见过自己,未必认得出他是田虎。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胡人三日后要烧土豆田,还要杀通判大人!” 梁远脸色大变,一把揪住田虎的衣领:“你从何处听来?若敢造谣...” 之后梁远左看右看,觉得这人很像之前守备营消失过一段时间的田虎。 姜淮给他看过图像。 “千真万确!”田虎急得满头大汗,“肖利王子亲口说的。” 梁远死死盯着田虎的眼睛:“你如何知道这等机密?” 田虎腿一软跪下了:“小的...小的是胡人安插的奸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果然,梁远厉声喝道:“来人!拿下这个奸细!” 第263章 好个狂妄的蛮子! 几个兵丁闻声冲来,将田虎按倒在地。田虎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突然平静下来:“绑我去见姜大人吧,我什么都说...” 一个时辰后,姜淮在府衙刑房里见到了被捆成粽子的田虎。通判大人刚听完梁远的汇报,眼中寒光闪烁:“你就是给胡人报信的田虎?” 田虎抖如筛糠:“大人明鉴,小的...小的……” “本官没空听你诉苦。”姜淮冷声打断,“肖利王子真说要烧土豆田,杀我?“ “千真万确!“田虎连连磕头,“他们还打算让我传假消息,那肖利还私下告诉我,说北山有胡人活动,想使用调虎离山计,等官兵去了就动手。肖利还说要...不仅要亲手割下大人的头当酒壶...还要杀了钦差大人……” 钦差?他们竟然还想来杀钦差大臣。 最近还有一件事,就是朝廷派了钦差来北地查军饷,姜淮也是才得到消息。 姜淮不怒反笑:“好个狂妄的蛮子!” 他转向梁远,“钦差三日后到,胡人必是得了内线消息。” “大人,要不要取消钦差行程?“梁远问道。 “不,将计就计。“姜淮眼中精光一闪,看向田虎,“你既肯来报信,可愿将功折罪?“ 田虎愣住了:“大人不杀我?“ “你若助我擒获肖利,可以免罪。” 姜淮的声音缓和了些,“当然,你若敢耍花样...“ “小的愿意!万死不辞!“田虎涕泪横流,额头磕得砰砰响。 姜淮命人给他松绑,详细询问了胡人部落的情况、肖利的性格习惯,以及他们惯用的战术。田虎知无不言,连肖利左腿有旧伤、雨天会发作这样的细节都说了出来。 “很好。”姜淮听完,对梁远道,“去请王百户来,就说有要事相商。”又对田虎说,“你回去告诉刘把总,就说在北山发现了胡人踪迹,让他务必装得像些,他们既然想调虎离山,我们就将计就计。” 田虎犹豫道:“大人,肖利生性多疑,若见官兵去得少了...” “本官自有安排。”姜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只需按我说的做,三日后,本官要那肖利王子有来无回!” 田虎领命退下后,梁远忍不住问:“大人真信这叛徒?” 姜淮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信与不信,他都只是棋子。传令下去,调三百精兵换上便装,明日以农户身份进驻各土豆田。再命人在北山显眼处多留些脚印和马粪...” 暮色四合,府衙内灯火渐次亮起。 姜淮站在城防图前,手指沿着北山和土豆田的位置缓缓移动,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几日后的清晨,姜淮站在城楼上,眺望北方的官道。 晨雾如纱,笼罩着远处的山峦和田野。他身后,梁远正低声汇报。 “按大人吩咐,三百精兵已化装成农夫进驻各土豆田,弓弩手埋伏在周边民房。王百户率五百骑兵寅时出发,此刻应该已到黑松林了。“ 姜淮微微颔首:“田虎那边如何?“ “昨夜已按计划向刘把总'告密',说北山发现大批胡人踪迹。刘把总今早果然带着两百守军往北山去了。“梁远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刚接到快马传信,钦差程大人提前到了,午时便能入城。“ 姜淮眉头一皱:“提前?“他转身快步下楼,“备马,我亲自去迎。“ 正午时分,姜淮在城南十里亭接到了钦差队伍。程大人年约六旬,面容严肃,一身绯红官服衬得他更加威严。见姜淮行礼,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下官不知大人提前驾到,有失远迎...“ 程大人抬手打断:“姜通判,听闻你近日擒获胡人间谍,又布下埋伏要捉拿什么肖利王子?“ 姜淮心头一跳,这钦差消息倒是灵通:“确有此事。下官已设下...“ “胡闹!“程大人突然厉喝,“朝廷派老夫来是查边关粮饷,不是看你擅启边衅的!若因此惹得胡人大举来犯,你担待得起吗?“ 姜淮不卑不亢:“大人明鉴,胡人早有南侵之意。下官此举正是要挫其锐气,保我边关安宁。“ 程大人冷笑一声:“巧言令色!立刻撤了你的埋伏,那肖利王子若真敢来,自有边军应对,何须你一个通判越俎代庖?“ 姜淮暗自咬牙。此刻撤兵,不仅前功尽弃,更会打草惊蛇。他深吸一口气:“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将程大人引至一旁,姜淮压低声音:“大人可知胡人为何要毁我土豆田?“ 程大人皱眉:“不过蛮夷逞凶罢了。“ “非也。“姜淮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从胡人间谍身上搜出的密信。胡人惧我土豆高产,恐边军粮草充足,他们再难南下牧马。此番肖利亲自来袭,正是要断我边防根本!“ 程大人将信将疑地接过文书,越看脸色越凝重:“此话当真?“ “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姜淮趁热打铁,“今夜胡人必来,大人不妨亲眼一观。若下官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处置!“ 程大人沉吟良久,终于点头:“罢了,老夫就看看你这出戏怎么唱。但有一点,若拿不住那肖利王子,休怪老夫参你一本!”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城墙后。姜淮站在东郊最大的土豆田边的小丘上,身旁是满脸不悦的程大人。田里,“农夫“们正收拾农具准备“回家“,实则是按计划撤离,只留下空荡荡的田垄。 “你的人呢?“程大人环顾四周,“不是说有埋伏吗?“ 姜淮微笑:“大人稍安勿躁。“ 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姜淮抬手示意,所有人立刻噤声蹲下。一刻钟过去了,田里静得能听见虫鸣。 程大人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正要开口,姜淮突然按住他的手臂,指向西北方,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接近土豆田。 火把骤然亮起,照出十几个身着胡服的彪形大汉。为首之人身高近两米,头戴狼皮帽,正是肖利王子! 第264章 卑鄙的中原人! “果然来了...”姜淮低语,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肖利警惕地环顾四周,突然用胡语下令。胡人们立刻分散开来,从马背上取下皮囊,将里面的液体泼向田垄,是火油! 就在第一个火把即将扔出的瞬间,姜淮猛地吹响警哨! “轰“的一声,四周民房顶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照得田野如同白昼。埋伏的弓弩手一齐现身,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胡人队伍。 “有埋伏!撤!“肖利大吼一声,翻身上马。 胡人们反应极快,立刻向北方突围。然而刚冲出田埂,迎面又是一阵箭雨,王百户的骑兵到了! “杀!“姜淮拔出佩刀,亲自率队冲下小丘。 战场瞬间陷入混战。胡人虽勇,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分割包围。肖利王子挥舞着巨大的弯刀,连斩三名官兵,直取姜淮而来! “狗官!受死!“肖利的汉语带着浓重口音,弯刀带着呼啸风声劈下。 姜淮侧身避过。 梁远出现,手中佩刀如灵蛇出洞,直取肖利手腕。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中已交手十余招。肖利力大无穷,梁远则胜在灵活多变,一时间难分高下。 “大人小心!“梁远突然高喊。 姜淮余光瞥见一名胡人正张弓搭箭,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俯身,箭矢擦着头皮飞过。肖利趁机一刀横扫,在姜淮左臂划出一道血口! 剧痛让姜淮眼前一黑,但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突然喊道:“肖利!你父王知道你擅自行动吗?“ 肖利明显一怔,攻势稍缓。姜淮抓住这瞬息之机,刀锋一转,挑飞了肖利的头盔,同时左袖中射出一道绳索,缠住肖利的左腿用力一拉。 “啊!“肖利发出一声痛吼,单膝跪地,田虎说的没错,他的左腿旧伤发作了! 姜淮不给对方喘息机会,一个箭步上前,刀背重重敲在肖利手腕上。弯刀当啷落地,几名官兵立刻扑上,将肖利五花大绑。 “卑鄙的中原人!“肖利挣扎怒吼,“有本事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姜淮喘着粗气,抹去额头的汗水:“兵不厌诈,王子殿下。“他转向战场,“传令,投降者免死!“ 随着肖利被擒,剩余的胡人很快放弃抵抗。清点战场,共击毙胡人二十三,俘虏三十七,其中包括肖利在内的五名贵族。官兵伤亡不足十人,可谓大获全胜。 程大人从藏身处走出,脸上写满了震惊:“姜通判...老夫今日方知边关将士之勇!“ 姜淮拱手:“全赖将士用命。“他看了眼被押走的肖利,“大人现在可信下官所言非虚?“ 程大人连连点头:“信!老夫定当上奏朝廷,为通判请功!“ 回到府衙,姜淮不顾臂伤,立即提审肖利。那胡人王子虽被五花大绑,却仍昂着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肖利王子,“姜淮说道,“你可知擅自南侵,违反了两族和约?“ 肖利冷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姜淮淡淡道,“只要你老实交代胡人南侵的具体计划,我可保你性命。“ “做梦!“肖利啐了一口,“我乌维部的勇士,从不出卖族人!“ 姜淮不慌不忙地从案下取出一个包袱,打开后赫然是肖利的佩刀和狼皮帽:“认得这些吗?若我将它们送回你部落,说你已投降中原,你猜你父王会怎么想?你那些觊觎王位的兄弟会怎么做?“ 肖利的脸色变了:“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姜淮冷笑,“是你先违反和约,率部偷袭。就算我杀了你,你父王也无话可说。“ 肖利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良久,他终于低下头:“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姜淮眼中精光闪烁,“胡人南侵的时间、路线、兵力部署,还有...你们在朝中的内应。“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姜淮终于走出审讯室。他手中多了一份详尽的供词,不仅包括胡人南侵的全盘计划,更揭露出朝中三位大臣与胡人勾结的铁证。 “大人,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梁远忧心忡忡地说,“那三位可都是...“ “我知道。“姜淮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备马,我要亲自护送肖利和这份供词进京。” 这是刻不容缓的事。 晨光中,姜淮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 这一战虽胜,但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才开始。 五更时分,姜淮已整装待发。府衙前,二十名精锐骑兵静立马上,中间是一辆特制的囚车,肖利王子被铁链锁在其中,神情阴鸷。 “大人,此行凶险,还是多带些人手吧。“梁远忧心忡忡地递上佩刀。 姜淮接过佩刀系在腰间:“人多反易招摇。王百户已派斥候先行探路,沿途还有驿站接应。“他看了眼天色,“程大人那边如何?“ “钦差大人昨夜已启程回京,说会在圣上面前为大人美言。“梁远压低声音,“不过...那三位大人的耳目众多,恐怕...“ 姜淮冷笑一声:“我正愁他们不来。”他翻身上马,“府衙就交给你了,若有异动,飞鸽传书。” 晨雾中,小队悄然出城。姜淮骑马行在囚车旁,警惕地观察着官道两侧的密林。肖利突然开口:“你活不到京城的。“ “王子殿下终于肯说中原话了?“姜淮不以为意。 肖利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你们朝中有人花重金买你的人头。昨晚信鸽已经飞出。“ 姜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正好,省得我去找他们。“ 第一日平安无事。第二日午时,队伍在穿过一片桦木林时,第一支暗箭从树冠射来,正中一名骑兵咽喉! “有埋伏!“姜淮大喝一声,拔刀出鞘。 十余名黑衣人从林中杀出,招招致命。姜淮率众迎战,激斗中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所幸刺客不多,很快被歼灭,但官兵也折了三人。 “查查他们身上。“姜淮喘着气命令。 骑兵搜遍刺客尸体,只在一人内襟发现一个小小的“裴“字绣纹。 “兵部裴大人的家徽。“姜淮冷笑,“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肖利在囚车中哈哈大笑:“我说什么来着?“ 第265章 区区通判,也配问圣旨? 姜淮不再多言,命人简单掩埋死者,继续赶路。 当夜在驿站休整时,他亲自看守肖利,和衣而卧,刀不离手。 第三日黄昏,第二波袭击到来。这次是伪装成流民的刺客,趁队伍在河边饮马时突然发难。一名刺客险些砍断囚车锁链,被姜淮及时拦下,一刀穿心。 “你们中原人杀起自己人来,比我们胡人还狠。”肖利冷眼旁观。 姜淮擦去刀上血迹:“彼此彼此。” 第四日,眼看离京城已不足百里,最凶险的袭击终于到来。黎明前的黑暗中,三十余名骑兵突然包围了队伍,为首的竟是穿着官服的武将! “姜淮!本官奉兵部之命,接管胡人俘虏!”那武将高举令牌,“尔等速速退下!” 姜淮眯眼细看,认出来人是兵部武库司郎中郑韬,正是三位通敌大臣之一裴炎的亲信! 这些信息是他之前审讯出来的。 “郑大人好大的官威。”姜淮不动声色地策马上前,“可有圣旨?” 郑韬冷笑:“区区通判,也配问圣旨?拿下!” 双方瞬间交战在一起。姜淮心知这是生死关头,梁远也上前,挥刀直取郑韬。 几人马战几回合,郑韬不敌,被一刀劈下马背,却又从靴中拔出匕首,猛地刺入姜淮坐骑腹部! 战马哀鸣倒地,姜淮狼狈滚落。郑韬趁机扑上,匕首直取咽喉!千钧一发之际,姜淮侧头避过,反手一刀刺入郑韬肋下。 “裴大人...不会放过...”郑韬口吐鲜血,倒地气绝。 此时官兵已伤亡过半,幸存的刺客见首领毙命,纷纷逃窜。姜淮浑身是血,左肩新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踉跄走到囚车前,发现肖利正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 “没想到你这狗官还挺能。”肖利的语气少了些敌意。 姜淮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让你失望了。” 正午时分,残破的队伍终于望见京城巍峨的城墙。姜淮命人打出旗号,守城将士见状急忙开道。 入城后,他顾不上治伤,直奔皇宫递牌子请见。 没想到这次回京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看着这熟悉的皇城,姜淮感慨颇多。 但没有时间想太多了,一个时辰后,太监传旨:宣通判姜淮携胡虏入宫面圣!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姜淮伤口未愈,脸色苍白,却仍挺直腰板押着肖利上殿。 龙椅上,皇帝面色阴沉,下首三位大臣,兵部侍郎裴炎,户部尚书杜允,工部侍郎孙皓,目光阴鸷地盯着他。 “臣姜淮,参见陛下!” 姜淮行了个礼。 隆庆帝也扫了扫下面这位几个月前被自己派去北地兴安府做通判的状元郎,神色肯定温和。 他抬手,语气轻和:“爱卿平身。” 随后看向一旁,“姜爱卿,这就是那胡人王子?” 肖利昂首而立,毫无惧色。裴炎突然出列:“陛下!姜淮擅启边衅,擒拿胡人贵族,恐引发两国大战,其罪当诛!” 杜允紧接着道:“臣附议!胡人近年安分守己,何来南侵之说?分明是姜淮为邀功编造的谎言!” 姜淮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肖利的供词:“陛下明鉴,此乃肖利亲笔画押的供词,详述胡人南侵计划及...”他目光扫过三位大臣,“及朝中内应名单。” 殿中顿时哗然。 孙皓厉声喝道:“狂妄!竟敢污蔑朝中重臣!” 皇帝抬手制止争吵:“呈上来。” 太监将供词呈上御案。皇帝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猛地拍案:“肖利!朕问你,这供词可是你亲口所述?” 肖利看了眼姜淮,出乎意料地点头:“是。” 三位大臣脸色大变。裴炎急道:“陛下!胡人狡诈,此供词必是屈打成招!” 姜淮不慌不忙:“陛下,臣还有物证。”他命人呈上一个锦盒,“此乃从肖利身上搜出的密信,上有裴大人私印!” 裴炎面如死灰:“这...这不可能!” 皇帝阅毕密信,龙颜大怒:“裴炎!你还有何话说?” 裴炎突然暴起,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扑向姜淮:“去死吧!” 姜淮早有防备,侧身闪避,同时一记手刀劈在裴炎腕上。匕首当啷落地,禁卫一拥而上将裴炎按倒。 杜允和孙皓见事败露,跪地求饶:“陛下饶命!臣等一时糊涂...“” 皇帝怒极反笑:“好个‘一时糊涂”!来人,将这三个叛贼押下,交三司会审!” 待叛臣被拖走后,皇帝神色稍霁:“姜爱卿忠勇可嘉,以一己之力挫败胡人阴谋,揪出朝中蛀虫。朕心甚慰!” 姜淮跪拜:“此乃臣分内之事。” “姜爱卿可有想要的赏赐?这次你去往北地,不仅寻到了粮种,还抓到了朝中的内应,朕要好好大赏一番。”皇上看着姜淮微微笑了笑。 姜淮抬头:“臣别无他求,只望陛下准臣在边关推广土豆种植,充实军粮,以御胡人。” 皇帝欣然应允:“准!朕再加封你为边关临时都督,协助边防军政,即日启程返边!” “臣,领旨谢恩!” 退朝后,姜淮前往天牢提审肖利。那胡人王子被关在特制的牢房内,见他来了,冷笑道:“怎么,来看我笑话?” 姜淮摇头:“我来告诉你,你父亲已派使者求和,愿以三千匹战马换你回去。” 肖利一愣:“你...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相信,经此一役,你应该明白南侵只会两败俱伤。”姜淮直视他的眼睛,“边关已开始种植土豆,来年丰收,我军粮草充足。你们再无优势可言。” 肖利沉默良久,突然道:“若我答应不再犯边,你可愿开放边市,以粮换马?” 姜淮微笑:“这正是我想提议的。” 之后的几日他回了京城的府中,见了姜正河和秦氏,爹和娘都说他黑了瘦了。 但时间紧急,没待几天,又得去边关了。 皇帝还特赐他尚方宝剑,许他先斩后奏之权。 三日后,姜淮启程返回边关。 之后马车驶出京城,姜淮掀开车帘,回望那巍峨城墙。这一去,等待他的将是更重的责任。 但此刻,他心中无比平静,土豆将在边关生根发芽,边防将因粮草充足而稳固,百姓将不再受饥寒之苦。 至于胡人,或许有朝一日,刀兵终将化为犁锄,战场终将变作良田。 第266章 姜青天恩德 事情解决,接下来就是给北地百姓推广土豆种植了。 .... 回到边关后。 这天,市集刚刚开张,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却总绕不开同一个话题。 “听说了吗?那胡人王子被姜大人打得屁滚尿流,现在关在京城天牢里呢!”卖羊肉的胡屠户挥舞着砍刀,案板震得咚咚响。 绸缎庄的周掌柜捻着胡须:“可不是!我侄子在府衙当差,说那胡人招供画押时,手抖得像筛糠!” 最热闹的还属菜市口。 几个小贩不知从哪儿弄来些土豆苗,绿油油地摆在摊位最显眼处,不卖,只当个彩头。有小孩好奇想摸,立刻被大人拍开手:“别乱动!这可是姜大人保下来的金疙瘩!” 城东的张老汉挎着个盖蓝布的竹篮,牵着小孙子往府衙方向走。孩子蹦蹦跳跳:“爷爷,咱们真能见到姜青天吗?” “嘘!”张老汉紧张地四下张望,“可不能乱喊,要叫大人。” 姜淮回了府衙。 连日的奔波让他清瘦了不少,但眼神更加锐利。 他打算学点武功招式,以后上了战场可应付。 他刚到没多久,梁远匆匆走来:“大人,外面来了好些百姓,说是要谢恩。” 姜淮擦了擦额角的汗:“谢什么恩?” “说是感谢大人保住土豆田,又抓了胡人奸细。”梁远笑道,“领头的是个老汉,带着孙子,等了一个时辰了。” 姜淮略一沉吟:“请他们到花厅吧,我换身衣服就来。” 花厅里,张老汉紧张地拉着孙子跪下。姜淮连忙扶起:“老丈不必多礼。” “大人恩德啊!”张老汉声音发颤,掀开篮子上盖着的蓝布,“这是小老儿按官府教的方法种的土豆,喏,有的已经开花了。“ 说完,那张老汉拿出几根枝条。 姜淮拿起几根枝条看了看,这土豆花呈白色,是五瓣形,花瓣微微向外舒展,像一把小伞。 姜淮点点头:“老丈种了几亩?” “就...就半亩。”张老汉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原先不信这洋玩意能活,偷偷分了半亩薄田试种。没想到...”他突然从怀里掏出本发黄的小册子,“这是小老儿祖传的改良沙地法子,以前咱们种麦都使这个,想献给官府,让更多乡亲能种上土豆。” 姜淮郑重接过,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土方子,字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几代人的心血。他心头一热,深施一礼:“老丈高义,本官代北地百姓谢过!” 张老汉慌得又要跪下,被姜淮拦住。一旁的小孙子突然仰着脸问:“大人,胡人还会来烧我们的田吗?” 姜淮蹲下身,平视孩子的眼睛:“不会了。他们王子说了,以后要拿马来换我们的土豆。” 孩子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以后要种好多好多土豆,换匹小马驹!” 满厅人都笑起来。姜淮摸摸孩子的头:“有志气。等你种出土豆,本官亲自帮你挑马驹。” 送走张老汉祖孙,姜淮换了身便服,带着梁远悄悄出了府衙。 “大人,我们这是干什么?” “我想再逛逛集市,听听百姓的心声。” 此刻市集比清晨更热闹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经过一个茶摊时,听见几个商人模样的正在高谈阔论。 “...那姜大人可了不得!听说他单枪匹马杀入胡营,一刀就砍翻了肖利王子!” “胡说!我二舅的连襟在守备营,说是姜大人设下妙计,这才一网打尽!” 姜淮听得哭笑不得,这传的也太离谱了。 正想离开,一位卖茶的老板突然认出了他:“哎呦!这不是...” “嘘!”姜淮连忙制止,“随便逛逛,不必声张。” 那卖茶的老板激动得手直抖,倒了碗上好的茶硬塞过来:“大人尝尝,小人的一点心意!” 这下可好,周围摊贩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卖烧饼的捧来刚出炉的饼,卖蜜饯的包了一大包杏脯,连卖胭脂的妇人都挤过来非要送盒面脂给“大人府上的女子”。 姜淮推辞不过,只得象征性收下茶和烧饼,其余的一概婉拒。正纠缠间,忽听一阵孩童的嬉闹声从巷口传来。 “我是姜青天!你是胡人坏蛋!”一个扎冲天辫的小男孩拿着木刀,指着另一个抹了锅灰的男孩。 “我才不是胡人!我要当将军!” “那我当姜大人!” “我当!我比你高!” 孩子们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干脆石头剪子布决定。姜淮看得有趣,悄悄靠近。那赢了的孩子挺起小胸膛,模仿大人的样子一挥手:“来人啊!把土豆田看好!本官要引蛇出洞!” 围观的摊贩们哄堂大笑。卖羊肉的胡屠户笑得最大声:“小崽子们学得还挺像!” 姜淮也忍俊不禁,却见那“姜大人“突然指向他:“咦,这个大叔好像画上的通判大人啊!” 孩子们齐刷刷看过来,姜淮赶紧低头喝茶掩饰。梁远连忙拉着他挤出人群:“大人,再不走真要引起骚动了。” 两人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姜淮摇头笑道:“没想到本官在孩童口中倒成了戏文人物。” “大人智擒胡人,保境安民,百姓自然感念。“梁远由衷道,“听说书人已经把这事编成段子了,叫什么《姜通判智破胡谍记》。” 回到府衙已是傍晚。姜淮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新开垦的土地,马上无数的土豆将会种进去。 “大人看什么这么入神?”梁远捧着文书走来。 姜淮指着远方:“看太平景象。” 梁远顺着望去,会心一笑:“今年土豆定会丰收,边关再无饥馑之忧了。“ “不止今年。”姜淮从怀中取出张老汉给的小册子,“有了这改良土壤的法子,贫瘠之地也能变良田。你明日就派人抄录分发各州县。” “是。” 晚风拂过,城楼下,几个放羊归来的孩童唱着新编的歌谣:“姜青天,本领强,保我土豆满粮仓...” 姜淮听着这稚嫩的歌声,嘴角不自觉扬起。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能让百姓安心种田,孩子快乐歌唱,或许就是最大的政绩了。 第267章 开放咱们的官田 ...... 这个月姜淮给官田都种上土豆。 三个月后。 群风掠过北地平原,掀起一片白色的波浪。 姜淮勒马驻足,望着眼前绵延至天际的土豆花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大人,这才两个月,竟开了这么多花!”梁远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株土豆的枝叶。只见绿叶间簇拥着五六朵铃铛状的小花,白色的花瓣中央点缀着嫩黄的花蕊,在朝阳下晶莹剔透。 姜淮蹲下身,手指轻触花瓣。 微凉湿润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铃兰,只是这北地的土豆花更朴实,更坚韧。 “传令下去,今日开放咱们得官田,让百姓都来看看。” 消息像春风般传开。不到晌午,官田周围已聚满了扶老携幼的百姓。有拄拐的老妪颤巍巍地弯腰嗅花,有年轻妇人抱着婴孩指点讲解,更多的孩童在田埂间追逐嬉戏,惊起几只偷食的麻雀。 “爷爷,这花能结多少土豆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张老汉的衣角问。 张老汉是大成村的村民,之前自己已经种了些许。 张老汉笑得胡子直颤:“一朵花就是一个土豆,你看这一株多少花?少说能结五六个!” 旁边几个年轻农户闻言围上来:“张老爹,不是说要把花掐掉一些,果子才长得大吗?” “那是别的作物!”张老汉提高嗓门,周围立刻安静下来,“土豆不一样,花多果才多。不过啊,”他神秘地压低声音,“等花谢了,得在根部培层土,这样结的土豆才又大又光溜。” 藏在人群中的姜淮听得入神,对梁远低声道:“记下来,明日就发告示普及这法子。” 忽然田间一阵骚动。原来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激动地泼墨挥毫,在田埂上当场作画。画中花朵如云,远处城郭隐约,题曰《北地芳菲图》。 “好!”围观百姓齐声喝彩。卖烧饼的王二挤到前面,硬塞给书生两个热乎乎的烧饼:“先生画得真像!咱北地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夕阳西下时,姜淮悄悄离开欢闹的人群。回城路上,他看到几个农妇蹲在自家土豆田边,小心翼翼地将掉落的花瓣收集起来,用衣襟兜着。 “大姐,这花瓣捡着何用?”姜淮问。 农妇抬头,认出是通判大人,慌忙要跪,被姜淮拦住。“回大人话,”农妇腼腆地解释,“听张老汉说土豆花泡茶能治咳嗽,想试试给婆婆喝。” “这样。” “大人要么?民妇送些给大人吧。” “不用,官田有!” “姜大人,采这些很要花些时间呢。” 姜淮心头一暖,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那本官买些可好?” 农妇连连摆手,将衣襟里的花瓣一股脑倒进姜淮随从拿出的布袋里:“大人拿去就是!咱北地人记着您的好呢!” 转眼到了七月,土豆花开始凋谢。最初是边缘泛黄,接着整朵花慢慢垂下头,最后干枯脱落。 百姓们看到这一情景,起初有些惊慌,张老汉带着孙子走村串户地解释:“莫慌莫慌!花落了,果子就该长啦!” 果然,不过三五日光景,有胆大的农户轻轻扒开一株土豆根部的土壤,立刻惊呼起来,土层下已经结出了指头大小的土豆雏形,嫩生生的表皮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几乎所有种了土豆的人家都蹲在田里,小心翼翼地扒开一点土,看完又赶紧埋回去,生怕惊扰了地下的宝贝。孩子们被严厉告诫不许靠近土豆田,生怕他们毛手毛脚碰坏了还没长成的果实。 市集上,粮店掌柜老周乐呵呵地调整了价牌。“土豆快下来了,麦子也该降价喽!”他逢人就说,“听说一亩土豆能顶三亩麦子的收成,往后咱北地再不怕饥荒了!” 绸缎庄的周掌柜捻着胡须凑过来:“老周,给我留一石土豆,我娘子说紫皮土豆炖羊肉最香!” “我也要!” “给我留两石!” 转眼间,还没影的土豆就被预订了十石。卖羊肉的胡屠户见状,赶紧挂出新牌子:“预订秋后羊肉,一斤换三斤土豆!” 连学堂里的老夫子也忍不住在课堂上讲起土豆。 “《齐民要术》有云,'五谷不熟,不如荑稗'。” 他摇头晃脑地说,“今有土豆,虽非五谷,胜似五谷。尔等要记住姜通判引进之功啊!” 学生们齐声应和,下课后纷纷跑到学堂后面的小菜园,那里有他们亲手种下的十几株土豆,如今花已落尽,就等着秋收呢。 八月的太阳火辣辣的,土豆田里的植株开始泛黄。姜淮每天清晨都要登上城楼远眺,看着万亩土豆田从花如云到绿叶如海,再到现在的金黄波浪,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大人,按现在的长势,再有半个月就能收获了。”梁远捧着账册跟在一旁,“下官已经安排好了,官仓腾出了五个大仓,各村也选了干燥通风的储存点。” 姜淮点点头:“收获时要派专人指导,挖土豆不能伤皮,破损的容易腐烂。”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我从古籍中找到的窖藏法,加上张老汉的土法子,应该能储存到来年开春。” 正说着,城下传来一阵欢快的歌声。只见张老汉带着十几个农户,扛着木牌走向官田。木牌上写着“姜公田”三个大字,下面还画了株栩栩如生的土豆。 “这...”姜淮有些窘迫。 梁远笑道:“百姓们商量好了,要把最大的一片官田命名为“姜公田”,说是要让子孙后代都记得是谁让他们吃饱饭的。” 姜淮望着那些质朴的笑脸,喉头突然有些发紧。为官一任,能得百姓如此爱戴,夫复何求? 夕阳西下,将土豆田染成金红色。姜淮仿佛已经看到了丰收的场景,沉甸甸的土豆装满箩筐,堆满粮仓。 百姓们围着篝火,烤着新挖的土豆,香气飘满北地的每一个角落。 第268章 开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 几个月后。 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北地平原,姜淮蹲下身捏起一撮黄土。干燥的土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热风吹散。 之前土豆收割后,百姓就开始种冬麦。 姜淮想,是不是得开凿水渠了。 “大人,再这样旱下去,秋苗都要枯死了。”张老汉佝偻着腰,用树皮般粗糙的手掌抚过一片蔫头耷脑的谷子叶。 姜淮望向远处龟裂的田地,眉头紧锁。几个月前,土豆丰收的喜悦还历历在目,如今却要面对新的危机。他站起身,官袍下摆沾满了尘土:“老丈,往年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张老汉摇摇头:“求雨。若求不来...”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三十年前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 一阵热风卷着沙尘掠过,姜淮眯起眼睛。 回城的路上,他看到几个农妇在干涸的河床边挖坑,孩子们用陶罐从坑底舀出浑浊的泥水。 “大人!”梁远匆匆迎出府衙,“各村里正都到了,在议事厅候着。” 议事厅里嗡嗡的议论声在姜淮进门时戛然而止。十几个皮肤黝黑的庄稼汉局促地站着,脚边堆着他们带来的干裂的庄稼样本。 “都坐。”姜淮示意众人落座,自己却站着,“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商量抗旱之策。” “除了求雨,还能有啥法子?”一个缺了门牙的老里正嘟囔道。 “是啊,河水都快见底了...” 姜淮静静听着,等议论声渐歇,才开口:“本官在想,能否开一条水渠,引黑水河的水灌溉?” 黑水河是之前找水脉时,找到的暗河。 厅内一片哗然。黑水河在北地三十里外,水量充沛,但隔着两道土岗。 “大人明鉴,”张老汉突然从角落里站起来,“三十年前,我爹他们就想开这条渠,连路线都勘测好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可当时官府不肯出钱,百姓又饿得没力气,最后不了了之...” 姜淮接过图纸,眼前顿时一亮。羊皮纸上用炭笔画着精细的路线,从黑水河分出支流,绕过关山,正好能灌溉北地大部分良田! “好!”姜淮拍案而起,“就按这个路线开渠!” 里正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些的壮着胆子问:“大人,这工程浩大,钱粮从哪来?人力又从哪来?” 姜淮早有准备:“府库出三成,本官捐半年俸禄,余下的各村按受益田亩分摊。至于人力...”他环视众人,“凡参与开渠者,每日发三斤土豆,完工后按出力多少优先分水!” 当天傍晚,府衙外贴出告示,引来众多百姓围观。识字的大声朗读,不识字的急得直跺脚。当听到“通判大人捐俸”“每日发土豆”时,人群爆发出欢呼。 “我去!” “算我一个!” “我们全家都去!” 七日后,天刚蒙蒙亮,黑水河畔已聚集了上千百姓。男女老少带着铁锹、镐头、箩筐,甚至还有牛车驴车。姜淮一身短打装扮,亲自扛着测量工具走在最前头。 “大人,就从这里破土?”梁远指着张老汉图纸上标记的起点。 姜淮点点头,接过一把系着红绸的新镐,高高举起:“今日开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说罢,一镐砸向地面,溅起一片土块。 “开工喽!”百姓们欢呼着涌向各自划分的区段。 热火朝天的景象在黑水河畔展开。壮年男子挥汗如雨地挖土,妇女们用箩筐运土,连半大孩子都排成长龙传递石块。姜淮穿梭在各个工段,时而帮忙拉绳测量,时而接过农妇的扁担挑两筐土。 正午时分,几个村妇抬着热气腾腾的大锅来到工地。“土豆炖野菜!管饱!”她们吆喝着。百姓们轮流吃饭,姜淮却蹲在测量桩旁,就着凉水啃干粮。 “大人,吃口热乎的吧。”张老汉的孙子捧着一碗土豆泥怯生生地凑过来。 姜淮笑着摸摸孩子的头:“你吃,大人不饿。”话音未落,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惹得周围百姓哄笑起来。 日头偏西时,已经挖出半里长的沟渠。姜淮正与几个老农商量明日进度,忽听前方一阵骚动。 “大人!不好啦!”一个满身泥水的青年狂奔而来,“前面遇到石头层,镐头都刨卷刃了!” 姜淮急忙赶去。只见一段裸露的岩层横亘在规划好的渠线上,几个壮汉正轮番用镐头猛砸,却只留下几道白印。 “这...”张老汉脸色发白,“我爹当年没提这段有石头啊...”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小声嘀咕:“要不改道吧?” “改道得多挖十几里!”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山炸了吧?” 姜淮蹲下身,仔细查看岩层走向,突然眼睛一亮:“不必改道,也不必炸山。”他指着岩层边缘,“你们看,这石头只在这一段,我们绕个小弯,从这边松土处过去,再绕回来!” 百姓们将信将疑。姜淮二话不说,抄起镐头就在他指的方向开挖。果然,不到三尺深就过了岩层,土质重新变得松软。 “大人神了!”百姓们重新燃起希望,干劲更足了。 十日后,水渠已初具规模。姜淮站在新挖的渠岸上,望着蜿蜒如龙的人工河道,心中盘算着再有半月就能通水。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大人!紧急军报!”一名驿卒飞身下马,递上封着火漆的信函。 姜淮拆信一看,脸色顿变:“胡人又在边境集结?” 百姓们闻言,手中的工具纷纷停下,脸上浮现恐慌。姜淮迅速收起信函,朗声道:“大家不必担忧!边关有李将军坐镇,胡人不敢妄动!我们继续挖渠!” 但不安的情绪已经蔓延。几个胆小的农户悄悄收拾工具准备回家。姜淮看在眼里,突然跳下渠底,抡起镐头狠狠刨向地面:“胡人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把渠挖成!有了水,种出粮食,边关将士吃饱了才有力气保家卫国!” “大人说得对!”张老汉颤巍巍地举起铁锹,“咱们北地人什么阵仗没见过?继续干!” 第269章 古怪天象 “继续干!”百姓们的呼应声此起彼伏,工具碰撞声重新响彻原野。 夜幕降临,百姓们陆续回家,姜淮却举着火把沿渠线巡视。 火光中,新挖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仿佛已经看到了清凌凌的河水流进干渴的田地,看到了金黄的稻谷压弯枝头。 “大人,回去歇息吧。”梁远提着灯笼找来,“明日还要去边关巡视。” 姜淮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月光下蜿蜒的水渠。 这条由万民之手开凿的渠道,不仅是抗旱的水路,更是连系官民之心的纽带。 回到府衙,姜淮连夜给李将军写回信,又批了几份关于水渠物资调拨的公文。 ....... 之后,到九月,九月的天,孩儿的脸。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晌午刚过,西北天际就压来了铅灰色的云团。 姜淮站在半完工的水渠堤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眉头紧锁。 真是天公不作美啊。 “大人,看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梁远仰头望天,声音里带着忧虑,“新渠还没加固,万一山洪...” 姜淮抬手打断:“传令下去,所有劳力立即加固险段,尤其是李家村那段新挖的黄土渠岸。”他边说边大步走向马匹,“我去上游看看分水坝。” 不会这个时候爆发山洪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梁远急道:“大人,让下官去吧!您已经三天没好好休息了!” 姜淮已经翻身上马:“分水坝若出事,下游七个村都危险。你留在这里协调人手。”说罢一夹马腹,青骢马箭一般蹿了出去。 马背上的姜淮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 远处传来闷雷声,像是有巨兽在地底咆哮。 路过张家庄时,他看到张老汉正带着村民往渠岸上堆沙袋。 “大人!”张老汉挥着草帽大喊,“老朽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古怪的天象,您千万小心!” 姜淮挥鞭致意,心头却越发沉重。 张老汉是本地出了名的“活气象”,连他都觉得异常,这场雨恐怕不小。 分水坝建在两山夹峙的谷口,是整条水渠最关键也最脆弱的部位。 姜淮赶到时,十几个村民正在坝上加铺草帘子。负责这段的李工头满头大汗地跑来:“大人,坝基有些渗水,小的已经让人去取石灰了!” 姜淮蹲下身,手指探入坝体接缝处,果然摸到湿润的泥土。他刚要说话,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脖颈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来不及了!”姜淮站起身,雨水已经连成了线,“所有人,立刻用沙袋加固坝体下游!李工头,派人去下游村庄预警!” 暴雨如注,转眼间山谷里就腾起了白茫茫的水雾。姜淮甩掉碍事的官袍,只穿着中衣和村民们一起扛沙袋。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像拔萝卜般费力。 “大人!您回去坐镇吧!”李工头在雨声中大喊,“这儿有我们!” 姜淮摇摇头,又扛起一个沙袋。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种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声,像是千万头野兽在同时咆哮。 “山洪!”有经验的村民尖叫起来,“上游山洪下来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谷口。只见一道浑浊的“水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奔涌而来,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树木像麦秆一样被折断卷走。 “加固坝体!”姜淮的吼声压过了雨声,“快!” 人们发疯似地搬运沙袋。洪水狠狠撞在分水坝上,溅起数丈高的浪花。坝体剧烈颤抖,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顶不住了!”李工头面如土色,“大人,撤吧!” 姜淮死死盯着裂缝:“再坚持一下!下游村民还没全部撤离!”说着竟纵身跳下坝体,用后背抵住即将溃决的位置,“沙袋!快!” 这不要命的举动惊呆了众人。片刻寂静后,李工头红着眼睛吼道:“跟大人上啊!”带头跳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转眼间十几个壮汉手挽手组成人墙,用血肉之躯对抗着狂暴的洪水。岸上的人拼命往下扔沙袋,妇女和老人甚至脱下外衣包土填缝。 洪水一次次冲击,冰冷刺骨的水流裹挟着碎石树枝,打得人生疼。姜淮感觉后背已经麻木,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就在这时,一声不祥的“咔嚓”声从坝体内部传来。 “大人!坝要垮了!”李工头惊恐地喊道。 姜淮突然想起张老汉曾说过的话:“治水如治病,堵不如疏...”他猛地抬头:“所有人上岸!李工头,带人去左边山坡挖泄洪道!” “那下游...” “泄洪道往荒滩方向挖!快!” 人们手忙脚乱地爬上岸。姜淮最后一个离开,刚爬上坝顶,就听“轰隆”一声巨响,分水坝被冲开了一个两丈宽的口子,洪水怒吼着奔涌而出。 “完了...”有人瘫坐在地。 姜淮却抄起铁锹冲向左侧山坡:“跟我来!把洪水引向荒滩!” 绝望中的人们重新燃起希望,纷纷跟上。铁锹、镐头、甚至双手并用,在暴雨中疯狂挖掘。姜淮的指甲流了血,混着泥水也浑然不觉。 终于,在分水坝完全溃决前,一条粗糙但足够深的泄洪道挖成了。洪水找到了新的出路,咆哮着冲向无人居住的荒滩,主渠道的压力顿时大减。 “成了!”浑身泥浆的李工头跪在地上,又哭又笑,“大人,我们成了!” 姜淮瘫坐在泥水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远处,下游村庄的灯火安然无恙地亮着。 之后雨势渐小,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梁远带着援兵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数十个泥人横七竖八地睡在渠岸上,而他们的通判大人背靠一棵老柳树,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铁锹柄,睡得正香。 三日后,水渠正式通水。虽然分水坝需要重建,但主渠道完好无损。清澈的黑水河水流进干渴的田地时,七个村的百姓跪地痛哭,有人甚至捧起渠水一饮而尽。 第270章 姜公渠 姜淮站在渠岸上,左手上缠着绷带,那是抢险时被树枝划出的伤口。张老汉带着一群老农走来,突然齐刷刷跪下:“大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老朽们商量了,这条渠就叫 姜公渠,让子孙后代都记得大人的恩德!” “不可!”姜淮连忙搀扶,“这是万民之功,岂能冠我一人之名?” 张老汉固执地摇头:“没有大人,这渠成不了。大人若不答应,老朽就长跪不起!”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跪下:“请大人成全!” 姜淮喉头哽咽,最终点了点头。通水仪式上,当第一股清流正式注入农田时,岸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孩童们沿着渠岸奔跑,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老人们蹲在田埂边,看着渠水汩汩渗入干裂的土壤,浑浊的眼泪滴进泥土里。 傍晚,姜淮回到府衙,发现门口堆满了乡亲们送来的谢礼,一篮篮鸡蛋、一捆捆草药、甚至还有几双千层底布鞋。最显眼的是张老汉孙子送来的一株小柳树苗,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栽在渠边,长大给大人乘凉。” 姜淮捧着柳树苗,站在暮色中的府衙门口,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操劳、危险、不眠之夜,全都值得了。 “大人,要收起来吗?”梁远指着满地的礼物问。 “鸡蛋和草药分给抢险受伤的村民。” 姜淮想了想,“布鞋...送给那些家里没女人的光棍汉吧。” “那这树苗?” 姜淮微笑:“明日我亲自去栽在分水坝旁。等它长大了,好给后来修渠的人遮阳。” 夜风轻拂,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远处,“姜公渠“的水声潺潺。 姜淮深吸一口气,转身步入府衙。 ………… 秋阳为北地平原镀上一层金箔,姜淮站在“姜公渠”的分水闸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丰收景象。 渠水潺潺,倒映着蓝天白云,两岸的麦田金浪翻滚,远处的土豆田白花如霞,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忙碌,歌声随风飘来: “姜公渠水清又长嘞,浇得咱粮食堆满仓哟!” “大人,”梁远捧着账册走来,“今年夏税收缴完毕,比往年多了三成,府库都堆不下了。” 姜淮接过账册,指尖抚过那些数字:麦子四万石、土豆六万石、杂粮......他轻轻合上册子:“传令下去,今年七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每人多发一石土豆。” “这...“梁远犹豫道,“要不要先请示朝廷?” “不必。”姜淮目光坚定,“就用我俸禄抵。北地百姓苦了这么多年,该过个好冬了。” 正说着,一阵欢快的鼓乐声从官道传来。只见十几个孩童手持麦穗,引着一辆装饰鲜花的大车缓缓驶来,车上堆满新收的庄稼,张老汉穿着过节才拿出来的蓝布长衫,站在车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人!”老远就喊,“明日'双穗节',乡亲们请您去砸场!” 姜淮笑着迎上去:“老丈,是'开场',不是'砸场'。” “一样一样!”张老汉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今年最早熟的麦穗和土豆,乡亲们让老朽献给大人。” 布包里,两株沉甸甸的麦穗与一个拳头大的土豆并排躺着,散发着泥土的芬芳。姜淮郑重接过:“本官一定珍藏。” 次日清晨,姜淮换下官服,着一身靛青短打来到城郊会场。只见空地上支起了十几个帐篷,最显眼的是中央那顶绣着麦穗与土豆图案的彩帐。帐前架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煮着新收的土豆和羊肉,香气飘出三里远。 “大人来啦!”眼尖的孩子一声喊,人群顿时围了上来。有送煮玉米的,有塞烤土豆的,还有个羞答答的小姑娘往姜淮手里塞了朵野菊花。 张老汉拉着个汉子挤到前面:“大人,您瞧谁来了?” 姜淮定睛一看,竟是胡人! “通判大人。”是乌维使者哈里,那胡人别扭地行了个胡礼,“我奉王之命,带商队来互市。”他指了指身后十几辆大车,“三百张羊皮,换一千石土豆,可好?”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姜淮却笑了:“按市价,五百张羊皮才能换一千石。” 哈里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却听姜淮又道:“不过既是第一批互市,本官做主,三百张羊皮换一千石土豆,再加五十石麦种如何?” 哈里瞪大眼睛:“当真?”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哈里突然用生硬的汉话接上,惹得众人哄笑。 他挠挠头,从怀中掏出个皮囊,“这是我妹妹酿的马奶酒,送给大人。” 欢笑声中,胡汉两族的商队开始交易。孩子们很快玩到一起,围着火堆追逐嬉戏。姜淮与哈里并肩走在集市上,看着这曾经难以想象的和谐景象。 ………… 不知不觉,腊月二十九的北地。 寒风裹着细雪拍打窗棂。 姜淮搁下批阅公文的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府衙外传来阵阵欢笑声,他推窗望去,只见百姓们正搭着梯子悬挂红灯笼,孩童们追着跑闹,溅起一串串雪沫。 “大人,”梁远抱着卷红纸进来,“张老汉带着乡亲们来贴春联了。” 姜淮连忙披衣迎出去。府衙门口,张老汉正指挥几个后生往大门上刷浆糊,小孙子踮着脚举着一副墨迹未干的对联:“大人,我写的!” “好字!”姜淮细看那稚气未脱的笔迹,“姜公渠水润千亩,土豆花开富万家”,横批“春满北地”。 张老汉从怀里掏出张红艳艳的窗花:“老朽手笨,剪了半个月才成样。”展开竟是株栩栩如生的土豆苗,枝叶间还藏着几个圆滚滚的土豆。 “老丈好手艺!”姜淮接过窗花,转头对梁远道,“去取我那套靛蓝便服来,今日我也与大家一同除尘。” 百姓们见通判大人亲自拿着扫帚清扫庭院,干劲更足了。妇女们擦洗窗棂,汉子们修剪枯枝,连孩童都拿着小抹布帮忙擦拭石狮。 不到晌午,府衙内外焕然一新,廊下挂满红灯笼,窗上贴好剪纸花,连那株老梅树都被系上了红绸带。 第271章 敬北地风调雨顺! “大人,蒸糕好了!”厨娘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年糕出来,米香四溢。按照北地习俗,谁家除尘最快,就要分食“头笼糕”讨吉利。 姜淮掰开软糯的年糕分给众人,张老汉突然提议:“今年三十儿,请大人来咱家过年吧?” “对对,去我家!” “我家杀了年猪!”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邀请。 姜淮笑着摆手:“今年三十,本官要在府衙设宴,请各位乡邻都来!特别是儿女在外的老人家,一个都不能少。” 除夕这天,雪停了。府衙大堂摆开十张八仙桌,姜淮亲自安排座次:“李阿婆眼睛不好,坐亮堂处;王老爹腿脚不便,靠门坐着...”厨下飘来阵阵香气:炖肉的浓香、蒸鱼的鲜香、炸丸子的油香,还有北地特有的土豆甜糕的甜香。 暮色四合时,宾客陆续到来。张老汉抱着个酒坛子,神秘兮兮地凑到姜淮跟前:“大人,这是用您当年保下来的土豆酿的酒。” 姜淮拍开泥封,一股醇厚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给每桌都斟上一碗,举杯道:“这第一碗,敬北地风调雨顺!” “敬风调雨顺!”众人齐声应和。 酒过三巡,最年长的陈阿公突然老泪纵横:“老头子活了八十岁,头一回在衙门里吃年夜饭...往年这时候,不是躲债就是饿肚子...”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往昔:三十年前那场大旱,易子而食的惨状;二十年前胡人犯边,家家戴孝的凄凉。说到动情处,满座唏嘘。 “可现在不一样了。“张老汉抹了把脸,指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市,“渠水通了,粮食足了,连胡人都来做买卖了!” 像是呼应这话,远处突然传来清脆的爆竹声。孩子们立刻坐不住了,纷纷拉着姜淮的衣袖:“大人,放炮仗去!” 院中早已备好烟花炮竹。姜淮拿着线香,帮孩童们点燃小鞭炮,又亲自举起一支“满天星”。随着“嗖”的一声,银花火树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笑脸。 姜淮看着这一幕,也是满脸欣慰。 “该守岁啦!”张老汉的小孙子嚷嚷着。按照习俗,守岁时要包藏着铜钱的饺子,谁吃到谁来年就有好运。 厨娘端上案板,姜淮挽起袖子和百姓们一起包饺子。他手法生疏,包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歪嘴,惹得妇人们笑作一团。最后还是张老汉的儿媳看不下去,手把手教他捏出漂亮的麦穗边。 子时的钟声敲响时,热腾腾的饺子刚好出锅。姜淮那碗里,有个格外饱满的饺子,一咬下去,“当”的一声咬出枚铜钱。 “大人好运道!”满堂欢呼。 姜淮笑了笑,悄悄将铜钱塞给了身旁眼巴巴看着的小娃娃。 大年初一,姜淮天不亮就带着衙役挨家拜年。每到一户,主人家必定捧出最好的吃食:李家新磨的豆腐,王家秘制的腊肉,还有家家户户都有的土豆糕,将土豆蒸熟捣泥,掺入糖和核桃,压成花朵形状,甜糯可口。 走到张老汉家时,院里正在杀羊。见姜淮来了,老汉急忙拦住:“大人且慢转身!”说着从锅里捞出一碗羊杂汤,“按咱北地规矩,初一第一碗头汤得给恩人喝。” 姜淮接过粗瓷大碗,热气模糊了视线。汤里沉浮着羊肚、羊肝,还有几个小巧的土豆丸子,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初三早晨,一场新雪将北地妆点得银装素裹。 “姜公渠”结了厚厚的冰,成了天然的冰场。姜淮被孩童们的欢笑声吸引,信步来到渠边,只见数十个身影在冰面上飞驰嬉戏。 “大人来滑冰!”孩子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给他绑上自制的冰鞋,木板下钉着磨光的马骨。 姜淮战战兢兢地站上冰面,没挪两步就摔了个结结实实,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正闹着,远处传来驼铃声,竟是哈里带着胡商队来拜年了! “通判大人新年好!”哈里用生硬的汉话喊道,身后胡商们捧着奶疙瘩、风干肉等草原特产。更令人惊喜的是,他们还带来了一队骆驼,背上绑着彩绸,叮当作响。 不知谁先起的头,胡汉两族的年轻人开始在冰上比试舞姿。胡人的旋子快如闪电,汉家的秧歌红火热闹,最后竟融合成新的舞步。姜淮被张老汉拉着加入圆圈舞,笨拙的舞步又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 夕阳西下时,玩累的人群三三两两坐在渠岸上分食胡人带来的奶酪。哈里突然指着冰面:“大人,看!” 只见夕阳将冰层下的渠水染成金红色,几条早醒的鱼儿游过,搅动一池碎金。更远处,新开垦的万亩良田覆盖着皑皑白雪,安静地等待着春日的到来。 姜淮捧起一捧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几年前初到北地时,何曾想过能有今日这般光景?耳边传来孩童们新编的歌谣:“姜公渠水长又长,流过咱村到那庄,浇出麦子黄灿灿,种出土豆满筐筐......” 歌声飘向远方,与炊烟一起,融入了北地。 很快,姜淮就要去边关巡视了。 ....…… 此刻,清晨的北地城门外,薄雾还未散尽,官道两旁已挤满了百姓。姜淮一袭靛蓝官袍,腰间悬着尚方宝剑,正与张老汉等乡老话别。 “大人此去边关,定要保重。”张老汉颤巍巍捧出一个粗布包袱,“这是乡亲们凑的干粮,路上垫垫肚子。” 包袱里是烤得金黄的土豆饼,还带着余温。姜淮接过时,发现老人粗糙的手掌上满是裂口,想必是连夜赶制这些干粮留下的痕迹。 “老丈放心。”姜淮将包袱系在马鞍上,“待本官巡查完毕,还来看你们种的春麦。” 孩童们挤到最前面,举着刚摘的野花。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拽了拽姜淮的袍角:“大人,我娘说您救了我们...” 姜淮蹲下身,将野花别在小姑娘的发辫上。 他抬眼望去,城门外乌泱泱的人群中,有拄拐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还有去年在“姜公渠”工地上并肩劳作的壮年汉子。 第272章 边关巡视! 每个人的眼中,都映着同样的不舍。 又惜别了一阵,姜淮就离开了。 ..... 边塞的秋风裹挟着沙砾,刮得旌旗猎猎作响。姜淮勒住胯下青骢马,眯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关城。灰褐色的城墙如巨蟒般盘踞在山脊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大人,已到酉时,关城却迟迟不开,这...”梁远擦了擦额角的汗,欲言又止。 姜淮轻抚腰间尚方宝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马将军这是要给本官一个下马威啊。” 正说着,边关侧门“吱呀”开了条缝,钻出个瘦小军官,一溜小跑过来行礼:“末将周槐,参见都督大人!马将军正在校场点兵,特命末将先引大人入城。” 姜淮目光一凝。这周槐虽自称副将,铠甲却陈旧不堪,腰间佩剑的剑鞘都磨出了毛边。 虽然发现了,但他不动声色地点头:“带路。” 穿过幽暗的城门洞,震天的喊杀声扑面而来。校场上,数百精兵正在操练冲锋阵型。高台上一员虎背熊腰的将领,身披锃亮明光铠,正厉声喝骂着动作稍慢的士卒。见姜淮一行进来,竟又故意操练了半个时辰,才慢悠悠下台相见。 “末将马彪,参见姜都督!”行礼的姿势挑不出一丝毛病,唯独那双三角眼里闪着轻蔑的光,“军务繁忙,有失远迎,还望文官老爷海涵。”最后“文官老爷”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姜淮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马将军治军严整,本官佩服。不如先看看布防图?” 马彪嘴角一抽:“大人车马劳顿...” “现在。”姜淮声音不重,却让周围的亲兵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军帐内的气氛比外头的风更冷。马彪不情不愿地摊开布防图,姜淮指尖顺着防线移动,突然在青卢崖位置点了点:“此处为何不设烽燧?” “回大人,”马彪挑眉,语气中带着讥诮,“青卢崖地势险要,胡人骑兵上不去。这些行军布阵的粗浅道理,想必大人...” 他是想说姜淮是文官,这些行军布阵的粗浅道理,想必姜淮这个文官不懂。 “那若是胡人派弓手占据制高点呢?”姜淮打断道,“三丈高的崖顶,箭矢可覆盖整条巡逻路线。”他随手在图上画了个弧线,“去年冬至,胡人就是用这招在野狼谷折了我三十精锐,是不是,周副将?” 站在角落的周槐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那场遭遇战根本没记入军报,这位文官都督怎会知晓? 马彪脸色顿时铁青。 之后是接风宴。 接风宴设在戌时。说是宴席,实则更像鸿门宴,帐内十余名军官清一色是马彪心腹,个个腰佩利刃,虎视眈眈。姜淮只带了梁远和两名亲卫,却从容自若地坐在主位。 “末将敬大人!”马彪举杯,“末将曾经听说大人写过,《屯田制考》,难怪对边关农事如此上心。” 他神色自若,语气轻蔑,话里话外暗示姜淮只懂种地。 姜淮浅抿一口:“马将军可知为何武帝时期屯田制能支撑卫将军远征漠北?” 马彪被问得一怔。 “因为屯田与戍边本是一体。”姜淮放下酒杯,“就像现在,若边军粮饷充足,何须每月克扣三成军粮去黑市倒卖?” 这个是姜淮提前暗地查过的。 帐内瞬间死寂。马彪脸色铁青,酒杯“砰”地砸在案上:“大人此话何意?” “随口一提。”姜淮微笑,“来,尝尝这炙羊肉,火候正好。” 酒过三巡,马彪的亲信们开始轮番上阵。一个疤脸校尉佯装请教:“末将愚钝,常分不清三才阵变鱼丽阵的转换要诀,大人可有高见?” 这些武将此刻全都一脸轻蔑的看向姜淮。 看他这个文官会如何回答? 毕竟,在他们眼里,文官通常哪懂这些?帐内军官们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 姜淮听完,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蘸着酒水在案上画阵:“三才阵分天地人,变阵时中军后撤,两翼如鱼鳞交错,关键在鼓点。快则乱,慢则溃,当以《将军令》第二叠为度。”说着竟哼出段铿锵的调子。 疤脸校尉张着嘴呆住了。 “末将也有疑问!”另一个络腮胡军官抢着问,“若遇胡人轻骑袭扰,该用长矛方阵还是弓弩轮射?” “皆非上策。”姜淮摇头,“胡骑来如疾风,当以陷马坑配合拒马枪先挫其锋,待其回旋时以轻骑夹击,就像上月十七你们在野狼谷吃的那场败仗。” “你怎么...”络腮胡脱口而出,被马彪狠狠瞪了一眼。 马彪突然大笑:“都督果然博学!不如明日校场演武,让末将开开眼界?” “正合我意。”姜淮目光如炬。 次日校场,边军精锐尽出。马彪一身锃亮铠甲,得意地展示他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铁蹄震得地面微颤,长矛如林寒光凛冽。 “请都督指点!”马彪在马上拱手,眼里却满是挑衅。 姜淮却走向一群正在操练的新兵:“本官用他们足矣。” 全军哗然。这群入伍不足三月的新兵,连基本阵型都走不齐整。姜淮却已开始排兵布阵。 不是常见的方阵圆阵,而是将百人分为五组,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每组兵器各不相同。 马彪冷笑着一挥手,五十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向新兵阵营。 眼看就要人仰马翻,姜淮令旗突变,新兵阵型竟如水波般散开又合拢。 骑兵冲入阵中,突然被地上隐蔽的绊马索撂倒前排,后面的收势不及自相践踏。 而新兵们早已按姜淮事先教授的“五步刺”之法,专挑马腿和骑手腋下攻击。 不到一刻钟,马彪的精锐骑兵竟全军覆没!校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些新兵用的全是包了布头的训练兵器,若真刀真枪,此刻地上早该血流成河。 马彪脸色由红转白,突然大步走到姜淮面前,单膝跪地:“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请都督治罪!” 姜淮扶起他:“马将军忠心戍边,何罪之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本官设计的连环烽燧制,还请将军参详。” 第273章 库房重地,务必严加看管! 马彪接过一看,顿时肃然起敬,图纸上不仅标明了新型烽火台的建造方法,还详细规划了各隘口的联防机制,甚至考虑到不同天气的传讯方式。 这哪是文官的手笔?分明是沙场老将的谋略! 马彪心里暗暗心惊,看来这个姜淮不能小看。 ....... 时间很快,一天天过去。 这日,暮色沉沉,边关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拍打在军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姜淮披着素色大氅,独自站在军械库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抚过一柄生锈的长刀。 刀刃上的红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坑洼的缺口,这刀,怕是连只鸡都杀不了。 他沉默地收回手,目光扫过库内堆积如山的兵器,弓弦松弛如烂绳,箭簇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盾牌上布满虫蛀的孔洞。 朝廷每年拨银万两,就养出这样的军备?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轻轻合上库门,转身对守库的老卒温和一笑:“辛苦了,库房重地,务必严加看管。” 老卒受宠若惊,连连点头,丝毫没注意到姜淮眼底一闪而逝的寒芒。 ........ 次日清晨,粮仓。 姜淮负手而立,看着管粮官孙德才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都督,您怎么亲自来了?粮仓潮湿,小心污了您的靴子。” 他微微一笑,伸手抓了一把粟米,在掌心缓缓搓开。黄澄澄的米粒间,细碎的沙砾硌在指缝里,刺得人发疼。 “这些米,是不是糙了些?” 孙德才额角渗出细汗,干笑道:“边关风沙大,运输途中难免掺些尘土……” 姜淮点头,语气和煦:“原来如此,将士们保家卫国,吃些苦也是应当的。” 他拍了拍孙德才的肩膀,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看不出半点怒意。 都是沙砾,将士们怎么吃?看来军饷有问题。 他要好好查一查。 这天,姜淮打算查暗账。 三更梆子刚过,姜淮正在灯下批阅军报,忽听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都督!都督!” 帐帘猛地被掀开,亲兵周闯满脸是汗,连礼数都忘了,直接扑跪在地上:“出事了!三营......三营昨夜突然死了七个人!” 姜淮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红墨在军报上洇开。 “说清楚。” 周闯咽了口唾沫:“先是发热呕吐,后来浑身发黑,口鼻渗血......军医说,像是......”他声音发抖,“像是疫病。” 帐内骤然死寂。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像是催命的符咒。 姜淮缓缓起身,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带路。” 此刻,伤兵营外已乱作一团。 火光摇曳中,士卒们像无头苍蝇般乱窜。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念叨着“瘟神饶命”。 有人抱着包袱想逃,被守门士兵用长矛逼回;更多的人挤在营帐外,惊恐地望着里面。 “让开!都督到了!”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姜淮刚踏入营帐,浓烈的腐臭便扑面而来。五具尸体整齐排列在草席上,最年轻的不过十六七岁,嘴角凝结的黑血中,还混着未消化完的野菜。 军医抖着手掀开一具尸体的衣衫,青灰色的皮肤上,蛛网般的黑纹从心口蔓延到四肢,触目惊心。 “什么时候开始的?”姜淮的声音异常平静。 “昨、昨日午时。”百夫长声音发颤,“王二狗最先倒下的,说头疼......到晚上就没了气。” 姜淮蹲下身,指尖悬在死者发黑的唇边。没有探鼻息,也不必探了。他忽然注意到死者指甲缝里沾着些暗绿色泥垢。 “他们昨日去了哪里?” “就......后山溪边洗马......” 此刻,帐外突然爆发一阵尖叫。一个满脸脓疱的士兵挣脱束缚,嘶吼着冲向人群:“都要死!我们都要......” 弓弦嗡鸣,那士兵咽喉突然多了支羽箭,轰然倒地。姜淮回头,看见监军赵德全带着亲卫站在火光里,手中弓弦还在颤动。 “姜都督。”赵德全尖细的嗓音刺破夜空,“这疫病来得蹊跷啊。” 之后,姜淮独自站在后山溪边。 晨雾弥漫的溪水上,漂浮着几片可疑的暗绿色浮沫。上游不远处,一截腐烂的尸体半浸在水里,周围草木皆枯。 之后,连死十八人,军营里的恐慌终于压不住了。 姜淮站在了望台上,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校场。几个士兵正用长矛挑着一具发黑的尸体往火堆里扔,火星溅到旁人脸上,立刻引发一阵撕打。更远处,有人跪在军医帐前磕头,额头在冻土上撞得血肉模糊。 “第七个。“周闯哑着嗓子报数,”今早又发现七具尸体,都是值夜哨的。“他顿了顿,“王铁柱死前一直在抓自己的胸口,撕得......能看见骨头。” 姜淮没说话。他三天没合眼了,眼底布满血丝,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解剖尸体留下的黑血。所有线索都断了,不是水源,不是粮草,不是蚊虫。 那到底是什么? “都督!”一个满脸脓疮的小兵突然冲破亲卫阻拦,扑跪在台阶下,“求您放我们走吧!我娘就我一个......” 姜淮走下台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按在小兵溃烂的额头上。脓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当夜,军营中央燃起十二堆掺了硫磺的篝火。 姜淮站在火光里,脚下踩着新画的军营布局图。还活着的百夫长们挤在五步外,没人敢再靠近了。 “从现在起,军营分四色。”他抛下一把染了不同颜色的木牌,“红区住病患,白区住疑症,蓝区住康健,黑区......”他看了眼远处新挖的埋尸坑,“住死人。”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合规矩......” “规矩?”姜淮突然掀开身旁板车上的草席。十几具尸体整齐排列,每具胸口都有个血淋淋的Y形切口。 “今早死的七个人,肝肺全部发黑。谁来讲讲,这是什么规矩?” 第274章 疫病 没人敢出声。 ................. 之后,军营内,姜淮亲自示范如何用醋水浸泡麻布蒙面,怎么用烧红的铁钳处理脓疮。当有个小兵呕吐在他靴面上时,他直接割下那块皮料扔进火堆。 “都督!”周闯狂奔而来,“监军大人带着亲兵要闯红区!” 姜淮正在给一个少年包扎溃烂的手指。他慢条斯理地系紧纱布,突然抄起旁边沸腾的药釜泼向帐门。冲进来的赵德全被烫得尖叫,靛蓝官服上腾起白烟。 “再有擅闯者。”姜淮晃了晃空釜,“下次是滚油。” .... 第七天凌晨,姜淮在解剖第二十具尸体时,终于发现了异常。 死者的胃囊里,有一小撮没消化完的黑色粉末。他沾了点尝,舌尖立刻传来熟悉的苦涩,是加了乌头的止血散,军中医官最爱开的方子。 “去查药库。”他哑着嗓子下令,“把所有止血散都......”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姜淮冲出帐外,看见药库方向腾起冲天火光。一个浑身是火的医官在雪地里打滚,嘶喊着:“不是我!是监军大人逼我......” 火势很快蔓延到蓝区。姜淮站在混乱中央,看着自己亲手划定的防疫区被火舌吞噬。热浪掀飞了他的幞头,露出下面新生的白发。 “传令。”他平静得可怕,“还活着的,全部撤到后山。”他顿了顿,道,“把病患和尸体......都烧干净。” 当夜风雪大作,军营的火烧了整整三天。有人说看见姜都督独自站在火场里,任由火星点燃衣袍;也有人说他提着剑往监军大帐去了。但天亮时,人们只找到赵德全的无头尸体,手里还攥着半包止血散。 而姜淮站在后山新立的坟茔前,正把最后一捧土拍实。坟头插着的木牌上,用血写着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风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活下来的士兵们远远跪着,不敢靠近。 “睡吧。”姜淮对着新坟说。 雪停了。 姜淮站在焦黑的军营废墟上,靴底碾过一截未燃尽的箭杆。 灰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几粒没烧化的乌头药丸。他弯腰拾起一粒,指腹摩挲间,竟辨出药丸表面细密的刻痕,是道观的符咒纹路。 “都督。”周闯一瘸一拐地走来,左腿的溃疮用粗麻布缠着,渗出黄水,“活着的还剩二百零九人,都安置在后山窑洞。” 姜淮没回头,只是将药丸弹进残火里。“嗤”的一声响,窜起半尺高的幽蓝火苗。 “查清楚了?” “是。”周闯递过半片烧焦的账本,“监军这半年私吞药材款,用乌头代替三七入药。那老畜生怕军医告发,就搞了这一出。” ..... 这日,姜淮掀开了伤兵营的帐帘。 扑面而来的腐臭几乎令人窒息。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病患。 有人浑身爬满紫黑色的疱疹,有人指甲脱落,露出溃烂的指骨。 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兵正用腰带勒住自己的脖子,被同伴死死按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军医老吴瘫坐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半截锯子,他刚刚截掉一个士兵发黑的腿,可脓血还是止不住。 “都督......”老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救了,都......” 姜淮没说话。他蹲下身,按住一个正在抽搐的少年。那孩子最多十六岁,胸口凹陷处积着半掌深的黑血,每次呼吸都带出内脏的碎块。 姜淮的手掌死死压住少年痉挛的肩头。男孩的瞳孔已经散开。 “都督...”军医老吴捏着半截锯子,锯刃上还挂着腐肉,“肠痈溃烂入肺,华佗再世也...” “闭嘴。” 姜淮突然扯开少年染血的麻衣。溃烂的胸膛上,几道诡异的青紫色纹路正从心窝向四肢蔓延,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树根。他指尖按在纹路交汇处,感受到皮下有异物在蠕动。 不是蛊。是比蛊更古老的东西。 .... 三更时分,姜淮独自策马闯入黑松林。 月光被扭曲的枝桠割碎,落在前方那个披着熊皮的身影上。 老萨满佝偻着背,腰间悬挂的骨铃随脚步叮当作响,每走三步就撒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汉人都督。”老者突然开口,声音像枯叶摩擦,“你要找的是'尸瘟'。”他踢开积雪,露出底下发黑的松鼠尸体,“是吃腐肉的畜生传的病。” 姜淮剑尖挑起死鼠。借着月光,他看清鼠牙上沾着军营特供的腌肉渣。 “治得了么?” 老萨满咧开嘴,露出镶嵌兽牙的牙龈:“要雪水,要死人的骨,还有...”他枯爪般的手指突然指向姜淮的胸口,“都督的血!” 之后老萨满将姜淮的血滴在铁甲缝隙里。那些血珠竟像活物般游走,在锈迹上拼出诡异的符文。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老者取被劈过的松木,削尖后蘸熊油点燃,直接烙在病人脊椎穴位。 黑烟中皮肉焦糊味与松香混合,老萨满念咒语的速度与病人抽搐频率完全一致。 “看清楚了!”他举着血镜,“瘟神在粮仓地底下!“ 等姜淮带人挖开粮仓地基时,恶臭几乎掀翻众人。三具高度腐败的辎重兵尸体呈环形排列,中央是半车发绿的面粉那是上月雪崩时“殉职”的运粮队。 “难怪...”周闯突然干呕,“难怪病死的都是最先领新粮的...” 老萨满将阵亡将士的骨灰混着姜淮的血,调成腥臭的膏药。 敷药时伤兵的惨叫惊飞十里寒鸦,有人疼得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但当天夜里,高烧不退的十九人竟然同时退了热。 “都督的血里...”老萨满眼盯着姜淮包扎的胸口,“有神气。” 风雪淹没老者的背影时,姜淮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望向正在晨光中操练的士兵。 他们动作比往日迟缓,却再没人咳血。有个少年回头对他笑,牙齿缝里还沾着黑色的药渣。 姜淮突然想起老萨满最后的低语:“尸瘟怕活人的生气。都督若真想根治...” 雪地上未干的血迹组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字: 焚。 第275章 那是给都督的! ....... 晨雾未散,军营里已人声鼎沸。 姜淮刚掀开帐帘,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眯起眼,校场中央架着十口大铁锅,滚水里翻腾着雪白的羊肉,炊烟混着肉香压过了残留的药苦味。 那个曾咳出肺叶碎块的少年兵,此刻正赤膊站在锅边搅动汤勺,溃烂过的胸口结着狰狞的疤,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青铜色。 “都督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铁勺与陶碗的碰撞声突然静止。三百多个痊愈的士兵齐刷刷转身,他们指甲缝里嵌着药渣,眼睛里全是亮光。 百夫长老赵第一个扑通跪下。 这个曾亲手埋过十七个弟兄的汉子,此刻抖得像个孩子。他抓起姜淮的手按在自己额头结痂上:“都督大人,您摸,热的!是热的!” 人群突然裂开条道。 火头军们推着辆板车过来,车上摆着副用断枪残甲拼成的铠甲,护心镜是磨亮的锅盖,肩甲用二十三把匕首焊接,裙甲上密密麻麻刻着所有痊愈者的名字。 “弟兄们凑的。”周闯嗓子还哑着,手指抚过铠甲上歪扭的刻痕,“王狗剩那小子刻废了七把刀...” ......... 羊肉汤在锅里咕嘟冒泡。姜淮被推到主位坐下时,发现自己的陶碗底下垫着块绣帕,帕角歪歪扭扭绣着只像猫又像虎的怪物,针脚里还沾着血渍。 “绣了半个月呢!”少年兵得意地展示自己溃烂初愈的手指,“老萨满说这玩意儿能辟邪...“话音未落,就被同伴踹翻:“蠢货!那是给都督的平安符!” 之后众人哈哈大笑,哄笑声中,突然有人开始敲碗。 起初杂乱,渐渐汇成同一段节奏。 这是边军埋葬战友时唱的《还魂调》,此刻却被他们唱得杀气腾腾。 老赵把酒碗举到姜淮嘴边时,浑浊的酒液里沉着半片龟甲,上面烙着“生同袍”三个字。 “喝吧都督。” 汉子咧着嘴笑。 姜淮也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些边疆的战士啊! ...... 日落时分,姜淮独自站在那些坟茔前。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他没回头:“都说了不许跟来。” “我们没跟。”周闯的声音混着其他人的窃笑,“是风把弟兄们吹过来的。” 姜淮回头一看,三百多人黑压压跪在坟前,有人捧着装满羊肉的陶罐,有人提着偷藏的烧酒。 看见他们脸上憨厚满足的笑,姜淮也笑了。 ........ 时间很快。 不知不觉,寒风渐消,北地的泥土终于松动了。 这日清晨,老农赵三蹲在田垄边,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搓了搓。 干燥的黄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底下却隐约透出一丝潮气。 他眯起眼,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经暖了,再拖不得。 “该种粟了。”他低声道。 这时已经是北地种粟的时节。 此刻,晨雾未散,姜淮踩着府衙后院的薄霜,靴底碾碎了几簇新冒的荠菜芽。 “大人,北地春迟,再不动犁就误了农时。”此刻,一旁梁远捧着几卷泛黄的《齐民要术》抄本,袖口还沾着昨夜挑灯翻书的灯油。 姜淮没应声,指节轻轻叩着廊柱。 如今北地百姓还在用以前的方法犁地,如今能改进一下工具就好了。 他想了想,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 他分明记得前世在农博馆见过的曲辕犁那弯月般的辕木,铁铸的犁壁,可眼下脑中只剩支离破碎的影像。 “去寻。”他突然转身,对梁远道,“把会画器械图的、打过犁的、甚至描过花样的,全找来。” “是。” ....... 几日后。 签押房里很快挤满了人。府学里画舆图的陈先生提着颤抖的笔,老木匠张铁头也来了,蹲在杌子上啃蒸饼,连给绣娘描花样的刘婆子都被请了来。 姜淮抓起一支狼毫,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黑斑,他对他们道,“今日请各位是来商量改进如今农具的事情。” 之后他看着纸上的图案,“辕木要这般弯曲...”笔尖划出条歪扭的弧线。 “这犁辕吃不住牛力啊。”一旁张铁头用皴裂的拇指比划。 “除非...”他突然抄起块木炭,在青砖地上画了个榫卯结构,“用老榆木烤弯,这里加铁箍。” 刘婆子见了,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姜淮袖口沾的泥印,“大人这曲度,倒像我们绣绷子用的弯竹。” ........... 五日后,第一具样犁在官田。 折断了辕木,姜淮蹲在碎木前,捡起那片带着焦痕的弯木,烤制时火候过了。 远处几个老农窃窃私语,有人甚至偷偷在胸前画起了辟邪符。 “重来。”他抹了把额头的木屑,“犁底加厚,用榉木。” 之后深夜的府衙后院,铁匠炉子映红了半边天。姜淮多次尝试,握着第三版图纸,看铁匠老周将犁壁敲出微微的弧度。 他想起前世逛博物馆,讲解员说的,“曲面犁壁能翻出完美的土垄...” 几日后。 雨水节气那日,姜淮在旧书肆翻到半册《耒耜经》。残页上模糊的插图让他瞳孔骤缩那犁辕的弧度,与他前世所见分毫不差! “快!找摹本!”他抓着书页的手青筋凸起,却听“刺啦”一声,脆弱的纸页裂开一道口子。 梁远突然指着插图旁的小字:“辕如初月,壁若垂羽...这不正是大人要的...” ........ 几日后的春分清晨,北地百姓看见官差抬着三具怪模怪样的犁具走向田垄。 姜淮亲自挽起官袍下摆,扶住那具弯月般的曲辕犁。 犁铧入土的刹那,翻涌的泥土竟像被利剪裁开的绸缎,垄沟笔直得能当墨线用。 老农赵三突然扑跪在田埂上,抓起把潮润的碎土:“神仙犁...这是神仙犁啊!” 姜淮望着延伸向远方的泥浪,晨光里,新制的曲辕犁留下一道深痕。 ......... 曲辕犁在北地大获成功,百姓争相仿制,姜淮却未得片刻喘息。 第276章 农具改良 春日渐深,播种的时节已至,可北地农户仍沿用着古老的“手撒籽”之法弯腰点种,一日不过三五亩,费时费力。 姜淮站在田垄边,看着老农赵三佝偻着背,一把一把地撒粟种,额头上的汗珠砸进土里,却仍有大半种子被风吹散,或是落得太浅,难成活。 “看来还得造耧车才行。”他低声道。 可这一次,他连模糊的记忆都没有。前世在博物馆里,他匆匆瞥过一眼曲辕犁,却从未细看过耧车的构造。 “大人,这耧车……究竟是何模样?”梁远小心翼翼地问。 姜淮闭了闭眼,手指在案几上虚划了几下,“三足,中空,能同时开沟、下种、覆土。” 梁远听得一头雾水,府学的画师更是面面相觑。 姜淮深吸一口气,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三角架,又添了个漏斗状的斗子:“种子从这里进去,底下有三根管子,边走边落种。” 画师凑近看了看,犹豫道:“大人,这斗子若是斜的,种子岂不是会堵住?” 姜淮一愣他竟忘了考虑种子的流动! ...... 之后,等第一具耧车造出来时,姜淮亲自下田试验。 木匠按他的图纸,做了个三尺高的三角架,底下装了三个铁制的小犁头,中间悬着个木斗。可刚推了两步,种子就卡在斗口,一粒也漏不下去。 “斗子太陡了。”姜淮看着第一版耧车皱眉,伸手调整角度,“再斜些。” 可等斜了之后,他们试验,种子又哗啦啦全涌出来,撒得满地都是,根本控制不住。 围观的老农们窃窃私语,有人摇头:“这玩意儿还不如手撒呢。” 姜淮额角渗出细汗,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粟种,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种子要均匀,不能多,不能少,更不能堵。 “改。”他咬牙道,“斗子加个活门,能调节漏种的速度。” 之后,深夜,姜淮仍在签押房里翻检古籍。 忽然,他在一本残破的《王祯农书》上看到一幅模糊的插图一架三足耧车,斗子下方竟有个精巧的机关,像是转轮。 “这是……...”他猛地站起身,“种子不是直接漏下去的,是靠轮子拨动的!” 他立刻叫醒府学的匠人,连夜改制。 之后给新的耧车斗子底部加了个木制转轮,轮上有凹槽,每转一圈,就带出固定数量的种子,再顺着管子落入土中。 ......... 清晨,姜淮亲自扶着耧车下田。 牛拉着耧车缓缓前行,三根铁犁划出笔直的浅沟,种子从斗子中均匀落下,随即被后方拖曳的木板轻轻覆土。 “神了!”老农赵三瞪大了眼,“这……这一趟过去,沟也开了,种也下了,土也盖了?” 姜淮嘴角微扬:“一日可种三十亩。” 围观的人群轰然炸开,有人跪地叩首,有人高呼“青天”。 姜淮却只是静静看着田垄新制的耧车在晨光中留下一行行整齐的痕迹。 他知道,北地的春耕,从此再不一样了。 .... 十日后。 晨光渐盛,田垄间的薄雾散去,新制的耧车在黄牛牵引下缓缓前行,木轮轧过湿润的泥土,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姜淮站在田埂上,官袍下摆已被露水浸透,可他浑然未觉,只是凝望着那一道道笔直的沟痕。 有老农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拨开覆土,露出深浅一致的粟种,不由喃喃道:“神了……真神了……”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耧车的木斗,有人跪地叩首,念叨着“姜青天”。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耧车跑,嬉笑着去接从斗缝里漏下的零星种子,又被自家大人笑骂着拽回。 梁远捧着账册匆匆赶来,低声道:“大人,按这速度,北地七县的春耕能比往年早半月完成。” 姜淮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几个白发老农,他们正围着曲辕犁比划,有个后生突然一拍大腿:“我懂了!这犁壁的弯度是让土往两边翻!” 他说完,众人笑声顿时在田垄间荡开。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驿卒滚鞍下马,递上一封朱漆公文:“禀大人,朝廷急递!” 姜淮拆开一看,眉峰微动。梁远偷眼瞧去,只见公文末尾赫然印着户部的紫绫大印,朱批“着即推行”。 四字力透纸背。 这消息传的够快的。 朝廷让大力推行这曲辕犁,耧车。 姜淮将公文一合,转头望向忙碌的田野。 新播的种子正在泥土中沉睡,而更远处的官道上,已有闻风而来的邻县农人,扛着自家犁具匆匆赶路。 ..... 之后,朝廷的批文像一阵春风,转眼就吹遍了北地七县。 姜淮雷厉风行,当即召集各县衙署,将曲辕犁与耧车的图样誊抄百份,快马送往各乡。 起初,老农们还将信将疑。李家村的老汉蹲在官府的告示前,眯着眼听差役诵读:“一牛可耕,日种二十亩?哄鬼哩!”他咂巴着旱烟杆直摇头,“我扶了一辈子犁,就没见过这等好事,怎么可能这么快的?” 可当县衙的木匠坊连夜赶制出十具新犁,免费借给各村试用后,风声立刻变了。王家庄的庄稼把式赵铁柱天不亮就抢到一具,半日功夫竟耕完自家五亩旱田。 消息传开时,他正蹲在田埂上,捧着粗陶碗的手都在抖:“这犁……这犁吃土像快刀切豆腐!” 各乡顿时炸开了锅。 每日天蒙蒙亮,县衙前就排起长队有扛着旧犁来换铁铧的,有拎着鸡蛋求购耧车木轮的,更多人是来学手艺的。 姜淮索性在衙门口支起凉棚,让老木匠张铁头当众演示烤弯辕木的诀窍。火炉里松木噼啪作响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姜大人来了!” 百姓们呼啦啦让开条道,却见姜淮青衫布鞋,亲自推着辆独轮车,车上堆满新打的铁制犁壁。“今日先发三十套。”他话音未落,人群已发出懊恼的叹息。 有个扎蓝头巾的妇人突然挤出人群,噗通跪下:“大人,俺家十亩薄田就指着这个……” 姜淮弯腰扶起她,转头对梁远低语几句。 次日,各乡突然贴出告示:以旧犁换新犁者,每具补贴两百文。 第277章 建厂 众百姓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惊喜不已。 春深时节,北地的田野彻底变了模样。 往年此时,各村还在为争牛抢犁吵得面红耳赤,如今却见黄牛拖着轻巧的曲辕犁往来如梭。耧车经过处,总有孩童追着数种子,老人们在田埂上吧嗒着旱烟算账:“省下的人工,够再开两亩荒地哩!” 芒种前夜,姜淮微服巡至李家村。 月光下,他看见白日里领到新犁的老汉,正就着油灯往犁辕上系红布。老伴儿絮叨着“官府的东西也敢乱动”,老汉却嘿嘿一笑:“你懂啥?这是给姜青天祈福的!” 夜风送来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打谷场上新麦的清香。 姜淮站在阴影里,忽然想起前世博物馆玻璃柜中那些蒙尘的农具。 它们此刻正在这片土地上,焕发出灼灼生机。 如今有了土豆,北地百姓不再受饥饿之扰。 次年,粮食大丰收。 粮食解决,就该给北地的百姓寻挣钱的路子。 姜淮本打算教北地的百姓酿酒,名字他都想好了,酿出来的酒就叫“塞北烧春!” 但是他觉得开一个面粉厂更好,工具只需要石磨,更便捷。 …… 之后他开始找厂址。 暮春的北地,风里仍裹着未散的寒意。姜淮勒马停在一处缓坡上,青灰色的官袍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眼望向远处麦田新绿尚未连成片,零星的农舍点缀其间,更远处一道银线蜿蜒,正是白浪河。 “大人,这一带是十里八乡最平坦的地界了。” 随行的本地老农王老汉指着河岸东侧,“那里建厂子稳当着哩!” 姜淮颔首,袖中手指无声掐算。 水源是首要考量,若用水力驱动石磨,至少需三尺落差的急流。” 他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泥土:“带我去看看河道。” 一行人沿坡而下。 河畔芦苇惊起几只野鸭,扑棱棱的振翅声惊碎了水面。 姜淮蹲身掬一捧水,指节被冰得微微发红,“水流倒是急。”他盯着掌心迅速漏尽的清水,想了想,唇角浮起一丝笑。 东南风盛行,若将磨坊建在西岸,烟尘便不会飘向村落。 姜淮想了想,若用水,他得再设计一个龙骨水车。 ....... 这日,暮色渐沉,白浪河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姜淮站在河滩上,脚下踩着松软的泥沙,目光凝望着湍急的水流。 随行的老工匠赵铁头蹲在一旁,粗糙的手指在沙地上划了几道沟壑,摇头叹气:“大人,旱季水浅,寻常水车怕是转不动啊。” 姜淮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缓缓展开。纸上墨迹尚新,勾勒出一架奇特的木轮结构龙骨水车。 “这是……”赵铁头眯起昏花的眼睛,凑近细看。 “江南水田灌溉所用。”姜淮指尖点着图纸,“以木链串联刮板,低处的水也能被带上来,不似传统水车依赖急流。” 赵铁头眉头紧锁,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图纸边缘:“大人,这玩意儿精细,咱们北地可没人会造。” 姜淮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制模型。 这是他昨夜亲手雕琢的雏形。 他蹲下身,将模型置于浅水处,轻轻拨动木轮。 “咔、咔、咔……”木链转动,刮板带起一串水珠,虽不连贯,却已见雏形。 赵铁头瞪大了眼:“这……真能成?” 姜淮点头:“江南匠人称之为‘翻车’,若以硬木打造,再配以铁轴加固,即便旱季水流微弱,也能运转。” “可这得费多少木料?工钱又怎么算?”赵铁头搓着手,显然对陌生事物心存顾虑。 姜淮站起身,目光扫向远处那里,三五成群的百姓正搬运石料,衣衫褴褛却干劲十足。 “工钱照旧,木料从官仓调拨。”他语气沉稳。 … 之后姜淮去考察麦源与改良磨坊技术。 这时,清晨的麦市已人声鼎沸。 粮贩的吆喝声混着骡马的响鼻,空气里飘荡着干燥的麦壳气味。 姜淮一身布衣,转变了装扮,手持折扇,慢悠悠地穿行在摊位间,时不时停下,指尖捻起几粒麦子,在掌心搓了搓。 “客官,新收的春麦,粒粒饱满!”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堆着笑凑过来,看来是还不认识他。 姜淮含笑点头:“老丈,今年收成如何?” “好,比去年多了至少五成,还得感谢官府寻到的土豆啊。” 姜淮眸光微动,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买下半袋麦子作样,又似随意问道:“官府征粮价几何?” 老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一石麦子官价六百文,可衙役来收时,总要压个五十文……” 姜淮指尖轻轻敲着扇骨,心中已有了盘算,北地麦价浮动大,可直接与农户收购。 ........ 之后就是找石磨的事。 午后,姜淮带着梁远来到城西的老磨坊。 坊主是个粗壮汉子,正吆喝着两头蒙眼的毛驴拉磨,石盘吱呀转动,麦粒被碾成粗糙的褐粉。 “客官要磨面?”坊主抹了把汗。 姜淮摇头,指了指石磨:“这磨盘一日能出多少面粉?” “两头牲口轮换,一天最多五石麦子。”坊主苦笑,“若是水力磨坊,能快上三倍可咱们这儿旱季水浅,建了也白搭。” 姜淮蹲下身,指尖抚过石磨上的沟槽已磨损得近乎平滑。他忽然问道:“若将这磨齿改成斜纹,再加深半寸,能否出粉更细?” 坊主一愣:“客官懂行?可这老法子传了几十年,谁敢乱改……” 姜淮笑而不语,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改良的石磨纹路,竟与后世“八槽磨”有七分相似。 姜淮想了想,他要招募工匠,改良工具。 三日后,姜淮在府衙偏厅召见了三名匠人,石匠刘大锤世代凿磨。 木匠鲁五曾参与修建水闸,熟悉水利。 铁匠张黑炭擅锻农具,对齿轮传动颇有心得。 姜淮将改良图纸铺在案上,指尖点着关键处: 石磨:加深磨齿,斜纹排列,提高碾磨效率。 水力驱动:加装木制齿轮组,即便水流微弱,仍可带动石盘。 筛粉装置:以细绢代替粗麻布,面粉更精细。 “这……真能成?”刘大锤盯着图纸,手微微发抖。 姜淮推过一袋银子:“诸位按图试制,成了,每人再加十两;不成,工钱照付。” 鲁五突然抬头:“大人,若官府追究私改工器……” “本官乃通判。”姜淮轻笑一声,袖中官印在桌角一按,“要追究,也是追究那些囤粮抬价的蛀虫。” 之后姜淮召集三匠议改良, 此刻磨坊后院的临时工棚。 暮色沉沉,工棚里一盏桐油灯晃着昏黄的光。 姜淮撩开草帘进来时,石匠刘大锤正用粗陶碗喝着黍米酒,木匠鲁五蹲在地上拿炭笔画着什么,铁匠张黑炭则抱臂靠在墙边,铁塔似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像一尊门神。 三人见姜淮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姜淮摆摆手,从怀中取出那张改良石磨的草图,平铺在木墩上。 “诸位看看这个。”他指尖点着图纸上斜纹交错的磨齿,“传统的直槽磨粉粗,麸皮难分离。若改成这样的斜纹,麦粒入磨后,会先被刮开麸皮,再细碾胚乳。出粉更白,损耗更低。” ...... 石匠刘大锤眯着老花眼凑近图纸,粗糙的手指顺着纹路摸,突然“咦”了一声:“这纹路……有点像俺爹当年给道观凿的‘八卦碾’!可那是炼丹用的,大人怎会……” 姜淮笑而不语那本就是他参考古籍《天工开物》中丹药碾的记载所改。 木匠鲁五却盯着磨盘中心的轴孔:“斜纹吃劲怪,木轴得加个‘蟹爪扣’。”他捡起炭笔,在图纸边补了几道弧线,“这样卡住磨盘,转起来不偏芯。” 铁匠张黑炭突然闷声道:“铁包轴。”他黑乎乎的手掌啪地按在图纸上,“木轴包铁皮,磨十年不晃。” 姜淮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却故意叹息:“可惜啊……这磨盘要凿成,至少费十两银的工料。” “五两足矣!”刘大锤突然红了脸,“用青石山阴面的料子,俺带徒弟连夜凿……” 鲁五却冷笑:“老刘头,你那破凿子能刻出弧线?得先用‘蜈蚣锯’开槽!”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锯齿如钩的怪刀。 张黑炭突然一把攥住鲁五手腕:“铁砂。”他另一手摊开,掌心躺着几粒蓝莹莹的矿砂,“磨齿喷这个,利如新磨三十年。” 三人吵作一团,姜淮忽然轻咳一声。 “ 咳咳,别吵了。” 几人霎时止住争吵。 都是为了建造出更高效率的水磨,有争执很正常, “此磨若成,本官定会向赵知府禀明各位的功劳。” 几人终究没再说什么。 ...... 当夜,姜淮在灯下核算麦源按目前市价,之后就是办官府手续,类似备案登记。 接下来就是督建面粉厂。 此刻,白浪河西岸。 晨雾未散,河岸上已人声鼎沸。三十余名流民在监工的指挥下,挥锹铲土,夯实地基。姜淮站在半坡上,衣袍下摆沾满泥点,手里攥着一张工事图,不时抬头对照地形。 “磨坊地基再深三尺!”他指向河畔一处,“底下铺一层碎石,防潮。” 工头老赵抹了把汗:“大人,这比寻常磨坊多费三成料啊……” 姜淮目光扫过远处低洼的农田,“这些时多雨,若麦子受潮霉变,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之后就是建防潮仓储。 仓储区建在坡地高处,工匠们正用蒸煮过的松木搭建梁柱。姜淮弯腰抓起一把石灰混着粗盐的防虫料,撒在墙基缝隙中。 “粮仓地板架空一尺。”他敲了敲图纸,“四壁夹层填谷壳,门轴用铜皮包边老鼠牙再利也啃不穿。” 一个瘦小的流民少年蹲在角落,突然怯生生开口:“大人……俺爹说过,粮仓梁上挂刺藤,黄鼠狼都不敢爬。” 姜淮眉梢一动,解下腰间荷包扔给少年:“赏你的。去采十捆野棘,今夜加钉到所有檐角。” “是。” 此刻流民工棚。 河滩东侧,二十座芦苇棚已搭出雏形。姜淮掀开草帘检查,见棚内以竹篾编床,每床间隔三尺,床头竟还挖了排水浅沟。 随行书吏低声道:“大人,给他们住这么好,日后怕不肯走……” “走?”姜淮轻笑,从怀中掏出一叠契纸,“今早签的工约做满三年,分半亩河滩地。”他指尖在某行字上重重一划,“但必须学会水磨维护手艺。” 书吏倒吸凉气这哪是招工,分明是培植匠户! 突然,下游传来一阵吵嚷。只见龙骨水车的基架歪斜,河水冲垮了临时堤坝。工匠们惊慌四散,唯有铁匠张黑炭死死抱住齿轮主轴,双腿已被水流冲得悬空。 姜淮箭步冲下河滩,夺过麻绳在腰间一缠,纵身跳入激流。 “拉紧!” 众人拼命拽绳,终于将两人拖上岸。姜淮浑身滴水,却先检查那根铁轴:“齿轮榫卯松了……张师傅,今晚重锻一根,加两道箍。” 张黑炭盯着他血肉模糊的掌心,突然跪地磕头:“大人为救小人……” “你死了谁调齿轮?”姜淮甩了甩手,“明日我要看见水车转起来。” … 之后就是收麦了,姜淮打算再次访一下农户。 这天,暮色四合,姜淮褪去官袍,换了一身粗布短打,骑马穿行在麦浪翻滚的田间小径。远处,几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田埂边歇息,正是附近村里的老农。 他勒马停在一户农家院前,土墙上晒着的麦穗金黄饱满,但屋檐下却堆着半腐的旧麦是之前没卖出去的陈粮。 “老丈,今年的麦子可有人订了?”姜淮翻身下马,语气平和。 院里的老农警惕地抬头,见来人面生,手里还捏着账本,以为是粮商来压价的,闷声道:“李员外家早放了话,一石麦给五百文……” 李员外是北地豪绅,粮行东家。 姜淮从怀中取出一袋铜钱,哗啦倒在磨盘上:“我出六百文,今日先付三成定金。” 老农瞪大眼睛这比市价高了两成,还预付银钱!他粗糙的手指拨了拨铜钱,突然压低声音:“可李员外派了护院盯着,谁敢卖别家,就砸谁家的碾子……” 第278章 新制 姜淮轻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盖了红印的契纸:“这是州府‘特购’的公文。李员外若闹,你让他来找通判衙门。” 之后姜淮跟农户签了契约,绑定他们,以免有变。 之后契纸里写了。 预付定金,每户先给三成银钱,但麦收后需按量交货,违约者十倍赔偿。优先收购权,签约农户未来三年麦子,只能卖给官府的磨坊。 灾年保底,若遇天灾减产,磨坊以市价七成收购,确保农户不血本无归。 老农不识字,只听姜淮温声解释:“只要签了这契,往后年年有定金拿。若遇荒年,我兜底收你的瘪麦。” 几个农户互相对视,终于有人颤巍巍按了手印。 .... 北地的夏日总是来得又急又猛。 姜淮站在城西官道的土坡上,宽大的官袍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蜿蜒的河,河面上几艘货船缓缓移动,像几片飘落的树叶。 “大人,您看这处如何?”身后,工房书吏王德才抹了把汗,指着坡下一片废弃的官仓。 姜淮没有立即回答。他缓步走下土坡,靴子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此处甚好。”姜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靠近河水,又有官道相通。建面粉厂后,麦子可从上游运来,面粉又可分销四方。” 王德才面露难色:“大人明鉴,只是这运输一事..” “我正要说此事。”姜淮转身,目光如炬,“朝廷拨下的银两有限,我们须精打细算。陆路用牛车,水路用船只,双管齐下。” 当日傍晚,姜淮回到府衙,顾不得换下沾满尘土的衣服,便命人取来北地水陆舆图。烛光下,他修长的手指沿着河道缓缓移动,不时在纸上记下几笔。 “大人,漕帮赵帮主求见。”门房轻声通报。 姜淮眉头一挑。他正欲寻访这位掌控北地水运的漕帮首领,不想对方竟主动登门。 “快请。” 赵铁山是个四十出头的粗壮汉子,一身短打装扮,进门时带进一股河腥气。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姜大人,久仰大名!” “赵帮主客气。”姜淮还礼,示意看茶,“本官正有事相商。” 赵铁山哈哈一笑:“大人可是为那面粉厂运输之事?” 姜淮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帮主消息灵通。” “咱们吃水上饭的,耳朵长些。”赵铁山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大人要运麦子,又要运面粉,这生意不小。 只是...”他放下茶碗,眼中精光一闪,“近来河水湍急,船工们风险大啊。” 姜淮听出弦外之音。他不动声色地从案几抽屉取出一份文书:“朝廷特许,凡为官仓运输者,可免三成船税。本官已为漕帮争取了二十张免税凭证。” 赵铁山眼睛一亮,接过文书细看,半晌才道:“大人好手段。只是船工们辛苦钱...” “每船麦子运费按市价加一成。”姜淮斩钉截铁,“但本官有条件,漕帮须专拨十艘船,只供官仓调用。” 烛光下,两人目光交锋。最终赵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成交!不过大人,咱们丑话说前头,若遇风雨耽误了行程...” “天灾人祸,本官自然体谅。”姜淮起身拱手,“三日后,第一批麦子将从临清起运,有劳帮主了。” 送走赵铁山,姜淮长舒一口气。水路已定,陆路却更棘手。北地牛车多分散在乡间,若要集中调度... “大人。”王德才匆匆进来,“城郊几个村的里长都到了,在二堂候着。” 姜淮精神一振:“来得正好。” 二堂内,七八个衣着简朴的老者局促地站着。见姜淮进来,纷纷跪下行礼。 “诸位请起。”姜淮亲自搀扶最年长的一位,“深夜唤诸位前来,实有要事相商。” 他直入主题:“官府欲在城西建面粉厂,需牛车百辆,常年运输。各村若有牛车参与,每月可得银二两,另每车粮食补贴五钱。” 里长们面面相觑。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颤声道:“大人,不是小民不愿,只是眼下正值农忙,牛车都用在田里...” “本官知晓。”姜淮早有准备,“面粉厂运输多在清晨傍晚,不误农事。且...”他顿了顿,“凡参与运输者,家中赋税可减一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花白胡子老者激动得胡须直抖:“大人此话当真?” 姜淮从袖中取出知府大印盖过的告示:“白纸黑字,岂能有假?” 当夜,各村里长带着运输契约满意而归。姜淮却不得休息,又召来府衙快马统领。 “周统领,面粉厂关系民生,运输途中恐有宵小觊觎。”姜淮递过一份名单,“这些路段需加派巡逻。” 周统领抱拳:“属下明白。只是人手...” “从本官护卫中调十人给你。”姜淮决然道,“务必保证粮道畅通。” 三日后的黎明,姜淮站在码头。晨雾中,十艘漕船缓缓靠岸,船首插着漕帮的黑色三角旗。赵铁山站在首船甲板上,高声吆喝船工卸货。 “大人,首批麦子五百石,全数到齐!”赵铁山跳下船,拱手复命。 姜淮点头,目光转向码头另一侧。尘土飞扬中,近百辆牛车排成长龙,领头的正是那花白胡子老者。 “李家村牛车五十辆,报到!” “王家村三十辆,在此候命!” “赵家庄二十辆,随时听调!” 呼声此起彼伏。姜淮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登上高处,声音清朗:“北地父老,今日面粉厂首运,全赖诸位鼎力!本官在此立誓,必让全州百姓吃饱饭!” 欢呼声中,第一袋麦子被装上牛车。车轮辘辘,朝着城西新建的面粉厂驶去。姜淮望着逐渐远去的车队,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这只是开始,他心想,待到秋收时节,运输量还要翻倍... 正思索间,王德才气喘吁吁跑来:“大人,不好了!上游急报,暴雨冲垮了临清一段河堤,三日后的麦子运输怕是要延误!” 姜淮笑容凝固。他望向河边,河水不知何时已变得浑浊湍急。沉默片刻,他沉声道:“立即派人去查看。 同时通知各村,加派牛车准备陆路运输。天无绝人之路,面粉厂绝不能停!” ..... 之后,北地城西的面粉厂已运转半月,姜淮站在新建的磨坊二楼,眉头紧锁。下方十盘磨头同时运转的轰鸣声震得楼板微微颤动,但产量却远不及预期。 “大人,今日又只磨了六十石。”王德才捧着账册,声音几乎被磨盘声淹没,“照这样下去,月底根本供不上官仓所需。” 姜淮袖中的手攥紧了。漕运和牛车都已安排妥当,麦子堆积在仓库里,问题竟出在这最后一道工序上。他忽然转身下楼:“取套短打衣裳来。” 换上粗布衣裳的姜淮混入工人中,仔细观察着磨坊的每个细节。 他看见两个工人为争麦袋推搡,磨头旁散落着没扫净的麦粒,最里侧那盘磨甚至停了半个时辰无人理会,看守的工匠蹲在墙角打盹。 三日后的寅时,姜淮召集全体工匠在磨坊前集合。晨雾中,七十二名工匠睡眼惺忪地站成歪斜的队列。姜淮命人抬来一块蒙着红布的木牌。 “自今日起,磨坊实行新制。”他猛地掀开红布,露出黑底金字的《磨坊规条》,“其一,分天地两班,天班卯时进,酉时出,地班酉时进,卯时出。每班三十六人,轮休六人。” 工匠们顿时炸开了锅。老磨工孙大锤挤出人群:“大人,自古磨坊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夜班...” “孙师傅请看。”姜淮不慌不忙展开一幅绢图,“这是本官设计的'五步磨粉法'。“图上详细标注着从净麦到装袋的五个环节,每个环节用不同颜色标出所需人手。 “每盘磨头配三人:一人添麦,一人筛粉,一人装袋。三盘磨为一组,另设巡查二人。”姜淮指着图表解释,“如此既不乱人手脚,又能让各位专注所长。”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个黄铜物件:“这是本官让匠作监特制的标准筛。”铜筛在晨光中闪着冷光,“筛出的面粉分三等:过此筛者为'上白',过竹筛者为'中白',余者为'常白'。” 工匠们凑上前观察铜筛上细密的孔眼,有人小声嘀咕:“这比我家婆娘用的罗还细...” “工钱也分三等。”姜淮提高声量,“每日超额完成者,额外赏'勤勉银';所磨面粉全数达标者,赐'精工牌'一枚,积十牌可免全家半月徭役。” 人群听完瞬间骚动起来。 怎么突然搞这么严了,不过有额外赏银也算不错。 一直沉默的年轻工匠李二突然问:“大人,夜班可有照明?” 姜淮嘴角微扬:“每盘磨配两盏鱼油灯,工舍备有姜汤暖胃。“他顿了顿,“另设'更寮'三间,供夜班工匠小憩。” 新政实施首日,混乱在所难免。姜淮亲自在磨坊监督,时而俯身检查刚筛出的面粉,时而帮工人调整磨头转速。 酉时交接时分,天地两班工匠在磨坊门口相遇,像两条汇流的溪水。 “地班记住,三号磨水轮要常浇水降温!”天班领队高声叮嘱。 “晓得喽!三位老师傅的姜汤在更寮第二格!”地班有人回应。 姜淮站在阴影处听着,脸上浮现笑意。这种默契,正是他想要的。 五日后,产量果然翻了一番。但姜淮发现新问题同样的麦子,不同班组磨出的面粉色泽竟有差异。他连夜召集各班领队到府衙。 烛光下,几袋面粉摆在案几上。姜淮指着其中一袋:“这是天班三组昨日所磨,比地班二组的明显发黄。” 地班领队得意地瞥了眼天班同僚。姜淮却突然将两袋面粉倒入清水:“诸位请看。” 水中,天班的面粉很快沉淀,而地班的却浮起些微黑渣。“地班为求速度,没等麦子晒透就入磨。”姜淮声音转冷,“从今日起,设立'监磨官'一职,每班由工匠推举两人担任。” 老磨工孙大锤突然跪下:“大人明察秋毫!小老儿愿第一个当这监磨官。” 姜淮微微点头,很是欣慰,“如此甚好!” 半月过去,磨坊运作渐入佳境。这日姜淮正在验看新到的麦子,忽闻磨坊方向传来欢呼。他匆匆赶去,只见工匠们围着中间一盘磨头手舞足蹈。 “大人!”李二兴奋地跑来,“孙师傅改良了水轮装置,现在一盘磨能省一个人力!” 姜淮仔细察看那架加装了竹制传动杆的水轮,水流冲击下,传动杆带动磨头匀速旋转,确实稳定得多。 “好!”姜淮击掌赞叹,“赏孙师傅绢帛三匹,所有参与改良者各赐'精工牌'一枚!”他转向王德才:“立即绘制新装置图样,其余九盘磨头照此改造。” 傍晚,姜淮独自在磨坊巡视。夕阳透过新装的窗棂,在雪白的面粉堆上洒下金色光斑。 他伸手捞起一把面粉,细密的粉末从指缝间流泻,像一道微型瀑布。 这白色瀑布背后,是两班工匠额头的汗水,是监磨官严格的目光,是那架日夜不息的水轮。 姜淮忽然想起《周礼》中“以九职任万民”的教诲治国理政,不正是要像这磨坊般,让每个人各司其职,各尽其能么? “大人。”王德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知府大人传话,明日要来视察面粉厂。” 姜淮拍拍手上的面粉,胸有成竹地笑了:“备好'上白'面粉十袋,再请孙师傅准备演示新式水轮。明日,定让知府大人见识见识咱们北地的'磨坊新制'。” ........ 五更鼓刚过,姜淮已站在面粉厂门前。 晨露沾湿了他的官靴,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扫过连夜布置好的视察路线,从大门到磨坊的青石路洒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新栽的柳枝在晨风中轻摆。 “大人,十袋'上白'已备妥,都用新麻袋装着。”王德才小跑着过来禀报,眼下挂着两轮青黑。 第279章 速呈 ... 寅时的更鼓刚响过第一遍。 姜淮就已经站在了面粉厂的院子里。 初夏的夜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动他腰间玉佩的丝绦。 昨夜他几乎未眠,反复推敲今日要向赵知府展示的每个细节。 “大人,'上白'面都装好了。”王德才提着灯笼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每人怀里抱着五袋面粉。 素白的麻袋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每个袋口都系着代表“上等”的红绸带。 姜淮伸手摸了摸,面粉袋还带着磨坊里的余温。他解开一袋,捻起一撮面粉放在舌尖,细滑如丝,没有半点砂砾感。“好!”他难得露出笑容,“去库房取那套青瓷碗来,再备一桶山泉水。” 转过磨坊,就听见水轮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姜淮循声走去,只见孙大锤正带着几个工匠做最后的调试。 改良后的水轮装置在火炬映照下泛着黄铜的光泽,新装的传动杆上精心雕刻了防滑纹路。 “孙师傅,准备得如何?” 孙大锤闻声回头,脸上沾着木屑和油污:“大人放心,保管让水轮转得比十五的月亮还圆溜!”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这新装的调速杆还有些紧...” 姜淮挽起袖子蹲下身:“我来帮你。”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水面时,面粉厂已经焕然一新。 大门两侧新栽的柳枝上还挂着晨露,青石路面被冲刷得能照出人影。姜淮换上了崭新的官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莹润生辉。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赵知府的轿子转过街角,后面跟着府衙一众官员。姜淮整了整衣冠,忽然瞥见轿旁还有个骑驴的老者 竟是告老还乡的前工部侍郎陈大人! “下官参见知府大人。”姜淮领着众人行礼。 轿帘掀起,赵知府笑吟吟地走出来。他扶起姜淮:“姜大人啊,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活,这'磨坊新制'了不得,连陈老大人都不辞劳苦要来开开眼界呢。”赵知府捋须笑了笑。 陈侍郎捋须笑道:“老朽在工部四十载,还没见过能日夜不停的水磨呢!” 姜淮心中一动,引着众人向水轮房走去:“请诸位大人随下官移步。” 水轮房里,孙大锤已经带着工匠们列队等候。见贵人们进来,老工匠紧张得手都在抖。姜淮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朗声道:“请知府大人为水轮启闸。” 赵知府欣然上前,拉动象征性的红绸。闸门升起,河水奔腾涌入,巨大的水轮开始转动。改良后的传动装置发出悦耳的“咯吱”声,带动十盘石磨同时运转。最妙的是调速装置。 孙大锤轻轻扳动铜杆,石磨转速立刻变化,快时如急雨打萍,慢时似春蚕食叶。 “妙!妙啊!”陈侍郎激动得胡须直颤,“这调速之法,连京城御用磨坊都没有!” 赵知府仔细察看传动杆上的纹路,忽然转头对姜淮说:“这设计该呈报工部,推广全国才是。” 姜淮拱手:“此乃孙师傅与诸位工匠的巧思,下官不敢居功。” 孙大锤闻言,扑通跪下,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赵知府亲手扶起老工匠:“老师傅请起,朝廷正需要这样的能工巧匠!” 移步磨坊,姜淮命人取来新磨的“上白“面粉。他亲自舀了一勺倒入青瓷碗中,加入山泉水揉成面团。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位通判大人竟挽起袖子,将面团拉成了细如发丝的面条。 “请诸位大人品尝。” 厨子立刻架起铜锅,清汤翻滚间,面条如银鱼入水。不过片刻,一碗碗清汤面便呈到各位官员面前。 赵知府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筋道!爽滑!这可比京城'一品轩'的上汤面还要劲道三分!” 陈侍郎更是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好面!好水!好手艺!” 正赞叹间,忽听门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原来不知何时,面粉厂外已围满了百姓。几个胆大的孩子趴在墙头,眼巴巴地望着官员们吃面。 姜淮会意,立刻吩咐:“再煮三锅,分与乡亲们品尝。” 赵知府看着欢天喜地领面条的百姓,忽然拉住姜淮的手:“明远,本府有个想法。兴安七县,该各建一座这样的面粉厂。“ “下官正有此意。”姜淮眼睛发亮,“若得知府大人支持,可先在东平、临朐二县试建。东平近河水,临朐多麦田...” 两位官员越说越投机,从水轮设计说到麦种改良,从工匠培训说到面粉分级。不知不觉日已西斜,面粉厂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地班的工匠们陆续来上工。 赵知府临走时,望着灯火通明的磨坊,忽然吟道:“'昼磨千斛麦,夜照万家灯'。姜大人,这才是为民父母该做的事。” 姜淮深施一礼:“下官谨记知府大人教诲。” 当夜,面粉厂的水轮声格外欢快。孙大锤带着工匠们连夜赶制新的传动杆 这是要送往东平县做样品的。姜淮坐在账房里,就着灯火撰写《磨坊新制详要》。写着写着,他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童谣: “崔青天,造磨坊,白面香,娃娃壮..” 他推开窗,看见几个孩童举着面条,在月光下追逐嬉戏。远处,满载面粉的牛车正缓缓驶向官仓,车辙在黄土路上画出两道长长的平行线。 .... 此刻,京城。 五更三点,京城朱雀大街上薄雾未散。 一骑快马踏碎晨露,马背上插着杏黄旗的信使嘶声高喊:“八百里加急!让路!”沿途早起的商贩纷纷避让,却仍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那马鞍旁挂着个奇怪的木匣,随着颠簸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听说是北地出了神物,亩产翻番哩!”卖炊饼的老汉神秘兮兮地对顾客说。 此刻的紫宸殿内,早朝刚进行到三司奏事。隆庆帝正揉着太阳穴,连年灾荒让这个中兴之君两鬓早添了霜雪。 突然,殿外黄门侍郎高声唱道:“北地八百里加急奏报!” 满朝文武顿时骚动。隆庆帝猛地坐直身子:“速呈!” 第280章 擢升 之后当值太监捧着个红木漆盒疾步上殿。 盒盖开启的瞬间,殿内仿佛亮了几分,盒中整整齐齐码着三袋雪白面粉,每袋都系着朱红丝带。 旁边搁着个精巧的曲辕犁木模型,犁头上还沾着新鲜泥土。 “臣兴安府通判姜淮谨奏:“隆庆帝展开奏折,声音渐渐高昂,“托陛下洪福,今岁兴安府七县共收麦六十万石,创百年之最。新制曲辕犁省力过半,耧车播种日行二十亩,水磨日夜可出'上白'面百石...” 工部尚书孟尧忍不住出列:“陛下,那木匣中必是水磨图样!” 隆庆帝亲自打开信使捎来的木匣。黄绸衬里上,静静躺着套精巧的铜制水磨模型。 当隆庆帝转动把手,那些微缩的齿轮、水轮竟真的运转起来,带动磨盘缓缓旋转。 “妙哉!”隆庆帝竟离了龙椅,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般蹲下来细看,“这调速装置比工部去年进献的强上十倍!” 户部侍郎刘墉却冷冷道:“陛下,新器虽巧,恐劳民伤财。臣闻兴安府为建这些水磨,征发民夫二千...” “刘大人此言差矣。“孟尚书立即反驳,“姜淮奏章明言,工匠皆雇募,工钱日结。老臣算过,单是兴安府官仓省下的碾磨费,半年就收回本钱。” 隆庆帝忽然从袖中抖出个小布袋:“众爱卿且看。” 只见袋中倒出把麦粒,竟比寻常麦子大上一圈,“这是姜淮附上的新麦种,说是与老农反复择优选育的。” 殿中听完顿时议论纷纷。刘墉还要再谏,隆庆帝却已起身吟道:“曲辕犁破千顷土,水磨轮转万家春。传旨!” 满殿朱紫齐刷刷跪下。 之后隆庆帝高声道。 “兴安府通判姜淮擢升工部员外郎,协助工部制器。赐蟒袍一袭,玉带一围。” 众人一听纷纷大惊,这是将姜淮调回京城了。 隆庆帝摩挲着水磨模型,“另派钦差赴兴安府,实地勘验这些新器物。若果真有效...”隆庆帝目光扫过刘墉,“着工部在全国十三道择地推广!” ..... 当日午后,兴安府的喜讯已传遍京城。茶楼里,说书人把醒木一拍:“话说那姜淮夜访老农,得授曲辕犁秘法...” 酒楼墙上,有文人即兴题诗:“水磨声中万家春,曲辕犁破陇头云”。 连深闺中的小姐们都派丫鬟去买那贵比胭脂的“上白”面,据说敷面能令肌肤胜雪。 而在皇城东北角的工部衙门里,一群匠作监的师傅正围着水磨模型啧啧称奇。突然有人发现模型底座刻着行小字:“兴安府孙大锤并李二造”。 “好个孙大锤!”老匠作拍腿大笑,“明日老夫就奏请陛下,调这几位'锤爷'来工部当教习!” 七日后,当钦差仪仗浩浩荡荡开出永定门时,兴安府来的信使正在返程的驿站打尖。驿丞好奇地问:“兄弟,那水磨真能自己转?” 信使啃着炊饼笑道:“何止!咱们姜大人现在正琢磨'风水双轮磨',说是没河流的地方用风车带动。” 他抹了把嘴,“知道最绝的是什么?这些新式家伙什,姜大人全都让人把制法刻在石碑上,就竖在官道旁,任人拓印!” 驿丞手中的茶壶差点跌落:“这...这不怕别州学了去?” “姜大人说了”信使挺起胸膛,“天下百姓俱是陛下子民,巴不得全天下都用上才好!” 窗外,几个孩童追打着跑过,嘴里唱着新编的童谣:“曲辕犁,耧车忙,水磨转出白面香...” 更远处,官道旁的杨柳新抽的嫩枝在春风中轻扬,像是也在为这即将传遍九州的好消息起舞。 ....... 这日,北地城外的官道上黄土垫道,清水洒街。 姜淮身着官服,和官员在接官亭已等候了半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鸣锣声,十二面彩旗转过山坳,钦差仪仗如一条锦绣长龙蜿蜒而来。 “来了!”王德才小声提醒,声音有些发抖。 姜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冠冕。他瞥见身旁的赵知府手指不停捻着朝珠,这位向来稳重的老上司,今日竟也紧张如初入官场的生员。 钦差大臣的八抬大轿稳稳落在亭前。轿帘掀起,走出来的却是位面白无须的年轻官员。 一身绯袍玉带,竟是通政司右参议李文渊。 姜淮心头一凛,这位李大人虽只五品,却是天子近臣,素有“小宰相”之称。 “北地官员接旨!” 随着这声长喝,全场乌压压跪倒一片。李文渊展开明黄圣旨,声音清越如金玉相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北地通判姜淮创制曲辕犁、耧车,改良水磨,使麦产倍增,民得饱暖。 又设'磨坊新制'、足为天下范式。着即擢升姜淮进京任职工部员外郎,协助工部制器。特赐蟒袍一袭,玉带一围,白银千两。另即刻进京,以嘉其功。钦此。” 圣旨读完,全场鸦雀无声。姜淮怔在原地,升成从五品,这般突然擢升,在本朝实属罕见。 “姜大人,还不领旨谢恩?”李文渊含笑提醒。 姜淮这才重重叩首:“臣姜淮,叩谢天恩!” 礼毕,李文渊亲手扶起姜淮:“姜大人可知,你那'上白'面在京城卖到三两银子一石?连太后都赞不绝口。” 说着从随从手中取过朱漆礼盒,“这是陛下亲赐的蟒袍。” 盒盖开启的刹那,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只见玄色缎面上,金丝绣成的四爪蟒龙在云纹中若隐若现,每一片鳞甲都缀着细小的珍珠。 这般贵重之物,通常只有一二品大员才有资格获赐。 赵知府上前拱手:“恭喜姜大人。老夫早知你非池中之物...如今你在北地作出此等政绩,真让我等惊叹。” 之后接风宴,北地官员们轮番敬酒。邓经历喝得满面通红:“下官早就说过,姜大人是文曲星下凡!” 众人又都贺了一番。 宴席散后,姜淮独自来到面粉厂。夜班工匠们见他进来,就要跪拜。 他急忙摆手:“一切照旧,我只是来看看。”姜淮抚过仍在运转的水轮,冰凉的水珠溅在袍上,晕开深色痕迹。 “大人...”孙大锤带着几个工匠怯生生地过来,手里捧着个木匣,“小的们连夜做的,请大人带上京城。” 匣中是座精巧的水磨模型,比呈送朝廷的那个还要精细。姜淮转动把手,发现连磨盘里的纹路都刻得分毫不差。 更难得的是,底座用楷体刻着《磨坊新制》全文,字小如蚁却清晰可辨。 “好手艺!”姜淮由衷赞叹,“我定呈给陛下御览。” 第281章 回京述职 ....... 此刻,卯时刚过,北地的十里长亭已经挤满了人。 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百姓们的头巾、衣襟上都沾着晶莹的露水。 卖炊饼的张老汉天不亮就支起了摊子,此刻正将刚出炉的馍馍分给众人:“用姜大人面粉厂的头茬'上白'面做的,不要钱!” 忽然有人高喊:“来了!” 人群如潮水般向官道涌去,又被衙役们组成的人墙轻轻挡回。 晨雾中,一队车马缓缓驶来。为首的青年官员身着素色常服,只在腰间系了条御赐的玉带,正是擢升工部员外郎的姜淮。 “姜大人!” 呼声如野火般蔓延开去。路旁的白发老农颤巍巍跪下,手中捧着一把金黄的麦穗。 曾经在面粉厂做过工的妇人们挎着竹篮,里面装满新磨的面粉;几个总角小儿钻出人群,将野菊花编的花环抛向马车。 姜淮连忙下车,亲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老农:“刘老爹快请起,您这腿脚...” “托大人的福,吃了两年白面,老骨头轻快多喽!” 老人咧开缺牙的嘴,硬是将麦穗塞进姜淮手中,“这是用大人推广的新法子种的,一株结十二穗哩!” 队伍行进得极慢。每走几步,就有百姓拦路相赠。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挤到车前,踮脚递上个布包:“娘亲说给大人路上吃!”打开竟是还冒着热气的糖三角,咬一口,甜香满颊,这是只有丰年才舍得做的吃食。 行至五里亭,景象更令人动容。 以孙大锤为首的数十名工匠列队路旁,中间摆着个红绸覆盖的物件。 见姜淮走近,老工匠猛地掀开绸布,竟是座三尺见方的水磨模型,精巧得连磨盘纹路都清晰可辨。 “大人请看!”孙大锤转动把手,清冽的泉水从竹管涌出,冲击水轮缓缓转动。 更神奇的是,磨盘竟真的吐出雪白面粉,落在下方准备好的布袋里。 姜淮眼眶发热。这模型比进献朝廷的那个还要精巧十倍,不知耗费多少日夜。 他弯腰捧起一抔面粉,细白的粉末从指间流泻,在朝阳下如金似雪。 “好!好!”他连声赞叹,“这调速装置比现在的还要灵巧!” 孙大锤憨厚地搓着手:“大伙儿照着大人说的'风水双轮'想的法子。进京路上要是遇见好匠人,大人帮问问可不可行...” “那好说....” 正说着,邓经历领着账房众人上前,呈上个蓝布包裹。解开是部装帧考究的书册,封面题着《北地富民志》五个端庄楷字。 “属下斗胆,将新政始末记录在册。”邓经历翻开扉页,上面用工笔绘着面粉厂全图,“连当初反对的言论也一并记了。” 姜淮指尖轻抚书页。这邓经历竟将他酒后吟的,“水磨千转磨出天下白,铁账一本算尽民间苦”题在卷首。 更难得的是,书末附了各县百姓的联名手印,朱砂鲜红如初升朝阳。 之后邓经历再次上前深揖:“下官谨记姜公教诲,这半月已走遍七县面粉厂。” 他从袖中又取出本册子,“这是拟定的《工赈新则》,请姜公斧正。” “邓经历有心了。”姜淮翻阅时,发现条例最后特意写明:凡曾反对新政者,其子弟愿学者,可优先入厂为徒。 他抬头看向邓经历,对方会意道:“下官记得姜公说过,政见不同无妨,只要心系百姓。” 姜淮点点头,“邓经历的功我回京会向陛下禀明。” “那下官就多谢姜大人!” 午时将至,送别队伍行至城门。姜淮正要登车,忽听一阵压抑的啜泣。 循声望去,竟是之前遇见过的一对母子!当年她们啃树皮姜淮给了她们食物。 那小娃娃,如今脸蛋圆润,手里还抓着半个白馍。 “恩公!”妇人拉着孩子扑通跪下,额头磕得青石咚咚响,“狗娃能进社学,全托恩公的福...” 姜淮急忙搀扶,却见孩子从怀里掏出个粗布玩偶,竟是照着官员模样缝的,腰间还细致地绣了块玉佩。 他心头一热,解下随身多年的羊脂玉佩塞进孩子手中:“好好读书,将来...” 话未说完,城楼上突然钟鼓齐鸣。原来是当地学子们自发组织,正在吟诵新编的《磨坊赋》。 抑扬顿挫的诵声里,姜淮看见人群中有佝偻的老匠人、挎着面袋的妇人、捧着新书的学子,正是这三年来与他共同改变北地面貌的每一个普通人。 登车远行时,姜淮最后回望北地墙。秋阳为城楼镀上金边,更远处,面粉厂的水轮仍在河畔闪闪转动。 他知道,那轮子会一直转下去,像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马车驶过之处,新收的麦茬田散发着清香。姜淮摩挲着《北地富民志》的封皮,忽然听见梁远在车外惊呼:“大人快看!” 前方官道旁,不知何时竖起块青石碑。碑文在阳光下清晰可辨:“姜公景行,创制新器,广施仁政,北地三年,麦香千里。”落款竟是“北地百姓公立”。 姜淮喉头滚动。他知道,这块碑会与面粉厂的水轮一样,在这片土地上长久伫立,见证着一个道理:只要真心为民,百姓就永远不会忘记。 车轮辘辘,驶向遥远的京城。姜淮怀中揣着百姓的祝福,袖里藏着三年心血凝成的书册,前方是更大的天地。 ....... 一段时间后,姜淮回京了。 这时姜家老宅门前的石狮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姜淮的手指刚触到门环,那朱漆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老管家揉着眼睛愣了片刻,突然扯着嗓子朝里喊:“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秦氏已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奔出来,发间的银簪都歪了。 她一把攥住儿子的手,未语泪先流:“淮儿...这三年怎的也不捎个画像回来,娘看你瘦得...”话没说完,姜正河也赶到门前,大手微微发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淮看了看秦氏姜正河,他们都老了,头上出现了些许白发。 第282章 面见圣上 正堂的茶还没沏好,秦氏摩挲着他的官袍:“淮儿,听说北地很冷,冬天能冻掉耳朵,你...你怎么样?让为娘好好看看!” 说着秦氏拉着他上下打量。 姜淮正要回答,姜正河就道,“我听说你在北地建了什么面粉厂,那面粉厂可还顺利?” 姜淮正要答话,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穿着绛色宫服的太监滚鞍下马,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晨雾:“圣上有旨,宣姜淮即刻进宫!” 秦氏的手猛地一紧,姜正河连忙道:“那淮儿,你先进宫面见圣上吧,我和你娘在家等你。” 那公公扫过姜淮沾着麦屑的衣襟,笑道,“姜大人,圣上有请,衣服就不用换了,就这么面见陛下吧,轿子就在门外。” “行!有劳公公了!” 姜淮匆匆叩别双亲。 秦氏往他怀里塞了个热腾腾的包子。 之后姜淮上了轿子。 宫轿走的是侧门,一路抬到养心殿前。引路太监低声提醒:“万岁爷刚发落了个河工贪墨的案子,心情正好着呢。” 姜淮点点头。 殿内暖香扑鼻,隆庆帝竟只穿了件家常的栗色绸袍,正俯身看着地上的什么物件。 姜淮跪拜时瞥见,那是他进献的水磨模型,此刻正哗啦啦地吐着面粉,落在铺开的黄绫上。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姜淮一进殿就拜见道。 隆庆帝目光从书册移向跪在下方的姜淮,细细打量了片刻,温和道:“姜爱卿啊,朕瞧着你比三年前离京时,黑瘦了不少。北地清苦,这几年,着实辛苦了。” 这番话语气慈和,更似长辈关怀子侄,而非单纯的君臣对答。 姜淮并未立即抬头,而是将身子伏得更低,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 “陛下圣目如炬。臣确比在京时黑了些,瘦了些。” 他微微抬头,目光恭谨地垂视着御座前的金砖,继续道: “然,臣之黑,非风沙所蚀,乃是北地丰收之麦浪,映照在臣脸上的金辉,臣之瘦,非案牍所劳,乃是见百姓仓廪渐实,臣心欢畅,故而身轻。” “至于辛苦,”姜淮语气转为无比恳切,“陛下夙兴夜寐,心系万民,方是真正的宵衣旰食,日理万机。 臣在北地,不过是将陛下仁德之心、富民之策,践行于田间地头而已。 每思及陛下托付之重,臣唯有竭尽驽钝,不敢有半分懈怠,又何敢言辛苦?” “若说臣身上这几两风霜能换来州郡粮丰仓满,换来百姓餐桌上多一碗白面,换来陛下展颜一笑,那便是臣莫大的福分与荣耀。 臣,唯有感激天恩,愧不敢当。” 隆庆帝听完当即哈哈大笑,“姜爱卿这番话甚得朕心,爱卿真乃国之栋梁,朕之肱骨!快快平身,赐座!” “谢陛下!” 之后姜淮看向隆庆帝问道,“陛下这是.....” 隆庆帝的声音比三年前更显温厚,“朕听说你这模型能真磨面,特意让内务府弄了斗麦子试试。” 姜淮抬头,才发现御案上摆着好几袋面粉,袋口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 隆庆帝随手解开一袋“上白”面,任雪白的面粉流泻在紫檀案上:“北地百姓现在都吃这个?” “回陛下,'上白'面售价六百文,寻常农户逢年过节才买。日常多食用'常白'面,四百文一石。” “哦?”隆庆帝挑眉,“朕记得三年前北地麦价是八百文。” “现今新麦市价三百文,陈麦二百六十文。”姜淮对答如流,“因面粉厂常年收购,麦价较邻省低两成,但农户反因销量大增而获益。” 隆庆帝忽然从案头翻出本奏折:“刘墉说你这面粉厂劳民伤财,征发民夫三千?” “厂内工匠皆雇募,日结工钱。最高峰时用工二百三十七人,皆有账可查。” 姜淮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刘大人所言,或是将临时运麦的牛车夫也算入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声。隆庆帝突然轻笑:“朕就知道。”他推开一扇雕花窗,“你来瞧。” 只见窗外竟摆着架真人大小的曲辕犁,犁头还沾着新鲜泥土。 两个太监正吃力地扶着犁柄,在御苑空地上犁出歪歪扭扭的沟垄。 “工部昨儿个仿制的。”隆庆帝眼中闪着顽童般的光,“他们说比旧式省力一半,朕看不止。” 姜淮谨慎道:“若土质松软,一人一牛每日可犁二十亩。” “好!”隆庆帝击掌,“朕已传旨直隶各地仿制。”忽然打量他,“你用饭没有?” 不等回答,已有太监抬来膳桌。 简单的四菜一汤,竟有两道是面食,银丝卷和炝锅面。 隆庆帝亲自夹了个银丝卷给他:“尝尝,御膳房用你进献的面粉做的。” 面食入口的刹那,姜淮险些泪目,这味道竟和北地面粉厂开张那日,分给百姓的头锅蒸饼一模一样。 “朕留你在工部,你可明白?”隆庆帝忽然问。 “臣愚钝...” “漕运。”隆庆帝蘸着茶水在案上画了条线,“每年漕粮损耗两成,若改成运面粉...”手指重重一点,“至少省下七十万石。” 姜淮心头剧震。原来隆庆帝看的不仅是北地一地的面粉厂,而是整个天下的粮运大局。 将漕粮粮食改为运输面粉,能省下七十万石,因为运面粉可大大减轻运输重量。 去除无用部分,小麦并非100%都能变成面粉。 它有一层不能吃的麸皮,可能在运输中散落的杂质。 通过磨面,只取用可食用的部分,相当于运输了“精华”。 假设原定需要漕运一百万石小麦到京城。如果在产地就将这一百万石小麦磨成面粉,出粉率按80%算,得到 八十万石面粉。 那么漕船需要运输的货物总重量就从一百万石 变成了八十万石。 这意味着直接减少了20%的运输量。对于庞大的漕运体系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的节约。 而且粮食在长途运输中极易损耗,这是古代漕运最大的痛点之一。 损耗主要来自霉变,船舱潮湿,粮食易发霉,虫蛀鼠咬,然后就是偷盗,比如押运的官兵、漕工。 第283章 阿淮,恭喜高升! 离殿时已是午后。 皇帝特意赐下软轿,还捎带上那个还在吐面粉的水磨模型。 轿子出宫门时,姜淮掀帘回望,看见几个工匠正围着那架曲辕犁比划,金色的秋阳洒在他们身上,像极了北地麦收时节的景象。 轿子转过街角,姜府已在眼前。 官轿刚在巷口落下,就听见家里方向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青石板路上落满了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炖肉的混合香气。 他微微一怔,旋即苦笑,定是庆贺他升职的消息。 果然,朱漆大门洞开,管家孙鸿领着全府仆役,齐刷刷跪在影壁前,声音洪亮得震飞了屋檐上的麻雀: “恭贺老爷高升!老爷辛苦了!” 姜淮忙上前搀扶:“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话未说完,秦氏已由两个丫鬟搀着,疾步从穿堂后转出来。 她换上了见客的绛色绣金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淮儿...可是见着陛下了?陛下没怪罪你吧?” “没有,娘,您别担心了!” 姜正河走上前:“淮儿刚面圣回来,还不快让他进去歇歇脚!” 这么说着,还上前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淮儿,给陛下好好办差!” “那是自然的!” 姜淮进了正堂,茶水点心早已备齐。姜淮被按在上首坐下,这才发现堂内摆设焕然一新,连窗纱都换过了。 角落里还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金桂,满室甜香。 “都是你娘,”姜正河哼了一声,“从接到你要调回京的信就开始折腾,非说旧家具配不上你工部郎官的身份。” 秦氏嗔怪地瞪了姜正河一眼,只顾着往儿子手里塞热毛巾:“别听你爹的...快擦把脸。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定是吃不好睡不好...瞧这脸黑的,手也糙了...” 这时,厨娘黄婶子端着一个硕大的朱漆托盘进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尝尝这个,赤枣乌鸡汤,最是补气血!用的是您从北地捎回来的‘上白’面和的,劲道着呢!” “是吗?” 姜淮看了看一旁,只见托盘上,除了汤盅,还堆着好几样精巧的点心:酥皮饽饽、豌豆黄、驴打滚...竟都是他离家前爱吃的。 一个小厮机灵地凑过来,叫长安,是孙鸿新招的,手里捧着个手炉:“老爷,您暖暖手。北地冬天冷,您这手要是生了冻疮,开春可痒得厉害。” “好!” 丫鬟秋巧则捧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常棉袍,细声细气的笑道:“夫人早两个月就吩咐用新棉絮给您赶制了衣裳,针脚密实,保准比官服暖和。” 看着眼前一张张真心为他欢喜、又心疼他吃苦的面孔,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关怀,姜淮心头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此刻都被这浓郁的、带着烟火气的府内气息温暖包裹、融化。 他接过长安递来的手炉,又就着黄婶子的手喝了一口热汤,浓郁的鲜香瞬间暖透了四肢百骸。 “都好,我在北地一切都好。”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真切的笑意,“陛下仁厚,并未怪罪。 北地是苦寒些,但百姓淳朴,麦子也争气。面粉厂开起来后,大家都能吃上白面馍馍了...” 他简略说了些北地的风土人情,面粉厂的兴旺景象,刻意略去了那些艰难险阻。 但秦氏还是从他轻描淡写的叙述里,听出了儿子在北地的辛劳与疲惫,不由的红了眼圈。 “好了好了,”姜正河出声打断,语气却柔和,“淮儿平安回来,又得陛下重用,是天大的喜事。黄婶子,晚宴备好了没有?今日阖府都有赏,大家都沾沾喜气!” “备好了备好了!”黄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全是老爷爱吃的菜!夫人还把去岁埋在桂花树下的那坛女儿红也起出来了!” 正堂里顿时欢声笑语一片,仆役们纷纷再次道贺,喜气洋洋地退下去准备晚宴。 秦氏终于破涕为笑,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不肯放。 姜正河看着眼前黑瘦却目光湛然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庭院洒下一片暖金色。 厨房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炒菜声和诱人的香气,夹杂着仆役们轻快的脚步声和笑语。 姜淮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从北地那个殚精竭虑的姜通判变了回去。 之后家宴的喧闹声响起,姜淮正在用茶,忽听得门外一阵轻微的骚动,孙鸿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响起:“老爷、夫人…苏姑娘来了,说是…来给少爷道喜。” 厅内霎时一静。 苏云婉? 秦氏放下茶盏:“请进来吧。” 姜淮的心也微微一提。 想起永宁侯府…这个他自幼长大、却又被悄然送离的地方。 帘栊轻响,一位身着淡青色杭绸褙子,容貌清丽的姑娘走过来。 正是苏云婉,只见她手中捧着一个锦盒,身后只跟着一个垂首的小丫鬟。 “阿淮!你回了!”她脸上带着笑,声音里透着雀跃。 姜淮看了看,这个姐姐还是如三年前一样,与他熟稔亲密。 “云婉来了,坐吧。”秦氏也笑道。 苏云婉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姜淮面前,将锦盒轻轻放在他手上,笑道,“阿淮,恭喜高升。我都听说了,你在北地做了好大的事业,陛下都嘉奖了,还升成从五品京官儿。” 姜淮也笑了笑,“谢了,阿姐!” 之后,苏云婉细细打量姜淮,等扫了他全身一遍,只道,“只是…只是这脸怎的黑瘦成这样?北边风沙那样大,日子定然艰苦…” 她语气里只有亲人般的熟稔与心疼。 姜淮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阿姐有心了,北地虽苦寒,却也历练人。我一切都好,阿姐呢?这几年如何?” 之后两个人聊起了各自这三年的生活。 他看着她,苏云婉还是记忆中那个明媚鲜妍、带着几分傲气的侯府小姐。 之后苏云婉在末位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再次打开带来的锦盒,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还有一对白玉镇纸。 第284章 工部报道 “阿淮,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记得你小时候最爱练字,惯用‘青山挂雪’的墨… 这墨是旧年存下的,笔是托人选的上等狼毫,想着你回京任职,书房里总用得着。” 这份礼,显然花了心思,并非寻常应酬之物。姜淮心念再动,低声道:“多谢阿姐,费心了!” 之后姐弟俩又继续聊着。 ....... 翌日清晨,姜淮换上了簇新的从五品工部员外郎鸂鶒补服,乘轿前往皇城内的工部衙门报到。 轿子行至东华门外,按例需下轿步行入内。 清晨的宫墙下,官员们三三两两,或步履匆匆,或低声交谈,青石板路上回荡着官靴踏过的声响和隐约的环佩叮咚。 姜淮正了正冠带,深吸一口带着皇家威严的清气,准备踏入这帝国政务的核心之地。 忽听得身后传来两声又惊又喜的低呼: “景行兄?” “真是姜兄!” 他循声回头,只见两名同样身着青色翰林院编修补服的年轻官员正快步走来,脸上洋溢着毫不作伪的惊喜笑容。 正是他当年同科进士及好友,周良平与许文才。 “良平!文才!”姜淮也顿时笑开,胸中涌起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暖流。 三年未见,好友容颜未改,只是眉宇间也添了些许官场历练的沉稳。 周良平抢先一步,抓住姜淮的手臂上下打量,啧啧有声:“好你个姜淮!一别三年,音信稀疏,这一回来可就吓了我们一跳!工部员外郎!可了不得!” 他用力拍了拍姜淮的胳膊,“就是这身板…嚯,北地的风沙是厉害,瞧把你磋磨的,又黑又瘦!当年在翰林院,你可是最白净的一个!比那当年的探花可还要俊!” 姜淮听了这话,哭笑不得。 许文才眼中的笑意和关切同样真切。 他仔细端详着姜淮的面庞,点头道:“人是清减了些,但这精气神却更足了,目光沉静,倒真像是替陛下镇守过一方、办了实事的模样。 不像我们,终日埋首故纸堆,都快腌出霉味了。”他话语里带着调侃,也有一丝对好友建功立业的钦佩。 姜淮看着两位好友关切的眼神,心中暖意融融,那些在北地经历的艰难困苦,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为了可以轻松调侃的谈资。 他笑道:“北地风光壮阔,日日巡田督工,难免沾些尘土气。倒是二位仁兄,清贵如昔,令人羡慕。” “羡慕什么!”周良平快人快语,“我们才是真羡慕你!北地土豆、面粉厂、曲辕犁、耧车,新式水磨…你的名字如今在翰林院都传遍了! 几位学士议事时都常拿你的事例来训导我们,说读书人就当如姜淮,既能做得锦绣文章,也能办得利民实事!给我们压力好大!” 许文才也正色道:“姜淮兄,确实不易。我们都听说了,初到北地时百废待兴,豪强掣肘,天时不顺… 你能在那般境地里做出如此政绩,其中艰辛,可想而知。绝非仅是黑了瘦了这般简单。”他的话语更深入一层,透露出对姜淮处境的理解和共情。 这番真挚的话语,比任何浮夸的恭贺都更让姜淮动容。他收敛了笑容,拱手道:“多谢文才兄体谅。其中确有艰难,但见到百姓能吃饱饭,脸上有了笑模样,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再者,若无当年与二位切磋学问、砥砺心志,我也未必能坚持下来。” 这话说得诚恳。周良平笑道:“这话我爱听!今晚可得好好聚聚,‘状元楼’不醉不归!你必须细细讲讲北地见闻,还有那水磨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对,”许文才也笑道,“务必赏光。你如今是能臣干吏,我们还得向你多多请教实务呢。” “这个好说,倒时下值,咱们约一下!” 之后几人闲话几句,就分开了。 宫门开启的钟声响起,官员们开始鱼贯而入。 姜淮与二人约定好时间地点,彼此拱了拱手。 看着两位好友汇入入宫的人流,背影依旧带着翰林官特有的清雅书卷气,姜淮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在这等级森严、利益交织的宫墙之下,能得这样不论官职升迁、只因志趣相投而真心为你高兴、体谅你艰辛的友人,实属难得。 他整了整衣冠,带着这份好心情,步履沉稳地向着工部衙门走去。 ...... 与翰林院旧友话别后,姜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崭新的鸂鶒补服,随着人流步入东华门。 穿过重重宫阙,绕过文渊阁的飞檐,一片与翰林院的清雅、六部的威严肃穆略有不同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这里便是工部。 与吏部、户部等不同,工部衙门的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一股独特的味道。 是陈年木料的清香、新铸铜铁的金属气、隐约的墨汁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河塘水汽。 门前一对石狮不像其他部门那般狰狞,反而脚下踩着刻有河图洛书的石球,象征着工部“格物致知,利济天下”的职责。 衙门口并无太多车马喧嚣,反而常见一些穿着短打、手脚沾着墨渍或泥点的吏员匆匆进出。 他们手中或许捧着图样,或许抬着模型,与往来那些身着青绿官袍的官员形成鲜明对比,透出一股务实甚至略显粗粝的气息。 姜淮向门吏递上吏部文书和官凭。那老吏验看后,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原来是姜大人! 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大人早有吩咐,您今日来,可直接去虞衡清吏司报到。小的给您引路。” 关于这位年轻状元郎任北地通判的事迹,他自然有所耳闻。 “既然如此,多谢了。” 姜淮步入工部大院,其内部格局也显露出它的职能特色,正堂,本部堂,居中最为宏伟,是工部尚书、侍郎总揽全局、议事决策之所。 门楣上高悬“百工允厘”的巨匾。 四大清吏司,分列左右廊庑,是工部的核心办事机构,老吏边走边低声介绍, 营缮清吏司,负责宫殿、陵寝、城垣的修建。 隐约能听到里面讨论“金丝楠木”、“歇山顶”、“斗拱规制”的声音。 虞衡清吏司,这正是姜淮任职之处。负责制造各类器物,从军械、铸钱到祭祀礼器,以及度量衡的统一与管理。 其院内一角竟堆放着各种新制的犁、耙、水车模型,姜淮甚至一眼看到了缩小版的北地水磨! 第285章 您北地的事迹,咱们司里传遍了 都水清吏司,负责水利工程、漕运、桥梁道路。空气中那股水汽便源于此,廊下挂着运河图,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似乎是在讨论某段河堤的加固方案。 屯田清吏司,负责官田、军垦、薪炭、工匠管理。相对安静,但算盘声噼啪作响,似乎在核算庞大的物料钱粮。 老吏将姜淮引至虞衡清吏司的堂屋前,便躬身退下。 司内主事,一位姓王的员外郎,也是从五品,早已得信,迎了出来。此人约莫四十岁,面容精干,手指上还沾着些许未洗净的墨痕。 “姜大人!久仰久仰!”王员外郎笑容热情,带着工部官员特有的爽朗,“您北地的事迹,咱们司里早传遍了!尤其是那水磨和曲辕犁,可是解了屯田司和都水司不少难题!快请进!” “王大人过誉了!”姜淮同样拱手。 堂内布局紧凑,两旁书吏埋首于各种图册账本之间,墙上挂满了各类器械图谱、度量衡对照表。 最显眼的是正中一张大案,上面竟摆放着姜淮进献的那个水磨模型,旁边还散落着几张新绘的改进图样。 “尚书大人特意吩咐,将这宝贝放在咱们司,”王员外郎笑着解释,“说要让大家都看看,实务该怎么做。” 他压低声音,“刘侍郎,早上还来看过,问了不少细节。”刘侍郎是现在的工部左侍郎。 正寒暄间,一位书吏捧着一摞文书进来:“王大人,这是都水司刚送来的急件,关于今年漕船检修的,催要历年物料损耗清单...” 王员外郎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姜大人,您来得正好。 陛下既有意让您在漕运上效力,这漕船修缮、物料核算,便是头一等要紧的事。都水司那帮人,天天盯着运河图,对器物损耗却总估算不准,年年超支,没少挨户部挤兑。” 他毫不客气地将那摞文书推到姜淮面前,眼神里带着同行才懂的“你懂的”意味:“您在北地管过账,这核查账实、核定标准的本事,正是咱们虞衡司最缺的!不如就从这事上手如何?” 这并非客套的欢迎,而是直接交付了实实在在的、棘手且责任重大的任务。 没有多余的虚礼,直接切入实务核心,这很工部。 姜淮看着那厚厚的文书,又看了看身旁仍在缓缓转动的水磨模型,心中了然。 陛下的期望、漕运的重任,就从这虞衡清吏司的案头,从这枯燥的物料清单中,开始了。 他没有任何推辞,伸手接过那摞沉甸甸的文书,神色平静而坚定:“王大人放心,姜某必当尽力。” 这一刻,北地的姜通判正式成为了工部员外郎姜淮。 他的战场,从北地的麦田与磨坊,转移到了这弥漫着墨香、木屑与金属气息的工部衙门,面对的将是更加复杂的帝国工程与资源调配。 王员外郎见姜淮毫不推诿,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笑道:“好!姜大人果然是爽快人!走,我先带您熟悉一下司内情形,再去拜见刘侍郎。” 之后他引着姜淮在虞衡司内转了一圈。与翰林院的安静不同,这里更像一个繁忙的工坊与衙门的结合体。 除了伏案的书吏,还有几位匠作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图样争论不休,唾沫横飞: “此处用榫卯!铁钉易锈,三年必坏!” “榫卯费工费料!漕运耽搁一天,户部那群老爷能生吞了我们!” “那就用铜钉!虽贵些,但一劳永逸!” 见王员外郎和姜淮过来,他们只是略一拱手,又投入激烈的辩论中。 王员外郎低声对姜淮道:“这几位是司里顶级的匠作,品级不高,脾气不小,但手上真有绝活。姜大人日后与他们打交道,需有耐心。” 姜大人点点头,“多谢王大人提醒!” 转过一道屏风,后面竟是一小片“试验场”。 地上散落着各种材料边角料,几个年轻吏员正在一架改良过的水车模型旁记录数据。 旁边还放着几把新打造的曲辕犁,犁头上沾着湿润的泥土,显然是刚从京郊试验田里拉回来。 “这也是按您北地的图样打的,”王员外郎指着曲辕犁,“屯田司在皇庄试用了,效果极好,正打算上报朝廷,推广至京畿各县。” 姜淮再次点头,心中感慨,工部虽在皇城之内,却并未脱离实际,反而与天下工程实务紧密相连。 拜见左侍郎刘大人的过程则更为正式。刘侍郎是位神情严肃的老臣,但见到姜淮,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姜员外郎,陛下对你寄予厚望。”刘侍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点明要害,“漕运之事,关乎京师命脉。 历年漕船修缮、物料采买,耗费巨大,其中情弊,陛下亦有所闻。 你在北地的政绩,很好。工部需要的就是这般锱铢必较、账实相符的精神。”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札子:“这是都水司刚呈上来的,申请增拨今年漕船修缮银两的公文。 理由仍是‘木料腾贵,工食加倍’。你既来了,就从这本账查起。虞衡司负责核定工料标准,都水司负责施工。 你要给本部堂查清楚,这价钱,到底涨得合不合理!该省的,一分也不能多花;该用的,一两也不得克扣!” 任务明确,压力巨大。这不仅仅是查账,更是要触动不知多少人的利益。 姜淮双手接过札子,沉声道:“下官明白,定当秉公办理,厘清虚实。” 回到虞衡司给他安排的值房,房间不大,但临窗明亮。 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放着一套崭新的规矩准绳,如工匠用的尺、规等工具,以及一本厚厚的《工部则例》,里面详细规定了各类工程、器物的用料、用工标准。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那本沉重的都水司公文,先前那几位争论的匠作之一,一位姓胡的老匠作,便不客气地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姜大人!”胡匠作嗓门洪亮,带着工匠特有的直率,“听说您是从北地实干出来的官儿,懂行!您给评评理,漕船关键部位的龙骨连接,是用铜钉还是上等榫卯?都水司那帮人只图快省,恨不得用竹钉!” 第286章 太子召见 姜淮没有因他的冒失而不快,反而请他坐下,仔细看了图纸,沉吟道:“胡师傅,依您看, 若用最好的鱼胶粘合,辅以关键部位铜钉加固,强度几何?耐久几何?造价又比全用铜钉或全用榫卯如何?” 胡匠作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大人懂行!这法子俺想过,能省三成铜料,工期也能快五天!就是这鱼胶须用南海的...” “造价和工期,请详细算来。”姜淮取过纸笔,“若有实证,本官便可据此核定标准,与都水司交涉。” 胡匠作兴奋地搓着手去了。姜淮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在工部,技术上的道理,往往比官场上的空话更管用。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摞都水司的公文,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在这皇城深处的工部衙门里,将从厘清这一笔笔看似枯燥的物料账目开始了。窗外,工部大院里的各种声响,争论声、敲打声、算盘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帝国百工运转的乐章。 .... 之后在工部衙门埋首数日,正与都水司的账目较劲时,姜淮忽然接到东宫谕令,命其即刻觐见。 太子召见,非同小可。 姜淮心中微凛,不知这位年轻的储君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他迅速整理官服,将北地带来的几份重要文书和图样袖了,以备垂询政务。 然而,踏入东宫偏殿,氛围却并非他预想的那般严肃。太子并未在书房,而是在一间陈设雅致、藏书丰富的暖阁里接见他。 年轻的储君身着常服,正临窗翻阅着一卷书,见姜淮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甚至略带些好奇的笑容。 太子还是如三年前一般,容颜未变。 “臣工部员外郎姜淮,叩见太子殿下。”姜淮依礼参拜。 “姜卿平身。”太子虚扶一下,语气轻松,“不必拘礼。今日召卿来,非为朝务,乃是孤的一件私事想问询。” 姜淮心下疑惑,面上依旧恭谨:“殿下请讲,臣知无不言。” 太子放下手中的书卷,眼中闪着一种近乎顽皮的光彩,与他储君的身份略显反差:“姜卿可曾记得,三年前开始写过一部奇书,名曰《西游记》?” 姜淮拱手道,“殿下,确有此事!” 之后太子继续道,“写的是玄奘法师西天取经之事,却又有神猴闹天宫、猪妖渡流沙,光怪陆离,妙趣横生?” 姜淮一愣,万万没想到太子召见,问的竟是这个! 他在去北地之前确实写过这个手稿,当时还给太子看过前面的章回。 后来离京赴任,此事早已抛之脑后。 “呃…回殿下,确有此事。乃是臣游戏笔墨,不堪入目,有辱圣听…”姜淮颇有些窘迫,耳根微微发热。 在工部,他是姜员外郎,在北地百姓心中,他是为民请命的姜青天。 若被人知道他私下写这等神怪话本,实在有损官威。 太子却哈哈大笑:“姜卿过谦了!孤之前读之如饥似渴,只可惜写到‘三打白骨精’便没了下文,实在令人抓心挠肝。 孤一直惦记着,听说姜卿回京,便迫不及待想问问,这后续稿子…你在北地可曾续过,又可曾带来?” 看着太子那真切期盼、毫无作伪的神情,姜淮知道太子本身就对这些奇闻趣事充满好奇。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无奈一笑: “殿下恕罪。臣赴北地任职,政务繁忙,实无暇续写。” 太子脸上顿时露出极大的失望,喃喃道:“可惜,可惜了…那猴头被唐僧误会逐走,后来如何了?那猪八戒是否又闯祸了?” 看着太子如同普通书迷般追问剧情,姜淮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事。 他在北地时,偶有闲暇,或是在巡视麦田的间隙,或是在深夜批阅公文疲惫之时。 也曾因思念京中旧事,提笔续写过几段,聊以自娱。 他略一迟疑,从袖中取出一个略旧、边缘有些磨损的蓝布封皮册子,双手奉上:“臣…臣在北地时,偶有感触,随手记下些零散片段,并非成稿,文字粗陋,恐污殿下尊目。” 太子眼前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迅速翻开。 只见册子内页的纸张不如京中宣纸细腻,微微泛黄,字迹也因是在奔波中写成,时而工整,时而略显潦草。 其间还夹杂着几幅简陋的插图,是用炭笔画的神猴英姿、妖魔鬼怪,甚至有一页的角落还滴着一点墨渍,旁边细细注着一行小字“是日审结粮案,夜半偶得”。 这哪里是书稿,这分明是夹杂着一方父母官心绪的日记杂俎。 太子看得极为仔细,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完全沉浸其中。 他看到唐僧师徒行至通天河,遭遇灵感大王,情节跌宕起伏;又看到孙悟空如何智斗妖怪,妙趣横生。 这些在北地风沙灯下写就的文字,似乎比当年翰林院中的戏作,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淀与奇想。 “妙!妙极!”太子拍案叫绝,抬头看向姜淮,眼中满是惊叹,“姜卿果真大才!于繁杂政务之余,竟还能写出如此精彩文字!这北地风沙,非但未磨去卿之才情,反添了几分苍茫豪气!”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本粗糙的册子,感慨道:“孤读这手稿,仿佛能见到卿在北地案牍劳形之余,于灯下挥毫,借神魔之事,抒胸中块垒。这比孤看过的任何精抄本都要珍贵!” 太子小心地将手稿收好,正色道:“姜卿,此书务必写完。 这不只是消遣之作,其中蕴含机锋与智慧,于教化百姓亦有裨益。孤准你,公务之余,可续写此书。写成之日,孤要做第一个读者!” 从东宫出来,姜淮心情有些微妙。他没想到自己当年的游戏之作和北地的随手笔记,竟能得储君如此青睐。 回到工部值房,他看着案头堆积的漕运账册,又想起太子对《西游记》结局的追问,不由得摇头失笑。 也罢,既然太子有命,那就在这斤斤计较的工料数字之余,为自己留一方神游天外、挥洒笔墨的天地吧。 姜淮刚回到虞衡司的值房,还未坐定,王员外郎便抱着一摞新到的卷宗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姜大人回来了?东宫召见,所为何事?可是漕运的章程有了上谕?” 第287章 草案 王员外郎关切中带着试探。东宫单独召见一个五品员外郎,在官场上绝非寻常。 姜淮一时语塞,难道能说太子急急忙忙叫他去,是为了追问孙猴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得含糊其辞,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劳王兄挂心,并非公务。只是…殿下垂询一些…旧日翰苑琐事。” .............. 王员外郎是人精,见姜淮神色微妙,便知趣地不再多问,转而将卷宗放下:“那就好,那就好。 这是都水司刚送来的历年物料采买细目,账目之巨,种类之繁,看得人头皮发麻。 尤其是这桐油、钉铁、麻筋等项,年年超支,都水司总说市价浮动、损耗巨大…唉,这糊涂账,可就指望姜兄你这‘铁算盘’来厘清了!” 姜淮深吸一口气,将东宫问稿的插曲暂且压下,目光投向那堆积如山的账册。这才是他如今的本职,关乎国计民生,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刚翻开第一本,眉头就皱了起来。上面记录着“采购上等桐油一千斤,单价xx两”,但并无供应者详情,也无验收核对的记录。 “王兄,”姜淮指着那条目,“这桐油采购,由谁经手?何处验收?质量如何评定?损耗几何?为何皆无记载?” 王员外郎苦笑:“历来如此。都是都水司报个数目过来,咱们虞衡司按旧例核定个大概数目,银钱便拨过去了。 具体采买、验收,都是都水司下头的差役和工头负责。这里面的水深啊…” 姜淮默然。 他立刻起身:“光看账目无用。王兄,可否安排一下,我要去码头漕船修缮工场亲眼看看。” 王员外郎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好!正该如此!我这就去安排勘合文书!” 接下来的日子,姜淮几乎泡在了通惠河畔的漕船工场里。 他脱下官袍,换上便于行动的短打衣裳,混在工匠和吏员中间。 他不再是工部员外郎,而是一个好奇的学徒,仔细观看每一道工序:如何刮除旧船板的腐朽部分,如何熬制桐油灰腻子,如何拼接新板,如何钉钉加固… 他带着胡匠作等虞衡司的技术骨干,亲自测量、记录。 补一尺见方的船板需要多少木料、多少铁钉、多少桐油,一个熟练工匠一天能完成多少工作量,不同品质的桐油、木料,价格差异几何,耐用性又差多少… 他甚至让手下书吏悄悄去市面询价,核对都水司报上来的采买价格是否合理。 每晚回到值房,他就在灯下整理白日的记录,将实际观测到的数据与都水司报上来的账目一一比对。 差异很快显现出来:账目上的耗材量远高于实际所需,报价也普遍高于市价。 他重新起草了一份《漕船修缮工料则例》,里面不再是模糊的“若干”,而是精确到“每修补一尺船板,准用上等松木x斤,三寸铁钉Y枚,桐油Z两…”“工匠每日额定工作量为准…” 这份则例草案在虞衡司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叫好者有之,认为终于有了可依循的硬标准;质疑者亦有之,认为实务千变万化,岂能如此刻板规定? 而都水司那边,风声早已传来。几次公务往来,对方官员的脸色明显冷淡了许多,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软钉子。 这日深夜,姜淮仍在伏案核算。窗外月上中天,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无意间落在书架一角,那里放着太子阅后归还的那本北地手稿。 他鬼使神差地拿过来,翻到某一页。那是在北地的一个雪夜,他处理完一桩案子,心中郁结,提笔写下了“车迟国斗法”一段,借孙悟空戏弄妖道的桥段,抒发了对世间邪佞的嘲弄。 看着纸上那略显潦草却充满生命力的字迹,想起太子阅读时发亮的眼睛,姜淮忽然失笑。 查账、定标、得罪人…这是他在工部的“取经路”,步步艰难,妖魔环伺。 而笔下那个无法无天的孙猴子,或许正是他内心深处,那份想要打破陈规、扫除积弊的豪情与不羁在文书案牍之外的一种寄托。 他将手稿小心收好,重新提笔,在那份《工料则例》的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格物致知,实事求是。利之所系,分毫必较。这,是他如今要写的,另一部更为沉重却也更为现实的“西游记”。 而这部书,每一个字,都关系着国帑民生,容不得半点虚妄。 .... 很快,姜淮起草的《漕船修缮工料则例》(草案)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工部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 草案先是在虞衡司内部传阅。匠作胡师傅捧着那本条理分明、数据详尽的则例,激动得手指发颤:“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往后都水司那帮爷再想以次充好、虚报用料,可得先问问咱们这规矩答不答应!” 他指着其中关于铁钉规格和桐油熬制标准的条款,“瞧瞧!这才叫懂行!” 然而,司内一些资深文吏却面露忧色。一位老主事捻着胡须,委婉地对王员外郎道:“王大人,姜大人新官上任,锐气可嘉。只是…这则例未免定得太死、太细。 漕船破损情形千差万别,若处处按此硬套,恐都水司那边…难以施行啊。历年旧规虽粗疏,却也好歹相安无事…” 王员外郎自己也是心绪复杂。他欣赏姜淮的才干与魄力,但也深知触碰积弊的风险。 他将姜淮请至一旁,低声道:“姜兄,此则例若推行,可是断了都水司下不少人的财路。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草案送至都水司会签时,遭到了强烈的、软硬兼施的抵制。 都水司派来交涉的是一位姓钱的郎中,态度客气,话里却藏针:“姜大人苦心拟定此则例,我司感佩。 然治河修船,不同于田间耕作,情形瞬息万变。若一味拘泥于纸面数字,恐贻误漕期,此等重责,谁人承担?再者,各地物料价格时有浮动,工匠手艺亦有高下,岂能一概而论?” 第288章 留有余地 他甚至搬出了“体恤下情”的大旗:“那些在河工上卖苦力的夫役,冬日涉水,夏日曝晒,多耗些物料,多给些工食,也是皇恩浩荡,体恤民艰之所系。 姜大人久在北地,爱民如子,当能理解此中深意。” 这话绵里藏针,既暗示姜淮不懂实务、纸上谈兵,又暗指他苛待工匠、不体恤民情。 姜淮早有准备,他不急不躁,命人抬进来几个木箱,里面是他连日来在工场记录的原始数据、市面询价的单据,甚至还有几块不同破损程度的旧船板样本。 “钱大人所言极是,情形的确多变。”姜淮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正因如此,才需定下基准,明示规范。 此则例所定,乃‘常例’而非‘死例’。若遇特殊情状,自然可据实呈报,申请增拨。然‘常例’不明,则‘特例’无穷,终成糊涂账之根源。” 他拿起一块朽烂的船板:“譬如这般破损,修补需用料几何,用工几何,皆有实据可考。 若都水司认为所定标准不足,亦可拿出实证来议。而非空言‘浮动’、‘高下’。” 他又将市面询价单推过去:“至于物料价格,据下官所查,近年来颇为平稳。都水司报账之价,却高出市价三成有余。 此中差价,莫非皆用于‘体恤民艰’?若果真如此,则需明立章程,使恩惠能实及夫役,而非含糊其辞,徒耗国帑。” 姜淮逻辑严密,数据扎实,句句点在要害上。 钱郎中一时语塞,脸色红白交错,只得强撑着说此事关系重大,需回禀都水司堂官再议。 消息很快传开。工部上下都在观望这场虞衡司新锐与都水司老牌势力之间的较量。有人佩服姜淮的胆识,也有人嘲笑他不通世故,自找麻烦。 这日散衙后,姜淮打算出宫,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走到宫门口,竟然遇到次辅杨阁老杨温茂,杨温茂察觉姜淮的表情,询问缘由。 姜淮简略说了则例之争。 杨阁老沉吟良久,才开口道:“积弊如山,非一日可破。你有心做事,是好的。但须知,水至清则无鱼。 雷霆手段,亦需菩萨心肠,要给人留有余地,留有台阶。” 姜淮点点头,知道杨阁老这是在提点他。 他恭敬道:“阁老教诲的是。下官并非想一棍子打死所有人,只是想立下规矩,堵住漏洞。 只要依规矩办事,该用的钱,一两也不会少;不该用的,一分也不能贪。” 杨阁老点点头。 回府后,姜淮再次走到书案前,摊开那份则例草案,再次提笔修改润色。 这一次,他增加了一条:“遇有特殊情状,需超支用料增派人工者,须由都水司、虞衡司及御史台(或工部给事中)三方会同勘验,共签文书,方可生效。” 他要做的,不是独揽大权,而是建立一套分权制衡、透明公开的机制。 窗外月色如水,清冷地照在案头。一边是关乎帝国漕运的则例条文,另一边,是那本太子期待的神怪话本手稿。 姜淮笑了笑,或许,他正在书写的,正是一部现实版的“降妖除魔记”。 而他要面对的,不再是幻想的妖魔鬼怪,而是盘踞在旧有利益链条上的、实实在在的“拦路虎”。 .... 几日后,姜淮增加了“三方会勘”条款的修订版《漕船修缮工料则例》草案,再次送到了都水司。 这一次,都水司的反应不再是直接的抵制,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草案如同石沉大海,数日没有回音。 工部衙门里,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各方,也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王员外郎有些沉不住气,私下对姜淮道:“姜兄,他们这是要软抗?拖到漕运旺季,事务繁忙,便可借口搁置,不了了之。” 姜淮却显得很平静,他正在整理另一份文书:“无妨。他们拖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他将一份誊写清晰的奏事摘要递给王员外郎,“王兄,请看这个。” 王员外郎接过一看,是一份呈送给刘侍郎并预备抄送户部、内阁的《工部虞衡清吏司关于厘定漕船工料则例并请协查近年采买账目之禀文》。 文中不仅阐述了制定新则例的必要性和依据,还附上了部分市价与报账价格的对比数据,虽未明指,但疑点呼之欲出。 更重要的是,文中明确提出,为公平起见,恳请上官协调户部、甚至御史台,调阅相关账目,协同核查。 “这…”王员外郎倒吸一口凉气,“姜兄,你这是要把事情捅破天啊!” 一旦户部和御史台介入,就绝不仅仅是工部内部事务了。 “不然如何?”姜淮目光清亮,“既然都水司认为下官所查不实,那便请更能服众的衙门来查。 真理越辩越明,账目越查越清。若都水司果真清白,正好还他们一个公道;若确有情弊,也好早日厘清,止损挽亏,以正视听。” 这份禀文的杀伤力巨大,要么都水司回来乖乖谈则例,要么就准备接受更高级别、更严厉的审查。 果然,禀文送上去不到半日,都水司的钱郎中就再次出现在了虞衡司的值房里,脸上的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 “姜大人!王大人!误会,都是误会!”钱郎中搓着手,“下官回去后,与我司堂官仔细研读了姜大人拟定的则例,真是字字珠玑,切中要害! 我司上下,深以为然!只是其中些许细节,还需与二位大人细细磋商,以求尽善尽美…” 接下来的谈判,气氛截然不同。都水司的代表们不再空谈“情弊”、“体恤”,而是开始就具体的数据、标准进行讨论。 虽然依旧争取更宽松的额度,但已然是在姜淮划定的“实事求是”的框架内进行。 数日后,一部经由两部司官多次磋商、细则更为完善的《漕船修缮工料则例》正式成文,由工部堂官批准,颁布施行。 则例后面,还破天荒地附了一份详细的“适用说明”和“特例申报流程”。 新则例推行之初,自然仍有不少阳奉阴违或试探底线之举。 但姜淮毫不手软,亲自带着虞衡司的人和王员外郎引荐的几位刚正老吏,联合御史台派驻工部的巡查御史,突击检查了几处工场,拿着则例条文和实际记录一一核对,当场纠察了几起违规事件,依律处罚。 雷声不大,雨点却狠。 几次之后,各方都看清了这位新来的姜员外郎是动真格的,且手段老辣,背后似乎还有东宫和上官的默许支持。 虽然姜淮自己并未借势,但太子问稿之事早已悄然传开,引人遐想,风气为之一肃。 第289章 冒昧打扰姜大人! 月底核算时,单就漕船修缮一项,初步估算就比往年同期节省了近三成的开支,而工程进度和质量反而有所提升。 刘侍郎在部务会议上,特意拿着报表,对着众官员道:“虞衡司此次厘定则例,成效卓着。可见凡事怕认真,功过看数据。尔等皆当效法。” 散会后,王员外郎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姜淮笑道:“姜兄,守得云开见月明啊!今晚‘状元楼’,必须由我做东!” 当夜,与周良平、许文才两位翰林旧友再聚时,两人也听说了此事。 周良平拍着姜淮的肩膀大笑:“好你个姜淮!在工部降妖除魔,用的是数据为金箍棒,则例为紧箍咒!快说说,那都水司的‘灵感大王’你是如何降服的?” 那次之后姜淮把手稿卖给了京城的书肆,所以周良平和许文才也有看。 姜淮饮尽一杯酒,将其中曲折娓娓道来。没有自得,只是平静叙述。 许文才听罢,沉吟道:“姜兄此举,不仅省了国帑,更是立了规矩,开了风气。其意义,远不止于省下多少银两。 只是…经此一事,你在部中,怕是誉满工部,也谤满工部了。” 姜淮淡然一笑:“在其位,谋其政。但求问心无愧罢了。至于毁誉,非我所虑。” 他望向窗外,京城月色,与北地的似乎并无不同。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工部乃至整个朝廷,需要厘清、需要改革的积弊还有很多。他的“取经路”,才刚刚走出第一步。 但至少,这第一步,他走得踏实,走得无愧于心。 回到府中,他习惯性地走到书案前。案头,一边是今日刚送来的、盖着工部大印的《则例》正式文本;另一边,是那本被太子翻阅过的《西游记》手稿。 他提起笔,犹豫片刻,最终在那手稿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个新回目的标题: “车迟国猴王显智 破邪法三清归正” 写罢,他自己也不禁莞尔。现实与虚幻,在这一刻仿佛有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任由清亮的月光洒满案头,照亮着两边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功业”。 ...... 《漕船修缮工料则例》的成功推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其涟漪悄然荡至工部之外。姜淮的名字,开始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被频繁提及。 这日散朝后,皇帝在养心殿单独召见了户部尚书。议事毕,皇帝似是随口问道:“朕听闻,工部虞衡司新定的那个则例,推行得不错?户部这边,感觉如何?” 户部尚书立刻躬身回道:“启禀陛下,确有其事。据初步核验,今冬漕船修缮一项,支用比往年同期节省约三成。 且账目清晰,核验有据,省了臣等许多核查之功。工部那位新任的姜员外郎,确是干才。” 皇帝闻言,未置可否,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御案上那份关于漕运改折色的奏疏上点了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思量。 与此同时,在都水司乃至工部一些因新则例而利益受损的官员中间,暗流开始涌动。 “好个姜淮!不过一个五品员外郎,竟如此跋扈!” “哼,不过是仗着陛下垂青,又恰合了刘侍郎的心意罢了。” “听说他在北地就惯用这等手段,实则是邀买人心,标新立异!” “且让他得意几日…这京城的水,可比北地的河深多了…” 这些私下的议论,姜淮并非全然不知。 王员外郎私下提醒过他几次,让他谨言慎行,提防小人中伤。姜淮谢过同僚好意。 之后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工部实务中。除了继续监督则例施行,他又开始着手梳理虞衡司负责的其他器物制造标准。 所有器械,他都要求有据可依,有样可循。值房里,各类图纸、样本、账册堆得更高了。 这日晚间,他正在灯下审核一份关于军械养护的用料清单,管家孙鸿领着一位陌生的中年人求见。 来人自称姓吴,是南城一家中等规模铁匠铺的东家,神色拘谨中带着激动。 “小的冒昧打扰姜大人,”吴东家躬身道,“小的铺子,承蒙工部虞衡司看得起,新近接了些漕船修缮用的铁钉订单。按…按大人您新定的则例要求的规格、用料打造。”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不瞒大人,以往这类官活,层层转包,压价厉害,验收时又百般刁难,索要好处。 最终到我们手里的工本钱,往往连本都保不住,只能以次充好,糊弄了事。” “可这次不一样!”他眼中放出光来,“订单直接来自虞衡司,规格写得明明白白,价钱也给得公道! 验收的吏员只按则例核对,不卡不要!小的们精心打造,交货顺利,结款也快!铺子里伙计们这个月都多拿了赏钱!” 吴东家越说越激动,竟扑通一声跪下:“小的们都知道,这是姜大人您立的规矩好!这规矩,护的是我们这些实心干活的手艺人! 小的代南城几十家匠户,谢过姜大人!”说罢,重重磕了个头。 姜淮连忙将他扶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制定则例时,想的更多是节省国帑、杜绝贪腐。 却未曾细想这规矩竟也能如此直接地惠及这些底层的工匠,让他们能凭手艺吃上一碗踏实饭。 “快快请起。此乃朝廷法度,非我一人之功。你们匠户技艺精良,供货及时,亦是功不可没。”姜淮温言道,“日后但依此例,诚信经营即可。” 送走千恩万谢的吴东家,姜淮站在庭院中,望着京城稀薄的星空。他忽然想起在北地时,面粉厂开工后,曾经啃树皮的孩子,捧着白馍馍时亮晶晶的眼神。 原来,好的规矩,无论是在北地的田间,还是在这京城的工坊,其本质都是一样的。 让付出者有回报,让守法者得庇护,让贪婪者受约束。 这或许比省下多少银两,更为重要。 他知道,在这座庞大的都城,他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如悟空幻化梦境、沙僧丈量田地一般。 第290章 以实绩论 一点点地建立规则,匡正风气。这点点星火,或许微弱,但只要能照亮一坊一巷,惠及一户一匠,便不负此番京华之行。 而他的“取经路”,也将在这一砖一瓦、一钉一铁的务实建设中,继续走下去。 …… 新则例推行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微妙。当议题进行到漕运与仓储时,户部尚书出列,照例奏报今冬各项开支。提及漕船修缮一项,他特意提高了声调: “仰赖陛下洪福,工部虞衡司新近厘定《漕船修缮工料则例》,条理分明,核验有据。试行以来,成效显着。 据核,去岁同期此项开支为白银八万两,今岁至今,实支五万三千两,节省二万七千两,且船体加固成效反胜往年。” 数字一出,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嗡鸣。节省近三成,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不少官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工部队列中的姜淮。有赞赏,有惊异,也有难以言说的审视。 端坐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工部此事,办得妥当。刘侍郎。” 工部左侍郎刘大人立刻出列:“臣在。” “则例既好,便当固之、广之。工部所辖各类工程制造,可逐一参照厘定,务求实效,杜绝虚耗。” “臣,遵旨!”刘侍郎声音洪亮,余光扫过身后的姜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音符。一位御史台的官员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工部新例虽省国帑,然臣闻下头怨声载道,言其苛酷繁琐,不恤实情,有矫枉过正之嫌,恐非长久之道…” 此言一出,方才缓和的气氛又紧绷起来。这几乎是直接否定了新则例。 姜淮心头一紧,正欲出列辩驳,却见身前一位老成的郎中轻轻拉了他一下衣袖,微微摇头。 此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却缓缓出列,先是对御座一揖,然后转向那发言的御史,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李御史所言‘怨声’,源自何处?是源自那些再无法虚报工料、中饱私囊之徒,还是源自那些必须依规办事、不得偷懒耍滑之吏? 老夫倒听闻,京城南城诸多匠户,因新例而工价得保,结款及时,对姜员外郎可是称颂有加。” 左都御史掌管言路,他的话分量极重。那李御史顿时语塞,脸色涨红,讷讷不能言。 皇帝的目光在朝臣们脸上扫过,最后淡淡开口:“事之是非,当以实绩论。省下的二万七千两白银,便是实绩。 匠户称颂,亦是民心。至于怨声…若这怨声源于贪墨敛手、怠政难为,那朕看,这怨声不妨再多一些。” 皇帝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如定海神针,瞬间平息了朝堂上的暗流。那位李御史冷汗涔涔地退了回去。 退朝后,姜淮随着人流走出奉天殿。阳光刺眼,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帝国最高权力的中心,经历了一场因他而起的小小风波,并且…似乎安然度过了。 “姜大人。”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是那位刚才出言相助的左都御史。 姜淮连忙躬身:“多谢御史大人方才仗义执言。” 左都御史捻须微笑,低声道:“老夫并非为你执言,乃是为‘规矩’执言。年轻人,做得不错。 记住今日陛下之言,‘以实绩论’。在这京城,千般道理,万种是非,有时抵不过算盘珠子一响。把你的本事,继续拿出来。” 老人说完,便踱着方步离开了。姜淮站在原地,回味着“算盘珠子一响”这句话,心中豁然开朗。 回到工部,气氛已然不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连都水司那边的人遇见,也客气了许多。 王员外郎笑着打趣:“姜兄,如今你可是陛下金口玉言夸过‘办得妥当’的人了!” 然而,姜淮并未得意。他深知,今日的顺利,源于皇帝需要看到实绩,源于新则例确实省了钱,也源于左都御史恰好知晓匠户反应,出手相助。 下一次,未必能有这般好运。 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更深层的梳理中。他发现,仅仅核定工料标准还不够,物料的采买、运输、储存环节,同样漏洞百出。 他开始着手起草《工部物料采买流程规范》,试图将“铁账房”的模式推向更上游。 这个过程阻力更大,触及的利益更深。但他谨记着“以实绩论”和“算盘珠子一响”,只埋头收集数据,比对价格,完善流程,用无可辩驳的数字说话。 偶尔夜深人静,他也会翻看那本《西游记》手稿。 他笔下唐僧师徒的取经路,似乎也走到了更深处,遭遇的妖魔更加狡猾,化身为仙佛,盘踞在洞府,难以分辨。 现实与虚幻,再次交织。 这日,他收到一封北地来信,是北地新任通判写来的。信中除了问候,还提到北地面粉厂运转良好,新式水磨已在周边三县推广,百姓受益良多。 信的末尾,新任通判玩笑般写道:“…北地百姓犹念‘姜青天’,坊间甚至将大人之事编成鼓词传唱,词曰:‘算盘一响天地清,妖魔鬼怪现原形…’” 姜淮读罢,莞尔一笑。 他提笔蘸墨,在新的奏事节略上,写下了一行标题: “请仿漕船则例,厘定京畿水利工程工料则例疏” 他的“算盘”,还要继续打下去。在这帝国的中心,他或许无法像孙猴子那样抡起金箍棒扫荡群魔,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 用数据、用规则、用一颗务实的心,一点点地拨动算盘珠子,为这庞大的王朝,计算出一条更清明、更高效的道路。 窗外的京城,华灯初上。 姜淮案头的灯火,与万千灯火融在一起,微弱坚定地亮着。 《漕船则例》带来的风波看似平息,但姜淮深知,自己触及的绝非仅仅是几船木料、几桶桐油。 他动的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断的是许多人习以为常的财路。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第291章 特殊情状 .... 这日,姜淮正在核查一批即将发往京营的军械配件账目,书吏送来一份都水司移来的公文。 是关于明年春季漕船大修的预算申请,数额巨大,远超根据新则例核算出的数目。 “都水司称,因今岁秋汛异常,漕船损毁较往年尤甚,且多有‘特殊情状’,故请增拨预算。”书吏低声禀报,脸上带着为难。 姜淮接过公文,细细翻阅。申请增拨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却依旧缺乏足够的细节支撑和破损评估报告,只是笼统地强调“情势紧急”、“关乎漕运大局”。 “特殊情状?”姜淮沉吟道,“可附有三方会勘文书?” “并无…”书吏摇头,“都水司只说情况紧急,不及会勘,请虞衡司先行核准,日后补报。” 这便是故技重施,想以“紧急”为名,绕过新立的规矩。 若姜淮批了,则例便形同虚设;若不批,一旦漕运真有延误,这延误漕期的罪名,他可担待不起。 压力如山般压来。王员外郎也闻讯赶来,眉头紧锁:“姜兄,此事棘手。都水司这是将了一军。批与不批,皆是大麻烦。刘侍郎那边…” 正说着,刘侍郎竟亲自到了虞衡司。他面色凝重,扫了一眼那预算公文,对姜淮道:“姜大人,此事本官已知。 都水司赵尚书方才也寻过本官,言及漕运事关重大,盼我虞衡司通融办理,以大局为重。” 这话看似商量,实则重若千钧。尚书大人亲自开口,以“大局”相压。 值房内一时寂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姜淮身上。 姜淮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刘侍郎深深一揖:“侍郎大人,下官非是不知大局。正因漕运事关重大,才更需厘清虚实,将银钱用在刀刃上。 都水司言情况紧急,下官不敢怠慢。请大人允准,下官即刻亲自带人前往通州码头,实地勘验漕船损毁实情。 若果真如都水司所言,损毁异常,下官当场核准增拨,绝无延误!若…”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若实情与所报有出入,则需严格按则例办理。如此,既不负朝廷重托,亦不负尚书大人‘大局’之嘱。” 刘侍郎凝视着姜淮,目光复杂。他没想到这年轻人如此强硬,竟要亲自去捅这个马蜂窝。 但姜淮所言,句句在理,无可指摘。他若强行压制,反而落人口实。 “…好。”刘侍郎终于缓缓点头,“便依你所言。本官给你两日时间。两日内,务必查明实情,给出核验文书。” “下官遵命!”姜淮毫不迟疑。 刘侍郎拂袖而去。王员外郎急得跺脚:“姜兄!你怎可…那通州码头是何等地方?龙蛇混杂!都水司经营多年,岂能让你轻易查到实情?只怕你人到了,看到的也只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 “若不亲眼看,又如何知道真假?”姜淮神色平静,开始迅速吩咐,“王兄,麻烦你立刻调派司内最精通船舶修缮的胡匠作等人随我同去。 再,以虞衡司名义,行文巡城御史衙门,请派一位御史大人同行监察,既是三方会勘,便做足规矩!” 他雷厉风行,不等都水司反应,已带着精干吏员、工匠,并请来一位以刚直着称的年轻御史,快马直奔通州码头。 都水司的人显然没料到姜淮动作如此之快、如此决绝。码头上虽有人试图阻拦、搪塞,但在姜淮带来的工匠专业眼光和御史的监督下,种种遮掩无所遁形。 实地勘验结果与都水司所报相差甚远。所谓“损毁异常”,多是夸大其词;许多只需小修的船只,被报成了需要大修。 姜淮当场命书吏详细记录,绘制损毁图样,并由胡匠作等人当场估算出实际所需工料,御史一一签字用印。 两日后,姜淮带着一份厚实的《通州漕船损毁实情勘验录》返回工部,直接呈送刘侍郎。里面数据详实,图文并茂,附有御史监察文书,结论清晰:预算可大幅核减。 铁证如山。 刘侍郎看着这份勘验录,久久无言。最终,他长叹一声:“后生可畏。”拿起笔,在都水司那份虚高的预算申请上,批了“按虞衡司核实数目拨付”几个大字。 此事迅速在工部乃至相关衙门传开。姜淮“铁面”、“较真”、“不好惹”的名声彻底打响。暗流依旧存在,但短期内,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挑战他定下的规矩。 经此一役,姜淮倡导的“数据说话”、“实地核验”之风,在虞衡司乃至工部都悄然兴起。他案头那把无形的“算盘”,拨响的声音更加清晰、有力。 夜幕降临,姜淮疲惫却畅快地回到府中。他习惯性地走到书案前,看到昨日未曾写完的《西游记》段落,正是唐僧师徒路遇小雷音寺,黄眉怪假冒佛祖,设下困局。 他提笔续写,笔下如有神助: “…那妖怪虽假借佛祖名号,困住师徒,然悟空火眼金睛,识破邪魔。他不与妖怪争口舌之利,只道:‘你说你是佛祖,可会念那三藏真经?可解得众生苦厄?…” 写罢,他掷笔一笑。 看来这“算盘”与“金箍棒”,有时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 这段时间,连日阴雨,工部衙署的青砖地面积着一层湿滑的水汽,廊下弥漫着铁器、木材和一种隐约的硝石混合气味。 姜淮身着巡查御史的官袍,身后跟着两名户部主事及记录书吏,步履沉稳地穿过忙碌的院落。 他所过之处,工匠、吏员皆屏息垂首,空气因他的到来而显得凝滞。 此行是为核查工部今岁物料采买与库储账实是否相符,乃例行公事,却无人敢怠慢。姜淮其目光之锐利,往往能于细微处发现端倪。 一行人踏入一处偏院的库区。此处库房明显比存放木材、石料的库房看守更严,门锁亦更显粗重。 空气中那股硝石混合着硫磺的独特气味愈发浓烈。 姜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库房门楣上的标识,随即指向其中一间:“打开。” 第292章 黑火药 库吏不敢怠慢,急忙取出钥匙,沉重的铜锁“咔哒”一声弹开。 门轴发出“吱呀”的干涩摩擦声,一股更为强烈的、带着尘土和化学物质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库房内光线昏暗,只在高处开有数个小窗。借着透入的天光,可见里面整齐堆叠着许多麻袋与木桶。 麻袋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里面或灰白、或淡黄的粉末与颗粒;木桶上则用黑漆标着字样。 姜淮缓步走入,靴底踩在细微的粉尘上,几近无声。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一只敞开口的麻袋上,里面是色泽不甚纯净的灰白色块状结晶。 他伸出两指,捻起一小块,指尖摩挲,又置于鼻下轻嗅,一股独特的辛辣气息冲入鼻腔。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又走到一个木桶旁,用手指抹了一下桶沿残留的黄色粉末,指尖顿时染上鲜明的色泽。 随行的工部员外郎赶忙上前,脸上堆着笑:“姜大人,这些都是工部营缮清吏司日常所用之物,些许杂料,污了大人的手……” 姜淮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解释,他转向库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此库所存,录档为何?” 库吏战战兢兢地呈上账簿。姜淮快速翻阅到当前页册,只见上面写着:“入库硝石三百斤,硫磺一百五十斤,木炭粉两百斤,以及…配料若干。” 他的目光在“配料若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合上账簿,递还给库吏。 他再次看向那堆材料,尤其是那数量明显超出寻常修缮所需的硝石与硫磺。 院内寂静无声,只有雨滴从屋檐滑落的“滴答”声。所有随行官员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那工部员外郎的笑容僵在脸上,额角微微见汗。 廊下的雨声淅沥,敲打着青瓦,也敲打在工部右侍郎赵衡的心上。 他面对姜淮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要求,脸色在灰白与蜡黄之间变幻,额角的汗迹被湿冷的空气一激,更显狼狈。 “姜大人…”赵侍郎的声音干涩,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此事…此事牵连甚广,并非本官有意隐瞒,实在是…唉!”他重重一叹。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线,几乎气声道:“请大人随本官至值房一叙,此处…绝非讲话之所。” 姜淮目光如古井无波,微微颔首。他知道,真正的内情,即将在这避人耳目的密谈中被挤压出来。 值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赵侍郎亲手给姜淮奉上一杯温茶,手指却微微颤抖,茶盏与托碟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姜大人,”他颓然坐下,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您方才所见…那库中之物,以及那隔间…确与火器有关。但…但并非什么秘制新器,更非进展顺利…” 他吞咽了一下,艰难地继续:“那是…那是三年前,陛下确有口谕,着工部与将作监合力,研制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的火炮与火药。初期拔付了五万两白银,由时任工部尚书主理…” 姜淮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起初,匠人们信心十足,购入大量精良硝硫,尝试了无数配方,日夜试验…”赵侍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与不堪回首的颤音, “然而…火药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是无法引燃,就是燃烧过快炸膛,或是威力反不如旧式火药…三年来,试验失败不下数百次!耗费银钱已逾四万两,却…却一无所成!” 他说到此处,情绪激动,忍不住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桌面,茶盏一跳:“炸伤炸残的匠人已有七名!最严重的一次,几乎将京郊试验场的一个工棚夷为平地!此事…此事若传扬出去,工部上下,颜面何存?又如何向陛下交代?” 姜淮眼神微凝。他没想到,竟是如此结局。 巨额投入,数年光阴,换来的竟是一连串的失败和无法交代的烂账。 “所以,”姜淮的声音冷静地响起,穿透了赵侍郎激动的情绪,“你们便选择了隐瞒?将失败的项目悄悄搁置,却不敢上报? 那些堆积的原料,是为了掩盖持续的消耗,还是依旧存着侥幸心理,指望有一天能突然成功?” 赵侍郎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他讷讷道:“也…也并非全然放弃…偶尔…偶尔仍有匠人尝试…但…但希望渺茫。至于账目…” 他声音更低,“只能东挪西凑,将其耗费摊入其他工程项目中慢慢冲销…那隔间里,锁着的便是历次失败的记录、残存的失败品,以及…那一笔笔无法见光的账册…”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与哀求:“姜大人,此事若捅到御前,工部…工部怕是要经历一场大地震! 本官等丢官罢职事小,恐…恐有更多人被牵连问罪啊!陛下若追问起那五万两白银的下落…我等…我等百口莫辩!” 值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绵密的雨声,如同无尽的叹息。 姜淮沉默着。他能想象那场景,一次次充满希望的点燃,换来的却是震耳欲聋的失败和惨剧,官员们从最初的雄心勃勃,到后来的焦头烂额,最终变成鸵鸟般的隐瞒和账目上的腾挪躲闪。 技术的瓶颈,官僚的颜面,皇权的压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这个失败的项目紧紧包裹,沉入工部这潭深水之下。 良久,姜淮缓缓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哒”一声。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侍郎,开口道:“隐瞒不报,挪用款项,此乃大罪。” 赵侍郎浑身一颤。 “然,”姜淮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科技研发,本就有成败。失败数百次,或许正是为那最终一次成功铺路。只是,工部选择了一条最错的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瘫软的赵侍郎:“此事,本官已知晓。那些账册、记录,封存好,任何人不得擅自销毁或改动。 明日,本官要看到所有与此项目相关的完整卷宗,从陛下口谕记录到每一次试验的详细报告,以及所有资金流向明细。” “姜大人!”赵侍郎惊惶抬头。 “如何呈报圣上,本官自有考量。”姜淮打断他,目光深邃,“但欺瞒,绝不可继续。 工部需要做的,是直面这次失败,总结教训,而不是用更多的错误去掩盖第一个错误。” 第293章 急奏! 他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扉上,略作停顿,并未回头:“告诉那些还在尝试的匠人,他们的努力,或许并非全无价值。至少,他们用数百次失败,证明了哪些路走不通。” 说完,他拉开房门,外面潮湿清冷的空气涌入,冲散了值房内沉闷而绝望的气息。 …… 这日,大殿之内,檀香袅袅,金砖墁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绛紫官袍与梁柱上的蟠龙金漆在晨曦微光中显得肃穆而压抑。 寅时刚过,宫灯尚未熄灭,与窗外透进的青白色天光交织,映照着一张张或凝重、或揣度、或昏昏欲睡的脸孔。 姜淮手持玉笏,垂眸立于文官队列前端,眉宇间是惯常的沉静,仿佛一潭深水,不起微澜。司礼监太监尖细的“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尾音还未落下,一个身影便踉跄着抢出班列。 “陛下!臣有本奏!急奏!” 声音嘶哑,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惊惶。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赵启明匍匐在地,官帽歪斜。 袍服下摆沾着未曾拍净的泥点,甚至能隐约闻到一丝河水的土腥气和长途跋涉后的汗味。 他显然是一路疾驰入京,未曾片刻停歇便直扑宫阙。 殿内顿时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官员们交换着眼神。这般失仪,若非天塌地陷的大事,便是自寻死路。 御座上的隆庆帝微微前倾,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赵爱卿,何事惊慌?” 赵启明抬起头,脸色灰败,嘴唇因干裂和恐惧而不住颤抖,他重重一个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八百里加急!黄河……黄河决口了!” “何处决口?情形如何?”隆庆帝的声音陡然绷紧。 “汴州以东七十里,白茅堤!”赵启明几乎是哭喊出来,“三日前的子时,汛水暴涨,堤防溃决逾百丈! 滔天洪水一泻千里,濮、曹、郓三州首当其冲,良田、村镇顷刻间尽成泽国!百姓……百姓猝不及防,溺毙、冲走者不计其数!幸存者皆攀爬于树梢屋顶,哀嚎遍野,亟待救援啊陛下!” 他声音哽咽,涕泪交加,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寂静的大殿上。 画面仿佛随着他的哭诉展开在群臣眼前,漆黑的夜,咆哮的河水撕裂堤岸,巨浪如凶兽般扑向沉睡的村庄,屋舍坍塌的轰响淹没在洪流的怒吼和人们绝望的哭喊中。 黎明到来,只见一片浑浊的汪洋,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家具、牲畜的尸体……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朝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户部尚书立刻出列,声音发颤:“陛下!三州乃漕运必经之地,亦是税粮重区!此番洪灾,秋粮绝收已成定局,更恐引发流民之患,波及周边郡县,动摇……” “工部此前在做何事?!”一位亲王厉声打断,“年年拨付巨资修堤固防,何以不堪一击?是否有人中饱私囊,偷工减料?!”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工部几位大员,那几人顿时面色如土,冷汗涔涔。 “汛情勘察可有疏漏?” “下游州县预警为何迟缓?” “溃堤处所用物料是何规格?何人监理?” 质问声此起彼伏,恐慌迅速转化为寻找责任人的愤怒,殿内气氛骤然紧张,如同即将沸腾的油锅。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姜淮缓缓抬起了眼。他没有看向激愤的同僚,也没有看向惶恐的工部官员,他的目光越过大殿,投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分割的天空,眼神深不见底。他上前一步,玉笏微举。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周遭的声音却奇异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御座上的隆庆帝,都不自觉地聚焦到他身上。 姜淮的声音不高,却清朗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其一,即刻选派得力干员,持节钺,携太医、药材、粮食,星夜兼程前往灾区,主持救灾事宜。首要之事,是活人性命,安置流民,防治大疫。” “其二,令户部、工部即刻核算府库钱粮,开通紧急拨付通道,并迅疾从周边未受灾州府调集物资,水陆并进,驰援灾区。同时严令沿途关卡,凡救灾物资,一律放行,不得延误。” “其三,”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方才互相攻讦的几位大臣,声音加重了几分,“溃堤之责,必要彻查,水落石出,以儆效尤,以安民心。然,非此时刻。 此刻,举朝上下,当同心协力,共抗天灾。若忙于内讧攻讦,徒乱人心,延误时机,则百姓之苦深矣,朝廷之失大矣!” 他的话,像一块冰投入沸油,瞬间止住了所有的喧嚣。 没有激昂的情绪,只有冷静到极点的剖析和不容置疑的务实。既点明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也堵住了即将爆发的党争倾轧。 隆庆帝凝视着姜淮,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倚重。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姜卿所言,方是谋国之论。即刻拟旨,就依此三条办理!姜淮,” “臣在。” “朕命你暂领赈灾抚慰使,总揽救灾事宜,一应人员物资调度,皆可便宜行事!若有怠政阻挠者,先斩后奏!” “臣,”姜淮深深一揖,声音无比坚定,“领旨谢恩!”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群臣,那一刻,他是一位临危受命、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统帅。 朝堂上的空气,因他的存在而重新凝聚起来,一种沉重而有序的力量开始取代最初的恐慌与混乱。 退朝的唱喏声中,官员们鱼贯而出,许多人围向姜淮,急切地询问细节,领取指令。 姜淮站在大殿中央,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下达着一道道命令,身影在巨大的蟠龙柱和尚未熄灭的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 殿外,天色已然大亮,但铅灰色的乌云正从天边层层涌来。而殿内刚刚平息下去的关于黄河的咆哮和百姓的哀嚎,似乎仍无声地回荡在梁柱之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第294章 姜大人所虑极是 领了旨意,殿内气氛为之一变。先前那无头苍蝇般的恐慌和急于推诿的躁动,被一种凝重而紧迫的秩序所取代。 姜淮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所有目光、所有请示都汇聚向他。 他并未立刻离去,就站在那金銮殿的中央,玉笏早已收起,目光如电,语速快而清晰。 “户部李侍郎。” “下官在!”一位中年官员急忙应声。 “即刻清点太仓、常平仓存粮,核算能即刻调拨的数目。第一批粮食、药材,我要在明日辰时前装车发运,走官道,以最快速度送往濮、曹、郓三州交界处的高地,设立第一个赈济点。可能办到?” “下官……下官即刻去办!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误不了时辰!”李侍郎额头见汗,却不敢有丝毫犹豫,躬身一礼,转身便小跑着冲出大殿。 “工部王主事。” “卑职在!”一个年轻官员出列,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定了不少。 “你熟悉河工。立刻去档房,将白茅堤近五年所有的修防图纸、物料清单、监理记录,全部调出,封存,直接送入我御史台值房。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查阅。记住,是任何人。” “是!卑职明白!”王主事精神一振,这是要彻查的先兆,但此刻,封存证据才是第一要务。他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太医署周院使。” “老臣在。” “请院使立刻选派精干太医及学徒,携带防治伤寒、痢疾及外伤的药材,组成三支医队,随第一批粮车出发。灾区水腐人畜,大疫之险,尤胜洪水,万万轻忽不得!” “姜大人所虑极是,老臣这就去安排,亲自带队!”周院使须发皆白,此刻却毫无暮气,拱手领命。 一道道指令流水般发出,精准地指派到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具体的事务。围过来的官员们一个个领命而去,原本拥堵的大殿门口很快稀疏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重的压力,却也都有了明确的方向。 皇帝早已起身,却并未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御座之旁,沉默地看着姜淮发号施令。目光之中,是深深的托付,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知道,自己选对了人。 最后,姜淮看向一直跟在身侧、记录命令的两位中书舍人。 “拟旨:通令濮、曹、郓及周边州府,所有官仓即刻开仓放粮,就地赈济灾民,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 所有官府衙役、驻军,除必要守城者外,全部投入救灾,搜寻生还者,搭建窝棚,安置百姓。 若有官员畏缩不前、或趁机盘剥、或隐瞒灾情者,”姜淮的声音骤然转冷,“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此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州府!” “是!”中书舍人笔走龙蛇,迅速草拟。 直到此时,姜淮才深吸一口气,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需即刻前往御史台调度,并准备出行事宜。救灾如救火,臣请告退。” 皇帝点了点头,只沉声说了一个字:“准。” 姜淮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绯红色的官袍下摆在疾行中带起风声。刚出殿门,早已候在一旁的姜府孙鸿和两名御史台的属官立刻迎了上来。 “老爷……” “大人!” 姜淮一边快步下着汉白玉的台阶,一边吩咐,语速丝毫不减:“回府简单收拾行装,轻便即可。 通知台院,所有手头事务暂交右御史处理。点二十名精干护卫,备快马,我们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属官领命,飞奔而去。 孙鸿满脸忧色:“老爷,您这一去……” 姜淮脚步未停,目光投向宫门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黄河决口,百姓倒悬。岂能踟蹰?” “走吧。路上,就是抢出来的性命。”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宫廊的尽头,脚步声回荡,急促而坚定,如同战鼓。而身后的大殿,虽已空荡,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留下的、足以稳住局面的冷静与力量。真正的艰难,此刻才刚刚开始。 半个时辰后,皇城朱雀门外。 细雨不知何时又飘洒下来,如烟如雾,沾湿了青石板路面,也打湿了等候在此的一行人身上的蓑衣。 二十名精骑已整装待发,人马肃立,口鼻间喷吐着白气,铁甲与鞍鞯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无声地渗入地面。 姜府孙鸿捧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份干粮。他嘴唇嗫嚅着,最终只是低声道:“老爷,万事小心。” 姜淮已换上一身便于骑行的深色劲装,外罩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接过行囊,利落地缚在马鞍后,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一名属官上前,递上一卷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大人,郓州最新消息。水势仍在蔓延,溃口处已达一百五十余丈。 下游鄄城、阳谷二县已收到预警,正在组织百姓撤离高地,但……秩序混乱,流言四起,有说蛟龙作祟的,有说官府不管了的,人心惶惶。” 姜淮展开纸条,目光迅速扫过,雨水打在纸面上,墨迹微微晕开。他眉头蹙紧,将纸条揉碎在手心。 “走!”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缰绳一抖,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旋即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幕之中。 二十骑精锐紧随其后,马蹄敲击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如同骤雨敲打着屋瓦,迅速远去,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 队伍出了京城,沿官道一路向东北疾驰。越往东行,灾变的痕迹便愈发明显。 起初只是道路泥泞,河水变得浑浊湍急。渐渐地,开始看到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往西跋涉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满面泥污,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里面是仅剩的一点家当。孩子趴在母亲的背上无声地哭泣,老人的眼神麻木而绝望。 有人试图拦住马队哀求,但姜淮一行速度极快,只能留下几句嘶哑的喊声,旋即被马蹄声和风雨声吞没。 “官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水里……水里全是死人啊……” “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第295章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姜淮面沉如水,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的景象,将这些凄惶的面孔、绝望的呼喊尽收眼底,握紧缰绳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并未停下,救灾如救火,早一刻到达核心灾区,便能早一刻调度资源,救下更多人。零星的施舍于事无补。 属官策马靠近,大声道:“大人,照此速度,明日晌午前应能抵达郓州地界!但前方探报,有一段官道被洪水冲毁,需绕行山路,恐会耽搁些时辰!” “知道了。”姜淮的声音透过风雨传来,没有丝毫波动,“传令下去,人歇马不歇,轮流换乘,务必以最快速度赶到!” “是!” 雨势渐大,道路愈发难行。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不得不在一处地势较高的荒废驿亭暂作休整。人马皆已疲惫不堪,蓑衣湿透,冷意刺骨。 侍卫们默默地喂马、啃着冰冷的干粮,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漆黑的雨夜。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和不知名水禽的哀鸣,更添几分凄惶。 属官点燃一盏气死风灯,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亭子一角。 他摊开随身携带的简陋地图,指向一处:“大人,明日若绕行黑风岭,虽能避开被毁官道,但山路险峻,且听闻近来不太平,或有溃兵灾民结伙为盗……” 姜淮脱下斗笠,露出满是水痕的脸,眼神在灯下幽深如寒潭。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正是白茅堤溃口的位置。 “顾不了这许多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斩钉截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传令:所有人,刀出鞘,箭上弦。遇有拦路抢夺救灾物资者,无论何人,以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 他的话语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属官心中一凛,躬身应道:“遵命!” 姜淮不再说话,走到亭边,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风雨声中,似乎能听到远方黄河愤怒的咆哮和无数生灵的哀泣。 他负手而立,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 他知道,脚下的路,通往的不仅是洪水肆虐的灾区,更是人性与地狱交织的深渊。而他,必须走进去。 一夜风雨未歇。天光未亮,队伍便已再次启程,踏入黑风岭地界。 正如属官所忧,山路泥泞崎岖,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则是被雨水泡得松软、深不见底的悬崖。 马蹄时时打滑,行进速度大为减缓。雨水冲刷着山石,不时有碎石滚落,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四周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只闻风声、雨声、马蹄溅起泥泞之声,以及队伍中压抑的喘息。 姜淮一马当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迷雾笼罩的山道,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二十名精锐侍卫呈扇形散开,将他护在中心,人人神情紧绷,刀剑半出鞘,警惕地注视着任何风吹草动。 突然,前方雾气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哭喊。 “警戒!”侍卫队长低喝一声,队伍瞬间停下,形成防御阵型。 只见迷雾中跌跌撞撞冲出一群人来,约有二三十之众,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被雨水淋得透湿,如同惊惶失措的落汤鸡。 他们看到这支甲胄鲜明的马队,先是吓得一滞,随即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哭嚎起来: “军爷!将军!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后面……后面有强盗追我们!抢了我们的粮食,还杀了人!” “救命啊!救命!” 哭声凄惨,混杂在风雨里,令人闻之心酸。 属官策马上前,低声对姜淮道:“大人,像是逃难的灾民。” 姜淮目光扫过这群人,他们脸上的惊恐不似作伪,尤其是几个孩子,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他微微抬手,示意侍卫们稍安勿躁。 “强盗在何处?有多少人?”他沉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雨和哭嚎。 一个看似为首的老者颤巍巍抬头,指着来的方向,语无伦次:“就在后面……不远了!十好几个,拿着刀棍,凶得很!说是……说是从溃堤的牢里跑出来的囚犯,还有被冲散了营的兵油子……”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拐弯处,雾气一阵翻涌,果然传来嚣张的呼喝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妈的!看你们往哪儿跑!” “把值钱的娘们留下!” 十数个身影从雾中显现,个个手持利刃,面目凶悍,衣衫混杂着破烂的号衣和抢来的绸缎,显然正是那伙混迹灾区的匪徒。 他们看到姜淮的队伍,先是一愣,随即看到队伍后方驮着的行囊,虽主要是文书和少量干粮,但在饥民眼中已是巨富,眼中顿时露出贪婪之色。 匪首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狞笑道:“嘿!运气不错!碰上肥羊了!识相的,把马和东西留下,爷们儿发发善心,饶你们……” “杀。” 一个字,冰冷、短促,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风雨。 姜淮甚至没有多看那匪首一眼,命令已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侍卫们如同猛虎出闸,瞬间暴起!刀光剑影撕裂雨幕,马蹄践踏泥泞,精准而狠辣地扑向那群乌合之众。 匪徒们根本没料到对方如此果决狠厉,连谈条件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平日里欺压手无寸铁的灾民尚可,如何是这些百战精锐的对手? 顷刻间,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利刃入肉声便取代了先前的嚣张叫骂。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不过几个呼吸间,十余名匪徒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雨水迅速将蔓延开的血色冲淡,汇入泥泞。 那名匪首被侍卫队长一刀劈翻,兀自瞪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逃难的灾民们吓得缩成一团,鸦雀无声,连孩子都忘了哭,惊恐地看着这群煞神般的军爷。 姜淮策马,缓缓行至匪首尸体前,目光冷冽地扫过一地狼藉。属官上前查验,回来低声禀报:“大人,已清除。确是些溃兵和囚犯。” 第296章 挡路者,无论是谁,皆是敌人! 姜淮点了点头,仿佛刚才下令碾死的只是一群蝼蚁。他转向那群瑟瑟发抖的灾民,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匪患已除。你等可沿此路向西,约一日路程,便有官府设立的粥棚。能否活命,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他顿了顿,对侍卫队长道:“分他们一半干粮。” “大人!”侍卫队长一怔,他们的干粮本就不多。 “执行命令。” “……是!” 干粮分到灾民手中,他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和磕头道谢。 姜淮不再看他们,调转马头。 “清理道路,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启程,越过尸体和血污,毫不停留地没入前方的雨雾之中。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插曲。 属官跟在姜淮身侧,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方才是否……”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姜淮目视前方,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侧脸滑落,“仁慈,留给能活下来的人。挡路者,无论是谁,皆是敌人。” 他的话语没有一丝温度,却让属官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 翌日晌午,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泥泞不堪的官道终于被甩在身后,姜淮一行踏入了郓州地界。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侍卫们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还是熟悉的平原沃野?极目所至,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浑黄水域。 洪水淹没了农田、村庄,只剩下一些高大树木的树冠和残存的屋脊孤零零地探出水面,如同绝望的溺水者伸出的手臂。 水面上漂浮着稻草、破碎的门板、淹死的牲畜,甚至偶尔能看到肿胀的人尸,随着浊流缓慢地翻滚、碰撞,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 远处,隐约可见一些高地或残存堤坝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困的蚁群。 空气中弥漫着水腥、腐臭和一种深重的绝望气息。 风中传来的不再是风声雨声,而是持续不断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微弱哀嚎与哭泣,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背景音。 “大人……”属官的声音干涩,被眼前的惨状震撼得难以成言。 姜淮勒住马,斗笠下的脸庞线条绷得极紧,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这片汪洋。他看到的不仅是灾难,更是秩序彻底崩塌后的混沌。 “去最近的聚集点。”他的声音因连日奔波和吸入污浊空气而沙哑,却依旧稳定。 他们沿着一段尚未完全淹没的残破堤坝前行。 堤坝上,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灾民。看到这支鲜衣怒马的队伍,一些人麻木地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另一些人眼中则瞬间燃起疯狂的希望,挣扎着扑过来。 “官爷!是朝廷来的官爷吗?” “救命啊!给口吃的吧!” “我孩子快病死了,求求您发发善心!” 侍卫们不得不拔出半截佩刀,厉声呵斥,才勉强隔开汹涌扑来的人群。一双双枯瘦的手试图抓住马缰、衣角,如同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姜淮挥退侍卫,目光落在一个抱着婴儿、跪在泥水中的妇人身上。那婴儿面色青紫,气息微弱。 他沉默地从马鞍后解下自己的水囊,里面是干净的清水,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递了过去。 妇人愣了片刻,随即像是疯了一样磕头,额头上沾满了泥浆。 “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她的哭嚎声撕心裂肺。 这一举动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更多灾民的渴望,人群更加疯狂地涌来。侍卫们压力倍增,几乎要控制不住场面。 “走!”姜淮低喝一声,不再看那些绝望的眼睛,猛地一抖缰绳,冲开人群,向前疾驰。他不能停,一旦停下,就会被这绝望的海洋彻底吞没。 好不容易冲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这里临时搭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草棚,算是“官府的”安置点。 几个穿着皱巴巴官服、同样满面愁容的小吏正被灾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声音嘶哑地解释着什么,显得苍白无力。 见到姜淮一行,一名像是头目的佐吏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扑通跪倒:“卑职郓州户曹佐吏王涣,叩见上官!不知上官是……” 属官亮出姜淮的令牌和公文,沉声道:“这位是钦命赈灾抚慰使姜大人!尔等此地主事何人?为何赈济如此无序?!” 那王佐吏一看令牌和公文,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姜……姜大人!卑职有罪!州府衙门大半被淹,刺史大人……刺史大人三日前巡视堤防,至今……至今下落不明啊! 通判、别驾诸位大人或被困,或……唉!如今这郓州,已是群龙无首!卑职……卑职人微言轻,仓促间只能收拢些人手,在此设点。 可……可粮仓被淹,仅有的存粮早已分完,药材更是半点也无!卑职……卑职实在是有心无力,请大人恕罪!恕罪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话语虽混乱,却将郓州官府近乎瘫痪的现状暴露无遗。 姜淮面沉如水。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地方行政系统崩溃。没有有效的组织,发放再多的粮食也会陷入混乱,甚至引发更大的暴乱。 他没有责怪这名小吏,只是冷声问道:“目前聚集于此的灾民,大致有多少?可有大疫迹象?” “回……回大人,这土坡上下,怕是不下五千人……其他地方,更多!已经……已经有人开始发热、腹泻,昨日……昨日还拖走了几具尸体,怕是……”王佐吏不敢再说下去。 姜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他不再询问,而是直接开始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能穿透喧嚣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官吏和灾民的耳中: “第一,即刻以本官名义,通告所有幸存官吏、衙役、驻军残部,立刻向此聚集点报到,违令者,以临阵脱逃论处!” “第二,将所有青壮灾民登记造册,以什伍编组,每组设组长,协助维持秩序、清理尸骸、搭建窝棚。敢有趁乱滋事、抢夺物资者,组长连坐,立斩!” “第三,立刻寻找高地,挖掘深坑,集中焚烧或深埋所有溺毙人畜尸体!一刻不得延误!” “第四,所有水源,必须煮沸后方可饮用。设置单独病患隔离区,有发热腹泻者,即刻送入,不得与健康者混居!” 第297章 请求即刻派兵救援 “第五,”他看向属官,“立刻放飞所有信鸽,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郓州官署瘫痪,请速遣能吏,并严令周边州府。 未得本官手令,不得放一灾民过境,以防流疫扩散!所有支援物资,直接运抵此处!” 一条条命令,清晰、冷酷、高效,如同快刀斩乱麻,直指当前最混乱、最致命的要害。没有一句空话,全是当下必须立刻执行的措施。 那王佐吏和周围几个小吏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慌乱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卑职……卑职遵命!这就去办!”王佐吏爬起身,踉跄着却异常迅速地跑去传令。 姜淮翻身下马,走到土坡最高处,扫视着脚下这片绝望的汪洋和挣扎求生的人群。风雨吹打着他的蓑衣,猎猎作响。 他知道,朝廷的援军和物资到来需要时间。而在这之前,他必须用最强硬的手段,在这片人间地狱里,重新建立起最基本的秩序。 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姜淮的命令如同投石入死水,起初只激起一圈涟漪,旋即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将这潭绝望的死水强行搅动。 土坡上下,混乱依旧,但一种新的、冷酷的秩序正在血腥与铁腕中艰难诞生。 几名侍卫手持姜淮的手令,纵马冲入灾民群中,厉声呼喝,将那些尚且强健、眼神中还残留一丝活气的青壮年男子强行分隔出来。 反抗和哭嚎是难免的,但当一名试图抢夺侍卫佩刀的癫狂灾民被当场格杀,血淋淋的尸体被拖到一旁示众后,骚动被一种恐惧的寂静取代。 登记造册、编组什伍在刀剑的监督下开始进行。过程粗暴而高效,名字只是代号,重要的是身体还能动弹。 很快,一队队面色惶恐却不敢违逆的青壮被组织起来,在那些刚刚找到主心骨、重新抖起官威的小吏驱使下,开始清理堆积在低洼处的尸体。 那景象如同修罗场。浸泡得肿胀发白的尸身被用树枝、破门板做成的简易工具拖拽着,集中到临时指定的洼地。 柴火不够,便优先焚烧,浓烟裹挟着难以形容的恶臭冲天而起,弥漫四野。 来不及焚烧的,便挖坑深埋,土地泥泞,挖掘极其艰难,但无人敢停。 隔离区被强行划定,就在下风口一处远离水源的角落。已有发热、腹泻症状的人被毫不留情地从家人身边拖走,送入那片几乎等同于等死的区域。 哭喊、哀求、咒骂声不绝于耳,执行命令的衙役和被编组的青壮面色惨白,却不敢停下。 他们知道,坡上那位一言可决生死的姜大人,正在高处冷冷地看着。 煮沸饮水的命令最初无人理会,直到姜淮当众令人将几个直接从浑黄洪水里舀水喝而立刻上吐下泻的人拖入隔离区后,几个临时搭建的土灶才终于冒起了炊烟。 效率是用鲜血和恐惧换来的。短短半日,这处混乱的灾民聚集点,竟显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绷紧的“秩序”。 虽然依旧哀鸿遍野,但大规模哄抢和彻底的混乱被暂时压制了。 ..... 傍晚,残阳如血,勉强穿透浓厚的云层,将这片浑黄的水世界染上一种不祥的色调。 一骑快马溅着泥水飞驰而至,马上的骑士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气喘吁吁,将一份沾着泥点的文书高举过头:“大人!八百里加急!朝廷……朝廷的第一批赈灾粮队已至百里外, 但……但在黑石滩遭溃兵与流民围堵,车队护卫伤亡惨重,粮车被抢数辆,形势危急!押粮官请求即刻派兵救援!” “什么?!”一旁的属官脸色大变。粮食是救命根,若被劫掠,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这消息若传开,刚刚被武力压下去的灾民,瞬间就会再次暴动! 所有听到消息的官吏都面无人色,看向姜淮。 姜淮接过文书,目光迅速扫过,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下颌线条绷得更紧。 他沉默了片刻,将文书缓缓收起。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水声,以及远处隔离区传来的微弱呻吟。 忽然,他开口,声音冷得掉冰渣:“王佐吏。” “卑……卑职在!”王涣连滚带爬地过来。 “聚集点内,今日可有异常?可有人煽动闹事,或散播粮车被劫的消息?” “回大人,暂……暂时没有!都被大人您的威严镇住了……” “很好。”姜淮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眼神闪烁的灾民,“传令:朝廷大军已至,剿灭匪患,粮车明日必达。 敢有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者,视为匪类同党,立地处决,悬首示众!” 王涣一愣,随即明白这是稳定人心之举,连忙应道:“是!是!卑职这就去传令!” 属官焦急地低声道:“大人,那黑石滩那边……” 姜淮转向侍卫队长,眼神锐利如刀:“点十名最精锐的骑手,备双马,带足箭矢火药。” “大人,您要亲自去?”侍卫队长惊道。十骑面对溃兵流民,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是去剿匪,是去接应。”姜淮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粮食不能丢,押粮官必须接到。 人不必多,要快。趁消息还未彻底传开,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此地,暂由你持我令箭镇守。维持秩序,按既定章程行事。 若有异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那片勉强维持平静的灾民营地,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杀无赦。” “遵命!”侍卫队长重重抱拳。 姜淮不再多言,一抖缰绳,带着十名如狼似虎的精骑,如同离弦之箭,冲下土坡,向着黑石滩的方向,向着那片更深的混乱与危险,疾驰而去。 残阳彻底没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洪水笼罩在无边的黑暗里。 那十一点跳动的火把,骑士们点燃了火把,如同投入巨兽口中微弱的星光,迅速被吞噬。 土坡上,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微弱的希望。 这位姜大人,手段如雷霆,行事如修罗,他带来的,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重的毁灭?无人能知。 第298章 杀了狗官! 唯有冰冷的命令,回荡在渐起的夜风中。 “所有人各司其职!违令者,杀!” ..... 夜色浓稠如墨,将洪水淹没的旷野彻底吞噬。 十一点火把在无边的黑暗中艰难地撕开一小片光亮,如同漂浮在冥河上的微弱萤火。 姜淮一马当先,耳畔是呼啸的风声、马蹄践踏泥水的声音,以及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黑石滩并非滩涂,而是一段地势略高、乱石嶙峋的旧官道,如今成了洪水中的孤岛,也是通往核心灾区最后的陆路通道。 尚未靠近,便已听到前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哭嚎声、以及兵刃碰撞的刺耳锐响!火光晃动,人影憧憧,显然乱战正酣。 “大人!前方情势不明,恐有埋伏!”一名侍卫高声提醒,声音在风中有些变调。 姜淮猛地举起手臂,队伍骤然减速。他眯起眼,借着远处混乱的火光观察。 只见数十辆粮车被混乱的人群围在中央,一些车上的粮食袋已被撕开,白米混杂着泥浆洒了一地。 押运的官兵结成一个简陋的圆阵,拼命抵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 围攻者成分复杂,有穿着破旧号衣的溃兵,有面目狰狞的流民,甚至还有一看便是地痞流氓之徒。 他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地上已经躺倒了十余具尸体,有官兵的,也有暴徒的。 “乌合之众。”姜淮冷声道,瞬间判断出形势。暴徒虽众,却毫无章法,只凭一股疯狂的戾气。而官兵虽处下风,却仍勉强维持着阵型。 “列锋矢阵!”姜淮的声音斩钉截铁,“目标,冲散围堵,与押运队汇合!不必恋战,冲过去即可!” “是!” 十一名骑士瞬间变换阵型,以姜淮为箭头,如同一支烧红的铁矛,狠狠刺入混乱的战团! “朝廷援军至!挡我者死!!”侍卫队长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声震四野。 暴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骑兵冲锋打懵了。 战马的冲击力岂是血肉之躯能挡?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迭起。 姜淮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并不挥砍,只是精准地格开刺来的兵刃,马速丝毫不减,直冲核心。 一名溃兵头目状若疯狂,举着腰刀扑向姜淮的马头。 姜淮目光一寒,手腕一抖,剑光如电,精准地刺入其咽喉,随即手腕一甩,将尸体甩飞出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这精准狠辣的杀戮瞬间镇住了周围的暴徒。他们欺负困守的步兵尚可,面对高速冲击、战力强悍的精锐骑兵,本能地产生了恐惧,攻势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骑兵队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道,冲到了粮车旁。 “谁是押粮官?!”姜淮勒住马,厉声问道。 一个浑身是血、头盔歪斜的校尉踉跄着跑过来,几乎哭出来:“末将……末将王勇,参见大人!您再晚来一步,我们就……” “损失如何?”姜淮打断他的哭诉,语气急促。 “阵亡兄弟十七人,伤者过半!被抢走粮食三车……末将无能!末将无能!”王勇捶胸顿足。 “闭嘴!”姜淮喝止他,“立刻整队,将所有粮车集中,伤者安置车上!还能动的,拿起武器,跟在我骑兵后面突围!” 他的命令如同给即将溃散的队伍注入了强心剂。残存的官兵立刻行动起来。 然而,周围的暴徒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看到来的援军仅有十余人,贪婪和疯狂再次压过了恐惧。一些人开始重新围拢,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他们人少!抢了粮食,就有活路!” “杀了狗官!” 叫嚣声再起,更多的火把从黑暗中亮起,不知还有多少窥伺者正在赶来。 姜淮目光扫过四周越来越多的黑影,心知绝不能陷入缠斗。他猛地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号火筒,拉响! 咻,啪! 一道刺眼的红色焰火尖啸着冲上夜空,轰然炸开,将下方混乱的战场映照得一片诡异血红。 这突如其来的朝廷信号让所有暴徒都是一愣,动作下意识地一缓。 就在这短暂的停滞瞬间,姜淮举剑指向来时方向,声如裂帛:“朝廷大军顷刻便至! 尔等此刻放下兵刃退去,尚可活命!若再执迷不悟,”他剑尖一指地上那溃兵头目的尸体,“便是下场!” 声音裹挟着内力,清晰地压过所有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狠狠撞入每一个暴徒耳中。 红光照耀下,他端坐马背,身影挺拔如松,面色冷峻如冰,仿佛真有无穷的后援。那具刚刚死去的尸体还在汩汩冒血,形成了最直接的威慑。 暴徒们面面相觑,贪婪与恐惧在眼中激烈交战。终于,有人发一声喊,扔下棍棒,掉头就跑。 有一便有二,混乱的阵营顷刻间土崩瓦解,人群如同退潮般向黑暗深处溃散。 “走!”姜淮毫不迟疑,一声令下。 残存的押运队护着粮车,紧随十一骑之后,冲出了这片血腥的修罗场,将喊杀声和黑暗甩在身后。 直到奔出数里,确认再无追兵,队伍才放缓速度。 王勇校尉惊魂未定,上前想要道谢,却见姜淮猛地抬手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肩头微微颤抖。 方才冲阵时格挡兵刃,他的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混着雨水和泥污,滴落在马鞍上。 连日奔波、心力交瘁、方才搏杀的凶险,此刻才稍稍显露痕迹。 但他很快止住咳嗽,放下手,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度的疲惫,旋即又被冰冷的坚毅覆盖。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检查粮车。”他声音沙哑地吩咐,目光却已投向远方那片依旧被黑暗和苦难笼罩的灾区,“天亮之前,必须赶到聚集点。” 粮食到了,但更艰巨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如何将这救命的粮食,公平、有序地分到数以万计濒临绝望的灾民手中,而不引发更大的混乱和暴动,这需要的,不仅仅是铁血的手段。 第299章 非有序,则不得食 ....... 天色微明,灰白色的光线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照亮了那片泥泞不堪、弥漫着绝望与腐臭的土坡。 当姜淮率领着残破的押粮队和骑精兵,护卫着那支沾满泥浆血污却完好无损的粮车队伍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土坡上死寂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先是极致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缓缓行来的车队上,尤其是车上那鼓鼓囊囊的麻袋,那是粮食!是活命的希望! 随即,如同堤坝崩溃,巨大的、混杂着狂喜、贪婪和最后求生欲的喧嚣轰然爆发! “粮车!朝廷的粮车来了!” “有吃的了!有救了!” “冲啊!抢粮食!” 人群瞬间失去了理智,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着坡下涌去!老人、妇人、孩子被裹挟其中,摔倒、哭喊、践踏…… 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负责维持秩序的那些被编组的青壮和衙役,也瞬间被人潮冲散,有的甚至自己也红了眼,想要加入抢夺的行列。 “拦住他们!拦住!”侍卫队长声嘶力竭地大吼,带领着疲惫的侍卫们试图组成人墙,但在数千疯狂灾民的冲击下,如同螳臂当车,瞬间就被淹没。 眼看一场更大的惨剧和混乱就要发生,刚刚运到的粮食可能顷刻间就被抢掠一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冰冷的、撕裂空气的锐响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咻,啪! 一支鸣镝火箭尖啸着射入人群前方的泥地,箭尾剧烈颤抖,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疯狂前冲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吓得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火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姜淮不知何时已策马冲上了一处最高的土堆,逆着微光,身影显得异常高大而森然。他手中握着一把强弓,弓弦仍在震动。 而他身后,那十一骑精兵已然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晨光中闪烁着寒芒,对准了下方的灾民!杀气腾腾,毫无转圜余地。 “退后。” 两个字,从姜淮的口中吐出,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像带着冰碴,清晰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冻住了他们狂热的血液。 人群僵在原地,望着那一片闪着死亡光芒的箭簇,望着土堆上那个如同修罗般的身影,疯狂的冲动被最原始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 抢夺粮食是为了活命,但此刻上前,立刻就会没命。 姜淮的目光如寒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粮食,是朝廷赈济之粮,是活命之粮。” “但,非有序,则不得食!” “谁敢再上前一步,踏过此箭者,”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金截铁的决绝,“立杀无赦!其所在什伍,连坐,断粮三日!” 连坐!断粮! 这四个字比单纯的死亡威胁更有效。它意味着一个人作乱,整个小组的人都要跟着挨饿! 刚刚编组的什伍制度,此刻成了套在所有人头上的缰绳。想要抢粮的人,立刻要面对同组之人愤怒和恐惧的目光。 躁动的人群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声。没有人敢再往前一步。 姜淮收起弓,对身后厉声道:“王勇校尉!” “末将在!”王勇急忙上前。 “带你的人,接管粮车!于坡上平坦处设立粥棚!” “王涣!” “卑职在!”王佐吏连滚带爬。 “按昨日登记名册,以什伍为单位,依次前来领粥!每组由组长负责,若有冒领、重复领取,组长同罪!老弱妇孺优先,由你派人送至窝棚!” “侍卫队!” “在!” “持械巡视!凡有插队、哄抢、煽动者,无需请示,就地正法!” 一条条命令流水般发出,精准地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头上。 有了粮食作为底气,有了方才铁血手段的威慑,命令被执行得异常迅速。 粥棚很快搭起,大锅架起,清水和米粮倒入锅中。 炊烟升起,米香开始弥漫,这味道比任何东西都能安抚人心。 灾民们在刀剑和连坐法的威慑下,强忍着饥饿,按照名册顺序,在衙役和侍卫的监视下,开始依次领取那一点点救命的稀粥。 过程缓慢,却再无骚乱。每个人拿到那碗滚烫的粥时,都像是捧着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走到一边,贪婪地吞咽着。 秩序,以一种冷酷而高效的方式,重新回来了。 姜淮依旧站在那土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下方。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影,无人能看到他斗笠下的眼神。 他的手垂在身侧,虎口震裂处的鲜血已经凝固,与污泥混在一起。 属官悄悄靠近,低声道:“大人,您一夜未眠,是否……” 姜淮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目光越过领粥的人群,投向更远处那片依旧被洪水围困的汪洋,投向隔离区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 “粮食到了,只是开始。” “瘟疫,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 “派人去催问太医署的队伍,到了何处。告诉他们,迟到一个时辰,便是千百条人命。”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重的忧虑和疲惫。 秩序如同绷紧的弓弦,在粮食与铁腕的支撑下,勉强维系着。稀粥的香气暂时压过了腐臭,土坡上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平静,只有碗筷的碰撞声和饥民吞咽的啜泣声。 然而,姜淮深知,这平静脆弱如纸。真正的风暴,并非来自饥饿的肠胃,而是来自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在湿热的空气和污浊的水体中疯狂滋生的东西。 隔离区方向传来的咳嗽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撕心裂肺。最初被拖进去的人,有些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负责看守和送水饭的被编组青壮,脸上蒙着浸过醋的破布,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针尖上。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一骑快马冲破雨雾,马上骑士几乎是滚落马鞍,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第300章 把他们全都烧了! “大人!不好了!下游……下游三十里外的刘家圩,昨夜……昨夜全村死绝了!不是淹死的,是……是瘟!死的的人浑身发黑,口鼻流血!逃出来报信的人,刚到咱们这边界上也……也倒下了,症状一模一样!” 嗡! 消息如同毒瘴,瞬间在所有听到的人中间弥漫开来。 恐慌以比洪水更快的速度席卷了土坡。 “黑死病!是黑死病!” “老天爷啊!这还怎么活?!” “隔离区!隔离区里的人肯定早就染上了!他们会把我们都害死的!” “烧了!把他们全都烧了!不然大家都得死!” 绝望的灾民瞬间炸开了锅,刚刚建立的秩序开始崩塌。 人群疯狂地涌向隔离区的方向,这一次,不再是乞求粮食,而是充满了毁灭性的疯狂。 他们拾起木棍、石块,眼神赤红,要将那些他们眼中的“瘟源”彻底毁灭。 “拦住他们!拦住!”王涣声嘶力竭地喊叫,衙役和侍卫们拼死组成人墙,但面对数千名被死亡恐惧驱动的暴民,防线摇摇欲坠。 姜淮猛地站起身。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疫,终究还是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并且瞬间击穿了人性最后的防线。 他快步走向隔离区方向,属官和侍卫紧随其后,拼命推开汹涌的人潮。 隔离区的木栅栏已被推倒了一角,里面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惊恐地缩成一团,发出微弱的哀嚎。 外面的人群如同疯狂的野兽,石块已经砸了进去。 “都给我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姜淮拔出佩剑,剑尖指向那些最疯狂的暴民,眼神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谁敢再前进一步,格杀勿论!” 疯狂的民众被他的气势所慑,动作一滞。 一个头发散乱、状若疯魔的老妇人哭喊着扑到姜淮马前:“大人!青天大老爷!行行好,烧了他们吧!不然我们全都得死!全都得死啊! 我儿子……我儿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开始发热了!就是被他们传上的!”她指着隔离区,眼神里是彻底的崩溃和恶毒。 她的话如同火种,再次点燃了人群的恐惧。 “对!烧死他们!” “不烧死他们,我们就完了!” 群情再次激愤,人群开始重新向前涌动。 姜淮看着眼前这些扭曲的面孔,看着隔离区内那些等死的同胞,看着这即将彻底失控、沦为人间地狱的局面。 他知道,任何言语的安抚在此刻都已苍白无力。 他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只手上,不知道这位杀伐果断的姜大人,下一刻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是顺从民意,焚灭瘟源?还是…… 他的手没有落下指向隔离区,而是猛地向下一挥! “传令:所有出现发热、咳血、身现黑斑者,及其密切接触者,一律强制迁出聚集点,于下风向五里外另设新的隔离营!原有隔离区即刻用生石灰彻底泼洒焚烧!” 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烧死病人,而是……迁走? “大人!不可啊!”王涣急了,“新设隔离营,需要人手,需要物资,如今哪里分得出?而且将他们迁走,若是……若是瘟疫扩散……” “不迁走,难道真要将他们就地烧死吗?!”姜淮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王涣,“他们是人!不是牲畜!朝廷赈灾,是为活人,不是为杀人!”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悲愤和决绝。 “瘟疫可怕,但比瘟疫更可怕的,是人心先死!”他目光扫过那些愣住的暴民,“今日我们能烧死他们,明日就能烧死你们之中任何一个稍有不适的人! 届时,这聚集点与修罗场何异?!朝廷法度何在?人性良知何在?!” 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不少人的心上。那疯狂的戾气稍稍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恐惧。 “可是大人……”属官也面露难色,“新的隔离营,如何管理?谁肯去?” “我亲自去。”姜淮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令人震撼的决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抽调二十名自愿者,许以双倍口粮,负责看守和运送食水。太医署队伍一到,优先派驻新隔离营。” 他继续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告诉所有愿意前往者,此非必死之局,严格隔离,小心防护,尚有生机。而留在此地,若瘟疫失控,无人可免。”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人群:“现在,有谁愿与我同往?”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名之前哭嚎的老妇人呆呆地看着姜淮,突然瘫软在地,失声痛哭。几个原本眼神疯狂的青壮,慢慢垂下了手中的棍棒。 最终,还是有十几名被编组的青壮和两名略通草药的老者,颤抖着举起了手。双倍口粮的诱惑和姜淮身先士卒的勇气,压下了一些恐惧。 姜淮点了点头,不再看那些沉默的人群,转身对属官道:“此地交由你与王校尉,严格按照规程防疫,维持秩序。若有异动,仍以严法处置!” 说完,他竟真的迈步,向着那令人闻风色变的隔离区走去。 “大人!不可!”侍卫队长惊骇欲绝,想要阻拦。 “执行命令!”姜淮头也不回,声音冷硬,“若我三日后未归,或出现症状,新隔离营……便依法处置。” 他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没入了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 身后,是死寂的土坡和无数双复杂无比的眼睛,有恐惧,有震惊,有羞愧,也有那么一丝微弱的、被重新点燃的,名为“希望”的火光。 他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路,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在无尽的绝望中,强行劈开一条或许能通往生机的缝隙。 秩序如同绷紧的弓弦,在粮食与铁腕的支撑下,勉强维系着。 然而,姜淮深知,这平静脆弱如纸。真正的风暴,并非来自饥饿的肠胃,而是来自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在湿热的空气和污浊的水体中疯狂滋生的东西。 第301章 老臣领命! 姜淮的身影消失在隔离区那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逼仄角落,仿佛被浑浊的洪水与更深的阴影吞噬。 土坡上,数千灾民鸦雀无声,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惧、羞愧和茫然的无形之物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心头。 那疯狂叫嚣着要“烧死瘟源”的戾气,在那位大人决然走入死地的背影前,显得如此卑劣和不堪。 属官与王勇校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沉重。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以更严厉的姿态执行姜淮留下的命令,加固防线,分发粥食,泼洒生石灰…… 秩序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僵硬方式维持着,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腐臭,还有一种无声的煎熬和等待。 .... 新的隔离营设在下风向五里外一处更为荒僻的河滩高地。这里几乎没有任何遮蔽,只有乱石和泥泞。 十几顶歪斜的、漏风的破帐篷便是所有的安置之所。 症状严重的病人被草草安置在内,低声呻吟或已然无声无息。症状稍轻者,则只能蜷缩在露天,任凭风吹雨淋。 姜淮到达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地狱般的景象。 他没有说话,脱下沾满泥污的官袍外衫,只着一身中衣,接过仁者义士递来的、用醋浸透的蒙面布巾系好,便开始动手。 他指挥着那十几名同样恐惧颤抖的仁者,将还能动弹的病人尽量安置到地势稍高、略能避风的地方。 他亲自检查病人的状况,尽管他并非医者,但那冷静而专注的态度本身,便是一种强大的镇定剂。 他督促仁者挖掘简易的厕坑,严格规定饮水必须煮沸,将所剩无几的干净布条分发给病人捂住口鼻。 没有药材,没有医生,所有的措施都只是最原始的隔离和延缓。死亡依旧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每当有人咽气,姜淮便会亲自监督,用生石灰处理后深埋。每一个步骤,他都毫不回避。 夜幕再次降临,寒风刺骨。仁者们围着一小堆可怜的篝火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呻吟不断的帐篷,仿佛在等待死神下一次的降临。 姜淮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就着微弱的火光,在一本空白的奏事折子上,用颤抖而依旧力图工整的字迹记录着。 记录死亡人数,记录症状,记录物资的极度匮乏,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一名仁者义士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大人……我们……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对不对?” 姜淮书写的笔顿了顿。他抬起眼,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眼眶深陷,但眼神却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锐利。 “或许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但死之前,我们还是人。”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蜷缩的身影,扫过仁者们绝望的脸。 “朝廷的太医和药材已经在路上。每多撑一刻,便多一分生机。” “此刻,自乱阵脚,与等死何异?” “拿起你们的木棍,守住边界,不要让任何人随意进出。看好火堆,烧足开水。能做的,便去做。” 没有激昂的鼓励,只有冷静到极点的陈述和命令。这反而奇异地安抚了众人濒临崩溃的情绪。是啊,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做好能做的事,然后,等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仁者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大人!大人!来了!朝廷的太医来了!好多车!好多药材!” 仿佛黑暗中骤然劈入一道炽烈的光芒! 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数十支火把如同一条光龙,正迅速冲破雨幕和黑暗,向着这片绝望的河滩疾驰而来!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正是太医署的周院使! 姜淮猛地站起身,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但立刻又绷紧。他快步迎上前。 周院使飞身下马,看到姜淮竟然在此,看到他一身狼狈、面覆布巾却眼神清亮的模样。 老院使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姜……姜大人!您……您怎么在此?!老臣……老臣奉旨,率太医署上下并征集京畿郎中共计五十三人,携带大批药材,日夜兼程,前来报到!” 他身后,大批太医和学徒已经开始迅速卸下药材,搭建更完善的帐篷,点燃更多的篝火,专业的指令和忙碌的身影瞬间驱散了此地的死寂。 “周院使,来得正好。”姜淮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病患皆在此处,情况危急,请即刻诊治。所有防疫规程,按最高规格执行,由您全权负责。” “老臣领命!”周院使重重拱手,立刻转身投入指挥,苍老的声音此刻却充满了力量:“快!将重症者抬入新帐!甘草、金银花、石膏先煎大锅汤!所有人,蒙面、净手,触碰病患必以烈酒擦拭!” 希望,伴随着浓郁的药草味,终于在这片死亡河滩上弥漫开来。 姜淮退到一旁,看着太医们忙碌的身影,看着仁者们重新燃起的干劲,看着那些垂死的病人眼中重新亮起微弱的光。 他缓缓靠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抬起头,望向依旧阴沉、却仿佛透出一丝微光的夜空。雨水滴落在他脸上,与汗水、泥污混在一起。 这一局,他赌赢了。用自己作押注,为这数千绝望的人,赌来了一线生机。 但他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洪水未退,瘟疫未除,灾民未安。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药香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再次睁开时,那深处的火焰依旧未曾熄灭。 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太医署人马的到来,如同久旱甘霖,虽不能立刻涤荡所有死亡阴影,却将这处荒僻河滩从纯粹的等死之地,拉回了与瘟神搏杀的战场。 专业的力量开始显现。周院使经验老辣,迅速将病患按症状轻重分区隔离,重兵把守各区间通道,严禁随意走动。 第302章 紧急情况! 大锅煎煮的防疫汤药不分病人还是仁者义士,人人必须饮用。 烈酒和生石灰的味道取代了纯粹的腐臭,虽然依旧刺鼻,却带来了秩序和希望。 姜淮并未离开。他退到隔离区边缘一处临时搭起的指挥帐里,那里成了连接这死亡前线与后方土坡聚集点的神经中枢。 他需要确保药材和指令的畅通,更需要稳定这里刚刚建立起来的、极其脆弱的秩序。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染了污秽的中衣,蒙面布巾很少取下,与所有志愿者、太医同吃同住在这片被死亡包围的土地上。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朝廷没有放弃这里,最高长官与他们同在。 然而,身体的透支终究到了极限。连日的奔波、殚精竭虑、亲眼所见的无数惨状、以及在这瘟疫中心的高度紧张,几乎熬干了他的精气神。 第三日清晨,他在听取一名太医禀报疫情时,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竟一时无法止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人!”周院使脸色一变,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姜淮身上。 周院使的手指搭在脉上,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看着姜淮苍白中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声音沉重无比:“大人,您……劳累过度,邪气入体,已现发热之症。”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发热!在这瘟疫横行的隔离区,这两个字几乎等同于死刑判决!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几名志愿者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姜淮剧烈地咳嗽着,用手帕捂住嘴,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放下手帕,看了一眼周院使,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淡然。 “脉象如何?”他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院使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道:“凶险……十分凶险。大人,您必须立刻……” “不必说了。”姜淮打断他,缓缓站起身。他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面色惨白、眼神惊恐的人。 “从现在起,此地一应事务,暂由周院使代行决断。防疫规程,不得有丝毫懈怠。”他的命令清晰而稳定,仿佛生病的不是自己。 “大人!”周院使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让老臣为您诊治!您万万不可……” “按规矩办。”姜淮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即刻于营地最边缘,为我单独设帐。非你亲自送药,任何人不得靠近十步之内。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这话既是对周院使说,也是对帐内所有人说。他要将自己彻底隔离起来。 命令被机械地执行着。一顶小小的、孤零零的帐篷很快搭在了河滩的最边缘,远离其他病患,背对着浑浊的洪水,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姜淮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向那顶帐篷。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而孤寂。 所有太医、志愿者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默默地望着他,许多人眼中含泪,却无一人敢上前。 他走到帐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这片他倾注了心血、正在与死亡搏杀的土地,但最终,他没有回头,径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姜淮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踉跄一步,扶住简陋的行军床才勉强站稳。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良久,他摊开手帕,雪白的绢布中央,赫然是一抹刺眼的猩红。 他盯着那抹血红,眼神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释然? 他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粮食到了,秩序稳住了,太医来了,瘟疫……至少没有被完全放纵肆虐。 至于自己…… 他缓缓坐到冰冷的床板上,靠在粗糙的帐篷布上,闭上双眼。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只剩下风声、水声和自己粗重灼热的呼吸声。 意识开始模糊,过往的画面纷至沓来:金銮殿上的争辩,黄河决堤的急报,朝堂上的恐慌,黑风岭的血战,灾民疯狂的眼神,粮食运到时短暂的希望,以及……自己毅然走入这片死地时的决绝。 值得吗? 他不知道。 或许,对于一位钦差大臣,答案从来不在值不值得,只在于该不该做。 帐外,周院使捧着刚刚煎好的、药性最猛的汤药,跪在十步之外,望着那顶寂静无声的帐篷,老泪纵横,却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整个隔离营地,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顶帐篷里传出的下一个消息,是生的转机,还是……最终的结局。 ...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姜淮粗重灼热的呼吸,以及帐外永无休止的风声水声。高烧如同烙铁,炙烤着他的神智,意识在浑浊的泥潭里沉浮。 冰冷的寒意与滚烫的燥热交替侵袭,骨骼肌肉无处不痛,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欲裂,带出更多的腥甜。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极其轻微地掀开一道缝隙,一碗浓黑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口的地上,旋即迅速退开。 那是周院使,他每日三次,雷打不动地送来汤药,却从不敢踏入十步之内。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容自己倒下的执念,支撑着姜淮。他挣扎着爬起,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移动都耗费巨大的气力。 他够到那碗药,手抖得厉害,药汁泼洒大半,剩下的小半被他仰头灌下。 苦涩到极致的味道灼烧着喉咙,却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喝药,昏睡,在噩梦与剧痛间辗转。醒来,再挣扎着喝下一碗。 周院使的医术或许是精湛的,又或许是他骨子里那股不肯屈服的坚韧发生了作用。 第三日上,那几乎要将肺腑咳出的剧烈咳嗽,竟然稍稍平缓了一些。高热虽未全退,却也不再是那种能焚毁神智的滚烫。 他竟奇迹般地撑过了最凶险的关头。 当他再次睁开眼,虽然依旧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更深邃,更沉寂。 他听到帐外有极其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周院使苍老而激动的声音,似乎在极力安抚着什么。 “……脉象稳住了!稳住了!苍天有眼!大人熬过来了!但还需静养,万万不可惊扰!” 姜淮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凉的帐篷壁上,积攒着力气,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外面……何事?” 帐外瞬间寂静,随即响起周院使带着哭腔的回应:“大人!您醒了!太好了!是……是后方土坡聚集点派人来了,说……说是有紧急军情,非要面见大人不可!老臣已告知他们大人染恙,他们却跪地不起……” 第303章 民变 姜淮沉默片刻。军情?他如今这般模样…… “让他……近前回话。隔帐禀报。” “大人!您的身子……” “无妨。” 帐帘未被掀开,一个焦急万分、带着哭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显然是那名信使跪在了地上: “大人!不好了!郓州……郓州哗变了!” 姜淮瞳孔骤然一缩,剧烈地咳嗽起来,帐外周院使一阵慌乱。 那信使不管不顾地继续哭喊:“聚集点的粮食快吃完了!周边州府怕流疫,封锁了道路,后续粮草运不进来!有人煽动说……说朝廷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饿死在这里! 昨天夜里,好几股人冲破了侍卫的封锁,抢了最后一批粮食,还打伤了王校尉!现在……现在聚集点全乱了,暴民占了粮仓,说要……要自己找活路,往周边州府冲! 王佐吏和几位大人被围困,小的拼死才跑出来报信!大人!您快想想办法啊!不然……不然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姜淮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心上。他眼前一阵发黑,喉头腥甜再涌,被他强行咽下。 内忧未平,外患又起。瘟疫尚未遏制,粮食危机和民变竟已爆发!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以最猛烈的方式发生了。 帐外,信使的哭声、周院使焦急的劝阻声乱成一团。 帐内,姜淮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再睁开时,那虚弱似乎被一种更强的意志强行驱散。 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决断,清晰地穿透帐篷: “周院使。” “老臣在!” “取我官服,印信。” “大人!您万万不可……” “取来!”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虽虚弱,却不容抗拒。 周院使不敢再劝,哆哆嗦嗦地将一套浆洗得僵硬、依旧带着些许泥点药味的绯色官袍和印信,从帐帘缝隙送入。 帐内传来窸窣的、显然极其艰难痛苦的穿衣声。每一声喘息,都让帐外的人心揪紧一分。 良久,帐帘被一只苍白瘦削、微微颤抖的手猛地掀开。 姜淮走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身体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全靠手中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杖支撑。 但那身绯红色的官袍,却穿得一丝不苟,官帽戴得端正,印信紧紧握在另一只手中。 他站在那里,身形摇摇欲坠,目光却锐利如濒死的鹰隼,缓缓扫过帐外跪着的信使、泪流满面的周院使、以及所有闻声望来、目瞪口呆的太医和志愿者。 阳光刺眼,他微微晃了一下,用木杖死死撑住地面。 “备马。”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大人!”周院使噗通跪下,抱住他的腿,“您不能去!您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姜淮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然。 “周院使,”他声音沙哑,“我若不去,死的……便是成千上万人。” “此地,交给你了。” 他轻轻挣开周院使的手,目光望向那片依旧被洪水围困、此刻却即将被内乱吞噬的土坡方向。 “走。” .... 马蹄声再次踏破泥泞,却不再急促如雷,而是带着一种沉重而压抑的节奏。姜淮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如同有钢针在刺戳他的肺腑。 冷汗浸透了内衫,紧贴着滚烫又时而冰凉的皮肤。 视野阵阵发黑,他只能死死抓住缰绳,依靠本能和一股不容倒下的意志维持平衡。 那身绯红官袍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单薄。 身后的十余名侍卫,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们护卫着的,不再只是一位长官,更是一面或许即将在狂风中碎裂的旗帜。 离土坡聚集点尚有数里,混乱的声浪便已传来。 不再是饥饿的哀嚎,而是狂怒的咆哮、惊恐的尖叫、兵刃碰撞的锐响! 远远望去,可见聚集点方向浓烟滚滚,人影疯狂地冲撞、厮打,刚刚建立起来的栅栏被推倒,粥棚被掀翻,俨然已是一片暴乱的海洋。 “大人!前方危险!”侍卫队长急声道,试图阻拦。 姜淮恍若未闻,他用尽力气直起身,目光死死盯住那片混乱的中心,猛地一夹马腹! 瘦弱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竟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向着暴乱的中心直冲过去!侍卫们只得咬牙紧随。 “钦差大人到!!!” “姜大人到!!!” 侍卫们声嘶力竭的怒吼试图压过喧嚣,但在这片疯狂的声浪中,如同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暴乱的灾民已然杀红了眼。他们围困着仅存的官仓,与王勇校尉带领的残兵和少数还在坚守的衙役激烈冲突。 石头、木棍、甚至抢夺来的兵刃在空中挥舞。地上已经躺倒了更多的人,鲜血染红了泥泞。 “狗官!不给我们活路!就跟他们拼了!” “抢了粮食!冲出去!” “杀了他们!” 疯狂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 姜淮的马队如同逆流而上的扁舟,狠狠撞入混乱的战团边缘,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包围。刀剑加身,恶语相向,甚至有石块砸向马上的姜淮! 侍卫们拼死格挡,护在他周围,形势岌岌可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姜淮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方沉甸甸的印信,用尽全身力气,将其高高举起! “钦差印信在此!!!” 他用嘶哑到极致的、几乎破音的声音怒吼出来,那声音竟奇迹般地穿透了部分的喧嚣! 阳光偶然穿透云层,照射在那方青铜鎏金的印信上,反射出冰冷而权威的光芒。混乱的人群为之一滞,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那方印信和那个举着印信、摇摇欲坠的绯袍官员身上。 是他!是那个带来粮食、又走入瘟疫之地的姜大人!他竟然还没死?他竟然回来了? 姜淮趁此间隙,目光如电,死死锁住人群中几个叫嚣得最凶、明显在煽风点火的身影,声音如同裂帛,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勇!” 第304章 罪不在你……亦不在他们! “末将在!”浑身是血的王校尉在包围圈中奋力回应。 “即刻拿下煽动暴乱、抢夺官粮之首恶!就地处决!” “其余人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愣住的、眼神依旧疯狂的灾民,“立刻放下手中之物,退后!朝廷粮草已在路上! 封锁道路,是为防疫,非为困死尔等!再敢附逆作乱者,以谋逆论处,株连亲族!” 株连亲族! 这四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疯狂的人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冷静了大半。他们可以拼命,但想到会连累家人,那股同归于尽的戾气顿时消散。 王勇和残存的官兵趁势暴起,精准地扑向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头目。 刀光闪过,惨叫响起,几颗头颅瞬间落地,鲜血喷溅!血腥的镇压瞬间扼住了暴乱的咽喉! 与此同时,聚集点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只见地平线上,尘土扬起,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官兵正列队开来,冰冷的箭簇在微光下闪烁着寒芒——周边州府的驻军,终于到了! 虽然他们因防疫不敢过于靠近,但那森严的军阵和强大的威慑力,彻底击溃了暴民最后一丝侥幸。 当啷!当啷! 木棍、石块被扔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灾民们看着高踞马上、面色惨白如鬼却眼神冰冷如铁的姜淮。 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官兵,看着远处那森严的军阵,终于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如同潮水般退去,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混乱,终于被再次以铁血手段强行压下。 姜淮端坐马背,一动不动,仿佛化为一尊雕塑。只有紧握着缰绳和印信、指节已然发白颤抖的手,暴露着他已至极限的虚弱。 王勇校尉踉跄着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无能……请大人治罪!” 姜淮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狼藉和跪伏的灾民,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罪不在你……亦不在他们……” “是天灾,亦是人祸……”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晃,一口鲜血终于压抑不住,狂喷而出,溅落在绯红的官袍和前襟,触目惊心! “大人!!!” 在无数声惊恐的呼喊中,他眼前彻底一黑,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下去。那方沉重的印信,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跌入泥泞之中。 …… 黑暗。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意识如同沉船,在冰冷的海底缓慢漂浮。时而能听到模糊的声响,像是隔着厚重的海水。 似乎是周院使苍老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心力交瘁,邪毒深侵五脏……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若今夜再不退热,只怕……” 时而又能感觉到苦涩的药汁被小心地撬开牙关灌入,带来片刻灼烧般的清醒,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混沌拖拽下去。 高烧与严寒交替,如同炼狱的轮回。肺腑如同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锯般的痛楚和嘶鸣。 不知过了多久,那炙烤灵魂的火焰似乎稍稍减弱了一些。一种极度的虚弱感取而代之,掌控了全身。他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映入眼帘,逐渐聚焦。是熟悉的帐篷顶,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浓重的药味。 他微微转动眼球,看到周院使伏在床边的小几上,须发凌乱,睡得极不安稳,眼圈乌黑,仿佛苍老了十岁。帐外,有极其轻微的、来回踱步的声音,显然是守卫的侍卫。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缓慢地浮现在依旧混沌的脑海里。 试图开口,喉咙却干裂灼痛,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这细微的动静却惊动了浅眠的周院使。他猛地惊醒,看到姜淮睁开的眼睛,瞬间老泪纵横,扑到床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人!大人!您醒了!苍天保佑!苍天保佑啊!” 他忙不迭地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姜淮喝下几口。清水滑过如同火燎般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舒缓。 “我……睡了多久?”姜淮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三天了!大人,您昏迷了整整三天!”周院使抹着眼泪,“吓死老臣了……您要是……老臣万死难赎……” 姜淮闭了闭眼,积攒着力气。昏迷前的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暴乱的灾民,挥舞的兵刃,落地的头颅,还有……那口喷出的鲜血。 “外面……情形如何?”他更关心这个。 周院使连忙收敛情绪,恭敬回道:“托大人的福,局势已然稳住!周边州府的驻军到了之后,暴民彻底丧胆,再无骚乱。 王校尉伤势无碍,已重新整肃了秩序。王佐吏正在清点损失,分发仅存的粮食,虽仍短缺,但无人再敢闹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那日您昏厥后,印信坠地……是王校尉亲手拾起,高举示众。 言说大人您乃为救灾民呕心沥血至此,若再有作乱者,天理难容……那些灾民……大多也都看见了,许多人都……哭了。” 姜淮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太医署的人已分出一部分前往聚集点,防治瘟疫扩散。药材虽仍紧张,但已在调配。”周院使继续禀报,“只是……洪水仍未退去,后续粮草运输依旧艰难。 灾民的口粮……仍是最大难题。且天气渐寒,窝棚不足以御冬,恐生冻毙……” 问题依旧堆积如山,但至少,最危险的崩溃和内乱,被暂时遏制了。 这时,帐外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院使大人,王佐吏在外求见,说是有紧急文书。” 周院使看向姜淮。 姜淮微微颔首。 王涣被引了进来,他官袍上依旧沾着泥点,脸色憔悴,但眼神里已有了主心骨后的镇定。他看到姜淮醒来,先是惊喜,随即立刻跪地行礼。 双手呈上一份文书:“卑职叩见大人!恭贺大人康复!此乃朝廷八百里加急文书,刚刚送到!” 姜淮示意周院使接过。文书是中书门下发出的,内容言简意赅:陛下惊闻姜卿染恙,忧心如焚,特旨褒奖其忠勇,赐宫中秘药若干,令其安心休养。 赈灾事宜可暂交他人代理。另,已严令工部、户部,不惜一切代价疏通漕运,调拨粮草,周边州府若有再敢以防疫为由梗阻粮道者,革职查办! 字里行间,透着朝廷的焦虑、褒奖,以及最后的决断。 姜淮看完,将文书轻轻放在一边,脸上并无太多喜色。秘药远水难救近火。唯一实在的,是最后那道严令,或许能真正打通粮道。 第305章 恐再生变数! “知道了。”他声音依旧虚弱,“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他看向王涣:“聚集点民心如何?” 王涣忙道:“回大人,经此一事,灾民皆知大人乃真心为民,舍生忘死,虽有怨言,却再无暴乱之心。只是……饥饿寒冷却是实情,长此以往,恐再生变数。” 姜淮闭上眼,似乎在积攒力气,也似乎在思考。帐内陷入沉默,只听得见他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许久,他再次睁开眼,目光看向周院使:“周院使,本官还需几日可下地?” 周院使一惊:“大人!您万不可……” “回答我。” “……若静心调养,至少……至少还需十日,方能勉强行走,若要理事……”周院使声音发颤。 “太久了。”姜淮打断他,目光转而看向王涣,“王佐吏。” “卑职在!” “传本官令:即日起,聚集点所有事务,由你暂代本官决断,遇不决者,询周院使与王校尉之意。 首要之务,组织青壮,加固窝棚,挖掘地窖,搜寻一切可食之物,野菜、树皮、乃至鼠肉……告知所有人,朝廷粮草不日即至,但活命,不能只靠等!” “第二,严查囤积居奇、偷盗粮米者,无论何人,一经查实,粮米充公,人……枷号示众三日!” “第三,待本官稍能起身,……我要亲自去堤上看看。” 他的命令依旧清晰,条理分明,只是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涣重重磕头:“卑职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周院使还想再劝,却被姜淮用眼神制止。 “你们都下去吧。”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我……歇息片刻。” 两人不敢再扰,恭敬退下。 帐内恢复了寂静。姜淮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 摊开手帕,依旧是刺目的鲜红。 他默默看着那血色,眼神沉寂如古井。 他知道自己已至极限,身体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 但烛火未灭之前,光,就不能熄。 他缓缓握紧手掌,将那方染血的手帕攥在手心。 …. 又过了三日,姜淮方能勉强倚着厚枕坐起,喝些流食。帐内药气氤氲,周院使几乎是寸步不离,银针汤药轮番上阵,硬是将他从鬼门关一寸寸往回拉。 这日午后,王涣带着一身寒气与泥浆入帐禀报,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几分。 “大人,”他跪地行礼,声音压抑,“卑职按大人吩咐,严查囤积偷盗,今日……今日竟在原本已被洪水淹没的郓州府库旧址旁,一个被冲垮的半地下私窖里,发现了……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微颤,呈上一本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仍边缘破损、浸满水渍的厚册子。 “府库的……账册?”姜淮目光一凝,声音虽弱,却瞬间锐利起来。 “是……是黄河河工款与历年修防物资的专项账册!”王涣的声音带着愤懑和后怕,“应是仓促间未能全部转移,被洪水冲了出来,又或是……有人故意藏匿于此! 卑职粗略翻看,其中……其中亏空巨大,物料以次充好之数,触目惊心!白茅堤所用石料、木桩,账目所记与实物定然对不上!这……这便是溃堤的祸根啊大人!”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周院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姜淮。 洪水滔天,万民倒悬,浮尸遍野……一切惨状的根源,或许就藏在这本肮脏的账册里! 姜淮伸出手,那手苍白瘦削,却稳定得可怕。他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仿佛沾着无数冤魂和罪恶的账册,放在膝上,并未立刻翻开。 他闭上眼,良久不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抿的嘴唇,泄露着内心滔天的巨浪。 再睁开眼时,那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虚弱的迹象都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可怕的平静压下。 “都有谁看过此册?”他问,声音低沉。 “只有卑职和两名心腹衙役。卑职已令他们绝密此事!” “做得很好。”姜淮缓缓道,“此事,到此为止。对外不可再提一字,账册由我亲自保管。” 王涣一愣,似乎有些不解为何不立刻公之于众,揪出蠹虫,但他不敢多问,只是应道:“是!” “你下去吧,一切如常,加固窝棚,搜寻食物,稳定民心。” “卑职遵命!” 王涣退下后,帐内只剩下姜淮和周院使。 周院使忧心忡忡:“大人,此账册关系重大,为何……” 姜淮轻轻摩挲着账册冰冷湿滑的封面,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望向了更远处波谲云诡的朝堂。 “现在不是时候。”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郓州官场几乎瘫痪,刺史下落不明,上下官员牵扯多少? 如今灾民嗷嗷待哺,瘟疫虎视眈眈,局势如同一桶火药。此刻若将此册抛出,必引发官场巨震,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救灾?届时,未等朝廷查办,此地便会先彻底崩溃,酿成更大惨剧。”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更何况,能吞下如此巨款,掩盖如此弥天大谎的,岂是区区郓州官员所能为?背后牵扯必深。 此刻我等困于灾区,强敌环伺,若打草惊蛇,恐未等真相大白,这本账册……连同你我,都会死得不明不白。” 周院使听得脊背发凉,他只虑医术防疫,却未想到这账册背后竟是如此凶险的政局旋涡。 “那……大人的意思是?” “等。”姜淮的目光落回账册上,眼神锐利如刀, “等粮道畅通,等疫情稍控,等灾情稳定,等……陛下派来的、真正能接手此事的人。” 他缓缓将账册收起,贴身藏于枕下,仿佛藏起一柄淬毒的匕首,只待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此刻,你我只需做一件事,”他看向周院使,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疲惫,却依旧坚定,“活下去。治好能治的人,稳住能稳的局。余账,”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自有清算之时。”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药炉咕嘟作响。 第306章 可自行勘验 姜淮重新靠回枕上,闭上双眼,仿佛睡去。 但周院使知道,这位大人心中那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吹响号角。 与天灾斗,与瘟疫斗,与人祸斗,更与那朝堂之上看不见的魑魅魍魉斗。 ........ 又过了十余日,姜淮已能勉强下地,在帐内缓慢踱步。身体依旧虚弱,咳嗽未曾断根,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却从未熄灭。 这日,天气竟罕见地放晴。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依旧泥泞不堪、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虽无力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到底带来了一丝虚弱的暖意和光亮。 帐外忽然传来不同于往日压抑氛围的轻微骚动,似乎夹杂着些许难以置信的低语和……哽咽? 王涣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帐内,甚至忘了行礼,脸上又是泥点又是泪痕,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扭曲变形:“大人!大人!水……水退了!黄河……黄河归槽了!!”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帐内。 姜淮猛地顿住脚步,身形晃了一下,被周院使急忙扶住。他推开周院使的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帐外。 侍卫早已掀开帐帘。 他站在帐篷口,抬手微微遮挡住那久违的、有些刺眼的阳光。 极目望去。 远方,那片曾经吞噬天地、毁灭一切的浑黄汪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如同巨兽终于收回了它暴虐的触手。 大片大片被淤泥覆盖的土地重新裸露出来,露出下面被泡得发黑、死寂的田野、村庄废墟和扭曲的树木。 浑浊的水流汇聚成一道道溪流,呜咽着,顺从地向着主河道的方向退去,留下满目狼藉和深可及膝的淤泥。 阳光照射在广阔无垠、泥泞不堪的废墟上,反射出一种奇异而悲壮的光。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泥腥和腐臭,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水压感,正在逐渐消散。 灾民营地也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望着那片正在显露出来的故土。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雀跃。 经历了太多的死亡和绝望,这期盼已久的退水,带来的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悲恸和茫然。 家在哪里?亲人在哪里?未来的生路又在哪里? 唯有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开始在人群中零星响起,随即连成一片。那是劫后余生者,面对一片废墟,终于敢流出的眼泪。 姜淮静静地站着,绯色官袍在阳光下显得陈旧而宽松,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风吹起他鬓角散落的灰白发丝。 他望着那片逐渐显露的、伤痕累累的大地,望着那些哭泣的灾民,良久,良久。 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如释重负的感慨。 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虚无,和一种沉重得足以将人压垮的责任。 周院使在一旁悄悄拭泪,王涣和周围的侍卫们也个个眼圈发红。 许久,姜淮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水退之后,淤泥深积,恐生新疫。传令所有医官,预备更多石灰硫磺。” “组织人力,统计露出的田亩、道路、可用屋舍。” “掩埋所有显露出的尸骸,一处不可遗漏。” “通告灾民,不得急于返回故地,需待官府查验无误,统一安排。” 他的目光最后投向远方那一道重新被约束住的、却依旧浑浊汹涌的黄河,眼神深邃无比。 “备笔墨。” “本官要上奏朝廷……” “请劾工部、户部、都水监失职渎职、贪墨河工款之罪。” “请旨……彻查黄河溃堤一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股冰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阳光照在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上,明暗分明。 灾难似乎过去了,但另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 半月后,新任郓州刺史并一众佐贰官员,带着大批朝廷调拨的物资和工匠,终于抵达了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 残破的官道被勉强疏通,车马得以通行,预示着秩序正在一点点回归。 新任刺史姓李,是个干练的中年人,见到姜淮便要大礼参拜,姿态放得极低。姜淮只是淡淡摆手,屏退左右。 帐内只剩二人与新任刺史带来的两名心腹书吏。 姜淮并未寒暄,直接从那简陋的行军床下,取出了那本以油布重重包裹、浸满水渍与泥污的账册,轻轻放在案上。 “李大人,”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郓州府库河工款专项账册,于洪水退去的废墟中所获。其中所载,关乎白茅堤溃决之真相,关乎数万生灵涂炭之根源。” 李刺史面色瞬间凝重,双手接过账册,只翻看了几页,额角便渗出细密冷汗,手指微微颤抖。 他久历官场,岂会看不出其中骇人听闻的亏空与贪墨?这已非寻常渎职,而是动摇国本、人神共愤之巨案! “姜……姜大人!这……这……”他声音发颤,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这账册烫手无比,更牵连不知多少朝堂大佬。 “账册真伪,李大人可自行勘验。”姜淮语气平静无波,“本官已上奏朝廷,弹劾工部、户部、都水监相关官员,请旨彻查。陛下震怒,旨意不日即达。” 他目光如炬,盯着李刺史:“然,查案是后话。眼下,郓州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李大人既受皇命,牧守此方,当务之急,是安民、赈灾、重建。此事,你可能胜任?” 李刺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重重拱手,声音已然恢复沉稳:“下官明白!账册之事,下官必严守秘密,一切待朝廷钦差定夺。眼下救灾重建,下官定竭尽全力,不负皇恩,不负姜大人所托!” “好。”姜淮点头,“所需钱粮、工匠、物资,本官已行文周边州府,他们会全力配合。若有梗阻,你可持我手令,先行后奏。” 第307章 所有拜帖,原封退回! 他将一枚令箭推到李刺史面前。这是极大的权柄,也是极重的责任。 李刺史双手接过,神色肃然:“下官领命!” 交接的过程简洁而高效。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姜淮将郓州的未来,连同那本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账册,一并交给了这位新任刺史。 .... 又过了几日,姜淮的身体勉强能经受长途跋涉了。朝廷催促他回京养病的旨意也到了第三道。 启程这日,天色依旧灰蒙,但洪水已彻底退去,露出大片黑沉沉的淤泥和断壁残垣。残雪未消,点缀其间,更显凄清。 马车早已备好,周院使亲自搀扶着姜淮走出帐篷。 帐外,不知何时,竟已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 从新任的李刺史、王勇校尉、王涣佐吏,到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 甚至还有不少从隔离区捡回一条命、相互搀扶着的人。 他们默默地跪在冰冷的泥地里,没有人说话,数千道目光无声地聚焦在那辆简陋的马车和那个瘦削的绯袍身影上。 姜淮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片沉默的人群,看着那些曾经充满绝望、如今却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有感激,有敬畏,有悲伤,也有对新生活的茫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扫过这片他曾浴血奋战、九死一生的土地。 最终,他微微颔首,在周院使的搀扶下,艰难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泥泞的道路,异常清晰。 跪着的人群依旧沉默,只是许多人开始压抑不住地哭泣,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马车驶过残破的田野,驶过正在清理废墟的工匠,驶过开始重新丈量田亩的小吏,驶过那些试图在淤泥中寻找任何可用之物的灾民…… 车内,姜淮靠在车壁上,闭着双眼,面无表情。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低咳,才泄露出一丝深藏的痛楚与疲惫。 车外,是正在艰难重生的土地,是无数生者与死者的故事。 他没有回头。 这条用鲜血、生命和无数艰难抉择换来的归途,寂静无声,却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脊梁。 只有怀中那本冰冷的账册,和袖中那封弹劾的奏章,提醒着他,这场战争,远未结束。京师的波谲云诡,或许比黄河的滔天洪水,更加凶险。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官道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下。 身后,只有那片沉默的、饱受创伤的大地,以及无数道久久不愿起身的身影。 …… 京师。 皇城巍峨,朱雀大街繁华依旧。酒肆茶楼喧嚣鼎沸,仿佛千里之外的黄河悲号、灾民哀泣从未发生过。 达官贵人的车驾辚辚而过,留下一地香风与尘埃。 姜淮的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一个病弱归京的官员,在这冠盖云集的帝都,寻常得如同滴水入海。 然而,当他的车驾抵达官署门前时,那种无形的、冰冷的氛围瞬间包裹而来。 门前守卫的兵士眼神复杂,同僚官员见到他,远远便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透着疏离,脚步匆匆,仿佛生怕与他有多一秒的牵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和审视。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病骨,一身风尘,更带着那本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账册,和那封直指中枢的弹劾奏章。 他甫一踏入值房,甚至来不及拂去衣上尘土,各种拜帖、请柬便雪片般飞来。 有工部侍郎的,有户部尚书的,有都水监使的……皆是此次弹劾名单上或直接或间接关联的大员。 措辞谦卑,关切备至,字里行间却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冰冷的警告。 姜淮看都未看,只对管家吩咐了一句:“一概不见。所有拜帖,原封退回。” 老管家忧心忡忡地应下。 当夜,宫中有内侍悄然而至,并未宣旨,只口传了皇帝几句温言抚慰,赐下珍稀药材,并委婉提及黄河水患乃天灾难免,朝堂当以和为贵,共度时艰。 恩威并施,绵里藏针。 姜淮跪谢皇恩,面色平静无波。送走内侍,他望着那几盒价值千金的药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 次日,金銮殿内,百官依序退出,步履无声,唯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环佩叮当。 御座上的皇帝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目光沉静地看向留在殿中的一位大臣姜淮。 姜淮身着绯色官袍,虽经旅途劳顿和灾区风霜,面色微带憔悴,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手持玉笏,待众臣退尽,方稳步上前,深深一揖。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沉稳,“臣,姜淮,奉旨巡察黄河水患归来,有本启奏。”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询问与凝重:“姜爱卿辛苦了。黄河情势究竟如何?细细奏来。” 姜淮再揖,抬起头,目光沉痛而恳切:“陛下,臣此行所见,触目惊心。 黄河肆虐,非止天灾,实乃人祸叠加天威所致。濮、曹、郓三州,沃野成泽国,屋舍尽为鱼鳖之巢,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惨状难以尽述。” 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将灾区地狱般的景象勾勒于帝王眼前。 “臣亲眼所见,此次溃堤之白茅堤,乃至沿线多处险工,其堤防之脆弱,超乎想象。 所谓‘巨木为桩,青石垒砌’,实则多为朽木糠秕、碎石浮沙填充,外覆薄土以掩人耳目!水势稍涨,便如摧枯拉朽,顷刻崩决。 此乃贪墨横行、偷工减料之恶果,人祸更甚于天灾!”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愤怒,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皇帝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显然震怒于堤防工程的腐败,但他更关心的是解决之道:“贪墨之辈,朕必严惩不贷! 然,当务之急,在于如何堵复决口,加固堤防,以安民心,防患未然。爱卿可有良策?莫非仍依古法,征发民夫,砍伐巨木,开凿山石?” 第308章 煅烧之土! 这正是姜淮等待的时机。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陛下!若仍循旧法,不过重复昨日之弊!巨木难得,运输耗资巨万,更易为宵小所趁,以次充好。 石料垒砌,缝隙难弥,遇大水冲刷,根基易空。且工期漫长,恐下次汛期至时,新堤未固,旧患未除,百姓何以安枕?” 皇帝眉头紧锁:“依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姜淮上前一步,玉笏举至眉间,声音坚定而充满一种近乎预言式的力量:“陛下,臣于灾区勘察时,曾见当地百姓用一种‘煅烧之土’混合石灰、沙砾。 用以修补残破屋舍,其物凝结后竟坚逾寻常三合土,且不畏水浸。臣深究其法,多方查证古籍残卷,偶得一方,或可解我朝河工之大患!” “哦?是何奇物?”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极大的兴趣。 “臣称之为,‘水泥’!”姜淮一字一顿地说道,“此物并非天然生成,乃是以石灰石、黏土等常见之物,按特定比例混合,经窑炉高温煅烧成熟料,再磨制成细粉。 使用时,只需与水、沙、石混合搅拌,初如泥浆,可塑性强,能灌注至任何缝隙角落,随后便逐渐凝结硬化,不分昼夜。 其最终坚硬如磐石,浑然一体,水泼不进!其坚固、耐水、速凝之特性,远胜木石之工!” 他见皇帝凝神倾听,继续深入阐述,语气愈发激昂:“陛下试想,若以此水泥浇筑堤坝核心,包裹堤身,则堤防可成铜墙铁壁,洪水难侵! 用于堵塞决口,可迅速形成坚固屏障,远胜投掷薪石柳框。 更可用于修建永久性水闸、涵洞,精准调控水势。其原料易得,遍布山河,无需再耗费巨资砍伐千年古木、千里转运巨石,可节省国库巨万! 制作虽需专设窑厂,然一旦成型,量产便捷,工期可大大缩短!”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姜淮的声音在回荡。这个构想过于新奇,甚至有些骇人听闻,完全颠覆了千百年来治河的传统。 果然,立刻有被皇帝示意旁听的工部官员出列质疑,虽非正式朝会,但皇帝常留相关大臣听议:“姜大人所言,未免过于奇巧!以泥土煅烧之物,岂能坚如磐石? 此等闻所未闻之法,用于国之命脉的黄河堤防,万一有失,岂非酿成更大灾祸? 况兴建窑厂,试制新物,所费亦不小,若不成,岂非徒耗国帑?” 姜淮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质疑,他不慌不忙,转身面向质疑者,神色坦然:“此事绝非空想! 臣已命人依方试制,所得水泥小块,坚硬异常,斧凿难伤,浸水数月而无恙!此有实物为证!”。 他示意殿外随从,已准备好小样,但需皇帝允许才能呈入。 他继续道:“任何新法,初行时自有疑虑。然相较于旧法之弊显而易见、贪墨易生,水泥之法。 配方工艺皆可标准化,流程可控,更易监督核查,能从根源上减少贪腐之机! 至于所费,试制之资,相较于每年投入河工之巨款、决口后赈灾之靡费、百姓流离之损失,不过九牛一毛!若能成,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最后,他再次转向皇帝,深深一揖,几乎是以性命前程做赌注的恳切:“陛下!黄河安则天下安。 旧法积弊已深,非雷霆手段、非常之法不足以根治!臣,姜淮,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请陛下允臣主持水泥试制及首批河工试用之事! 若败,臣甘愿领受一切罪责;若成,则我大雍朝千里河防,可固若金汤,百姓再无覆盆之灾!” 言毕,他长揖不起,等待皇帝的裁决。 整个紫宸殿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之上的皇帝身上。 皇帝目光深邃,看着殿下那位虽然疲惫却目光炯炯、不惜以身家性命推动新法的臣子。 他看到了姜淮眼中的笃定、热忱与担当,也看到了这“水泥”背后可能带来的巨大变革。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姜爱卿忠心体国,勇于任事,朕心甚慰。 黄河之患,确需新法以图长治久安。卿所言‘水泥’之物,虽闻所未闻,然理据分明,或有奇效。” 他顿了顿,最终做出了决断:“准卿所奏!朕即拨付内帑银五万两,于京郊择地设立将作窑,由卿全权负责水泥试制之事。 工部及将作监需全力配合,一应人手物料,不得有误!待试制成功,先行于黄河险工段试用,若果真效验非凡……朕,不吝封赏!” “臣,”姜淮声音微颤,但依旧坚定,“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 姜淮擢升工部员外郎后,并未沉浸于升迁之喜,而是立刻投身于皇帝特许的“水泥试制”重任。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工部衙门虽大,但格局森严,各部门壁垒分明。 他一个新来的员外郎,提出的又是一种闻所未闻的“奇技淫巧”,想要调动资源,可谓难如登天。 他先是按流程呈文,请求划拨专项银两、调派熟练窑工、拨给合用物料。 文书在工部各司之间转了一圈,回应却多是敷衍推诿: 营缮清吏司,负责工程营造,言称工程浩大,匠役皆有定例,无暇抽调。 虞衡清吏司,负责山泽采捕、陶冶,虽是其名义上的管辖,但上司郎中对此兴趣缺缺,认为是不务正业,只批了个“酌情办理”,再无下文。 都水清吏司,负责水利,倒是关切几句,但表示河工紧迫,无力支援新物试制。 屯田清吏司,负责薪炭供应,批了少量寻常柴炭,对于姜淮要求的高温焦炭,则以“规制不符”为由拒绝。 官样文章走不通,姜淮便放下身段,开始“私下活动”。 他首先找到的是虞衡清吏司下属的一位老主事,姓周,年近花甲,头发花白,在工部默默无闻了一辈子。 却对各类矿土、窑冶之术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只是人微言轻,其才不显。 姜淮几次“偶遇”请教,发现此老谈起烧陶制瓷、辨识土性时,眼中放光,见解独到。他便以晚辈之礼,虚心求教,并将水泥的构想和盘托出。 第309章 竟真的成了……成了! 周老主事初时疑惑,但被姜淮的描述和其中蕴含的“化土为石”的奇思所吸引,更感于一位员外郎竟如此礼贤下士、真心求技。 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姜大人所言‘高温煅烧’,非寻常陶窑、砖窑所能及,需仿效炼铁之高炉或景德镇烧造官瓷之龙窑,炉温须极烈…… 这石灰石须选用青白坚硬者,黏土需有黏性却非过于沙质……比例搭配,更是关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姜淮如获至宝,当即请周老主事暗中主持技术试制。 没有正式人手,姜淮便用自己的俸禄,私下雇请了两位因年老体弱被窑厂辞退,但经验丰富的老窑工,又找来两个机灵的家中仆役打下手。 场地更是问题。工部衙门内岂容私自起窑烧火?几经周折,姜淮在周老主事的指点下,找到了虞衡司后院一个早已废弃多年、堆放杂物的破落院落。 他亲自动手,带着寥寥几人,清理垃圾,平整土地。堂堂员外郎,袍袖沾满灰尘蛛网,汗流浃背,与匠役无异。 最大的难题是物料。官仓调拨无望,姜淮便自掏腰包,让老窑工带着仆役去京郊各处寻找合适的石灰石和黏土样本。 一筐筐不同颜色、质地的石头和泥土被运回那个小院。周老主事便戴着老花镜,一块块敲打,一撮撮捻磨,仔细分辨其成分。 烧制试验更是艰难。他们砌起一个小型的简易土窑,一开始根本达不到所需的高温。 烧出来的不是夹生的粉末,就是结成奇形怪状的琉璃状硬块,一捏就碎,根本达不到“坚逾磐石”的效果。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废弃的试验品堆满了墙角。 浓烟常常弥漫小院,引来其他衙门官员的侧目和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向上司抱怨姜员外“不务正业,搞得乌烟瘴气”。 嘲讽和压力随之而来。同僚们见面时,语气常带讥诮:“姜员外近日可又‘点石成金’了?” 上司郎中更是几次“提点”他:“姜淮啊,为官当持重,莫要沉迷这些旁门左道,荒废了本职。” 甚至有人暗中传言,他这是哗众取宠,浪费公帑,尽管他大多用的是自己的钱。 姜淮对此皆默然承受,不为所动。他白日处理完必要的公务,便扎进那个小院。 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官员,而是成了一个满手泥灰、眉头紧锁的工匠。他仔细记录每一次试验的配料比例、窑温变化、烧制时间、成品状态,与周老主事和老窑工反复研讨。 失败,总结,再试验……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院里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转机发生在一个黄昏。又一次试验后,窑火熄灭。 众人都有些疲惫和麻木。当姜淮用铁钳夹出那一块灰绿色的、看似与往常无异的烧结块时,心中已不抱太大希望。 然而,当那块东西冷却后,老窑工习惯性地用锤子敲击时,却发出了不同于以往的、沉闷而坚实的声音!再用力一敲,竟未能敲碎!反而震得手麻! 众人顿时围拢过来。姜淮接过锤子,亲自用力砸下!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但那灰绿色的块体只崩掉一个小角,主体岿然不动! “成了?!!”老窑工声音颤抖地惊呼。 姜淮心脏狂跳,强抑激动,让人端来一盆水,将那块东西浸入其中。一夜过去,次日取出,依旧坚硬,甚至似乎更结实了一些! 他立刻让人将其磨成细粉,再与水、沙混合,制成灰浆,涂抹于砖石之间。数日后,灰浆彻底硬化,砖石被牢牢粘结在一起,用力推搡,纹丝不动! 小院内,众人看着这奇迹般的结果,激动得难以自持。周老主事老泪纵横,喃喃道:“化土为石……竟真的成了……成了!” 姜淮看着那坚固的砖块,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的疲惫、压力、委屈,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慰藉。 他脸上沾着灰烬,却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距离大规模生产、应用于黄河大堤还遥遥无期。 但这微弱的光芒,证明了他的构想并非虚妄,也为他接下来向皇帝和工部争取更多支持,提供了最有力的实证!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些成功的水泥样本,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而锐利。 下一步,他要带着这“石头”,再去敲响工部乃至紫宸殿的大门。 小院试验成功的兴奋并未持续太久。姜淮深知,仅凭几块坚硬的“土疙瘩”,远不足以撼动工部这座遵循旧制、流程冗繁的庞然大物。 他需要更系统的验证、更详实的数据,以及最关键的是来自更高层面的认可,才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他首先整理了一份详尽的试制过程记录,附上周老主事和两位老窑工的画押证词。 连同那几块最为成功的水泥样本以及用水泥砂浆粘结的砖块,郑重地再次呈文给他的直属上司虞衡清吏司的郎中,赵大人。 文书和实物呈送上去,如同石沉大海。一连数日,毫无音讯。 姜淮按捺不住,亲自前往求见。在值房外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被允准入内。 赵郎中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姜员外来了啊。 你呈上来的东西,本官看了。”他指了指墙角那个蒙着灰尘的布包,“想法是好的,年轻人肯钻研,值得嘉许。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向姜淮,语气带着官场特有的圆滑与敷衍:“我工部行事,自有法度章程。河工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儿戏? 仅凭你这小打小闹的几块东西,就要变更沿袭千百年的成法,动用国库钱粮,未免太过轻率。 再者,此物效果究竟如何,是否耐久,有无隐患,皆未可知。若贸然用于河工,一旦有失,谁来担这个天大的干系?” 第310章 对比试验 句句在理,字字推诿。 姜淮强压着心头火气,据理力争:“赵大人,下官并非请求立刻用于大河之堤。 只求部里能拨给一小块场地,些许银钱物料,进行更大规模的试烧,验证其性能,与旧法材料对比优劣……” 赵郎中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部里各项用度皆有定例,岂能为你这未经验证之事破例? 况且,眼下都水清吏司催要修复今春水毁工程的款项匠役,尚且捉襟见肘,哪有余力顾及其他?姜员外,你还是先做好分内之事吧。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四个字,几乎等同于彻底否决。 姜淮知道,在赵郎中这里,此路已绝。他沉默片刻,不再多言,行了一礼,退出了值房。 走到墙角,他默默捡起那个被冷落的布包,拍去上面的灰尘,紧紧抱在怀里。 正常的途径走不通,他便开始“另辟蹊径”。 他利用员外郎的身份和以往的人脉,开始在各司之间“串门”。 他找到都水清吏司的一位主事,不谈水泥,只请教河工堤防的具体结构、受力关键、常见损毁形制。 闲聊中,他“无意间”提起:“若有种材料,能如水般灌注至堤坝内部缝隙,硬化后如岩石般整体,或许能解决堤身渗漏、蚁穴鼠洞之患?” 那主事初时不信,姜淮便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小块水泥,现场演示其遇水硬化、粘结碎石的效果,引得那主事啧啧称奇,虽未敢明确支持,但眼神已多了几分兴趣。 他又找到营缮清吏司的一位老匠官,请教窑炉建造之术。 他不再提“水泥”之名,只说是想仿古法烧制一种特殊“三合土”,需要极高炉温, 请教如何改进窑炉通风、保温。老匠官技痒,提供了几条实用建议,姜淮一一记下。 他甚至私下宴请了屯田清吏司一位负责炭料库的八品小官,几杯酒下肚,对方吐露苦水,抱怨优质焦炭都被京营和将作监占着,工部自己用的都是次等货。 姜淮心中暗记,知道若想大规模试制,燃料是一大关卡。 最大的转机,来自于他的一次“偶遇”。他打听到工部右侍郎沈大人有每日午后在部衙后园散步的习惯。 这一日,他算准时间,捧着那几块水泥样本和粘结的砖块,也在园中“徘徊思考”。 沈侍郎远远看见他,倒是记得这个以刚直和提出“水泥”闻名的员外郎,便招手唤他近前。 “姜员外,在此所思何事?”沈侍郎语气平和。 姜淮抓住机会,恭敬行礼,然后直接呈上手中的“成果”:“回侍郎大人,下官仍在琢磨那‘水泥’之事。 侥幸略有小成,特此实物,请大人过目。” 沈侍郎饶有兴趣地接过那灰扑扑的砖块,入手沉甸甸,粘结处异常牢固。他又看了看那水泥样本。 姜淮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其特性:遇水硬化、坚如磐石、整体性强、原料易得。“下官深知,新物难免令人疑虑。 下官不敢求部里立刻大力推行,只恳请侍郎大人能允准下官进行一次公开的、小规模的对比试验。” “对比试验?”沈侍郎挑眉。 “是!”姜淮目光灼灼,“请部里划定一小段无关紧要的旧墙或沟渠。一半用传统灰泥砖石修复,一半用水泥砂浆修复。 然后,可用水长期浸泡冲刷,亦可让人用器械敲击破坏,观其优劣,一验便知!所需物料人工,下官可自行筹措大半,只求部里行个方便,派员见证即可!”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成本极低,风险可控,却能直观地检验效果。 沈侍郎沉吟片刻,他虽不愿轻易涉足这有争议的新事物,但作为一部侍郎,对可能利于国计民生的新技术,自有其关注。 “嗯……”沈侍郎缓缓点头,“若只是小范围验证,倒也无妨。 此事,本官准了。你可去与虞衡司赵郎中商议,就在他辖下寻一处废弃墙垣试验吧。本官会知会他一声。” 有了侍郎的点头,赵郎中的态度立刻微妙起来,虽仍不情不愿,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阻拦,只得划给了姜淮一段早已半塌的旧院墙。 姜淮精神大振,立刻带着周老主事和雇来的匠役,投入对比试验。 他亲自监督,严格按照比例调配水泥砂浆,与传统的糯米石灰浆同场竞技。 修复完成后,他请来了沈侍郎派来的书吏、都水司那位好奇的主事、营缮司的老匠官,甚至还有一些闻讯来看热闹的其他司官员。 接下来的日子,姜淮每天都会去记录墙体状态。 他让人定时泼水冲刷,甚至找了部里力气大的杂役,用木桩撞击两面墙体。 结果,日益显着。 传统灰泥修补的部分,在水流冲刷下渐渐灰浆剥落,砖石松动。 而水泥修补的部分,却浑然一体,水泼不进,甚至撞击之下,也只是留下白点,砖石本身安然无恙! 事实胜于雄辩。围观的人群从最初的怀疑、看热闹,渐渐变成了惊讶和议论。 “咦?这边真的一点没事!” “这水泥粘得也太牢了!” “若真用于河堤,或可省去年年岁修之苦啊!” 虽然正式的公文流程依旧缓慢,虽然阻力依然存在,但质疑的声音明显变小了。 工部内部,开始有更多的人私下讨论这种叫“水泥”的新东西。都水司的那位主事,甚至开始主动向姜淮询问更详细的情况。 姜淮知道,他终于在工部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真正的石头,激起了涟漪。 他趁热打铁,将对比试验的详细记录和众人的见证词,再次整理成文,这一次,他准备直接呈送给工部尚书! 通往变革的道路依然漫长且布满荆棘。但第一道坚实的台阶,已经被他亲手用水泥,浇筑了起来。 对比试验的成功,如同在工部这潭表面平静、内里滞涩的池水中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虽未沸腾,却也让不少人为之侧目。 姜淮深知时机稍纵即逝,必须趁热打铁。 第311章 “水泥砖”样本 他连夜将试验过程、数据对比、众人见证画押的记录,以及那份最初被赵郎中搁置的详实报告,重新整理誊写,装订成册。 连同那几块历经冲刷撞击而岿然不动的“水泥砖”样本,他决定不再遵循常规层级上报,而是寻求一个直接面呈工部尚书杜大人的机会。 这并非易事。 尚书大人日理万机,岂是一个五品员外郎想见就能见?之后姜淮通过一位在尚书值房当值的旧识书办。 巧妙地将“虞衡司员外郎姜淮有关于河工新材料之紧要成果禀报”的消息,夹杂在一批需要尚书急阅的公文摘要里,递到了孟尚书的案头。 “新材料?”工部尚书孟尧翻阅文摘要,目光在这条不同寻常的消息上停留了片刻。 他对姜淮其人有印象,知道是陛下特许其试制“水泥”的那个较真官员。 对比试验的风声,他也略有耳闻。沉吟少许,他对手下吩咐道:“让他明日巳时初刻来见。” 次日,姜淮提前一刻钟便候在尚书值房外。他官袍整洁,怀抱着那份厚重的报告和沉甸甸的样本,神色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出一丝紧张。 被引入值房后,姜淮依礼参见,不卑不亢。 孟尚书并未寒暄,直接问道:“姜员外郎,你所言新材料成果,便是那‘水泥’?试验情形如何?”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回禀部堂大人,”姜淮将报告与样本恭敬呈上,“此乃试制记录、对比数据及见证文书。 此二物,一为传统灰泥所砌,一为水泥砂浆所砌,经相同条件冲刷撞击后之状态,请大人明鉴。” 孟尚书先拿起那两块砖,入手分量差异不大,但仔细看去,传统灰泥砌筑的那块,砖缝已然松散,边缘有破损; 而水泥砌筑的那块,砖与灰浆几乎融为一体,坚固异常。他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接着,他翻开那份报告。里面不仅文字记录详尽,更有简单的图示对比,数据清晰:抗冲刷时间、承受撞击次数、硬化时间、所需人工物料对比…… 一目了然。后面附着的见证画押,有虞衡司、都水司甚至营缮司的人员,显得颇具说服力。 姜淮在一旁适时补充,语气沉稳而恳切:“部堂大人,水泥之利,非止于坚凝。其原料易得,石灰石、黏土遍地皆是,远胜千里运木采石之耗; 其施工便捷,可湿法作业,灌注缝隙,解决堤防渗漏痼疾;其凝结快速,能缩短工期,应对汛期险情; 更因其制作流程可控,标准统一,能从根源上减少物料以次充好之贪弊!” 他每一句都戳在河工管理的痛点上——成本、效率、质量、腐败。 孟尚书听着,面色逐渐凝重。他久居工部,深知黄河河工每年吞蚀多少国库银两,又生出多少弊案。 若此物真如姜淮所言,其意义绝非一种新材料那么简单,甚至可能引发一场工程领域的变革。 但他身居高位,顾虑更深。他合上报告,目光锐利地看向姜淮:“姜员外郎,你所言虽看似有理,然此物毕竟新出。 大规模煅烧,其炉温、工艺能否稳定?长期浸水,会否产生未知变化,反而损及堤防?用于浩大工程,其成本核算是否真如你所估?凡此种种,皆需慎之又慎。” 姜淮早有准备,坦然应对:“大人所虑极是。下官不敢妄言万全。 故恳请大人,允准进行下一步:其一,扩大窑炉,进行稳定性试产,精确核算成本;其二,选取一段真正的、非紧要的旧堤或水闸,进行实地小规模应用试验,观其长期效验。 如此,则其利弊优劣,方可真正明了,而非仅止于纸上空谈或院墙试验。” 这是一个务实且难以反驳的建议。杜尚书沉吟良久。 他欣赏姜淮的才干和执着,也看到了水泥潜在的巨大价值,但部中阻力、朝中非议,他亦需权衡。最终,务实和为国谋利的心思占了上风。 “好。”孟尚书终于点头,“便依你所请。本官会行文虞衡司,拨给你京郊官窑一处废弃旧窑口,并少量银钱物料,准你进行扩大试产。 至于实地试验……”他略一思忖,“本官会与都水司商议,于永定河一段旧堤,划出些许地段,允你试用。一应事宜,你需详细记录,定期禀报。” “下官遵命!谢部堂大人!”姜淮强压激动,深深一揖。他知道,这已是巨大的突破! 有了尚书的手令,事情立刻变得不同。赵郎中的态度彻底转变,虽然笑容依旧勉强,但调配资源、开具文书变得异常“高效”。 京郊的旧窑口很快清理出来,周老主事和匠役们有了更大的舞台。都水司也划出了一段合适的旧堤。 姜淮几乎常驻在了京郊窑厂和永定河畔。他盯着窑温的控制,记录着每一窑的成败,调整着配料比例。 他亲自监督水泥砂浆的搅拌,看着那灰色的泥浆被浇筑进堤坝的裂缝和加固处。 这个过程依旧充满挑战,扩大生产出现了许多小规模试验时未曾遇到的问题,但姜淮和他的小团队一次次克服。 实地应用的效果,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显着地证明了水泥的优越性。 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工部内部对此事的关注度越来越高。而姜淮定期呈送给孟尚书的详细报告,也经由孟尚书之手,被悄然送到了一个人的案头,那便是皇帝。 皇帝一直在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当他看到姜淮报告中那些实实在在的数据、对比图表以及实地应用的良好效果时,他知道,当初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一日,皇帝于偏殿召见工部尚书孟尧,看似随意地问及:“孟爱卿,朕记得前番姜爱卿所奏水泥之事,如今进展如何了?” 孟尚书心领神会,便将姜淮近期取得的进展、实地试验的成效,以及工部内部逐渐转变的看法,择要禀报,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肯定。 第312章 再议推广之功 皇帝听罢,沉吟片刻,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如此看来,这‘点土成石’之术,倒非虚妄。姜卿的确颇有些实干之才。” 他没有立刻下达任何旨意,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不久后,一道中旨直接下发至工部:“着工部员外郎姜淮,统筹水泥扩大试制及效能验证事宜,一应所需,各部酌情优先协办。俟成效卓着,再议推广之功。” 这道旨意,并未给予姜淮更高的官职,却赋予了他实际的、超越其品级的权力和皇帝的明确支持。 它像一把尚方宝剑,虽然无形,却足以斩断工部内部大部分残余的阻力和拖延。 姜淮接到这份旨意时,正在窑厂与工匠们讨论改进风箱。他跪地接旨,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从试验阶段走向实际工程应用,还有无数艰难险阻。但此刻,他脚下的路,已然宽阔了许多。 水泥的命运,终于不再局限于一个废弃的小院,而是真正进入了帝国工程的视野之中。 …… 皇帝的中旨如同一声春雷,惊破了工部内部残存的观望与滞涩。虽然仍有暗流涌动,但表面上,再无人敢公然刁难或拖延“水泥”事宜。 “酌情优先协办”五个字,让姜淮手中的员外郎腰牌,忽然间有了不同寻常的分量。 他首先拿着旨意,再次找到了屯田清吏司。这一次,那位曾经诉苦的炭料库小官态度毕恭毕敬,虽然优质焦炭依旧紧俏,但最终还是咬着牙。 分批拨付了足以维持中型窑炉持续燃烧的份额,质量也远胜之前的次等货。 京郊那处指定的废弃官窑口被迅速整饬出来。在周老主事的规划和几位老窑工的带领下,工匠们砌起了比之前试验窑大上数倍的新窑。 风箱改造、烟道设计、投料口优化……姜淮几乎泡在了窑厂,与工匠们同吃同住,盯着每一个关键环节。 失败依旧难免,一窑烧废的物料价值不菲,令人心疼,但有了皇帝的旨意和尚书的默许,这些损耗终于可以被容忍,并被视为必要的试错成本。 经过多次调整,窑温终于能稳定维持在所需的高温区间。 当第一窑真正意义上的“熟料”成功产出,经研磨后得到灰黑色、细腻均匀的水泥粉时,整个窑厂都沸腾了。产量远非昔日小打小闹可比。 姜淮立刻组织人手,将这批水泥运至永定河畔划定的试验堤段。 这一次,不再是修补裂缝,而是尝试用水泥砂浆砌筑一小段全新的护坡,并尝试浇筑一个简易的排水涵洞。 都水司派来了几名技术官吏,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近距离观察记录。起初,他们对这种灰扑扑的“泥浆”能否替代传统的糯米石灰浆和三合土仍心存疑虑。 尤其是看到水泥砂浆初时稀软,甚至有些匠役不知如何掌控其凝固时间,弄得手忙脚乱时,都不禁暗暗摇头。 然而,数日之后,当水泥彻底硬化,呈现出那种令人惊叹的强度时,所有的怀疑都化为了震惊。 新砌的护坡墙面平整坚固,水浪拍上去,只能溅起水花,无法撼动其分毫。 那个用木板做模、水泥浇筑的涵洞,内部光滑,结构一体,毫无缝隙,强度远超传统的砖石砌筑。 都水司的官吏们拿着锤子敲击,听着那沉闷结实的声音,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这简直如同天然岩石一般!” “若全线堤防皆用此物,何惧洪水冲刷?” “施工速度也确实快了许多,省去了反复捶打的功夫。” 实地应用的成功,其说服力远超任何文书报告。都水司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从被动配合转为主动关注。 甚至开始向姜淮请教水泥的具体特性、施工要点,并暗自评估将其用于明年春修工程的可行性。 消息很快反馈回工部。孟尚书闻讯,亲自微服前往视察。他站在那坚实的水泥护坡前,用脚踹了踹,纹丝不动。 又仔细查看了那个光滑的涵洞,良久,抚须颔首,只对陪同的姜淮说了一句:“善。继续用心办差。” 这一句“善”,分量极重。 然而,就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新的挑战接踵而至。 首先是成本核算。户部派来了精于算计的官员,开始详细审计水泥试产和应用的所有花费。 燃料、人工、物料、损耗……一笔笔账目被反复核查。尽管姜淮早有准备,记录详尽,但初期试错阶段的较高成本仍被户官紧紧抓住。 “姜大人,你这水泥虽好,但眼下这成本,可比传统河工物料高出不少啊。”户部官员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国库银钱紧张,若无法有效降低成本,大规模推广恐难以为继。” 其次是质量标准的确立与规模化生产的品控。不同批次的石灰石、黏土成分有细微差异,如何保证每一窑水泥的质量稳定? 凝结时间、强度等级是否需要制定统一标准?如何培训大量匠役掌握正确的使用方法和配比?这些问题,都不是小规模试产能完全暴露的。 最后,也是最棘手的,是利益带来的新觊觎。 水泥展现出的巨大潜力,开始吸引工部内部乃至外部其他势力的目光。有人试图打探具体配方和工艺。 有人开始活动,想将自己的人安插进窑厂“学习”,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如此利国利民之器,不应由一员外郎“专擅”,应“收归部堂,统一筹办”。 姜淮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他知道,水泥事业到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成功在望,但每一步都可能踩入陷阱。 他一面督促周老主事和工匠们继续改进工艺,寻找更廉价易得的替代原料,如尝试使用矿渣、煤灰等,优化流程以降低成本。 一面开始着手起草一份《水泥制造及应用则例》,试图将初步的经验固化为标准。 同时,他再次提笔,给皇帝上了一道密折。折中并未抱怨困难,而是详细禀报了试产应用的成效、当前面临的成本与标准化问题,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请求。 请旨于黄河沿岸择一中等险工段,进行首次真正意义上的工程应用试点,“以实战检验其效,以规模促其成本降低,并为天下河工树立范式。” 他将所有的希望和压力,都寄托在了这次更具挑战性的实战考验上。他知道,只有经受了黄河的洗礼,水泥才能真正站稳脚跟,他也才能在这场由他掀起的变革风暴中,掌握真正的主动权。 奏折送入宫中,姜淮再次陷入了等待。京郊的窑火依旧日夜不息,但他知道,下一次火焰升腾之时,或许就将照亮一条真正不同的治河之路。 第313章 从长计议 姜淮请求于黄河险工进行水泥试点的密折送入宫中,如同将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等待着回响。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皇帝显然对水泥的进展极为关注,且深知其潜在价值,很快便有了决断。 数日后,一道加盖了皇帝玉玺的密旨直接送到了姜淮手中,按照工部的常规流程。旨意简洁而有力:准姜淮所请。 着其即刻前往河南郑州下汛十里堡险工段,主持以水泥加固堤防之试点工程。 沿途州县及河工衙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旨意最后强调:“此乃特例,务求实效,以为后鉴。” 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巨大的压力。成功了,水泥将一举成名;失败了,不仅前功尽弃,他姜淮更将承担全部罪责。 接到旨意,姜淮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将京郊窑厂的事务托付给周老主事,令其全力生产,并通过工部协调。 将首批量产的水泥通过漕运紧急调往河南。他自己则只带了寥寥几名精通水泥特性的工匠和一名户部派来“协助”核算成本的官员,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奔赴黄河岸边。 此刻,十里堡,地处黄河“豆腐腰”段,水流湍急,堤防多年失修,险象环生。 当地的河工同知,地方具体负责河工的官员,姓钱,是个在河工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吏,皮肤黝黑,脾气耿直。 听闻朝廷派来个工部的员外郎,要用什么闻所未闻的“水泥”来加固堤防,他第一反应就是京城来的官老爷异想天开,胡闹! 当姜淮风尘仆仆赶到河工衙门时,钱同知态度恭敬却难掩疏离和怀疑:“姜大人一路辛苦。 只是……这水泥之物,下官闻所未闻。黄河水势非同儿戏,眼下虽非汛期,但根基松动, 一旦施工不当,惊动了堤防,后果不堪设想。是否……先缓一缓,从长计议?” 姜淮心知,若不能先说服这位具体办事的老河工,旨意再硬,也会处处掣肘。 他没有摆出钦差的架子,而是将钱同知请到一旁,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正是那些水泥样本和粘结的砖石。 “钱大人忧心堤防,乃尽职尽责,本官明白。”姜淮语气诚恳,“请大人一看此物。”他让随行工匠现场演示水泥的硬化与强度。 钱同知将信将疑地看着,亲手摸了摸硬化后的水泥块,又用力掰了掰水泥砌筑的砖墙。 脸上的怀疑逐渐被惊讶取代,但担忧仍未消除:“此物在京城或许灵验,但黄河畔土质、水情皆不同,如此大规模使用,万一……” “故此,才需试点!”姜淮接过话头,“陛下旨意,正在于此。我们不全面铺开,只选最危险的百丈堤段, 用水泥灌注加固堤身裂缝、修补浪窝,并尝试浇筑一小段护岸。 所需物料人工,本官一力承担,钱大人只需派得力人手从旁协助、监督即可。 若成,则十里堡去一心头大患;若真有差池,本官立刻叫停,一切责任由我承担,绝不连累钱大人与地方!” 话说到这个份上,钱同知看着姜淮坚定而坦诚的眼神,又想到那坚硬的“水泥石头”。 最终咬了咬牙:“好!既然姜大人有如此决心,下官便舍命陪君子!我这就去调派河工!” 真正的挑战在施工开始后才完全显现。 黄河边的气候、土质与京城迥异。空气潮湿,影响了水泥的储存和凝结时间;堤坝的土质疏松,灌注水泥浆时容易出现跑浆、难以成型的问题。 那些习惯了夯土、砌石、打桩的当地河工和匠役,对着一堆灰粉和清水,不知所措,搅拌比例全凭感觉,不是太稀就是太干,施工进度缓慢,浪费也不小。 户部派来的官员则拿着算盘,冷眼旁观,不停地记录着每一袋水泥、每一个工日的消耗,成本数字不断攀升,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姜淮再次展现出其务实与坚韧。他脱下官袍,换上短打,整日泡在工地上。 他亲自指导匠役如何根据空气湿度调整水量,如何利用本地沙石作为骨料以节省水泥、增加强度,如何制作简易模板来控制灌注形状。 他与老河工们商讨,将水泥与传统工艺结合,比如先用木桩暂时固定疏松土质,再行灌注。 遇到难题,他不耻下问,与钱同知和工匠们一起商量解决办法。 失败了,就地总结,立刻调整。他的双手再次沾满了泥灰,他的脸庞被河风吹得皲裂,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钱同知看着这位毫无架子的京官,看着他为解决一个个实际问题而殚精竭虑。 心中的那点芥蒂和怀疑渐渐化为了敬佩和信任,开始真正投入地配合他,调动自己所有的河工经验来辅助。 日子一天天过去,被水泥加固的堤段渐渐呈现出与众不同的面貌。 裂缝被灰色的浆体填满,浪窝被修补得平整坚固,尤其是那一段用水泥浇筑的护岸,表面光滑,线条流畅,与旁边传统工艺修补的、略显粗糙的堤段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奇的当地百姓和河工们常常围观的指点点。 “这灰不溜秋的东西,真能扛住大水?” “看着是结实,就不知道泡久了怎么样。” 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月后不期而至。上游地区骤降暴雨,黄河水位陡然上涨。 虽然未到汛期洪峰,但水流变得异常湍急凶猛,不断冲刷拍击着堤岸。 钱同知和所有河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日夜守在堤上。姜淮也寸步不离。 令人惊叹的一幕发生了:在汹涌的水流冲击下,传统夯土堤段不断有泥土被剥离,需要紧急抛石加固。 而那些用水泥加固过的地方,特别是那段水泥护岸,却巍然不动!水流撞上去,只能无奈地溅起浪花,无法带走一丝一毫的灰浆!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一位老河工看着岿然不动的水泥护岸,激动得爆了粗口。 钱同知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身旁同样紧张却目光炯炯的姜淮,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姜大人!你这水泥……是宝贝啊!” 第314章 赏赐 户部那位官员,看着虽然初期投入不小,但后期维护成本几乎为零、且效果卓着的水泥堤段。 终于也在账本上默默写下了一句批注:“虽初制所费稍昂,然一劳永逸,长远计,实大为节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沿着黄河两岸飞速传播。邻近州县的河官纷纷前来观摩,看到那坚固的灰色堤岸,无不啧啧称奇。 姜淮站在黄河堤上,望着脚下那由他亲手推动诞生的、与奔腾黄河顽强对抗的灰色“长城”。 听着耳边汹涌的水声和人们兴奋的议论声,心中百感交集。多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知道,水泥,终于在黄河的洗礼中,站稳了脚跟。一场真正的工程变革,即将以这里为起点,席卷整个大河上下。 而他脚下的路,也将通向更广阔、也更复杂的未来。奏报成功的文书,他已拟好,只待发出。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皇帝正批阅着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惯常的凝重。 黄河虽未到汛期,但各地的水情奏报已然增多,令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当值太监轻手轻脚地呈上一份密封的奏匣,低声道:“陛下,工部员外郎姜淮八百里加急呈报,自河南十里堡黄河工段发来。” 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姜淮……水泥……他立刻想起了那个数月前在金殿上侃侃而谈、后又多次密折陈述进展的爱卿。 此刻传来加急奏报,是成?是败?他放下朱笔,接过奏匣,亲手开启。 奏章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姜淮那工整而略显瘦硬的字迹。 皇帝迅速浏览着,脸上的神情逐渐发生变化。 起初是平静,随即转为专注,当看到“水泥护岸经受水涨冲刷,岿然不动,远胜邻段传统工法”等字句时。 他的眼眸骤然亮起。他看得极其仔细,尤其是附上的数据对比:抗冲刷能力提升几何、工期缩短几成、预计维护成本下降多少…… 甚至还有当地河工首领钱同知的证词画押,以及户部随行官员关于长期经济效益的初步肯定。 字里行间,没有浮夸的请功,只有扎实的数据、客观的描述和审慎的乐观。但这恰恰是最有说服力的! “好!好!好!”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连道三个“好”字,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吓了周围内侍一跳。 他霍然起身,手持奏章,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兴奋,来回踱步。 “化土为石,竟真能为我所用!坚如磐石,水泼不进!好一个姜淮!好一个水泥!” 他朗声大笑,多日来的忧烦似乎一扫而空,“朕就知道!朕就知道此人是个干才!不仅敢言,更能实干!” 他仿佛看到了千里黄河堤防因此而固若金汤的景象,看到了每年省下的巨额岁修银两,看到了沿岸百姓不再流离失所的安宁。 这不仅仅是治河材料的革新,更是国计民生的福祉,是王朝根基的巩固! “传旨!”皇帝停下脚步,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欢愉,“即刻传旨!” 司礼太监连忙躬身听命。 “工部员外郎姜淮,忠于王事,勇于任事,革新之功,卓着于世。 其所创水泥之法,验于黄河,效验非凡,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皇帝略一沉吟,语速极快地下达恩赏: “擢姜淮仍兼领水泥制造及推广事,赏穿黄马褂!” “赐蟒缎二匹,貂皮十张,黄金五百两,白玉如意一柄!” 这一连串的赏赐,可谓恩宠备至!仍兼领”意味着实权更大。 赏穿黄马褂更是极高的荣誉,非特旨不得赐。金银绸缎是实打实的实惠。 皇帝此举,既有对姜淮个人的重赏,也有将其树立为实干功臣典范,激励天下官员的用意。 “还有,”皇帝补充道,语气稍缓但依旧郑重,“谕令工部、户部,即刻根据姜淮所奏。 拟定水泥推广于直隶、河南、山东等河工紧要处之章程,所需银两物料,优先拨付!朕要尽快看到成效!” “奴才遵旨!”司礼太监连忙记下,躬身退出去拟旨。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再次拿起那份奏章,细细重读,越看越是欣慰。 他想象着姜淮在黄河边上,顶着风沙,带领工匠克服万难的情景,不由感慨道:“国朝若能多几个姜淮这般肯做事、能做事的臣子,何愁江河不宁,天下不治?” 殿内的烛火跳跃,将皇帝带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份来自黄河岸边的捷报一扫而空,整个紫宸殿都笼罩在一种罕见的、轻松愉悦的氛围之中。 而此刻,远在河南黄河工地的姜淮,或许刚刚结束一日的劳碌,还未知晓。 …… 数日后,皇帝的特使携带着浩荡的恩赏队伍,抵达了尚且尘土飞扬的十里堡黄河工地。 旌旗招展,仪仗森严,与河工们简陋的营棚、轰鸣的施工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消息早已传开,工地上所有的官员、匠役、河工,乃至附近的百姓,都闻讯聚集而来,黑压压地跪倒一片,既敬畏又好奇地望着这难得的皇家威仪。 姜淮正与钱同知在一处新浇筑的水泥护岸旁查验质量,闻讯急忙整理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泥点灰渍的官服,面容清癯,与特使光鲜的朝服形成了强烈对比。 特使展开明黄的圣旨,朗声宣读。每一个字句,每一次擢升、每一项赏赐念出,都在人群中引起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叹。 “赏穿黄马褂!” “赐金五百两,蟒缎……” “…………” 恩宠如同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姜淮身上,充满了羡慕、敬佩,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姜淮跪在最前方,垂首聆旨。当听到对自己父母的追赠和诰封时,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臣,姜淮”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依旧保持着镇定,“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15章 姜大人真乃我工部楷模! 他郑重地三叩九拜,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以及象征着无上荣宠的黄马褂。 仪式完毕,特使笑容可掬地上前搀扶:“姜大人,快快请起!陛下对您可是赞不绝口,言您乃国之干城,栋梁之材! 望您再接再厉,早日将这水泥推广开来,造福苍生啊!” 周围的大小官员也立刻围了上来,纷纷拱手道贺,语气热情洋溢,与数月前的怀疑与疏离判若两人。 “恭喜姜大人!贺喜姜大人!” “姜大人真乃我工部楷模!” “下官早就看出姜大人非池中之物!” 姜淮被簇拥在中心,应对着各方而来的恭维。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还礼,但眼神深处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清醒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深知,这些热情背后,有多少是出于真心,有多少是趋炎附势。 钱同知挤上前来,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的喜悦,重重一拍姜淮的胳膊,旋即意识到失礼,又赶紧收回:“姜大人!不,姜大人!俺老钱服了!真是服了!这赏赐,您实至名归!” 姜淮对钱同知露出了真切些的笑容:“钱大人,此功非我一人之力,若无你与诸位河工弟兄鼎力相助,冒险一试,焉有今日?” 他并未忘记那些日夜劳作的工匠,吩咐随从将赏赐中的部分金银取出,当场厚赏了周老主事,虽未亲至、几位关键匠头以及所有参与试点的河工、匠役。 工地上一时间欢声雷动,对姜淮的拥戴之情达到了顶点。 喧嚣持续了许久,人群才渐渐散去。特使也回驿馆歇息,准备次日返京复命。 夜幕降临,黄河的涛声依旧。姜淮独自一人,漫步来到那段已然坚固无比的水泥护岸旁。 月光如水,洒在灰白色的、光滑的堤岸上,反射着清冷的光泽。脚下,河水奔腾不息,千百年来一如既往,但这段堤坝,却已与往日不同。 他手中还捧着那件明黄色的马褂,触手柔软,却重逾千斤。他并没有立刻穿上,只是默默地看着它,又抬头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目光复杂。 恩宠至极,圣眷正浓。他达到了许多官员一生难以企及的高度和荣宠。然而,他心中却无太多欣喜若狂,反而充满了一种更加沉甸甸的责任感。 水泥成功了,但也将它和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工部内部、朝堂之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有多少人真心乐见其成? 又有多少人会因利益受损而暗中嫉恨、设置障碍?推广之路,绝非一帆风顺。陛下今日的厚赏,何尝不是明日督促的鞭策? 他想起黄河水中挣扎的灾民,想起雪夜京师的厮杀,想起工部值房内的推诿,也想起皇帝那封决定性的密旨和此刻的隆恩。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也只能继续走下去,而且必须走得更好,更稳。 他将黄马褂仔细叠好,收入怀中。然后,转身,目光再次投向脚下奔流的黄河。 恩赏是荣耀,更是枷锁与战书。 明日,还有更多的堤坝需要加固,还有更远的征途需要跋涉。 他转身,走向那依旧亮着灯火的临时值房,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推广章程和预算案牍,等待着他去处理。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依旧孤独,却比以往更加坚实。 …… 姜淮赏穿黄马褂的恩旨,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在工部乃至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表面的贺喜与恭维之下,是骤然紧张起来的氛围和悄然改变的权力格局。 原先那些对水泥之事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掣肘的官员,此刻心情复杂。 尤其是姜淮的直属上司,虞衡清吏司的赵郎中,感受最为微妙。 他依旧是姜淮名义上的上司,但谁都知道,这位新晋的“黄马褂”、皇帝跟前的红人。 手中所握的“兼领水泥制造及推广事”之权,早已超出了一个寻常官员的范畴,几乎自成体系,直通帝听。 这日,工部内部议事。 正是如何落实皇帝“尽快推广水泥”的旨意。 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姜淮身着绯色官袍,坐在下首,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他。 主持会议的孟尚书首先定调:“陛下旨意甚明,水泥之效已验。 当尽快推广于直隶、河南、山东等河工紧要处。诸位有何具体章程,畅所欲言。” 都水清吏司的郎中率先开口,态度积极了许多:“尚书大人,姜大人,下官以为,当优先用于今明两年的险工岁修。 尤其是几处老险工,年年修缮,耗费巨大却效果不彰,若以水泥加固,或可一劳永逸。”他甚至还拿出了几处备选地段。 营缮清吏司的郎中也跟着附和:“确实如此。此外,新建之水闸、涵洞,亦可尝试用水泥浇筑,其整体坚固性,绝非砖石垒砌可比。” 然而,轮到具体落实时,难题立刻浮现。 屯田清吏司的郎中面露难色:“推广需大量水泥。然烧制水泥所需之优质焦炭、石灰石,皆非小数目。眼下京郊窑厂产量有限,若欲扩大,需增设新窑,这用地、人工、物料……皆需统筹,所费甚巨。” 他看向姜淮,“姜大人,这成本核算,尤其是扩大生产后的成本,能否再精确些?户部那边,盯得紧啊。” 虞衡司的赵郎中轻轻咳嗽一声,终于开口,语气听起来颇为关切,实则绵里藏针:“姜大人啊,你此番立下大功,可喜可贺。然,这推广之事,千头万绪,非一蹴而就。 各地土质水情不同,水泥配方是否需调整?匠役培训如何开展?质量如何统一把控?若仓促推广,一旦某处应用不当,出了纰漏,岂非坏了水泥名声,辜负圣恩? 依我看,是否还是该稳妥些,先在直隶境内慢慢铺开,积累经验再说?” 这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实则是在试图延缓进程,并隐隐点出风险,意图分一杯羹或至少保留控制权。 甚至有人提出:“水泥之法既已验证利国利民,乃国之重器。其制造之法,是否应收归部堂,设专司统一管理调配? 第316章 再议不迟 如此方能规范标准,避免技术流散。”此言一出,现场顿时一静。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想要摘桃子,将水泥的掌控权从姜淮手中剥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姜淮身上。 姜淮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方才缓缓抬头。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郎中脸上,语气不卑不亢: “赵大人所虑,确有道理。推广之事,确需谨慎。”他先肯定了对方,随即话锋一转,“然,陛下‘尽快推广’之旨意亦不可违。黄河水患不等人,百姓疾苦不等人。” 他转而面向孟尚书和众人,条理清晰地陈述:“下官以为,当分步实施,急缓有序。其一,立即扩大京郊窑厂产能,此事下官已有初步方案,成本核算亦可细化呈报。 其二,于直隶、河南、山东各择一紧要河工段,设立‘水泥推广司’,直属工部,负责本地水泥应用、匠役培训及质量监督。 其三,由下官牵头,联合都水司、虞衡司诸位同僚,即刻编纂《水泥制造与应用则例》,制定统一标准,下发各地遵行。” 他不仅接下了所有难题,还提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解决方案,并且明确要求主导权,牵头编纂则例。 同时也没有完全抛开其他部门,联合都水司、虞衡司,,显得既有担当,又懂进退。 最后,他看向那位提议“收归部堂”的官员,淡然道:“至于设专司统一管理,下官认为时机尚未成熟。 水泥之法仍在不断完善,京外推广亦需摸索经验。此时贸然设司,易生臃滞,反不利于推广实效。待日后推广开来,成效卓着,再议不迟。” 他句句以“实效”和“圣意”为依归,让人难以反驳。 孟尚书听完,微微颔首,显然更倾向于姜淮积极主动的方案:“嗯,姜大人所言,颇为稳妥。便依此议。 扩大生产、编纂则例之事,由姜大人主理,各部协同。 各地推广司人选,由姜大人与都水司、虞衡司会商后拟定,报部堂决定。务求实效,不得延误!” “下官遵命!”姜淮立刻拱手领命。 赵郎中等人见状,也只得跟着应声,但脸色都不太自然。他们知道,在这场无形的交锋中,姜淮再次占据了主动。 皇帝的支持、成功的实效,以及他本人清晰的目标和执行力,构成了一道难以撼动的壁垒。 会议散去,姜淮被几位真正关心实务的官员围住,商讨细节。而赵郎中等人则默默离开,眼神交汇间,自有盘算。 姜淮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推广之路,每一步都会触及原有的利益格局,遇到或明或暗的阻力。 但他毫无惧色,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冷静。他握有最有力的武器,皇帝的信任和水泥本身的价值。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值房,案头上,已经堆满了等待他处理的文书:京郊窑厂的扩建图纸、各地请求技术支援的公文、编纂则例的提纲…… 他坐下,拿起笔,目光沉静而锐利。 一场遍布大河上下的宏大工程,即将在他的笔下和手中,徐徐展开。而工部内部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必将随之蔓延到更广阔的地方。 数月时光倏忽而过。京郊窑厂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喷吐着烟尘,产量逐月攀升。 一船船用厚实油布覆盖的水泥,通过漕运,源源不断地发往直隶、河南、山东等地新设立的“水泥推广司”。 姜淮变得更加忙碌。他坐镇工部,却仿佛能遥控千里。案头文书堆积如山,来自各地的请示、报告、困难如雪片般飞来。 他既要统筹全局,审核各地报上来的应用方案,又要及时处理推广中遇到的技术难题:某地水质特殊影响凝结? 某处沙石含土量过高导致强度不足?匠役培训教材是否需要根据方言修改? 他牵头编纂的《水泥制造与应用则例》初稿已成,正在广泛征求意见并不断修订完善。 这部则例事无巨细,从原料标准、煅烧温度、粉磨细度,到不同工程的水灰比、沙石配比、养护要求,甚至简易质量检测方法,都做出了明确规定。 它成了各地推广司和匠役们的“圣经”,也是确保水泥声誉和工程质量的基石。 然而,阻力从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合规”。 “姜大人,河南布政使司来文,言其境内优质石灰石矿脉多为民间窑厂承揽,若官窑大量采购,恐推高物价,影响民生,请部里统筹定价……” “姜大人,山东都转运盐使司咨文,询问大批量水泥经运河运输,其装卸是否会对漕船、码头造成额外损耗,要求我部预先拨付维护款项……” “姜大人,虞衡司赵郎中批转来的公文,认为直隶推广司申请招募的五十名熟练匠役,薪资过高,超出定例,恐引发其他作坊匠人攀比,建议核减……” 甚至,工部内部核查账目变得异常频繁,户部审计官员的提问也越来越刁钻细致,试图从成本缝隙中找到攻击的借口。 面对这些,姜淮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手腕。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单打独斗或硬碰硬。 对于地方资源的掣肘,他不再直接要求调拨,而是奏请皇帝,由朝廷出面,划定一批“官矿”专供水泥生产。 并制定合理的“官价”和“民价”,既保障供应,又一定程度上平稳市场,减少了直接冲突。 对于漕运的发难,他亲自与都水司、漕运总督衙门反复公文磋商,核算出合理的装卸损耗补偿标准,并同意由水泥推广经费中支付,花钱买顺畅,避免了因小失大。 对于工部内部的刁难,他则更加注重程序合规。所有招募、采购计划,都附上详尽的市场比价和必要性说明,据理力争。 同时,他主动将《则例》的修订研讨会邀请赵郎中等人参加,给予其“指导”之名,满足其部分虚荣心,减少直接对抗。 更重要的是,他每隔半月,便会有一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水泥推广事宜简报》直送御前。 简报中既不回避困难,更突出进展和成效:某处险工加固完成,经受住了春汛考验;某地新修水闸,节省工期几何;水泥量产成本随着工艺优化,已下降若干…… 第317章 升迁 皇帝通过这些简报,牢牢掌控着进程,也对姜淮遇到的阻力心知肚明。 偶尔,一份发自宫中的、批转工部阅办的朱批奏折上,会有意无意地提到:“姜淮所奏水泥事,颇见成效,尔部当全力协办,勿使掣肘。”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足以让许多暗中的小动作收敛许多。 姜淮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舵手,在充满明礁暗流的官场江河中,谨慎而坚定地驾驭着水泥推广这艘大船,时而迂回,时而破浪,但航向始终未变。 这一日,他收到一封信,是那位曾共患难的钱同知写来的。 信中除了例行公务汇报外,末尾略带感慨地添了一句:“……水泥之用,已见奇效,百姓称颂‘姜公灰’。 然,近日亦闻有士绅议论,言此物性燥,恐伤地脉,有违五行调和之道云云……” 姜淮放下信,走到窗边,望向远处。 他知道,技术层面的困难终可克服,利益分配的博弈亦可慢慢梳理,但这种基于传统观念和未知恐惧的抵触,或许是更深层、更漫长的挑战。 “姜公灰……”他低声重复了这个民间赋予的称呼,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复杂的笑意。 这灰色,是泥土的颜色,是岩石的颜色,是黄河水的颜色,如今,也成了他姜淮的名字的颜色。 它沉默,坚硬,或许不讨喜,却正在改变着这片土地的样貌。 他回到案前,提笔给钱同知回信,对于“伤地脉”之说,只简单回道:“……水泥之利,在于固堤安澜,保民生息,此乃最大的调和。流言蜚语,日久自散。”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是京城永恒的喧嚣。 而他的心中,已看到了更远处,那千里河防之上,逐渐蔓延开来的、沉默而坚实的灰色。 …… 时光荏苒,时值仲夏,紫宸殿内却因冰鉴陈列而透着丝丝凉意。 皇帝翻阅着工部呈上的半年汇要,目光在关于水泥推广应用的章节停留了许久。 奏报中详列了直隶、河南几处险工加固后安然度汛的实例,以及因水泥应用而节省的巨额岁修银两。 字里行间,都离不开一个名字,工部员外郎姜淮。 皇帝放下奏章,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宣姜淮。”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不多时,姜淮应召而至。他身着青色鹭鸶补子官袍,身形清瘦,面容因常年伏案及奔波而略带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他依礼参拜,垂首恭立。 “姜爱卿,”皇帝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你呈上的水泥推广奏报,朕看过了。 成效卓着,远超预期。短短数年,能于大河上下立此根基,卿,功不可没。” “臣不敢居功,”姜淮躬身回应,声音沉稳,“此乃陛下圣断,同僚协力,及万千匠役之功。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皇帝微微颔首,对他这份不居功的态度似乎颇为满意。 他话锋却陡然一转:“然,工部之责,非止于河工一隅。 水泥之事虽仍需人统筹,然章程已定,按部就班即可。朕观你之才,精于实务,勇于任事,更难得的是,有一份体察民瘼、革故鼎新之心。长久困于部曹案牍之间,或非尽其才。” 姜淮心中微微一凛,不知皇帝此言何意,只能更恭谨地垂首:“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皇帝站起身,踱至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南沿海区域:“我朝海疆万里,贸易日盛,然海防、市舶、民生诸事,亦日益繁剧。 尤其如江宁府这等通商口岸,华洋杂处,事务尤繁,非干练之员不能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姜淮身上:“朕欲擢你为江宁府知府,正四品。着你跳出工部窠臼,亲临地方,历练庶务,一展所长。你可愿意?” 江宁知府?! 饶是姜淮素来沉静,此刻心中也不由掀起波澜。这并非寻常的升迁!员外郎是从五品,知府是正四品,连跃数级,确是殊恩。 但工部是中央机要,江宁虽是富庶大府,却是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外任。 且知府事务繁杂,与工部专精技术截然不同,更需应对地方豪强、士绅、乃至洋商,可谓机遇与风险并存。 皇帝此举,是明升实放?是进一步历练?还是因他在工部推动变革,触及太多利益,故而将其调离? 无数念头在姜淮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但他深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没有他选择的余地。 他立刻收敛心神,撩袍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不见丝毫犹豫:“臣,叩谢陛下隆恩! 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虽才疏学浅,然必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定不负江宁知府之责!” 无论皇帝出于何种考量,这对他而言,确实是一个全新的、更具挑战的舞台。 工部之术,在于“建造”,而知府之责,在于“治理”。他渴望将那份务实和革新之力,施于一府之地,看看能否真正造福一方百姓。 “好!”皇帝脸上露出笑容,“朕就知道,姜卿乃勇于任事之臣。江宁府乃东南重镇,海疆门户,交给你,朕放心。 望你将在工部务实创新之风,带至地方,兴利除弊,安抚百姓,整饬海防。” “臣,遵旨!” “去吧。交接部务,尽快赴任。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告退。” 姜淮再次叩首,起身,稳步退出大殿。直到走出宫门,盛夏灼热的阳光照在身上,他才缓缓吁出一口气,手心微微沁出汗水。 消息很快传开,在工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虞衡司的赵郎中闻讯,心情复杂。姜淮这个“刺头”终于要走了,他松了口气。但对方竟是高升知府,又让他颇不是滋味,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前来道贺: “恭喜姜大人高升!江宁富庶之地,正是大展宏图之所啊!”言语间难免带些酸意。 而周老主事、几位一直跟随姜淮的老匠官则颇为不舍,甚至有些担忧。 他们深知姜淮之长在于技术革新,对于地方行政、人情世故并非其所长。 第318章 离京! “大人,江宁府情形复杂,洋人、海商、士绅盘根错节,您……”周老主事话语中充满关切。 姜淮平静地收拾着案头文书,将有关水泥的所有资料仔细整理、标注,准备移交给接任者。 他打断周老主事的话,语气依旧坚定:“周老放心。工部之事,是‘物’之理;地方之政,是‘人’之事。 理虽不同,其心一也,皆在‘务实’二字。陛下既然让我去,我便去学,去做。” 他交接得异常仔细,尤其对水泥后续的推广、技术改进的关键点,反复叮嘱,唯恐人亡政息。 离京那日,并无太多人送行。只有一辆马车,载着简单的行囊和几箱书籍。姜淮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工部衙门和更深处的皇城,目光沉静。 他转身登车,没有丝毫留恋。 马车驶出京城,一路向南。车窗外,田野、山川不断变换。 姜淮闭目养神,脑海中不再是水泥的配比和堤坝的图纸,而是开始思索江宁府的地理志、赋税册、海防图……思考着那里可能遇到的难题与机遇。 从工部员外郎到一方知府,从专精技术到总揽全局,这是一条未知的路。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迎接挑战的激荡。 他知道,前方的江宁府,将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工地”,而他,必须再次用实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不负皇命,亦不负己心。 .... 京城姜府,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暖意。 秦氏正坐在炕上,就着光亮细细缝补着一件姜淮的旧官袍,针脚绵密,一如她为儿子操持了的心。 姜正河则在一旁的躺椅上假寐,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卷翻旧了的《山河舆图志》滑落在地。 府里一派宁静,直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安谧。 孙鸿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混合着喜悦与忧虑的神情,快步走了进来:“老爷,夫人!京里来人了!是少爷……少爷升迁了!” 秦氏手中的针线一顿,抬起头,眼中先是漾起喜色:“淮儿升迁了?好事啊!升了什么官职?”在她看来,儿子在工部踏实肯干,升迁是迟早的事,许是升了个郎中? 管家将书信呈上,语气却有些迟疑:“是……是升了知府,正四品的衔儿!” “知府?”姜正河也被惊醒,睁开眼,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哪里知府?”知府虽是地方大员,但远离中枢,对于京官而言,有时未必是首选。 “是……是宁波府。”孙鸿低声答道。 “宁波?!”秦氏手中的针一下子刺到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白了,“怎么……怎么去了那里?那不是极远的海边吗?” “宁波……”姜正河重复着这个名字,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山河舆图志》,快速翻找着,手指最终停留在一页绘有曲折海岸线的地方,“果然是这里……东南沿海,通商口岸……” 孙鸿见状,连忙补充道:“来送信的是少爷在工部的长随,说陛下亲自召见,特简超擢,这是天大的恩宠!少爷……少爷已经领旨谢恩了。” “恩宠……恩宠……”秦氏的声音带着颤音,眼圈已然红了,“陛下自然是恩宠,可是……可是那地方……” 她望向姜正河,语气充满了担忧,“我听说那边离京城几千里地,言语不通,风俗迥异,而且……而且海边上是不是常有台风? 还有……还有倭寇?听说早年间闹过倭寇的!还有那些红毛蓝眼的洋人,也在那边做生意,性子野得很…… 淮儿他……他一个在工部跟石头泥土打交道的人,去了那种地方,如何应付得来啊?” 她越说越急,仿佛已经看到儿子在那陌生险恶之地孤立无援的景象:“他那性子,又直又硬,只知道埋头做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官场上的倾轧,地方豪强的刁难,还有那些洋人的官司……这……这哪里是去做官,分明是去跳火坑啊!”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姜正河沉默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宁波富庶不假,但正如妻子所说,情况复杂无比,远非工部技术事务可比。儿子擅长实务,缺乏应对复杂人事的手段,此行福祸难料。 他长长叹了口气,“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去了,便只能盼他好。” 他看向哭泣的秦氏,安慰道:“你也莫要太过忧心。淮儿虽性子直,却并非蠢笨。他在工部能做出那般成绩,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或许……或许陛下正是看中他这份实干之才,欲将其磨砺成能总揽一方的大员。宁波虽远虽繁,未必不是一番天地。”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有忧色,“那地方,海风咸涩,人心恐怕比海风更复杂。他这一去,怕是真要脱几层皮了……” 孙鸿躬身道:“少爷让送信的人带话,请两位万万宽心,他必会谨慎行事,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亦不敢让二老担忧。” 秦氏擦着眼泪,哽咽道:“宽心……叫我如何宽心……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是那般遥远陌生的地方……” 她转向孙鸿,“快,快去打点行装,多备些药材,尤其是润肺止咳的!厚衣服也多带些!海风厉害!” 府中的喜悦气氛早已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阳光依旧温暖,却仿佛驱不散二老心头的阴霾。 姜正河重新坐回,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惊涛拍岸、商船云集、华洋杂处的宁波府景象。 以及儿子那瘦削却挺直的身影,独自立于其间。 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但愿……祖宗保佑吧。” …… 京城姜府的担忧,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缓慢晕开,却无法改变既定的流向。 旨意已下,君命难违。姜淮谢恩之后,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交接与离京准备。 数日后,一个天色灰蒙的清晨,姜府门前停着两辆青篷马车,比当初他离京治河时更为简朴。 第319章 江宁府 行囊不多,除了必要的官服文书、几箱书籍,便是秦氏亲自盯着人收拾的厚实衣物和整整一箱的药材。 仿佛要将京城的干燥温暖一并打包,带去那湿漉漉的海边。 秦氏坚持要送到城外长亭。一路上,秦氏紧紧握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翻来覆去仍是那些话:“……到了那边,饮食定要小心,海鲜性寒,莫要贪嘴…… 天气一变就赶紧添衣,咳嗽了立刻吃药……官场上的事,能忍则忍,莫要与人争执,平安最要紧……” 姜淮一一应下,语气温和:“母亲放心,儿子记下了。您和父亲在京中,也要好生保重身体。” 姜正河话不多,只是时不时深深看姜淮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只叮嘱:“凡事……三思而后行,但求问心无愧。” 车至长亭,秋风萧瑟,吹动枯草,更添离愁。 姜淮撩袍跪倒,向他们郑重叩头:“儿子远行,不能常侍奉双亲膝下,万望恕罪。父亲,母亲,务必珍重!” 秦氏再也忍不住,泪水涟涟,俯身抱住儿子,哽咽难言。 姜正河别过头去,眼眶亦是湿润。 最终,姜淮起身,不再犹豫,毅然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父母担忧的目光。他端坐车中,面容沉静。 马车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官道,渐行渐远。 长亭中,姜正河搀扶着泣不成声的秦氏,久久凝望着车子消失在天际尽头。 .......... 旅途漫长。不同于上次奔赴黄河灾区的疾驰,此次南下,行程相对从容,却也更加孤寂。 姜淮大多时间独坐车中,翻阅着所能找到的一切关于江宁府的资料:地理志、县志、近年来的税赋记录、海事摘要…… 试图在抵达之前,尽可能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片土地的模样。 越往南行,风物渐异。京城的恢弘肃穆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浓郁的市井气息与湿润的水汽。 官道两旁,稻田纵横,河网密布,舟楫往来频繁。 偶尔停车歇脚,在路边的茶寮饭铺,能听到更多关于南方的议论。 有对富庶的向往,也有对“南蛮之地”的隐约轻视,更有对海上风涛、洋人习俗的种种光怪陆离的传闻。 随行的长随和护卫都是北方人,对逐渐潮湿闷热的气候颇感不适,也开始私下嘀咕对南方生活的担忧。 姜淮听着,并不言语,只是默默将一碗驱湿的汤药饮尽。 他也开始留意观察地方吏治民情。途经州县,有时会遇到税吏刁难行商,或是地方豪仆欺压百姓之事。 他并未亮明身份干涉,但都默默记在心里。这与他熟悉的工部事务截然不同,是更直接、更琐碎,也往往更黑暗的民生百态。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他意识到,知府之职,绝非仅仅修好海塘、断清案子那么简单。 它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需要洞察人心幽微,需要在一团乱麻中理出脉络,更需要一种与工部技术理性不同的智慧和韧性。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沉思。 经过月余跋涉,空气中海腥味越来越浓。终于,这一日,马车驶上一处高坡,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远方天地交接之处,是一片无垠的、灰蓝色的浩瀚海洋!波涛汹涌,海天一色,气象万千,与北方河流的温驯截然不同。 近处,巨大的港口码头蜿蜒,桅杆如林,各式船只云集,其中竟夹杂着几艘形制奇特、高桅深腹的西洋帆船! 更远处,城池轮廓可见,屋舍鳞次栉比,烟火稠密,规模竟不逊于北方大城。 这就是江宁府。 姜淮叫停了马车,独自走下高坡,伫立在风中,任海风吹拂起他的衣袍。 他望着那喧嚣的港口,陌生的船只,庞大的城池,感受着空气中咸湿澎湃的气息,听着远处传来的号子声、叫卖声、以及他完全听不懂的异域语言…… 这一刻,工部值房的案牍、黄河岸边的风雪、父母担忧的泪眼……仿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挑战感,如同眼前的海潮般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现成的图纸,没有标准的则例,甚至很多问题,可能根本没有确定的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充满海腥味的空气,目光从最初的震撼,逐渐变得沉静、锐利。 沉默良久,他转身回到马车。 “走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进城。” 马车再次启动,沿着下坡路,向着那座繁华、复杂、充满未知的滨海巨城,缓缓驶去。 他这位曾经的治河干吏,即将在这里,开始他截然不同的知府生涯。 …… 江宁府衙,坐落于城东北隅,虽不如京城六部衙门巍峨,却也飞檐斗拱,格局森严,透着几分海滨大邑的底气与历经风雨的沉黯。 然而,这沉黯之下,涌动着的却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暗流。 姜淮的马车抵达府衙时,并未出现预想中的热烈迎接。 只有寥寥数名属官,通判、同知、推官等,依品级候在仪门外,神色恭敬却难掩审视与疏离。 为首的是一位姓钱的通判,约莫五十岁年纪,面皮白净,眼神活络,未语先带三分笑。 拱手道:“下官江宁府通判钱友仁,率府衙同僚,恭迎府尊大人莅任!大人一路辛苦!” 言辞规矩,挑不出错处,但那笑容背后,是滴水不漏的官场客套和深深的隔阂。其余官员也纷纷上前见礼,态度无可指摘,却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 简单的交接仪式在府衙二堂进行。钱通判捧着厚厚的卷宗、印信、账册,一一呈上,口中介绍着江宁府概况:辖县几何、人口多少、赋税几何、海防布置、主要商埠…… 如数家珍,流畅无比,却更像是在展示他对地方的熟悉,隐隐透着“此地盘根错节,非外人可轻易掌控”的意味。 姜淮静默听着,目光扫过堂下这些未来的下属。他们低眉顺眼,姿态恭谨,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评估和观望。 这位京城来的、以“修河”闻名的府尊,能否玩得转江宁这盘复杂的棋? 第320章 府尊大人到! 交接完毕,钱通判笑道:“府尊大人旅途劳顿,今日便请先至后衙歇息。一应起居,下官已派人打理妥当。明日再为大人接风洗尘。” “有劳钱大人。”姜淮淡淡道,“接风宴便免了。明日辰时,召集三班六房,本府要升堂视事。” 钱通判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应道:“是,下官遵命。” 后衙倒是宽敞,但陈设简单,透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老管家带着仆役忙着安置行李,尤其是将那箱药材妥善收好。 姜淮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案头已经堆起了几摞钱通判方才送来的卷宗。 他随手翻开一本,是近期的刑名案卷,一桩看似普通的商船货物纠纷,背后却牵扯到好几家本地豪商,判决语焉不详,显然是想和稀泥。 又翻开赋税册,数字庞大,但细看之下,某些税项的征收与上缴之间存在令人起疑的差额。 市舶司,海关,的记录更是繁杂,洋商、华商、货物种类、关税数额……如同一团乱麻。 他合上册子,走到窗边。窗外是府衙的后园,草木葱郁,却安静得过分。远处,隐约能听到城市传来的喧嚣市声,以及更遥远的海潮声。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熟悉的工部截然不同。没有明确的技术参数,没有清晰的工程目标,只有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利益纠缠和看似无形却无处不在的“规矩”。 他知道,今日堂上那些恭敬的面孔背后,是江宁府庞大的士绅集团、海商巨贾、乃至盘踞地方的胥吏网络。 他们在此经营多年,早已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他这位空降的知府,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个不懂“规矩”、迟早要碰壁的“京官”。 “府尊大人,”老管家轻轻敲门进来,面带忧色,“方才老奴想去厨下看看,让他们备些清淡饮食,却听得两个仆役在嚼舌根,说…… 说您是‘修河道的夫子’,怕是连海船都没见过,如何管得了这通商口岸的是非……” 姜淮摆摆手,示意无妨。这些风言风语,早在他意料之中。 “不必理会。”他声音平静,“去将江宁府志,以及近五年所有与海事、洋商相关的往来公文,都找出来。” “是。”老管家应声退下。 夜深人静,书房灯火长明。姜淮埋首于故纸堆中,试图从浩繁的公文和地方志中,梳理出江宁府的脉络。 海潮声透过夜空隐隐传来,仿佛这座城市深沉的呼吸,也像是某种无声的挑战。 他揉了揉眉心,咳了几声。南方的湿气确实让他有些不适。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技术难题可以攻克,人情世故,他同样可以学。 明日升堂,便是他真正踏入这滨海迷局的第一步。他不需要立刻大刀阔斧,但他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这位新来的“修河道夫子”,眼睛是亮的,心是明的。 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静观其变,谋定后动。” 笔锋沉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 翌日辰时,江宁府衙大堂。 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虽站得笔直,眼神却难免带着几分对新任知府的打量与懈怠。 六房书吏捧着账册文书,垂首候在堂下。 通判钱友仁、同知、推官等属官也已到齐,分坐两侧,神色恭谨依旧,却如昨日般透着无形的隔膜。 “知府大人到!” 随着长随一声唱喏,姜淮身着四品云雁补子绯色官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端坐于公案之后。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人,并未立刻言语,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弥漫开来,让原本有些松散的气氛顿时一肃。 “升堂!”钱通判率先起身,带领众属官衙役行礼。 “免礼。”姜淮声音平稳,抬手虚扶,“本府初来乍到,于江宁风土人情、政务刑名皆未熟悉。今日升堂,非为审案决事,只为一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通判身上:“钱大人,你乃府中老人,便由你始,将江宁府眼下最紧要、最棘手的几桩事务,拣选重要的,一一禀来。” 钱通仁连忙起身,拱手道:“回府尊大人。眼下确有几件紧要事务:其一,乃是秋粮征收。 各县已开征,然今年夏间略有风雨,恐有州县完不成定额,需早做预案,或调剂,或奏请减免。 其二,乃是海塘岁修。历年皆有定例,然今年风雨稍多,有几处险段需加紧加固,银两物料须得尽快拨付。 其三,乃是市舶司报来,近日有数艘暹罗、吕宋商船抵港,货物繁杂,验货征税及安置事宜需府衙协调……” 他侃侃而谈,说的皆是地方政务常例,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却总让人觉得隔靴搔痒,未曾触及真正核心的难题。 姜淮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待钱通判说完,他又转向主管刑名的推官:“刑狱方面,可有积压难决之案?” 推官起身,禀报了几桩盗窃、田土纠纷,听起来也都是寻常案件。 姜淮听完,依旧未做评判,目光扫向户房、工房、刑房等各房书吏:“各房将手中最紧要、拖延最久的文书卷宗,简要呈报。” 书吏们依序出列,汇报的多是些流程性事务或微小难题。 一堂听下来,仿佛江宁府一片祥和,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姜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这是地方官迎接新上司的常态! 先用无关痛痒的常规事务搪塞,试探其深浅喜好。 他并不点破,只是淡淡道:“好,本府知晓了。诸事仍按旧例,先行办理。钱大人,” “下官在。” “秋粮、海塘之事,关乎民生防务,至关重要。将相关卷宗、历年数据、预算细目,整理好送至本府书房。” “市舶司与外洋商船事宜,涉及朝廷体面与外藩关系,亦不可轻忽。 相关往来文书、税则条例、近年案例,一并送来。” “其余各房,亦将手头积压难决、或干系重大之文书,分类标注,呈送本府阅览。” 第321章 看他能看出什么名堂…… 他的命令清晰具体,要求查看原始卷宗和数据,而非仅仅听取汇报。这让堂下一些官员脸色微变。这位知府,似乎不像看上去那么好糊弄。 “下官……遵命。”钱通判迟疑了一下,还是应承下来。 “若无他事,便散了吧。”姜淮挥挥手。 “退堂!” 众官员衙役行礼后,依次退出大堂。不少人交换着眼神,低语议论。 “这位知府,倒是个喜欢看卷宗的……” “哼,看吧看吧,江宁府多少年的陈谷子烂芝麻,看得他头晕眼花,自然就知道这潭水有多深了。” “且看他能看出什么名堂……” 姜淮坐在公案后,并未立刻离开。他能感受到那些离去背影中隐藏的轻视和等着看笑话的心态。 他并不急于发作。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下马威,而是信息。 他要从这些浩如烟海的卷宗公文里,真正摸清江宁府的脉搏,找到那些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症结和真正的“规矩”。 回到书房,果然,不一会儿,各房的书吏便抱着成堆的卷宗文书,络绎不绝地送来,很快便堆满了书案和旁边的空地,几乎将他淹没。 老管家看着忧心:“老爷,这……这也太多了,您身体才刚好些……” “无妨。”姜淮语气平淡,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关于海塘修缮的账册,“泡壶浓茶来。 再去打听一下,城里可有熟悉海事、通晓番语的落魄书生或老吏,暗中寻访,带来见我。” 老管家应声而去。 姜淮深吸一口气,翻开那本账册。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目。工部出身的他,对物料、人工、耗损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只看了几页,他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这海塘修缮的用度……似乎比工部核定的类似工程标准,高出了不少。而且某些物料的报价,也显得蹊跷。 他没有声张,只是拿起朱笔,在一旁的白纸上记下几个疑点。 然后,他放下这本,又拿起市舶司的关税记录……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书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姜淮完全沉浸在了故纸堆里,试图从这些冰冷的文字和数字中,还原出一个真实的、复杂的、甚至可能有些黑暗的江宁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这些卷宗之外,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码头,每一处暗流涌动的人心之中。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和冷静。 就如同当年面对黄河决口一样,他首先要做的,是看清这“堤防”的结构,找到最脆弱和已经被蛀空的地方。 然后,才是雷霆一击。 ……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淮仿佛真的沉溺于故纸堆中,每日除了必要的升堂点卯、会见属官,大部分时间都闭门不出,埋首于书房那越堆越高的卷宗里。 府衙上下,从钱通判到各房书吏,起初的紧张渐渐松懈下来,私下议论,这位京里来的知府,果然是个“书蠹”,除了看卷宗,似乎并无甚新奇手段。 一些旧日的“规矩”又悄然恢复,衙门口“孝敬”的、码头边“行方便”的,暗地里又活络起来。 姜淮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看,只是记。海塘工程的虚报冒领、市舶关税的巧妙流失、地方豪强与胥吏的暧昧勾结、几桩拖延数年悬而未决的命案和地产纠纷…… 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中逐渐勾勒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利益链。 但他依旧按兵不动。 直到这一日,他看似随意地翻到一份旧年卷宗,是关于城内一处废弃官仓的。 记录显示,数年前因“白蚁蛀蚀,梁柱倾颓”而报请废弃,其地皮后经核准,售予本地一富商,改建了货栈。 “白蚁蛀蚀?”姜淮的手指在这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他记得工部档案里有一种南方特有的防治白蚁的药石配方。 成本不高,但极为有效,若当年真用了,绝不至于到整体废弃的地步。 他放下卷宗,淡淡道:“备轿。去那处货栈看看。” 老管家一愣:“老爷,那已是私产……” “本府巡察地方民生,顺道看看,有何不可?”姜淮语气不容置疑。 轿子出了府衙,穿行在繁华的街市。姜淮并未掀开轿帘,但耳朵却捕捉着市井的喧嚣:商贩的叫卖、脚夫的号子、乃至茶馆酒肆里隐约的议论。 “……听说新来的知府,日日只在衙内看书……” “哼,京官嘛,下来镀层金就走,谁真管咱们死活……” “只是苦了咱们,市舶司那帮爷,近来手脚又不太干净了……” “慎言!慎言!” 轿子很快到了那处由官仓改建的货栈。果然规模不小,车马进出频繁,生意兴隆。 姜淮下了轿,并未进去,只是绕着外围走了一圈,目光如电,扫过墙基、檐角、尤其是那些看似新换、实则与整体不甚协调的梁柱接口。 他甚至在墙角不起眼处,发现了一些未被清理干净的、当年加固用的铁件残骸,其锈蚀程度,绝非短短数年所能形成。 心中已有计较。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了轿子。 “回衙。” 当日下午,姜淮终于不再“只看不说”。他直接传唤了工房经承,就是书吏头目。 那经承惴惴不安地来到书房,只见姜淮面色平静地坐在案后,案上摊开的,正是那份关于废弃官仓的卷宗。 “这份卷宗,是你当年经手的?”姜淮语气平淡。 “是……是卑职初步整理,后由上任知府大人核批……”经承额头见汗。 “哦?”姜淮拿起手边另一份薄薄的册子,是他让老管家暗中寻访所得,记录了本地几种常见建材的大致价格,“据卷宗所记。 为防治白蚁,当年采购了大量‘南方特供’的‘驱蚁神石’,耗银三百两。本官好奇,是何神石,价值如此之高?其效果又为何如此不彰,竟至仓廪全毁?” 经承脸色瞬间煞白,支吾道:“这……年深日久,卑职……卑职也记不清了,许是……许是下面人经办……” 第322章 巡视……码头 “下面人?”姜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冷意,“卷宗记录,采购呈文是你所拟,验收单据有你画押。莫非,是有人冒充你的笔迹?” “不……不敢……”经承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姜淮合上卷宗,不再看他:“此事,本府会另行查证。 你下去吧。将工房近五年所有工程采购、验收的记录,重新整理一遍,明日午时前,送到本府这里。” “是……是……”经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府衙。 姜大人不是不看,他是在等着看!而且看得极准、极狠!一出手就直接点中了工房最可能藏污纳垢的旧账! 一时间,府衙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原本松懈的胥吏们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手脚不干净的。 开始拼命回忆自己经手的文书可有漏洞。送往书房的其他卷宗,字迹似乎都工整了许多。 钱通判闻讯,立刻赶到书房,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知府大人,可是下面人办事不力,出了纰漏?您初来乍到,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若有疑问,吩咐下官去查问便是。” 姜淮抬眼看她,淡淡道:“钱大人费心。不过是查阅旧档,发现些不解之处,随口问问罢了。既是陈年旧事,本府自有分寸。” 他语气温和,却滴水不漏,将钱通判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钱通判笑容不变,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出来。转身之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位新知府,绝非善与之辈。那看似平静的目光,能穿透卷宗,直抵人心最暗处。他之前低估了对方。 而姜淮,在书房门重新关上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敲山震虎,目的已达。 他要的就是这股紧张和猜疑。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重新拿起笔,在那张记录疑点的纸上,又添了几笔。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该去亲眼看看那真正流淌着黄金与罪恶的.....港口了。 …… 又过了两日,姜淮并未再深究那官仓旧案,府衙内紧绷的气氛稍缓,但那种无形的威慑已然种下。 这日清晨,他并未升堂,也未着官服,只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细布直裰,戴了顶遮阳的斗笠。 打扮得像是个寻常的读书人或小商人,只带了那名机灵的长随,悄然从府衙后门而出,融入了江宁城清晨的市井人流之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目的明确,直趋城东的三江口码头。 越靠近码头,空气中海腥味、鱼腥味、货物堆积的混杂气味便愈发浓烈。 人声、车马声、号子声、乃至异域语言的叫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喧嚣而充满活力的轰鸣。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黄河工地上那种艰苦壮阔的姜淮,也感到了另一种形式的震撼。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大小船只鳞次栉比,挤满了水道。 有高大如楼、雕刻着龙凤图案的广船、福船,满载着瓷器、丝绸、茶叶。 也有形制奇特、悬挂着陌生旗帜的西洋夹板船,深腹高桅,船身黝黑。 水手们金发碧眼,穿着古怪的服装,正在忙碌地装卸着色彩斑斓的玻璃器、自鸣钟、呢绒以及一箱箱沉甸甸的、不知是何物的货物。 码头之上,更是人潮汹涌。赤膊的脚夫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货包,踩着颤悠悠的跳板,往来如蚁。 牙行的人大声吆喝着,促成着一笔笔交易;税吏模样的官员带着胥役,穿梭其间,查验货物,收取税银,神色倨傲。 还有不少看似闲散、却眼神精明的人物,聚在一处,打量着往来船只和人群,显然是市井中的“地头蛇”。 繁荣,忙碌,甚至有些混乱。 姜淮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货堆旁,默默观察着。他看到: 一艘明显超载的本地商船,只是塞给税吏一小锭银子,便被挥手放行,那税吏甚至都未上前细查。 几个西洋水手与一名华人通译发生争执,似乎是在争论货物的品级和价格。 语气激动,周围很快围拢起一群看热闹的闲人,却不见维持秩序的衙役。 一队脚夫因为争抢活计,几乎大打出手,最后还是由一个看似头目的人物出来呵斥调解,而非官府之人。 码头的路面泥泞不堪,排水沟渠似乎堵塞,污水横流,与堆积如山的贵重货物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位公子,可是要雇船运货?”一个牙行牙人凑上前来,热情地搭讪,打量着姜淮虽衣着普通却气度不凡。 姜淮微微摇头,用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问道:“不必。只是初来贵地,见此码头如此繁忙,心中好奇。这每日往来船只如此之多,税银定然不少吧?” 那牙人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税银?那得看怎么说。府衙、市舶司、乃至宫里来的太监公公,哪路神仙不得打点到了? 真正能进国库的,能有几成?再说了,”他努努嘴,指向那些税吏,“爷们儿们辛苦一场,风吹日晒的,不得有点‘茶钱’?” 姜淮心中了然,又故作随意地问:“我看那些红毛番船,似乎货物极多,他们在此贸易,可守规矩?” “规矩?”牙人笑得更有深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番鬼精明得很,也舍得花钱。只要银子使到了,有些规矩……自然也就‘活’了。不过近来听说新来了个知府老爷,也不知是个什么脾性,大伙儿都瞧着哩。” 正说着,忽听不远处一阵骚动。原来是一箱从西洋船上卸下的玻璃器,因脚夫失手,摔碎在地,晶莹的碎片溅了一地。 货主是个穿着绸缎的华商,顿时暴跳如雷,揪住那吓得面无人色的脚夫就要打骂。 旁边的西洋船长也大声嚷嚷起来,通译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场面一时混乱。几名税吏只是冷眼旁观,并不上前。 反倒是几个刚才看热闹的“地头蛇”模样的人挤了进去,似乎想“调解”,实则更像是想趁机敲诈。 姜淮眉头紧锁。这码头的繁荣之下,隐藏的是管理混乱、吏治腐败、潜规则横行。 就在这时,一阵咸腥的海风卷着码头上的尘土扑面而来,姜淮忍不住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色发白。 那牙人见状,失了兴趣,嘟囔了一句“原来是个病秧子”,便转身去寻别的生意。 长随连忙上前扶住姜淮:“老爷,您没事吧?此地风大尘杂,还是先回去吧?” 姜淮摆摆手,强压下咳嗽,直起身子。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喧嚣混乱、却也生机勃勃的码头,目光深沉。 第323章 知府大人心系港务! 这里,才是江宁府真正的心脏,也是最大的痈疽所在。 每年流淌于此的财富惊人,但其中多少能真正利国利民,多少又流入了私囊,滋养着腐败? 他心中已有了更清晰的图景。整顿江宁,必先整顿这港口码头。但这绝非易事,牵涉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甚至可能直达省垣、京师。 “回去。”他低声道,声音因咳嗽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 他转身离开码头,身后的喧嚣仿佛成了背景。阳光照在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凝聚。 回到府衙书房,他摊开纸笔,却并未立刻书写。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海中飞速整合着今日所见与连日来从卷宗中获取的信息。 良久,他提笔,开始起草一份给浙江巡抚和布政使司的详文。文中,他并未直接揭露码头的黑幕,而是以“加强港务管理、提升贸易效率、保障朝廷税源”为由,请求: 核查市舶司近年账目,统一税则执行标准。 整饬码头秩序,增派府衙巡检力量,明确各方权责。 疏浚码头沟渠,平整道路,改善仓储条件,防火防盗。 这是一份看似例行公事、实则暗藏机锋的文书。他要借此,投石问路,看看省里的反应,也为自己下一步的真正动作,铺垫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写完公文,他吹干墨迹,封好。 “即刻发出。”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真正的风波,即将在这片看似繁荣的海港掀起。 ……… 姜淮那份关于“整饬港务”的详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在浙江省垣的官场中漾开了圈圈涟漪,但并未立刻引起惊涛骇浪。 巡抚与布政使的批回很快,皆是些“因地制宜,妥善办理”、“务期实效,勿滋扰民”之类的官样文章,看似支持,实则将皮球又轻巧地踢了回来,透着上位者惯有的谨慎与观望。 这正在姜淮意料之中。他本也未指望一纸公文便能调动省垣力量。他要的,正是这份“酌情办理”的授权。 批文一到,他立刻行动了起来。 第二日升堂,他并未再询问琐碎政务,而是直接下令:“传本府令:即日起,由刑房、工房抽调得力书吏,会同府衙巡检,组成港务稽查小队。 每日轮值,于三江口码头设点,核查货物登记、税银征收、力夫调度及码头秩序。一应事宜,每日呈报本府。 另,着工房即刻拟定疏浚码头沟渠、平整道路之预算与章程,报本府核夺。” 命令清晰具体,直指码头乱象的核心,核查与监管。 堂下众官闻言,神色各异。钱通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起身拱手道:“知府大人心系港务,实乃地方之福。 然……码头事务繁杂,牵涉多方,尤其是市舶司乃直属户部与内官监,并非府衙直辖,如此直接派驻稽查,是否……是否稍显急切?恐生摩擦,反而不美。” “钱大人所虑,不无道理。”姜淮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然,码头秩序混乱,有碍观瞻,更易滋生事端,影响贸易,最终损及朝廷税赋。 府衙负有地方治安、民生之责,岂能因非直辖便袖手旁观? 稽查小队只核查登记在册之事,督导秩序,并非越权干涉市舶司征税。若市舶司行事合规,又何惧核查?” 他一番话,站在了维护秩序、保障税源的政治正确高点上,堵得钱通判一时无言,只得讪讪道:“知府大人思虑周详,是下官短见了。” 命令下达,府衙这台机器不得不开始运转。一支由几名年轻书吏和数名巡检组成的稽查小队,硬着头皮开赴码头。 起初几日,效果“显着”。 码头上鸡飞狗跳。习惯了浑水摸鱼的税吏胥役们顿时束手束脚,脸色难看; 横行霸道的“地头蛇”们也暂时收敛了气焰;货物登记似乎规范了些,力夫争抢活计打架斗殴的事件也少了些许。 但暗流旋即涌来。 先是市舶司的提举太监,由宫廷派出,掌管市舶司的宦官,派人送来一份语气倨傲的“知会”,言称府衙此举干扰正常榷税,若引发洋商不满、影响贸易,后果由江宁府承担云云。 接着,城内几家最大的海商行会联名递上“陈情书”,言辞恳切却暗藏机锋,表示府衙加强管理本是好事。 但恐手续繁琐,延误船期,造成巨额损失,恳请知府大人体恤商艰,勿要操之过急。 甚至府衙内部,也开始出现消极抵抗。被派去稽查的书吏抱怨连连,不是称病,便是回报说市舶司极其“配合”,无从查起; 负责拟定修缮章程的工房则递上来一份预算高得离谱的方案,明显是想借此将事情搅黄。 这一日,姜淮正在书房查看稽查小队报上来的、几乎一片空白的每日记录,老管家忧心忡忡地进来,低声道:“老爷,外面……有些不好听的风声。” “说。”姜淮头也未抬。 “说……说老爷您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为了捞政绩,不顾商户死活……” “还说……您这北方来的官,不懂南方生意场的规矩,硬要瞎管,迟早要惹出大乱子……” “甚至……甚至有人谣传,您是想在码头插一手,分一杯羹……” 姜淮闻言,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文书。这些手段,他并不意外。 “还有,”老管家声音更低,“老奴按您的吩咐,暗中寻访,找到一个曾在市舶司做过通译的老秀才。 因得罪了人,如今贫病交加。他……他愿意说些事情,但求老爷能给他一条活路。” 姜淮目光一凝:“人在何处?可靠吗?” “就在后门巷口等着,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不像作伪。” “带他从后门进来,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片刻后,一个穿着破旧长衫、面色蜡黄、不住咳嗽的老者被悄悄引了进来,见到姜淮便要跪拜。 第324章 哪里知道核心机密 “不必多礼。”姜淮让人给他看了座,上了杯热茶,“老先生如何称呼?曾在市舶司任何职?” “小人……小人赵德安,”老者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原是府学的秀才,后因家道中落,在市舶司做了十几年通译,专与暹罗、爪哇的商人打交道…… 只因……只因不肯在验货时配合他们虚报货值,分润好处,便被寻了个由头赶了出来,如今……” 他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面露悲苦。 姜淮静静听着,等他气息稍平,才问道:“本府欲整饬港务,先生可知其中弊端,最要害之处在何处?” 赵德安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又带着恐惧,他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道:“大人明鉴!弊端……弊端根子在‘包税’与‘规礼’!” “包税?”姜淮挑眉。此法前朝盛行,本朝早已明令禁止。 “明面上是禁止了,但底下……底下还是老样子!”赵德安激动起来,“几家大海商,早就暗中联手,包下了某些货类的税额,他们自行向市舶司缴纳一个‘总包’数,然后…… 然后他们自己去向其他中小商人收取,这其中上下其手,空间极大! 市舶司的爷们儿乐得轻松,又能拿足额的‘孝敬’,自然睁只眼闭只眼!” “那‘规礼’又是如何?” “规礼更是名目繁多!”赵德安如数家珍,“船舶进港要‘丈量礼’,货物查验要‘开舱礼’,甚至停泊、用水、雇人…… 处处都要打点!这些钱,大多落入了市舶司胥吏和那些与官府勾结的‘揽头’,包税商人,腰包!朝廷正税,反而成了次要! 洋商们也学坏了,知道规矩,往往将‘规礼’直接计入货价,最终还是我朝百姓吃亏!”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还有虚报货物品级、数量,以多报少,以好充次,甚至夹带私货…… 手段层出不穷!知府大人您派去的稽查,根本摸不到门道,他们早有了一套应对的暗语和账本!” 姜淮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掀起波澜。赵德安所言,与他之前的推测和零星线索完全吻合,且更为系统、黑暗。 “你可知,何人主导此事?可有账目证据?” 赵德安面露惧色,连连摇头:“大人明鉴!小人……小人只是个小通译,哪里知道核心机密? 账目更是严密,岂是小人能接触的?带头的是谁……小人不敢妄言,但…… 但能与市舶司太监和府衙某些老爷说得上话的,无非就是那几家……”他报了几个宁波本地最大的海商名号。 送走千恩万谢、答应随时听候传唤的赵德安,姜淮独自在书房踱步。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严重。这已不仅仅是吏治腐败,更是一张由官、商、乃至宫廷宦官结成的巨大利益网络,盘剥着国家税源,扭曲着市场秩序。 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一个突破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预算高得离谱的码头修缮章程上,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也许,工部郎中的老本行,能帮他撬开这铁板一块的局面。 他提笔,在章程上批了两个字: “准奏。即日招募民夫,开工。” 他要大张旗鼓地修缮码头。在这喧嚣的尘土和看似合理的工程之下,正好掩盖他下一步的真正动作。 他要亲自去丈量、去计算,更要让这“动土”之举,搅动这潭深水,看看究竟会惊出些什么魑魅魍魉。 工程,开始了。 …… 姜淮大笔一挥,准了那份预算虚高的码头修缮章程。消息传出,府衙内外反应各异。 工房经承暗自窃喜,以为知府终于“上道”,或是被之前的敲打吓住,打算借此工程从中分润,修补关系。 钱通判闻讯,眼中疑虑更深,却摸不透这位知府的真正意图,只能吩咐手下“盯紧些”。 而码头上那些真正的利益攸关者,市舶司的税吏、包税的大商人、乃至盘踞码头的“揽头”们,初时有些紧张。 但见府衙招募来的民夫只是开始清理淤塞的沟渠、搬运沙石平整路面,并未触及他们核心的利益领域,便也渐渐放下心来。 甚至暗中嘲笑这位知府果然是个“修河道的”,到了海边也只知道挖沟铺路。 工程就这么“热火朝天”地展开了。姜淮并未过多干预具体施工,仿佛真的只关心工程进度和质量。 他甚至偶尔会亲自到工地“巡视”,戴着斗笠,穿着便服,在尘土飞扬中查看沟渠挖掘的深度、询问石料的价格,完全一副工部技术官员的模样。 然而,在这喧嚣的工程掩护下,真正的暗线在悄然进行。 这一日,姜淮以“勘查排水路径,避免工程影响泊位”为由,带着两名亲信长随和那名精通工事的老管家,登上了停泊在码头的一艘大型广船。船主受宠若惊,连忙迎接。 姜淮看似随意地漫步甲板,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船身的结构、货舱的容积、吃水的刻度。 他与船东闲聊,问的皆是船只载重、航行损耗、货物堆放习惯等专业问题,丝毫不涉及税收贸易。 船东渐渐放松警惕,侃侃而谈。 趁此机会,姜淮带来的长随中,有一人悄无声息地溜达到船舷边,假装好奇地打量着江水,手中却用炭笔在一小片油纸上。 飞快地记录下这艘船的水线刻度以及旁边几艘类似船只的吃水情况。 另一人则与船上的账房先生“闲聊”,套问着此次载货的种类和大概数量。 与此同时,府衙书房内,灯火彻夜通明。姜淮将从赵德安处听来的信息、暗中观测到的船只吃水数据、以及市舶司公开的税则进行比对。 他发现,一艘据官方记录仅装载五百箱瓷器的商船,其吃水深度却远超这个数量应有的水平。 若按赵德安提供的几种常见货物的比重换算,其实际载货量,很可能接近八百箱!那三百箱的差额去了哪里?税款又去了哪里? 类似的疑点越来越多。他通过观测不同船只的吃水,反推其可能的最大载货量,再与市舶司记录的纳税量对比,中间存在着巨大的、系统性的缺口! 这已不是个别胥吏贪墨,而是几乎成体系的、大规模的偷漏税行为! 就在他逐渐逼近核心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送上门来。 第325章 不是线索,是铁证! 这日深夜,姜淮仍在书房核算数据,老管家引着一个人悄然而入。来人竟是白日里那艘广船上的账房先生,面色惶恐,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匣。 “小人……小人叩见知府大人!”账房先生噗通跪下,声音发颤。 “何事深夜来此?”姜淮放下笔,目光沉静。 账房先生抬起头,脸上满是挣扎与恐惧:“小人……小人有罪!白日知府离去后,东家……东家与市舶司的王书吏饮酒,小人伺候时。 听得他们……他们议论知府您,言说您查得紧,要早做打算,还提及什么‘暗账’、‘分润’……小人心中害怕,又想起知府白日间问话时正气凛然……思前想后,小人不能一错再错!” 他猛地将怀中油布包裹的匣子高举过头:“这是……这是小人暗中抄录的,近三年来,东家与市舶司几位爷…… 关于‘包税’和‘规礼’的真实账目副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求知府大人开恩,饶小人一命!” 姜淮心脏猛地一跳!他强压激动,示意老管家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 打开油布,里面是几本厚厚的、字迹密密麻麻的账册。他随手翻开一页,只见上面清晰记录着: “某年某月某日,暹罗商船‘金象号’,实载苏木一千五百担,按八百担报税,差额银七百两,与市舶司李吏目、王书吏三分……” “某日,收‘开舱礼’、‘丈量礼’共计纹银二百两,孝敬刘太监一百两,余下与张揽头均分……” “某日,与府衙钱大人门房‘通气’,赠银五十两……” 时间、船只、货物、金额、经手人……分赃比例……一笔笔,触目惊心!牵连之广,数额之巨,远超想象! 市舶司、府衙胥吏、包税商人、甚至隐约指向更高层的官员……一张庞大的贪腐网络,在这账册中暴露无遗! 这已不是线索,这是铁证! 姜淮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账房先生:“你此举,虽为自保,却也于国于民有功。本府可保你性命无忧。但需你届时出面作证。” “小人……小人愿意!谢青天大老爷!”账房先生磕头如捣蒜。 让人将账房先生带下去秘密安置后,姜淮独自坐在书房,面对着那几本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账册,久久无言。 窗外,传来码头方向夜巡的梆子声。 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他不再犹豫,铺开奏本,奋笔疾书。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详文,而是直呈御前的密折! 奏折中,他将连日来明察暗访所得,码头乱象、胥吏贪墨、包税黑幕、规礼横行,尤其是那几本暗账所揭露的惊人黑幕和牵扯到的具体人员。 除了一些暂无线索指向的最高层,如钱通判,他暂时按下未提,条分缕析,证据确凿,一一禀明。 “……臣自知人微言轻,然见此蠹虫啃噬国本,扭曲商道,心如油煎!若陛下不予雷霆之威,则江宁港弊绝难清,东南税赋永无宁日!臣冒死直陈,伏乞圣裁!” 写罢,他用火漆将密折和那几本账册副本牢牢封好,唤来最信任的长随。 “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呈交御前!沿途若有差池,你当知道后果。” “小人明白!必以性命护之!”长随重重磕头,将密折贴身藏好,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长随,姜淮走到院中。夜空无星,沉闷得令人窒息,仿佛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他知道,这份奏折一旦送入宫中,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不仅要惊涛,更要拍岸! … 密折如同离弦之箭,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射向紫禁城。而江宁府,在风暴来临前的这一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码头的修缮工程依旧“热火朝天”,市舶司的税吏照常收着“规矩钱”,府衙的属官们依旧每日点卯。 只是看向姜淮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和隐藏极深的忌惮。 姜淮依旧每日升堂、批阅公文,甚至偶尔还会去码头工地“视察”,神色平静如常,仿佛那封足以掀翻无数官帽的密折从未存在过。但他书房里的灯火,熄得越来越晚。 他在等。也在准备。 他知道,无论皇帝如何决断,江宁府的天,都快要变了。 最先到来的,并非圣旨,而是浙江巡抚衙门的一封六百里加急公文。 公文语气严厉,斥责姜淮“行事孟浪,未经详查便妄动港务,听闻更欲插手市舶事宜。 已引发商贾不安,洋人疑虑”,责令其“即刻暂缓一切针对码头之非常举措,谨守本职,维持地方安稳,俟省垣派员核查后再议”。 这封公文,看似是上级对下级的正常训诫,实则是对姜淮的严重警告和施压。显然,江宁这边的某些人,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将风声捅到了州城,试图借巡抚之势来压制姜淮。 钱通判捧着这份公文来到书房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知府大人,您看这……巡抚大人动了雷霆之怒,此事恐怕……” 姜淮接过公文,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淡淡道:“巡抚大人关切地方,乃是常情。 我等依律办事,整饬港务,亦是为保障税源,维护朝廷体面。何错之有?省垣若要核查,本府欢迎之至。一切事宜,照常进行。” 钱通判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变,只得讪讪退下。 姜淮心中冷笑。省垣的反应,恰恰证明他捅到了痛处。这更让他确信,自己手中的证据,分量足够重。 巡抚的公文未能让姜淮退缩,暗地里的力量开始浮出水面。 当日下午,市舶司提举太监刘如,竟亲自摆开仪仗,来到了江宁府衙! 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市舶司虽级别不如府衙,但因直通内廷,地位超然,提举太监向来不把地方官放在眼里。 如今竟亲自上门,可见其压力之大。 刘太监身材肥胖,面白无须,穿着簇新的蟒袍,说话带着特有的尖细腔调,看似客气。 实则倨傲无比:“姜知府,咱家今日前来,是听闻知府近来对码头事务,颇为‘费心’啊?” 第326章 实乃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姜淮依礼接待,不卑不亢:“刘公公言重了。本府职责所在,维护地方秩序,保障商路通畅,分内之事。” “哦?分内之事?”刘太监皮笑肉不笑,“咱家怎么听说,知府的人,整日在码头上盯着市舶司的弟兄们收税? 还四处打听船货多寡?这恐怕……就有些逾矩了吧?市舶司乃皇差,直接对皇上和户部负责,地方官府,似乎无权过问吧? 若是惊扰了洋商,影响了皇上家的进项,这责任……嘿嘿,姜知府,您担待得起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抬出了皇帝和内廷来压人。 姜淮神色不变:“刘公公多虑了。府衙稽查,只为治安与秩序,并非干涉榷税。 若市舶司一切依律而行,光明正大,又何惧查看?至于洋商,若其守法经营,自然欢迎;若其违法乱纪,莫说是洋商,便是天王老子,本府也管得!” 他语气平和,但言辞犀利,寸步不让。 刘太监没想到姜淮如此强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尖声道:“好!好一个姜知府!果然是强项令! 咱家的话带到了,听不听,在您!只望您……好自为之!别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说罢,拂袖而去。 文的不行,武的威胁也不行,更阴险的招数来了。 几日后,那名秘密送来账册的广船账房先生藏匿的住处,夜间竟遭了贼! 所幸姜淮早有防备,派了亲信护卫暗中保护,贼人未能得手,但显然,对方已经嗅到了危险,开始疯狂反扑,试图消灭人证。 同时,市井间关于姜淮的流言蜚语陡然升级。 不再是简单的“捞政绩”、“不懂规矩”,而是变成了更加恶毒的指控: “听说这位姜知府,在京城就得罪了贵人,是被发配到我们这儿的!” “他这么拼命查税,哪里是为了朝廷?分明是想自己立威,好搜刮地皮,中饱私囊!” “我还听说,他暗中与某些商人勾结,想扳倒现在的几家大佬,自己扶植代理人,好处独吞!” 甚至有人开始散布谣言,说姜淮“苛待洋商,有违朝廷怀柔远人之策”,试图挑起外交事端。 一时间,江宁城内舆论汹汹,姜淮仿佛成了一个横征暴敛、别有用心的酷吏。 连府衙内部,也开始人心浮动,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胥吏,也开始疏远姜淮。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形的巨网,试图将姜淮彻底绞杀。 书房内,姜淮听完老管家关于流言和账房先生遇袭的禀报,面沉如水。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咳嗽似乎又加重了些,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知道,这是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反扑。对方已经狗急跳墙。 “老爷,州府施压,太监威胁,现在又……这该如何是好?”老管家声音充满了担忧。 姜淮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证明他们怕了。证明我们找对了方向,打中了他们的七寸。”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加强护卫,确保人证万无一失。至于流言……不必理会。真相,自会大白。” 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那封已经送出的密折,和远在京城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的最终裁决。 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皇帝整顿吏治的决心,赌的是他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等待,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每一刻,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 但姜淮没有退缩。他就像一块礁石,任凭风浪冲击,岿然不动。 他在等。等那来自京师的、最终的风暴。 ….. 等待的日子,每一天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江宁城表面上依旧繁华喧嚣,但官场与商场之中。 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流言蜚语愈演愈烈,姜淮几乎成了众矢之的,府衙门前甚至开始有“苦主”模样的人徘徊喊冤,虽被衙役驱散,但恶意已昭然若揭。 钱通判告病的次数越来越多,显然是想在风暴来临前撇清干系。 府衙中的胥吏们办事愈发拖拉,命令出不了二堂已成常态。 姜淮对此一切恍若未见。他依旧每日升堂,处理那些无关痛痒的公务,大部分时间则闭门不出,只在书房反复推演各种可能。 加固人证物证的护卫。他深知,此刻任何一丝慌乱或错误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终于,在密折送出后的第十日黄昏,一队风尘仆仆、身着皇家侍卫服饰、腰佩禁军令牌的缇骑,如同神兵天降,直接闯入江宁府衙!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冷峻的御前侍卫统领,手持明黄卷轴,声音如同寒冰砸落地面: “圣旨到!江宁府上下官员,跪听宣旨!” 闻讯赶来的钱通判、同知、推官等一众属官,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一地,浑身筛糠。姜淮整理衣冠,从容跪于最前。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侍卫统领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朕闻江宁市舶,乃国家东南税赋之重地,竟有蠹虫盘踞,贪墨横行,欺君罔上,败坏纲纪,实乃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仅仅开篇数语,那冰冷的怒意已让堂下众官如坠冰窟! “经查,市舶司提举太监刘如,贪渎不法,纵容胥役,苛虐商民,私设规礼,侵蚀国税,罪证确凿,着即革去所有职衔,锁拿进京,交司礼监严审!” “市舶司一应涉案吏目、书办、胥役,凡有贪墨情事者,无论首从,着江宁府尹姜淮,即刻拿问,严刑审讯,按律定罪!” “江宁府通判钱友仁,”念到这个名字时,钱通判猛地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昏聩无能,察吏不严,纵容包税,难辞其咎,着革职拿问,一并严究!” “凡涉案包税奸商、市井揽头,一体锁拿,查抄家产,充补国税!” “江宁府尹姜淮,忠勤体国,不畏强御,查明积弊,有功于朝,朕心甚慰! 着加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赐王命旗牌,总揽本案审讯查抄事宜,浙江上下官员,悉听调遣,如有抗命阻挠者,以同党论处,先斩后奏!” 一道道旨意,如同九天雷霆,接连炸响在江宁府衙的大堂之上! 每念出一句,就有一人被宣判命运。刘如、钱友仁……这些昔日盘踞江宁、不可一世的人物,顷刻间沦为阶下囚! 第327章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而当念到对姜淮的嘉奖和授权时,所有跪着的官员都惊呆了!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拥有监察官员之权!王命旗牌!先斩后奏!这是何等惊人的信任与权柄! “臣!姜淮!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姜淮的声音清晰沉稳,叩首接旨。 圣旨宣读完毕,那冷面侍卫统领一挥手:“拿人!” 如狼似虎的缇骑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钱友仁当场摘去官帽,套上锁链!其余涉案官员胥吏,也纷纷被点名捉拿,哭嚎求饶之声顿时响彻大堂! “姜大人,”侍卫统领将王命旗牌和关防文书交给姜淮,“陛下有口谕:此案务求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浙江巡抚、按察使已接到严旨,会全力配合大人。” “臣,遵旨!必不负圣望!”姜淮郑重接过那象征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旗牌。 这一刻,乾坤颠倒,善恶易位! 那些昨日还在暗中嘲笑、排挤、甚至谋划陷害姜淮的官员,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瑟瑟发抖地看着那位手持王命旗牌、面色冷峻的新任“姜佥都御史”。 姜淮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惊恐万状的面孔,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钱友仁身上,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力: “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其余涉案人员,按名单即刻缉拿!封锁市舶司及所有涉案商行、宅邸,查抄所有账册文书!敢有通风报信、隐匿财产者,立斩不赦!” “是!”缇骑和此刻终于反应过来、急于戴罪立功的府衙巡检们轰然应诺,声音震天! 整个江宁府衙,乃至整个江宁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风暴彻底震撼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市民商贾奔走相告,惊愕、兴奋、恐惧……种种情绪交织。 昔日作威作福的市舶司衙门口被贴上封条,一箱箱账册被抬出,一家家豪商巨贾的大门被兵丁撞开,涉案人员被一串串铁链锁走…… 姜淮雷厉风行,日夜不休,升堂问案,核对账目,审讯人犯。有皇帝旨意和王命旗牌在手,又有确凿账册和人证,案情进展极为迅速。 一桩桩、一件件贪墨舞弊、侵吞国税的罪行被揭露出来,牵连之广,数额之巨,令人瞠目结舌。 江宁的天,彻底变了。 曾经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腐败阴云,被一股强大的皇权与正义之力,以姜淮为利刃,悍然撕开! 姜淮站在府衙大堂之上,听着外面传来的锁链声、呵斥声、以及百姓隐隐的欢呼声,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如履薄冰的谨慎。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案子的审理、赃款的追缴、后续的吏治整顿、乃至如何恢复港口秩序……千头万绪,才刚刚展开。 但至少此刻,正义得到了伸张,魑魅魍魉被押上了审判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痒意,目光再次投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 雷霆之后,更需要耐心和细致,来清理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他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 雷霆骤雨般的抓捕与查抄之后,江宁城陷入了一种表面肃杀、内里暗流汹涌的诡异平静。 大牢人满为患,市舶司衙门贴上了封条,几家涉案豪商的宅邸库房被查抄一空,一箱箱赃银赃物和如山账册被运回府衙。 然而,真正的较量,此刻才从街头转入了府衙高墙之内,转入了阴冷的审讯室和堆积如山的卷宗里。 姜淮深知,抓人只是开始。要让这些盘根错节的蠹虫伏法,追回被吞蚀的国税,并真正整肃吏治。 必须要有铁一般的证据链和经得起推敲的供词。他面对的,是一群老奸巨猾、关系网密布的官场老吏和商场巨贾,他们绝不会轻易认罪。 审讯在市舶司旁临时设立的“办案值房”内进行。姜淮坐镇主位,两旁是皇帝派来的缇骑统领和浙江按察使司派来“协办”的官员,实为监视与制衡。 第一个被提上来的是市舶司一名核心吏目,姓孙。此人面色灰败,却眼神闪烁,显然早已打好腹稿。 “孙吏目,”姜淮声音平淡,翻开账册,“去年暹罗商船‘海龙号’。 实录瓷器一千二百箱,你司账目只记八百箱,差额四百箱的税款,共计纹银一千六百两,去了何处?” 孙吏目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大人明鉴!此事……此事小人确有失察之罪!但……但绝非小人贪墨! 定是下面具体经办的胥役做了手脚,瞒报了数目!小人一时不查,被其蒙蔽!小人愿领失察之罪!”他巧妙地将责任推给“下面人”,自己只认一个最轻的“失察”。 “哦?胥役所做?”姜淮并不动怒,从证物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从你家中搜出的私账,上面清楚记着,去岁中秋,你入账‘海龙号分红’银五百两。这又作何解释?莫非是胥役贪了钱,还要分你一半?” 孙吏目脸色瞬间惨白,汗如雨下,支吾着无法应对。 姜淮又接连抛出几笔账目,皆与搜出的私账、以及其他案犯的零星供词相互印证,逼得孙吏目漏洞百出,最终心理防线崩溃,瘫倒在地,开始吐露实情,并攀扯出更多上线和同伙。 审讯如同剥笋,一层层进行。有的罪犯负隅顽抗,试图一言不发;有的哭天抢地,扮可怜博同情; 有的则试图避重就轻,只承认无关痛痒的小罪;更有甚者,暗中串供,试图统一口径,将责任推给已经倒台的钱通判或刘太监。 姜淮对此早有预料。他采取了分化策略。对态度恶劣、拒不配合者,动用雷霆手段,以王命旗牌施压,甚至请出皇帝派来的缇骑进行威慑; 对罪行较轻、或有悔过表现者,则许以戴罪立功,让其检举揭发,争取宽大处理。 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握有那几本致命的暗账副本! 每一笔记录,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晰无比。每当案犯试图狡辩时,他便直接将账册摔在对方面前,往往能起到一击毙命的效果。 第328章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审讯取得口供只是第一步,追回被贪墨的巨额税银,更是艰巨的任务。 那些涉案的豪商巨贾,早已闻风转移了大量财产。查抄到的现银有限,更多的是地产、店铺、货物、乃至海外难以追索的投资。 一场围绕财产的博弈激烈展开。 商贾们哭穷卖惨,声称家产早已亏空;他们的家眷则四处活动,试图通过尚存的关系网,向省垣乃至京中施压。 要求“酌情处理”,“勿要竭泽而渔”;更有甚者,暗中威胁利诱办案胥吏,试图隐匿财产。 姜淮对此毫不手软。他一方面派出精干账房,仔细核查每一家商号的真实账目,追踪资金流向;另一方面,利用王命旗牌,强行拍卖已被查抄的货物、店铺、田产,快速变现。 对于试图说情施压的,无论是来自省垣哪位官员的信件,他一概以“奉旨办案,王命在身”为由,顶了回去,态度强硬,不留丝毫情面。 “姜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将事做绝?这些商户盘踞多年,背后关系复杂……”一位省里派来的官员“好心”劝道。 姜淮冷眼看去:“陛下要的是水落石出,追回国帑。 若事事讲情面,留余地,则贪墨永无肃清之日!本官奉旨办案,只知国法,不知情面!” 他的强硬,虽然得罪了不少人,却也极大地推动了追赃的进度。一船船白银、铜钱被装箱,通过漕船,源源不断运往京师户部。 皇帝闻奏,龙心大悦,再次下旨褒奖。 案件审理渐近尾声,一份份认罪书、判决书被整理出来。涉案官吏、商贾,根据罪行轻重,或判斩首、或流放、或抄家、或革职罚银。 江宁官场和商场为之一空,但也为之一清! 市舶司被彻底清洗,由户部直接委派新任官员接管,并制定了更为严格透明的税则和监管制度。 码头上的“规礼”被明令禁止,横行霸道的“揽头”被一扫而空,贸易秩序反而因为公平透明而更加繁荣。 姜淮并未停留在清算层面。他趁势推动了一系列善后与重建措施: 将追回的部分赃款,用于真正加固海塘、完善码头设施,兑现了他当初“修缮码头”的承诺。 整顿府衙吏治,提拔了一批在案件中表现正直、能力尚可的底层胥吏,清退了害群之马。 出台鼓励合法海贸的章程,吸引更多正当商人前来经营。 数月之后,江宁港焕然一新。虽然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风波,但痼疾已除,生机焕发。 商人们虽然心有余悸,但也对更加公平的环境表示欢迎。百姓更是拍手称快,称姜淮为“姜青天”。 这一日,秋高气爽。姜淮再次来到三江口码头。眼前依旧是帆樯如林,人货辐辏,但氛围已与初来时截然不同。税吏依章办事,力夫秩序井然,路面整洁通畅。 海风吹拂着他的官袍,带来远方海洋的气息。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因连日劳累而愈发苍白,但眼神却依旧清亮。 一场风暴,终于过去。他用几乎赌上一切的决绝,换来了这片海疆的暂时清明。 然而,他深知,吏治如水,疏浚之后,仍需常抓不懈。眼前的平静能维持多久,仍是未知数。 皇帝新的旨意也到了。旨意中对他再次大加褒奖,赏赐丰厚。 姜淮望着奔流入海的江水,心中并无多少升迁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了然。 他转身,走向那座已然肃清的府衙。案头,还有最后几份结案的文书,需要他签字用印。 脚步沉稳,背影依旧挺拔。 … 江宁府的天空,在经过那场雷霆风暴的洗刷后,似乎变得格外高远澄澈。 案卷归档,赃银解送京师,新任的市舶司官员也已到任,一切仿佛都已尘埃落定。 姜淮因功勋卓着,圣眷愈隆,朝野皆知这位“姜青天”、“铁面御史”不久必将重返中枢,位列卿贰。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切向好、准备交接离任的当口,一场更为隐蔽、却直指核心的风波,悄然而至。 这日,姜淮正在书房整理卷宗,准备移交给即将到来的继任者。 老管家引着一位客人悄然而入。来人并非官员,而是江宁城内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儒,也是本地几家书院的山长。 姓沈,素以清流自居,平日并不与官府过多往来。 沈老先生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见到姜淮,依礼相见,神色却带着几分凝重与欲言又止。 “沈老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姜淮放下手中文书,请他坐下。 沈老先生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姜大人雷厉风行,铲除奸佞,整肃港务,还江宁府一个朗朗乾坤,老朽与阖城士民,皆感佩于心。” 他先说了番客套话,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然……大人可知,近日城中士林坊间,颇有微词?” “哦?”姜淮神色不动,“还请老先生明言。” “唉,皆是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沈老先生面露难色,“有言……大人查抄涉案商贾家产时,手段酷烈,不乏…… 不乏株连之举,致使一些并未直接涉案的家眷仆役,亦流离失所,甚至……有女眷不堪受辱,投缳自尽之说……” 姜淮眉头微蹙。查抄家产乃依律而行,且有缇骑与按察司官员在场监督,绝无可能纵容株连或凌辱家眷之事。这显然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 沈老先生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还有传言……说大人所追赃款,数额巨大,但真正解送京师的…… 似乎与外界预估颇有出入……当然,此乃小人妄测,不足为信,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啊!”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暗示他姜淮在追赃过程中中饱私囊,贪墨了部分赃款! 这一指控,远比之前的流言恶毒百倍,直接质疑他的清廉和人品,更是对皇帝信任的致命打击! 若传入宫中,即便皇帝不信,也必生猜疑,其破坏力远超任何明刀明枪的攻击。 姜淮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已冷了下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本官所为,皆上承天意,下依律法,账目清晰,皆有据可查。些微波脏水之言,何足道哉。” 第329章 后果不堪设想 沈老先生摇摇头:“老夫自然信得过大人清廉。然……人言可畏啊!尤其是……听说这些谣言,并非空穴来风,似乎…… 似乎与某些未能追回的海外赃款有关……甚至有说法,牵连到了……京中的某位贵人……老夫也只是听闻,大人还需早做防备才是。” 京中的贵人?海外赃款? 姜淮心中猛地一凛。他立刻想起了案卷中几笔指向不明、最终因线索中断而无奈搁置的海外账目! 当时他便怀疑有更大的人物在背后操控,但苦无证据。如今,这背后的黑手,终于要借谣言反扑了吗?试图将水搅浑,甚至将他拖下水? 送走忧心忡忡的沈老先生,姜淮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已不是简单的流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抹黑,意图在他离任前夕、圣眷正隆之时,给他致命一击,甚至可能阻碍他的升迁。 他立刻行动: 严密监控:下令暗中监控城中几个谣言传播最盛的茶楼酒肆,追踪源头。 加固账目:将追赃的所有明细账目、解送京师的勘核凭证、以及相关案卷,重新整理备份,做到无懈可击。 上奏自辩:他不再等待,主动起草了一份言辞恳切、证据扎实的奏折,详细禀报了追赃全过程及数额,并对市井谣言予以驳斥,表明心迹,请求朝廷派员核查。 同时,他也将沈老先生暗示的“京中贵人”线索,以极其隐晦的方式,如“听闻谣言牵涉广泛,恐非空穴来风,臣恐办案未尽,有负圣恩”密奏于皇帝。 然而,对方的动作更快更狠。 就在姜淮的奏折还在路上时,都察院两位御史的弹劾奏章,已经先一步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奏章中,言之凿凿,引述“江宁士民公论”,弹劾姜淮“办案酷烈,株连无辜,有伤陛下仁德”; 更“风闻”其“追赃之际,账目晦暗,或有染指之嫌”,请求皇帝“暂缓其升迁,派员彻查,以正视听”! 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回江宁,姜淮闻讯,纵然心志坚定,也不由感到一股寒意。对方在朝中的势力,果然根深蒂固!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原本已经平息的江宁官场,再次暗流涌动。那些对姜淮又恨又怕的残余势力,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开始蠢蠢欲动。 就连省里那位之前支持他办案的按察使,来信的语气也变得含糊暧昧起来,提醒他“稍安勿躁,谨慎应对”。 似乎转眼之间,他从功臣变成了待查的疑犯。 书房内,姜淮独自一人。窗外月色清冷,海风带来遥远的潮声。 他面前摊开着那几本几乎能倒背如案的账册,还有那两份言辞尖锐的弹劾奏章抄本。 他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连日来的劳累和此刻的压力,让他的咳嗽又加重了几分。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冰冷与锐利。 他仔细回忆着办案的每一个细节,推敲着账目的每一个数字,思考着谣言中每一个可能的漏洞。 忽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本暗账的某一页停住了。那里记录着一笔数额巨大的“海外投资”,去向模糊,只标注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和一个日期。 这个日期……他猛地想起,似乎在另一本与钱通判有关的私人礼单中,也出现过!而那个符号…… 他急速地翻阅着其他卷宗,终于在一份关于某年皇宫采买海外珍玩的旧档中,看到了类似的标记! 一条极其隐蔽的线索,似乎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这笔巨款,可能并非简单的商业投资。 而是通过某种方式,流向了京中某位极有权势的皇室成员或勋贵!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切疯狂的反扑和抹黑,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他们怕的,不仅仅是江宁案本身,更是怕姜淮顺藤摸瓜,查到那最终端的、谁也碰不得的人物! 姜淮缓缓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这场风暴,远未结束。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仅关乎个人的荣辱,更可能触及一个无比危险的禁区。 是明哲保身,就此打住?还是…… 他看了一眼那面靠在墙角的、象征皇权和王命的旗牌。 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提起笔,并非继续写自辩的奏章,而是开始重新梳理那条刚刚发现的、指向京师的线索。 他要将这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发现,以最隐秘的方式,直接密奏于皇帝一人。 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皇帝整顿吏治、甚至约束皇亲国戚的决心。 风险极大,但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扭转局面,证明自己的清白,并将真正的元凶揪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潮声,仿佛化作了金銮殿上的惊雷,正在隐隐酝酿。 …… 一段时间后,时值夏末秋初,江南之地本该是“秋风送爽”的好时节,但今年的天象却极为反常。 一连数日,天色阴沉如盖,闷热无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和压抑,江面上的水鸟也焦躁不安地低飞盘旋。 经验丰富的老船公和农户们早已面露忧色,窃窃私语:“天色不对,怕是有‘风潮’要来了……” 时任江宁知府的姜淮,对此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深知长江下游水网地带,一旦遭遇特大台风或风暴潮,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即下令:沿江各县衙,加派人员巡堤查险,预备沙袋、木桩等防汛物资;晓谕沿江、沿河百姓,密切关注水情。 及早加固房屋,必要时听从官府安排转移;所有官仓打开,预备粮食药材,以备救灾之需。 然而,天威难测。这一次的台风,来得格外凶猛迅疾! 预报的狂风暴雨尚未抵达,先是长江口外传来骇人消息:海潮因风暴吸吮,异常暴涨,竟逆着江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倒灌入长江口! 这一日午后,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如同黑夜提前降临!乌云压顶,仿佛触手可及。 紧接着,如同万千鬼魅同时嚎叫的狂风猛地刮起! 第330章 立拿不赦! 参天古树被连根拔起,屋瓦被成片掀飞,暴雨如同天河决堤,倾盆而下,砸在地上、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恐怖来自于水! 狂风推动着因天文大潮和风暴增水而异常高涨的江面,巨浪滔天,疯狂地冲击着江堤! 更可怕的是,那从东海倒灌而入的巨大海潮,与上游下泄的洪水在江宁府段江面猛烈撞击,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决堤啦!快跑啊!” “江水进城了!” 凄厉的哭喊声、呼救声、房屋坍塌声,瞬间撕裂风雨的咆哮,在江宁府城内外响起! 洪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轻易冲垮了多处年久失修或不堪重负的江堤。 河岸,浑浊的、裹挟着泥沙和破碎物的巨浪,怒吼着涌入地势低洼的街巷、村镇! 姜淮在府衙内,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和远处传来的可怕轰鸣。他早已穿上蓑衣,不顾幕僚的阻拦,厉声道:“备轿!不!备马!去江堤最险处!” “大人!风太大!太危险了!”老管家和属官死死拉住他。 “放手!”姜淮目眦欲裂,“百姓正在水中挣扎,本府岂能安坐堂上?!” 他一把推开众人,夺过一匹骏马,竟亲自冒着倾盆暴雨和能将人掀翻的狂风,冲向城外江堤! 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狱。 平日里温驯的长江,此刻变成了咆哮翻滚的黄褐色巨龙,巨浪狠狠地拍打着残存的堤岸,每一次撞击都地动山摇。 无数村庄、田舍已被淹没,只能看到零星的屋顶和树梢。水中漂浮着家具、木材、牲畜的尸体,甚至还有挣扎呼救的人! “救人!快救人!”姜淮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瞬间被风雨吞没。 他跳下马,冲到一群正在试图用沙袋加固一段即将溃堤的河岸的民夫和衙役中间,亲自扛起沙袋! 雨水和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全身,冰冷的洪水没过他的大腿,他瘦削的身形在狂风巨浪中摇摇欲坠,却死死钉在那里! “知府大人!”人们认出了他,惊呼声中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激发的勇气。 “别管我!堵住缺口!能救一人是一人!”姜淮嘶哑地喊着,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停下。 在他的带领下,原本有些慌乱的人群重新凝聚起来,拼命地与洪水搏斗。 然而,天灾之力,非人力所能抗衡。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洪水疯狂地倒灌入城,低洼处的街道迅速变成河流。 姜淮眼见堤防难保,立刻改变策略,组织人手,利用一切可用的船只,官船、渔船、甚至门板、木盆,深入被淹的街巷村落,抢救被困百姓。 他下令打开所有地势较高的官衙、书院、祠堂,安置灾民,并立即开仓放粮,架起大锅熬煮姜汤和稀粥。 风雨持续了一天一夜。 姜淮也几乎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他奔波于各处险段和安置点,指挥调度,安抚灾民。 嗓子早已喊哑,浑身泥泞,官袍破损,形容枯槁,唯有一双眼睛因焦急和疲惫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 直到风势渐歇,暴雨转为淅沥小雨,洪水才开始缓慢退去,留下满目疮痍。 江宁府内外,一片狼藉。倒塌的房屋、淤积的泥沙、漂浮的垃圾、哭泣的灾民、以及来不及逃离而溺毙的人畜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死亡的气息。 姜淮站在一片泥泞的废墟上,望着眼前惨状,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住。老管家连忙扶住他。 “统计伤亡,清理街道,掩埋尸体,严防大疫……” 他艰难地发出指令,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上书朝廷……奏报灾情,请求……赈济……” 话未说完,他猛地弯下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这一次,竟直接咳出一口鲜血,溅落在脚下的污泥之中! “老爷!”老管家惊骇万分。 姜淮摆摆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却依旧固执地望着这片被洪水蹂躏的土地。 天灾无情,但人事不可不尽。 他知道,接下来的赈灾、重建、防疫,将是另一场更加漫长和艰巨的战争。 而他,必将再次挺身而出,站在这片泥泞与悲伤之上,直到最后一息。 …… 洪水退去后的江宁府,满目疮痍,哀鸿遍野。淤泥深可没膝,堵塞了街道巷闾,倒塌的屋舍下时常拖出泡得肿胀的尸体。 幸存下来的百姓面黄肌瘦,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眼神空洞,望着被毁的家园无声哭泣。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腐臭的气息,一场大疫的阴影,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劫后余生的城市上空。 姜淮咳出的那口鲜血,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精神。 他被老管家和亲随几乎是强行架回了稍事清理的府衙后宅。但人躺在床上,心却早已飞到了外面的灾场。 “药……拿来……”他声音嘶哑微弱,却不容置疑,“外面……不能乱……” 老管家含泪奉上汤药。姜淮看也不看,仰头灌下那苦涩的汁液。 仿佛那不是治病的药,而是让他能立刻站起来继续战斗的燃料。药力还未散开,他已挣扎着要下床。 “老爷!您不能再去了!您得歇着!”老管家跪地哭求。 “歇?”姜淮眼中布满了血丝,语气却异常平静,“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瘟疫一触即发,你让我如何歇?” 他推开老管家,再次穿上那身沾满泥泞、尚未干透的官袍。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向外走去。 府衙大堂已成了临时的救灾中枢。属官胥吏们个个面带疲色,来回奔忙,但效率低下,秩序混乱。哭声、喊声、争执声混杂在一起。 姜淮的出现,让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看着他那苍白如纸。 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挺得笔直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威严,心中都是一凛。 他没有废话,直接走到案后坐下,声音虽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通判!” “下官在!” “即刻带人,清点所有官仓存粮,设立粥棚,昼夜不停,按册发放,不得有误!若不够,立刻行文周边州县请求调拨,本府会上奏朝廷!” “同知!” “下官在!” “组织所有能动弹的民夫,分段清理街道淤泥,疏通沟渠! 首要清理通往药铺、医馆之路!死者尸体,即刻组织人手深埋,撒上石灰,一处不得遗漏!” “推官!” “卑职在!” “带三班衙役,分区巡逻,严惩趁乱盗窃、哄抢物资者,维持秩序!若有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者,立拿不赦!” “召全城医官、郎中,即刻到府衙报到!筹备药材,尤其是防治伤寒、痢疾之药,设立义诊处,所有诊费药费,由府衙支付!” 第331章 民变又将起! 一条条命令,清晰、冷静、急迫,如同给一台生锈的机器注入了强心剂。 原本有些茫然无措的属官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依令行事。 安排完大体事宜,姜淮再次起身:“备轿……不,备马,去灾民安置点。” “大人!”众人再次劝阻。 “我的话,没听见吗?”姜淮目光扫过,无人敢再言。 他再次骑上马,穿行在泥泞破败的街道上。每到一个安置点,他都会停下,仔细查看粥棚的米粥是否稠厚,询问百姓是否有食宿,查看是否有病患得到及时救治。 看到有老人孩子衣衫单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他立刻下令将府库中储备的棉衣、帐篷先行发放; 看到有胥吏对灾民呼来喝去,他当场厉声呵斥,严令必须以仁相待; 看到母亲抱着生病的孩子无助哭泣,他亲自上前查看,吩咐随行医官优先诊治。 他的咳嗽时时打断他的话语,脸色也越来越差,但他依旧固执地走遍每一个主要的安置区域。 他的身影,成了这片绝望土地上最奇特也最坚实的存在。百姓们看着这位不要命了的知府大人,眼中渐渐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青天老爷……您要保重身体啊……”一位老妪颤巍巍地递上一碗热水。 姜淮接过,的手微微颤抖,却对老妪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温和的笑容:“老人家放心,朝廷的赈济……很快就到。” 入夜,府衙书房再次灯火通明。姜淮一边强忍着咳嗽批阅各地报来的灾情文书,核算赈灾款项,一边听着医官汇报疫情苗头,已经出现了数十例发热、腹泻的病人。 “隔离……必须立刻隔离!”他沙哑地命令,“将城西废弃的驿站清理出来,作为疫病隔离区! 所有病患,即刻移送!调拨最好的药材过去!告诉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控制疫情!” 正在这时,一名胥吏慌慌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北城安置点的灾民,听说要设隔离区。 以为是要把他们扔出去自生自灭,现在聚集起来,堵在衙门口,情绪激动,快要冲进来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灾情、疫情未平,民变又将起! 姜淮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扶住桌案,深吸一口气:“打开衙门中门。本府,亲自去见他们。” “大人!万万不可!乱民汹涌,恐有不测!” “让开!” 姜淮推开劝阻的众人,整理了一下衣冠,一步步走向府衙大门。 门外,火把通明,黑压压地挤满了面带惊恐、愤怒和绝望的灾民,哭声、骂声、质问声震耳欲聋。 “狗官!是不是要放弃我们了!” “我们不走!死也要死在这里!” “放开我们!” 姜淮走到大门正中,望着下面激动的人群。火光映照着他苍白如雪、瘦削不堪的脸庞,和他身上那件沾满泥点、甚至还有隐约血渍的官袍。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人群的喧嚣竟被这痛苦的咳嗽声压下去了一些,所有人都看着这位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的大官。 良久,他止住咳嗽,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传遍了全场: “乡亲们!本府……姜淮,在此!” “设隔离区,非为弃你们于不顾!正是要救你们!瘟疫之凶,胜于洪水! 若不将病患隔开,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难逃一死!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本府向你们保证!隔离区内,必有医有药有食!本府会每日派人巡查! 若有一人得不到救治,你们……就来拆了这府衙,我姜淮,以命相抵!” “本府与你们同在此城!瘟疫不退,本府绝不离开半步!粮仓未尽,绝不会饿着你们一人!”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辞藻,只有斩钉截铁的承诺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气概。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泥污和憔悴的面容:“我姜淮今日若有一字虚言,便如此袍,污秽不堪,便如此身,百病缠身,不得好死!” 人群寂静了。灾民们看着他那摇摇欲坠却坚如磐石的身影,听着他那发自肺腑甚至带着赌咒的誓言,眼中的愤怒和恐惧渐渐被震惊和一丝信任所取代。 终于,一位老者颤声喊道:“我们……我们信姜青天!” “对!信姜青天!” “散了吧!听青天老爷的安排!” 人群渐渐散去。 姜淮望着退去的人潮,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喷溅在府衙前的石阶上,触目惊心。 “老爷!”身后一片惊呼。 他抬手,制止了要冲上来的人。自己用袖子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灾民营地。 “回衙……”他极其虚弱地吐出两个字,“疫情……不能再拖……” 他的身影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无比单薄,却又仿佛支撑着这片刚刚遭受重创的天地。 这一夜,江宁府的灯火,亮得很久,很久。 …… 姜淮就任江宁知府已有一段时日,初步熟悉了府衙事务与地方人情,但那场险些酿成大祸的台风带来的震撼,以及码头视察时看到的排水不畅、淤泥堆积的景象,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他深知,若不从根本上解决水利隐患,江宁府的繁华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下一次风暴来临,依旧不堪一击。 这一日,他并未升堂,而是早早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吩咐下去:“备马,通知工房经承,带上历年海塘河渠图册,召集几名熟悉本地水情的老河工,随本府去城外勘察。” 命令下达,府衙内略起微澜。新知府不坐堂问案,反而要亲自去勘察水利? 这在以往并不多见。工房经承不敢怠慢,连忙捧着厚厚一摞落满灰尘的图册,带着几名被匆匆找来的老河工,惴惴不安地候在衙门口。 姜淮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虽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久经历练的沉稳气度。 他目光扫过那几名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眼神中带着敬畏与好奇的老河工。 语气平和:“几位老哥都是本地人,熟悉水情,今日有劳诸位带路,本府要看看这海塘和城内河道究竟情形如何。” 第332章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敢,不敢,大人请。”老河工们受宠若惊,连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马出得城来,直奔钱塘江口与大海交汇处的险要地段。 越是靠近海边,风势越大,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所谓的“海塘”,许多地段只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简单垒砌,甚至夹杂着泥土和篾筐。 经过多年风浪冲刷,早已千疮百孔,多处出现塌陷和裂缝,如同老人残缺的牙齿。浪涛拍来,海水轻易就从石缝中渗漏甚至喷溅出来,显得脆弱不堪。 姜淮跳下马,走到一段破损尤其严重的塘体前,俯身仔细查看。 他用手抠了抠砌石的缝隙,泥沙簌簌而下。又用脚踹了踹基脚,已然松动。 “这处塘体,去年秋潮时就险些溃决,当时抢修了三天三夜才勉强堵住。” 一名老河工心有余悸地指着不远处一道明显的修补痕迹说道。 姜淮面色凝重,沿着海塘一路前行,不时停下来询问老河工历年险情、维修记录。 工房经承跟在后面,捧着图册,额角冒汗,图上标注的“坚固”地段,与现实中的残破形成鲜明对比。 “图册是十年前绘制的?”姜淮头也不回地问道。 “是……是……”经承声音发虚。 “十年间,维修款项拨付几何?都用在了何处?”姜淮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经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每年都有拨付,只是……只是风雨侵蚀实在太厉害……”经承支吾着。 姜淮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将各处险工、隐患、材料劣化处一一记在心中。 勘察完海塘,他又转向城内的主要河道。只见河道狭窄,淤泥堆积几乎与岸齐平,水色发黑,散发着一股腐臭气味。 两岸民居为了扩展用地,甚至私自搭建了不少水阁,进一步挤占了河道空间。 “这河早就该疏浚了!”另一个老河工忍不住抱怨,“平日里排水就慢,一到暴雨,水根本排不出去。 倒灌进城里,低洼处全是积水!上次台风,这里淹了半人深!” 姜淮蹲下身,用树枝探了探淤泥的深度,眉头紧锁。 他放眼望去,河道蜿蜒穿城,如同被堵塞的血管,一旦上游来水凶猛,后果不堪设想。 整整一日,姜淮马不停蹄,踏勘了数十里海塘和主要河道。 他听得仔细,问得详尽,看得认真。夕阳西下时,他才带着一身风尘和泥点返回府衙。 当晚,书房灯火通明。姜淮顾不得疲惫,将工房经承和几名核心胥吏全部召来。 巨大的江宁舆图铺在案上,旁边堆放着今日勘察的记录。 他目光如炬,手指点向舆图:“海塘之弊,在于根基不牢、建材劣质、年久失修。 首要之务,是抢修这三处最危险的决口隐患段,他点了点图上标记,必须深打木桩,以巨石砌筑核心,水泥勾缝灌浆,绝不能再用碎石泥土敷衍!” 他又指向城内河道:“内河之患,在于淤塞严重、河道狭窄、泄水不畅。 必须全面清淤,拓宽窄口,拆除所有私建水阁!尤其是这两处河道拐弯处,他再次精准点出,极易壅塞,需重点整治,甚至可以考虑裁弯取直!”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处问题、每一种解决方案,都说得明白透彻,仿佛早已深思熟虑。 他甚至开始估算工程量、所需物料种类数量、大致工期和人力。 “水泥,”他特别强调,“此次修缮,必须大量使用水泥!其凝结快、强度高、整体性好,用于海塘核心和勾缝,远胜传统材料。 府衙即刻联系周边可用窑厂,加大采购!若不足,可奏请朝廷,调拨工部直属窑厂供应!” 工房经承和胥吏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原以为知府大人只是例行公事地看看,没想到竟如此专业、如此深入。 提出的方案更是闻所未闻,大量使用水泥,却又切中要害,让人无法反驳。 “大人……这……这工程浩大,所费甚巨,钱粮从何而来?人力如何征集?”经承艰难地开口。 “钱粮本府会想办法!”姜淮斩钉截铁,“先从府库挤出一些,本府再上奏朝廷,陈述利害,请求专项拨款! 至于人力,可以工代赈!如今水患刚过,多有流离失所之民,招募他们,既解决了工程人力,也安抚了百姓!”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仿佛又回到了在工部主持大工程时的状态,疲惫一扫而空,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即刻根据本府所言,草拟详细方案和预算!要快!下一次大潮或风雨,不会等我们!” 书房内,只剩下姜淮清晰有力的指令声、胥吏们忙碌的记录声,以及窗外呼啸的海风声。 一场针对宁波府命脉的水利攻坚战,就在这个夜晚,于知府的书房中,拉开了序幕。 而它的总设计师,正是这位以“修河”闻名、此刻又毅然扛起另一项治水重任的知府,姜淮。 …… 姜淮亲自勘察并制定的那份详尽水利方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江宁府衙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方案本身无可指摘,切中要害,但其所需的巨额资金、庞大的人力以及大量采用“水泥”这一新材料的提议,让所有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官员胥吏感到震惊和无所适从。 方案和预算草案很快摆在了新通判和户房经承的案头。那数字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知府大人,”刘通判捧着预算草案,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委婉却坚定,“此方案利在千秋,下官钦佩。 然……府库历年结余有限,去岁税收尚未完全入库,眼下又要支付市舶司那边……各项开支,实在是捉襟见肘。 如此巨款,恐难筹措啊。”他巧妙地将市舶司的开支抬出来,暗示那里的“规矩”不能断。 户房经承更是直接哭穷:“大人明鉴!非是卑职不尽心,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即便加上可能的朝廷拨款,缺口依然巨大!且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每日粮草消耗亦是天文数字……” 第333章 何事惊慌?慢慢说! 姜淮早已料到会如此。他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府库能挤出多少,便先拨付多少。不足之数,本府来想办法。” 他的办法,是“开源”与“节流”并行。 他亲自审核预算,将每一项物料、人工的价格与工部核定标准以及市场价进行严格比对,砍掉了所有虚高和含糊的支出。 尤其是针对海塘石料、木料的采购,他直接指定了几个质量可靠、价格公道的官窑和林场。 绕过了可能从中渔利的中间商,惹得不少与此有牵连的胥吏暗中叫苦不迭。 他并未一味等待朝廷拨款。一方面,他行文浙江布政使司,详陈江宁水利之危急与工程之必要,请求紧急调拨部分款项; 另一方面,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劝谕”本地士绅富商“捐资襄助”。 这“劝谕”并非强征,却也绝非简单的自愿。姜淮亲自设宴,邀请了江宁城内最有名的几家海商巨贾和士绅领袖。 宴席上,他并不谈风月,而是直接命人挂起那幅标注了险工险段的江宁水利图。 他指着图纸,语气沉痛而恳切:“……诸位皆是江宁望族,产业根基皆在于此。若海塘崩决,洪水倒灌,城外良田、城内商铺,顷刻间皆成泽国; 若内河淤塞,排水不畅,每逢大雨便积水成涝,诸位府邸产业亦难保全。 此次修缮,非为官府政绩,实乃保我等身家性命之根本!” 他目光扫过众人:“朝廷拨款有限,府库艰难。姜某不才,愿以身作则,捐出本年俸禄,以为倡导。 恳请诸位乡贤,看在桑梓父老份上,慷慨解囊,共筑安澜! 凡捐资者,府衙将勒石记名,以彰其德! 工程所用之水泥,亦可优先采购诸位名下窑厂所出之货。”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利害关系,不修大家一起完蛋,又给出了利益诱惑,优先采购、留名青史,更以身作则。 这些商人士绅精于算计,深知其中利弊,更慑于这位“姜青天”刚刚在码头展现出的强硬手腕,最终纷纷认捐,数额竟颇为可观。 资金问题初步解决,人力与物资的调配又是大难题。 以工代赈的告示贴出,应者云集。 流民和贫苦百姓为了一口饭吃,踊跃报名。但如何将这群散漫的饥民组织成高效的施工队伍? 姜淮再次展现出其组织才能。他仿效河工旧制,将民工按军队编制,什伍编组,设组长、队长,层层负责。 每日定量给粮,按完成土石方量给予额外奖励。 同时,他将带来的几名精通工部技术的亲随和老管家,分派到各关键工段担任“技术总监”,监督质量,指导水泥使用之法。 水泥的供应成了重中之重。本地窑厂规模有限,姜淮立刻行文给昔日工部同僚和周老主事,通过官方渠道,紧急从周边州府乃至京郊窑厂调运水泥。 运输车队日夜不停,通往江宁的官道上,一时间车轮滚滚,都是运送这种“灰色粉末”的车辆,成为一景。 工程终于艰难地启动了。但最艰难的,还是在施工本身。 海塘工地,风大浪急,条件极其艰苦。浇筑水泥基础必须在退潮的短暂窗口期内完成。 否则潮水一来,前功尽弃。内河疏浚,恶臭扑鼻,淤泥沉重,极易发生塌方。 姜淮几乎将府衙搬到了工地。他不再是那个端坐公堂的四品知府,而是成了一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声音嘶哑的“工头”。 他常常冒着风雨,站在海塘最危险的地段,指挥民夫打桩、抛石、浇筑水泥。 海浪打湿了他的衣袍,他浑然不觉。有一次,一段刚浇筑的水泥护坡因模板不够牢固,被潮水冲开一个缺口。 他竟第一个跳进冰冷的海水里,和民夫一起用身体挡住缺口,指挥抢修! 在内河清淤现场,他踩着没膝的淤泥,查看排水进度,设计更合理的导流方案。他甚至亲自跳下河床,用竹竿探测淤泥深度,确定开挖路线。 “知府大人都下去了,咱们还有啥说的!”民夫们被他的举动激励着,爆发出惊人的干劲。 他的咳嗽在咸湿的海风和污浊的河泥刺激下,越来越严重,常常咳得直不起腰,脸色苍白。 老管家和随从苦苦劝他回衙休息,他却总是摆摆手:“无妨……看着这里……我心里踏实……” 在他的亲自督战和近乎苛刻的质量要求下,工程进度虽然缓慢,却扎实地推进着。 一段段用水泥加固的海塘核心顽强地抵御着潮水的冲击,一段段淤塞的河道被清理拓宽,排水明显顺畅了许多。 百姓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变化,对这位“能干事、肯吃苦”的知府愈发爱戴。 然而,暗处的阻力从未消失。被触动了利益的胥吏、觉得捐资“肉疼”的商户、甚至某些觉得他“多事”的官员,依旧在暗中抱怨、拖延、甚至使绊子。 工程款项的拨付时而受阻,建材运输偶尔会“意外”被卡,流言蜚语也从未断绝。 姜淮心知肚明,但他无暇理会这些宵小手段。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这场与天争、与地斗、也与人性中的惰性和贪婪相抗的宏大工程中。 他站在新筑的海塘上,望着脚下逐渐变得坚固的堤坝和远处咆哮的大海,目光坚定。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要让江宁真正免受水患之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只要这第一块基石被水泥牢牢浇筑下去,希望,就在其中。 海塘与河道的工程,在姜淮近乎搏命的督战下,艰难却坚定地推进着。 新筑的水泥堤芯在潮汐中逐渐凝固,变得坚不可摧;疏浚后的河道排水顺畅,昔日淤塞的腐臭气息被水流带走,成效是肉眼可见的。 然而,就在他全力应对天灾与工程时,一场源自人祸的危机,已悄然迫近。 这一日,他正在海塘工地上,忍着胸腔的灼痛指挥民夫浇筑最后一段关键堤坝。一名亲信长随快马加鞭赶来,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脸色惊惶,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不好了!码头……码头出大事了!” 姜淮心头猛地一沉:“何事惊慌?慢慢说!” 第334章 若有延误,以抗命论处! “是……是市舶司!他们……他们扣押了我们所有的水泥船!”长随喘着粗气,语无伦次, “说是……说是奉了什么京师户部的钧令,查验咱们的水泥……说咱们采购的水泥……来路不明,涉嫌……涉嫌走私违禁!” “什么?!”姜淮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水泥是工程的命脉! 一旦断供,正在浇筑的堤坝会前功尽弃,整个工程都将陷入瘫痪! 他瞬间明白了。这绝非简单的例行查验!这是冲着他来的! 是那些被他触动利益、对他恨之入骨的力量,抓住了他的命门,发起的致命一击! 他们不敢直接对抗工程,便从物资下手,用的还是“奉旨查验”这等冠冕堂皇的借口! “走!回城!”姜淮声音嘶哑,强压下喉头腥甜,翻身上马,不顾一切地冲向码头。 码头上,景象令人窒息。所有运载水泥的船只都被市舶司的兵丁团团围住,不准卸货。 船主和工人们被驱赶到一旁,面露愤懑却敢怒不敢言。 市舶司的提举太监并未露面,只有一名姓王的副提举,带着几名税吏,趾高气昂地站在那里。 见到姜淮赶来,王副提举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哎呦,姜知府,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何劳您大驾?” 姜淮勒住马,目光冰冷如刀:“王副提举,这是何意?海塘工程急等水泥救命,你为何无故扣船?” “无故?”王副提举故作惊讶,“知府大人言重了!下官岂敢无故扣船? 是接到户部行文,言近来东南沿海有走私劣质水泥、偷漏税款之事,命我等严查过往货船。 您这些水泥,手续似乎……不甚齐全,来源也模糊,下官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查啊!”他晃了晃手中一份盖着户部大印的公文抄件。 手续不全?来源模糊?姜淮心中冷笑。水泥乃工部推广的新物,采购渠道本就多样,何来走私一说?这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刁难! “工程紧急,一刻也不能等!你若查验,即刻便查!本府与你一同查验!”姜淮强压怒火。 “哎呀,知府大人,查验需要时间嘛。”王副提举拖长了腔调,“这数量巨大,一一核对账目、检验质量,没个十天半月,怕是查不完哦。 况且,若真查出问题……呵呵,那可就不好办了。” 十天半月?堤坝浇筑的窗口期只有短短两三日!潮水不等人!这是要活活拖死整个工程! 姜淮气得浑身发抖,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王副提举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语气却更加“诚恳”:“知府大人,您看您这身体……还是回去歇着吧。查验之事,交给下官便是。保证……秉公办理!” 周围的船工和闻讯赶来的工程吏目们都急了,纷纷围上来:“大人!不能让他们扣啊!” “堤坝眼看就要合拢了!” 场面一时混乱,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又一骑快马飞奔而来,竟是通判。 他挤进人群,看到这场面,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凑到姜淮身边,低声道:“知府,息怒,息怒啊!市舶司直属户部和内廷,硬碰不得! 不如……不如暂且让他们扣下,容下官去走走门路,疏通疏通?无非是破费些……” “疏通?”姜淮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狠狠刺向通判,“拿什么疏通?拿工程款去疏通吗?! 然后让他们查个十天半月,眼睁睁看着堤坝垮掉,让之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通判被噎得说不出话。 姜淮推开搀扶他的人,一步步走到王副提举面前。他身形虽因疾病而单薄,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滔天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副提举,”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本府问你,你这查验,是奉旨,还是奉的部文?” “自……自然是部文……” “部文所言,是严查走私偷漏,可曾明令禁止地方官府采购水泥用于抢险工程?” “这……倒未曾明令禁止……” “好!”姜淮猛地提高声音,“既然如此,本府现在以江宁知府、兼领防汛总办之职,正式告知于你:这些水泥,乃江宁府衙紧急采购,用于加固海塘、抵御潮汛之救命物资! 所有采购账目、工部批文,一应俱全,本府可即刻命人取来供你查验! 但你若此刻阻挠,延误工期,导致海塘溃决,百姓淹溺,这个责任,”他目光如冰,死死盯住王副提举,“是你一个小小的市舶司副提举担得起,还是你背后的哪位贵人担得起?!”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波涛汹涌的大海:“你听!潮水就要来了!若是因你扣留水泥,导致堤坝无法合龙,万千生灵涂炭,本府必以项上人头,上奏天子,参你一个‘罔顾民生、蓄意破坏防汛、致酿巨灾’之罪!到时,你看你这身官皮,还保不保得住!” 这一番话,义正词严,更是将天大的责任直接压了下来! 王副提举被他的气势和话语中的决绝吓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 他接到的指令是刁难拖延,可没让他担这酿成灾祸的泼天干系! “府……知府大人言重了……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他语气软了下来。 “立刻!放行!”姜淮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厉声喝道,“所有船只,即刻卸货!若有延误,以抗命论处!所有后果,本府一力承担!” 王副提举彻底被镇住了,看着姜淮那仿佛要喷出火的眼睛和不管不顾的架势,他怂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挥了挥手,声音干涩:“放……放行……” 围堵的兵丁们松了口气,连忙让开道路。 “快!卸货!运往工地!”姜淮立刻转身,对身后的工程吏目和船工大吼。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立刻行动起来。 姜淮看着水泥包被迅速搬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踉跄一步,几乎栽倒,被身边人死死扶住。 “老爷!” “大人!” 他摆摆手,推开搀扶,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搬运的进度,直到最后一袋水泥被运走。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王副提举和眼神闪烁的通判,冷冷地掷下一句话: “今日之事,本府会详细记录在案,奏报朝廷!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些人,翻身上马,再次奔向海塘工地。 他必须亲自盯着,确保水泥被正确使用,确保堤坝在潮水来临前合龙! 风吹起他破损的官袍,露出其下瘦骨嶙峋的躯体。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充满了疲惫,却也充满了不容撼动的决绝。 这一次,他赌上了官位,赌上了性命,硬生生从阴谋的刀锋下,抢回工程的生机。 第335章 岂能如此弃之不顾? 海塘合龙的战役,终于在水泥及时送达后,于潮水再度上涨前的最后一个窗口期,惊险万分地完成了。 当最后一方水泥浇筑下去,巨大的石板压下,将咆哮的海水彻底拦在新筑的堤坝之外时,整个工地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民夫、工匠、胥吏们疲惫不堪的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自豪。 姜淮站在新堤上,望着脚下坚实无比的灰色壁垒和暂时退却却依旧不甘咆哮的海浪,胸腔中那口紧绷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出。 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他弯下腰,用素帕捂住嘴,这一次,帕上的血迹更加明显。老管家慌忙上前扶住他,眼中含泪。 “无妨……成了就好……”他声音嘶哑微弱,脸上却露出一丝极其疲惫却真实的欣慰。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就在合龙成功的次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极其凶险的疫情。 如同蛰伏的毒蛇,猛然在拥挤不堪的民工棚区和周边受灾的村落中爆发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呕吐、腹泻、发热。但疫情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夜之间,便有成百上千的人倒下了。 患者上吐下泻,脱水严重,四肢痉挛,眼看就不行了。死亡的阴影瞬间驱散了工程成功的喜悦,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以更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是霍乱!”经验丰富的老郎中诊断后,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这瘟神一旦起来,一死死一村啊!大人!必须早做决断!” 消息传到府衙,刚刚因海塘合龙而稍缓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 霍乱,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死亡的代名词,而且极易通过水源和接触传播。 通判、同知等官员闻之色变,第一反应竟是下令封锁疫情发生的棚区和村落。 严禁任何人出入,美其名曰“防止扩散”,实则近乎于是要将里面的病人自生自灭! “不可!”姜淮听到这个提议,猛地一拍案几,竟硬生生止住了咳嗽,厉声反对。 “封锁?那里面是成千上万的百姓!是我等召来以工代赈的民工!岂能如此弃之不顾?此乃绝户之计,绝非仁政!” “可是知府!霍乱之烈,远超洪水!若不封锁,一旦蔓延全城,后果不堪设想啊!”通判急道,“朝廷若是怪罪下来……” “朝廷怪罪,本府一力承担!”姜淮斩钉截铁,“但眼下,救人第一!立刻行动!” 他再次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力和组织力,完全不顾自身病体,将全部精力投入了这场新的、更加凶险的战斗: 设立隔离营区,他力排众议,没有选择简单粗暴的封锁,而是在地势较高、通风良好的城外,紧急搭建起巨大的隔离营区。 将所有确诊和疑似病人,全部移送至此,与健康人群彻底分开。 营区内划分严格区域,由兵丁看守。 严控水源与消毒,他深知霍乱通过水源传播,立即下令,全城所有水井必须加盖,饮水必须煮沸! 隔离营区、病人呕吐物、排泄物以及所有被污染的物品,必须用生石灰严格消毒。他甚至亲自监督石灰的泼洒。 召集医者,广募药材。发出悬赏告示,重金招募全城所有郎中、药铺学徒,集中到隔离区救治病人。 同时,动用一切可能的力量,不惜重金、不计成本,从周边州县紧急采购治疗霍乱最急需的药材,尤其是藿香、苍术、黄连等。 以身作则,稳定人心,恐慌是疫情最大的帮凶。姜淮不顾所有人劝阻,多次亲自前往隔离营区外围视察。 他站在高处,对着里面惶恐不安的病人和外面焦虑的家属喊话,承诺官府绝不会放弃任何人,所有治疗饮食皆由官府承担。 他甚至亲自将熬好的第一锅药汤,递给营区的医官。尽管他每次都戴着用醋浸过的面巾,但此举无疑极大地稳定了民心。 然而,疫情实在太凶猛。药品消耗速度远远快于补给速度。 眼看着仓库里的药材飞速减少,而新的补给迟迟未到,每天都有新的死亡病例被草草掩埋,营区内哀鸿遍野,医官和胥吏们也因极度疲劳和恐惧而濒临崩溃。 屋漏偏逢连夜雨。便在这时,那批被姜淮硬顶回去的市舶司官员,以及城内某些因捐资、或因工程利益受损而心怀怨怼的士绅,又开始暗中散播恶毒谣言: “看吧!我就说动土修堤惊动了龙王,惹来了瘟疫!” “姓姜的不仅惹来天罚,现在还要把全城人都拖去陪葬!” “那些药根本没用!送进去就是等死!” 这些谣言如同毒液,进一步加剧了恐慌,甚至开始有民众冲击隔离营区,想要抢回亲人。 内忧外患,疫情如火,姜淮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几乎日夜不眠,协调各方,处置突发情况,脸色灰败。 他咬着牙,用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显露出一丝软弱,整个防疫体系就会瞬间崩塌。 他不断催促药材,甚至动用了府衙最后的后备银两,派人远赴外地采购。 他严令抓捕散播谣言者,一经查实,重枷示众。 他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公众视野,尽管步履蹒跚,声音嘶哑,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冷静和决断的形象。 终于,在疫情爆发后的第十天,第一批紧急采购的药材,终于运抵了江宁!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却无疑是雪中送炭! 又过了几日,朝廷得知疫情,派遣的太医和更多药材也陆续抵达。 得到增援后,防疫力量大大增强。 新的药材按照姜淮坚持的方略,对症下药、严格消毒、隔离病源,被高效运用下去。 渐渐的,奇迹开始出现。新增病例的速度放缓了,重症患者的死亡率开始下降,隔离营区里开始有了些许生机。 当第一例重症患者被成功救治,虚弱地走出隔离区时,整个江宁城仿佛都看到了希望。 姜淮站在远处,看着那相互搀扶、喜极而泣的家人,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抬起头,望着江宁城渐渐放晴的天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悲凉的欣慰。 这场仗,还没有完全结束。但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头,终于熬过去了。 第336章 红毛番! 这一日,天色晴好,江宁府三江口码头一如既往的喧嚣鼎沸。 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各色船只挤塞水道,搬运货物的号子声、商贾讨价还价的喧哗声。 以及不同语言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蒸腾着财富与忙碌的气息。 姜淮正在府衙与通判商议加固内河桥梁之事,忽听堂外传来一阵异常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惶急的禀报声: “报!知府大人!不好了!码头出事了!一艘咱们的广船和一艘红毛番夹板大船撞上了! 咱们的船眼看就要沉了,番人还蛮横得很,动了火铳!场面快要控制不住了!” 姜淮“霍”地站起身,眉头紧锁:“动了火铳?可有人伤亡?” “暂……暂未知详情,但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拼起来!” “备轿!不,备马!即刻去码头!”姜淮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犹豫。涉及洋人、船只、乃至动用了火器,稍有不慎,便是外交事端和流血冲突! 通判脸色发白,急忙劝阻:“知府!洋人船坚炮利,性子彪悍,且享有治外法权,此事棘手无比!是否先呈报文巡抚衙门,或请市舶司刘公公一同……” “等呈报上去,血流都干了!”姜淮打断他,已然大步向外走去,“尔等留守府衙,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 他翻身上马,只带了寥寥几名亲随护卫,便朝着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通判望着他的背影,跺了跺脚,只得赶紧去安排后手,并派人火速通知市舶司。 码头之上,果然已乱成一团! 只见一艘体型较小的大黔广船,船身被撞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江水正疯狂涌入,船体严重倾斜。 船上的水手和货主惊慌失措,哭喊叫骂着往筏子上跳,或是拼命往外舀水。 而肇事的那艘西洋夹板船,果然高大如楼,船首包着铜皮,几门黑黝黝的炮口从侧舷炮窗探出,显得咄咄逼人。 十几名金发碧眼、手持火绳枪或弯刀的水手站在船舷边,神情倨傲警惕,与下方群情激愤的大黔船员、码头工人、以及闻讯赶来的府衙巡检对峙着。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水腥味和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狗日的红毛番!撞了船还敢动铳!” “赔我们的船!赔我们的货!” “官府来了!知府大人来了!” 人群看到姜淮赶到,如同见了主心骨,纷纷让开道路,哭喊声、控诉声更高了。 姜淮勒住马,目光迅速扫过现场,将惨状、双方态势尽收眼底。 他强压下怒火,保持着脸色的沉静,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高声道:“本府江宁知府姜淮在此!所有人大黔官兵,收起兵器!涉事双方主事之人,上前回话!” 他的声音带着官威,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那广船船主连滚爬爬地扑过来,跪地哭诉:“青天大老爷给小的做主啊! 是那番船不顾航道规矩,强行抢道,撞沉了小人的船!一船的生丝瓷器全完了!他们……他们不但不救,还放铳吓唬人!” 另一边,那西洋船上,一个穿着考究船长服、留着大胡子的洋人,在一个华人通译的陪同下,站在船舷边,并未下船,只是居高临下地大声嚷嚷着什么。 通译战战兢兢地翻译道:“知府大人……约翰船长说,是你们的船突然转向,违反了……违反了航行规则,责任在你们…… 他还说,他的船受到威胁,开枪是为了自卫……要求贵国立刻严惩肇事者,并赔偿他船的损失和精神惊吓费……” 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围观的民众顿时炸了锅,怒骂声四起。 姜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深知与洋人打交道,尤其是在对方船坚炮利、气焰嚣张的时候。 硬碰硬并非上策,但更不能软弱失据,堕了国威。 他并未理会那船长的叫嚣,而是先对身边的巡检下令:“即刻组织人手,全力救助落水船员和货物,能抢回多少是多少!控制现场,无关人等退后,严禁再起冲突!” 然后,他才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那西洋船长,声音提高,不卑不亢,通过通译传达: “约翰船长!本府乃江宁知府,此地一切事务,皆由本府管辖裁定!你船既入我大黔港口,便需遵守我国律法、遵从港规!” “你声称我方船只违规,可有证据?你船率先动用火铳,惊扰民众,威胁官差,又该当何罪?” “即刻请你放下武器,派员下船,与本府所派官员共同勘查现场,厘清责任! 在事实未明之前,你船不得离开江宁港!若你执意妄为,引发一切后果,由你承担!”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表明了管辖权,又提出了解决路径,共同勘查,更暗含了扣押船只的警告,不得离开,语气强硬却未直接激化矛盾。 那约翰船长显然没料到这位官员如此强硬且条理清晰,一时语塞,与身旁的大副低声交谈起来,气焰稍敛。 姜淮趁热打铁,不再与他废话,直接点将:“通判大人,你即刻带工房、刑房书吏各一人,登番船查验其航行日志、海图记录! 李巡检,你带人测量两船位置、撞击角度、查验广船伤损!记录务必详尽,人证物证皆要保全!” 他又对那广船船主道:“你也稍安勿躁,是非曲直,本府自有公断。损失几何,列出详单。” 安排已定,人员立刻开始行动。那约翰船长虽面色不豫,但在姜淮冷峻的目光和周围虎视眈眈的巡检官兵注视下,也未敢再强行阻拦。 勘查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期间,市舶司的提举太监也闻讯赶来了,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些“以和为贵”、“莫惹洋人”之类的风凉话,姜淮只作未闻。 最终,各项证据汇集而来:西洋船航行日志记录模糊,有意回避了碰撞前的航向。 现场测量表明,以其船位和角度,若非强行偏航,绝不可能发生碰撞。 广船伤损情况也印证了是被巨大冲力从侧后方撞击所致。至于开火,更是众目睽睽。 事实清晰,责任在于西洋船! 第337章 证据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姜淮心中有数,再次看向那约翰船长,目光如炬:“约翰船长,证据在此,你还有何话说?是你船违章抢道,撞沉我国商船,并率先动用火器,威胁我民众官差! 按我大黔律,及双方贸易章程,你需赔偿中方一切损失,并就动武之事做出道歉! 否则,本府将依法扣留你船,禁止你等离港,并上奏朝廷,知会贵国!” 他每说一句,通译译过去,那约翰船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深知此事己方理亏,若真被扣船,耽误了航期和贸易,损失巨大,绝不会轻饶他。 权衡利弊之后,他终于软了下来,语气不再嚣张,开始讨价还价,试图减少赔偿金额。 姜淮寸步不让,依据广船主提供的损失清单,他暗中示意船主略去了可能虚报的部分,只计实在损失,咬定了赔偿数额。 并在刘太监“打圆场”的絮叨中,坚持要求对方必须就动武之事做出书面道歉。 最终,约翰船长不得不屈服,悻悻然在姜淮拟定的和解文书上签了字,同意足额赔偿并书面道歉。 消息传开,围观的大黔商人、船员、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扬眉吐气! 一场可能酿成重大外交风波和流血冲突的事件,在姜淮的冷静、果决、有理有据的处置下,得以平息。 看着西洋船付出赔偿,灰溜溜地调整泊位,姜淮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对左右吩咐:“将今日之事详细记录在案,文书存档。 通告各码头,加强港务巡查,明晰航道规则,若再有外船只纠纷,皆需依此例,先行勘查,厘定责任,不得偏袒,亦不得畏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码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难掩疲惫。 他知道,今日虽胜了一场,但与这些骄横的洋商打交道,未来必然还有更多的风波。而维护国体与商民利益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 处理完商船碰撞的纠纷,姜淮虽身心俱疲,却并未有丝毫松懈。 码头的喧嚣与复杂远超想象,仅仅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绝非长久之计。 他深知,若不能建立一套清晰、公正、且能被有效执行的港务管理章程,今日的冲突平息了,明日必有新的祸端。 回到府衙,他顾不得休息,立刻将自己关进书房。 海图、港区图、历年贸易条例、乃至从工部带来的些许关于船只制式的资料,被他铺了满满一案。 他没有先召见属官商议,他知道,在那群老油条那里,得到的多半是“祖制如此”、“惯例这般”的推诿和“慎重稳妥”的劝诫。 他需要先拿出一个成熟的、基于事实和法理的框架。 一连数日,书房灯火长明至深夜。姜淮埋首案牍,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 剧烈的咳嗽时常打断他的工作,但他只是喝口浓茶压一压,便又继续。 他梳理出的问题触目惊心。 航道混乱,无规可循,大小船只进出港区,全凭船长经验和水手习惯,抢道、挤占、碰撞风险极高。 泊位分配,暗箱操作,优良泊位往往被与市舶司胥吏或地方“揽头”关系密切的大商人把持,中小商人需缴纳高额“好处费”才能停靠。 货物查验,尺度不一,税吏自由裁量权过大,对熟识商人或打点到位者睁只眼闭只眼,对无根无基者则刻意刁难、盘剥,甚至索要“规礼”。 纠纷处理,无法可依,中外商船发生碰撞、贸易纠纷,往往各执一词,处理起来或偏袒洋人息事宁人,或粗暴压制本国商人,全凭当事官员的个人意志和背后关系,极易酿成事端。 治安管理,形同虚设:码头力夫、闲杂人员众多,盗窃、斗殴时有发生,甚至形成帮派势力,欺行霸市。 针对这些问题,他结合那日处理撞船事件的经验,开始起草一份详尽的《宁波港务管理新章》。 这份新章,力求细致、清晰、权责分明。 划定明确航道,依据船只吨位、吃水深度、货物种类,明确规定进出港航道、等候区和停泊区,并计划设立浮标、灯号等导航标识。 泊位公平分配,制定泊位轮候与抽签制度,公示泊位使用费,禁止私下交易和强占,优先保障紧急避险和官方船只。 规范查验流程,公布详细的税则标准和货物查验流程,要求税吏必须两人以上共同查验,记录在案,尽量减少自由裁量空间。明确禁止一切形式的“规礼”。 设立纠纷仲裁,提议由府衙、市舶司、商会代表共同组成一个临时仲裁堂,遇有纠纷,即时勘查,依据新章和证据进行裁决,力求公平高效。 加强巡检力度,增加府衙巡检在码头的巡逻频次和范围,严厉打击盗窃、斗殴、欺行霸市等行为,维护正常秩序。 他甚至特意加入一款,“凡中外商民,于港区之内,皆需恪守本章。 若有违犯,不论华洋,一体依章论处,概无例外。” 强调了法律的普遍适用性。 草案初成,他并未立即公布,而是先秘密召见了那位曾向他提供线索的老通译赵德安。 以及几名在码头上口碑较好、常受欺压的中小商人,听取他们的意见,对草案进行补充修正。 直到觉得草案已相对完善,他才正式召集府衙主要属官、市舶司提举太监刘瑾、以及本地几位有头面的商会会长,到府衙议事。 大堂之上,姜淮将那份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新章》草案分发下去。 果不其然,草案刚念完一部分,下面已是哗然一片! 市舶司刘如第一个尖声反对:“姜大人!这……这未免太过苛细了吧?航行停泊,自有成例,何必多此一举? 况且,查验征税,乃市舶司专责,府衙如此插手,恐有不妥吧?”他最不能忍受的是剥夺了他手下胥役的“灰色收入”和自由裁量权。 几位商会会长也面面相觑,神色复杂。大商人觉得束缚多了,中小商人虽觉有利,却不敢率先表态。 通判则一脸忧色:“知府大人,立法是好事,然兹事体大,牵涉甚广,是否…… 是否先缓一缓,从长计议?尤其涉及洋人‘一体同罚’,恐引发洋人不满,再生事端啊!” 第338章 江宁港务新章 质疑、反对、担忧之声不绝于耳。几乎无人看好这份试图打破旧有格局的《新章》。 姜淮静坐案后,面无表情地听着所有的反对意见,直到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 “诸位所言,本府皆已听过。无非是‘惯例如此’、‘恐生事端’、‘牵涉太广’。”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渐沉:“然,本府问诸位:若无明晰航道,今日撞船之祸,明日是否还会重演? 若无公平泊位,中小商贾何以生存?若无规范查验,贪墨横行,国税流失,谁来负责? 若无公正仲裁,纠纷一起,便是拳脚相向甚至火铳相对吗?若无严明治安,商民货财何以保障?” 一连串的问题,掷地有声,问得众人哑口无言。 “至于洋人,”他冷笑一声,“彼乃来我大黔贸易求利,非来施舍!既入我港,自当守我规矩! 若因守规矩便不满,那便非真心贸易之徒!我大黔开海通商,示以怀柔,却绝非屈膝逢迎!唯有法度严明,公平交易,方能长久!” 他拿起那份草案,重重拍在案上:“此《新章》,非为本府政绩,实为江宁港长远计。 为朝廷税赋计,为万千商民身家性命计!或许不尽完善,可再商议修改。但,绝不能因噎废食,惧难而不行!” “本意已决!”他斩钉截铁,“即日起,此《江宁港务管理新章》草案。 张贴于码头及各城门,公示半月,广征民意。半月之后,修订施行!有敢阳奉阴违、蓄意阻挠者” 他目光如电,冷冷扫过刘如、通判等人,“勿谓本府言之不预!” 说完,他不再给众人反驳的机会,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堂神色各异的官员和商人。 消息很快传开。码头之上一片沸腾。中小商人和普通船民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而原先的既得利益者,市舶司的胥吏、横行码头的“揽头”、以及与他们有勾结的大商人,则如丧考妣,暗中串联,咒骂不已。 姜淮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制定章程易,执行章程难。但他毫不退缩。 他让人将草案大字抄录,红纸黑字,醒目地贴在码头闸口和府衙照壁之上。 那一张张公告,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搅动了江宁港的浑水。 也宣告着一位秉持着“法治”与“公平”理念的知府,正式开始向积弊已久的旧秩序发起挑战。波澜,再起。 …… 《江宁港务管理新章》的告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江宁港炸开了锅。 红纸黑字贴在码头最显眼处,引来无数人围观、议论、争吵。 中小商贩和老实船主们拍手称快,仿佛看到了摆脱胥吏勒索、“揽头”欺压的希望。 而原先的既得利益者们,市舶司的税吏、码头上的恶霸、以及与他们勾结的大船东,则恨得牙痒痒,暗中咒骂姜淮“断人财路”、“标新立异”。 公示期内,府衙果然收到了大量“民意”,既有表示支持的万民书,虽不乏组织痕迹,也有措辞激烈。 质疑新政“苛扰商民”、“不合祖制”的匿名投书。姜淮对此一概不理,只是让书吏分类记录在案。 半月之期一到,姜淮毫不迟疑,宣布《新章》正式施行! 第一把火,航道与泊位 新政首先拿混乱的航道和泊位开刀。府衙派出巡检小船,在关键水道引导船只按新规航行。 起初,习惯了横冲直撞的船只根本不理会,尤其是几艘西洋夹板船和本地几家豪商的货船,依旧我行我素。 姜淮得报,毫不手软。他亲自坐镇码头,下令:“凡违规抢道、不听号令者,无论中外,首次警告,二次罚款,三次扣船!” 命令下达当日,便有一艘本地豪商的船强行抢道,撞翻了一条小渔船。 巡检上前制止,那船上的管事竟趾高气扬,亮出背后东家的名号威胁。 姜淮闻讯,直接下令:“将该船拖至指定区域扣押!船主罚款白银百两,赔偿渔船损失,并向被撞渔民道歉!何时办妥,何时放行!” 此令一出,全场哗然!那豪商闻讯又惊又怒,托人找通判甚至刘太监说情。 姜淮一概挡回,铁面无情:“章程既定,人人皆需遵守!求情者,可视同共犯!” 豪商无奈,只得乖乖交钱赔礼。杀一儆百,效果立竿见影。航道上船只的行驶顿时规矩了许多。 泊位分配也严格执行抽签轮候制,并张榜公示。断了财路的胥吏和“揽头”们怨声载道,却也不敢明着对抗。 第二把火:查验与“规礼” 这一刀,直接砍向了市舶司和胥吏们的“钱袋子”。新章明令禁止一切“规礼”,并要求查验必须两人以上、记录在案。 胥吏们阳奉阴违,依旧变着法子索要。一名税吏在查验一批南洋香料时,故意刁难,暗示货主“表示表示”。货主是新章的支持者,咬牙将其告到了府衙。 姜淮立即升堂,传唤双方对质。那税吏起初矢口否认,但在货主拿出偷偷记录的对话细节以及旁证后,顿时哑口无言。 姜淮当场判决:“将该胥吏革去职役,杖责四十,枷号三日,以儆效尤!其所索‘规礼’,双倍罚没,补偿货主!” 判决雷厉风行,毫不容情!那胥吏被当堂扒去公服,拖下去行刑的惨叫声,让所有胥吏不寒而栗。姜淮更借此机会,将一批素有恶名的胥役清除出队伍。 市舶司提举太监刘如气得跳脚,跑到府衙找姜淮理论,尖声道:“姜大人!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市舶司的人,自有咱家管教!你如此越俎代庖,严刑峻法,寒了弟兄们的心,以后谁还替你办事?” 姜淮冷眼相对:“刘公公,本府整治的是坏法之吏,维护的是朝廷体面和税赋!若因此便无人办事,那正好说明此前所办并非好事!市舶司若自身清正,又何惧本府依法行事?” 刘如被噎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但气焰终究被打了下去。 第三把火:仲裁堂与洋商 新章设立的“纠纷仲裁堂”很快迎来了第一桩案子,一起黔葡商人之间的货款纠纷。葡萄牙商人声称大黔商人提供的丝绸质量不符约定,拒绝支付尾款。 双方争执不下,几乎要动武。按照旧例,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就是官府偏袒一方息事宁人。 这次,案件被送到了新成立的仲裁堂。姜淮亲自担任主审,另请了商会一位素有名望的老者和市舶司一名通译作为陪审。 第339章 无声对抗 堂上,他要求双方出示契约、货样、验货记录等证据。 经过仔细比对和询问,发现契约本身条款模糊,而葡商提供的所谓“劣质”货样,竟与中方提供的原始样品不符,有掉包嫌疑。 在姜淮的严厉诘问和证据面前,葡商最终承认是自家船员保管不善,致使部分货物受潮,便想借此赖掉全部尾款。 姜淮当即裁决:葡商行为属欺诈,必须立即支付全部尾款,并赔偿中方商人延误损失。同时,因其作伪证,罚银若干充公。 裁决公正明白,证据确凿,那葡商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话可说,只能认罚。大黔商人感激涕零,连呼“青天”。 此事迅速传开,尤其是外国商船中。他们发现,这位姜知府并非一味偏袒本国人,而是真正依律办事,公正裁决。 虽然新章规矩多了,但也提供了一个可预测的、公平的交易环境。一些原本对新章抵触的洋商,也开始逐渐接受。 姜淮以铁腕手段推行新章,短期内效果显着。码头秩序大为改观,争吵斗殴减少,中小商人的信心得到提振,税收账目也因减少贪墨而显得更加清晰。 然而,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被触动了核心利益的集团,尤其是市舶司内部、以及那些依赖特权牟利的大商人和“揽头”,对姜淮的怨恨已达极点。他们不敢再明着对抗,却开始用更阴险的手段。 消极怠工,胥吏们虽然不敢再公然索贿,但办事效率莫名变得极其低下,一件简单文书也能拖上数日。 散布谣言,市井间开始流传新任知府“苛政猛于虎”、“借新政敛财”、“讨好洋人,打压本国商人”的谣言。 向上告状,刘如等人,不断向杭州的巡抚、布政使,甚至京中的靠山送去密信。 夸大其词地描述新政带来的“混乱”与“怨声”,弹劾姜淮“任性妄为,不谙民情,恐激起大变”。 经济施压,几家大海商开始暗中串联,以“生意难做”为由,略微减少贸易量,试图造成江宁港税收下滑的迹象,以此证明新政的“失败”。 这些软刀子,一刀刀割在姜淮的新政上,也消耗着他的精力。 他不得不分出心神应对来自省里的质询,安抚商户情绪,监督胥吏办事效率。 他时常站在修缮一新的海塘上,望着脚下秩序井然却暗流涌动的港口,剧烈地咳嗽着。 他知道,自己推行的不仅仅是一些条文,更是一场触及灵魂和利益的变革。阻力绝不会消失,只会变换形式。 但他眼神依旧坚定。 章程已立,规矩已定。剩下的,便是持之以恒的坚守,与一切敢于挑战法度的行为,斗争到底。 这江宁港的风,注定无法真正平静。 …… 《江宁港务管理新章》的推行,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江宁官场与商场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更深层的暗流已开始汹涌反击。 姜淮以铁腕手段初步树立了新章的权威,却也彻底站在了旧有利益集团的对立面。 最先发难的,并非市舶司或本地豪商,而是来自更高层面的“关切”。 浙江巡抚衙门的一封公函,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姜淮的案头。 公函语气看似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信中先是“肯定”了姜淮“锐意革新、整顿港务”的初衷。 随即笔锋一转,指出“近闻江宁港因新章之故,商贾颇有微词,市面似有滞涩之象”,并“风闻”新政“操之过急,条款苛细,恐伤商民积极性,亦有碍朝廷怀柔远人之策”。 最后,巡抚“建议”姜淮“是否可暂缓施行,详加斟酌,广询民意,待时机成熟再行推广,以免酿成不便之局”。 这封公函,看似建议,实则是严厉的警告和施压。显然,刘如乃至某些豪商背后的力量,已经成功地将状告到了省里。 通判捧着这封公函,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书房,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知府大人,您看这……巡抚大人亲自过问。 此事恐怕……恐怕真的需从长计议了。是否先暂停新章,回复巡抚大人,再从详计议?” 姜淮看完公函,面色沉静如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将公函轻轻放在案上,淡淡道:“巡抚大人关切地方,乃是常情。然新章施行以来。 码头秩序井然,纠纷大减,中小商贩额手称庆,税收账目亦清晰可观,何来‘滞涩’之说?所谓‘微词’,出自何人之口?可有实据?”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通判:“刘大人,你身在江宁,可曾亲眼见到新章导致‘市面滞涩’?可曾见到洋商因此大规模离去?” 刘通判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支吾道:“这……下官也只是听闻……或许……”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姜淮打断他,“本府会亲自起草回复,向巡抚大人陈明新章实效及民意所向。 新政关乎江宁长远发展,岂能因些许未经证实的‘风闻’便因噎废食?” 他毫不退缩的态度,让刘通判碰了一鼻子灰。 州府的压力被顶了回去,身边的软刀子却更难防备。 市舶司提举太监刘如,眼见上级施压无效,便换了一套更阴柔的战术。他不再公然反对,甚至表面上对姜淮更加“恭敬”,但执行起新章来,却是百般拖延、消极应对。 府衙要求市舶司配合公布的统一税则细则,迟迟不肯下发; 要求派员参与纠纷仲裁,派来的尽是些懵懂无知或唯唯诺诺之辈,毫无主见; 遇到涉及洋商的纠纷需要查验时,市舶司的吏员总是“恰好”人手不足,或者流程走得极其缓慢。 更恶心的是,刘如还时不时在宴请洋商或本地富商的场合,看似无意地抱怨:“唉,如今这生意是越发难做了,规矩太多,动弹不得啊……咱们这些办事的,也是左右为难……” 暗中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这些软钉子,让新章的推行阻力大增,许多事务陷入僵局,效率不升反降。姜淮虽心知肚明,却难以抓住对方实质性的把柄发作。 几家与市舶司关系密切、此前依靠特权获利最多的大海商,开始了无声的“冷对抗”。 第340章 无愧天地,何惧人言! 他们并未明目张胆地违反新章,却也不约而同地采取了相似策略,略微减少在江宁港的贸易量。 将部分业务分流至附近等港口,尽管那些地方管理可能更混乱,但他们自有门路,在江宁的交易也变得更加“谨慎”,不再轻易扩大投资。 这种策略极其阴险。它不会立刻引发冲突,却能在不知不觉中,让江宁港的贸易数据出现下滑趋势。 届时,他们便可借此向官府、甚至向朝廷“证明”:姜淮的新政,破坏了商业环境,导致了贸易萎缩。 果然,不久之后,府衙户房呈上的月度税收报表,增长幅度明显放缓,甚至某些商品品类出现了小幅下滑。 刘通判再次拿着报表来找姜淮,这次语气更加“沉重”:“知府大人,您看……这税收增长乏力,甚至有所下滑,是否……是否新章果真……影响了商家信心?长此以往,只怕……” 与此同时,市井间的流言蜚语也升级了。不再仅仅是抱怨新政,而是开始直接针对姜淮个人。 有说他推行新政是为了“讨好朝廷,为自己升官铺路”; 有说他“表面清廉,实则通过亲信操纵水泥等物资采购,中饱私囊”; 更恶毒的是,有人开始翻旧账,拿他的身体做文章,散布谣言说他“痨病鬼缠身,行事偏激乖张,是因为病糊涂了”,甚至诅咒他“时日无多”。 这些谣言如同毒雾,弥漫在江宁城的茶楼酒肆,试图从人格和信誉上彻底摧毁他。 面对这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软硬兼施,姜淮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难。 省里施加压力,同僚离心离德,胥吏消极怠工,商人冷眼旁观,甚至百姓中也开始有人被谣言蛊惑。 他仿佛一叶孤舟,行驶在充满暗礁和漩涡的海面上。 每一次批阅公文,都要应对无数的拖延和扯皮;每一次走出府衙,都能感受到各种复杂、怀疑甚至恶意的目光。 但他依旧没有妥协。 他熬夜起草了数万言的奏折和详文,送往省垣和京师,用详实的数据和案例,逐一驳斥诋毁,阐明新章的必要性和初步成效,据理力争。 他更加频繁地出现在码头、市集,亲自查看新章执行情况,倾听中小商贩的声音,用事实回击谣言。 对于市舶司的软钉子,他不再指望刘瑾,转而直接命令府衙巡检接管部分辅助核查职能,绕过市舶司的拖延。 对于税收下滑,他敏锐地指出这是结构性调整和大商人刻意为之的短期现象,并加大对合法中小商户的扶持力度。 甚至对于恶毒的谣言,他也只是冷笑置之:“宵小之辈,只会逞口舌之利!本府行事,无愧天地,何惧人言!” 然而,无人时,他靠在椅背上,剧烈咳嗽后看着帕上的血迹,眼神中也会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孤独。 他知道,这场斗争,远比治理黄河、对抗瘟疫更加复杂和漫长。 它不是在对抗有形的天灾或敌人,而是在对抗一种无形的、盘根错节的旧秩序和人性中的贪婪与惰性。 但他握笔的手,依旧稳定。目光投向案头那本被翻旧了的《江宁港务管理新章》,依旧坚定。 只要他在任一日,这新章便必须推行一日。 这不仅仅是为了政绩,更是他深信不疑的、能让这片土地和百姓更好的路径。 纵然孤军奋战,亦要坚守到底。 …… 《江宁港务管理新章》引发的暗流汹涌,姜淮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撑,虽暂时未让新政天折,却也深感独木难支,举步维艰。 省垣的压力、同僚的离心、胥吏的怠工、豪商的冷对抗,以及市井间恶毒的流言,如同无数道无形的枷锁,缠绕着他。 然而,就在他于内忧外患中勉力维持之际,一场来自遥远京师的、更庞大、更致命的阴影,已悄然笼罩下来。 这阴影,与他数月前冒险查办市舶司贪墨案时,隐约触及却最终未能深挖的那条“京中贵人”的线索,密切相关。 这一日,并无任何预兆,一队身着皇家侍卫服饰、气势森严的缇骑,突然抵达江宁府衙。 来的并非宣旨天使,而是一位面无表情的刑部侍郎,手持密旨,声称奉皇命,复查先前市舶司贪墨一案。 “姜大人,”那侍郎语气冷淡,公事公办,“先前一案,虽已审定,然京中近日另有线索,牵扯甚广。 陛下特命本官前来核实案卷,提审相关人犯,尤其是……涉及赃款流向及若干未明账目之处,需重新厘清。” 姜淮心中猛地一沉。复查?为何突然复查?而且绕过了正常的司法程序,直接由刑部侍郎持密旨前来?这绝非寻常!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冲着一桩已结的案子而来,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对方是要以复查旧案为名,行反攻倒算之实! 很可能是他在江宁推行新政,触动了某些与京中大佬有牵连的势力,如今人家要借这个由头,来收拾他了! “侍郎大人请便。”姜淮面色不变,强作镇定,“案卷人犯,皆在府衙与按察司大牢。本府定当全力配合。” 他心中却已警铃大作,立刻暗中吩咐老管家和亲信,务必看好那些关键的账册副本和重要人证,尤其是那个秘密安置的广船账房先生。 钦差侍郎的到来,如同一个强烈的信号,瞬间改变了江宁官场的风向。 原本就对姜淮又恨又怕、只是暂时蛰伏的旧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活跃起来。 刘通判脸上的忧色变成了难以掩饰的窃喜,奔走于钦差行辕与府衙之间,变得异常“忙碌”和“积极”。 市舶司提举太监刘如,更是仿佛找到了大靠山,时常出入钦差住所,脸上带着谄媚而得意的笑容。 甚至一些原本中立或稍稍倾向姜淮的官员,也开始变得闪烁其词,刻意保持距离。 府衙之内,命令开始执行不畅。胥吏们更加怠慢,甚至敢公然质疑姜淮的指令。 市井间的流言也陡然升级,不再仅仅是人身攻击,开始暗示姜淮在查办市舶司案时“办案不公,甚至有构陷之嫌”、“所追赃款,数目大有出入”。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种大难临头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江宁府衙。 第341章 恭……恭喜姜大人荣升! 钦差侍郎的“复查”进行得雷厉风行,却处处透着诡异。他并不仔细核对所有案卷。 而是重点追问那几个当时因线索模糊而未能彻底查清的海外账目,反复提审几名与通判、刘如关系密切的已定案犯,似乎在刻意诱导他们翻供或攀咬。 更让姜淮心惊的是,侍郎几次“无意间”问及他推行新政的情况,言语间多有不屑与质疑,认为这是“不务正业,苛扰商民”。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次复查的真正目标,是他姜淮!对方是要从旧案中找出,或制造,他的“破绽”,进而全盘否定他的新政,甚至将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姜淮深知局面已极度危险。他试图向京师暗中送信,给自己在都察院的旧友或座师求助,却发现送信渠道似乎已被严密监控。 他仿佛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而能救他的力量,却远在千里之外,且可能根本不清楚此地的险恶。 在经过数日的“复查”后,风暴终于降临。 钦差侍郎突然在行辕升堂,传唤姜淮问话!名义仍是“协助复查”,但气氛却如同审讯。 大堂之上,侍郎面色阴沉,两旁站着按刀而立的缇骑。通判、刘如等人赫然在列,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姜大人,”侍郎声音冰冷,拿起一份“案犯”的新供词,“经本官复查,有案犯供称,当初查处市舶司时。 你为急于求成,曾授意其捏造证据,构陷无辜?且所追赃款,实际数目远多于上报数额,其中差额……下落不明?对此,你有何解释?” 这指控恶毒至极!不仅否定了他最大的政绩,更直接指控他贪墨和构陷! 通判立刻上前,假惺惺地道:“知府大人,若真有此事,还是尽早向钦差大人坦白为好,或许还能争取宽大……” 刘如也阴恻恻地帮腔:“是啊,姜大人,办案嘛,难免急功近利,走了弯路……” 姜淮站在堂下,看着这幕精心策划的逼宫戏码,看着那些丑恶的嘴脸,一股血气直冲顶门。 他挺直了脊梁,声音因激动嘶哑,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 “荒唐!无耻!” “市舶司一案,人证物证俱在,账册笔笔可查,赃款悉数解送京师,皆有勘合凭证!何来构陷?何来贪墨?” “尔等上下串通,沆瀣一气,欲以莫须有之罪,构陷本府,无非是因本府推行新政,断了尔等的财路,破了尔等的规矩!” “本府所为,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中对得起陛下信任!尔等魑魅魍魉之辈,也配审我?!” 他一番怒斥,气势惊人,竟将通判和刘如吓得后退半步。 那刑部侍郎也没料到姜淮如此强硬,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惊堂木:“姜淮!休得咆哮公堂! 本官奉旨查案,你竟敢如此放肆!看来不给你些颜色,你是不会招了!来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更高亢、更急促的传报声! “圣!旨!到!!!!”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整个大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刑部侍郎。又一道圣旨?在这个节骨眼上?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身着宫中服饰的太监,在一队精锐禁军的护卫下,大步闯入堂中,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姜淮身上,朗声道: “江宁知府姜淮接旨!” 姜淮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 那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声音清晰而快速地宣读起来。旨意并非针对案件,而是直接关乎姜淮本人! “……江宁知府姜淮,自莅任以来,勤勉王事,卓有劳绩。 着即擢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尚方宝剑,总督浙江、福建海防军务,兼领市舶司提调……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逆转乾坤的神来之笔!不仅不是问罪,反而是惊天动地的擢升和赋权!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总督海防军务!更可怕的是“赐尚方宝剑”、“兼领市舶司提调”! 这等于直接将整个东南海防、贸易大权,乃至生杀予夺之权,在某种程度上交给了姜淮! 那刑部侍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中的惊堂木“哐当”一声掉在案上。 通判、刘如等人更是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浑身筛糠!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皇帝非但没有听信他们的谗言,反而给予了姜淮更大的信任和权柄! 这意味着,他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构陷,在皇帝的绝对信任面前,彻底破产!而且,手握尚方宝剑、总督海防、兼领市舶司的姜淮,要收拾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姜淮也是愕然,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皇帝知遇之恩的感激。 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他重重叩首:“臣,姜淮,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从天使手中接过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尚方宝剑。 然后,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同利剑,扫过面如死灰的刑部侍郎、瘫软在地的刘如。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恐惧的心跳声。 乾坤颠倒,只在顷刻之间。 姜淮知道,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只不过,现在手持利剑、站在风眼中心的人,变成了他。 如何处置这些魑魅魍魉,如何真正整顿海防与市舶,如何不负这突如其来的浩荡皇恩……这一切,都等待着他的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间的腥甜,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剑柄。 尚方宝剑冰冷的触感透过剑鞘传入掌心,那沉甸甸的重量,不仅是无上的权威,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与凶险。 姜淮立于堂上,目光如寒冰,缓缓扫过面无人色的刑部侍郎、瘫软如泥的刘如。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逼宫戏码,此刻成了天大的笑话和致命的漩涡。 空气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那刑部侍郎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由白转青,急忙离座,拱手强笑道:“恭……恭喜姜大人荣升! 陛下圣明烛照,知人善任!下官……下官亦是奉旨复查,既是误会,如今真相大白,下官这便……这便回京复命……”他只想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第342章 奏明圣上后,依律严惩! “侍郎大人且慢。”姜淮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阁下奉旨复查,自有章程。 如今案卷人犯皆在,阁下既未查完,何不继续?本官既兼领市舶,正好一同听听,看看这市舶司的积弊,究竟深至几何!” 想走?没那么容易!既然来了,就把戏做足!姜淮岂会放过这个借力打力、彻底清算的机会? 侍郎闻言,腿一软,差点栽倒,冷汗涔涔而下:“不……不敢劳烦姜大人……下官……下官已大致查明,先前案卷并无大碍……” “哦?并无大碍?”姜淮挑眉,“那方才侍郎大人所言构陷、贪墨之事,又是从何而起?莫非是有人故意蒙骗钦差,构陷朝廷大员?”他的目光如刀,刮向地上的两人。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卑职奴才不敢!卑职奴才糊涂!求大人恕罪!求大人开恩!” 姜淮不再看他们,转而面向那侍郎,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侍郎大人,您也看到了。 此地小人当道,欺上瞒下,甚至敢蒙蔽钦差,构陷上官。 此事,本官会详细附案,请侍郎大人回京后,务必如实奏明圣上。至于这几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刘二人身上,杀机凛然:“刘友仁,昏聩无能,勾结胥吏,欺压商民,更兼蒙蔽钦差,构陷上官,罪无可赦! 刘如,贪渎不法,纵容下属,败坏纲纪,亦罪大恶极!来人!” “在!”堂下缇骑和府衙巡检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此刻,谁还敢迟疑? “摘去二人官帽乌纱,打入死牢!严加看管!待本官整理其罪证,奏明圣上后,依律严惩!” “嗻!”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二人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求饶哭嚎之声渐行渐远。 那刑部侍郎面如土色,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恐惧到了极点。 姜淮这才对他淡淡道:“侍郎大人受奸人蒙蔽,本官不予追究。还请大人自便。”这已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侍郎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带着人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只怕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足江宁。 手握尚方宝剑,兼领市舶司,姜淮再无顾忌。他雷厉风行,开始了对江宁官场和港务的彻底清洗与整顿。 清算旧账,以刘友仁、刘如为突破口,顺藤摸瓜,将其党羽、以及市舶司、府衙内部所有贪墨舞弊。 阳奉阴违的胥吏差役,一一揪出,该革职的革职,该下狱的下狱,该流放的流放。一时间,江宁官场为之一清。 重塑市舶司,直接接管市舶司,任命可靠干员,严格推行《港务新章》。 废除一切陋规陈弊,明确税则,简化流程,严惩索贿。对于洋商,重申“守法经营,公平交易,违者严惩不贷”的原则。 推进新政,借势大力推行《新章》。那些原本观望、抵触的豪商,见最大的保护伞已倒。 姜淮又手握生杀大权,纷纷转变态度,表示愿意遵守新规。码头的秩序真正得以确立,中小商贩欢欣鼓舞。 部署海防,他并未忘记“总督海防”的职责。亲自巡视沿海卫所,整顿军备,修缮炮台,招募训练水勇,严厉打击走私与海盗,东南海防为之一振。 然而,在这雷霆万钧的背后,姜淮的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反而充满了更深的警惕与疲惫。 皇帝的这份“信任”,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厚重。擢升、赐剑、委以重任……这一切,真的是仅仅出于对他能力的赏识和信任吗? 他不由得想起那封指向“京中贵人”的密折,想起皇帝那“勿再深究”的批复。 如今,皇帝非但没有因旧案线索可能牵扯过深而疏远他,反而给予他更大的权柄,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信号。 这更像是一种交换,一种敲打,甚至是一种……更危险的利用。 皇帝借他的手,彻底清洗了东南沿海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整顿了海防和贸易。 但他姜淮,也因此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所有残余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那尚方宝剑,既是权力,也是催命符。 皇帝保全了他,甚至重用了他,却也将他牢牢绑在了皇权的战车上,成为了帝国最锋利也最容易被折断的一把刀。 数月之后,江宁港面貌焕然一新。贸易更加繁荣有序,税赋大幅增长,百姓称颂。 但姜淮知道,这里的斗争远未结束。暗处的敌人只是暂时蛰伏,京师的漩涡依然深不可测。 .... 这一日,姜淮处理完一桩涉及海商借贷纠纷的案子后,并未立刻返回府衙。 连日的案牍劳形与官场暗斗让他倍感疲惫,他决定换上便服,只带一名机警的长随,如同寻常士子般。 信步走入江宁城的大街小巷,试图从市井烟火中稍得喘息,也更真切地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 江宁城的繁华,远非止于码头。一旦深入其肌理,便能感受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活力。 空气中不再仅仅是海腥味,更混杂着桐油、染料、泥土烧灼、以及织机梭动的独特气息。 他首先被一阵有节奏的“哐当”声吸引。循声拐入一条狭窄却异常繁忙的巷弄,只见两侧尽是前店后坊的格局。 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漆器、木雕、竹编,而后面作坊里,工匠们正埋头忙碌。尤其是一家规模不小的漆器铺。 匠人正在给一套精美的屏风进行最后的“剔红”工序,刀法精准流畅,图案繁复华丽。 “老哥,这手艺真是精巧。”姜淮驻足观看,忍不住赞叹。 那老匠人头也不抬,专注于手中刻刀:“客官过奖了,混口饭吃。咱江宁的泥金彩漆和剔红工艺,祖上传下来的,别处可比不了。” “生意可好?” “还成吧。主要是做些精细物件,卖给城里的大户和往来的海商,那些番人也喜欢,能卖上好价钱。就是好的生漆和朱砂越来越贵喽。”匠人叹了口气。 姜淮默默记下。手工业原料依赖外部输入,成本高昂。 继续前行,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棉麻纤维和染料的味道。一片开阔地带上,密集分布着数十家纺织作坊。 巨大的纺车和织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女工们手脚麻利地穿梭引线,染坊外的空地上,长长的彩布如同瀑布般悬挂晾晒,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第343章 隐忧甚巨! 他走进一家看似较大的工坊。掌柜见其气度不凡,忙上前招呼。 “贵客可是要看看布匹?咱这儿有最新的三梭布,还有仿西洋的‘洋布’,结实耐用!” 姜淮摸了摸那所谓“洋布”,质地确实紧密,问道:“这织机似乎与别处不同?” 掌柜有些得意:“客官好眼力!这是改良过的‘腰机’,工效能快上三成!不过也就我们这几家大的用得起,小户还是老式的丢梭织机,慢得很。” “为何小户不用?” “贵啊!一台新机子,够一家小户嚼用一年了!而且坏了都没人会修。”掌柜压低声音,“再者,现在棉花价钱涨得厉害,纺纱的工钱也高,小作坊越来越难喽。” 姜淮眉头微蹙。技术更新有门槛,小生产者生存艰难。 穿过纺织区,越往城郊走,空气中的烟火气愈发浓重。远远便能望见巨大的龙窑依山而建,如同伏地的巨兽,烟囱中喷吐着滚滚浓烟。这里便是江宁的瓷窑区。 窑厂内外,更是热火朝天。工匠们赤膊上身,和泥、拉坯、利坯、画胚、上釉、装窑……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俨然已有流水作业的雏形。 烧制好的瓷器堆积如山,大多是青花、釉里红等传统品类,但也有不少仿烧的西洋款式,如硕大的啤酒杯、带柄的执壶等,显然是外贸订单。 姜淮拿起一件画工略显粗糙的青花碗,又对比旁边一件精美绝伦的仿宣德炉,问道:“同是一窑所出,为何优劣如此分明?” 一旁的窑工头搭话:“先生有所不知。好瓷器,三分靠烧,七分靠胚和画工。 那精品是老师傅亲手做的,泥料、釉料都挑最好的,画师也是几十年功底的。这些粗货,是学徒工做的,走量,卖给寻常百姓和南洋小商人。 如今好的高岭土难寻,手艺好的老师傅更少,工钱也高,都去做精品了,谁还耐烦做这些?” “为何不专做精品?” “精品卖得上价,但风险也大啊!一窑烧不好,全砸手里,血本无归!总得有些便宜货保本不是?” 姜淮若有所思。产业内部已有分化,高端精品与低端走量并存,受原料、技术工匠和市场风险多重制约。 最后,他在长随的提醒下,来到了位于江口的船厂。这才是江宁手工业的真正重头戏。 巨大的船坞沿着江岸排开,蔚为壮观。工匠们如同蚂蚁般忙碌,锯木声、刨木声、锤击声、号子声震天动地。 数千米的巨大海船骨架已然成型,巍峨如山。老师傅拿着墨斗,精准地弹线定位;年轻的学徒喊着号子,合力抬起巨大的龙骨。 姜淮被这宏大的场面所震撼。他找到一位看似管事的老匠师,询问道:“老师傅,造如此大船,需多少时日?耗费几何?” 老匠师抹了把汗,打量了他一下,道:“看先生不是常人,咱也不瞒你。 这等宝船,从备料到下水,没个一年半载不成!光是这铁力木的龙骨,就要寻觅数年!银钱?更是海了去了!没有几万两银子,想都别想!” “如今造船,可比以往更难了?”姜淮问到了关键。 “难多了!”老匠师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上好木料越来越难找,都得从南洋、暹罗运来,价钱翻着跟头涨! 官府催得又紧,工匠却越来越难招。年轻人都嫌这活儿又累又脏,赚得还不如去码头扛包,有点门路的都去学做生意了!老祖宗的手艺,眼看就要传不下去喽!” 原料匮乏、工匠断层、成本高昂,江宁造船业光鲜背后的隐忧,被老匠师一语道破。 夕阳西下,姜淮拖着疲惫的步伐返回府衙。这一日的微服巡访,收获远超预期。 他看到的不仅是琳琅满目的产品和巧夺天工的技艺,更看到了繁荣背后深刻的危机。 原料受制于人、技术更新缓慢、工匠青黄不接、小生产者在市场挤压下艰难求生、高端产业面临资源和人才瓶颈…… 这些手工业,是江宁财富的根基,也是无数百姓的生计所系,更是海上贸易的重要货源地。它们的兴衰,直接关系到一方的稳定与繁荣。 回到书房,他顾不得休息,立刻铺开纸笔。不再是起草政令,而是开始记录今日所见所思: “……江宁百工兴盛,然隐忧甚巨,一曰原料多赖外输,价高而受制于人;二曰匠籍凋零,佳艺恐后继无人; 三曰小户困顿,难抗市场之波荡;四曰墨守成规者众,精进革新者寡……”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纸张,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或许,工部侍郎的经历,不应只用于修堤坝、造水泥。或许,他可以为这些维系着这座城市生命力的巧手与匠心,做些什么。 一个关于鼓励工匠传承、改良生产技术、甚至筹建官营工坊以平抑原料价格、引导技术革新的模糊构想,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夜色渐深,书房灯火依旧。这一次,照亮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案牍律法,还有那纷繁复杂的市井百工,以及一位试图为其寻找出路的知府沉思的身影。 .... 微服巡访所见的手工业繁荣与隐忧,在姜淮心中萦绕不去。他深知,若不能从根本上提振这些百工艺业,江宁的繁荣终将是沙上之塔。 然而,推动手工业革新,远比修堤坝、立新章更为复杂,它触及的是更深层的经济脉络、技术传承和利益格局。 他决定不再仅仅观察,而是选择一两个关键行业,进行更深度的介入和尝试。 在众多行业中,他选择了纺织与造船作为突破口。纺织关乎民生最广,吸纳劳力最多。 造船则关乎海贸国本,技术含量最高,问题也最为典型。 他再次轻车简从,但这次目标明确,直奔城西最大的几家纺织工坊。 他没有亮明身份,而是以“江南富商意欲大量订货”的名义,要求参观工坊,详谈合作。 工坊主见大主顾上门,热情异常,引他深入作坊内部。 姜淮看得比上次更仔细:他注意到虽然采用了改良织机,但效率提升有限,且故障频繁,维修全靠老师傅的经验。 第344章 官府的手伸得太长了! 染料颜色不够鲜亮且易褪色,坊主抱怨好的靛蓝和茜草价格飞涨且难觅。 女工们每日工作超六个时辰,工钱却仅能糊口,技艺精湛者与新手产出和质量相差巨大,报酬却区别不大。 “东家,不是俺不想把布织得更好更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织工趁着坊主不注意,低声对姜淮抱怨, “这机子老是卡线,一天要停好几回!染料也时好时坏……要是能有更趁手的家伙什,更鲜亮的颜色,俺也能织出不比松江棉布差的料子!” 姜淮默默点头。问题在于:生产工具落后、原料质量不稳、缺乏技术标准和激励机制。 接着,他又以类似方式考察了造船厂。在巨大的船坞里,他指着那缓慢成型的船体,问老师傅。 “除了铁力木,可有其他木料可替代?或者……用铁肋木壳?”他试探着提出一个在工部时曾有耳闻却未曾实践的大胆想法。 老师傅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铁?先生莫要说笑!木头才能浮在水上,铁那么沉,岂不要沉底? 况且,弯铁为肋,得多大的火炉?多大的铁锤?成本几何?从未听过!” “那造船工艺,数百年可有何大改进?”姜淮追问。 “改进?”老师傅挠头,“祖师爷就这么传下来的,结实耐用就成,还能咋改?” 保守的技术观念和沉重的路径依赖,如同无形的枷锁。 摸清情况后,姜淮开始行动。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选择了更务实的策略。 纺织业,引入新技术与标准。他通过私人渠道,重金从松江府请来两位技术精湛的机修师傅和染匠,秘密安置在府衙后院。 让他们研究改进江宁现有的织机和染色工艺,目标是打造更高效、更稳定的新式织机和调配出更持久鲜亮的染料配方。 他下令工房,尝试制定棉布、麻布的分级标准,拟对优质布匹实行“优质优价”的采购政策,试图引导工坊提升质量而非仅仅压价竞争。 造船业,艰难的启蒙与资源整合。他将在工部时收集的关于西方帆船,通过澳门传入的零星信息的一些结构图册。 虽不精确,以及那本偶然得到的、记录着水泥和早期混凝土技术的古籍,带给船厂那位最有声望的老师傅看,试图激发其思考新材料、新结构的可能性。 老师傅看得云里雾里,连连摇头:“奇技淫巧,不合规矩,风险太大!” 面对木材短缺,他尝试以知府名义,协调几家大船厂联合组建“木材公所”,试图集体向海外木材商采购,以量压价,并建立储备,平抑价格。 此举却遭到了船厂东家们的暗中抵制,他们宁愿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抬价,也不愿看到官府主导的资源整合,担心失去自主权。 阻力浮现,他的举措刚刚萌芽,便遇到了强大的阻力。 改进织机和染料的尝试,很快被那些大工坊主探知。他们并不感激,反而感到恐慌。 “知府大人这是要作甚?弄出新机器新染料,我们这些老机器老手艺岂不都废了?” “重新购置机器要多少钱?学了新染料方子,万一不成呢?” 他们联合起来,通过商会向姜淮委婉施压,表示“行业自有规矩,不宜骤变”,甚至暗中威胁那两位请来的师傅,让他们“知难而退”。 制定布匹标准的努力,则触动了布商们的利益。他们已经习惯了模糊的质量标准,便于上下其手,以次充好。 标准一出,他们如何牟利?于是,市场上开始流传“新标准过于苛严,将导致布价飞涨”的谣言。 造船厂的联合采购计划,更是无疾而终。大船东们阳奉阴违,私下抱怨:“官府的手伸得太长了!” 就连他试图提高工匠地位,提议由府衙出资举办“百工竞巧”大会,奖励优秀工匠,也被人讥讽为“不务正业,有辱斯文”。 姜淮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份未能推行的《鼓励百工革新略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修堤坝,他可以征发民夫;推行新章,他可以运用权柄;甚至对抗贪腐,他也可以铁腕无情。 但面对这盘散沙般、却又盘根错节的手工业格局,面对根深蒂固的保守观念和短视的利益计算。 他那些源自工部的技术理性和管理手段,似乎都失效了。他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推动技术革新,远非提供几张图纸、引入几个工匠那么简单。它需要配套的资金、愿意承担风险的资本。 开放的社会心态、以及更深层的制度变革。而这些,远非他一个知府短期内能够改变。 他这才深切体会到,为何千百年来,这些技艺进步缓慢。 有一股无形的、巨大的惯性,在维持着旧的平衡,抗拒着任何改变。 激烈的对抗无法奏效,姜淮不得不转变策略。他暂时搁置了大规模推广新技术和强制整合的计划,转而采取更温和、更潜移默化的方式。 他让那两位请来的师傅,不再试图直接改造大工坊,而是由府衙提供一小笔资金。 让他们开设一个小型的“示范作坊”,慢慢展示新机器和新染色的效果,吸引感兴趣的小作坊主自愿来学习。 他将收集到的有限的技术资料和图册,让人誊抄多份,存放于府学,允许工匠子弟借阅,虽一时无人能懂,但或许能埋下种子。 他利用知府的影响力,在官府用品,如衙役服装、修缮用料时,适度提高标准,优先采购质量更好的产品,进行细微的市场引导。 他知道,这些只是杯水车薪,无法立竿见影。改变需要时间,甚至需要一代人的更迭。 他站在窗前,望着江宁城纵横的街巷和远处冒烟的窑厂,目光中充满了遗憾与不甘。 他看到了问题的症结,却无力在短时间内开出根治的药方。 他点燃了一星微弱的火种,却不知它能否在这片习惯于旧轨道的土地上,形成燎原之势。 手工业的革新之路,道阻且长。他或许只是一个蹒跚的开启者,而非最终的完成者。 这份沉重的认知,连同那无法付诸实践的蓝图,一起沉淀在他的心底,成为了他治理江宁生涯中,一份深沉而未尽的牵挂。 第345章 清丈田亩 江宁府的天空,在经过连番疾风骤雨般的动荡与革新后,似乎终于短暂地放晴。海塘稳固,港务新章初见成效,市舶司的蠹虫被清算,手工业虽革新维艰却也埋下些许星火。 姜淮打算在江宁府推行清丈田亩。 此事并非突发奇想。他早已注意到,江宁府虽富庶,但田赋征收却始终未能足额,其中必有豪强士绅隐匿田产、转嫁税负之弊。此举既能增加朝廷税收,亦可稍稍减轻小民负担。 然而,“清丈田亩”四字,触动的却是地方统治根基,士绅集团最核心的利益。这比整顿市舶司、推行港务新章,更加致命。 命令甫一传出,整个江宁府的士林和乡绅阶层瞬间炸开了锅!先前因港务新章而利益受损的豪商,与拥有大量田产的士绅迅速合流,形成了强大的反对联盟。 “与民争利!此乃暴政!” “姜淮莫非是疯了?真要搞得江宁天怒人怨才罢休?” “我等诗书传家,岂容胥役持尺丈量祖产?斯文扫地!” 抗议的声浪不再是市井流言,而是化作了雪片般的“士民公启”、“乡绅呈情”,涌入府衙,言辞激烈,甚至引经据典,指责姜淮“违背祖制”、“苛虐士子”。更有甚者,开始暗中串联,准备联名向省垣、乃至京师都察院上书弹劾。 通判,虽已失势但人脉尚在,等人暗中窃喜,等着看姜淮如何收场。 榻上的姜淮,阅读着这些充满愤怒与威胁的文书,脸上无波无澜。他知道这是捅了马蜂窝,但他更知道,此事若成,于国于民,利在长远。 “继续清丈。”他躺在榻上,声音不容置疑,“先从官田、屯田始,逐步推开。敢有阻挠丈量、隐匿田亩者,无论功名身份,一律按律究治!” ......... 时值初秋,江宁府衙内却已透着一丝凉意。姜淮正与通判及几位属官商议秋粮征收与加固海塘后续事宜,虽咳嗽不时打断议事,但精神尚可支撑。 忽听堂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和惶急的禀报声,一名身背令旗、满身风尘的驿卒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大堂,扑倒在地,声音因恐惧和疲惫而变调: “报,知府大人!急报!象山、宁海、奉化三县沿海急报!大批海盗倭寇乘数十艘快船突袭沿海村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象山县石浦所、宁海县健跳所汛兵抵挡不住,死伤惨重!数个村庄已被焚毁,百姓死伤逃亡者不计其数!倭寇海盗现仍盘踞外海,恐其再次登岸!求知府大人速发兵救援!” 噩耗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原本还算平静的大堂之上! “什么?!”通判骇然失色,手中的茶盏“啪”地掉落在地。 几位属官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倭寇!这个词对于东南沿海的官员百姓而言,如同梦魇!虽然近些年海防略有整顿,大规模侵扰已不多见,但其凶残暴虐,早已刻入骨髓记忆之中! 姜淮“霍”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引得一阵眩晕,他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难看至极。但他眼中瞬间爆出的锐利光芒。 “何时发生?贼寇有多少?装备如何?现在确切位置在哪?”他语速极快,问题直指要害,声音因急切而愈发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瞬间压下了堂内的恐慌气氛。 那驿卒喘着粗气,努力回忆:“回……回大人!是前日夜间和昨日凌晨分批突袭!贼船约有二三十艘,人数恐不下五六百! 皆凶悍异常,手持倭刀、鸟铳,甚至……甚至有佛郎机小炮!此刻大多贼船仍游弋在象山港外韭山列岛一带,似在休整,亦像是在窥探我虚实!” 五六百悍匪!鸟铳!甚至有小炮!这已不是寻常的小股流寇,而是一股极具威胁的武装力量! 通判声音发颤:“知府……是否立刻行文浙江都司,请调大军围剿?我江宁卫所兵额不足,战力堪忧,恐难匹敌啊!” “等大军到来,沿海早已糜烂!”姜淮断然否定,目光扫过堂下惊惶的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倭寇之患,在于其疾如风火,劫掠即走!绝不能让其站稳脚跟,荼毒更多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急速下达一连串命令,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通判大人!” “下……下官在!” “即刻以府衙名义,下令江宁卫、观海卫、定海卫所有可用之兵,立即集结,驰援象山、宁海!命各卫所指挥使亲自带队,违令者,军法从事!” “令沿海各县,所有巡检司弓兵、乡勇、民壮,全部动员,登城守寨,护卫百姓,严查奸细!” “传令各沿海村镇,立即坚壁清野,百姓速退入城内或预设寨堡!来不及撤离者,入山林躲避!” “工房、户房!” “卑职在!” “立即清点府库,所有库存之火药、箭矢、刀枪、旌旗、锣鼓,全部启运前线!开设粥棚,安置流离百姓,救治伤员!” “即刻募集城中青壮,协助守城、运输物资!告知全城,倭寇当前,保家卫国,人人有责!” “另外,”他目光冷冽,“即刻行文浙江巡抚衙门及浙江都指挥使司,详陈敌情,请求速发援军,并严令周边台州、温州等府,加强戒备,严防倭寇流窜!” 一道道命令如同连珠炮般发出,原本惊慌的属官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领命,飞奔而出执行。 姜淮又对那驿卒道:“你辛苦,立刻赶回象山,告知前线将士,援兵即至,务必死守待援,尽可能拖住倭寇!府衙必有重赏!” “是!”驿卒磕个头,踉跄着跑出去。 命令下达完毕,大堂内暂时只剩下姜淮和几个亲随。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 “老爷!”老管家连忙上前扶住他,“您不能再劳累了!军务之事,交由卫所将军们便是……” 姜淮摆摆手,推开老管家,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倭寇非同小可……我需亲往督战!” 第346章 愿随大人死战! “万万不可!”通判去而复返,正好听到这句,吓得魂飞魄散,“知府!您乃一府之主,岂可轻涉险地?前线刀剑无眼,若有闪失,下官万死莫赎!况且您这身体……” “我意已决!”姜淮语气斩钉截铁,“倭寇肆虐,百姓倒悬,本府岂能安坐堂上?身体之事,不必再提!备马!即刻出发前往象山!” 他知道,仅仅下令是不够的。卫所兵备废弛已久,将领畏战者众。唯有他这位知府亲临前线,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励士气,协调各方,避免各自为战甚至临阵脱逃的情况发生! 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快步走入后堂,竟是要亲自披挂。 片刻之后,当姜淮再次出现在府衙门前时,他已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箭衣,外罩一件软甲,虽不合身,却能壮声势,腰间佩剑。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不时压抑着咳嗽,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已然集结的数十名府衙护卫和闻讯赶来的一部分卫所官兵。 “出发!”他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是沉声吐出两个字,便毅然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一行人马带着凛冽的杀气,冲出江宁城门,向着烽火连天的东部沿海疾驰而去。 秋风卷起尘土,吹动着姜淮额前的散乱发丝和宽大的官袍。他的身影在队伍中显得异常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一场突如其来的倭患,将他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再是官场的倾轧或工程的艰难,而是真正冷酷嗜血的刀锋与烽烟。 他的咳嗽声淹没在急促的马蹄声中,但他的目光,始终坚定地望向那片正被血与火蹂躏的海疆。 姜淮率队疾驰,越往东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便愈发浓烈。沿途可见拖家带口、仓皇西逃的难民,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哭喊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快跑啊!倭寇杀过来了!” “爹!娘!你们在哪啊……” “天杀的倭寇!我的房子!我的船啊!” 凄惨的景象灼烧着姜淮的眼睛,更点燃了他胸腔中的怒火与焦急。他不断催促加快速度,完全不顾自身病体能否承受这般颠簸。 赶到象山县城时,只见城门紧闭,城头上旗帜歪斜,守城兵卒面带惶恐,如临大敌。城外,更有无数未能及时入城的难民蜷缩在墙角下,瑟瑟发抖。 “开门!知府大人到!”亲随上前高声叫门。 城门吱呀呀打开,象山知县如同见了救星,连滚爬爬地迎出来,官帽歪斜,声音带哭腔:“知府大人!您可算来了!倭寇…… 倭寇就在城外不远!昨日刚洗劫了石浦镇,杀人放火,惨不忍睹啊!卫所王千户带兵去援,被打得大败,如今退守城内,不敢出战!” 姜淮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快步登上城墙。极目远眺,远处海岸线方向,依稀可见几缕黑烟袅袅升起,那是被焚毁的村庄。海面上,隐约有数十个黑点游弋,正是倭寇海盗的船队! “王千户呢?叫他来见本府!”姜淮冷声道。 不多时,一个盔甲不整、身上带伤的军官踉跄跑来,噗通跪倒:“末将……末将无能!请知府大人治罪!” “治罪之事容后再说!现在倭情如何?贼寇意图何在?”姜淮打断他。 王千户喘息着回道:“回大人,贼寇极其凶悍,鸟铳犀利,近战倭刀更是难挡!他们抢掠之后,并未立刻离去,反而在韭山岛一带停泊,似在休整,也像是在……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姜淮眉头紧锁,“等更多同伙?还是等城内守军意志崩溃,好趁虚而入,攻掠象山县城?”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将领无不色变。若县城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城内尚有可用之兵多少?粮草箭矢可足?”姜淮追问。 “能战之兵……不足五百……粮草尚可,箭矢火药用去大半……”王千户声音越来越低。 敌众我寡,装备精良,士气低落——形势危如累卵! 姜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虑和又一阵上涌的咳意。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慌。 他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难民和城上惶恐的守军,猛地提高声音,那沙哑却坚定的声音竟压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哭嚎: “众将士!百姓们!” 所有人都望向他。 “倭寇凶残,屠我乡亲,毁我家园!此乃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我姜淮,身为江宁知府,今日在此,与象山共存亡!” “朝廷援军不日即至!在此之前,唯有死战,方有生机!” “凡我大黔将士,需恪尽职守,敢有畏战后退者,立斩不赦!” “凡我大黔子民,青壮者需协助守城,运送物资,老者妇孺,亦需同心协力!” “倭寇虽悍,然我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未必不能坚持到援军到来!” 他一番话,斩钉截铁,将自己与城池的命运捆绑在一起,极大地稳定了惶惶人心。士兵们看着这位病弱却异常坚决的知府,眼神中的恐惧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悲壮的血性。 “愿随大人死战!”有人带头喊道。 “死战!死战!”呼喊声渐渐连成一片。 ..... 姜淮立刻着手布置防务。 加固城防,立即征调民夫,用沙袋、砖石加固薄弱城墙,设置障碍。 分配兵力,将有限兵力合理分配各段城墙,重点防守城门。 筹集物资,发动百姓捐献门板、棉被,可抵御火铳铅子、沸水、滚木礌石。将府库仅存的火药、箭矢集中分配。 肃清内奸,严令巡查城内,防止倭寇细作里应外合。 激励士气,他亲自巡视各段城墙,将带来的有限酒肉分赏士卒,并宣布:“杀一倭寇,赏银十两!击退倭寇,全城重赏!” 在他的组织下,原本混乱绝望的象山县城,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开始紧张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当夜,倭寇果然试探性地发动了一次夜袭。数十条黑影趁着夜色摸到城下,架起简易云梯企图攀城。 “敌袭!!”警锣敲响! 姜淮竟亲自持剑守在城头!他虽不通武艺,但其存在本身便是最大的激励。守军们用沸水、滚石、箭矢拼命还击,战斗异常激烈。姜淮险被一支冷箭射中,幸得亲随推开。 激战半个时辰,倭寇丢下几具尸体,退了下去。首战小胜,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 然而,姜淮的心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知道,这仅仅是试探。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347章 对准追兵!放! 接下来两日,倭寇不断骚扰,时而佯攻,时而冷箭,消耗守军精力物资。 城内存粮开始紧张,箭矢火药越来越少,伤兵增多,士气再次出现浮动。 更糟糕的是,海面上又出现了新的倭寇船帆!倭寇的兵力在增加! “大人!援军何时能到?”王千户满脸焦急。 姜淮望着海天相接处那越来越多的黑点,眉头紧锁。 援军……巡抚和都司的援军,真的能及时赶到吗?就算赶到,能击退这越来越多的倭寇吗?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能再被动死守了!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 是夜,他召来王千户和几名最胆大精悍的军官。 “倭寇骄横,连日胜,必轻我。其舰队主力聚集于韭山岛锚地,防备未必森严。” 姜淮目光灼灼,“本府欲组建一支敢死队,乘小船,夜袭其锚地!纵火焚船!即便不能尽焚,也要搅乱其阵脚,让其首尾不能相顾!” “夜袭倭寇锚地?!”王千户等人惊呆了,“大人!这太冒险了!倭寇船多势众,戒备森严,此去恐是九死一生!” “守下去,就是十死无生!”姜淮厉声道,“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有一线生机!谁愿往?” 帐内一片死寂。最终,几名血性的军官和数十名不怕死的老兵站了出来。 “好!”姜淮亲自为他们斟酒,“此行凶险万分,若成,尔等便是保全象山、拯救万千百姓的英雄!若有不测,本府必奏明朝廷,厚恤家眷!你们的父母,便是本府的父母!” 是夜,月黑风高。数十名敢死队员,乘坐几条快船,悄无声息地滑出港湾,向着倭寇密集的锚地驶去。 姜淮站在城头,死死盯着远处的海面,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突然! 远处的海面上,猛地腾起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爆炸声、喊杀声、倭寇惊慌的呼哨声隐隐传来! 成功了!敢死队成功了! “擂鼓!助威!”姜淮激动得声音嘶哑,亲自抢过鼓槌,奋力敲响战鼓! 城头上守军见状,士气大振,也纷纷呐喊助威! 倭寇锚地陷入一片混乱,火光冲天,至少数艘船只被点燃爆炸! 然而,就在此时,一支倭寇小队似乎发现了敢死队撤退的路线,数条快船疯狂追来!敢死队的小船在海面上拼命划行,眼看就要被追上! 城头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淮目眦欲裂,猛地吼道:“所有火铳、弓箭!对准追兵!放!!” 虽然距离已远超射程,但守军们依旧将所剩无几的火药弹丸、箭矢,拼命地向海面射去!试图干扰追兵。 或许是这拼死的远程支援起了作用,或许是敢死队运气好,他们最终险之又险地摆脱了追兵,逃回了港湾,但出征时数十人,回来的已不足一半。 虽然损失惨重,但夜袭取得了巨大成功!倭寇舰队损失不小,阵脚大乱,攻势为之一滞。 就在倭寇陷入混乱,犹豫是继续进攻还是暂时撤退之时, 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大黔援军的旌旗!浙江都司的援军,终于赶到了! 倭寇见黔军援兵已至,又兼巢穴被焚,士气受挫,终于不敢再战,纷纷起锚,向着外海仓皇逃窜。 持续数日的象山攻防战,以黔军的胜利告终。 城头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震天欢呼。百姓相拥而泣,士兵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姜淮望着退去的倭寇,也神经骤然松弛。 …… 几个月后,夏末秋初,正是东南沿海飓风多发之时。天际线处,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沉重的幕布,自海平面以下沉沉压来。 原本湛蓝的海水变得浑浊墨黑,躁动不安地翻涌着,发出低沉的咆哮。 风,先是一阵紧似一阵,继而变成了持续的、撕心裂肺的呼啸,卷起数丈高的巨浪,一次又一次凶猛地扑向海岸。 “来了!”站在加固加高的海塘了望台上,姜淮须发皆被狂风扯得笔直,官袍猎猎作响。他手按墙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却如磐石般坚定,紧紧盯着怒吼的大海。 他身后,是数以万计惊恐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百姓,以及他耗费无数心血、甚至顶着压力与质疑督造而成的重重水利屏障。 新筑的坚固海塘、疏浚拓宽的泄洪河道、如脉络般遍布田野的排水沟渠。 数日前,观测天象的老吏和熟悉海情的老渔民便已预警,此次台风非同小可,乃数十年未见之“风痴”。 消息传来,城内人心惶惶,昔日倭寇入侵的阴影未远,如今又要面对天威之怒。然而,姜淮并未慌乱,他迅速下令:沿海低洼处百姓立即迁入城内或高地避难; 所有闸口官吏日夜值守,依令启闭;青壮组织起来,巡防堤坝,预备沙袋桩木,严阵以待。 此刻,风暴正以毁天灭地之势登陆。 第一波巨大的浪头如山崩般砸在海塘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海水漫过塘顶,化作瀑布倒灌而下,但新塘主体岿然不动,牢牢钉在原地。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狂风裹挟着暴雨和更高的潮水,发起一轮又一轮更疯狂的冲击。 “报,!三号闸口外侧出现小范围渗漏!” “快!预备队跟上,用沙袋和木桩堵死!决不能让它扩大!”姜淮的声音在风声中依然清晰果断。 “报,!东段河道水位暴涨,已近警戒!” “开启所有分流闸!将水引入泄洪河和蓄水湖!快!”他早已测算过多遍水流量,此刻指令下达得毫不犹豫。 风雨中,火把难以点燃,人们便在腰间系上绳索,互相扶持着,在泥泞与狂浪中搏斗。 姜淮也离开了相对安全的了望台,冒雨亲临几处最危险的堤段指挥。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狂风吹得他步履维艰,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官兵和民夫看到知府大人竟与他们一同站在最前线,浑身湿透,嘶哑着喉咙指挥若定,原本的恐惧渐渐被一股悲壮的勇气所取代。 第348章 他护的是百姓生计! “为了家园!为了田里的稻子!顶住!”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后,更多的呼喊声在风浪的间歇中响起,汇聚成一股不屈的力量。 最危险的时刻在子夜。天文大潮叠加风暴潮,海水水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股巨浪如同狂暴的巨兽,狠狠撞击在一段年代稍久的旧堤连接处,终于撕开了一道数尺宽的口子!浑浊的海水瞬间咆哮着涌入! “决口了!”惊呼声中带着绝望。 “慌什么!”姜淮厉声喝道,仿佛早已料到,“后备队全部压上!用车船沉石!快!其余人继续加固两侧,防止口子扩大!” 他亲自站在决口附近,指挥着人们将满载巨石的船只精准地沉入决口。 巨大的石块和沙袋被迅速投入,无数人用身体结成防线,阻挡着水流。那场面,宛如一场人与自然的惨烈战争。 整整一夜,在狂风暴雨和海涛的怒吼中,人类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顽强。 黎明时分,风暴终于力竭,缓缓离去。 风雨渐歇,天空露出了惨淡的灰白色。幸存的人们拖着疲惫不堪、满是泥浆的身体,惊恐又期待地望向他们的家园和田野。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几乎落泪。 海塘之外,一片狼藉,树木倒折,杂物堆积,可见昨夜风暴之狂烈。 然而,那蜿蜒坚固的海塘主体,虽然遍布伤痕,多处护坡石被剥蚀,却绝大部分依然屹立! 仅有的几处小规模溃口也已被及时堵上。 塘内,广阔的农田虽然积了不少雨水,但得益于畅通的排水系统,并未形成毁灭性的内涝,金黄的稻穗大多仍挺立着。 只是被风雨压弯了腰。城镇和村庄,除了些许积水,房屋大多完好。 他们成功了!姜大人主持修建的水利工程,真的挡住了数十年一遇的特大台风海潮! 不知是谁先开始哭泣,继而变成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人们纷纷跪倒在泥水中,向着苍天叩谢,更向着那位伫立在海塘上、同样浑身湿透、疲惫不堪却目光欣慰的姜知府叩谢。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伤痕累累的大地上,也洒在姜淮写满疲惫却坚毅的脸上。 他望着得以保全的家园和田地,望着喜极而泣的百姓,心中那块自开工以来便一直压着的巨石,终于安然落地。 这一役,胜过千言万语。他用事实,用这巍然屹立的海塘和安然无恙的民生,向所有人证明了他当初力排众议、兴修水利的远见与价值。 抗倭,他保的是百姓性命;治水,他护的是百姓生计。 经此一役,姜淮的威望达到了顶峰,他不再是仅仅一位能臣干吏,更成了百姓心中真正的守护神。 ..... 之后,海潮退去,家园重建的忙碌逐渐平息,但姜淮并未有丝毫松懈。 抗倭与抗灾的胜利,让他深知沿海之地欲得长治久安,必先铲除滋生祸乱的土壤。 倭寇之患虽暂平,但其赖以生存的渠道,那些与内陆不法豪强、奸商勾结,暗中往来、输送违禁物资的海上走私网络,却可能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近日,他案头汇集的多条线索,隐隐指向一个不寻常的迹象。 先是府衙户房书吏上报,核对近月商税时,发现几家历来安分的海商申报的货物量与缴纳的税款有细微出入,看似合规,却总透着一股刻意抹平的痕迹。 接着,巡检司报来,夜间巡海时,数次在非官方指定航道、且非渔船作业时间的偏僻海域,发现不明船影,对方船只性能极佳,巡海小船竟追赶不上。 更有甚者,沿海村落有里长暗中禀报,近来常有生面孔在夜间于荒僻海岸活动,似乎在进行小规模的、不见光的装卸。 这些线索零散而模糊,看似互不关联,却像一根根尖刺,扎在姜淮敏锐的神经上。 他断定,有一条规模庞大、组织严密的大鳄,正利用风暴过后官民疲敝、放松警惕的时机,重新活跃起来。 其所图绝非寻常货物,否则不必如此隐秘且动用能甩开官船的快船。 姜淮不动声色,秘召绝对心腹,那位曾与他并肩抗倭、沉稳干练的巡检司指挥使周炳,以及几位精于追踪、面孔陌生的可靠衙役。 “此事,暗查,不动则已,一动必中七寸。”书房内,灯影摇曳,姜淮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对方船快,必有内应,且组织严密。 明面的巡查一概如常,甚至可略松懈,麻痹其心。尔等需化装潜入,混迹于码头。 酒肆、渔村,眼睛要亮,耳朵要尖,尤其留意那些突然阔绰却又行踪诡秘之人,以及夜间海岸的异常动静。” 他又特别嘱咐周炳:“挑选水性极佳、胆大心细的弟兄,趁月色驾驶小舢板,潜伏于那些可疑海域的礁岛之后,勿带灯火,静观其变,记录其船只特征、往来规律。” 暗流开始涌动。周炳等人领命而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然无声地展开了侦查。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周炳带回关键情报:经过连续蹲守,终于发现那快船的活动规律,每逢朔月前后无月之夜,便会从外海驶来。 在一处名叫“鬼牙湾”的险峻礁石群外围与内地来的货船接头。鬼牙湾水道复杂,暗礁密布,官方船只极少靠近,确是绝佳的隐秘交易点。 “大人,下次朔夜就在三日后。”周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姜淮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好!此番必要人赃并获。他们船快,若在海上追击,极易被其遁走。 待其交易完毕,内地接货船只返航时,必然松懈,且吃水更深,速度减慢。我们在其返航必经的葫芦口水道设伏! 那里水道狭窄,两岸可伏兵,只需用铁索沉船阻塞其退路,便可瓮中捉鳖!” 计划已定,姜淮进行了周密部署:命周炳率精锐水军乘快船,预先埋伏于葫芦口两侧芦苇荡中; 另派一队干练衙役及军士,由一位信任的统领带领,暗中监控城内几家有重大嫌疑的商行及货栈,只待海上得手,便立即同步拿人,查封账册物证,防止销毁证据。 第三日,朔夜,无月,海面漆黑如墨,只有浪涛拍岸之声。 第349章 望大人明鉴啊! 鬼牙湾外,如幽灵般的快船与内地货船如期而至,无声地进行着大批货物的转运。 檀香、苏木、胡椒……乃至严禁出海的铜铁、火药等物,被迅速搬上内地货船。 交易完成,两船迅速分离,快船如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外海,而满载违禁品的货船则吃水深深,朝着预定的返航路线驶去,船上的人犹自为又一次成功的交易而窃喜。 货船缓缓驶入葫芦口水道。就在船身完全进入狭窄水域时,忽听一声锣响! 霎时间,两岸火把齐明,照得水道如同白昼!数条官军快船如离弦之箭般从芦苇丛中冲出,瞬间拦在船首前方。 同时,水下隐藏的兵士猛地拉起早已备好的粗大铁索,末端固定在两岸巨石上,彻底封死了货船的退路。 “不好!是官军!快掉头!”货船上的人惊惶失措,试图转向,但沉重的船体在狭窄水道中根本施展不开。 “放下跳板,弓弩手准备,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周炳立于船头,声如洪钟。 官兵如神兵天降,迅速控制局面。货船上的护卫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经查,船上所载,无一不是利润丰厚且严禁走私的货物,数量之大,令人咋舌。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内多家商行货栈被官兵破门而入。 正在等待消息的幕后老板和管事被一举成擒,大量的交易账本、往来书信被查抄,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翌日清晨,知府衙门前的鸣冤鼓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衙役押解着一长串面如死灰的嫌犯穿过街道,送往大牢。 查获的走私货物堆积如山,在衙门前广场上公开示众,引来全城百姓震惊围观。 公堂之上,姜淮面色沉静,惊堂木一拍,声威俱厉。 在人证物证确凿之下,这个盘踞沿海、勾结内外、规模巨大的走私团伙被连根拔起。 此案一破,震动全府。百姓们这才知晓,在刚刚经历天灾之后,姜大人又以雷霆手段,为他们铲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这不仅切断了倭寇可能卷土重来的物资渠道,沉重打击了不法豪强,更整肃了海疆秩序,维护了朝廷法度与税收。 姜淮,这位既能御天灾、又能惩人祸的知府,其智勇与刚正,愈发深入人心。 …… 海上走私大案的破获,如同一场无声的海啸,席卷了沿海各州县。 码头市井之间,人们交头接耳,既为那堆积如山的违禁品感到心惊,更为姜知府明察秋毫、雷厉风行的手段感到敬畏。 府衙地牢人满为患,卷宗堆积如山,姜淮昼夜审讯,梳理脉络,务求将此盘根错节的网络彻底肃清。 然而,就在这肃奸清弊的风口浪尖,一桩看似不起眼的旧案,却悄然牵动了姜淮的心弦。 这日,他正在翻阅走私案涉及的账本,试图找出更多隐匿的线索,老仆轻步进来,低声道:“老爷,门外有一老丈,自称姓陈,来自百里外的临海县,言道有数十年前的冤情呈报,已在府衙外跪候两日了。” 姜淮微微蹙眉。寻常诉讼皆有流程,越级上访者亦不少见,但“数十年前的冤情”却让他心中一动。 他放下账册,道:“请他到偏厅叙话。” 来的是一位年过花甲、衣衫褴褛的老者,面容黝黑,皱纹深刻如刀劈斧凿,一双眼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悲愤与执着。 见到姜淮,他未语泪先流,颤巍巍地呈上一纸已然泛黄、字迹模糊的状书。 “青天大老爷在上,小老儿陈三,状告临海县豪强赵家,三十年前,为夺我家传的沿海滩涂和一口甜水井,勾结时任县令,诬陷我父通倭,将其屈打成招,惨死狱中! 家产尽数被夺,我母子被逐出家园,流落他乡……此仇此冤,沉海三十载,望大人明鉴啊!”老者泣不成声,重重叩头。 通倭?又是通倭!这两个字刺痛了姜淮的神经。他深知,在当年倭患最烈的时期,“通倭”是地方豪强铲除异己最便利、最恶毒的利器,不知制造了多少冤狱。 他仔细审视状纸,虽年代久远,但所述时间、地点、人物依稀可辨,尤其是提到的滩涂位置,恰好临近此次破获的走私团伙常用的一处隐秘水道。 是巧合,还是另有关联?姜淮敏锐地察觉到,这陈年旧案背后,或许隐藏着更深的东西。 赵家,正是临海县首屈一指的富户,虽未直接卷入此次走私案,但其家族生意与海上贸易千丝万缕,且近年来行事低调,颇懂得避嫌。 “陈老丈,请起。此事本官记下了。”姜淮扶起老者,语气沉缓却坚定,“年代久远,查证不易,但若确有冤情,本官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他并未立即大张旗鼓,而是采取了更为谨慎的策略。 一方面,他派绝对心腹,持自己的手令,秘密前往临海县,调阅三十年前的刑狱档案,走访可能尚存人世的旧吏或知情乡邻。 另一方面,他借着清查走私案余孽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开始调查赵家的背景、产业以及近年来的活动。 秘密调查的结果,逐渐印证了姜淮的猜想。临海县的旧档案中,关于陈父“通倭”一案的记录语焉不详,证据链漏洞百出,明显是仓促罗织的罪名。 而几位年迈的乡民,在密探的保证下,也终于敢开口,证实当年赵家为扩张盐场,确实对陈家那块拥有淡水井的滩涂势在必得,曾多次威逼利诱。 更关键的是,周炳从走私案一名试图戴罪立功的中层头目口中得知,赵家虽表面清白,但近些年一直通过极其隐秘的方式。 为走私团伙提供资金支持和部分内陆销赃渠道,并利用其合法的商号作为掩护,从中牟取暴利。 其家族经营的码头仓库中,甚至有暗格和密室。 新旧线索渐渐交织在一起。三十年前的冤案,或许正是赵家为了控制关键地理资源、打通海上非法利益链条的起点! 他们用“通倭”的罪名铲除了绊脚石,不仅夺了地,更借此立威,奠定了其在临海县乃至沿海一带的势力基础,进而才能悄然渗入庞大的走私网络。 第350章 流言止于智者! 时机成熟,姜淮不再犹豫。他亲率精锐衙役和兵士,以彻查走私关联产业为名,突袭了赵家在临海县的宅邸和主要商栈。 果然,在精心设计的密室中,不仅查获了与走私团伙往来的秘密账册、书信,更在一个尘封的旧箱子里,找到了当年诬陷陈父的伪证草稿和几名作伪证者按下的手印副本!铁证如山! 曾经显赫一时的赵家老爷,在如山的证据面前,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三十年前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旧案,竟会在今日,由这位以刚直和精明着称的姜知府揭开盖子,成为了压垮赵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公堂之上,姜淮庄严宣判:赵家夺人产业、诬陷良民、参与走私,数罪并罚,家产抄没,主犯依律问斩! 同时,他郑重宣布,为三十年前蒙冤而死的陈父平反昭雪,发还其家原有滩涂产业,已折算为银两补偿给陈三,并勒石立碑,以正视听。 当满头白发的陈三捧着沉甸甸的补偿银和那份沉冤得雪的判书时,老泪纵横,对着姜淮长跪不起,哽咽难言:“三十年了……青天大老爷……我父亲……可以瞑目了……” 此案一经公布,全境哗然。百姓们不仅赞叹姜淮破获走私大案的神勇,更为其能翻查旧案、为小民伸张数十载沉冤的公正与担当所深深折服。 消息传开,甚至有一些其他州县年代久远的冤屈者,也萌生了前来申诉的希望。 姜淮站在府衙高处,望着远处渐渐恢复平静的海面。他明白,肃清外部的倭寇与走私固然重要。 但铲除内部滋生腐败与不公的土壤,涤荡沉积多年的冤屈与黑暗,才能真正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让百姓安居乐业。他的道路,还很长。但他的决心,亦如那巍然的海塘,坚不可摧。 …… 陈年冤案的昭雪,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涟漪扩散至远。姜淮“姜青天”的名声不再局限于本府,连邻省饱受冤屈的百姓都闻风而动,期盼能得遇明主,一雪沉冤。 府衙门口每日都有从各地赶来的递状者,姜淮虽感压力,却更知民心可贵,他增派人手,仔细梳理每一条呈报,凡有实据者,无论案件大小、年代远近,皆一查到底。 然而,就在他忙于整顿吏治、平反冤狱之际,一场悄无声息的危机,正伴随着季风悄然降临。 这年春夏之交,雨水异常稀少,烈日炙烤着大地。 原本在姜淮主持下修缮一新的水利工程发挥了作用,依靠去冬积蓄的雨水和合理的调度,勉强支撑着春耕。 但入夏后,滴雨未降,河床日渐干涸,池塘见底,田地龟裂。焦虑的情绪开始在民间蔓延,各地请求祈雨的文书雪片般飞向知府衙门。 一些被姜淮触及利益的豪强胥吏,见有机可乘,开始暗中散播流言: “姜大人兴修水利,劳民伤财,怕是动了龙脉,惹得天怒人怨!” “是啊,往年虽也有旱,何曾如此酷烈?定是上天示警!” “他翻那些旧案,搅得地府不安,鬼神降罪了!” 愚昧的百姓在焦渴与恐慌中,极易被蛊惑。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原本对姜淮的感念之情,蒙上了一层疑虑的阴影。 面对愈演愈烈的旱情和甚嚣尘上的流言,姜淮深知,单纯的祈雨仪式若无效,必将严重动摇民心,甚至可能引发骚乱。他必须拿出切实的行动。 这一日,他召集府县官员及乡绅耆老,并非在威严的大堂,而是在城外干涸的河床旁。烈日当空,热浪滚滚,姜淮指着龟裂的河床,声音沉痛而坚定: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旱魃为虐,乃天道循环,岂可归咎于人事? 若说天罚,我姜淮在此为官一任,上未能感格天心,下未能普降甘霖,首罪在我!与尔等百姓何干?与先前水利、刑狱之事何干?”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继续道:“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干!祈雨之事,依古礼进行,我等需以至诚之心祈求。 然,求天更要求己!岂能坐等天降甘霖而眼睁睁看着禾苗枯死、百姓流离?” 他当场宣布了几项紧急应对措施: 第一,开放府县所有官仓,设立粥厂,按丁口平价粜米,严禁囤积居奇,确保百姓基本口粮。 第二,动用府库银两,高薪招募民夫,由精通水利的官吏带领,沿主要河道深挖井泉,寻找地下水源。 同时,组织民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容器,夜间收集露水。 第三,重新优化水利调度,放弃部分高岗难灌区域的保苗,集中有限水源,优先保障河谷平原主要产粮区的灌溉,力求保住大部分收成。 第四,严厉打击散布谣言、煽动人心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第五,他本人斋戒三日,而后将亲赴城郊龙王庙主持祈雨,与民共度时艰。 命令一出,各级官吏见知府大人临危不乱,思路清晰,赏罚分明,且勇于承担“首罪”,原本浮动的人心迅速稳定下来。 措施被雷厉风行地执行下去。粥厂立起,深井处传来找到水源的欢呼,水车昼夜不息地运转,将珍贵的水源送往焦渴的田地。 三日后,姜淮果真素服徒步,率领官员乡绅,在万民瞩目下登上祭坛。他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恳切的陈词,讲旱情之惨状、民生之艰难。 禀告上苍,并再次恳请上天降罪于己,而宽恕黎民。 或许是精诚所至,或许是巧合,就在祈雨仪式进行到最庄严的时刻,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真的渐渐聚拢了乌云。 一阵凉风吹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了线,汇成了瓢泼大雨! “下雨了!老天爷下雨了!” “姜青天感动上天了!” 祭坛下,无数百姓跪倒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衣衫,欢呼声、哭泣声、叩谢声交织在一起,震天动地。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两夜,极大地缓解了旱情。雨后,禾苗重新焕发生机,百姓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351章 兴教化,启民智 那些关于姜淮“惹怒上天”的流言,在这场甘霖中不攻自破,彻底消散。 人们更加坚信,姜大人不仅是能臣干吏,更是深得上天眷顾、一心为民的父母官。 姜淮站在衙门的廊下,望着滋润的大地,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他深知,这次旱情是对他治理成果的一次严峻考验,也暴露了水利系统在极端天气下的局限。 天威难测,民生多艰,未来的路,需要更周全的准备,更坚韧的毅力。 经此旱魃之劫,姜淮的威望达到了新的高度。他不仅以智慧和勇气应对了自然危机,更以坦诚和担当化解了人心危机。 接下来,他将把目光投向更深远的地方,如何建立更长效的防灾机制。 如何进一步教化民风,让这片土地真正走向长治久安。而这一切,都将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一步步成为现实。 …… 旱情解除,万物复苏,田野重现绿意。姜淮却并未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 他深知,天灾虽可应对,但人心的教化与地方的长治久安,才是真正的基石。 经此一役,他更加明确了两件必须推行的大事:兴教化,以正民风、启民智;储粮备荒,以应不时之需,使百姓无饥馑之忧。 然而,推行教化,尤其是要在曾被倭患、走私、豪强势力浸淫多年的沿海之地兴学,谈何容易。 许多百姓观念陈旧,认为“识字不当饭”,子弟早早便下海捕鱼或帮工补贴家用,对入学读书毫无兴趣。而地方上一些固有的宗族势力,也对官办学堂心存疑虑,担心冲击他们以祠堂为核心的教化体系。 姜淮决定以身作则,循序渐进。他首先从府城开始,亲自勘察选址,动用部分抄没走私和赵家所得的罚银,扩建了府学,并增设了面向贫寒子弟的“义学”,免其束修,还提供一顿午膳。 他亲自为府学题写匾额“海岱菁莪”,寓意此地亦能培育英才。每月朔望,他必抽空至府学,为生员讲析经义,更注重讲授忠孝节义、保家卫国的道理,将抗倭英烈的事迹编入教材。 对于乡间,他则采取了更灵活的策略。他不强行推行官学,而是鼓励和支持各乡、各宗族利用祠堂、庙宇兴办“社学”或“蒙馆”,聘请有学识的秀才或致仕官员任教,府衙给予一定的书籍和资金补助。 同时,他颁布政令,明确规定:凡送子弟入学者,家庭可酌情减免部分徭役;学业优异者,可由地方推荐,参加府县的额外考试,给予进身之阶。 为了打破“读书无用”的成见,姜淮还别出心裁。他在处理公务、断案理事时,若有涉及契据、账目、律法的争议。 便会特意召来附近学堂的年长学子旁观,事后让他们尝试解读分析。 当百姓亲眼见到知书达理者能明辨是非、维护自身权益时,对读书的看法开始悄然改变。 数年间,琅琅书声开始在这片曾是“习于风涛、悍勇轻文”的海疆响起。虽然成效非立竿见影,但崇文重教的风气已如春雨润物,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姜淮大力推行他的“常平仓”备荒之策。 他总结抗旱经验,规定各州县必须按人口比例,逐年充实官仓存粮,并建立严格的核查制度,严防贪腐。 此外,他鼓励民间设立“义仓”,由乡绅耆老管理,丰年积谷,荒年赈济。他还将水利工程的维护纳入常制,设立“塘长”、“堰夫”等职,定期疏浚河道,加固海塘,做到未雨绸缪。 时光荏苒,姜淮所治之地,海波不兴,走私敛迹,狱讼渐稀,仓廪充实,学堂林立。 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昔日饱受创伤的海疆,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一日,京城来的使者风尘仆仆,抵达府衙,带来了皇帝的嘉奖诏书。 诏书中高度赞扬了姜淮“靖海疆、兴水利、惩奸蠹、办学堂、备荒政”的一系列功绩,称其“允文允武,堪为封疆楷模”,特擢升其为户部侍郎,召其即刻还京任职。 消息传出,万民震动。士绅百姓自发聚集府衙之外,匍匐挽留。 有耆老涕泪纵横:“姜公一去,吾等复何所倚?” 学子们手持书卷,长揖不起:“恩师教化,没齿难忘,愿随杖履!” 面对这真挚而汹涌的民意,姜淮亦不禁动容。但他深知,皇命难违,且京官之位或能推行其政于更广之地。 离任前,他做了最后几件事:将各项政令细则编纂成册,移交继任者;再三叮嘱周炳等得力下属,务必坚守职责,护佑百姓; 又微服走访了曾经抗倭的海塘、抗旱的河渠、平反的村庄、兴建的学堂,默默告别。 启程那日,天色微熹,码头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携壶浆、捧土产,默默相送。 船帆缓缓升起,姜淮立于船头,青衫已旧,目光依旧清澈坚定,望着这片他倾注了心血的土地渐渐远去。 海风拂面,带来熟悉的咸腥气息,也带来了田野的稻香和学堂的书声。 他知道,自己留下的,不仅仅是政绩,更是一方得以休养生息的百姓,和一颗颗被点燃的向善向学之心。 虽前路未知,但问心无愧。他的船,载着海疆的期许与风霜,驶向了新的使命。而关于“姜青天”的传说,则在这片土地上永久地流传了下去。 …… 姜淮奉旨还京,官拜户部侍郎。离船登车,一路北行,沿途所见,虽不乏繁华景象,但吏治松弛、民生困顿之处亦比比皆是。 相较于他苦心经营、已初见成效的海疆,这帝国腹地的沉疴积弊,更令他触目惊心。 入京陛见,天子于御前温言嘉勉,对其在东南的政绩颇为赞许。 然而,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之下,却是另一番天地。京官生涯,远非地方上的雷厉风行所能应对。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事务繁巨,牵一发而动全身。各部官员关系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每议一事,往往先论利害,再谈是非。 第352章 户部衙门 …… 鉴于姜淮一直处理政务,身体过度劳累。 皇上允许他休息几月。 这段时间,他在调养身体的同时,依旧心系政务。 姜淮所倡言的清丈田亩、改革漕运、充实边储等策,虽切中时弊,却因触及太多权贵利益,在部议、廷议中屡屡受阻,推行维艰。 京城户部衙门,与姜淮熟悉的东南知府衙门截然不同。它没有临海的开阔,反而深陷于皇城根下一片森严的建筑群中,青砖高墙,飞檐斗拱,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权与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无数卷宗年复一年堆积沉淀下来的气息。 姜淮被引至属于他的侍郎值房。房间宽敞,陈设却简单到近乎冷硬。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靠墙而立的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榆木档案架,以及架上那堆积如山、颜色深浅不一的卷宗匣子。 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肚子里塞满了帝国财政的秘密。 新任侍郎到部,照例要先熟悉情况。几位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郎中、主事前来拜见,态度恭敬却透着疏离,言语间多是套话、官话。 寒暄过后,一位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老吏,王司库,被指派来协助姜侍郎查阅近年总账。 “姜大人,这是近五年的天下钱粮总册,各省秋粮、夏税、盐课、茶引等各项入项,以及俸禄、军费、工程等各项出项,皆记录在案。” 王司库的声音平直无波,双手捧上一本厚如砖石、封面磨损严重的册子。 姜淮谢过,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泛黄的宣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起初,他尚能以在地方查账的经验从容应对,但越往下看,眉头蹙得越紧。 这账目,乍看之下条目清晰,数字罗列,但细细推敲,却处处透着诡异。 其一,是惊人的“呆账”与“挂欠”。 “江北行省,永丰等十三县,累计欠缴漕粮折银三十五万八千两,备注:历年水患,民力维艰。” “靖海侯府,历年支取盐引补贴银,累计未核销十八万两,备注:侯府称用于犒赏沿海将士,凭证待补。” 类似的记录比比皆是,数额巨大,欠款方从地方官府到勋贵皇亲,理由冠冕堂皇,却无一笔有明确的追缴期限和可行的核销方案。 这些款项,在账面上是“应收”,实则与坏账无异,年复一年地滚动累积,像一个不断膨胀的脓疮。 其二,是名目繁多的“非常支出”与“临时摊派”。 “为贺贵妃寿诞,内帑支取二十万两,转由户部平账,科目:庆典用度。” “西北军镇紧急奏请添置冬衣,拨付银十五万两,科目:军备特需。” “某亲王园寝修缮,工部预估五十万两,户部已预拨二十万两,科目:陵工开支。” 这些支出,往往只有简单的由头和金额,缺乏详细的预算、核验流程和最终审计。它们像一把把勺子,随时可以伸入户部这本就干瘪的钱袋子里舀钱。 姜淮指着一条“东南剿倭有功将士赏银十万两”的记录,问道:“王司库,此笔赏银发于三年前,本官在任时确有此事,但据本官所知,实际发放到士卒手中的,不足五万两。其余款项,作何支用了?” 王司库眼皮都未抬,淡然答道:“回大人,账目记录,款项已如数拨付兵部。至于兵部如何分发,或有克扣,或有损耗,或另有他用,非户部所能详查。此乃惯例。” “惯例?”姜淮心中一震。这意味着,巨额资金从户部流出后,便成了一笔糊涂账,中间环节的贪腐损耗,竟被视作理所当然!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是账目本身的混乱与矛盾。 姜淮试图核对某一年的收支总览,却发现各项分类汇总的数字,与最后的总数时常对不上,有时竟能相差数万两之多。 他追问缘由,王司库也只是含糊其辞:“历年账目交接,或誊抄有误,或各司统计口径略有差异,年代久远,难以一一厘清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当他试图调阅一些关键年份的原始凭证和分省细账时,王司库要么推说档案库房狭小,部分卷宗已移至城外仓库存放,调阅不便; 要么就直接告知:“姜大人,不瞒您说,有些旧账,特别是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残缺不全,怕是神仙也难对清了。” 姜淮放下手中的总册,走到那巨大的档案架前,随手抽出一个卷宗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的账册,纸张脆弱,墨迹斑驳。 他连续翻看了几本,发现不少页面有涂改、粘贴的痕迹,有些数字明显是后来添加上去的,笔迹和墨色都与原账不同。 值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仿佛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姜淮站在如山如海的卷宗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叶孤舟,闯入了一片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黑色海洋。 他原本怀揣的雄心壮志,他那些在地方上被证明行之有效的理财之道,在这庞大、腐朽、盘根错节的财政机器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甚至有些可笑。 这哪里是管理天下钱粮的户部?这简直是一个用谎言、糊涂和积弊编织而成的巨大迷宫!国库的虚耗,已不是简单的“亏空”二字可以形容,它更像是一个无底洞,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这个帝国的根基。 王司库垂手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早已见惯了每一位新官上任时的震惊与无措。 姜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陈腐纸墨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已逐渐被一种极其凝重的神色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面临的,将是一场远比在东南对抗倭寇、风灾、豪强更加艰难、更加复杂的战争。而这场战争的序幕,就在这死寂一般的档案库里,悄然拉开了。 第353章 本官自行翻阅 姜淮没有在第一天就大发雷霆或立刻质询。他深知,在这深似海的户部衙门,任何情绪化的表露都是幼稚的,只会打草惊蛇。 他将那本问题重重的总册轻轻合上,对王司库平静地说道:“有劳王司库,本官初来乍到,还需时日慢慢熟悉。今日便到此,这些总册暂且留下,本官自行翻阅即可。” 王司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位新侍郎的镇定出乎他的意料。他躬身称是,悄然退下。 值房内重归寂静。姜淮没有再去碰那本总册,而是起身,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开始仔细审视那一排排档案架。他不再追求宏观的总数,而是采取了一种看似笨拙却极为有效的方法,抽样深挖。 他随机选取了几个省份,包括一个他认为治理尚可的省份、一个众所周知的赋税重地、一个边远贫瘠之地。 要求调阅其最近三年详细的税赋征收、起运、存留明细,以及各项经费报销的原始凭据。 同时,他特意挑选了几个“呆账”和“非常支出”的具体案例,要求调阅其全部的审批流程和后续跟踪记录。 这个命令下去,户部各相关清吏司,如山东清吏司、陕西清吏司等,立刻泛起了一阵微澜。胥吏们抱着成捆的卷宗进出侍郎值房,脸上带着为难和探究的神色。 姜淮不理会这些,他埋首于故纸堆中,用他在地方历练出的、对数字和细节的敏锐洞察力,开始一点一点地剥离迷雾。 他发现,同一笔税款,在地方上报的“实收”数字、在途的“起运”数字、以及户部最终“入库”的数字之间,存在着巧妙的、看似合理的差异。 例如,地方会以“损耗”、“火耗”、“解运费”等名目,在起运前就扣下一部分;而户部接收时,又会以“成色不足”、“计量差异”等理由再次折损。这层层盘剥,数额惊人,却都被做进了账里,成了“合规”的成本。 他看到,许多预算项目在设立时就很模糊,为后续的滥用留下了空间。比如一笔“地方赈济备用银”, 可能最终被用于官员的招待应酬,只需在报销时附上几张语焉不详的“赈济灾民”说明即可。 而像他之前问起的那笔剿倭赏银,兵部的回文果然含糊其辞,只说“已按章程分发”,却拿不出具体的士卒领款名册。 他注意到,税款从征收、起运到入库,周期漫长。这期间,巨额资金停留在地方官府或押运途中,产生的利息、或者被短期挪用生利, 成了一笔无人说破的“灰色收入”。而户部拨付的款项,也常常延迟,迫使地方提前垫支,这其中的关节和利益输送,更是深不可测。 最让他心惊肉跳的发现,出现在对一笔“陈年旧账”的追踪上。 那是一笔五年前用于“黄河凌汛抢险”的紧急拨款,数额高达五十万两。账目显示已全数拨付工部。 但姜淮凭借其水利经验,发现那一年凌汛灾情并不严重,且工程记录粗糙,用料清单价格虚高得离谱。他不动声色,设法通过私人关系,或许是昔日同科或值得信任的旧部,悄悄查阅了当时工部的相关档案副本。 对比之下,他骇然发现,工部实际用于抢险的支出,可能不足三十万两!那剩余的二十万两,就在户部与工部这一拨一收之间,神奇地“蒸发”了,只留下账面上一笔合规的记录。 这已不仅仅是糊涂账,这是系统性的、上下其手的贪腐! 整个财政体系,从地方到中央,各个环节都可能存在着心照不宣的分配规则。 王司库口中的“惯例”和“难以厘清”,其实就是这个利益共同体自我保护的外衣。 几天后,当姜淮再次召见王司库,看似随意地问起几个他已摸清底细的具体账目细节时,王司库那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他的回答不再那么流畅自信,眼神也开始有些游移。 姜淮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他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这座冰山的水下部分。它庞大、黑暗,且坚固。 直接撞上去,只会是船毁人亡。他需要更清晰的脉络、更确凿的证据,以及……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将初步的发现,尤其是那笔黄河款项的疑点,整理成一份简洁明晰的节略,但没有立即上奏。他锁好值房的门,走在散衙回家的路上。 京华的夜市依然热闹,灯火阑珊,人流如织。但这片盛世繁华之下,姜淮却仿佛听到了帝国根基被蛀空时发出的、细微而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前方的路,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艰难。 但既然看见了,就无法背过身去。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在他心中打响。下一步,他需要盟友,需要策略,更需要无比的耐心和勇气。 … 夜幕低垂,姜淮回到京城御赐的宅邸。书房里,他并未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为满架诗书镀上一层银辉。 白日里户部档案库那触目惊心的账目,如同鬼魅般在他脑中盘旋,虚报的工程、蒸发的库银、成了惯例的贪腐…这已非账目疏漏,而是盘踞帝国命脉的毒瘤。 他铺开宣纸,却未急于落笔。直接上奏?证据尚显单薄,且势必触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此刻亮剑,无异于以卵击石。 第一步,他需要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 次日清晨,姜淮以\"熟悉部务\"为名,调来了户部十三清吏司所有主事以上官员的履历档案。 他看似随意地翻阅,实则敏锐地捕捉着蛛丝马迹:谁是靠真才实学一步步升迁的?谁的背景与勋贵集团牵连过深?谁又曾因\"不懂规矩\"而被长期边缘化? 很快,几个名字引起他的注意。 李崇,浙江清吏司主事:进士出身,曾在江南富庶之地任知县,以精通钱谷、性情刚直着称,却因得罪上官,在户部沉寂多年。 第354章 姜侍郎! 周墨安,山西清吏司郎中:出身寒微,是户部有名的\"算盘先生\",对数字过目不忘,却因不擅钻营,年过五旬仍屈居郎中。 老吏郑方,虽只是八品照磨,却在户部档案库待了三十年,熟知每一本账册的存放位置和背后的故事,人称\"活账本\"。 第二步,他需要一场不动声色的\"火力侦察\"。 三日后,姜淮召集各司郎中,商议明年春赋征收事宜。会上,他故意提及几个账目混乱的省份,观察众人的反应。 果然,几位郎中要么含糊其辞,要么互相推诿。唯有李崇,在提到江南漕粮损耗时,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散值后,姜淮独留李崇至值房。他屏退左右,亲自斟上一杯茶:\"李主事,今日观你似有未尽之言?\" 李崇浑身一颤,抬眼迎上姜淮澄澈而锐利的目光,终于咬牙道:\"姜大人明鉴!漕粮损耗例来不过百分之一二,然近年账目皆报百分之五!下官曾核查过押运记录,其中猫腻...\" 窗外暮色渐浓,值房内的对话声低至不可闻。 第三步,他需要一把打开秘密仓库的钥匙。 与此同时,姜淮常于午休时\"偶遇\"老吏郑方。他放下侍郎官威,与郑方聊起档案库的掌故,甚至虚心请教旧账查询的方法。 郑方起初惶恐,渐渐被姜淮的真诚打动。 一日,他趁四下无人,低声道:\"大人若真想查清旧账,光看明面上的册子不行。有些...紧要的凭据,都存在后巷的废库房里。\" 当夜,姜淮便派绝对心腹家丁,持郑方暗中绘制的草图,潜入尘封的废库房。 在那里,他们找到了几箱\"已遗失\"的原始报销凭证和工程验收记录,正是那笔黄河款项的关键证据! 风暴前夕,总是格外平静。 姜淮将这些碎片般的证据一一整理,锁入密室铁柜。他深知,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扳倒背后的巨鳄。 他在等待一个契机,要么是一场让国库见底的危机,要么是一个让对手露出破绽的错误。 这日散朝,内阁首辅 ,那位以沉稳老练着称的老臣,在走过姜淮身边时,脚步微顿,似是无意地轻声道:\"景行近日,颇费心神啊。\"说罢便翩然离去。 姜淮心中一凛。 阁老这是在提醒他已被注意?还是...某种试探? 回到户部,他见王司库正指挥胥吏搬运一批新卷宗。见到姜淮,王司库的笑容比往日更恭敬三分:\"姜大人,这是今年各地夏税的清册,请您过目。\" 姜淮淡淡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账册封面,心中冷笑:看来,有人已经开始忙着填补漏洞了。 夜幕再次降临。姜淮推开书房北窗,望向皇城方向的重重殿宇。那里灯火辉煌,却照不透这帝国的财政迷局。 他缓缓研墨,铺开奏章用纸。这一次,他不再犹豫,笔锋如刀,写下《请查核历年紧急拨款疏》。 他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而是以\"整饬财政、防微杜渐\"为由,请求对近五年来所有超过十万两的紧急拨款,进行一次彻底的专项审计。 这是一着险棋,也是一记敲山震虎。他要看看,这潭深水之下,究竟会惊起怎样的巨鳄。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风声大作,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暴风雨,就要来了。 …… 姜淮的《请查核历年紧急拨款疏》,如同一声惊雷,在看似平静的朝堂炸响。 奏疏递上的次日,早朝的气氛便透着诡异。龙椅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地听取了通政使的呈报,未置一词,只将目光淡淡扫过丹陛下的群臣。 姜淮垂首而立,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有惊疑,有审视,更有几道冰冷如刀锋的目光,似要将他刺穿。 退朝的钟声响起,官员们鱼贯而出。几位平日见面还会点头寒暄的同僚,今日却刻意与他拉开了距离。 倒是一位素来以耿直着称的御史,在经过他身边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姜侍郎,好胆色!”随即便匆匆离去。 真正的风波,在退朝后开始酝酿。 首先发难的,是来自利益受损者的反击。 当天下午,工部右侍郎钱益坤,那位与黄河款项疑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便以“商议河工预算”为名,亲自来到了姜淮的值房。他满面春风,言语亲热,仿佛与姜淮是多年知交。 “景行兄啊,”钱益坤拍着姜淮的肩膀,语气推心置腹,“你初入京师,有所不知。这户部账目,牵一发而动全身。 历年紧急拨款,皆是为解燃眉之急,程序上或有简省,但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若真要一一追查,岂不是寒了前线将士、救灾官吏的心? 再说,许多经手之人已升迁外调,甚至有些老大人已然作古,此时翻旧账,恐惹物议,于景行兄你的清誉亦有碍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暗示姜淮不要打破官场默契,否则将引火烧身。 姜淮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钱大人所言极是。 只是景行受皇恩眷顾,执掌户部,见到账目疑点,若装聋作哑,恐负圣恩。此番清查,也并非意在追责,而是要厘清旧例,为日后规范流程,杜绝隐患。 还望钱大人及各部同僚体谅。”他巧妙地将个人行为转化为职责所在,堵住了钱益坤的嘴。 钱益坤脸色微变,干笑几声,又闲聊片刻,便悻悻离去。 紧接着,是更为阴险的舆论攻势。 不过两三日,京城官场圈子里便开始流传起关于姜淮的各种“风闻”: 有的说他“在东南任上,虽有小功,却性好奢华,修建水利工程中饱私囊”; 有的说他“此番查账,实为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欲掌控户部大权”; 更有人将他与朝中某些边缘的“清流”派系联系起来,暗示他此举是“党同伐异”,别有政治图谋。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毒雾般弥漫开来,虽无实据,却足以混淆视听,动摇皇帝和不明真相官员对姜淮的信任。 第355章 此仇必报,此案必破! 然而,姜淮并非孤军奋战。 他之前暗中联络的李崇、周墨安等人,此刻发挥了作用。 他们利用自身在户部多年的人脉和信誉,在胥吏和中下层官员中悄悄辟谣,并开始按照姜淮的指示,有针对性地整理一些证据确凿、牵扯面相对较小的问题账目,准备作为突破口。 真正的转机,来自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就在朝堂上下为姜淮的奏疏争论不休之际,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城。 北疆连日暴雨,冲毁重要军镇粮仓,数万石军粮毁于一旦,边关将士即将断炊!军情紧急,所需赈灾和重建款项高达数十万两。 皇帝震怒,于御前紧急会议之上,厉声质问户部:“国库如今到底能即刻调拨多少银两?为何连一座粮仓的修缮款项都显得捉襟见肘?” 户部尚书满头大汗,支支吾吾,报出的数字杯水车薪。这时,姜淮挺身而出,朗声道:“陛下!臣近日初步核查旧账,发现国库虚耗,多有款项拨付后不知所踪。 正如北疆粮仓,去岁工部才奏请拨款五万两进行加固,如今却不堪一击! 臣恳请,此次北疆赈灾款项,必须专款专用,严核流程!并借此机会,彻底清查工部等相关部院历年工程款项之虚实!” 他直接将北疆灾情与账目问题挂钩,矛头直指工部乃至更深层的贪腐体系。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在皇帝焦虑和盛怒之时,给了他一记重锤。 钱益坤等人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出列辩解,声称天灾不可抗力,与工程质量无关。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争论激烈。支持姜淮的官员,主要是些不得志的言官和部分务实派,趁机附议,要求严查;反对者则攻击姜淮“不顾大局”、“危言耸听”。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争吵不休的臣子,又看看镇定自若、手握初步证据的姜淮,眼神深邃。 他最终没有当场做出决断,只是冷声道:“北疆赈灾之事,由内阁速议方案,户部优先调拨。 至于姜爱卿所奏查账一事……准其所请,着都察院派人协理,先从北疆粮仓及近年相关工程款项查起!” 这道旨意,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既没有全面支持姜淮,避免引起朝局过大震荡,又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调查切入点,等于默认了账目存在问题。 姜淮知道,他赢得了第一回合。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都察院派来协理的人是谁?调查过程中会遇到多少阻挠?背后的黑手会如何反扑?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他躬身领旨,退出大殿。阳光照在他紫色的侍郎官袍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前方,是更深的漩涡,更险恶的暗礁。 但他握紧了袖中那份关于黄河款项的密奏副本,步伐坚定地走向户部衙门。 风暴已起,他已无路可退,唯有乘风破浪,直抵那黑暗的核心。 …… 皇帝的旨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冷水,朝堂瞬间炸开。准予查账,却限定范围,还派都察院“协理”,这分明是套上了笼头,既要借姜淮这把刀,又怕他砍得太深。 都察院派来的,是左副都御史赵吉,一个年近花甲、以“和光同尘”着称的老御史。 此人办案素来讲究“水到渠成”,最厌激进。姜淮心下明了,这是内阁首辅点的将,意在平衡与制约。 调查组甫一成立,便陷入无形的泥沼。赵吉凡事必言“稳妥”,要求所有账目调阅、人员问话,均需他签字画押。 工部那边,钱益坤早已将相关账册“整理”得“井井有条”,关键凭证不翼而飞。问话的胥吏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一问三不知。 姜淮不动声色,他早料到会如此。他明面上配合按部就班,暗地里却授意李崇、周墨安,利用他们对户部流程的熟悉,从看似无关的日常经费流水、物资采买记录中,寻找与那些大额拨款之间的隐秘勾连。 同时,他通过郑方这条暗线,继续从废库房和故纸堆里挖掘原始证据。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时,北疆传来消息:赈灾款项已拨付,新任督粮官雷厉风行,不仅稳住了局势,还在清查旧粮仓时,发现了以沙土充塞、账面虚报存粮的惊天贪腐! 人赃并获,涉事仓大使供认不讳,并咬出上线,工部屯田清吏司的一名主事。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京城。北疆案与姜淮正在查的京城账目虽地理遥远,但手法如出一辙,且直接牵连到了工部! 姜淮立刻意识到,这是打破僵局的绝佳机会。他连夜上书,恳请将北疆案与京城账目查核并案处理,指出这是同一张贪腐网络的不同分支。 赵吉还想以“程序不合”阻拦,但皇帝已被北疆的实情激怒,下旨准奏,并严令彻查,无论涉及何人! 并案调查让幕后黑手感受到了致命威胁。某夜,姜淮的心腹、正在加班整理证据的户部主事李崇,在回家途中被一群蒙面人袭击,随身携带的几页关键账目抄本被抢走,人也被打成重伤,奄奄一息。 消息传来,姜淮又惊又怒。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灭口!他亲自赶往李崇病榻前,看着这位正直的属下气息微弱,心中悲愤交加。 李崇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字音:“……漕……漕船……夹带……” 姜淮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寒光如铁:“李兄放心,此仇必报,此案必破!” 李崇的遇袭,非但没有吓退调查组,反而激起了包括赵吉在内部分官员的义愤。 赵吉虽然圆滑,但底线尚存,如此无法无天的行径,触及了他的容忍极限。调查的阻力莫名减小了许多。 第四回合:运河漕船上的铁证 姜淮抓住李崇用生命换来的线索“漕船夹带”,不动声色地布下天罗地网。 他通过漕运总督府内的关系,严密监控了几艘与工部官员往来密切的漕船。 在一个雾霭弥漫的清晨,官兵突击检查了一艘即将南下的漕船,在底舱暗格中,不仅查获了大量走私的官盐、绸缎,更起获了几箱密封的账册! 第356章 好自为之! 这些账册,详细记录了数年来,如何通过虚报工程、与漕帮勾结夹带私货等方式,将国库银两一步步洗白、分赃的完整流程! 其中清晰载明了工部钱益坤、甚至几位更高层官员收受巨额“孝敬”的记录!铁证如山! 证据确凿,姜淮与赵吉联名上奏。朝会之上,风云变色。当姜淮将一本本账册、一份份供词呈上御前时,钱益坤当场瘫软在地。几位之前还气焰嚣张为工部辩护的官员,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姜淮并未趁机扩大打击面,他的奏报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只点名了查实有据的几名主犯。但他呈上的证据,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感到脖颈发凉。 皇帝震怒,下令将钱益坤等一干人等即刻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会审。并下旨褒奖姜淮、赵吉等人“忠勤体国,不畏权奸”。 案件看似尘埃落定,数名官员落马,户部账目开始了艰难的清理。姜淮因功受到嘉奖,在朝中声名鹊起。 但他深知,这远非胜利。倒下的不过是台前的傀儡,真正的幕后大佬,或许只是断尾求生。朝堂之上,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更加复杂,有敬佩,有忌惮,也有深深的敌意。 首辅在散朝后,再次与姜淮“偶遇”,这次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景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好自为之。” 姜淮躬身谢过,心中澄明。他知道,自己已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户部的账目清理才刚刚开始,而帝国积弊的深潭,他不过才搅动了表层。 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他握紧了手中那枚从李崇遇袭现场拾起的、带着血迹的算珠,目光更加坚定。 这场无声的战争,远未结束。他整顿帝国财政的决心,经此一役,已如出鞘之剑,再无归鞘的可能。 …… 姜淮站在户部衙门的庭院中,看着吏员们将钱益坤等人的官帽摘去,押解出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胜利的喜悦被沉重的代价冲淡,李崇仍在病榻上生死未卜。 皇帝的褒奖和彻查的旨意,给了姜淮暂时的尚方宝剑。他迅速行动: 整顿户部内务: 以雷厉风行之势,将几个与钱益坤勾结甚深、劣迹斑斑的胥吏革职查办。 同时,破格提拔了在查案中表现出色的周墨安为侍郎衔,协助总理清账事宜;擢升郑方为档案库总管,赋予其整理、鉴定旧账的实权。 追赃与填补: 全力追缴钱益坤等人的赃款,虽如大海捞沙,但也追回部分,暂解国库燃眉之急。他奏请将这部分款项优先用于北疆重建和抚恤李崇等有功人员。 遭遇“软钉子”: 然而,当他试图将清查范围扩大到其他部院,或触及某些更深层次的陈年旧账时,阻力变得无形却强大。 相关衙门要么阳奉阴违,以“涉及机密”或“需协同办理”为由拖延;要么送来的账册干净得可疑,显然是经过精心“加工”。姜淮明白,真正的堡垒,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 一日,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姜淮。不再是朝堂上的公开嘉奖,而是更深入的垂询。 “姜爱卿,此次查案,你居功至伟。然则,朕观朝野议论,有言你手段过激者,有言你意在揽权者。你可知,水至清则无鱼?”皇帝的语气平和,目光却深邃。 姜淮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高层面的警告和平衡术。他恭敬回答:“陛下明鉴。臣非不知水清无鱼之理,然今国库之水,已非浑浊,几近淤塞毒沼,若不疏浚清源,恐伤帝国根基。 臣所为,非为一己之私,实为陛下江山永固。至于揽权之言,臣只知秉公办事,权柄乃陛下所赐,用于正途,方不负圣恩。” 皇帝沉吟片刻,未再深究,转而问起漕运改革的设想。姜淮知道,皇帝用其才,亦防其势,未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漕运,帝国生命线,也是贪腐的重灾区。姜淮决心拿它开刀,提出改革方案:精简层级、实行“漕粮直达”、引入商人运力作为补充、严格核算损耗。此议一出,如同捅了马蜂窝。 漕帮势力的反弹: 把持漕运的漕帮及其背后的官僚利益集团,开始暗中捣鬼。运粮船只“意外”搁浅、码头工人莫名怠工、谣言四起,称新政将导致漕工失业,引发民变。 言官的弹劾: 很快,几名言官上书弹劾姜淮“变更祖制,与民争利”、“急躁冒进,恐生事端”。 这些奏章引经据典,言辞犀利,显然有高人指点。 第四章:暗箭伤人 某日,一份密折直抵御前,举报姜淮在东南任上修建海塘时,其远房表侄曾参与石料供应,有“利益输送之嫌”。 虽经查实,其表侄只是个小供应商,且海塘质量优异,但“任人唯亲”的污点已然泼上。紧接着,关于他“结交言官,暗结朋党”的流言再次甚嚣尘上。 姜淮意识到,对手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开始攻击他个人,试图从道德和忠诚层面瓦解皇帝的信任。 面对重重压力,姜淮没有硬碰硬。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上表自劾!奏章中,他坦然承认对远亲参与工程失察之过,自请罚俸。 但同时,他详细陈述了漕运改革的必要性和具体规划,并恳请皇帝派遣得力干员,选择一段漕路进行试点,“成效卓着则推广,如有弊病则废止,如此方为稳妥之道”。 这一招以退为进,高明之处在于: 化解个人危机: 主动认小错,避大嫌,显得光明磊落。 推动事业: 将争议焦点从“该不该改”引向了“如何试,如何改”,为改革赢得了实践空间。 表明心迹: 显示自己一心为公,并无揽权私心。 皇帝览奏,对姜淮的政治智慧暗自点头。准其自劾罚俸,同时采纳其试点建议,并指派与姜淮无甚瓜葛、以实干着称的河道总督协同办理。 漕运试点在磕磕绊绊中启动,效果初显。但姜淮深知,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帝国的财政积弊太深,利益网络太固。 他站在户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紫禁城的重重殿宇。 李崇虽已脱离生命危险,却落下残疾,黯然还乡。周墨安等人虽得力,但势单力薄。 首辅的话犹在耳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他也记得离任东南时,万民相送的场景。他整顿的,不仅是账目,更是民心,是国运。 第357章 防不胜防 漕运试点成功的消息,像一缕微弱的春风,吹散了笼罩在姜淮身上的一些阴霾。 皇帝的态度更加明确地倾向于支持改革,甚至亲自过问试点细节。 然而,姜淮却毫无轻松之感。他深知,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必然会引来更凶猛的反扑。这一次,对手将不再局限于朝堂之上的口诛笔伐。 首先发难的,是看似无关紧要的“人事调动”和“经费审批”。 户部几位在清账和漕运试点中表现出色的中层官员,被以“历练不足”或“另有重用”为由,调任闲职。 补缺上来的人,要么是背景暧昧的“老好人”,要么是能力平庸的“应声虫”。 姜淮奏请的、用于扩大清账范围和推行新式记账方法的专项经费,被内阁以“国库仍虚,宜缓行”为由,一再驳回。 甚至他日常的办公用度,也开始受到各种规章制度的掣肘,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绳索,正在慢慢收紧,限制他的手脚。 姜淮明白,这是幕后黑手在利用庞大的官僚体系,对他进行“软性”围剿,意在让他一事无成,最终灰溜溜离开户部。 ... 一日,一位自称是山西票号“汇通天下”大掌柜的神秘访客,通过姜淮一位远房亲戚递上拜帖,并附上一份厚礼,不是金银。 而是山西票号愿意“低息借贷”给户部,以解国库燃眉之急的“合作方案”,其中隐晦提及,可给经手人巨额“佣金”。 姜淮冷笑,这是企图用金钱将他拖下水。他严词拒绝,并将礼单原封不动上交,表明心迹。 然而,此事过后不久,京城便开始流传“姜侍郎表面清廉,实则暗中与商贾勾结,欲图操纵国帑”的谣言。对手的伎俩阴险而周密,防不胜防。 就在姜淮疲于应对京城明枪暗箭时,一封来自东南的书信,让他心神剧震。 信中说,当地新任知县,显然是某些势力安插的,正在重新核查多年前的海塘工程账目,并暗示工程中存在“虚报工料、中饱私囊”的问题。 这分明是“围魏救赵”,企图利用他的软肋,迫使他分心甚至妥协。 姜淮愤怒至极,却异常冷静。他没有立即上奏辩解,而是亲笔修书两封。 一封给东南的心腹旧部,收集新知县不法证据;另一封,则是写给皇帝的密折,坦然遭遇,并附上当年海塘工程的全部核验档案,请皇帝明察。 他以退为进,将难题抛回给了对手和皇帝。 ... 此事尚未平息,一场更大的风暴骤然降临。内阁收到一份联名弹劾奏章,署名者是几位分量不轻的御史和给事中。弹劾内容条条致命: 滥用职权,排除异己:列举姜淮在户部“清洗”所谓不合作官员。 结交边将,图谋不轨:指其与北疆督粮官,漕运案中立功者,书信往来密切,有内外勾结之嫌。 纵容乡里,欺压良善:扭曲家乡之事,反诬姜淮族人倚仗其势,欺压地方。 这三条,尤其是第二条,直指臣子大忌,兵权与结党。奏章措辞严厉,要求皇帝将姜淮革职查办。 皇帝再次于御前召对,气氛凝重。弹劾者慷慨陈词,姜淮则沉默不语。待对方说完,他才缓缓出列,面色平静如水。 “陛下,”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臣之行事,皆在陛下洞鉴之中。 清理户部,是为陛下整饬财政;与北疆通信,所谈皆为漕粮转运、军需保障之事,每一封奏章副本皆可查证;至于家乡之事,臣已上密折陈情,是非曲直,陛下圣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弹劾者,语气转而锐利:“然则,臣有一事不明。为何臣每欲为国库开源节流,每欲厘清一丝积弊,便有无名谤言随之而起? 为何清丈田亩则谤臣与民争利,改革漕运则谤臣变更祖制,如今稍有成效,便又谤臣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莫非这煌煌国库,就只能任由蠹虫啃噬,而不能有人稍加清理?莫非我大明江山,就只能坐视沉疴积弊,而不能有人锐意革新?!”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大殿上。他没有为自己过多辩解,而是将个人遭遇上升到了“改革与守旧”、“为国与谋私”的层面。 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深知姜淮的才干和忠心,也明了其处境之艰难。但朝局平衡,牵一发而动全身。 ...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姜爱卿忠心可嘉,然众议汹汹,亦不可不察。 这样吧,户部侍郎一职,你暂且卸下,调入翰林院,任学士,掌修国史,兼在朕身边备咨询。 户部事宜,由周墨安暂代,清账及改革之事,仍按既定方略,由内阁督饬进行。” 明升暗降!调入翰林院,看似清贵,实则远离了权力核心。 皇帝用这种方式,暂时保护了姜淮,也平息了朝堂争议,更维持了某种平衡。 姜淮心中了然,并无太多意外,也无怨愤。他恭敬叩首:“臣,领旨谢恩。” ... 脱下户部侍郎的紫袍,换上翰林学士的绯色官服,姜淮的身影在巍峨的宫门前显得有些落寞,却依旧挺拔。 他回头望了一眼户部衙门的方向,那里,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风暴才刚刚开始,他却不得不暂时离开。 然而,他的眼神中并无消沉。翰林院,掌修国史,正可让他跳出户部的具体事务,从更宏大的视角审视帝国财政的痼疾根源; 在皇帝身边备咨询,则意味着他仍有影响决策的可能。 这或许是一次被迫的蛰伏,但也可能是一次积蓄力量、酝酿更大风暴的机会。 他知道,他与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对手们的较量,远未结束。这只是中场休息。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翰林院的方向。 他的手中,紧握着那份未竟的、关于全面财政改革的纲要。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的路,依然在脚下延伸。 姜淮调入翰林院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京城官场激起层层涟漪。 第358章 举步维艰 有人扼腕叹息,认为朝廷失一干才;有人弹冠相庆,视其为改革势力的挫败; 更多人在冷眼旁观,看这头被拔去利齿的猛虎,如何困守于书斋。 翰林院,大黔储相之地,清贵无比,却也是权力边缘。这里充斥着经史子集的墨香与繁文缛节的沉闷。 同僚多是词章华美、善于钻营之辈,对姜淮这位从财政漩涡中心调来的“异类”,表面客气,内里却疏远甚至轻视。 分配给姜淮的,是整理前朝财政旧档、编纂《会计录》的差事。 这在外人看来,无疑是将其束之高阁。然而,姜淮却欣然接受。 他正需要一段远离纷争的时间和一个能够查阅历代典籍的合法身份。 ... 每日,姜淮埋首于汗牛充栋的档案库中,看似与世无争。 但他研究的,并非风花雪月,而是历代王朝的赋税制度、漕运变迁、土地兼并的规律,以及盛世之下财政崩溃的征兆。 他从浩繁的史料中,清晰地看到了当下弊端的根源与前朝覆辙的轨迹。 这份修史的工作,反而让他站在更高的历史维度,将自己的改革理念梳理得更加系统、深邃。 同时,他利用“备咨询”的身份,偶尔在与皇帝讨论经史时,借古讽今,将财政改革的必要性与历史教训巧妙嵌入,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皇帝的认知。 ... 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昔日户部的得力下属周墨安,虽暂代侍郎,却举步维艰,各项改革措施遭遇无形抵制,时常深夜至姜府请教诉苦。 东南新知县的刁难并未停止,显然幕后之人仍在施压。甚至翰林院内,也偶有关于他“沽名钓誉”、“心怀怨望”的流言传出。 姜淮告诫周墨安:“稳住阵脚,巩固已得成果,勿求速进。凡事留痕,账目务必清晰,以待来时。” 他嘱托旧部继续收集证据。他像一位耐心的棋手,面对对手的不断骚扰,坚守要点,积蓄力量。 历史的转折,总在不经意间降临。一年后,辽东女真势力坐大,边关烽火再起,一场突如其来的败仗,导致军费激增,国库瞬间告急! 朝廷上下乱作一团,加饷之议喧嚣尘上,却又担心激起民变。 焦头烂额的皇帝,在御前会议上看着满朝文武拿不出切实可行的方案,终于再次想起了那个曾为他理清账目、筹措款项的能臣。 “姜学士,”皇帝的目光投向位列末班的姜淮,“你曾掌户部,熟知钱粮。如今国难当头,可有良策以解燃眉之急?”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到姜淮身上。那些曾经弹劾他、排挤他的人,此刻眼神复杂。 姜淮从容出列,他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他没有直接回答如何筹钱,而是先陈述了一段刚刚整理出的前朝旧事:“陛下,臣近日修史,见嘉靖年间,东南倭患与北虏交侵,国库空虚尤甚今日。 然当时首辅,力排众议,行‘一条鞭法’简化税制,清丈田亩以增税基,并整顿盐课、漕运,不过三载,府库充盈,终能支撑戚继光练新军、平倭寇,稳住大局。”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起来:“今日之势,犹如当年。 加饷固然可缓一时,然若不能革除积弊,开源节流,则如饮鸩止渴!臣恳请陛下,当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当机立断,全面推行清丈田亩、改革盐政、优化漕运!如此,则不惟可解边患之需,更可为我大黔奠定数十年太平之基!” 这番话,如同惊雷,再次震动了朝堂。他巧妙地将边患危机转化为推行深层改革的契机! 反对之声立刻涌来,斥其“旧调重弹”、“不合时宜”。但皇帝看着姜淮镇定而自信的眼神,回想他以往的业绩和在翰林院的沉潜,又对比眼下无人能解的困局,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数日后,中旨下发:擢升姜淮为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兼领户部尚书,总管全国财政,并赐尚方宝剑,准其全权推行新政! 这一次,不再是侍郎,而是阁臣兼掌部院,权柄远胜往昔!皇帝在危急关头,终于给予了毫无保留的支持。 姜淮再次穿上紫袍,重返户部。物是人非,但目光更加深邃,意志更加坚定。 周墨安、郑方等旧部热泪盈眶。他知道,这一次,他手中握有的不仅是权力,更是皇帝在危机下的全部期望,和帝国能否转危为安的重担。 他没有急于烧起三把火,而是首先将那份在翰林院精心撰写的《全面财政改革纲要》呈送御前,并获得核准。 随后,他以雷霆之势,组建由实干官员组成的“清丈田亩总理事务衙门”和“漕盐改革督办司”,亲自选定试点区域,派心腹干将坐镇。 站在户部大堂,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官员,姜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国之血脉,在于财政。今日痼疾,已非疥癣之患,乃心腹之疾! 陛下信重,委以此任,明远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新政之行,有敢阻挠、阳奉阴违、贪墨舞弊者,无论品级高低,本官必以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一场关乎帝国命运的、更深层次的改革风暴,终于全面拉开序幕。这一次,姜淮已无退路,他也从未想过退路。 前方的阻力必将空前强大,但他心如铁石,义无反顾。 …… 姜淮以阁臣之尊兼掌户部,手持尚方宝剑,如同一位被授予了生杀大权的医师,开始对帝国财政的沉疴痼疾进行刮骨疗毒。 然而,这一次,他面对的已非一司一部之贪吏,而是盘根错节、遍布天下的既得利益集团。 清丈田亩,触动天下根基 清丈田亩,意在将勋贵、宗室、豪强隐匿的土地清查出来,扩大税基。 此令一出,天下震动。 阳奉阴违:各地州县官员,大多与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测量时故意放宽尺度,或以上等田充下等田,敷衍塞责。 第359章 加急邸报! 报上来的数据,与姜淮掌握的初步情况相差甚远。 在江南某些世家大族盘踞之地,清丈官员甚至遭到当地乡勇的围攻驱赶,测量工具被毁,人员被打伤。 幕后指使者放出风声:“谁敢量我家地,便让他横着出去!” 数位藩王、勋贵联名上奏,哭诉“清丈扰民”、“有伤国本”,甚至暗示此举是“动摇太祖皇帝所定勋戚根本”。 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内阁和皇帝的案头。 姜淮的应对狠辣而果断。 杀一儆百, 他派出的钦差在山东查实一知府与当地王庄勾结,大量隐田。 姜淮毫不犹豫,请出尚方宝剑,将该知府就地正法,并削夺该王府部分庄田!此举石破天惊,天下勋贵为之胆寒。 技术革新,他启用精通数学和测量的西洋传教士,参与制定统一的测量标准和绘图法,减少人为操纵空间。 分化瓦解,对主动配合清丈、如实申报的中小地主给予赋税优惠,将矛盾焦点引向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 时值盛夏,天气闷热得如同蒸笼。姜淮依旧关心农事与天时。 连日来,他注意到天际云色有异,并非寻常的积雨云,而是透着一种浑浊的、令人不安的赭黄色,风中亦带着远方泥土的腥气。 “北边雨势,怕是不小。”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侍立一旁的仆从轻声说道,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忧。 他经历过太多,知道这种天象往往预示着上游有极端暴雨。 担忧很快变成了残酷的现实。数日后,一骑快马带着加急邸报冲入城内,紧接着,各种混乱、惊恐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黄河于河南兰阳段决口了! 听到这个消息,皇帝立马派他前往,因为是漕运要害。 等他过去,决口宽度达百余丈,浑浊的黄河水如同挣脱牢笼的巨龙,奔腾咆哮,倾泻而下。 洪水所过之处,城池、村庄、农田瞬间被吞噬殆尽。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溺毙、饿殍者不计其数。洪水过后,良田被厚厚的沙泥覆盖,瘟疫开始滋生,惨状如同人间地狱。 消息传到姜淮耳中时,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兰阳……那是漕运要害,堤防去年工部才报称加固过……”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不是简单的天灾,他几乎立刻就能断定,其中必然掺杂着人祸,是河工款项被层层克扣?是堤坝质量不堪一击?还是地方官员渎职懈怠?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拍案而起,也没有立刻写下奏章。到达后,他只是缓缓走到书房,摊开了那张巨大的、他亲手绘制并时常更新的《九州水系舆图》。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图上那条代表黄河的蜿蜒曲线,最终停留在“兰阳”那个点上,仿佛能感受到那片土地正在承受的苦难与冰冷洪水的触感。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在东南抗击台风海潮的景象,百姓的哭喊、倒塌的房屋、奋战的身影……而这一次,北方的灾情,规模更大,牵扯的吏治腐败恐怕更深。 “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书房中传出,充满了无力与悲凉。 接下来的日子,关于灾情的消息不断传来,也印证了他的判断。 官府应对迟缓: 地方官员先是隐匿灾情,后是互相推诿,朝廷的赈灾旨意和款项下达缓慢,且经过层层盘剥,到达灾民手中时已是杯水车薪。 …… 消息先是像风一样吹过,带着模糊的恐慌。直到几天后,那令人心碎的场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水乡宁静的官道上。 最先出现的,是三三两两的身影,如同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他们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步履蹒跚地向南移动。 男人用扁担挑着仅剩的家当,或许是一口破锅,一床露出棉絮的烂被;女人怀里抱着眼神呆滞的孩子,背上还背着更小的,孩子的哭声微弱得像猫叫。 老人们拄着树枝,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他们几乎不像是人,而像是一群从地狱边缘爬出来的影子。 衣衫褴褛不足以形容其万一,身上的破布条仅仅能遮住最关键的部位,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不明污渍。 很多人赤着脚,脚底板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 他们的脸上,是统一的、令人心悸的菜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唯有一双双眼眸,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近乎麻木的绝望。 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从三三两两汇成了断断续续的人流,像一条濒死的、缓慢蠕动的伤疤,烙印在江南秀美的山水之间。 他们很少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尔抑制不住的咳嗽声、啜泣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泥腥和淡淡腐坏混合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姜淮站在自家庄园外围的矮坡上,沉默地看着官道上的景象。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袍袖,指节发白。他并非没有经历过灾荒,但如此大规模、如此凄惨的流民潮,依旧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缓缓走下坡,来到自家设立的、尚且简陋的粥棚附近。 几个机灵的家仆已经开始架起大锅,升起了袅袅炊烟。这烟火气,仿佛瞬间激活了那些麻木的灵魂。 流民们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他们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挣扎着、相互搀扶着涌了过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只是用那种混合着极度渴望与卑微恐惧的眼神,望着那几口逐渐冒出热气的大锅。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体力不支,软软地瘫倒在地,怀中的孩子发出微弱的啼哭。姜淮示意家仆赶紧上前扶起,并先盛了一碗稀薄的米汤递过去。 那妇人甚至来不及道谢,也顾不上烫,几乎是本能地将碗沿凑到孩子嘴边,然后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 第360章 拿下滋事者! “水……好大的水……半夜里就冲进来了……房子像纸糊的一样……俺当家的……为了捞俺婆婆……被水卷走了……连个尸首都没见着啊……”她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滴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更多人的痛苦记忆。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只用破布草草包扎的老汉,老泪纵横:“俺们村的堤……去年才修过……官府还收了‘加固钱’……可那是什么堤啊……全是烂泥和草杆子……水一来就垮了……” 一个半大的小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北方,喃喃道:“俺姐……俺姐被水冲走的时候……还喊着俺的名字……” “县太爷早就跑了……粮仓是空的……说是赈灾,就发了几把发霉的糠……” “地没了……房子没了……啥都没了……就剩下这条命了……” 字字血,声声泪。 这些破碎的、充满绝望的叙述,拼凑出了一幅远比官方邸报更为真实、更为残酷的画卷。 不仅是天灾的狂暴,更是人祸的冷酷,是堤坝的豆腐渣,是官员的渎职与贪墨,是仓廪的空虚,是底层百姓在狂暴自然与腐败吏治双重碾压下的无助与牺牲。 姜淮静静地听着,脸色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深刻。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一个流民身边走到另一个流民身边,查看他们的伤势,示意家仆优先照顾妇孺。 他俯下身,亲手为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额头上敷上湿布。 他的动作沉稳而温和,但紧抿的嘴角和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揭示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眼前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流民,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家园和亲人,更是对朝廷、对“青天”的最后一丝信任。 他直起身,望向北方,那里是他曾经呕心沥血想要稳固的江山。而如今,这江山的根基,正随着这些流民的眼泪和鲜血,在一点点地流逝。 …… 粥棚的烟火气引来了更多流民,官道旁很快聚集起黑压压一片人群。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米粥,喉咙不住地吞咽,却因姜淮家仆的维持秩序而不敢过分拥挤,只是那一片压抑的喘息和婴儿的啼哭,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姜淮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清癯的身影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挺拔。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抚,只是用沉静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乡亲们,遭难了。到这里,先喝口热粥,缓过这口气。地方狭小,按序来,妇孺老弱先上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力量。骚动的人群稍稍平静了一些,开始在家仆的引导下,依序领取那救命的粥食。 然而,绝望和饥饿能摧毁一切秩序。当粥香弥漫开来,几个落在后面的青壮流民终于按捺不住,红着眼睛往前挤,推搡开了前面的老人和妇人。 “凭什么他们先!老子也要饿死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嘶吼道,伸手就要去抢刚盛出来的粥碗。 场面瞬间混乱! 姜淮眉头一拧,对身旁的管家沉声道:“福叔,拿下为首滋事者,捆了!但不得伤他。其余人,若再敢乱,今日一粒米也得不到!” 管家虽年迈,但身手依旧利落,带着两个健壮家丁,三两下就将那带头哄抢的汉子反剪双手按倒在地。这一手镇住了其他蠢蠢欲动的人。 姜淮走到被按在地上的汉子面前,看着他因愤怒和饥饿而扭曲的脸,平静地问:“有力气抢,没力气等这一时半刻?你若挤垮了棚子,踏伤了妇孺,这粥,谁还喝得上?” 那汉子喘着粗气,别过头去,但眼中的戾气稍减。 姜淮示意家丁松开他,对众人道:“我知道大家都饿,都怕。但越到这时,越要守住做人的底线! 互相踩踏,只会死得更快!我姜淮在此立誓,只要我庄上尚有一粒存粮,就绝不眼睁睁看着一个乡亲饿死在我门前!但,也绝不容许有人恃强凌弱,坏了救命的规矩!” 他恩威并施,既展现了不容挑战的权威,也给出了明确的承诺。 混乱被迅速平息,流民们默默地重新排好队伍,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有感激,有敬畏,也有深深的羞愧。 趁着施粥的间隙,姜淮走入流民中间,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更像一个忧心的长者。他仔细查看他们的气色,询问更具体的情况。 “老乡,除了兰阳,上游情况如何?决口前,雨水下了几日?” “这位大哥,你可见到官府组织的民夫抢险?堤上用料如何?” “大嫂,孩子发热几日了?除了饥饿,可还有别的症状?” 他从这些七嘴八舌、带着浓重口音的回答中,敏锐地捕捉着关键信息。 决口非止一处,上游多个州县亦成泽国,灾情远超预估。 堤防加固确为虚应故事,抢险更是混乱无序。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已有数人出现相似症状,高热、腹泻、身上起红疹。瘟疫的苗头已经出现! 姜淮立刻意识到,单纯的施粥远远不够。饥荒、混乱、再加上瘟疫,若不及时干预,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人间炼狱,甚至可能波及整个南部! 他立刻返回书房,不顾疲惫,连续下达指令。 隔离病患,命家仆在远离粥棚和下风处搭建简易窝棚,将所有出现疑似瘟疫症状的流民及其接触者立即隔离,并请来相熟的大夫配制草药,全力防治。 卫生管理,强制要求所有流民在领粥前必须用皂角清洁手脸,划定固定区域处理污物并深埋,严禁饮用生水。 上书陈情,他再次提笔,这一次,不仅是向朝中故旧,更是直接草拟了一份给本地知府的《陈流民安置防疫事疏》。 他以极其严峻的口吻,描述了流民惨状,点明了瘟疫已现的危机,并提出了具体建议。 请求官府立即设立官方赈济点分流人口;组织医官防治瘟疫;严控流民无序流动;同时,他愿意捐出大部分家产,协助官府共渡难关。 第361章 覆巢之下无完卵! 他让手下拿着他的名帖,去联络本地有威望、有善心的乡绅富户,陈明利害,“覆巢之下无完卵”,希望大家能出钱出力,共同应对这场可能波及自身的危机。 是夜,姜淮书房灯火长明。窗外,是暂时得以喘息、却依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桌案上,是墨迹未干的陈情书和一份他凭记忆绘制的、标明了可能疫区和水源地的草图。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个人的力量,在如此规模的灾难面前,何其渺小。 他能救下眼前这数百人,可能救得了那数十万灾民吗?他能暂时遏制瘟疫的苗头,可能根除那导致这一切的吏治腐败与河工积弊吗? 他提起笔,在给朝中一位以刚直着称的御史的私信末尾,用力添上一句:“黄河之溃,实为人祸!堤防之弊,甚于洪水!望兄台仗义执言,彻查到底,以慰亡魂,以安生者!”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这已不仅仅是赈灾,而是指向了灾难根源的控诉与呐喊。 … 姜淮的陈情书与私信,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未能立刻掀起滔天巨浪,却也在层层涟漪中,悄然改变着局面。 本地知府在收到姜淮措辞严峻的《陈流民安置防疫事疏》及目睹其带头捐出大半家产的举动后,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虽不愿多事,但也深知若真在辖地爆发大规模瘟疫或流民暴动,其官帽定然不保。权衡之下,他终于采取了有限度的行动: 在城外划定区域,设立了几个官办粥棚,虽粥稀量少,但总算分流了部分涌向姜家庄园的流民。 象征性地派遣了两位医官至姜淮设立的隔离区“协助”,并提供了一些官仓的陈年草药。 默许了姜淮联合乡绅的赈济行为,并出面“协调”,让几家大户也象征性地出了些钱粮。 这些举措杯水车薪,但至少让混乱的局面有了些许官方的秩序。 而姜淮联合乡绅成立的“临时善会”,则发挥了更实际的作用。在他的威望和情理劝说下,几位素有善名的乡绅出力出钱,购置了大量药材、石灰,用于消毒,并雇佣了一些壮丁协助维持秩序、清理卫生。 隔离区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尽管有草药供应和初步的隔离措施,但瘟疫还是在一个雨夜后悄然扩散了。 连续数日,都有体弱的流民在夜间悄无声息地死去,其中多为老人和孩子。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流民和甚至部分家仆中蔓延。 有人开始偷偷逃离隔离区,有人谣传姜淮是要把他们集中起来“处理掉”。 面对信任危机,姜淮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他拒绝了子侄的劝阻,每日清晨,亲自端着汤药,走入那气味污浊、人人避之不及的隔离区。 他俯下身,亲自为发热的病人擦拭额头,查看病情,甚至亲手给无法自理的患者喂药。 “先生,您……您不怕吗?”一个尚存清醒的染病书生,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温和的眼睛,虚弱地问。 姜淮轻轻替他掖好破旧的被角,平静道:“怕。但比起瘟疫,我更怕人心冷了,怕这‘仁心’二字,被恐惧吞没。”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用这看似平静无畏的行动,稳住了即将崩溃的人心。 看到他这位高官都不顾自身安危,流民们的恐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感激与愧疚的复杂情绪,配合度也大大提高。 大夫调整了药方,加大了防治力度,疫情在肆虐数日后,终于被艰难地控制住了。 与此同时,姜淮那几封指向明确的私信,也终于在朝堂上激起了回响。 那位以刚直着称的御史学生,不顾自身可能受到的压力,毅然上奏,以姜淮提供的线索和判断为基础。 猛烈抨击河工积弊,要求严查兰阳决口背后的贪腐问题,言辞激烈,直指工部乃至更高层的失职与腐败。 这封奏章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中吹入了一股氧气,立刻引来了其他一些对现状不满或有心整顿的官员的附和。 朝堂之上,关于黄河决口是天灾还是人祸的争论再起,要求追责的呼声给原本试图捂盖子的利益集团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暗处的反击也随之而来。几天后,府城开始流传新的谣言,这一次更加恶毒: “姜淮如此积极赈灾,收买流民之心,所图非小!” “他日日与流民接触,身上早已染了疫病,这是要拉着全城人陪葬!” 甚至有人匿名向省里举报,称姜淮“私募乡勇,聚集流民,恐有异志”。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姜淮的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对忧心忡忡的仆从说:“由他去说。我行得正,坐得直,但求无愧于心。眼下,救人要紧。” ... 就在姜淮于江南倾尽全力赈济黄河灾民、帝国的北方边陲,一道更加急促、带着血火的狼烟,骤然冲天而起! 这一日,数骑背插赤色翎羽的信使,如同从血海中冲出,不顾一切地鞭打着口吐白沫的战马,疯狂驰入京城,直扑宫门。 他们带来的,是辽东经略衙门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悍然以‘七大恨’告天, 誓师反黔!其铁骑已破抚顺,守将李永芳降虏!总兵张承胤驰援,中伏力战殉国,所部万余精锐……全军覆没!东陲屏障已开,辽沈震动,危在旦夕!”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朝堂上最后一丝承平幻觉。败绩之惨,失地之速,叛将之众,皆为国朝百年来所未有! 紫禁城内,皇帝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得粉碎,脸色煞白。御前会议上,往日高谈阔论的衮衮诸公,此刻皆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兵部茫然,兵部尚书被问及辽东可用之兵、布防详情时,支支吾吾,只能拿出些陈旧模糊的册簿。 户部窘迫,皇帝厉声问及军饷,户部尚书扑通跪地,汗如雨下:“陛下……国库……国库实在空空如也!去岁税收多有拖欠,历年积欠更如天文数字,加之黄河赈灾已耗费大量钱粮…… 如今太仓库银,不足五十万两啊!” 这数字,对于一场国战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第362章 急务疏 工部失色, 问及军械储备,工部官员更是面如死灰,各地卫所武库空虚,刀甲朽坏、火器堪用者十不存三的实情,在此刻再也无法掩盖。 战报与朝堂的混乱消息,通过驿站和私人渠道,也飞速传到了正在病榻上勉力支撑的姜淮耳中。 彼时,他刚服过药,正听着子侄汇报流民安置的进展。当听到“抚顺陷落”、“张总兵殉国”、“辽饷无着”时,姜淮猛地睁大眼睛。 “先生!”仆役惊慌上前。 姜淮推开搀扶的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尽是痛楚与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凉。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备纸笔!快!” 他早知道边军空虚,早知道财政濒危,早知道工备废弛!他这些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抗争,就是想避免这样的局面!可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惨烈! 不顾病体沉重,姜淮倚在榻上,点燃烛火,彻夜疾书。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赈济灾民的地方贤达,而是变回了那个曾执掌帝国钱粮、洞察时弊的户部老臣。 这一次,他直接上书皇帝,奏章内容已远超寻常臣子的范畴。 直言弊政,他痛陈辽东之败,非一日之寒,乃是军制败坏、财政空虚、吏治腐化积重难返的必然恶果!字字如刀,将朝堂诸公不愿面对的真相血淋淋地揭开。 献策应急, 他提出紧急应对之策,立即启用他在漕运改革中预备的“海运”通道,绕开效率低下的内河漕运,由东南直运粮秣至辽东沿海。 动员东南海商,以未来盐引、贸易特许为质,借调其船只、垫付粮款;严令各省清查库银,将所有非紧急款项暂缓,全力保障军需。 警告危机, 他强烈警告,绝不可轻易在全国加征“辽饷”!他指出,黄河水患刚过,民生已极度凋敝,若再行加派,无异于官逼民反,恐生内乱,届时内外交困,国事将不可收拾! 荐贤任能,他以身家性命担保,举荐数位他了解、确有实干之才且通晓军务的官员,如他在户部时的得力下属周墨安等,,请求皇帝不拘一格,委以重任。 这封奏章,是他用生命最后力气发出的呐喊,融合了他对财政、军事、吏治的全部洞察与忧思。 奏章发出后,姜淮深知远水难解近渴。他强撑病体,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重大决定。他召集长老与江南几位素有威望、且与他交厚的士绅商贾。 他指着榻前一个上了锁的铁箱,对众人道,“此中,是我姜淮积蓄,及我俸禄、赏赐所余,共计白银八万两,地契部分。 今日,尽数捐出,充作军资!请诸位做个见证,并望诸位念在江山社稷、华夏衣冠的份上,慷慨解囊,助朝廷渡过此难关!” 此举,震撼了所有人。这是真正的毁家纾难! 当姜淮散尽家财、呕血上书的壮举传开,江南震动,士林感佩。 在他的带动下,不少士绅商贾也开始踊跃捐输,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力量,这批宝贵的钱粮通过他建议的海运渠道,确实比朝廷的正式调拨更早抵达了辽东,暂解了燃眉之急。 ... 辽东惊变的噩耗,如同裹挟着冰雨的北风,瞬间席卷了江南。正在组织乡绅善后流民安置、推行以工代赈巩固堤防的姜淮,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时,正在堤坝工地上与老河工商议疏浚方案。 他放下军报,原本因劳作而红润的脸色瞬间沉静如水,唯有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锐利如鹰隼般微微眯起,望向北方。周围喧闹的工地仿佛瞬间寂静,所有乡绅、工匠都屏息望着他,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果然……还是来了。”他低声自语,语气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沉的、预料之中的凝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边防空虚、财政捉襟见肘的现状,这场危机,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猛。 姜淮没有片刻耽搁,立即返回书房,屏退左右。他并未像朝堂诸公那般慌乱,而是极快地厘清思绪,摊开地图与纸笔。 剖析时局,他首先冷静分析了努尔哈赤的战略意图和明军弱点,判断出初期明军必然失利,关键在于能否稳住阵脚,保障后勤,等待援军与转机。 起草万言书,他运笔如飞,写就一封极其详尽的《陈辽东急务疏》。 此疏不再纠缠于追究责任,而是直指核心,如何打赢这场战争。他从军事部署、粮饷筹措、兵器补给、舆论民心、乃至对女真各部的外交分化,提出了整整十八条具体方略,条条切中要害。 尤其是他再次强调了利用“海运”保障辽东后勤的紧迫性与可行性,并附上了详细的航线、船只调配及与东南海商合作的初步构想。 密信网络,同时,他动用自己多年经营的人脉,向朝中可信的官员、军中旧识、乃至在野的知兵之士发出密信,陈明利害,呼吁他们支持自己的方略,并提醒他们警惕朝中可能出现的“速胜论”和“畏战求和”两种错误倾向。 在上书的同时,姜淮深知朝廷决议迟缓,必须争分夺秒。他以其在江南无人能及的威望,开始了实质性的准备。 召集巨贾,他秘密邀请苏杭湖嘉等地有实力的海商、粮商、丝商巨头,直言相告,“国若破,家必亡,诸位巨万资财,岂能独保?今北疆危殆,需借诸位之力!” 他并非空谈大义,而是提出了具体的利益交换,以他个人信誉和未来可能的政策倾斜为担保,换取商人们先行垫资,大规模采购粮食、布匹、药材等军需物资,并集结适合北运的坚固海船。 整顿民力,他借治理黄河后形成的组织架构,开始登记造册各地青壮,明面上是以备不时之需,如继续水利工程,实则暗中为可能的兵员补充和后勤运输做准备。 技术准备,他召集熟悉火器的匠户,开始研究改进现有的火炮、火铳,并利用商路,设法从澳门等地引入西洋火炮样品和技师,他知道,面对女真铁骑,火器是关键。 第363章 本官必不亏待! 姜淮的万言书和他在江南的动向,很快传至京城。在这生死存亡之秋,他的声音再也无法被忽视。 皇帝在焦头烂额之际,看到这份思路清晰、措施具体的方略,如获至宝。 朝中主战派官员也纷纷以此为依据,力主采纳。 然而,阻力依然巨大。保守派攻击他“妄议戎机”、“结交商贾,有失体统”,甚至污蔑他“欲借机掌控东南,图谋不轨”。 就在朝堂争吵不休,前线败绩再传,局势愈发危急之时,皇帝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果断的决定:力排众议,急召姜淮即刻返京。 以东阁大学士身份,总督辽东及蓟、辽、昌、保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赐尚方宝剑,准其便宜行事! 这等于将北方防务和后勤全权交给了姜淮! .... 圣旨抵达江南时,姜淮正在检视集结的粮船。他平静地接旨,脸上并无得意,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没有举行盛大的送行仪式,只在家族祠堂焚香告祭。临行前,他对送行的子弟们只说了一句:“诸君守好桑梓,明远此去,不胜不归。” 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少数精通算学、刑名、军务的幕僚和一支精锐家丁护卫,乘坐快船,星夜兼程北上。 他知道,此去并非荣归,而是踏入帝国最危险的火山口,前方是凶悍的敌人、混乱的军队、空虚的国库和无数双或期待或嫉恨的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卷起阵阵烟尘。姜淮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北方的局势、可能遇到的困难以及破局之策。 他的身体依旧强健,精力充沛,但眉宇间凝聚的沉重,显示出他完全清楚自己肩上担子的分量。 他不再是那个在地方赈灾治水的能吏,也不再是那个在朝中锐意改革的孤臣,此刻,他是被推向风口浪尖的救火者,是维系帝国北方安危的最后希望之一。 北风呼啸,吹动着车帘,也送来了远方隐约的、带着血与火气息的消息。 姜淮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而坚定。这场国战,将是他一生中最为严峻的考验。 …… 姜淮的车驾并未直接前往已成焦土的辽东前线,而是首先抵达了漕运枢纽,通州。此地乃“天子咽喉”,更是北上大军后勤命脉所系。 通州仓场,历来是贪腐重灾区。当姜淮手持尚方宝剑,带着一身风尘与不容置疑的威仪突然出现时,仓场大小官吏皆吓得面如土色。 剑斩仓蠹,他不听任何辩解,直接调取近期出入库账簿,命随行精于算学的幕僚当场核对。 不到半日,便查实仓场大使与书吏勾结,倒卖军粮、以次充好的铁证。 姜淮当即下令,将为首数人绑赴仓场门外,宣读罪状,以尚方宝剑亲自监斩!血光迸现,人头落地,整个通州官僚系统为之震怖。 接管漕运,他以钦差身份,直接接管通州至天津段的漕运管理权,启用其信任的旧部及部分合作商人。 严令所有漕船必须按战时条例运转,违令者,无论背景,立斩不赦。效率低下的官僚体系被暂时绕过,漕运为之一肃。 ... 离开通州,姜淮直抵天津卫。此地已聚集了部分从各地征调来的援军,军容不整,士气低落。 亲临校场,他不顾劝阻,亲赴校场点兵。面对一群羸弱不堪、武器破败的“老爷兵”,姜淮面色铁青。 杀将立威,一名跋扈的卫所指挥使,自恃背景,公然抱怨军饷迟发、装备粗劣。 姜淮冷笑一声,当场列举其吃空饷、克扣军粮的旧账,不容分说,下令推出斩首。 他对着噤若寒蝉的将士高声道:“国难当头,本官至此,只认军法,不认人情!贪墨者,斩!畏战者,斩!乱军心者,斩!但有勇力、愿报国者,本官必不亏待!” 重整编制,他果断将老弱病残淘汰,发给路费遣散回乡。 将剩余的精壮重新编伍,任命在考核中表现出色的中下层军官,并将从江南带来的部分钱粮先行发放,承诺后续军饷、装备必会优先保障这支“新军”。 一番雷霆手段,虽手段酷烈,却也让这支杂牌军迅速有了纪律和一丝锐气。 ... 进入蓟镇防线,姜淮并未急于进入辽东,而是坐镇蓟州,开始全面统筹。 建立“军需督办衙门”, 他设立独立于原有官僚体系之外的机构,直接对接江南通过海运北上的物资。 确保每一粒粮食、每一件棉衣都能送达前线将士手中,最大限度减少贪腐环节。 启用与提拔将领,他仔细研究辽东败绩,发现并破格提拔了数位在败局中仍能组织有效抵抗。 表现出军事才能的中下层将领如罗一贯、贺世贤等,委以重任。同时,他以钦差之尊,亲自调和各路援军将领之间的矛盾,强调协同作战。 坚壁清野,巩固防线, 他命令辽东尚未失陷的各城池,立即执行坚壁清野,加固城防,储备物资,采用固守待援的策略。 避免在野战中与女真铁骑硬碰硬。同时,大力整顿蓟镇、宣大防线,防止敌人趁虚而入。 ... 姜淮这一系列组合拳,快、准、狠,虽然手段酷烈,得罪了无数人,但也确实在极短时间内产生了效果。 后勤改善,江南的粮食、冬衣、饷银通过海运,开始源源不断抵达天津、宁远等地,前线将士终于看到了希望,士气有所回升。 军纪肃然, 通州与天津的人头,让整个北方的官僚和军队都知道了这位姜阁老的厉害,推诿、贪墨之风被强行遏制。 防线稳固,辽东残存的城池得到了支援和明确的指令,不再各自为战,努尔哈赤的攻势开始遇到顽强抵抗,战线逐渐稳定下来。 然而,危机远未解除。努尔哈赤主力未受重创,依旧虎视眈眈。 朝中,因姜淮手段酷烈、权力过大而引发的弹劾从未停止,称其“专权跋扈”、“视朝廷法度如无物”。那些被他触动利益的官僚、将领,也在暗中等待他出错的机会。 第364章 恐有养寇自重之心! 姜淮心知肚明,眼前的稳定只是暂时的。他站在蓟州城头,望着北方沉沉的暮色,深知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只是为帝国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下一步,如何扭转战局,如何彻底解决财政与军政的积弊,才是真正的考验。 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既然接下了这千斤重担,他便已做好了面对一切艰难险阻的准备。 北方的风,吹动着他的须发,却吹不弯他那如青松般挺直的脊梁。 …… 稳住防线只是第一步,姜淮深知,要扭转战局,必须主动出击,但绝非鲁莽浪战。 他像一位精密的棋手,开始在巨大的版图上布局。 宁远筑城,姜淮亲临山海关外,力排众议,选定地理位置关键的宁远,今兴城,作为新的防御核心。 他启用精通筑城的能吏,征调民夫、军队,利用海运而来的物资,以惊人速度修筑、加固宁远城及周边堡垒群,构建一道坚实的关宁防线雏形。 他每日亲临工地督查,与工匠同食,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练兵造器,他深知黔军野战能力不足,便大力推行“车营”战术,将火炮、火铳、战车与步兵、骑兵结合,操练协同作战。 同时,他设立“军器整备司”,集中工匠,利用江南输送来的优质材料和引入的西洋技术,大规模铸造、改进火炮。 即后来的“红夷大炮”,并严格质量,力求射程与威力压倒对手。 分化瓦解,他利用努尔哈赤对境内其他部族和汉人的高压政策,派出细作,联络蒙古喀尔喀等部,许以利益,牵制女真后方。 同时,暗中招抚辽东汉人逃民与对努尔哈赤不满的小部族,建立“敌后”情报网和抵抗力量。 .... 姜淮在前方的雷厉风行,严重触犯了朝中许多人的利益。 他绕过户部、工部,直接通过海运和商人筹措军资,使得相关衙门的官员再无油水可捞。 他斩杀、罢黜贪腐将领,断了某些勋贵、太监的财路。 弹劾如雪,京城不断有御史弹劾他“专权独断,藐视朝廷”、“滥杀官员,动摇国本” “与商贾过从甚密,有损官箴”,甚至再次污蔑他“拥兵自重,恐为安禄山之流”。 断饷威胁,朝廷中枢某些大佬,开始以“国库艰难”为由,拖延甚至截留本应拨付的部分军饷,企图以此掣肘姜淮,逼其就范。 .... 面对朝堂的暗箭和后勤压力,姜淮展现了其非凡的政治智慧与务实手段。 辽饷”新解,他上疏陈情,不再单纯请求拨款,而是提出一套“以辽土养辽人,以辽人守辽土”的方略。 请求皇帝准许他在辽东收复区及屯田区域,试行特殊的财税政策,允许其将部分税收、盐铁之利直接用于本地养兵、筑城,减少对中枢的依赖。 这既是对现实的妥协,也隐含了地方分权的苗头,引得朝野争议,但确实部分解决了燃眉之急。 经济手段,他进一步扩大与海商的合作,不仅运输军资,更允许他们在官方管控下。 与辽东、朝鲜甚至日本进行有限度的贸易,抽取商税以充军资。同时,在控制区整顿盐政,打击走私,开辟新的财源。 借力打力,他将几次小规模反击战中缴获的女真物资、马匹,部分犒赏将士,部分变卖换钱,并故意将消息传回京城,彰显战绩,一定程度上堵住了反对派的嘴。 ... 经过近一年的苦心经营,时机渐熟。姜淮并未贸然寻求主力决战,而是策划了一系列精准的反击。 命麾下骁将率精锐车营,在预设阵地伏击了女真一支抢粮的偏师,以火炮大量杀伤其骑兵,取得“塔山小捷”。 派水师沿海岸线北上,袭扰女真侧后,焚毁其粮草囤积点,牵制其兵力。 支持蒙古喀尔喀部在侧翼发动袭扰,使努尔哈赤无法全力南下。 这些战术胜利虽未改变战略态势,但极大地鼓舞了黔军士气,证明了新战术、新军制的有效性,也让努尔哈赤开始意识到。 眼前的黔军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其速胜的战略已然破产。 战争开始向姜淮所期望的消耗战、持久战方向转变。 ... 姜淮站在宁远城头,望着远方女真军营的灯火。他知道,自己勉强稳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北方防线,为帝国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努尔哈赤这头猛虎,暂时被关在了门外。 然而,他内心的沉重并未减轻。朝中的掣肘依旧,帝国的积弊未除,辽东百废待兴,将士仍需犒赏。 他就像一位竭尽全力堵住堤坝裂缝的工匠,深知若不从根本上加固整个堤坝,下一次更大的洪峰来临之时,便是崩溃之始。 但他的意志没有丝毫动摇。他转身走下城楼,背影在火把的映照下,拉得很长。前方,还有无数场硬仗要打。 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朝堂中。他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便只能一往无前。 …… 宁远防线初具规模,小捷频传,但姜淮深知这只是权宜之计。 努尔哈赤主力未损,如同盘踞在北方的饿狼,随时可能再次扑来。而朝中的掣肘,也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隐秘和致命。 “养寇自重”的谣言,朝中开始流传一种阴险的论调,称姜淮“拥重兵于外,屡有小胜却不见大军进剿,恐有养寇自重之心”。 这谣言极其恶毒,直接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党争”的阴影,因姜淮提拔将领、任用私人,实为能吏,朝中反对派攻击他“结党营私”,将辽东俨然变成了“姜家军”。 其心可诛。甚至有人翻出他早年与某些东林人士的交往,试图将他卷入更复杂的党争漩涡。 “劳师糜饷”的指责,辽东每年消耗的巨额军费,成了政敌攻击他的最好武器。 “空耗国力,未见寸功”的论调在朝中颇有市场,要求他尽快与努尔哈赤决战,否则就应削减饷银的声音越来越大。 面对坚城利炮,努尔哈赤也改变了策略。他不再强攻坚城,转而采取。 长期围困,分兵切断明军粮道,骚扰屯田,企图困死宁远、锦州等要点。 绕道入塞,派精骑绕道蒙古,尝试突破长城薄弱处,深入畿辅地区,逼迫明军回援,从而瓦解辽东防线。 这一招极其凶狠,一度兵临北京城下,引起朝野震恐,也给了姜淮的政敌更多攻击他的口实。 第365章 本官绝不阻拦! 面对内外交困的危局,姜淮展现了超人的定力与战略眼光。 以空间换时间,固守待机,他顶住压力,拒绝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进行主力决战。他坚信,只要宁锦防线不失,女真就无法真正立足辽东。 他进一步加固城池,增修堡垒,将防线打造成一个难以啃动的硬核桃。同时,他派出大量夜捕手,侦察兵,严密监控敌军动向。 经济战与情报战,他利用海商网络,严格封锁对女真的铁器、食盐、布匹等战略物资贸易。 同时,他建立的敌后情报网开始发挥作用,不仅能提前预警女真入塞的路线,甚至能策反女真内部对努尔哈赤不满的贵族,虽未成功,但也让努尔哈赤后方不稳。 上《陈情定策疏》, 他写下了一份极为恳切又充满战略远见的奏疏。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详细分析了敌我态势,指出努尔哈赤“利在速战,我之利在持久”。 他提出“五年平辽”的方略,并非真的五年,而是表达长期作战的决心,请求皇帝给予信任和时间,并再次强调改革财政、整饬内政才是根本。 转机出现在一个雪夜。姜淮派出的夜捕手冒死带回关键情报:努尔哈赤因长期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内部怨言四起。 加之经济封锁见效,其粮草补给已显困难,正秘密集结主力,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在来年春天发动总攻,目标直指宁远! 与此同时,朝中因女真再次入塞的威胁,主和派声音抬头,甚至有人秘密提议放弃关外土地,与女真议和。 皇帝也再次动摇,下旨严词责问姜淮,并要求他明确上报退敌方略。 面对皇帝的责问和朝中的暗流,姜淮站在宁远城头,任凭风雪扑面。 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他召集麾下所有将领,沉声道:“诸君,努尔哈赤倾巢而来,意在毕其功于一役。 朝中有人欲弃地求和,此乃误国之论!关外一失,华北门户洞开,虏骑可长驱直入,届时山河破碎,我等皆为千古罪人!”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本官受国厚恩,总督蓟辽,唯有与此城共存亡!诸君若愿随我杀敌报国,姜淮在此拜谢!若有惧战者,现在便可离去,本官绝不阻拦!” 众将皆为他的气概所感,纷纷拔刀立誓:“愿随阁部,死守宁远!” 姜淮知道,他不仅要面对城外的虎狼之师,更要顶住身后的冷箭与压力。 但他毫无畏惧,开始精心布置城防,调配火炮,储备物资,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决定帝国国运的惊天血战。 宁远城,如同一枚沉重的棋子,落在了帝国命运棋盘的最中央。 而执棋者姜淮,已抱定必死之决心,要以这座孤城,赌上大黔的国运与自己的一世英名。 风雪愈急,战云密布,一场空前惨烈的大战,一触即发。 … 初春,关外的寒意尚未褪尽,努尔哈赤亲率六万八旗精锐,号称十万,如黑云压城,直扑宁远。 旌旗蔽日,铁蹄声震彻原野,大战的阴云笼罩在这座孤城之上。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姜淮展现出惊人的冷静。他早已根据情报做好了万全准备。 坚壁清野,城外所有物资能搬则搬,不能搬则烧,不给敌军留下任何补给。 火炮就位,将精心铸造和改进的数十门“红夷大炮”及数百门各类火炮,科学分布在城头各要点,形成交叉火力网。 他亲自校订射程,命令炮手:“待敌进入射程,听号令齐射,务求一击毙敌!” 军民同心,他发布安民告示,与宁远共存亡。全城军民,无论兵民,皆同仇敌忾,誓死守城。 他甚至将自己的总督行辕设在最危险的北城门楼,以示不退之决心。 八旗军开始了凶猛的进攻。他们推着楯车、架着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初战受挫,明军传统的弓箭、檑木收效甚微,八旗兵悍不畏死,一度有多处攀上城头,形势岌岌可危。 火炮显威,就在关键时刻,姜淮看准时机,令旗一挥!“放!” 震耳欲聋的炮声骤然响起,宁远城头喷射出无数火舌! 沉重的炮弹呼啸着落入八旗最密集的冲锋队列中,顿时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 尤其是红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大,一炮便能在地上犁出一道血胡同,甚至能直接击毁楯车。 科学守城,姜淮并非一味死守。他命士兵将火药裹以棉絮,浸透火油,制成“万人敌”,从城头掷下,焚烧城下敌军。 又以铁丝网、陷坑等辅助设施,迟滞敌军行动。 努尔哈赤从未见过如此猛烈、如此有组织的火炮打击和守城战术。 八旗勇士的勇武在钢铁和烈火面前,损失惨重。 战至第三日,努尔哈赤孤注一掷,亲自督战,集中所有精锐,猛攻损伤最重的城墙一角。 一处城墙被火炮轰开缺口,八旗白甲兵蜂拥而入! “堵住缺口!” 老将满桂身先士卒,率家丁死战,伤亡殆尽。 眼看防线即将崩溃,姜淮竟亲自拔出宝剑,对身边文官、幕僚乃至自己的亲卫家丁喝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随我杀敌,报效皇恩!” 他已年过花甲,却须发戟张,如同雄狮,率先冲向缺口! 总督亲自搏杀!这一刻,军队士气暴涨到极点!“保护阁老!杀鞑子!” 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都疯狂地涌向缺口,用身体组成防线,硬生生将冲进来的八旗兵又压了回去! 在激战中,城头明军观察到八旗黄龙大伞下,一人指挥若定,必是努尔哈赤无疑。 炮手们调整炮口,集中数门红夷大炮,对准方向,一轮齐射! 炮弹呼啸而至,虽未直接命中,但爆炸的巨响和飞溅的破片,将黄龙伞盖炸得粉碎! 努尔哈赤被气浪掀翻,身受重伤,史料记载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中受伤,不久后去世,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仓皇后撤。 主帅重伤,攻势顿挫。八旗军心浮动,再也无力组织有效进攻,只得在丢下无数尸体后,狼狈撤退。 第366章 无令不得出战! 宁远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守住了!他们击败了不可一世的努尔哈赤! 姜淮站在残破的城头,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以及城外遍布的八旗尸体和破损器械,缓缓将染血的宝剑归鞘。 他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忧虑。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女真元气未丧,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无论如何,“宁远大捷”的消息,如同一声春雷,震撼了整个天下! 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明军屡战屡败,丧师失地,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捷!而且是在野战中击退了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的主力! 捷报传至京城,举城沸腾!皇帝狂喜,下旨褒奖,封姜淮为太子太师,荫及子孙。 朝中所有质疑、诽谤之声,在此刻都烟消云散。 姜淮的声望,达到了人臣的顶峰!他成了帝国名副其实的“北门锁钥”,危难中的擎天之柱! 然而,只有姜淮自己知道,这胜利的背后,是国库近乎枯竭的支撑,是朝中依旧存在的掣肘,是百废待兴的辽东。 以及一个虽受重创却并未远去的强大敌人。他望着北方,目光穿越山河,知道自己的使命,还远未结束。 …… 宁远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捷报已插着翎羽飞向京城。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姜淮,却比任何人都清醒。他站在城垣上,俯瞰着城外狼藉的战场和远处女真大营撤退的烟尘。 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唯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愈发沉重的责任。 惨胜的代价,宁远守住了,但守军伤亡惨重,老将满桂等一批中坚将领血洒城头,精锐家丁折损无数。 城墙多处破损,火炮急需补充弹药和修复,整个防线如同一个刚刚经历重创、需要休养的巨人。 财政的深渊,为了支撑此战,姜淮几乎耗尽了他所能调动的所有资源,江南海商的垫款、辽东本地的搜刮已近极限。 朝廷的封赏更多是荣誉性的,实质性的钱粮支援依旧遥遥无期,甚至因“已获大捷”的错觉,户部反而开始暗示可削减辽饷。 努尔哈赤之死与新的威胁,不久,秘密情报确认,努尔哈赤因宁远之战的炮伤,或愤懑交加,在返回沈阳后不久疽发身亡。 消息传来,明廷上下欢腾,认为心腹大患已除。 唯有姜淮紧锁眉头,他对麾下心腹道:“努尔哈赤虽暴虐,然能统合诸部,其子皇太极,隐忍多智,恐更为难缠。我等切不可因敌酋更替而松懈!” 果然,皇太极即位后,一改其父强攻策略,展现出更为灵活的手腕。 议和的试探,皇太极多次派遣使者,携带礼物至宁远,言辞恭顺,表示愿与黔朝议和,互市通好。 这并非真心求和,而是缓兵之计,意在麻痹黔朝,争取时间巩固内部、化解矛盾,同时也在黔朝朝堂上制造“边患已息”的假象,以此离间、孤立姜淮。 绕道入塞的升级,皇太极不再强攻宁锦防线,而是充分发挥蒙古盟友的作用,数次大规模绕道蒙古,突破长城薄弱处,深入京畿、山东等地,如入无人之境。 大肆劫掠人口财物。此举一箭双雕:既补充了自身实力,又沉重打击了黔朝的腹心之地,每一次都能在朝野引发巨大恐慌和对姜淮“纵敌深入”、“劳师无功”的指责。 皇太极的策略,精准地命中了姜淮的软肋,朝堂之上的政治环境。 “养寇”疑云再起, 每当姜淮欲集结兵力寻求与皇太极主力决战,或准备堵截其入塞通道时,朝中便响起“擅启边衅”。 “破坏和议”的攻讦。皇帝也被一次次“虏骑临畿”搞得心惊胆战,对姜淮的信任开始动摇。 “辽饷”成为众矢之的, 庞大的军费开支,在“和平”假象下显得尤为刺眼。 无数官员上书,要求裁撤辽饷,用以赈济内地灾荒或充实皇帝内帑。 姜淮在朝中的政敌,更是联合起来,形成一股强大的“反辽饷”势力。 “军阀”的污名,他在辽东的一切作为,自筹饷、自练兵、自辟僚属,都被解读为拥兵自重,培养私人势力。 甚至他苦心经营的宁锦防线,也被污蔑为“姜家藩镇”。 面对内外交困,姜淮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上《辽事危迫疏》,他写下泣血奏章,详细分析皇太极的野心与议和的虚伪,指出“虏之所谓和,乃缓我之计,养虎贻患之理也!” 他警告,若放弃辽饷,裁撤边备,则宁锦不守,山海关危矣,京城将永无宁日! 整顿内部,屯田强兵,他顶着“与民争利”的骂名,在辽西走廊大力推行军屯、民屯,招募流民垦殖,试图尽可能实现粮食自给,减少对后方的依赖。 加固防线,练兵不辍, 他继续完善宁远、锦州、大凌河等城的防御体系。 增筑堡垒,操练车营火器,时刻准备迎接皇太极的下一次进攻或自己寻找战机。 然而,他个人的精力与威望,终究难以抗衡整个腐朽体制的惯性。 朝廷的饷银时断时续,拖欠严重,辽东将士时常忍饥挨冻。朝中的弹劾奏章,依旧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 是年秋,皇太极再次率大军绕过辽西,破长城而入,兵锋直指北京。京师戒严,天下震动。 姜淮站在锦州城头,手握那份要求他“火速入卫”并严词诘问他为何“纵虏深入”的圣旨,望着南方京师方向,久久无言。 他不能放弃经营多年的关宁防线去救援,那正中皇太极调虎离山之计; 但他若不去,所有的骂名和“坐视君父之难”的罪名,将彻底将他淹没。 秋风萧瑟,吹动他的须发。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力。 他知道,自己或许能暂时守住这关宁防线,却难以抵挡来自背后的冷箭,更难唤醒那沉醉于“天朝上国”迷梦中的庙堂。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只要他还在任一日,就要为这大黔江山,守住这最后的屏障。 他转身,对等待命令的将领们沉声道:“传令各堡,谨守城池,无令不得出战。另,选派精骑,携本部奏章,星夜入京……陈情。” 他的声音,在塞外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苍凉,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但他,别无选择。 第367章 试点推行! 皇太极的铁蹄再次蹂躏京畿,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那些鼓吹“边患已平”的朝臣脸上。 然而,政治的吊诡之处在于,罪责往往不会落在正确的人身上。 一道道措辞严厉的圣旨飞向辽东,斥责姜淮“拥兵自重”、“纵敌深入”、“坐视君父之难”。 北京城下,烽火连天。朝中衮衮诸公惊慌失措,连下严旨,催促姜淮放弃宁锦防线,立刻率关宁铁骑入卫京师。 “阁部!圣旨催得急,我们……”麾下将领齐聚,人人面带焦灼。是遵旨弃守多年心血,还是抗旨固守国门? 姜淮将手中催促进兵的诏书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皇太极此举,意在调虎离山。 我关宁主力若动,宁锦必失!山海关一破,虏骑则可长驱直入,再无阻碍! 届时,即便保住京师一时,亦将失去整个辽东,国势倾颓,再难挽回!” 他走到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宁远和锦州:“此地,乃国之命脉,绝不能弃! 传令:各堡坚守,无本部院将令,妄动者斩!同时,命祖大寿率五千精骑,携本部奏章,出关沿长城一线游击,虚张声势,牵制虏骑,做出入卫姿态,但绝不可远离防线!” 这是一次极其大胆的抗命,也是一次精准的战略判断。他将所有的政治风险,一肩扛下。 皇太极见姜淮主力未动,宁锦防线稳如磐石,自知无法扩大战果,在劫掠大量人畜财物后,从容退去。京师危机解除。 …… 姜淮之后获得皇帝允准,前往赋税重地,浙江省,试点推行“一条鞭法”。 杭州知府率领大小官员在接官亭迎候,场面恭谨,笑容热情,但姜淮锐利的目光却能捕捉到他们眼底深处的戒备与审视。 当晚,杭州几家最大的绸缎商、盐商和米行东主便递来拜帖,附上厚礼,均被他原封不动退回。 他谢绝了官府安排的奢华馆驿,住进西湖边一处简朴官舍。 次日便下令:封锁杭州府及下属各县的赋税黄册、鱼鳞图册,土地册,由他带来的户部精干吏员亲自接管,并召集各县主簿、钱谷师爷,开始核对近年来各项税赋征收明细。 姜淮深知,账册只是表象。他脱下官袍,换上青衣小帽,只带两名贴身护卫,开始了为期一月的微服私访。 在杭嘉湖平原,他亲眼看到桑农如何被“丝捐”、“绢赋”等名目繁多的杂税压得喘不过气,丰年尚可勉强度日,若遇灾年则只能卖儿鬻女。 在浙东山区,他了解到农户因“粮长”制度,需将税粮运往指定仓库,路途遥远,耗费数倍于正税,苦不堪言。 在沿海盐场,他听闻盐户不仅要缴纳盐课,还需承担各种力役,被盐商和胥吏层层盘剥。 更触目惊心的是,大量田地实际上被豪绅大户隐匿,或“飞洒”,将田赋分散到小户头上、或“诡寄”。 将田地伪报在享有免役特权者名下,导致“富者田连阡陌,竟少差徭;贫者地无立锥,反多徭役”的极端不公。 这些亲眼所见的现实,让他推行“一条鞭法”的决心更加坚定。 返回杭州后,姜淮闭门数日,结合调研所得与历代税法得失,制定了《浙江试行一条鞭法条则》。 清丈田亩,此为根本。他顶着巨大压力,动用钦差职权,组织专门队伍,重新丈量全省土地,重点是核查豪强隐匿的田产。 此举遭到地方士绅的强烈抵制,甚至有人煽动民众阻挠丈量。 合并赋役,将田赋、徭役以及各类杂征、土贡、方物等悉数合并,统一折银征收。 简化税制,标准透明,“役银”根据重新丈量后的土地面积和人丁摊派。 官收官解,取消民收民解的“粮长制”和“里甲轮役制”,改由官府直接征收银两,并雇佣专人解运,减少中间环节的盘剥。 计亩征银,征税对象从以人丁为主转向以土地为主,减轻了无地少地农民的负担。 为了推行新政,姜淮再次展现了其铁腕风格。他查办了数名阻挠清丈、贪腐舞弊的知县和胥吏。 其中一位背景深厚的知县被他当众摘去乌纱,押送京城问罪,极大地震慑了官场。 新政推行,必然触动既得利益集团。 士绅抗议,地方豪强联合在籍官员,联名上书朝廷,弹劾姜淮“苛敛扰民”、“变乱祖宗成法”,甚至污蔑他“借清丈之名,行敛财之实”。 胥吏抵制,原有征税体系下的胥吏失去中饱私囊的机会,阳奉阴违,消极怠工,甚至暗中篡改数据。 短期阵痛,由于税制改革,初期确实出现了一些混乱,部分区域因折银比例或征收环节问题,引起小规模民怨。 朝中反对改革的声浪再次高涨。皇帝也下旨诘问,语气严厉。 面对重重压力,姜淮没有退缩。他一方面上奏详细陈情,列举清丈出的隐田数据、解释新法对普通农户的减负效果,并立下军令状,承诺一年内必见成效。 另一方面,他在浙江境内严厉打击散布谣言、破坏新法者,并派出大量人员深入乡里,宣讲新法政策,争取底层民众的理解和支持。 经过近一年的艰难推行,尤其是在成功处置了几起由豪绅煽动的骚乱后,“一条鞭法”的成效开始显现。 国库增收,由于清查出大量隐田,且征收效率提高,浙江省上缴国库的税银总额有了显着增加。 民负稍苏,对于占有土地不多的自耕农和佃农而言,合并赋役、计亩征银确实减轻了他们的负担,社会矛盾有所缓和。 吏治稍清,征税过程简化、透明,减少了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间。 …… 虽然改革依旧阻力重重,远未达到理想状态,但浙江试点的成功,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证明了“一条鞭法”的可行性。 为日后在全国范围的推广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也点燃了帝国财政改革的一丝微弱曙光。 第368章 不加赋而国用足! 姜淮站在西湖边,看着往来如织的舟船,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要将这星星之火燃遍全国,撼动整个腐朽的利益格局,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险。 但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永不熄灭的、坚定改革的光芒。 …… 浙江试点初见成效,但姜淮深知,这仅仅是撕开了旧赋税体系的一个口子。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酝酿成型。 改革的触角伸向了最顽固的利益堡垒,反弹之力也如钱塘江潮般汹涌而来。 姜淮在浙江的雷厉风行,通过密折、弹章、乡谊网络,不断传回京城。 朝堂之上,关于“浙江问题”的争论日趋白热化。 以浙籍致仕高官、江南士绅代言人为核心的保守势力,在朝中发起了凌厉攻势。 他们不再攻击“一条鞭法”本身,而是集中火力抨击姜淮“借端酷敛”、“任用私人”、“凌虐士绅”,将浙江描绘得“民不聊生”。 他们巧妙地将经济问题上升为政治问题,攻击姜淮“动摇国本”。 面对雪片般的弹劾和江南籍官员的联名请愿,皇帝的态度开始变得暧昧。他欣赏姜淮的才干和魄力。 也看到了国库增收的现实利益,但他更担心因此失去江南士绅集团的支持,动摇统治根基。 几道语气含混、既有勉励又有警示的中旨,被快马送往杭州。 浙江当地的抵抗变得更加隐蔽和棘手。 数据迷阵,各州县上报的清丈数据开始出现各种“技术性错误”,田地等级被故意混淆,折银比例计算出现偏差,导致税负在基层执行时再次出现不公。 舆论操控,士绅们操控地方舆论,将清丈中不可避免的纠纷,如田地边界争议,放大为“官逼民反”的迹象,甚至暗中资助一些地痞流氓冒充农民到姜淮的行辕前“哭诉喊冤”。 经济施压,一些掌控着漕运、丝绸贸易的大商人开始以“生意难做”为由,延缓缴纳税银,试图从经济上给姜淮制造压力。 面对内外交困,姜淮展现了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坚定的改革决心。 争取皇权,以案立威,他敏锐地抓住了一起当地豪强暴力抗法、打伤清丈官员的事件,以六百里加急上奏,将此案定性为“藐视国法、对抗朝廷”,并附上确凿证据。 他请求皇帝“乾纲独断”,以此案为契机,严惩首恶,震慑天下。这道奏疏时机巧妙,措辞犀利,迫使皇帝在“维护朝廷权威”和“安抚地方”之间做出了选择,最终下旨严办。 分化瓦解,争取中间派,姜淮并非一味强硬。 他亲自拜访了一些在地方上素有清望、对改革持观望态度的士绅元老,耐心解释新法利弊,承诺清丈后确保其合法田产的利益,并邀请他们参与监督税银征收和使用。 此举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士绅阶层的集体对立情绪。 技术反腐,堵塞漏洞,他将其从户部带来的精通算法的吏员分派到各州县,建立独立的核算审计体系,直接对钦差行辕负责,绕过地方胥吏,确保数据准确。 同时,他推行“滚单法”,纳税通知书直接发到户和“官银锭制度”统一铸印,极大减少了征收过程中的贪腐空间。 惠及小民,争取民心,他顶着“收买人心”的指责,毅然将清丈出的部分隐田,优先分配给无地少地的佃户垦种,并给予税收优惠。 此举让底层民众真正感受到了新法带来的好处,赢得了他们的拥护,使得豪绅难以再轻易煽动民意。 经过近两年的艰难博弈,浙江的“一条鞭法”改革终于在风雨飘摇中站稳了脚跟。 国库从浙江获得的收入稳定增长,民间抗税事件反而比改革前减少,吏治在高压下也略有清明之象。皇帝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效,态度也逐渐转向支持。 然而,姜淮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清楚,浙江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这位钦差的特殊权威和个人的铁腕手段。 一旦他离开,那些被暂时压制的地方势力是否会卷土重来?这套制度能否依靠自身惯性运转下去?这些都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一条鞭法”并非万能。 它解决了赋役征收的效率和公平问题,却无法遏制土地兼并的根源,也无法完全杜绝随着时间推移可能产生的新一轮官僚腐败。 离任前夕,姜淮再次微服行走于浙东山水之间。他看到田野里劳作的农民脸上多了些许安定,也听到茶馆里士子对新法依旧激烈的争论。 他知道,自己点燃的这把火,已经无法熄灭。它必将以浙江为起点,逐步向全国蔓延,深刻地改变帝国的财政面貌和基层社会结构。 但这把火最终会将这个古老的帝国带向何方,是中兴的曙光,还是更深层次矛盾的导火索? 他站在鉴湖之畔,望着浩渺烟波,心中充满了作为一名改革者的沉重与希望。 他完成了阶段性的使命,为这个积重难返的王朝,蹚出了一条看似可行的改革之路。 但前路漫漫,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远方等待着他,等待着这个国家。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里,是帝国的中枢,也是下一片需要改革的广阔天地。 …… 姜淮在浙江的成功,如同一块投入帝国死水潭的巨石。 当他还未离开杭州,来自朝廷的嘉奖和催促进京的诏书已相继抵达。 皇帝在确认“一条鞭法”确实能“不加赋而国用足”后,改革的决心大增,急召他回京,筹划将新法推行天下。 返京之路,与来时已大不相同。沿途官员接待的规格极高,言辞间充满了敬畏与试探。 但姜淮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份恭敬之下,隐藏着更深的恐惧与敌意。 浙江的改革,触动的是整个天下官僚、士绅、勋贵的共同利益。他此番回京,看似凯旋,实则是踏入了帝国政治斗争最核心的漩涡。 入京陛见,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温言嘉勉。 然而,当姜淮提出需要进一步清丈全国田亩、整顿卫所军屯、甚至触及宗室勋贵优免特权等更深层改革设想时,皇帝的热情明显冷却了下来,只是含糊地表示“需从长计议”。 第369章 上达天听 姜淮之后主持全国财政改革。但这一次,他面对的阻力远超浙江。 政敌的合流,昔日因漕运、盐政、边饷等问题与他结怨的各方势力,此刻在“反对一条鞭法”的旗帜下形成了隐秘的同盟。 他们不再公开反对,而是利用朝廷程序进行拖延、曲解和暗中破坏。 地方的阳奉阴违,在没有钦差权威直接压制的其他省份,地方官员对推行“一条鞭法”普遍缺乏动力,甚至暗中抵制。 清丈田亩敷衍了事,合并赋役则趁机加派,导致“惠民之法”反成“扰民之政”的现象时有发生,这些账最终都算到了姜淮头上。 在京城繁重的政务和无休止的政治斗争漩涡中,姜淮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发现自己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巨人搏斗,每一次出拳都如同打在棉花上。他精心制定的方略,在层层执行中变形走样。 … 几年后,姜淮奉旨巡查漕运,驻于淮安。时值夏末,本该是稻谷满仓的季节。 但河北、山东等地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后,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无数灾民如同绝望的潮水,沿着官道向南涌动,最终被宽阔的运河挡住了去路。 淮安城外,哀鸿遍野,饿殍枕藉。树皮草根已被啃食殆尽,“易子而食”的惨剧已非传闻。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与此形成残酷对比的是,运河之上,满载着江南税粮的漕船,依旧首尾相连,浩浩荡荡向北驶去。 那些鼓胀的麻袋里,是救命的粮食,却也是不容触碰的“天庾正供”。 淮安官署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地方官员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方面承受着灾民冲击的压力,另一方面却无人敢对漕粮动一丝念头。 “姜大人,非是下官不肯,实在是……擅动漕粮,形同谋逆,这是要掉脑袋的啊!”淮安知府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姜淮站在窗前,望着运河上如梭的漕船,他的拳头在袖中紧握,骨节发白。他能听到城外隐约传来的哭嚎。 能想象出那些濒死之人望着粮船却不得食的绝望。 案头,是山东布政使司发来的最后一份求援急递,字迹潦草,几乎能看出书写者的崩溃。 “王大人,”姜淮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声音却异常平静,“关闭所有漕运闸口,所有北上漕船,一律靠岸待检,未有本官手令,不得放行一船!” “姜大人!你……你这是……”知府惊得几乎跳起来。 “即刻以六百里加急上奏朝廷,陈明灾情之惨烈,百姓之倒悬,恳请陛下圣断,准予截留部分漕粮,就地赈济! 一切后果,由我姜淮一人承担!”他字字铿锵,不容置疑。 “可……可是圣旨未下……” “等圣旨到了,这里早已是遍地白骨!”姜淮打断他,眼中是决绝的光芒。 “为官一任,守土安民!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此刻不行非常之事,更待何时!” 他不再理会知府的劝阻,大步走出官署,亲自带着户部令牌和一队亲随,直奔漕运总督衙门和各个闸口。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整个淮安为之震动。漕丁、运军、押运官员群情汹涌,几乎酿成冲突。 姜淮手持令牌,立于最重要的清江浦闸口之上,面对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停泊的数百艘漕船,声如洪钟: “本官姜淮,奉旨稽查漕运!今北地大灾,饿殍盈野,陛下仁德,必不忍见子民涂炭! 截粮赈灾,乃权宜之计,本官已上达天听!此刻起,所有漕粮暂由本官接管,用于赈济,以待圣裁! 有敢抗命、煽动闹事、阻碍救灾者,”他“唰”地一声拔出佩剑,寒光凛冽,“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他的果决与威严,加上合情合理的解释,已上奏,和毫不留情的威胁,暂时压制住了场面。 漕运官兵虽满腹疑虑和不满,但在其气势与朝廷令牌面前,不敢妄动。 闸口落下,漕船被有序引导至指定码头。姜淮立刻展现出其卓越的组织能力: 设立粥厂,立即在城外空旷处设立数十个大型粥厂,架起巨锅。 严明纪律,抽调可靠兵丁维持秩序,宣布“按口领粥,排队有序,敢有拥挤抢夺者,驱出粥厂,永不发放”。 以工代赈,组织青壮灾民清理尸体、挖掘深埋,以防瘟疫;疏浚河道,准备灾后重建,并给予额外口粮作为报酬。 这天,姜淮站在临时搭建的粥厂前,眼前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灾民。 他们眼神空洞,瘦骨嶙峋,像干涸河床上等待最后一丝水汽的鱼。朝廷拨下的、以及他冒险截留的部分漕粮已经到位。 几十口大锅架起,炊烟袅袅,带来了生的希望。 然而,姜淮眉头紧锁。他亲眼看见,第一锅粥熬好分发时,那粥水清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饥肠辘辘的灾民几口喝下,却只能暂时糊口,根本无法抵御饥饿和寒冷。 更有甚者,他敏锐地注意到,负责熬粥的胥吏在分粥时,勺子总是巧妙地避开了锅底沉淀的米粒。 “这样不行!”姜淮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他知道,若不立下铁规,这救命的粮食,不知有多少会进了蛀虫的肚子,而送到灾民手中的,将是无法续命的清水。 他大步走到一口刚熬好的粥锅前,夺过衙役手中的长勺,在锅中用力搅动了几下,舀起满满一勺,倒入一个粗陶大碗中。滚烫的米粥在碗中微微晃动。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他,不知这位官员意欲何为。 只见姜淮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支他平日用于记录文书、半旧不新的竹筷。 他用衣袖仔细擦净筷子,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手腕沉稳地,将竹筷竖直插入了那碗热气腾腾的粥中!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竹筷上。它起初微微晃动,随即,在浓稠米粥的包裹下,竟稳稳地、笔直地立在了碗中央,纹丝不动! 第370章 活命之恩,永世不忘! “看到了吗?”姜淮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每一个胥吏、衙役和周围所有的灾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粥厂。 “自今日起,所有赈灾粥厂,皆以此为准,粥稠立筷,筷倒人亡!” “筷倒人亡”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指着那支屹立不倒的筷子,厉声道:“这,就是标准!筷子立不住,说明米少水多,就是在喝灾民的血! 本官把话放在这里,往后每日,本官会亲自巡查,随机验粥!若有哪口锅里的粥,立不住这支筷子,”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向那些面色发白的胥吏:“管粥官吏,立斩不赦!本官说到做到!” “筷子不倒!” 这个简单、直观、无法作伪的标准,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所有灾民。 他们沸腾了,哭泣着,欢呼着,纷纷朝着姜淮的方向叩拜。他们知道,有了这个标准,他们终于能喝上真正能活命的粥了! 胥吏们则面如土色,冷汗直流。这位年轻的姜大人,手段竟如此狠辣果决!再无人敢在米粮上动心思,纷纷严格按照标准下米熬粥。 很快,整个灾区的粥厂都飘起了真正粮食的浓郁香气。 一碗碗稠厚、能立住筷子的热粥分发到灾民手中,温暖了他们的肠胃,更点燃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秩序在迅速恢复,暴乱的苗头被彻底掐灭。 那支普通的竹筷,从此成了姜淮赈灾的标志。它不仅仅是一个衡量粥浓度的工具,更是一种宣言,对贪腐的零容忍,对民命的极致尊重,以及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 “姜青天”和“筷子不倒”的故事,随着获救的灾民口口相传,迅速遍及朝野。 皇帝得知后,亦为之动容,下旨褒奖,并将“立筷验粥”之法颁行天下,定为日后赈灾之成例。 年轻的姜淮,用一支竹筷,立下了规矩,树立了威信,也奠定了他一生“务实、严明、仁民”的为官底色。 这支筷子,仿佛他插入帝国腐朽肌体的一根银针,虽小,却精准地刺中了时弊之要害,也让天下人看到,何为真正的“为民父母”。 …… “筷子不倒”的铁律如同在浑浊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块明矾,迅速让混乱的灾区秩序为之一清。 然而,年轻的姜淮深知,确立标准仅仅是第一步,要让这救命的粮食真正、持续地惠及每一个灾民,他面临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筷子不倒”的命令下达后,绝大多数胥吏被其决绝的态度所震慑,不敢怠慢。但总有铤而走险之辈。 第三日,在巡查至最偏远的西乡粥厂时,姜淮敏锐地发现,尽管锅中粥米看起来尚可,但锅底却沉淀着厚厚一层未能充分熬煮的米粒,这是为了在检查时快速达到“立筷”标准而投机取巧。 他没有发作,而是不动声色地命随从暗中调查。很快查明,是该乡粮书与熬粥衙役勾结,克扣米粮,企图将省下的粮食倒卖牟利。 姜淮当即召集西乡所有灾民和经办吏员。他没有多余的斥责,只是命人重新熬煮一锅符合标准的稠粥,然后下令将那名粮书和衙役捆缚至锅前。 “尔等克扣的,是救命的粮食!喝下的,是灾民的血!”他的声音冰冷如铁,“本官说过,筷倒人亡。今日,这筷子虽未倒,但尔等之心,比粥稀更可恶!斩!” 刽子手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黄土。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锅中的米粥仍在咕嘟作响,香气与血腥气诡异交织。这次不再是立威,而是祭旗。 从此,再无人敢质疑“筷子不倒”标准的严肃性,也再无人敢在赈灾粮上动一丝邪念。 肃清吏治的同时,姜淮开始推行更精细化的管理。 分级供应,他并非僵化地要求所有灾民都吃同样浓度的粥。 他规定,壮丁每日两餐,需“筷子不倒”的稠粥以保证劳力;老弱妇孺则在此基础上,额外增加一餐稍稀的“续命粥”,防止消化不良,也更节省粮食。 以工代赈,激活生机,他意识到,单纯施粥只能维持生存,无法重建家园。 他组织身体恢复较好的青壮灾民,组成“工赈队”,由官府提供工具和额外口粮,去疏浚被泥沙淤塞的河道、修复被冲毁的道路田埂、搭建过冬的窝棚。 这既加快了灾后重建,也让灾民通过劳动获得了尊严和额外的食物,避免了滋生惰性。 防疫与卫生,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他强制要求在各灾民聚集区挖掘深坑处理污物,定期撒上石灰。 设立简易的“疠所”隔离区,将出现发热、腹泻等症状的人集中隔离医治。 并大量熬制简单的清热解毒草药汤,免费发放,有效地遏制了瘟疫的蔓延。 姜淮的所作所为,灾民们都看在眼里。他们看到了一位真正与他们同甘共苦、执法如山的官员。 不再是起初的敬畏和单纯的感激,一种发自内心的拥戴和信任开始形成。 当有外地流言诋毁姜淮“收买人心、图谋不轨”时,灾民们自发组织起来,驱逐了散播谣言者。 当修复河堤急需石料时,不需要官府强征,许多老人和妇女自发到附近山脚捡拾石块,用背篓一点点运到工地。 甚至有识字的灾民,将姜淮定的“筷子不倒”规矩和种种惠民措施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在灾区传唱。 数月后,灾情基本稳定,田野间重新泛起点点绿意,朝廷的后续赈济和减免赋税的旨意也陆续抵达。姜淮知道自己使命即将完成。 离任前,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召集了参与赈灾的所有官吏和乡绅代表,不时训话。 而是将数月来所有粮食出入、银钱开销、工程记录的账册,一笔笔、一项项,公开展示,当众核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诸位,赈灾之款,粒米寸缕,皆来自民脂民膏,亦关乎朝廷信誉。 今日公示于此,请诸位共同监督。若有不明之处,当下提出,姜某在此,一一解答。” 阳光照耀下,账册上的数字清晰无比,也照得姜淮的身影坦荡无比。此举,彻底折服了所有人,包括那些最初对他心怀不满的地方官员。 当他轻车简从,悄然离开灾区时,无数闻讯赶来的灾民跪在官道两侧,哭声震野。他们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遍遍呼喊:“姜青天!活命之恩,永世不忘!” 第371章 颁行天下 姜淮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会落泪。但他知道,自己播下的不仅是救命的粮食,更是一颗名为“信任”与“规矩”的种子。 这支“筷子”立起的,不仅仅是一碗粥的标准,更是官民的互信,是行事的准则,是乱世中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之光。 这次成功的赈灾,让他深刻理解了“务实”二字的千钧之重,也让他“能吏”之名,首次真正响彻朝野,为他日后步入更广阔的政治舞台,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石。 … 姜淮赈灾成功的消息,伴随着“筷子不倒”的铁闻和万民伞的盛誉,早已先他一步传回京城。 当他风尘仆仆赶回户部述职时,迎接他的目光已截然不同,有钦佩,有忌惮,也有深深的审视。 金銮殿上,姜淮的赈灾之功得到了皇帝的公开嘉许。然而,他“先斩后奏”截留漕粮、擅杀官吏的举动,也成了政敌攻击的焦点。 “跋扈专权”:御史言官指责他“目无朝廷法度,视漕粮为私产,视官员如草芥”,此风断不可长。 “沽名钓誉”:有人攻讦他推行“筷子不倒”是故作姿态,收买民心,其心可疑。 “手段酷烈”:即便是肯定其成效的同僚,私下也认为他手段过于严苛,非长久之道。 面对这些指责,姜淮在述职奏章和面对皇帝垂询时,并未过多辩解自身得失,而是将重点放在了总结赈灾经验、剖析时弊上。 他详细阐述了“立标准、严执行、重监督”的必要性,并一针见血地指出:“往日赈灾,非无良法,乃败于吏治!臣之‘酷烈’, 非好杀也,实乃不得不以此雷霆手段,扫除积弊,确保皇恩真能泽被苍生!” 他的冷静与务实,以及摆在眼前那数十万得以存活的灾民和迅速恢复的秩序,让皇帝的天平最终倾向了他。 意味着姜淮进入了帝国的权力中层。他并未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而是立刻着手将灾区经验制度化。 编纂《赈灾条则》:他亲自执笔,将“筷子不倒”的标准、粥厂管理、以工代赈。 防疫卫生等行之有效的措施,细化成文,奏请皇帝批准,颁行天下,作为日后各地应对灾荒的指导性文件。 推动“清账”行动:他深知财政漏洞是贪腐的温床。在户部内部,他顶着巨大压力,开始推行“账目清晰化”改革,要求各项收支明细必须清楚可查,试图扭转户部账目混乱的局面。 这触动了部内许多胥吏和背后官员的利益,阻力重重,但他寸步不让。 关注民生根本:他不再局限于救灾,开始深入研究导致农民抗风险能力低下的根源,土地兼并、赋役不均、水利失修等更深层次的问题。 他时常与熟悉地方情况的官员、甚至一些有见识的商人交谈,默默积累着对这些宏大课题的认知。 就在姜淮试图在户部大展拳脚时,新的挑战接踵而至。 漕运集团的反弹:他截留漕粮的举动,虽然情有可原,但深深触犯了把持漕运的庞大利益集团。 他们开始利用其在朝中的影响力,在漕粮损耗、运输费用等议题上对姜淮的工作处处掣肘。 “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他试图推广的某些精细化管理措施,在更庞大、更腐朽的帝国官僚机器面前,显得步履维艰。 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旧有习惯势力强大,让他时常感到独木难支。 帝心的微妙:皇帝虽欣赏其才,但也开始担心其过于刚直、手段强硬,恐非宰辅之器,需要更多“磨砺”与“平衡”。 面对更加复杂的局面和隐形的壁垒,姜淮也曾有过短暂的迷茫和挫败感。 但他每每想起灾区百姓捧着能立住筷子的稠粥时那充满希望的眼神,想起自己立下的“为民请命”的誓言,内心便重新充满力量。 他调整了策略,不再一味猛冲猛打。他开始有意识地结交志同道合者,培养得力下属;对于一些非原则性的问题,也学会了暂时的妥协和迂回。 但他心中的底线从未动摇,凡涉及国计民生、百姓福祉之事,寸步不让。 一次,在关于是否增加江南织户丝捐的部议中,他凭借在灾区对民间疾苦的深入了解和精准的数据,力陈此举将导致“织机悬壁,民无所依”。 最终说服了包括尚书在内的多数同僚,否决了加税提案。 此事让他意识到,真正的力量,不仅仅来自于权位,更来自于对现实的深刻洞察、对数据的精准掌握,以及那份为民请命的、不容置疑的正气。 年轻的姜淮,正在帝国官场这个更大的熔炉中,褪去最初的青涩与过于外露的锋芒,逐渐沉淀下更为坚韧、也更为智慧的底色。 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他手持那根无形的“筷子”,目光坚定,步伐沉稳,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浪。他的舞台,已不再仅仅是一个灾区,而是整个天下的黎民苍生。 姜淮,如同一位手持精密尺规的匠人,走进了帝国财政这座年久失修、却又盘根错节的巨大迷宫。 他很快发现,相较于灾区那种生死一线的极端环境,京城户部的斗争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暗流,每一本账册背后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漩涡。 姜淮接手的第一个棘手难题,是审核各地方衙门冬季的“炭敬”开支。 这笔款项名义上是支付官员冬季取暖用炭,实则早已演变为各级官吏巧立名目、中饱私囊的灰色渠道。往年审核,多是走个过场。 姜淮却动了真格。他调来近五年全国“炭敬”报销卷宗,命手下精于算学的书吏日夜核对。 很快便发现端倪:北方苦寒之地开销尚可理解,为何江南温暖州府的“炭敬”竟也高得离谱?甚至有些地区上报的购炭量,远超其衙署实际所需十倍有余! 他没有声张,而是选取了几个虚报尤其严重的州县,派出绝对亲信,持他的密令,暗中走访当地炭行,核实炭价与采购量。 人证物证确凿后,他并未立即发难,而是在一次部议上,看似随意地提起某县炭敬数额巨大,询问在座同僚是否合理。 第372章 在于掌天下钱谷 一位盘踞户部多年的老官僚,捻须轻笑:“姜兄有所不知。各地气候不同,衙署大小各异,炭敬开支自然有别。此乃历年惯例,何必深究?” 姜淮目光平静,从袖中取出一份调查报告,朗声念出该县实际炭价、衙署面积、以及从炭行查实的真实采购量,数字精确到斤两、文钱。 最后,他抬眼看向左侍郎,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千钧:“李大人,若这超出十倍的‘炭’,并非用于取暖,那又是烧向了何处?莫非是烧给了某些人的贪欲?” 满堂皆静。那位李侍郎脸色由红转白,汗透重衣。 姜淮以此案为突破口,雷厉风行,一举裁撤、严办了数名贪墨严重的胥吏,并重新制定了严格的“炭敬”报销标准,要求附上详细采购清单和市价证明。 此举虽未能根除积弊,却像一根楔子,打入了户部固化的利益链条,也让部内上下真正见识了这位官员的“铁算盘”和毫不留情的作风。 姜淮很快得了两个外号:“姜铁算”和“冷面孔”。 “姜铁算”:他对数字有着近乎苛刻的敏感。任何账目,只要经过他手,其中的水分和猫腻几乎无所遁形。 他要求所有上报数据必须清晰、有据,并建立了更严格的复核机制。 “冷面孔”:他公事公办,不徇私情。无论是同年、同乡还是上官的说情,在确凿的证据和规章制度面前,一律无效。他仿佛没有寻常官员的那些人情世故,只认死理。 这种作风,自然得罪了无数人。弹劾他的奏章不时出现,指责他“苛察琐碎”、“不通人情”、“有伤同僚之和”。 但他毫不在意,他曾对一位为他担忧的友人坦言:“户部之责,在于掌天下钱谷。 若此处都讲人情、和稀泥,则国库必空,天下必乱!我宁愿做个‘冷面’的看门人,也不愿做个人情练达的败家子。” 然而,户部的深水,远非查办几个胥吏、整顿一两项开支所能撼动。 当他试图将审计范围扩大到盐课、茶引、关税等核心收入,或触及某些由勋贵、宦官背景把持的专项款项时,阻力便以更“文明”的方式出现。 “程序”陷阱:相关清吏司,部门会以“涉及机密”、“需多方会签”、“旧例如此”等理由,拖延甚至拒绝提供完整账册。 “技术”壁垒:送来的账册往往浩如烟海,且记录方式晦涩难懂,充斥着内部人才明白的暗语和勾连,让外人难以短时间内理清头绪。 “孤立”策略:部分同僚开始在公务上与他保持距离,议事时也常常沉默或附和他人,让他难以获得足够的支持。 姜淮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非一两个贪官,而是一张无形却坚韧的利益网络,以及一种强大的官僚系统惰性。 碰了几次“软钉子”后,姜淮没有硬撞,而是改变了策略。 他变得更加沉默,将锋芒暂时收敛。每日除了处理必要公务,便将大量时间花在深入研究历朝历代的财政档案、法典律例上,试图从历史和经验中寻找破局之道。 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甄别部内那些尚有正气、能力出众的中下层官员,不动声色地给予他们一些展现才华的机会,悄然积蓄着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知道,在户部这座深潭里,要想做成大事,仅凭一腔热血和皇帝的偶尔支持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可靠的盟友,以及,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他的“铁算盘”和“冷面孔”之下,一颗更为坚韧、也更具谋略的心,正在复杂的环境中加速成长。 前方的斗争,将不再是简单的查账与反查账,而是智慧、耐心与意志的更深层次较量。 姜淮在户部的“铁算盘”与“冷面孔”让他迅速立威,但也如同磐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下是更汹涌的暗流。 他深知,仅凭个人勇猛无法撼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必须找到那个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线头。 这个机会,出现在对两淮盐课账目的例行审核中。盐税乃国库重要来源,而盐引,食盐专卖凭证的发放与核销,更是贪腐重灾区。 姜淮注意到,历年积压的“旧引”,过期未核销的盐引,数额巨大,而核销理由多半语焉不详,不是“漕运损耗”就是“沿途意外”。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以“熟悉部务”为名,调阅了所有涉及盐引核销的关联档案,漕运记录、地方灾异报告、甚至工部的河道工程记录。 白天,他如常处理公务;夜晚,值房灯火长明,他与几位绝对可靠、精于算术的书吏一起,在海量文牍中寻找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发现,某批声称因“漕船沉没”而核销的盐引,其标注的出事地点和时间,与漕运衙门的航行记录完全对不上! 更深入追查下,一条隐秘的链条逐渐浮现:某些盐商通过与户部胥吏、甚至更高级别官员勾结,虚报盐引损耗,将本该销毁的“旧引”洗白,重复使用或倒卖,侵吞巨额税银。 掌握了初步证据,姜淮并未立即收网。他清楚,这条链子上的人能量不小,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采取了更谨慎的策略: 迷惑对手:他故意在部议上对盐政问题表现出“知难而退”的态度,将审查重点暂时转向其他不那么敏感的项目,让对手放松警惕。 固定证据:他秘密安排人手,继续从其他渠道,如盐运使司的底层官吏、与涉案盐商有竞争关系的其他商人处,搜集更扎实的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寻求奥援:他写下了一份极其详密的奏章,但没有立即上呈,而是通过隐秘渠道,递给了以刚直不阿着称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争取朝中清流力量的理解与支持。 时机终于成熟。在一次早朝上,当有官员再次奏请增加盐引以“充实国用”时,姜淮出列了。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向皇帝请求,允许都察院李大人与他共同汇报有关盐政的“一些发现”。 第373章 下令严查! 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姜淮与李御史配合默契,一人出示确凿账目证据,一人痛陈吏治腐败之害,将盐引舞弊案的脉络、涉及人员、贪墨手段、巨额赃款,条分缕析,揭露得淋漓尽致! 涉案的户部两名郎中、数名胥吏以及背后牵扯到的两名盐运使官员,被当场点名! 证据如山,逻辑严密,连素来与姜淮不睦的官员也无法当场反驳。皇帝震怒,当即下令严查! 这场“盐引案”如同在京城投下了一颗巨石。数名官员落马,户部内部经历了一次不小的清洗。 姜淮虽然因此得罪了更多潜在的敌人,但他的能力、胆识和谋略,也真正获得了皇帝的认可和朝野有识之士的尊重。 皇帝特旨,赋予他更大的权限,协助整顿盐政及其他财政积弊。 经此一役,姜淮在户部彻底站稳了脚跟。他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股锐气冲锋的年轻干吏。 而是成长为一位懂得隐忍、善于谋划、能抓住要害、并能在复杂政治环境中有效推行自己理念的实干型高官。 他依然秉持“铁算盘”的原则,但手腕更加圆熟;他依旧保持着“冷面孔”下的公正,但也开始懂得如何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 他明白,清理旧账目只是治标,更重要的是建立不易腐坏的新制度。他的目光,开始投向更深远的地方,如何从根源上改革漕运、优化税制、抑制土地兼并…… 户部衙门的深夜灯火,映照着他更加沉稳坚毅的面容。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匡时济世之路,依然漫长且布满荆棘,但他内心的信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 盐引案的成功,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帝国财政的腐肉上剜下了一块,虽疼痛,却也让机体看到了一丝清创的希望。 姜淮因此案获得的,不仅是皇帝的进一步信任和更大的权责,更是一种在复杂政局中推行理念的宝贵经验。 他深知,个案的成功无法扭转全局,必须将改革的重点从“惩处既往”转向“制度建设”。 姜淮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其在赈灾、查案过程中积累的经验和对财政弊病的洞察,系统性地落于文字。 他牵头户部精干力量,历时半载,编纂完成了《度支新则》。 这并非简单的规章汇编,而是一部融合了标准化流程、精细化管理和严密监督机制的财政管理手册。 统一度量:严格规定各地上报钱粮必须使用标准计量单位,杜绝“大斗进、小斗出”的积弊。 明晰科目:将国家收支划分为更清晰合理的科目,减少模糊地带,使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有据可查。 规范报销:借鉴“筷子不倒”的精神,对各项开支,如工程、运输、招待,制定可量化、可核查的报销标准和凭证要求。 强化审计:建立独立的、跨清吏司的定期审计制度,并鼓励地方官员越级密奏财政异常。 《度支新则》的颁布,在朝野引起了巨大反响。支持者誉其为“理财圭臬”,反对者则斥其为“苛法扰民”。 但无论如何,它像一面清晰的镜子,让许多以往隐藏在糊涂账下的问题暴露无遗,也为各级官员处理财政事务提供了明确,即便他们不愿遵守的准则。 在整顿内部财政秩序的同时,姜淮将目光投向了帝国税收的根基,田赋。 他深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不仅是社会不公的根源,也严重侵蚀了税基,大量土地被勋贵、豪强隐匿,逃避税赋。 他选择了一个赋税相对清明、矛盾不那么尖锐的省份作为试点,奏请进行“清丈田亩”,即重新测量全国土地,核实真实与面积,以期实现“均平赋役”。 此举如同捅了马蜂窝。即便在试点省份,也遭到了来自地方豪强及其在朝中代言人的猛烈攻击。 弹劾他的奏章不再是攻击他个人品行,而是上升到“变乱祖制、与民争利”、“动摇国本”的高度。 甚至有人散布谣言,说他清丈田亩是为了增加税收,讨好皇帝,罔顾民生。 面对汹涌的反对声浪,皇帝再次动摇了。试点工作举步维艰。 姜淮深感,土地问题牵涉的利益过于庞大和根本,在没有更强力的皇权和更广泛支持的情况下,难以轻易触动。 他不得不暂时放缓步伐,但将试点地区已经暴露出的问题和收集到的数据,详细记录在案,留待日后。 在“清丈田亩”受挫后,姜淮将改革的重点转向了另一大财政黑洞,漕运。 每年数百万石粮食从江南运往京师,耗费惊人,且效率低下,腐败丛生。 他敏锐地看到了海运的潜力。 他秘密委托信任的商人,招募熟悉海路的船工,进行小规模的沿海航线勘测和试航,收集风向、水文、航运成本等关键数据。 同时,他开始在户部内部进行舆论铺垫,计算对比河运与海运的成本、风险,撰写《漕运利弊疏》,为将来可能推行的漕运改革准备理论依据和事实支撑。 此时的姜淮,已深深体会到改革之艰难。他就像一位在雷区行走的工匠,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既要达到目标,又要避免粉身碎骨。 他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仅凭一腔热血行事的年轻官员,他的眼神中多了沉静与忧思,嘴角时常紧抿,显得更加坚毅,也更为孤独。 他深知,自己推动的每一项改革,都在挑战固有的权力结构和利益分配。 朋友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多。但他心中的信念从未动摇:“为天下理财,非为聚敛,乃为生财、用财、理财,使国用足而民不困。” 这是他写在《度支新则》序言中的话,也是他一切行动的准则。 夜深人静,他常常独自在户部值房,对着巨大的帝国舆图沉思。 地图上山川纵横,城池星罗棋布,这万里江山与亿万生民的重担,仿佛都压在他一人的肩上。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支曾立下“筷子不倒”标准的旧竹筷,这小小的信物提醒着他最初的初心。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已然没有回头路。 第374章 火耗归公 《度支新则》的颁布与“清丈田亩”的试探性失利,让姜淮更清晰地认识到帝国积弊的深度与改革的艰难。 他明白,在缺乏足够政治力量和广泛共识的情况下,正面强攻核心利益壁垒,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决定调整策略,采取一种更为迂回、也更注重实效的“外围突破,由易到难”的路径。 姜淮将目光投向了地方官吏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的又一重要手段,“火耗”。官府征收散碎银两,需熔铸成标准官银,在此过程中的损耗称为“火耗”。 地方官往往借此名义,大幅加征,远超实际损耗,中饱私囊,百姓苦不堪言,也侵蚀了国家正税。 他选择了一个自己曾成功赈灾、对其官场生态有所了解的府州作为试点。 他没有强行下令禁止,而是联合都察院,首先在该地大力清查、严惩了几个借“火耗”之名横征暴敛的典型贪官,立威于前。 随后,他奏请皇帝批准,在该地试行“火耗归公”改革: 核定标准:根据实际熔铸工艺和运输成本,科学核定一个远低于以往滥征水平的“火耗”附加率,并张榜公布,使征收标准透明化。 统一征收:附加的银两随正税一并上交府库,纳入朝廷监管,不得由州县官员私自截留。 补贴公费:将归公后的“火耗”银,部分用于弥补地方公务开支的不足,部分作为官员的“养廉银”,以试图从根源上减少官吏贪墨的借口。 此举触及了地方官员的灰色收入,阻力不小。但在姜淮的强力推动和严密监督下,试点地区的改革艰难地推行了下去。 结果,百姓的实际负担有所减轻,而国库收入因正税和规范后的“火耗”银入库,反而略有增加。 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试点,却为后来更大范围的“养廉银”制度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经验。 在整顿税收的同时,姜淮也在苦苦思索如何从技术层面提升财政管理的效率和透明度。 他通过往来于京城的西洋传教士和商人,了解到泰西之地流行一种名为“复式记账法”的会计技术,其“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核心原则,能够有效防止账目篡改和疏漏。 他如获至宝,立刻组织户部几位年轻且精通算学的官员,向来华的传教士虚心请教,学习并尝试将这种记账法进行本土化改造,使其适用于中国的财政体系。 他亲自参与修订科目,设计账簿格式。经过数月努力,一套初步适应国情的新型记账法在户部几个相对独立的专项经费管理中开始小范围试用。 这项技术革新,短期内并未引起太大关注,甚至被一些守旧官员讥讽为“奇技淫巧”。 但姜淮坚信,清晰、科学的记账方法是杜绝贪腐、提高效率的基础。他耐心地培养懂得新式记账法的人才,等待着将其推广的时机。 屡次的斗争让姜淮深知,改革不能仅靠一人之力。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同僚、下属乃至地方官员中,寻找那些志同道合、通晓实务、不那么墨守成规的“实干派”。 他不搞结党营私,而是通过公务合作、探讨时弊、分享经验,逐渐形成了一个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的松散圈子。 他们或许职位不高,声名不显,但分布在不同的衙门和地区,如同星星之火。 姜淮时常与他们通信,交流各地情况,探讨改革遇到的难题和可能的解决方案。这个非正式的“实干派”网络。 成了他获取真实信息、验证改革思路、乃至在未来推行更大改革时可能依赖的重要力量。 姜淮的一系列举措,看似分散,实则都指向一个核心目标:建立一套更清晰、更高效、更不易腐坏的财政管理体系。 他像一位耐心的织工,在帝国庞大而陈旧的财政肌体上,一针一线地修补、加固,试图编织进新的规则与技术。 然而,他的每一步行动,无论多么谨慎,都在扰动既得利益者的神经。 “火耗归公”试点让地方官员不满,“复式记账”的推行让习惯于浑水摸鱼的胥吏感到威胁,而他身边聚集起的“实干派”圈子,更让某些高层官员感受到了潜在的挑战。 暗流依旧在平静的朝堂之下涌动。反对者们暂时按兵不动,并非放弃,而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姜淮出现失误,或者等待皇帝的信任有所动摇。 姜淮对此心知肚明。他站在户部衙门的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柏,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坦然与坚定。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孤独且充满风险,但为了这帝国的长治久安与天下苍生的福祉,他必须走下去。前方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但他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姜淮推行的“火耗归公”试点与“复式记账法”的引入,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入两颗石子,涟漪虽未掀起巨浪,却让水下潜伏的势力感到了不安。 他深知,这些技术性的修补远未触及根本,帝国的财政痼疾源于更深层的制度与结构。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最为棘手,却也最为关键的土地问题。 转机出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边关危机。北方游牧部落叩关,军费开支骤增,国库再次吃紧。 皇帝于御前会议上忧心忡忡,问策于群臣。多数官员或言加赋,或言节省宫内用度,皆非长远之计。 姜淮看准时机,出列奏对。他没有直接提及敏感的“清丈田亩”,而是从“开源”的角度。 详细分析了当前税基不实、大量田产被隐匿,导致“小民负重,豪强寡赋”的现状。 他引用试点省份的数据,指出若能厘清田亩,使赋役均平,则“不需加赋而国用自足”,足以支撑边饷。 此次,他不再单打独斗。都察院中受他影响的御史,以及部分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务实派官员,纷纷附议。 边关危机的压力,使得反对“清丈”的声音在“为国纾难”的大义面前,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皇帝最终下定决心,任命姜淮为“督理清丈田亩使”,赋予其更大权责,在数个省分同时推行清丈。 第375章 锐意任事 有了前次教训和更强的授权,姜淮此次推行清丈,策略更为成熟。 分化瓦解:他公告天下,此次清丈旨在“均平赋役,苏解民困”,承诺对主动如实申报的中小地主给予赋税优惠,将矛头主要指向那些隐匿田产数额巨大的豪强权贵。 倚重“实干派”:他大量启用自己网络中培养、历练过的“实干派”官员,担任各清丈小组的负责人,确保政策执行不走样。 铁腕与怀柔并施:对于暴力抗法、煽动闹事的豪强首领,他果断动用钦差职权,严厉镇压,查抄家产以儆效尤。 同时,对于配合清丈的士绅,则给予表彰,甚至吸纳其中开明者参与地方事务管理。 清丈工作在一片争议与阻力中艰难推进,暴露出的隐田数量惊人,但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部分地区“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的状况,增加了国库收入。 然而,当清丈工作不可避免地触及到某些拥有免税特权的宗室、勋贵庄园时,真正的风暴来临了。这些特权阶层,才是帝国土地兼并中最顽固的堡垒。 一日,姜淮接到密报,某藩王在其封地内隐匿田产数万亩,并打伤了前往清丈的官员。姜淮依法查办,奏请皇帝削夺该藩王部分庄田。此举如同捅破了天! 弹劾他的奏章瞬间如雪片般飞向内阁,言辞之激烈,远超以往。攻击的焦点集中在他“蔑视宗亲”、“动摇国本”、“欲祸乱天下”。 朝中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因畏惧宗室勋贵集团的势力,大多选择了沉默。 甚至连皇帝,在面对自己叔父的哭诉和宗人府的压力时,也陷入了极大的犹豫与为难。 姜淮再次陷入了孤立的境地。他明白,自己已触及了皇权统治最核心的支撑体系之一。罢官、下狱,甚至更糟的结局,都可能随时降临。 深夜,他独坐书房,面前是那支跟随他多年的竹筷和一堆关于清丈利弊分析的奏章草稿。有人悄悄进来,劝他暂时退让,以保全自身。 姜淮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他提起笔,在奏章末尾添上一段话,字迹沉稳而坚定: “臣深知触怒权贵,祸不旋踵。然清丈之事,非为聚敛,实为均平;非为一己之功名,实为社稷之长久。 今隐田不查,赋役不均,则国库日虚,边备日弛,小民日困。纵使斧钺加身,臣亦不敢以苟且偷安,而负陛下之托、万民之望!”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向皇帝陈情。他将奏章封好,平静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窗外,夜色深沉,但他的内心,却如同那支能立于稠粥中的竹筷,在巨大的压力下,依然保持着不容弯曲的挺直。 这场围绕土地制度的改革,已不仅仅关乎财政,更是一场关乎帝国命运与士大夫责任的风暴中心。 而他,姜淮,已无可回避地站在了这风暴的最前沿。 姜淮力主清丈宗室勋贵田产的奏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朝堂之上炸开了锅。 弹劾他的奏章不再是雪片,而是如同疾风骤雨,几乎要将通政司的案头淹没。 皇帝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召开御前会议,专议此事。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宗人府宗令、那位被触及利益的藩王的叔祖,老泪纵横,痛陈姜淮“离间天家骨肉,其心可诛”。 多位勋贵代表慷慨陈词,指责姜淮“变乱祖宗成法,动摇国本”。 就连一些素来中立的阁臣,也出于稳定朝局的考虑,委婉地建议皇帝“宜缓不宜急”,当以安抚宗亲勋贵为先。 面对几乎一边倒的指责,姜淮孤立殿中,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愤怒地驳斥,而是待众人声音稍歇,才向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静却清晰地响彻大殿。 “陛下,臣非不知触怒亲贵,祸及己身。然臣更知,国库之虚,非虚在数字,乃虚在根基! 勋贵宗亲,国之屏藩,理应与国同休戚。 今边关将士浴血,国库捉襟见肘,而大量田亩却隐于勋戚之家,规避赋役,此岂非坐视江山倾颓而惜身家之利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色不善的勋贵,语气转为悲凉: “若屏藩自蛀其根,则大厦倾覆之日,诸位纵有万顷良田,又将归于何人? 臣今日之所为,非为与诸位为敌,实乃为剜却帝国肌体之腐肉,以求新生!即便此举使臣粉身碎骨,若能使陛下警醒,使社稷稳固,臣……万死无悔!”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有几分哽咽,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番话语,已超越了简单的财政之争,直指统治集团的责任与担当,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久久不语。他欣赏姜淮的才干与忠心,更明白其所言切中时弊。 然而,他终究是皇帝,需要平衡朝局,需要维系皇族与勋贵的支持。最终,他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已是对姜淮极其不利的裁决: 肯定姜淮“忠心可嘉,锐意任事”,但指责其“操切过急,有失大臣之体”。着即免去其户部本职,外放为陕西布政使,即刻离京赴任。 陕西,虽非蛮荒之地,但远离政治中心,且此时正面临西北蒙古部落侵扰、内部财政困窘、流民问题突出的多重困境。 旨意下达,有人弹冠相庆,有人扼腕叹息。姜淮平静地接旨谢恩,未有半句怨言。 离京那日,并无百官相送的热闹场面。只有几位志同道合的“实干派”官员,在城外长亭默默为他斟酒饯行。 姜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目光依旧坚定地望着西北方向:“无妨。既食君禄,便当为民分忧。 陕西亦是国土,百姓亦是赤子。在哪里,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事。” 他登上马车,再无回头。车厢内,他闭目沉思。此次挫败,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改革之艰难,非一人一时之力可扭转。 第376章 以夷制夷 但他心中的信念并未熄灭,只是变得更加深沉。他带去陕西的,除了简单的行装,还有那套他主持编纂的《度支新则》,以及那支象征着初心与标准的竹筷。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西北。姜淮知道,陕西布政使任上,他将面对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挑战,边防压力、民生凋敝、民族矛盾。 这或许是一个更为棘手,却也更能让他远离朝堂纷争、专注于地方治理的舞台。 他并未因贬谪而消沉,反而开始在心中勾勒治理陕西的蓝图:如何整饬军备以固边防?如何招抚流民以垦荒田?如何开源节流以纾财政? 京城的风暴暂时远离,但姜淮的故事并未结束。他只是转换了一个战场,他那一身铮铮铁骨与经世济民的抱负,注定将在西北的黄土高坡上,继续书写新的篇章。 他的改革理想,如同深埋的火种,等待着下一次燃烧的时机。 ……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将京城的繁华与纷争远远抛在身后。 姜淮抵达陕西时,正值深秋。眼前的景象,比奏章上的描述更为触目惊心:赤地千里,饥民塞道,边堡残破,整个省份仿佛在苦难中喘息。 陕西官场对这位“贬谪”而来的前户部侍郎,态度复杂,多以观望为主。 姜淮不以为意,到任第三日,便连下三道政令,点燃了“三把火”: 《垦荒令》,宣布所有无主荒地,无论流民、边军、乃至蒙古归附部落,皆可认领垦殖,三年内免征赋税,官府提供种子、农具。 此举旨在迅速恢复生产,安置流民,稳定社会。 《整军令》,严厉整顿卫所,清退老弱,补发拖欠军饷,修缮边墙烽燧。 他亲自巡视各边堡,与士卒同食,严惩克扣军粮的军官,军心为之一振。 《通商令》,有限度地开放与蒙古部落的边境贸易,以茶叶、布帛交换马匹、毛皮,既缓和边境冲突,也为困窘的财政开辟新源。 这三把火,把把烧在陕西的痛处,没有空泛的口号,只有切实可行的措施。 然而,每一项都触动了原有利益格局,《垦荒令》触及地方豪强圈占的土地;《整军令》让喝兵血的军官利益受损;《通商令》则让把持传统贸易路线的官商利益集团不满。 阻力很快出现。边境一支蒙古部落受其他势力挑唆,借口贸易不公,大举寇边,劫掠刚有起色的屯田点,形势危急。 多数官员主张紧闭关口,调兵征剿。姜淮却力排众议,认为大军征剿耗费巨大,且未必能根除,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只带数十名亲随,亲自前往蒙古部落营地谈判。 在刀枪环伺的蒙古包中,姜淮毫无惧色。他没有以天朝上官自居,而是以平等姿态,与部落首领分析利害: “互市通商,贵部可得急需之茶布,我方可获良马皮毛,本是两利。 今若刀兵相见,商路断绝,贵部冬日何以御寒?何以换取粮食?岂非让背后挑唆者坐收渔利?” 他精准的语言,通过通译、对草原物产的了解以及不卑不亢的态度,竟说服了那位以勇悍着称的部落首领。 双方重新划定贸易规则,约定互不侵犯。姜淮甚至承诺,若该部能协助维护边境安宁,打击其他寇边者,可获得更多贸易优惠。 此消息传回,陕西官场震动。他们没想到,这位文官出身的布政使,竟有如此胆识与手腕。 一场可能的边患,被消弭于无形,还意外地获得了一支“盟友”力量。姜淮“恩威并施、以夷制夷”的策略初显成效。 经此一事,姜淮在陕西的威望初步建立。他得以更顺利地推行自己的政策: 他引入在户部时试验的“复式记账法”,整顿陕西藩库,使得账目清晰,大大减少了贪腐。 他借鉴“火耗归公”的经验,在陕西尝试将部分非正式征收,如“脚价银”、“鼠耗米”,规范化、透明化,减轻百姓负担。 他大力兴修水利,推广耐旱作物,将江南先进的农业技术引入陕北。 数年下来,陕西面貌悄然改变:流民渐次归田,边关烽火稍息,府库虽未充盈,却也逐渐摆脱了入不敷出的窘境。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理财能手”,更展现出了卓越的地方治理能力和灵活务实的政治智慧。 然而,姜淮并未满足于一省之安定。他时常登高东望,目光仿佛要穿越千山万水,回到那权力与风暴中心的京城。 他知道,陕西的治理经验固然宝贵,但帝国的根本问题,土地、财政、漕运、军制,依然悬而未决。 他在陕西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一种“试验”,为他日可能重返中枢、推行更彻底的改革积累着资本与经验。 他将在陕西的见闻、施政得失、以及对边防、民族问题的思考,详细记录下来,不时通过密折上奏皇帝。 这些奏章,没有激烈的言辞,只有冷静的分析和务实的建议,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影响着皇帝的认知。 在西北的风沙中,姜淮的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深邃、坚定。 他像一头暂时蛰伏的雄狮,在边陲之地磨砺着爪牙,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风云再起、重返朝堂的那一刻。 他知道,那场关于帝国命运的改革,远未结束,而他,注定还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 姜淮在陕西的政绩,如同粗糙巨石经过精心打磨,逐渐显露出温润而坚实的光泽。 边境的暂时安宁、流民的初步安置、财政的略有起色,让他在这个贫瘠的西北省份站稳了脚跟,也让他“能吏”之名以一种更扎实的方式传回朝廷。 然而,他并未沉溺于一隅之安,西北的风沙砥砺着他的筋骨,也磨砺着他的目光,让他对帝国的顽疾有了更切肤的认识。 姜淮深知,政策的延续性至关重要,不能系于一人之身。他在陕西任上,格外注重培养人才。 擢升实干者:他不拘一格,提拔那些在垦荒、治军、理财中表现出色的中下层官员,无论其出身背景,形成了一支执行力较强的骨干队伍。 第377章 当用非常之人! 兴学教化,在财政稍裕后,他拨出专款,修复、扩建府学、县学,并鼓励民间兴办社学。 他亲自为学子讲授经世致用之学,将边防、农政、财政等实务知识融入其中,试图为这片土地播下更多“明体达用”的种子。 编纂《秦边纪要》:他组织人手,将自己治理陕西的经验,特别是对边防、民族、财政问题的思考与对策,系统整理成书。 此书不仅是对其工作的总结,更是留给继任者和朝廷的一份详实的西北治理参考。 这些举措,短期内或许看不到显着效果,却如同深植于黄土的根系,默默增强着地方的底蕴与韧性。 边境的暂时平静,并未让姜淮放松警惕。他敏锐地察觉到,西北蒙古各部虽被羁縻。 但其根本的游牧属性与中原的农耕文明存在结构性矛盾,冲突随时可能再起。单纯依靠城墙和议和,并非长久之计。 他做了一件极其隐秘,甚至有些“逾越”的事情。 在整顿边军的过程中,他挑选了一批精通骑射、熟悉草原、胆大心细的汉、蒙籍士兵,组成了一支精干的“夜不收”小队。 这支小队,明面上负责侦察敌情,传递军报,暗地里,姜淮却赋予了他们更特殊的任务: 深入草原:化装成商人或牧民,深入蒙古各部,绘制更精确的地图,了解其内部纷争、水草分布、部落动向。 经济渗透:通过控制的边境贸易,有意识地与一些较为弱小或友好的部落建立更紧密的经济联系,使其在一定程度上依赖明朝的物资。 情报网络:尝试在这些部落中发展眼线,构建一个隐秘的情报网。 姜淮知道,此举若被朝中言官得知,必被扣上“擅启边衅”、“私募兵力”的罪名。 但他更清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支“奇兵”,是他为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边患,暗中布下的一招闲棋冷子。 就在姜淮在西北励精图治之时,京城的政局也在悄然变化。 当年猛烈攻击他的部分勋贵或因年老,或因他事失势,影响力有所下降。 而皇帝,在经历了数次财政捉襟见肘和边关警报后,似乎又重新想起了那位曾为他殚精竭虑、也确实拿出过成效的能臣。 偶尔在查阅陕西报上的奏疏和密折时,皇帝会对其清晰的思路和务实的举措微微颔首。 一些嗅觉灵敏的朝臣,开始重新评估姜淮的价值。当年与他同属“实干派”圈子的官员,有些已得到升迁,在朝中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潜在力量。 暗地里,为姜淮“喊冤”、呼吁召其回京的声音,又开始隐约浮现。 这一日,姜淮接到两份重要文书。 一份是朝廷邸报:漕运再度因河道淤塞严重,漕粮北运延误,京师粮价飞涨,皇帝震怒,罢免了漕运总督。 另一份,是来自京城“实干派”旧僚的密信。信中透露,朝中正在商议漕运总督继任人选,争议极大。 旧僚在信末隐晦提及:“……漕政积弊甚深,非大魄力、通盘筹划者不能治也。兄台昔年在户部,于漕运、海运之利弊,多有卓见,深为吾等钦佩……” 姜淮放下信,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黄土高原上辽阔而苍凉的天空。他心中明白,一个巨大的转折点,或许即将到来。 漕运,这个帝国生命线的瘫痪,既是危机,也是他等待已久的、重返帝国政治舞台中央的契机。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支随身携带、已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竹筷,目光深邃。 在陕西的这些年,他不仅治理了一方水土,更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蜕变,从一位锐意进取但略显刚直的部院大臣,成长为一位更懂得隐忍、更善于布局、视野更为宏阔的封疆大吏。 风暴将至,而他,已做好了准备。这一次,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改革者,而要尝试去成为那个执棋的人。 … 漕运梗阻的消息如同野火般传遍朝野,京城米价一日三涨,民心浮动,九边军饷的运输也岌岌可危。 帝国那条最为依赖的主动脉,骤然出现了致命的栓塞。 紫禁城中的皇帝,在罢免漕运总督后,面对满朝文武的推诿与无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御前会议上,关于新任漕运总督的人选争论不休。 有人推荐循资格晋升的官员,有人提议由地方督抚调任,但皆难以让人信服能解决如此复杂的瘫痪局面。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一位素以清流自居、与姜淮并无深交,却深知其能力的御史,出列掷地有声: “陛下!漕运之弊,非一日之寒,乃积年陈疴!常规手段,无异于扬汤止沸。 臣观满朝文武,能通盘筹划、敢于任事、且深谙钱谷转运之道的,唯有一人,现任陕西布政使,姜淮!”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反对者立刻群起而攻之:“姜淮当年在户部,便以酷烈着称,若使其督漕,恐激起漕工民变!”“其在陕西,虽有小绩,然漕运与边政截然不同,岂可轻授?” 支持者则据理力争:“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姜淮在浙江推行‘一条鞭法’,在陕西安定边陲,皆显其应变之才与务实作风。 且其在户部时,便已关注漕运,曾上《漕运利弊疏》,力陈海运之可能,可见其早有远见!”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皇帝看着这熟悉的争吵场面,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姜淮当年在灾区立筷验粥的果决。 在户部清查盐引的缜密、在陕西安定边患的胆识,以及那些来自陕西、条理清晰、充满洞见的密折。 争论持续数日。最终,在又一次得知漕粮延误、边关催饷甚急的消息后,皇帝做出了决断。他力排众议,下达中旨: “漕运乃国家命脉所系,今阻滞不通,国计民生攸关。 陕西布政使姜淮,器识宏远,勇于任事,着加兵部尚书衔,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 赐尚方宝剑,准其便宜行事,沿途文武官员悉听节制。克日赴任,不得延误!” 第378章 何人阻碍国政? 这道旨意,赋予了姜淮前所未有的巨大权力,几乎将帝国东南半壁的军政、财政大权集于一身。 这既是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也是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更巨大、更复杂的风暴中心。 当宣旨的钦差抵达陕西布政使司时,所有官员都震惊了。他们知道姜大人能力非凡,却没想到朝廷会在此危难之际,赋予如此重托。 姜淮平静地接旨,谢恩。脸上并无欣喜,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深知,漕运问题牵扯的利益网络,比陕西的豪强、边患要复杂十倍、百倍。漕帮、沿河州县、户部工部相关官吏、乃至依赖漕运的勋贵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即交接陕西政务。临行前,他只带走了几名绝对核心的幕僚和那支跟随他多年的“筷子”,以及那部尚未完全定稿的《秦边纪要》手稿。 “大人,此去漕运,凶险异常啊……”心腹幕僚面带忧色。 姜淮望着东南方向,目光锐利如刀:“凶险?自踏入仕途之日起,何处不凶险? 漕运之弊,已是帝国心腹大患,剜肉补疮亦在所不惜!陛下既以此重任相托,我辈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马车再次启程,这一次,不是贬谪离京的落寞,而是肩负帝国命脉的重任。 从西北黄土高原奔赴东南漕运枢纽,一路上的风景变幻,姜淮的心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和坚定。 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场比清查盐引、治理陕西更为艰巨的战争。 这场战争,不仅关乎技术,疏浚河道、改进运输,更关乎利益的重构、旧有格局的打破。 全天下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这位几起几落、屡创奇迹的能臣身上。 有人期待他能挽狂澜于既倒,疏通帝国生命线;也有人暗中冷笑,等着看他在漕运这个巨大的泥潭中身败名裂。 姜淮坐在疾驰的马车中,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已开始飞速勾勒漕运地图、计算粮船数量、推演可能遇到的阻力与应对之策。 帝国的命运,又一次系于他一身。而这一次,他手握尚方宝剑,拥有了更大的舞台,也必将掀起更大的风浪。 一场关乎国本、更为波澜壮阔的改革大戏,即将在运河两岸拉开序幕。 …… 姜淮的车驾并未直抵漕运总督驻地淮安,而是悄然在运河沿岸几个关键淤塞河段停下。 他脱下官袍,换上便服,带着精通水利的幕僚和侍卫,沿河徒步勘察,访问老河工、漕丁,甚至沿岸的农户。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河道浅窄,泥沙淤积,堤岸多处溃朽,漕船搁浅如死鱼,衣衫褴褛的纤夫在烈日下艰难拖拽。 抵达淮安漕运总督衙门,迎接他的是漕运系统大小官员表面恭敬、内里审视的目光。 接风宴上,姜淮对珍馐美馔视若无睹,只略略沾唇。次日升堂,他不听任何冗长汇报,直接下令: “自即日起,封锁漕运总账及近五年各分司账册,由本部堂带来之人接管核算。所有漕船,无本部堂手令,一律不得擅自起运!”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这等于瞬间冻结了整个漕运系统。 “总督大人,这……漕粮关系京师命脉,耽搁不起啊!”一位资格很老的漕运参政硬着头皮劝阻。 姜淮目光冷冽:“正是因关系命脉,才不能任由蠹虫蛀空! 河道淤塞至此,漕船十停三阻,尔等年年上报‘平安无事’,这耽搁,早已非一日之功!账目不清,河道不理,谁敢放行?” 他随即宣布三条铁律: 清账:彻查历年漕粮损耗、修河款项、人工开支,追缴贪墨。 疏河:立即征调民夫,由工部专家指导,分段疏浚最紧要的淤塞河段,经费由他统筹,确保足额发放到役夫手中。 整军:整顿漕运官兵,汰弱留强,严惩欺压漕丁、勒索商旅者。 新政推行,阻力空前。清账触及了无数人的利益,疏河工程也因触及地方豪强非法占用的滩涂而遭到抵制。 一些把持漕运的“漕帮”头目,更是暗中煽动漕工闹事,企图逼迫姜淮让步。 一日,数千名被煽动的漕工聚集在总督行辕外,喧嚣震天,局面几近失控。地方官员惊慌失措,请求调兵镇压。 姜淮却独自一人,手持尚方宝剑,登上行辕前的高台。他目光如电,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声如洪钟: “尔等受何人蛊惑,在此聚众闹事,阻碍国政? 本部堂奉旨督漕,为的是疏通河道,让尔等漕丁有活路,让天下百姓有粮吃!今日阻挠疏浚、对抗朝廷者,即为国贼!” 他话音一顿,剑锋指向人群中几个叫嚣最凶的头目:“将那几人,给本部堂拿下!” 亲兵应声而出,如虎入羊群,瞬间将几个头目揪出。姜淮不容分说,厉声道:“聚众抗法,煽动民变,罪同谋逆!斩!” 剑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行辕前的石板地。 全场死寂。漕工们被这雷霆手段彻底震慑。 姜淮再次高声道:“本部堂知道,尔等多是被蒙蔽、被胁迫! 现在散去,各归各位,参与疏河工程者,每日工钱加倍,绝不拖欠!若再有人敢兴风作浪,这便是下场!” 恩威并施之下,骚乱瞬间平息。漕工们并非不明事理,只是以往被盘剥太甚。 如今见这位总督手段虽狠,却似乎真心要做实事,且承诺提高工钱,大部分人都选择了顺从。 在强力推进河运整顿的同时,姜淮深知单靠疏浚内河,难以从根本上解决漕运瓶颈和巨额损耗。 他顶住“变更祖制”的巨大压力,启动了酝酿已久的海运计划。 他启用早年秘密联络的东南海商,以其精干船队,装载部分漕粮,从长江口出发,沿近海北上,试运至天津。 为确保安全,他奏请调动部分水师护航,并承诺海运损耗低于河运,节省费用与海商分成。 此举遭到了朝中保守势力的猛烈抨击,称其“弃稳就险”、“劳民伤财”。 然而,当第一批海运漕粮安全、快捷地抵达天津,损耗远低于河运的消息传回时,反对的声音暂时被事实压了下去。 第379章 “漕票” 河海并运的策略,极大地缓解了京师的燃眉之急,也为漕运改革开辟了新的可能。 数月之后,在姜淮的铁腕治理下,几条关键河道被初步疏通,漕船开始有序北运,配合海运,京师粮价应声而落。皇帝闻奏,龙心大悦,下旨褒奖。 然而,姜淮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他触及的利益集团太过庞大,暂时的退让不代表屈服。 漕帮势力、被查办的贪官污吏、反对海运的保守官员,以及那些因清账而损失惨重的幕后黑手,正在暗中勾结。 编织着更恶毒的罗网,等待着他出现疏漏,或者,等待着他功高震主,引来皇帝的猜忌。 站在淮安码头上,望着重新开始繁忙的运河和远处海船的帆影,姜淮抚摸着袖中那支竹筷,眼神中没有丝毫轻松。 疏通河道易,疏通这帝国的利益梗阻,难如登天。但他既已执掌这漕运之权,便决心以此为支点,撬动这沉疴积弊的旧格局。前方的风浪,只会更加险恶。 …… 河海并运的策略初步稳定了漕粮北上的通道,但姜淮深知,这仅仅是治标。潜藏在运河肌理深处的痼疾。 那套腐朽的运作体系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并未被根除。他像一位面对复杂病灶的良医,在维持生命体征的同时,开始着手更深层次的手术。 创立“漕票”,釜底抽薪 以往漕运,弊端丛生在于过程不透明。从征粮、运输到入库,各个环节都可做手脚。姜淮设计并强力推行了一套全新的“漕票”制度。 此“漕票”非简单凭证,而是类似后世汇票与运单的结合体: 源头管控:在江南征粮地,官府将征收的粮食折成定额“漕票”,直接发给纳粮户。粮户可凭票在指定时间内,于沿途主要码头兑换现银,或抵下来年税赋。 官购商运:官府不再直接组织庞大而低效的运粮船队,而是释放“漕票”到市场,由具备实力的商帮,包括他合作的海商,竞价购买。 商人购得“漕票”后,自行组织运力,河船或海船,将粮食运至北方指定官仓。 凭票结算:商人运粮抵达,经查验无误后,凭“漕票”与官府结算运费及粮款。 这一制度的设计精妙在于: 打破垄断:打破了漕帮和腐败官吏对运输环节的垄断。 引入竞争:商人为了获利,会自发选择最经济、快捷的运输方式,促进了海运,并尽力减少损耗。 减少贪腐:粮食在源头就量化成了“票”,中间环节难以插手,极大压缩了“漂没”,虚报损耗、克扣的空间。 激活商业:吸引了民间资本参与国家漕运,盘活了经济。 触及根本,风暴再起 “漕票”制度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彻底激怒了依靠旧体系牟利的集团。 漕帮震动:数百万依赖漕运为生的漕工、水手,其生计模式受到颠覆性冲击。 虽然姜淮承诺疏浚河道仍需大量人力,并引导部分漕工转入海运或工程建设,但恐慌和不满仍在蔓延。 漕帮上层更是煽风点火,将经济制度改革扭曲为“姜淮要断我等生路”。 官吏反弹:沿河州县、漕运各司衙门中,那些依靠征收“陋规”、分润漕利的官吏,财路被断,对姜淮恨之入骨。 他们不敢明抗,却阳奉阴违,在“漕票”兑换、商人运粮查验等环节故意刁难,拖延新政落实。 朝野非议:朝中反对派抓住“漕票”引发社会动荡的风险,猛烈抨击姜淮“轻改祖制,滋生事端”。 “与商争利,有辱官箴”、“不顾百万漕工死活”。 铁腕与怀柔,力挽狂澜 面对汹涌的反对浪潮,姜淮再次展现了其刚柔并济的政治手腕。 武力震慑:对少数受漕帮头目煽动、暴力抗法、冲击官府的乱局,他果断动用尚方宝剑授权,调兵严厉镇压,将为首者明正典刑,迅速控制局面。 疏导安置:他颁布《漕工转业安置令》,拨出专款,组织愿意转业的漕工学习航海技术、参与河道疏浚工程、或资助其返乡垦荒,给予政策优惠和过渡期补贴,减缓社会阵痛。 争取皇权:他连续上奏,详细解释“漕票”制度的原理、预期效益以及对长远稳定漕工生计的规划,并以初步降低的运输损耗和提升的运粮效率数据来说服皇帝。 他强调,此法非与民争利,而是“剔蠹节流,其利归国、归商、亦最终惠及漕工”。 初见成效,前路漫漫 在姜淮的强力推动和皇帝的有限支持下,“漕票”制度及其配套措施,在巨大的争议和阻力中艰难前行。 一年后,成效开始显现: 漕粮北运效率提升,海运比例稳步增加。 国库支出有所节省,因运输损耗和中间环节费用大幅下降。 沿河商业活动趋于活跃,新的物流链条在形成。 然而,姜淮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他几乎成了所有旧漕运利益集团的眼中钉,弹劾他的奏章从未停止。 他身处淮安,却仿佛置身于一座孤岛,四周是看不见的敌意与随时可能袭来的暗箭。 他知道,“漕票”制度只是打破了旧的利益分配模式,新的体系尚未稳固,潜在的危机依然四伏。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在这条充满荆棘的改革之路上,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帝国的漕运命脉,正在他的手中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蜕变,而他也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的最险处。 ... “漕票”制度的推行,如同利刃切开了漕运腐败的脓疮,却也让他成了所有既得利益者必欲除之的目标。 暗处的敌人不再满足于朝堂攻讦,开始编织更致命的罗网。 阴谋迭起,杀机四伏。 时值初夏,运河水位因上游降雨而上涨。姜淮总督漕运已近三月,正值“漕票”新制推行与河道疏浚的关键时刻。 这日,他亲赴淮安府以南数十里外的一处险工段巡视。此段河道弯曲,水流湍急,堤岸年久失修,是此次疏浚的重点之一。 第380章 缉拿归案! 巡视现场,隐患暗藏。 堤岸上,旌旗招展,数千民夫、河工正在官员和工头的指挥下紧张劳作。 有的在打木桩加固堤基,有的在搬运石块垒砌护坡,号子声与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姜淮身着二品锦鸡官袍,在一众地方官员和漕运衙门属官的簇拥下,沿着堤岸仔细勘察。 他看得极为认真,不时停下脚步,抓起一把泥土捻搓,询问石料规格、夯土工艺,甚至俯身查看堤基的木桩深度。 “此段堤基土质过于松软,为何不多打入些木桩?”姜淮指着一段刚刚加固过的堤岸,眉头微蹙,问负责该段的工头。 那工头眼神闪烁,支吾道:“回……回总督大人,木料……木料筹措不易,且工期紧迫……” 一旁的淮安府同知连忙打圆场:“姜大人明鉴,近来工料确实紧张,下官已加紧催办。” 姜淮心中疑云顿起,他分明记得账册上对此处险工拨付的木料银钱颇为充足。他未动声色,只是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堤岸内外。 惊变骤起,天崩地裂 就在他走到一处河道急弯,正准备询问护岸石墙的垒砌情况时,异变陡生! 先是脚下传来一阵细微却令人心悸的震动,仿佛地底有巨物在翻身。 “不好!堤要塌了!”经验丰富的老河工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 话音未落,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姜淮所站立的、约莫十数丈长的一段堤岸,毫无征兆地整体向内崩塌滑落! 泥土、石块、尚未固定的木桩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推搡,轰然倾泻入浑浊湍急的河水中,激起冲天巨浪! “保护大人!!” “快退!!” 惊呼声、哭喊声、落水声瞬间炸开!场面一片大乱!官员、随从、附近的民夫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姜淮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随着崩塌的土石向下坠落! 冰冷的河水夹杂着泥沙扑面而来,巨大的力量瞬间将他卷倒。官帽被水流冲走,沉重的官袍浸水后如同铁箍般拖拽着他下沉。 生死一线,忠仆勇救 “大人!抓住我的手!!”一声暴喝在耳边响起。 就在姜淮即将被浊流吞没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鹞鹰般扑至! 是他那位沉默寡言、却一直紧随其后的老家将姜勇! 姜勇自幼习武,水性极佳,此刻他半个身子探在未塌的堤岸边缘,险险地抓住了姜淮在水中挣扎的手臂。 崩塌仍在继续,土石不断从他们身边滚落。姜勇脸颊憋得通红,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拽住姜淮,试图将他拉上来。 几名反应过来的贴身侍卫也冒着坠落的风险,扑过来帮忙。 终于,在又一块巨石擦着姜淮衣角落入河中的惊险一刻,众人合力将他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拖回了稳固的堤面! 惊魂未定,雷霆震怒 姜淮瘫坐在泥泞中,浑身湿透,官袍破损,发髻散乱,不住地咳嗽,吐出呛入的泥水。 脸上、手上被碎石划出了几道血痕,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悸过后,迅速恢复了清明,继而燃起了无法遏制的怒火! 他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人,挣扎着站起身,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向那名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的工头,以及同样吓得魂不附体的淮安府同知。 “好!好一个‘木料筹措不易’!好一个‘工期紧迫’!” 姜淮的声音因呛水和愤怒而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堤岸,分明是偷工减料,草菅人命!若非本官恰好在此,若非姜勇相救,今日便成了这运河里的枉死鬼!” 他猛地转头,对随行的漕运标营将领厉声道:“将此工头,及所有负责此段堤岸工程的吏员、工头,全部给本官拿下! 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喳!”兵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工头等人捆缚起来。 彻查的决心 惊魂稍定,姜淮站在残存的堤岸上,望着那处巨大的缺口和汹涌的河水,脸色铁青。 他心中雪亮: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工程质量问题! 如此巧合,他刚到最危险的地段巡视就发生垮塌; 问题恰恰出在拨付充足却“被短缺”的木料上。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目的就是阻止他继续查下去,甚至不惜将他这个漕运总督葬身河底。 “清理现场,救治伤者。调集物料人手,立即抢修!” 他沉声下令,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眼神中的风暴却愈发汹涌。 “回衙!”他吐出两个字,转身离去,湿透的官袍下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水痕。 他知道,漕运改革中最血腥、最残酷的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 这场未遂的“意外”,彻底激怒了他,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彻查到底、扫清积弊的决心。回到行辕,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掀起。 姜淮回到漕运总督行辕,甚至来不及更换湿透的官袍,便直接升堂。 大堂之上,气氛肃杀,唯有他衣角滴落的水声嗒嗒作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连夜突审,撬开铁口 被拿下的工头和几名小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姜淮并未动用大刑,而是采取了更高效的心理攻势。 他命人将几人分开审讯,重点追问三个问题:木料款项下落、堤坝施工细节、以及今日何人指使其引导总督巡视那段险工。 他亲自坐镇,烛火映照着他苍白而冷峻的面容。 对那名主要工头,他只冷冷说了一句:“谋害钦差,形同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若老实交代幕后主使,本官或可奏明圣上,只罪你一人。若冥顽不灵……”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确凿的物证,账册与实物不符面前,防线很快崩溃。 工头涕泪横流,供出了一个关键名字,淮安府通判,赵文康。此人负责协调此次险工段的物料调配与银钱支取。 以快打慢,直捣黄龙 拿到口供,天色已近拂晓。姜淮没有丝毫犹豫。 “来人!持本院令牌,即刻包围通判府,将赵文康缉拿归案!封锁其府邸、书房,所有文书账册,一律查封,不得有误!” 第381章 疑窦丛生! 漕运标营的兵士迅速出动。当睡眼惺忪的赵通判被从床上拖起来,看到眼前明晃晃的刀剑和姜淮那冰冷的目光时,他瞬间瘫软在地。 与此同时,姜淮亲自带人直扑漕运衙门银库及工料库,调取所有与赵文康以及该险工段相关的支取记录、批文、领料单据,进行交叉比对。 他要赶在幕后黑手销毁更多证据、统一口径之前,打下这颗钉子! 证据链成,图穷匕见 赵文康起初还试图狡辩,将责任推给下属和商人。但在姜淮摆出的铁证面前,虚开的料单、被克扣的银两记录、以及工头的指认,他的心理防线也逐渐瓦解。 尤其当姜淮抛出致命一击:查出其近期通过钱庄,向京城某位官员的“管家”汇出一笔巨款时,赵文康彻底崩溃。 他虽未直接供出京城那位大人物的名字,他也不敢,但其供词已清晰勾勒出一条从淮安府通判到户部,或工部某司官员,再到朝中某位大佬的利益输送链条。 正是这条链条上的人,为了保住每年从漕运中汲取的巨额灰色利益,不惜铤而走险,策划了这场“意外”。 密折急奏,剑指中枢 姜淮将所有口供、物证、以及初步推断,详细整理,写成一份密折。 他没有通过常规渠道,而是动用皇帝赐予的密折专奏之权,由绝对忠诚的家将率领精锐护卫,星夜兼程,直送京城御前。 在密折中,他详述堤坝垮塌经过、遇险情形、审讯结果,并明确指出此事绝非偶然,而是“漕运积弊之冰山一角,利益集团狗急跳墙之疯狂反扑”。 他恳请皇帝圣裁,彻查朝中与漕运利益勾连之官员,以正国法。 余波震荡,暂稳局面 总督行辕内的雷霆行动,迅速传遍淮安官场。那些原本阳奉阴违、心存侥幸的官员,无不胆战心惊。 姜淮趁势再次严申漕运新政,要求各司其职,不得懈怠。一时间,漕运衙门的效率竟前所未有地高效起来。 然而,姜淮深知,这仅仅是斩断了对方伸过来的一只触手。真正的巨鳄还在京城,正在酝酿更大的风暴。他坐在书房中,抚摸着案头那柄尚方宝剑,眼神锐利。 他打断了利益链条,也彻底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 接下来,他将不仅要应对漕运本身的复杂事务,更要迎接来自朝堂之上、更为凶险的政治风暴。这场由一次未遂谋杀引发的较量,已全面升级。 …… 时值漕运改革进入深水区,姜淮推行“漕票”制度已触及核心利益,各方势力暗流汹涌。 这夜,淮安漕运总督官署内一片寂静,唯有后院书房依旧亮着灯火。 深夜勤政,烛火长明 书房内,烛台上儿臂粗的蜡烛已燃过半。 姜淮埋首于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案上堆积着两摞文书:一摞是各地推行“漕票”的进展汇报与问题反馈,另一摞则是他正在起草的、准备呈送皇帝的《漕运利弊析》密奏。 奏章旁,散落着几本关键的账册副本,记录着近期查实的几笔巨大亏空与可疑流向。 他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凝眉沉思,并未留意到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为他换上一杯新沏的浓茶,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老爷,已是三更天了,早些安歇吧,明日还有公务。” 姜淮头也未抬,只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去睡。 我将这几处关节厘清便歇息。”他正写到关键处,关于如何利用海运分流,彻底打破河运垄断的构想。 姜福叹了口气,深知劝不动,只得默默退下,细心地将书房门掩好。 异变陡生,火龙骤起 约莫一炷香后,就在姜淮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准备稍事休息再继续时,异变发生了! 先是一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悄然钻入鼻腔。姜淮起初并未在意,以为是烛芯燃久了的常味。但随即,那味道骤然变得浓烈刺鼻! 他猛地抬头,赫然发现,紧贴着内墙的书架底层,竟不知何时窜起了明黄色的火苗! 火势起得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引燃了书架上的线装古籍和卷宗纸张,发出“噼啪”的爆响,如同毒蛇吐信,迅速向上蔓延! “走水了!!”姜淮心头巨震,霍然起身!他第一时间并非呼救,而是下意识地扑向公案,一把抓向那份写了一半的密奏和旁边那几本至关重要的账册! 那是他数月来心血所在,更是足以定罪的铁证! 生死抢救,忠仆护主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猛地撞开!正是尚未走远、闻到焦糊味感觉不对而折返的姜福!老仆眼见火蛇已蹿至房梁,浓烟滚滚,而姜淮竟还在案前抢救文书,目眦欲裂! “老爷!快走!!”姜福嘶吼着冲了进来,不顾一切地拉住姜淮的手臂往外拖。 “账册!奏章!”姜淮挣扎着,还想伸手去够。 “来不及了!”姜福力大,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姜淮拉离书案。 就在他们刚退开两步的刹那,“轰隆”一声,燃烧的房梁带着瓦砾,正好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火星四溅,将紫檀木公案瞬间吞噬! 与此同时,官署内的侍卫、仆役也被惊动,惊呼声、锣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人们提着水桶、端着脸盆,疯狂地冲向书房救火。 火场余烬,疑窦丛生 在众人的奋力扑救下,大火终于被扑灭,但整个书房已近乎焚毁,焦黑一片,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姜淮站在院中,官袍被烟熏火燎得不成样子,脸上沾满黑灰,手中紧紧攥着刚才仓促间抢出的、已被火舌燎焦一角的密奏和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更多的文书,尤其是书架底层那些涉及核心证据的卷宗,已化为灰烬。 总督行辕总管和侍卫统领跪在地上,面如土色,连称“护卫不周,罪该万死”。 姜淮没有理会他们的请罪,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一片狼藉的火灾现场,眼神冰冷如铁。 第382章 链条初显 这火,起得太蹊跷! 火源:并非从他案头的烛台引起,而是从靠墙的书架底层开始。 时机:偏偏在他撰写最关键密奏的深夜。 速度:火势蔓延之快,远超寻常纸张燃烧。 这绝非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纵火!目的就是为了销毁他收集的证据,甚至可能……是想将他这个漕运总督一并烧死在书房里! 姜淮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被火焰燎出的水泡,又看了看那片废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手段。”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滔天的杀意。 他转身,对跪在地上的侍卫统领厉声道:“即刻起,官署戒严,许进不许出!昨夜所有值守人员,尤其是负责书房外围巡逻者,全部隔离看管,逐一讯问! 给本官查!昨夜有何人靠近过书房?有何异常?” “喳!”侍卫统领浑身一颤,领命而去。 姜淮又对姜福道:“将我们备份的账册副本,以及所有重要文书的草稿,立即转移到绝对安全之处。加派双倍人手看守。” 他站在晨曦微露的庭院中,身后是冒着青烟的废墟,身前是未知的凶险。这场大火,没有烧垮他的意志,反而彻底点燃了他胸中的怒火。 他知道,漕运改革已从政见之争,演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眼神锐利如刀,这场暗战,既然对方已亮出獠牙,那他必将以更猛烈的手段,奉还到底! 书房废墟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焦糊味混杂着清晨的湿气,弥漫在漕运总督官署之中。 姜淮站在院中,官袍上的烟尘未拍,指尖的水泡隐隐作痛,但这些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与决绝。这场火,已越过所有官场斗争的底线,他必须以雷霆手段回应。 内部清洗,铁腕锁衙 姜淮的命令被迅速执行。总督官署所有大门瞬间封闭,漕运标营的兵士持械把守,气氛肃杀。 昨夜所有值守的侍卫、巡更的仆役、乃至可能途径书房附近的文书小吏,共计三十七人,被全部集中看管在偏院,分开隔离,禁止交谈。 姜淮亲自坐镇临时辟出的签押房,幕僚与亲信侍卫分立两旁,如同升堂。 “昨夜子时到丑时,何人负责书房外围巡逻?”姜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侍卫班头战战兢兢地报上四个名字。那四名侍卫被单独带入,面对姜淮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皆面色苍白。 姜淮并不急于用刑,而是让他们分别、详细地回忆昨夜巡逻的路线、所见所闻、有无异常声响或人影。 他仔细比对四人的口供,寻找其中的矛盾与漏洞。 抽丝剥茧,疑犯浮现 起初,口供似乎严丝合缝,并无破绽。但姜淮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细节:其中一名叫王三的侍卫,在描述自己巡逻至书房后窗附近时。 言语略有闪烁,称自己“因内急,稍微离开片刻,但绝未走远”。 “片刻是多久?去了何处方便?”姜淮追问。 王三额头冒汗,支吾道:“就……就一会儿,去了院墙根下的茅厕。” “何人可作证?” “当……当时就我一人……” 姜淮不再多问,命人将王三带下严加看管。他随即派人秘密核查。 第一,昨夜同时段,官署内其他位置的巡逻记录,确认王三是否真有离开的空档;第二,暗中搜查王三的住处和随身物品。 物证突破,直指真凶 调查迅速取得进展。首先,其他巡逻路线的记录显示,王三所谓的“片刻”足够有人潜入书房后院行事。 其次,更关键的是,在搜查王三床铺下的砖缝时,发现了一个藏匿的小布袋,里面赫然是几块火镰打火石和一小截未曾烧尽的、带有特殊油脂气味的布条! 这布条的质地,与官署内低级仆役的服饰相同。 人证物证俱在,王三的嫌疑陡增。姜淮下令,立即提审王三,同时封锁所有低级仆役的居所,核对衣物缺损情况。 审讯攻心,链条初显 再次面对姜淮,尤其是在那袋证物被掷于面前时,王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供认不讳: 是府内一名负责庭院洒扫的老仆,昨夜找到他,塞给他十两银子,只说请他在巡逻书房后窗时“行个方便,避开片刻”,并承诺事后还有重谢。 至于那老仆要做什么,他声称“一概不知”。 “那老仆现在何处?”姜淮厉声问。 侍卫回报:那老仆,在今天清晨官署戒严前,竟已“告假返乡”了!显然,这是弃车保帅,幕后之人动作极快。 顺藤摸瓜,深不可测 线索似乎断了,但姜淮并不气馁。他下令: 画出那老仆的画像,海捕文书,全力缉拿。 彻查那老仆在官署内的所有关系往来,尤其是与外界,包括淮安府衙、其他漕运衙门、乃至商贾的联系。 严查王三近期所有经济往来,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来源必有痕迹。 虽然直接指使纵火的老仆在逃,但王三的招供和物证,已将这起纵火案的性质彻底坐实,内部人员被收买,蓄意纵火,目标直指姜淮及其掌握的机密文书。 风暴前的平静 姜淮站在签押房门口,望着被封锁的官署。他知道,揪出一个王三,只是斩断了对方伸进来的一根手指。 那个能轻易收买总督官署内部人员、并能迅速安排关键人物消失的幕后黑手,依然隐藏在暗处,能量惊人。 这场大火,烧掉了一些物证,却也彻底照亮了隐藏在漕运利益背后的狰狞面目。它让姜淮明白,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残酷,更加无所不用其极。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尖的水泡传来一阵刺痛。这痛感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姜勇沉声道,“自即日起,所有公文往来,启用新密码。 我的饮食起居,由你亲自负责。另外,让我们在淮安城里的‘眼睛’,都动起来。” “是,老爷!”姜勇肃然应命。 一场无声的追查与反制,在淮安城内外,悄然展开。 姜淮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沿着血迹,一步步逼近巢穴中的猛兽。而对方,也必然在暗中,磨砺着下一次攻击的爪牙。 第383章 暗流涌动 王三的招供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找到了一根线头,姜淮深知必须迅速拉扯,否则线头随时会断。 他动用了所有明暗力量,编织成一张大网,撒向淮安城内外。 双线并进,暗流涌动 明线:官府海捕:漕运总督衙门的海捕文书迅速下发至淮安府及各州县,画影图形,通缉那名在逃的老仆。 明面上的搜捕大张旗鼓,意在打草惊蛇,迫使对方露出破绽,同时也在舆论上施加压力。 暗线:密探出击:姜淮麾下那些精于追踪、伪装的前“夜不收”及信任的幕僚,则悄然行动。他们分为数路: 一路潜入市井,混迹于茶楼酒肆、码头赌坊,探听关于那老仆以及近期淮安城内异常资金流动的蛛丝马迹。 一路秘密监控与漕运旧利益集团关系密切的几家大商号、车马行及私人宅邸。 一路则由姜勇亲自带领,重新仔细勘察火灾现场,不放过任何一点被遗漏的痕迹。 柳暗花明,线索浮现 官府的明线搜查数日,一无所获,那老仆仿佛人间蒸发。然而,暗线的调查却取得了关键突破: 资金线索:幕僚从淮安府一家与官府往来密切的银号中,通过特殊渠道查到,在王三收到银子的前两日,曾有一笔五十两的银子从“隆昌货栈”的账户上被匿名取走。 而“隆昌货栈”,明面上做南北杂货生意,暗地里却与掌控部分漕帮势力的张家关系匪浅。 现场新发现:姜勇带人在清理书房废墟时,于靠近起火点的窗棂残骸上,发现了一小片被勾住的、不同于官署仆役服饰的深蓝色锦缎碎片,材质上乘,绝非普通下人所能穿戴。 市井流言:密探回报,有漕帮底层人员酒后失言,提及“张家大爷前几日心情甚好,赏了手下不少酒钱”,时间点恰在纵火案发生前。 锁定目标,张网以待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淮安本地豪强,张家。 张家是漕运世家,族中多人在漕运衙门担任中下层官吏,更是旧漕运体系下最大的包运商之一,姜淮的“漕票”新政,使其利益受损最为严重,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那片深蓝色锦缎,经暗中查访城内着名绸缎庄,确认是今春刚从苏州进货的稀有名贵料子,目前淮安城内有此料者不超过十家,张家正在其中! 姜淮没有立即动手抓人。他深知张家在淮安盘根错节,与府衙乃至更高层官员都有勾连,若无铁证,难以一击致命,反而会打草惊蛇。 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姜淮采取了更精妙的策略。他首先以“核查漕运旧账”为名,派户部带来的精干吏员进驻与张家往来密切的几个漕运分司。 查账目,核单据,摆出一副要从经济问题上彻查张家的姿态。 同时,他故意在一次公开场合,对淮安知府提及“近日追查纵火案,似有眉目,与城中某些豪商有关”,语气意味深长。 此举果然奏效。张家开始坐立不安,频繁派人打探消息,与外界联络明显增多。姜淮的密探严密监控着张家大宅的动静。 雷霆出击,人赃并获 终于,在纵火案发生后的第七日深夜,监控张家的密探传来急报:张家派出心腹家丁,连夜护送一个头戴斗笠、身形与那在逃老仆极为相似的人,企图从水路离城! 姜淮当机立断,下令:“拿人!” 姜勇亲率精锐,在运河码头设伏,当场将试图登船的老仆及两名张家心腹家丁擒获! 同时,另一队人马持姜淮手令,以“涉嫌勾结匪类、危害漕运”为由,直扑张家大宅,进行突击搜查。 在张宅书房密室中,不仅搜出了与窗棂上残留物完全吻合的深蓝色锦缎衣物。 更查获了大量与漕运旧账亏空相关的秘密账册、以及其与朝中某位官员往来的密信! 真相大白,余波未了 经连夜分开审讯,在如山铁证面前,老仆与张家家主的心理防线相继崩溃。 真相水落石出:正是张家,因“漕票”新政断了财路,怀恨在心,重金收买总督官署老仆,利用其洒扫之便,以特制油脂布条为引。 于深夜从书房后窗潜入纵火,意图烧毁姜淮收集的证据及其本人。那片锦缎,正是张家家主当夜亲至附近指挥时,不慎被窗棂勾破所留! 姜淮将审讯结果、搜获的物证、账册、密信,再次写成密折,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这一次,他不仅要将淮安张家连根拔起,更要借此机会,将隐藏在朝中、庇护甚至指使张家的那只更大的“黑手”揪出来! 淮安张家的覆灭,在本地引起了巨大震动。 姜淮以雷霆万钧之势,证明了其铲除漕运积弊的决心与能力,也彻底斩断了旧利益集团在淮安的一条重要臂膀。 然而,他也清楚,扳倒一个地方豪强并非终点。那封从张宅搜出的密信,指向了京城更高的权力阶层。 这场由一场未遂火灾引发的斗争,已然升级,风暴眼正从淮安向帝国的权力中心,京城,急速转移。 姜淮知道,他即将面对的,将是比张家更为强大、也更为狡猾的对手。但他握紧了手中的证据,眼神锐利如初,毫无畏惧地准备迎接下一场、也是更为凶险的较量。 …… 张家覆灭的余波尚未平息,姜淮已将整理好的密折与关键证物封存,由绝对忠诚的家将率领精锐护卫,分三路秘密送往京城。 他深知,此番对手非同小可,任何单一的传递渠道都可能被截杀。 朝堂暗战,风波再起 密折抵京,果然在紫禁城内掀起了惊涛骇浪。皇帝览奏,尤其是看到那封指向工部右侍郎刘一清的密信时,龙颜震怒! 刘一清不仅是朝中重臣,更是某位势力庞大的皇亲国戚的姻亲,牵一发而动全身。 ... 然而,刘一清及其背后的势力绝非坐以待毙之辈。他们迅速发动反击: 反咬一口:指使御史言官上奏,弹劾姜淮“在淮安滥用职权、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指张家、企图借此搅乱朝局”。 甚至暗示姜淮“借漕运改革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第384章 余波未了 制造舆论:在士林清议中散布消息,将姜淮描绘成一个“酷吏”,而刘一清则成了“被能臣倾轧的受害者”。 弃车保帅:刘一清迅速与张家进行切割,声称与张家的往来“纯属公务”。 对张家所为“毫不知情”,并将所有责任推给已倒台的张家,自己表现得“问心无愧”。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争吵不休。皇帝虽信任姜淮,但也需考虑朝局平衡与皇亲国戚的颜面,一时难以决断。 淮安困境,压力倍增 京城的政治风暴迅速波及淮安。那些原本因张家倒台而暂时蛰伏的反对势力,见姜淮似乎“惹上了大麻烦”,又开始蠢蠢欲动。 漕务掣肘:某些漕运分司在办理“漕票”兑换、安排运力时,开始出现拖延和推诿,试图给姜淮制造麻烦,证明其新政“窒碍难行”。 流言再起:市井间传言,姜淮“自身难保”,漕运新政“恐将夭折”,导致一些原本支持改革的商贾开始观望。 人身威胁:姜淮甚至接到了匿名的恐吓信,言辞嚣张,暗示他“适可而止”,否则“淮安运河,便是其葬身之地”。 面对内外交困,姜淮深知,此刻若退一步,则前功尽弃。他必须拿出更确凿的证据,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关键突破,直击要害 转机出现在对张家核心账房的持续审讯中。这位账房先生自知罪责难逃,为求活命,供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 刘一清在张家不仅占有干股,其通过漕运贪墨所得的巨额赃银,大部分并未直接运回京城。 而是由张家出面,秘密购置了扬州的大量盐引,食盐专卖凭证和苏州的丝绸工坊,以此洗白并增值! 更重要的是,账房交出了记录这些隐秘产业往来和分红的私密账册,其中清晰记录了刘一清及其家人收受利益的每一次记录!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权钱交易,而是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贪腐-洗钱-增值的利益链条! 乾坤一掷,最终对决 姜淮手握这决定性的新证据,毫不犹豫,再次以密折上奏。 这一次,他不仅呈上了铁证如山的账册,更在奏章中慷慨陈词: “陛下!臣非不知刘侍郎树大根深,党羽众多。然,漕运乃至国脉,贪墨横行,则国脉淤塞! 今证据确凿,刘一清不仅贪墨漕银,更将黑手伸向盐政、工坊,其心可诛,其行可鄙!若此等蠹虫不除,则朝廷法度何在? 陛下天威何存?臣恳请陛下,乾纲独断,肃清奸佞,以正朝纲!” 这道奏折,如同利剑,直刺对手心脏。它不再仅仅是漕运问题,而是上升到了侵蚀国家经济命脉、挑战皇权法度的层面。 尘埃落定,余音绕梁 面对姜淮步步紧逼、环环相扣的铁证,以及其毫不妥协的强硬态度,皇帝终于做出了决断。 刘一清被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其背后倚靠的皇亲国戚也受到申饬,势力大损。朝中与之关联的官员或遭清洗,或噤若寒蝉。 经此一役,姜淮“铁面”之名响彻朝野,其威望与权势达到了新的高度。漕运改革的反对势力遭受重创,新政得以更顺利地推行下去。 站在淮安官署的庭院中,姜淮望着恢复秩序的运河,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他扳倒了张家,斗垮了刘一清,看似大获全胜。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帝国的肌体上,像张家、刘一清这样的蠹虫不知还有多少。漕运改革虽初见成效,但土地兼并、边患危机、财政结构等根本性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他整理了一下因连日操劳而略显疲惫的容颜,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他知道,京城正等待着他,那里有更宏大的国策,也有更激烈的争斗。 这场始于书房纵火的反击虽然落幕,但他匡扶社稷的征途,还远未结束。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且充满未知的挑战。 …… 之后一段时间,他正全力筹划“清丈田亩”与推广“一条鞭法”的前期事宜,触动了无数人的神经。 尽管他深知自己身处漩涡中心,日常起居极为小心,但对手的阴毒与无孔不入,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日傍晚,一如往常。老管家姜福正监督着后厨准备晚膳。 依照铁律,所有送入姜淮口中的食物,必经三道查验:银针试毒、亲随观烹、膳前由一名忠心老仆试吃。 今日的晚膳中,有一道姜淮素日喜爱的淮扬菜,蟹粉狮子头。 当菜羹呈上,准备分盛试吃时,经验丰富的姜福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日烹饪油脂的异样甜腥气。他心头一紧,立刻叫停。 “这味道不对,”姜福脸色凝重,取来一根特制的细长银探针,插入狮子头内部,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些。 片刻后取出,在烛光下仔细端详,银针尖端,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灰色! “有毒!”姜福低喝一声,周围仆役瞬间面无血色。 紧急控制,封锁现场 姜福立刻展现出不逊于战场老将的果断: 封锁厨房:所有厨役、帮工、丫鬟一律不得离开,原地待命。 控制菜品:将所有已做好的菜肴,尤其是那盅蟹粉狮子头,原样封存。 秘密禀报:立刻派绝对心腹,火速入宫,将消息密报给尚在办公的姜淮。 内部甄别:姜福亲自带人,开始盘问所有接触过这道菜品的厨役,目光尤其锁定了负责烹制此菜的两位主厨和负责采买的管事。 姜淮接到密报,脸色瞬间冰寒。他并未声张,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在严密护卫下迅速回府。 厨子自尽,线索骤断 姜淮回府后,亲自查看了那盅蟹粉狮子头和那根变色的银针。他沉默片刻,下令将所有人带至前院,逐一问话。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就在盘问进行中,一名负责看守后院的护卫匆匆来报:“老爷,不好了!张厨子他……他在自己房里悬梁了!” 众人皆惊!那张厨子,正是今日负责调制狮子头馅料的两位主厨之一,已在姜府效力很久。 第385章 暗藏玄机 姜淮立刻带人赶到下人房。只见那张厨子已气绝身亡,面色青紫,悬在房梁之上,脚下是一个踢倒的矮凳。 现场并无打斗痕迹,只在其枕下发现一个小巧的空瓷瓶,瓶内残留着少许与狮子头中检测出的、气味相似的甜腥粉末。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是投毒败露后,畏罪自尽。 疑窦重重,绝非自杀 姜淮站在那具尸体前,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现场。 “畏罪自尽?”他冷哼一声,“搜他全身,仔细搜查这间屋子!” 亲随仔细搜查后,果然发现了蹊跷: 张厨子指甲缝里极为干净,没有任何挣扎时可能留下的皮屑或织物纤维。 其脖颈处的勒痕,角度略显怪异,更符合被人从身后勒毙,再伪装成自缢的特征。 在其床榻最隐秘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张被揉成一团的、面额一百两的银票,是京城“汇丰”钱庄的票号,绝非一个厨子能轻易拥有的巨款。 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下毒者,或指使者在发现事情败露后,抢先一步,杀害了张厨子,并伪造了自杀现场,企图掐断所有线索。那张银票,既是酬劳,也是催命符。 暗流汹涌,风暴前夕 线索到此,似乎彻底断了。能接触到姜淮膳食的内部人员,看似都有嫌疑,却又似乎都无从查起。对手的狡猾与狠辣,远超想象。 姜淮站在书房窗前,夜色深沉。他抚摸着案头那支跟随他多年的竹筷,指尖感受到的不仅是温润,更是一种刺骨的寒意。 这次未遂的毒杀,比淮安堤坝谋杀和书房纵火更加阴险,更加令人防不胜防。 它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对手已经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渗透到了他的日常饮食之中。 “查!”姜淮对肃立身后的姜勇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滔天的杀意,“动用一切力量,从那张银票。 从‘汇丰’钱庄,从张厨子近期的所有接触过的人,给本阁查起!哪怕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把那只黑手揪出来!” “是!”姜勇领命,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这一夜,姜府内外,暗流奔腾。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残酷的追查与反制,在京城无声地展开。 姜淮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危,更是为了他即将推行的、关乎帝国命运的税制改革。这场由一碗毒羹引发的暗战,已将斗争的残酷性,提升到了你死我活的新高度。 …… 张厨子的“自尽”现场被严密保护起来,姜淮下令对外宣称是“急病暴毙”,暗中则撒开一张大网。 对手的狠辣与周密,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斗志。 银票溯源,暗藏玄机 姜勇亲自带人,持那张百两银票,秘密前往“汇丰”钱庄。 凭借姜淮的权势和巧妙施压,钱庄掌柜在密室内战战兢兢地调取了记录。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这张银票属于“不记名见票即兑”的款式,无法直接追查到存入者。 存入这笔款的,是一个戴着宽檐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在三日前于钱庄分号存入,手法老练,未留任何特征。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姜勇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张银票的纸质和印刷墨色,与钱庄近期发行的略有差异,更像是旧版。他立刻将此发现禀报姜淮。 内部筛查,锁定疑踪 与此同时,姜府内部的筛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姜福将府中所有仆役,尤其是后厨及与张厨子有过接触的人,近期的行踪、经济状况、人际关系都摸排了一遍。 一名负责采买的小厮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约莫十天前,他曾看到张厨子下工后,与一个面生的货郎在府邸后巷角落低声交谈,神色有些紧张。 当时他并未在意,如今想来,甚为可疑。 “货郎?”姜淮眼神一凝。在姜府这等重臣府邸附近,寻常货郎根本不敢靠近,更遑论与府中厨子私下接触。 顺藤摸瓜,货郎现形 姜勇立刻带人,拿着根据小厮描述绘制的货郎画像,在姜府周边乃至整个京城的地下暗市、三教九流聚集之地进行秘密查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一个绰号“泥鳅”的底层混混提供消息。 画像上的人,很像一个偶尔替“永昌当铺”干些杂活、跑腿传递消息的闲汉,名叫李四。 “永昌当铺……”姜淮听到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 这家当铺,他有所耳闻,背景复杂,据说与某些没落勋贵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时常做一些见不得光的抵押和洗钱勾当。 雷霆出击,擒获李四 事不宜迟,姜勇亲自带队,连夜直扑李四的住处,在其与姘头鬼混的窝点将其一举擒获。 起初,李四还试图狡辩,但在姜勇出示证据,小厮指认、混混证言和刑讯的威胁下,很快崩溃。 他交代,确是“永昌当铺”的二掌柜让他去找张厨子,传递一个“小包裹”,他声称不知内容,并许诺事成之后给张厨子一笔钱。 至于当铺背后是谁指使,他这种小角色“根本没资格知道”。 深挖当铺,逼近真相 姜淮下令,立即查封“永昌当铺”,控制所有掌柜和账房先生。 同时,他动用在都察院的关系,以“涉嫌销赃、非法经营”为由,对当铺进行合法查抄。 在当铺的密账和库房中,果然发现了更多线索: 旧版银票:库房中封存着不少与张厨子枕下发现的同版旧银票,来源复杂,难以追查。 隐秘账册:查获一本用暗语记录的私密账册,经幕僚破译,其中记录了多笔与朝中某些官员管家或亲随的“特殊往来”。 其中一笔巨额款项的流向,隐约指向了一位以贪财护短着称的郡王府长史! 关联勋贵:这位郡王,正是当年在清丈田亩风波中,被姜淮狠狠打击、削夺了大量隐田的宗室成员之一! 其家族利益与姜淮的改革尖锐对立,有充足的动机进行报复。 图穷匕见,局势升级 第386章 风暴前的宁静 所有的线索,最终指向了那位郡王。然而,郡王身为宗室,没有皇帝的首肯,即便是姜淮,也无法直接动他。 而且,证据链到当铺二掌柜和郡王府长史这里,似乎就到了尽头,缺乏直接指使投毒的铁证。 对手异常狡猾,层层转包,设置了多重防火墙。 姜淮将目前查获的所有证据再次整理成密折,准备上奏。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更为艰难的斗争,涉及天潢贵胄,皇帝的态度将至关重要。 这一次,已不仅仅是个人恩怨,更是改革派与最顽固的旧既得利益集团,宗室勋贵,的正面碰撞。 风暴前的宁静 姜府之内,姜淮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下毒案的追查,虽然未能直接将幕后元凶绳之以法,却彻底照亮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面目。 他轻轻咳了几声,体内似乎还残留着那未入口的毒药带来的寒意。 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传令下去,府内戒备再升一级。所有入口之物,查验再加一道工序。” 他对姜福吩咐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另外,让我们的人,盯紧郡王府和‘永昌当铺’相关的一切动向。”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奏章,提笔蘸墨。笔锋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这场由一碗毒羹引发的暗战,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它所揭示出的残酷现实,让姜淮更加坚定了推行改革的决心。 他知道,与这些盘踞在帝国肌体最深处的蛀虫之间,已无丝毫转圜余地,唯有你死我活。更大的风暴,正在紫禁城的上空汇聚。 …… 指向郡王府的线索虽因宗室身份暂时受阻,但姜淮并未就此罢休。 他将查获的证据精心整理,写成一份措辞严谨、证据链清晰的密折,直呈御前。 在密折中,他并未直接指控郡王主使投毒,因无直接证据,而是重点弹劾其长史勾结当铺、行贿官员、经营非法勾当。 并隐晦提及此事与之前清丈田亩时郡王府利益受损的关联,暗示其有打击报复的动机。 帝心权衡,风波再起 密折送入宫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皇帝览奏,心情极为复杂。 他既恼怒于宗室的不法行径与无法无天,竟敢对朝廷重臣下毒;又深感棘手,因涉及皇族颜面与宗室稳定。 最终,皇帝采取了平衡策略: 严惩“替罪羊”:下旨严厉申饬郡王“治家不严”,将其长史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永昌当铺”被彻底查封,相关人等依律严惩。这算是给了姜淮一个交代。 保全郡王:对郡王本人,则以“失察”为名,罚俸一年,令其在府中“闭门思过”,并未伤及其根本。这维护了宗室的体面。 安抚姜淮:皇帝特意在私下召见姜淮,温言安抚,肯定其“受委屈了”,并再次强调对其改革方略的支持,暗示“来日方长,不必争一时之气”。 此结果,在姜淮意料之中。他明白,在皇权体制下,动一位郡王绝非易事。 但他此举的目的已然达到,狠狠敲打了宗室勋贵集团,清晰划出了红线,并向朝野展示了皇帝对其的支持底线。 以退为进,巩固防线 经此投毒风波,姜淮更加注重自身安全。他奏请皇帝,获准组建一支由大内高手和忠诚家丁混编的贴身卫队。 专门负责其与家人的安全。姜府更是被经营得铁桶一般,外人难窥其秘。 同时,他并未因皇帝的“和稀泥”而消沉,反而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了在朝中的地位。 他利用此事,团结了更多对宗室勋贵跋扈不满的官员,其“实干派”阵营更加壮大。 他在内阁中处理政务时,也显得更加沉稳老练,恩威并施,逐渐掌握了更多实权。 酝酿风暴,税改攻坚 表面的平静下,姜淮在默默积蓄力量,准备着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场战役,全面推行“一条鞭法”与清丈天下田亩。 他深知,这才是真正动摇勋贵、宗室、大地主根基的举措,其阻力将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他做了周密准备: 理论武装:组织幕僚编纂《一条鞭法释义》、《清丈田亩方略》,详细阐述改革必要性、具体措施及预期成效,广为散发,争取士林舆论支持。 试点先行:选择几个矛盾相对缓和、支持改革的省份进行试点,积累经验,打造样板。 争取关键支持:他多次与掌握实权的司礼监太监、部分开明阁臣乃至皇子(其学生)深入交流,阐述改革利害,争取宫内和储君的理解与支持。 山雨欲来风满楼 然而,对手也并未坐以待毙。投毒事件未能阻止姜淮,反而让他更加警惕和强大。 勋贵宗室集团意识到,常规的暗杀、构陷已难以奏效,必须从政治上彻底阻止其改革方略。 朝堂之上,关于“一条鞭法”与“清丈田亩”的争论日趋白热化。 反对者不再局限于攻击姜淮个人,而是从“祖宗成法不可变”、“此举必致天下大乱”、“与民争利”等角度进行猛烈抨击。 他们动用各种关系,向皇帝施加压力,甚至在后宫中散播谣言。 这一日,姜淮站在文渊阁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帝国的万里江山。 他的手中,是试点省份传来的、显示改革初步成效的捷报,也有反对派气势汹汹的弹劾奏章。 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即将来临。下一次大朝会,他将正式奏请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一条鞭法”与清丈田亩。 这将是石破天惊的一刻,也将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场豪赌。 赢了,或可为帝国续命,开创一番新气象;输了,则可能万劫不复,之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一个个行省,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为了这个积重难返的帝国,为了他毕生的理想,他已押上一切。 窗外,乌云渐聚,雷声隐隐。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政治风暴,即将在金銮殿上,轰然爆发。 第387章 稳妥推进! 这日,大朝会的日子,终于到来。太和殿内,旌旗森列,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姜淮将抛出他那石破天惊的改革方案。 一、 图穷匕见,姜氏陈词 当轮到奏事时,姜淮手持玉笏,稳步出班。他并未直接宣读奏章,而是面向御座,声音沉静却清晰地响彻大殿: “陛下,诸公。今日臣所奏,关乎国本,系于民生。我朝立国百五十年,至今,国库空虚,边饷无着,百姓困于徭役,豪强隐田自肥,此乃不容回避之现实!” 他开门见山,直指时弊,让许多准备听套话的官员心头一凛。 “究其根源,在于田亩不清,赋役不均,征收繁复,吏治由此败坏!臣,恳请陛下,痛下决心,推行两策,以解沉疴!” 他略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其一,清丈天下田亩!无论官民勋贵,田产一律重新丈量,登记造册,使隐匿者无所遁形!” “其二,全面推行‘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及各类杂征,合并折银征收,简化流程,官收官解,杜绝中间盘剥,使赋役均平,小民得苏!”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冷水,整个太和殿瞬间炸开! 二、 反对如潮,声浪滔天 姜淮话音未落,反对之声已如潮水般涌来。 勋贵代表,一位国公首先发难,声色俱厉:“姜淮!你欲效仿王安石,变乱祖宗成法乎?清丈田亩,乃扰民之举!‘一条鞭法’,更是与民争利!此策若行,天下必乱!” 保守文官,一位御史引经据典:“陛下!《礼记》有云:‘不易其俗,不易其宜。’祖宗之法,乃经百年检验,岂可轻改?姜淮此举,名为理财,实为聚敛,必致民心离散,国本动摇!” 利益相关者,地方大族出身的官员则痛心疾首:“赋役折银,则胥吏上下其手,弊端更甚!且各地物产不同,岂能一概而论?此乃闭门造车,祸国殃民之策!” 他们或扣帽子,或讲大道理,或诉诸情感,核心目的只有一个:阻止改革。 三、 唇枪舌剑,据理力争 面对汹涌的抨击,姜淮毫无惧色,逐一驳斥: “祖宗之法?祖宗立法,意在安民强国!今法已弊,民已困,国已危,墨守成规,岂非辜负祖宗立法之本意?” “与民争利?臣所欲争之利,乃豪强隐匿之利,胥吏中饱之利!将此利归于国库,用于军饷民生,何错之有?难道任由国库空虚,边关将士饥寒,才是为民乎?” “至于折银弊端,”他冷笑一声,“正因旧制繁复,胥吏才有机可乘!‘一条鞭法’化繁为简,标准透明,正是为了最大限度杜绝此弊! 试点省份,百姓负担减轻,国库收入反增,此乃铁证!” 他言辞犀利,逻辑严密,更以试点数据为支撑,使得许多反对者一时语塞。 四、 帝心独断,乾坤既定 朝堂之上,争吵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支持改革的官员,多为“实干派”及部分受够了旧制弊端的中下层官员,也开始发声,与反对者激烈辩论。太和殿内,如同战场。 龙椅上的皇帝,始终沉默地听着,面色凝重。他看到了反对者的激动,也听到了姜淮的理据和试点成效。 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国库的空虚和边疆的压力。 就在争论渐趋白热化,几乎要失去控制时,皇帝缓缓抬起了手。 刹那间,满殿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之上。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姜淮身上,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姜卿所言,老臣谋国。国库空虚,边事紧急,确需非常之举。清丈田亩,均平赋役,势在必行。” 他顿了顿,无视下方一些官员瞬间惨白的脸色,继续道: “着户部、都察院、各省督抚,即行筹划,依姜淮所奏《清丈田亩方略》及《一条鞭法释义》,择地先行,稳妥推进。有敢阻挠新政、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姜淮及支持改革者立刻躬身领旨,声音洪亮。 而反对者们,则如丧考妣,却再无人敢出声反驳。皇帝的金口玉言,已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争,画上了句号。 姜淮赢得了这场关键战役的胜利。皇帝的支持,意味着改革获得了最高权力的背书。 然而,走出太和殿,望着殿外广阔的广场和湛蓝的天空,姜淮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朝堂上的胜利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在于将纸面上的政策,推行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在于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进行更具体、更残酷的较量。 前路依然漫漫,荆棘遍布。但他整理了一下朝服,目光坚定地向前走去。 为了这个帝国的一线生机,他必须,也必将在这条充满艰险的改革之路上,继续走下去。 …… 皇帝的金口玉言为改革提供了最高合法性,但姜淮深知,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将宏大的改革蓝图变为现实,需要面对的是帝国庞大官僚机器的惰性、既得利益者的疯狂反扑,以及千差万别的地方实际情况。 一、 阻力重重,寸步难行 新政的推行,果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其形式更加多样和隐蔽: 1. 技术性拖延:各地官府以“厘定细则”、“培训吏员”、“筹措经费”等理由,拖延清丈和推行“一条鞭法”的进程。 2. 数据造假:在先行试点的地区,地方豪强与胥吏勾结,在清丈时故意错量、隐匿田产,或在编审赋役时,将负担转嫁给无权无势的小民。 3. 舆论攻击:反对派利用其在士林和民间的影响力,散布“清丈扰民”、“一条鞭法实为加赋”的谣言,甚至煽动不明真相的民众闹事,冲击官府。 4. 经济抵制:一些大地主联合罢佃,或囤积粮食,制造市场恐慌,企图从经济层面证明新政“导致民生凋敝”。 第388章 整肃边陲! 二、 铁腕与怀柔,破局之道 面对重重阻力,姜淮再次展现了其刚柔并济的政治手腕。 杀一儆百:他派出精明强干的御史和户部官员作为“观风使”,分赴各地巡查。在查实江南某府通判与豪强勾结、暴力阻挠清丈后,他毫不犹豫。 请出尚方宝剑,将该通判及为首豪强就地正法,首级传示州县!此举极大地震慑了地方的反对势力。 细化标准:他亲自指导户部,制定了极其详尽的《清丈操作规程》和《一条鞭法施行细则》,甚至包括测量工具的标准、账册的格式,最大限度减少执行者舞弊的空间。 争取民心:他严令各地,必须将清丈后的田亩数据和新税标准张榜公布,允许百姓申诉。 同时,他强调“一条鞭法”的核心是“均平”,要求各地必须将以往由豪强转嫁的赋役切实均摊,让普通百姓真正感受到改革带来的负担减轻。 分化瓦解:对于态度摇摆的地方官员,他许以“政绩优异者升迁”的承诺;对于配合改革的中小地主,则给予一定的税收优惠,孤立最顽固的反对者。 三、 初见成效,曙光微露 经过近两年的艰难推行,尤其是在姜淮铁腕处置了几起恶性抗法事件后,改革终于在一些基础较好的省份初见成效: 国库岁入显着增加:由于清丈出大量隐田,且征收效率提高,朝廷的财政收入有了明显改善,长期困扰的边饷问题得到缓解。 民间负担有所减轻:在推行得力的地区,自耕农和佃户的赋役负担确实趋于合理和稳定,社会矛盾有所缓和。 吏治稍显清明:标准化的流程和严厉的监督,使得胥吏贪墨的空间被压缩,官场风气为之一肃。 四、 积劳成疾,心力交瘁 然而,这巨大的成功背后,是姜淮超负荷的付出。数年来的殚精竭虑、如履薄冰,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严重透支了他的健康。 他时常感到胸闷、气短,咳疾日益严重,两鬓已然全白。 幕僚和家人屡次劝他休息,他却总是说:“新政初定,根基未稳,此时岂能懈怠?” 五、 未竟的事业,永恒的博弈 这一日,姜淮收到来自故乡的书信,信中提及,得益于“一条鞭法”,家乡的族田赋税得以明晰,邻里纠纷减少。 他握着信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微小的成果,正是他毕生追求的“利国利民”的体现。 但他也同时收到密报,某些地区的旧势力正在酝酿新一轮的反扑。 姜淮站在值房的窗前,望着暮色中的紫禁城。他知道,改革与反改革的博弈,永远不会停止。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他有生之年,尽可能多地将改革的根基打得更牢,将“法治”与“均平”的理念,更深地植入帝国的肌理。 薪火相传 夜深了,姜淮仍在灯下批阅来自各地的改革汇报。他提笔在一份关于培养年轻理财人才的奏章上,写下了长长的批注。 他相信,只要这改革的星火不灭,只要还有后来者愿意为这帝国的命运奔走呼号,那么,这片土地,就永远存在着走出困局、焕发生机的希望。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瘦削,却也愈发挺拔,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峰,承载着一个时代的重量与理想。 …… 之后,初夏的某次常朝,议罢常规政务,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户部姜淮。” “臣在。”姜淮心头一凛,出列躬身。 “朕观南疆奏报,数年来,税赋屡屡不足,军饷时有亏空,土司赏赐靡费巨大却边患不止。账目混乱,情势不明。 尔在户部,素以精通钱谷、勇于任事着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期待。 “朕命你为钦差巡察使,赴南疆彻查财政积弊,整饬边务,安抚地方,准你密折奏事,遇紧急情状,可便宜行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南疆地处偏远,民族杂居,土司林立,瘴疠横行,加之账目混乱显然牵扯极深。 历来是官员视为畏途的“鬼见愁”之地。如今皇帝竟派一介年轻京官前往,此等任命,非同寻常! 暗流涌动 退朝后,同僚们反应各异。有真心担忧者拍着他肩膀:“明远兄,南疆情势复杂,非比寻常,此行凶险,务必珍重啊!” 亦有素来不睦者,表面拱手道贺,眼中却难掩幸灾乐祸之色:“姜郎中年轻有为,此去必能大展宏图,为我等楷模!” 更有几位与南疆事务相关的官员,眼神闪烁,私下递来帖子,言称“备下薄酒,为姜大人饯行,兼有些许南疆风土人情可相告”。 其拉拢、试探之意,昭然若揭。姜淮一概以“行期紧迫,圣命在身”婉拒。 离京前,皇帝在养心殿偏殿单独召见。 “姜卿,”皇帝摒退左右,语气凝重,“南疆之弊,恐非止于账目。 朕疑心,其间或有官、商、军、乃至土司勾结,侵吞国帑,养寇自重! 然中枢屡次派员查访,皆无功而返,或被蒙蔽,或同流合污。朕需要一双锐眼,一把快刀!” 姜淮心中震动,深知此行绝非简单的查账,而是涉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浑水。他沉声应道:“臣,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厘清迷雾,整肃边陲!” “好!”皇帝颔首,“记住,朕予你便宜行事之权,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法。但亦需谨记,南疆民情复杂,处置务须得当,以稳为主。” “臣,谨记圣训!”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姜淮只带了四名精干忠诚的家丁、一位精通刑名钱谷的幕僚,以及一队皇帝亲拨的二十人御林军护卫,轻车简从,悄然离京。 南下之路,山高水长。沿途风景由北方的雄浑壮阔,逐渐变为南方的秀丽奇崛,气候也愈发潮湿闷热。 姜淮并无心观赏景致,他一路都在翻阅所能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南疆的档案、图册、风物志,试图在抵达前,对那片陌生的土地有更深的了解。 幕僚见他忧心忡忡,宽慰道:“大人,可是担忧南疆局势?” 第389章 发现破绽! 姜淮放下手中卷宗,目光透过车帘望向远方隐约的山峦,轻声道:“非为局势险恶,乃感责任重大。 陛下信重,边民困苦,此行若不能有所作为,我心中有愧。” 初至边城 月余后,队伍抵达南疆重镇,镇南府。城外,前来迎接的镇南府文武官员队列整齐,笑容热情,但姜淮敏锐地察觉到。 那些笑容背后,是深深的审视、戒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京城来的年轻文官,能在这蛮荒之地掀起什么风浪? 镇南知府设宴接风,席间觥筹交错,言谈间无不透露着“南疆情况特殊”、“羁縻为上”、“历年账目皆有成例”之意,试图将他稳住、架空。 姜淮不动声色,酒至微醺,他忽然放下酒杯,对知府笑道:“府台大人,本官离京前,陛下曾言,南疆物产丰饶,尤以普洱茶、滇金为着。 不知近年茶税、金课,征收几何?账册可否容本官一观,也好领略一番南疆富庶?” 席间瞬间一静。知府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自然:“钦差大人一路劳顿,账目小事,何须急于一时?明日,明日下官便命人将账册送至行辕。” “如此,便有劳了。”姜淮举杯,笑容温和,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踏入这座边城的那一刻,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开始了。他面对的,将不仅仅是混乱的账册,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深不可测的人心。 而他,将用他手中的“算盘”和皇帝的信任,在这片迷雾重重的南疆,杀出一条路来。 …… 接风宴上的暗流涌动,让姜淮深知对方已严阵以待。他并未急于索要账册,反而采纳了幕僚“欲速则不达”的建议,暂居钦差行辕,深居简出。 仿佛真的被南疆的湿热气候所困,需要时间适应。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姜淮每日只在行辕内读书、品茶,偶尔接见一些前来拜会的地方官员,言语间也多询问风土人情、土司轶事,对财政事务似乎兴趣寥寥。这麻痹了不少暗中观察的对手。 暗地里,他却紧锣密鼓地布局: 1. 启用密探:他带来的御林军护卫中,有几人精于侦察,被悄然派出,混入市井、码头、马帮,探听关于税赋征收、物资转运、土司往来的各种消息。 2. 联络底层:他让幕僚以采购物资、请教地方习俗为名,接触府衙中的低级书吏、仓廪看守、乃至街面上的老商贩,从只言片语中拼凑信息。 3. 查阅旧档:他以“了解南疆历年风貌”为由,向府衙调阅非核心的旧年文书、地方志,从中寻找与财政、军事开支相关的蛛丝马迹。 初露锋芒,直击要害 数日后,姜淮对南疆的财政漏洞已有了初步判断。他不再等待,突然发难。 这一日,他径直来到镇南府衙,要求立即调阅近三年所有关于盐茶专卖、军饷拨付、以及赏赐各大土司的详细账册及原始凭证。 知府还想以“卷宗浩繁,整理需时”推脱。 姜淮脸色一沉,亮出钦差关防:“府台大人,本官奉旨查案,莫非你要抗旨不成?今日之内,账册必须到位!若有延误,本官只好上奏朝廷,参你一个‘阻挠钦差、怠慢国事’之罪!” 知府见他骤然强硬,不敢再拖,只得命人搬来账册。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占满了半个堂屋。 火眼金睛,发现破绽 姜淮带来的幕僚和精于算学的家丁立刻投入工作,日夜不停地核对。他自己也亲自上阵,那双在户部历练出的“火眼金睛”迅速发现了问题: 盐引漏洞:发放给商人的盐引,食盐专卖凭证数量,与最终入库的盐税严重不符,中间有巨额差价不知去向。 军饷疑云:边军员额册上的人数,与实际领取饷银的名册对不上,存在大量“空饷”。且采购军粮、军械的价格虚高得离谱。 赏赐黑洞:赏赐给土司的丝绸、银币、茶叶,记录粗糙,许多只有总数,缺乏细目和接收人画押,其中猫腻可想而知。 更关键的是,他发现这几项漏洞的资金流向,隐约都指向了几个关键人物:镇南府的同知,知府副手、掌管军需的仓廪大使,以及一个与多家土司关系密切、名为“四海商行”的当地豪商。 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姜淮没有立即抓人。他采取了更巧妙的策略。他首先以“核对盐税”为名,传唤了“四海商行”的东家问话,问题极其专业和尖锐,句句直指其与官府的隐秘交易,虽未拿到实据,却已让其心惊胆战。 同时,他派密探严密监控同知、仓廪大使以及四海商行东家的宅邸,观察其动向。 果然,对方开始坐不住了。当夜,四海商行连夜销毁部分账册;那位仓廪大使则试图将一批来历不明的银两转移出府。 这一切,都被姜淮的密探看在眼里。 雷霆一击,打开局面 拿到对方慌乱露出的马脚后,姜淮不再犹豫。他手持钦差关防,调动随行御林军和部分尚可信赖的当地驻军,连夜行动: 查封四海商行总号及库房,控制其东家及核心账房。 以“涉嫌贪墨军饷”为由,直接闯入仓廪大使其府邸,将其与正在转移的赃银一并拿下! 对镇南府同知,则暂时以“协助调查”为名,软禁在其官署内。 这一连串迅雷不及掩耳的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整个镇南府官场为之震动!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年轻钦差,不动则已,一动竟如此狠辣果决! 余波荡漾,初战告捷 初战告捷,姜淮并未松懈。他知道,抓几个中层官员和商人,只是斩断了利益链条的末端。 真正的幕后黑手和更庞大的网络,尚未浮出水面。但他成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树立了威信,也让南疆各方势力认识到,这位年轻的钦差,绝非易与之辈。 接下来,他将利用手中的俘虏和账册,顺藤摸瓜,去触及那更深、也更危险的幕后真相。南疆的天空,因他的到来,已是风雨欲来。 第390章 锁定元凶 仓廪大使与四海商行东家的落网,如同捅了马蜂窝。镇南府表面平静的官场之下,暗流骤然变得汹涌。 姜淮深知,必须趁对手阵脚大乱、来不及统一口径之际,迅速扩大战果。 一、 分头突审,攻心为上 姜淮将抓获的几人分开囚禁,由幕僚和精干护卫分别审讯。 他亲自制定了审讯策略:对仓廪大使,以其家人安危和确凿的物证,转移的赃银施加压力; 对商行东家,则晓以利害,暗示其若老实交代背后指使,或可保全部分家业,否则必是抄家灭族之祸。 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部分证据面前,两人的防线相继崩溃,供词虽不尽相同,却都隐隐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方向。 不仅仅是镇南府同知,甚至连那位看似置身事外的知府大人,也可能牵涉其中,至少是默许和纵容!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提及,每年都有大笔款项,通过复杂渠道,流向了更遥远的省城,乃至京城。 二、 账册密码,铁证如山 与此同时,对查抄账册的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幕僚发现,商行的几本核心密账使用了复杂的暗语和代号记录。经过连日破译,并结合仓廪大使的供词,一条清晰的利益输送链条浮现出来: 虚高采购:官府以远超市价的价格,从四海商行采购军粮、盐茶、赏赐物资。 利益分成:巨额差价被知府、同知、仓廪大使等官员层层瓜分。 上行贿赂:其中相当一部分利润,被作为“孝敬”,定期送往省城布政使司衙门某位实权官员,以及京城某位号称“能量巨大”的勋贵管家手中,以求庇护。 三、 风云突变,杀机暗藏 就在姜淮准备根据这些口供和账册,向更高层级深入调查时,危机不期而至。 一日,他接到密报,城外一处由四海商行控制的货栈夜间突发大火,疑似有人纵火毁灭证据。 他立刻带人前往查看,归途中,队伍在山道密林处遭遇了数十名蒙面悍匪的伏击! 箭矢如雨点般从林中射来,匪徒刀法凶悍,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亡命之徒,目标明确,直取姜淮所在的马车! “保护大人!”御林军护卫拼死抵抗,且战且退,情况万分危急。 姜淮临危不乱,手持长剑,在车厢内沉着指挥。激战中,两名护卫血染当场,多名受伤。 千钧一发之际,幸得附近一队巡边的官兵闻讯赶来,匪徒见势不妙,方才遁入山林。 四、 以血还血,强硬立威 此次未遂的刺杀,彻底激怒了姜淮。他意识到,对手已经狗急跳墙。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采取了更强硬的手段。 他立刻以钦差身份,下令镇南府全城戒严,出动驻军,大索全城及周边,搜捕可疑人员以及与匪徒有牵连者。 同时,他直接将遇刺之事与查案联系起来,上奏皇帝,直言南疆“贪腐集团恐与匪类勾结,欲杀钦差以掩盖罪行”。 请求朝廷授权,扩大调查范围,并严查省城相关官员。 五、 分化瓦解,争取人心 在展示铁腕的同时,姜淮也注重策略。他公开宣布,只惩首恶,协从者若能主动揭发,可酌情宽宥。 他亲自接见了一些备受排挤、对现状不满的中下层军官和少数民族小头人,倾听他们的诉求,承诺整顿吏治后,将确保边饷、赏赐公平发放。 此举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对手的阵营,一些人开始暗中向姜淮靠拢,提供了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六、 僵局与契机 尽管取得了突破,但案件涉及到省城乃至京城的官员后,阻力变得空前巨大。 省城方面开始拖延、搪塞,京城也似乎有力量在暗中施压,调查一时陷入了僵局。 然而,姜淮并不气馁。他手中掌握的口供和账册,已是重磅炸弹。 他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够将这一切直接上达天听,并引起皇帝足够重视,从而打破更高层保护网的契机。 他像一位耐心的猎手,在南疆这片迷雾重重的土地上,继续搜寻着最终的证据和那个一击制胜的机会。 他知道,这场斗争,已经远远超出了查账的范围,成为了一场关乎权力、利益和律法的巅峰对决。 …… 省城和京城传来的无形压力,让姜淮明白,常规的查案途径已难以深入。 他深知,必须找到一击致命的铁证,才能打破僵局。他将目光投向了南疆最不稳定,却也最可能蕴含转机的因素,土司。 一、 深入虎穴,盟约土司 通过之前争取到的中下层军官和当地小头人牵线,姜淮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秘密会见与四海商行素有龃龉、且对朝廷赏赐不公长期不满的木氏土司。 木氏势力颇大,勇悍善战,在众土司中颇有威望。 会面地点设在边境一处隐秘的山寨。姜淮只带了姜勇和两名贴身护卫,以示诚意。 木氏土司起初态度倨傲,言语间充满不信任。 姜淮开门见山:“土司大人,朝廷赏赐,本为安抚边陲,羁縻诸部。 然近年赏赐,多被经手官吏中饱私囊,以致真正到达各部首领手中的,十不足五!此非朝廷本意,实乃蠹虫作祟!” 他出示了部分查获的账册副本,上面清晰记录了本该赏赐给木氏等大土司的物资,被知府、同知等人截留、转卖的记录。 木氏土司看着账册,脸色由狐疑转为铁青,最终勃然大怒:“怪不得!怪不得送来的总是些次货、陈粮!原来是这帮狗官在搞鬼!” 姜淮趁热打铁:“本官奉旨查案,意在铲除这些蠹虫,还南疆一个清明! 若土司大人能助本官一臂之力,提供更多证据,或关键时刻予以声援,本官必当奏明圣上,确保日后赏赐公平,且为木氏部族争取应得之利!” 利益的驱动和对贪官的共同愤恨,让木氏土司与姜淮达成了秘密同盟。 二、 关键账册,锁定元凶 木氏土司的倒戈,带来了决定性的突破。他不仅提供了自己多年来暗中记录的、与官府往来受欺的详细情况。 更献出了一本他费尽心思弄到手的 “四海商行”与省城布政使司某参议,布政使副手,秘密资金往来的私账! 第391章 直奏天听! 这本私账记录之详细,令人咋舌,不仅包括了每年“孝敬”省城参议的巨额银两数目、时间、经手人,甚至还有几笔指向京城某位勋贵府邸的“节礼”、“寿礼”记录,数额巨大,远超常理。 铁证如山!这条从镇南府到省城,乃至隐约通向京城的贪腐链条,终于被完整地勾勒出来。 八百里加急,直奏天听 姜淮不再犹豫。他连夜将木氏土司提供的证据、之前的审讯口供、查获的账册关键页抄录,以及自己对此案来龙去脉、涉及官员、乃至遇刺情况的详细陈述,写成一份极其厚重的密折。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动用了皇帝赋予的“八百里加急”特权,派出三组绝对忠诚的护卫,分不同路线,日夜兼程,将密折直送京城御前。 ...…… 镇南府钦差行辕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姜淮凝重而坚毅的面容。桌上,是那份凝聚了他数月心血、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厚重密折。 里面不仅有南疆贪腐的铁证,更隐隐指向了京中的勋贵。他知道,这份奏折若在中途有任何闪失,不仅前功尽弃,自己乃至随行众人的性命都可能不保。 “不能再等了,必须直送御前!”姜淮沉声对心腹幕僚和护卫首领姜勇说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枚小巧却沉重的玄铁令牌,上刻“如朕亲临,八百里加急”八个龙飞凤舞的小字,这是离京前皇帝亲赐,非万分紧急、关乎国本之事不得动用的最高特权。 “姜勇!” “属下在!”身形魁梧、面容冷峻的姜勇踏前一步。 “即刻挑选三名最忠诚、武艺最高、且熟悉不同路线的弟兄。要绝对可靠!”姜淮命令道。 “是!”姜勇领命,片刻后带回三人。这三人皆是跟随姜淮多年的家将子嗣或军中锐士,背景清白,忠心耿耿,分别擅长山地、水路和平原疾行。 姜淮将三人召至内室,屏退左右,亲自部署: “你三人各领一队,一队五人,皆配双马,携足干粮食水。此行唯一使命,便是将此密折,安然送至京城,直呈通政司,言明‘南疆八百里加急,姜淮密奏,需立呈御览’!” 他指着铺开的地图,手指划过三条路线: “甲队,走官道,路线最直,驿站齐全,但目标也最显眼,需时刻警惕沿途‘意外’。” “乙队,绕行西路,多走山路,路程稍远,但更为隐蔽,可避开大部分官道耳目。” “丙队,穿插东路,部分路段借用水路,速度或可更快,但需防江河险阻及水匪。” “三队彼此不知对方路线,间隔一个时辰依次出发。无论哪一队遭遇不测,其余两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前进!”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记住,此折关乎南疆稳定,关乎朝廷法度,更关乎陛下圣听!纵九死,亦须一生将其送达!” 三人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用油布、火漆多重密封的奏折匣,将其紧紧贴身绑缚。他们面色肃穆,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请大人放心!属下等必以性命护持,人在折在!”三人异口同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姜淮亲自为他们斟上壮行酒,三人一饮而尽,摔碗于地! 夜色深沉,行辕侧门悄然开启。三支小队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不同的方向,马蹄皆以厚布包裹,唯有急促的闷响迅速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南疆的崇山峻岭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是三组护卫与时间、疲劳及潜在危险的赛跑。 官道上的甲队,果然遭遇了数次“意外”盘查和疑似跟踪,他们或凭借加急令牌强行通过,或巧妙利用驿站换马甩开尾巴,人不离鞍,食不下马,日夜不息。 山路上的乙队,在险峻的岭南山脉中穿行,克服瘴气、毒虫和崎岖道路,马匹累倒便舍马步行,以极限速度向前推进。 水陆并进的丙队,在河道上遭遇了不明船只的靠近,他们立刻亮出兵器,严阵以待,对方见其护卫精良、旗帜鲜明,未敢妄动。上岸后,更是策马狂奔。 十余日后,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甲胄破损的乙队护卫,率先抵达京城! 他们几乎是滚鞍落马,将已被汗水浸透却完好无损的奏折匣,高举过头,嘶哑着喉咙对通政司值班官员喊道:“南疆八百里加急!姜淮密奏!立呈御览!” 紧接着,半日后,甲队也成功抵达。而丙队因水路耽搁,晚了整整一日,但三路之中,终有两路成功将密折送达! 当通政司官员不敢怠慢,火速将这份沾染着风霜与忠诚的密折送入紫禁城时,姜淮在南疆布下的这着险棋,终于跨越千山万水,精准地落到了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案头,即将引爆一场预料之中的政治风暴。 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那个南疆深夜,姜淮做出的那个无比正确且果决的决定。 …… 时近子夜,养心殿内依然灯火通明。皇帝正批阅着日常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司礼监掌印太监轻步上前,手捧一个沾染风尘的奏折匣,低声道:“万岁爷,南疆八百里加急,姜淮密奏,言明需立呈御览。” “姜淮?”皇帝抬起眼,放下了朱笔,“呈上来。”他记得这个年轻的臣子,精明干练,是自己亲点前往南疆的钦差。动用八百里加急,必是有了重大发现。 皇帝拆开火漆,取出厚厚一叠奏章。起初,他尚能平静阅读,但随着姜淮条理清晰地揭露镇南府官吏与商行勾结、虚报采购、克扣军饷赏赐的种种罪状,他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当读到姜淮详细描述自己如何遭遇伏击,两名护卫血染当场,若非巡边官兵及时赶到恐已殒命时,皇帝猛地一拍御案! 第392章 雷霆震怒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 “好胆!!”皇帝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极致的愤怒而泛起潮红,“朕的钦差!代表的是朕!他们竟敢……竟敢公然刺杀!!” 声音如同寒冰,带着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殿内众人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 盛怒之下,皇帝强压着火气,继续往下看。当目光扫过那由木氏土司提供、清晰记录着资金流向省城参议乃至庆国公府管家,庆国公是朝中颇具影响力的勋贵的私账证据。 皇帝的愤怒达到了顶点,反而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悸的冷笑。 “呵……好,好一个庆国公!好一个‘与国同休’的勋贵!”他拿起那几页抄录的账册,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朕待他们不满!俸禄、赏赐、尊荣,何曾短缺?他们便是这般‘报效’朕的?把手伸到南疆,伸到朕的军饷里,伸到安抚土司的赏赐里!贪得无厌!无法无天!” 他猛地将那几页纸摔在案上,来回疾走,龙袍的下摆带起一阵旋风。“官官相护,盘根错节!从边陲小吏到朝中国公!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皇帝的怒吼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被背叛的痛心和掌控力受到挑战的暴怒。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过跪伏一地的内侍。 “拟旨!” 司礼监太监连忙爬起,铺纸研墨,手犹自颤抖。 皇帝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 “一、镇南府知府、同知、仓廪大使,及涉案省城参议,即刻革职锁拿,押解进京,交三法司、锦衣卫严审!遇有抵抗,格杀勿论!” “二、申饬庆国公,治家不严,纵仆为非,着其在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其府中一应事宜,由宗人府暂代管辖!” “三、褒奖钦差姜淮,忠勇可嘉,智破奸谋,着加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全权处置南疆善后,整肃吏治,安抚地方,有先斩后奏之权!” “四、通告南疆诸司及沿路州县,全力配合姜淮,有敢阳奉阴违、拖延阻挠者,以同谋论处!” 旨意颁下,皇帝兀自怒气难平。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南疆的瘴疠、边军的困苦、土司的怨愤、贪官的嚣张、乃至姜淮遇刺时的惊险……种种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朕是不是……对他们太宽容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更深沉的决心。 这一次,姜淮用性命搏来的这份奏折,彻底点燃了皇帝肃清吏治、打击勋贵气焰的决心。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已随着这份八百里加急的密折,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养心殿中这位孤寂的帝王,此刻的目光,比窗外的夜色更加幽深难测。 …… 已是二更时分,养心殿内只剩皇帝仍在批阅奏章。烛火摇曳,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瑾悄步上前,手中捧着个沾满尘土的奏折匣,低声道:\"万岁爷,南疆八百里加急,姜淮密奏。\" 皇帝抬起眼,接过奏折时注意到匣上封泥的裂纹,这是真正经历过风雨兼程的印记。他记得那个在户部查账时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动用八百里加急,必是查到了惊天弊案。 起初,皇帝尚能保持镇定。但随着姜淮将镇南府官吏与四海商行勾结、虚报军需、克扣赏赐的罪证,罗列,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当读到\"盐引差额逾十万两,军饷空额达三成\"时,他握奏折的手已青筋暴起。 \"好个镇南府!好个父母官!\"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的寒意让侍立的太监打了个冷颤。 当看到\"臣于归途遭数十悍匪伏击,护卫二人殉职,臣幸得巡边官兵相救\"这段时,皇帝猛地站起身,御案被带得剧烈晃动,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他们竟敢,!\"皇帝的怒吼震得殿梁作响,\"朕的钦差他们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他一把将奏折摔在地上,又立即捡起,手指颤抖着继续往下看。当看到木氏土司提供的密账,清晰记录着流向庆国公府的巨额银两时,皇帝突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好啊......庆国公......朕的好舅舅......\"他每说一个字,脸色就阴沉一分,\"每年朕给你的赏赐还不够?非要把手伸到边关将士的口粮里?伸到土司的赏赐里?\" 皇帝在殿内来回疾走,龙袍翻飞如乌云涌动。突然他停下脚步,对跪了一地的太监喝道:\"传旨!\" 王瑾连滚爬起,铺开明黄绢帛。 \"镇南府知府、同知及涉案官吏,即刻革职查办,押解进京!\" \"庆国公纵容家仆,结交外官,着即闭门思过,府中一应事务交由宗人府暂管!\" \"姜淮忠勇可嘉,加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全权处置南疆事宜,遇紧急可先斩后奏!\" 每道旨意都如惊雷炸响,王瑾的笔尖不住颤抖,墨迹在绢帛上晕开。 旨意传下后,皇帝独自站在窗前。夜色中的紫禁城如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深知这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 \"拟第二道密旨。\"他突然开口,\"着锦衣卫暗中查访庆国公与其他勋贵的往来,特别是与六部官员的联系。\" 他转身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朕倒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当第一缕晨光透入养心殿时,皇帝仍立在原地。他手中紧握着那份已被揉皱的奏折,仿佛握着点燃引线的火把。 \"传朕口谕,今日早朝取消。\"他对王瑾说,\"让内阁和六部九卿到乾清宫议事。\" 殿门开启时,一道阳光照在皇帝脸上,那眼神中翻涌的,是即将席卷整个朝堂的风暴。而远在南疆的姜淮不会知道,他这份用性命换来的奏折,已然成为撬动大黔朝堂的第一根杠杆。 第393章 连锁清洗 乾清宫内,鎏金铜炉中龙涎香依旧袅袅,但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内阁首辅、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等重臣分立两侧,皆垂首屏息,无人敢率先发声。 皇帝高踞御座,面色如铁,那份来自南疆的密折就随意地搁在御案之上,如同卧榻之侧的一柄出鞘利剑。 帝心似铁,乾坤独断 皇帝没有给群臣揣测的时间,开门见山,声音冷硬如冰:“南疆之事,尔等想必已有耳闻。 朕今日召诸卿前来,只问一句,镇南府上下勾连,贪墨军饷,欺压土司,乃至刺杀钦差;庆国公府牵扯其中,证据确凿。此事,当如何处置?” 首辅杨廷和须发皆白,闻言心中一颤,出列谨慎奏道:“陛下,镇南府官吏罪大恶极,自当严惩。然庆国公乃朝廷勋贵,国之柱石,仅凭商行账册便……是否还需详加核查,以免……” “详加核查?”皇帝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杨阁老是觉得,姜淮拿性命换来的证据还不够确凿?还是觉得,朕的钦差在南疆浴血搏杀,朝中却还要为此等蠹虫反复扯皮?!”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意已决! 镇南府涉案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锁拿进京,三司会审,从严从重! 庆国公,纵容家仆,结交外官,难辞其咎!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其名下所有田庄、店铺,由户部、都察院联合清查!” 朝堂博弈,暗流汹涌 此令一出,几位与勋贵集团关系密切的官员脸色骤变。一位御史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庆国公毕竟是……如此处置,是否过于严苛?恐寒了勋贵们的心啊!” “寒心?”皇帝冷笑一声,“他们贪墨军饷,中饱私囊时,可曾想过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他们刺杀钦差,对抗朝廷时,可曾想过会寒了朕的心?!若因此等国之蛀虫寒心,那这等‘心’,不要也罢!” 皇帝话语中的杀伐之气,让整个乾清宫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支持姜淮的官员,如都察院左都御史等人,则纷纷出言附议,力主严惩,以正朝纲。 …… 缇骑出京,铁蹄铮铮 京师的清晨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手持圣旨,如同离弦之箭,分作数路,冲出城门,绝尘而去。 为首者手中高举的令牌在晨曦中泛着冷光,路上行人商旅纷纷避让,皆知有惊天大案发生。铁蹄踏过官道,卷起的烟尘三日未散,肃杀之气沿着驿路,直扑南疆。 镇南府惊变,末日降临 这一日,镇南府衙内看似一如往常,知府虽已被软禁,但其余官员尚存侥幸。忽闻衙外街面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与呵斥声,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圣旨到,!闲杂人等回避!” 衙内众官愕然抬头,只见大批缇骑已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各处要道,刀锋出鞘,寒光凛冽。 为首锦衣卫千户面沉如水,于大堂正中霍然展开明黄绢帛,声如洪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镇南府知府赵文康、同知周永……等一干人等,贪墨国帑,勾结奸商,欺压边民,罪证确凿,着即革去官职,锁拿进京问罪!钦此,!” “拿下!” 旨意宣读完毕,如晴天霹雳。赵文康面如死灰,当场瘫软在地,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缇骑架起,剥去官服,套上重枷。 同知周永试图争辩,被锦衣卫一脚踹在腿弯,跪倒在地,锁链加身。一时间,府衙内哭嚎声、告饶声、锁链碰撞声响成一片,往日威严荡然无存。 连锁清洗,人人自危 缇骑的行动迅捷如风。在控制府衙的同时,另一路直扑仓廪大使、税课司大使等涉案官员府邸。 仓廪大使正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听闻破门之声,竟欲跳窗而逃,被窗外埋伏的缇骑一把拽下,摔了个骨断筋折。 税课司大使则将自己反锁书房,企图焚烧账册,被破门而入的缇骑制止,灰烬未燃,人已被擒。 四海商行总号及各处分号被彻底查封,银库、账房、货栈皆被贴上封条,东家及一众核心管事早已在姜淮掌控之中,此刻直接被投入囚车。 与商行过往密切的几家车马行、镖局亦遭波及,主事者被带走询问。 整个镇南府及周边州县官场、商界,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平日与赵文康、周永走得近的,与四海商行有生意往来的,乃至仅仅收受过一些“常规”孝敬的官员,无不胆战心惊,如坐针毡。 切割与投案,众生百态 夜深人静,镇南府通判王显仁的府邸后门悄然打开。 没有灯笼,只有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几个人影。王显仁穿着便服,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亲自监督着两名绝对心腹的家仆。 将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抬到后巷石阶,下方就是奔流不息的护城河。 箱盖打开,里面是四海商行东家前年送来的“节礼”,一方鸡血石印、一幅唐寅的《西山草堂图》虽非真迹却也价值不菲、还有一对钧窑紫红釉碗。 每一件都曾让他爱不释手,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快!沉下去!一块碎片都不许留!”王显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几乎是低吼着下令。 他亲自上前,抓起那方鸡血石印,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毫不犹豫地将其抛入漆黑的河水中,发出“噗通”一声闷响,也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家仆们不敢怠慢,迅速将字画、瓷碗悉数投入河中。看着那些曾经象征着他与四海商行“深厚情谊”、如今却可能成为催命符的物件被河水吞没,王显仁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望着恢复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河面,喃喃道:“断了,都断了……但愿,还来得及……” 清晨叩门,知县的“悔悟” 翌日清晨,钦差行辕大门刚开,镇南府下辖某县知县李德明便带着两名随从,抬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出现在了门前。与王显仁的惶恐不同,李德明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羞愧与诚恳。 他求见姜淮,被引至偏厅。一见到姜淮,李德明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至少看起来是: “姜大人!下官有罪!下官糊涂啊!”他声音哽咽,指着那个小木箱,“此乃四海商行这些年强行塞给下官的所谓‘干股红利’,共计白银一千八百两,分文未动! 第394章 顺藤摸瓜! 下官当初被其巧言蒙蔽,以为只是寻常商家孝敬,直至大人雷霆手段,肃清奸佞,下官才如梦方醒,深知此乃不义之财,更是罪证啊!” 他磕头如捣蒜,言辞恳切:“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大人宽宥,只求将此赃银上交,听凭大人发落! 从今往后,下官定当洗心革面,恪尽职守,以报朝廷恩德于万一!” 姜淮端坐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德明的表演,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那副“悔悟”的皮囊,看清其下隐藏的真实意图。 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对身旁的书吏淡淡吩咐道:“登记入册,详细记录李知县所言。” 李德明伏在地上,感受到姜淮那审视的目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番“断尾求生”的表演,能否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 这两幕,仅仅是南疆官场大震荡下的两个缩影。有人狼狈地毁灭证据,企图瞒天过海;有人则精明地主动“坦白”,试图争取主动。 在姜淮掀起的这场风暴中,人性的恐惧、侥幸与算计,暴露无遗。而这一切,都逃不过那位冷眼旁观的钦差大臣的掌控。 …… 夜半叩门,小吏的救赎 已近子时,钦差行辕外一片寂静,唯有门前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一个瘦削的身影在街角阴影处徘徊了许久,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抱紧怀中一个用蓝布包裹的物事,踉跄着冲到行辕大门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罪……罪吏陈安,求见姜大人!求大人给条活路!”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值守的护卫立刻警惕地按住刀柄。 被带入偏厅时,陈安浑身抖如筛糠。他约莫三十许岁,面色苍白,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显示其地位低微。 一见到端坐于上的姜淮,他几乎是瘫软在地,将怀中蓝布包裹高高举起,涕泪横流: “大人!小人……小人是府衙户房书吏陈安,掌管……掌管部分钱粮支取记录!” 他一边磕头,一边慌乱地解开蓝布,露出里面几本册子,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私密之物。 “这是小人……私下记录的,这些年一些见不得光的开支!有……有知府大人宴请上官的特别花费,有同知大人修缮别院的款项,还有……还有给四海商行虚开票据的底账……都……都记在这里了!” 他指着册子上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地方,声音哽咽,“小人当初鬼迷心窍,不敢不从,又怕日后成了替罪羊,才偷偷记下……如今日日惶恐,夜不能寐!求大人明鉴,小人愿戴罪立功,只求……只求饶小人一命啊!” 他伏在地上,痛哭失声,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崩溃的绝望,也是对求生最本能的渴望。 姜淮默默翻看着那几本私账,里面记录的时间、事项、金额虽略显杂乱,却与官方账册的模糊处隐隐对应,堪称意外之喜。 校场坦白,武官的挣扎 与此同时,城西军营附近一家低矮酒肆内,一名穿着普通兵卒服饰、眼神却带着几分精悍的汉子,正与姜淮的心腹护卫姜勇对坐。桌上只有两碗浊酒,几碟小菜。 那汉子名叫赵猛,原是镇南府守军中的一个把总,此刻他双手紧握酒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碗中浑浊的酒液不断晃动。 “姜……姜爷,”赵猛的声音干涩沙哑,目光不敢与姜勇对视,“那日……伏击钦差大人的事……我,我知道内情。” 姜勇眼神一凝,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猛猛灌了一口酒,仿佛借此壮胆,压低声音道:“是……是王守备,镇南府一名中级武官,下的令! 他让我们扮作山匪,在鹰嘴崖埋伏,说……说是要劫一批‘不听话’的商队,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十两!” 他脸上露出痛苦与后怕交织的神情,“可……可我们到了地方,才发现要劫的是钦差仪仗!当时……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但军令如山……王守备还说,谁敢退缩,按临阵脱逃论处,立斩!”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姜爷,我对天发誓,当时真不知道是钦差!若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这些天,看着兄弟们被抓的被抓,我……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 王守备他们把事情捂得严实,还想找机会把我们这些知情人也……”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恐惧更甚。 “小人不想死!更不想背着刺杀钦差的罪名死!” 赵猛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放下酒碗,“我愿意作证!指认王守备!只求姜大人和姜爷能看在我主动交代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 姜勇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回禀大人。能否活命,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和你所言是否属实。” 这两份来自底层的“投诚”,如同精准的楔子,打入了看似铁板一块的敌对阵营。 小吏的私账提供了关键书证,武官的指认则锁定了执行刺杀命令的直接责任人。姜淮手中的线索,变得更加清晰,指向了更高处的黑手。 南疆这张巨大的贪腐网络,正在从最脆弱、最恐惧的环节,开始土崩瓦解。 --- 面对这些或狼狈切割、或精明“悔悟”的官员,姜淮心如明镜。 他深知,这不过是风暴来临时的应激反应,其中真心悔过者寥寥,大多是想弃车保帅、蒙混过关。 他并不急于表态,而是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冷静地观察着每一只“猎物”的表演。 分类处置,精准打击姜淮迅速制定了应对策略: 对王显仁类,毁灭证据者:他秘遣水性好的亲随,沿护城河下游暗中搜寻打捞。虽大部分物品已不知所踪,但成功找回那对钧窑碗的碎片和几幅字画的残骸。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物证封存,并未立即发作,而是将王显仁列入“重点观察”名单,其过往与四海商行的往来账目被加倍严查。 王显仁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自己已在悬崖边缘。 对李德明类,主动“投案”者:姜淮并未被其涕泪交加的表演所迷惑。他收下银两,记录在案,却并未给予任何承诺。反而,他以此为契机,顺藤摸瓜: 他详细询问李德明接受“干股”的具体时间、经手人、四海商行当时有何请托。 命人核对李德明所在县近年与四海商行相关的税赋征收、工程承包等记录,查找是否存在利益输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