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吕布,绝对有问题》 第1章 大觉一梦浮生尽,贪嗔痴恨尽是空(一) 汉,中光和五年,秋,有星孛于太微。 ——《资治通鉴》卷五十八 ————————————————————————————————————— 秋风瑟瑟,细雨蒙蒙。 涿县城外三十里,蜿蜒的山路上,有一少年郎。 此人手执一杆方天画戟,身着一袭粗布长袍,脚蹬一双破旧芒鞋,脚步轻快,任由秋风秋雨打落的桂花,飘零在微湿的鬓角,和他宽厚的肩头。 这少年,不过是束发之年,十五六的年纪,身高却有七尺朝上。 他面似傅粉,目若朗星,鼻如玉柱,口比丹朱。 尤其是一双浓眉,如宝剑似也,斜斜合入天苍,插额入鬟,端地是英姿勃发,气势不凡。 雨势渐大,泥路湿滑,少年脚下一顿。 鞋,又坏了。 低头望了眼深陷泥坑,已经散乱的,彻底没法穿的那只破芒鞋,少年索性将另一只脚上,同样离散架不远的芒鞋,给蹬了下来。 自九原至涿县,整整一千八百余里。 这最后的一双芒鞋,已经是他穿坏的第十八双了。 好在,就快到了。 少年本想穿林打雨,风雨兼程的,赤足走完最后的一段路,但突然鼻子微抽,心中不由的,便是一动。 空气中弥漫的,是香甜扑鼻的,桂花香。 可本应让人心旷神怡的花香,却似是勾起了少年的伤心往事。 那年的凤仪亭…… 亦是满园飘香…… 桂花,落满地…… 望着漫天飞舞的桂花,少年星目迷离,恍若隔世。 英武中,略带稚气的眉眼间,透着浓浓的萧索与哀伤。 很难想象,诸如饱经风霜,历经沧桑、苦大仇深之类的字眼,能拿来形容眼前这位英武的,犹如天神般的少年郎。 轻轻捻起一朵飘落的桂花,少年双目微阖。 “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的,那一点朱砂……” 须臾,无名的山坳中,赤足的少年郎,一手执戟,一手捻花,仰天长啸。 这一啸,上击九千里,绝云寰,震九天,足乱浮云,声动乎,杳溟之上! 长啸过后,少年目光坚定,面色平静。 所有的萧索与哀伤,一扫而空。 这一世,某,不想做英雄…… 某只想,做一些,对的事…… “蝉儿,吕布,此生定不会再让你,受苦!” 吕布! 正是这少年的名字。 不错,就是后世那个,虎牢关外战三英,辕门射戟平纷争,仅凭一杆方天画戟,便打的天下英雄心惊胆战的温侯吕布,吕奉先! 只不过,眼前的这少年吕布,数月前,在与塞外匈奴的一场血战中身负重伤,昏迷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待醒来后,他的脑海里,却是莫名其妙的,多了一段来自十八年后的记忆。 十八年,恍如黄粱一梦。 在那梦里,他既是天下无敌的飞将军,也是遭人唾弃的三家姓奴。 不,真正论起来,又何止是三家姓奴! 先从丁原,叛而杀之。 又从董卓,叛而杀之。 再投袁术,叛而弃之。 复投袁绍,叛而弃之。 后投张扬,叛而弃之。 若是算上最后兵败被俘,为了活命,于白门楼上低声下气,想要投靠的曹操,他吕布,又何止是那豹头环眼的燕人,所说的三家姓奴。 一想到那个豹头环眼的燕人,吕布握戟的手,便下意识的紧了紧。 虎牢关下,使丈八蛇矛的黑脸汉子,使青龙偃月刀的红脸汉子,还有那使双股剑的白脸汉子,虽然是三个合斗他一个,可是那十八年中,第一次阵前斗将,让他心生惧意。 十八年的戎马生涯,他也不是没有打过败仗。 可单论阵前斗将,他吕布,还真没怕过! 所以虎牢关的那次,他格外的记忆犹新。 三英,战吕布! 这场旷世大战,对于世人来说,或许是一件津津乐道,足以传颂千年的盛事美谈。 可世人所不知道的是,这一战,在他吕布的心里,不知不觉的,已然悄悄种下了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 也正是虎牢关前的这一次斗将,让当世无敌的他,生平第一次,退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当时的他,却不知,退了这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人就是这样,退的多了,也便习惯了。 自此以后,习惯了退让的吕布,锐气尽失,每逢困境,首先想的,不是迎难而上,而是如何,明哲保身。 在十八路诸侯的威逼下,身为董卓义子他,犹豫再三,最后选择了与王允合作,刺杀了义父董卓。 董卓残部围困长安,已经靠着诛杀董卓的功绩,官拜奋威将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温侯的他,稍加犹豫,便丢下王允与汉献帝,去投了袁术。 在袁术麾下,堂堂的温侯,受尽了冷遇,直至被扫地出门,他却始终忍气吞声。 转投袁绍后,因他大破黑山军,声威大振,受了袁绍猜忌,结果被袁绍布下甲士诛杀,可他却不敢奋起反抗,只是落荒而逃。 去了同乡好友,河内太守张扬麾下,面对李傕、郭汜假天子令发来了通缉文书,不可一世的他,甚至选择了束手就擒。 幸得张扬顾念旧情,舍去了大笔的钱财,为其周旋,不仅没有将吕布送去洛阳讨赏,还为其求了个颍川太守的官职。 可一年不到,在张邈、张超、许汜等人的鼓动下,心生贪念的他,弃同乡好友之恩情于不顾,直接拐走了张扬的大半家当,去兖州与曹操争夺兖州牧。 在兖州连年大战后,吕布不敌根基深厚的曹操,败退徐州。 在徐州连年大战后,吕布被困下邳城。 曹军围攻下邳三月,最后在军师郭嘉的谋划下,决泗、沂之水灌城。 情势危急之下,吕布部将侯成、宋宪、魏续反叛,缚了陈宫、高顺,率众向曹军投降。 彼时,正在白门楼负隅顽抗的吕布,心灰意冷,又又又一次的,退缩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束手就擒,却并没有换来苟且偷生。 因为白门楼上,除了曹操,还有一人。 “大耳贼!” 说实话,吕布不恨当面骂他的黑脸燕人,也不恨看轻他的袁氏兄弟,更不恨与他大战数年,最后下令杀他的曹操。 他真正恨的,是刘备! “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已服矣,公为大将,布副之,天下,不难定也!” 那日,在吕布的苦求之下,曹操本已意动。 “何如?” 曹操回首,问一人。 那人,吕布当然认得。 哪怕化成灰,都认得。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虎牢关下,与其结义兄弟张飞、关羽合斗他一个的白脸汉子。 刘备,刘玄德! “公为座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 不提虎牢关下那一战,让刘关张三人名动天下,只说自己辕门射戟,解了袁术与刘备之间的刀兵之争,也算是有恩于刘备。 吕布自忖,让刘备替自己说上句好话,应该不是难事。 可是,刘备接下来的行为,却是让吕布怎么也想不通。 “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 按说心志坚定,气吞万里如虎的曹操,本不是只言片语,就能被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可刘备,只用了一句话,便让有心接纳吕布的曹操,杀念横生! “最无信者,大耳贼!” 在被枭首的前一刻,吕布的嘴里,骂的仍是这一句。 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 不替自己求情也就罢了,哪怕是一言不发,他都能接受。 可那满嘴仁义道德,貌似忠厚之人的大耳贼,却是个落井下石的,无耻小人! “涿县,刘备!” 望着此行的终点,涿县的方向,吕布长戟一挥,只听咔嚓一声,一棵数人抱粗的桂花树,便应声而倒。 一戟之威,恐怖如斯! “刘备!没了你那两兄弟护着你,看你这大耳贼,还能不能接下,某一戟……” …… 第2章 大觉一梦浮生尽,贪嗔痴恨尽是空(二) 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 ——《三国志?蜀志二》 ———————————————————————————————— 刘备,家住涿县楼桑村,其家之东南,有一大桑树,高五丈馀,遥望之如车盖。 有相者云,此家,必出贵人! 故刘备叔父刘元,常资给之。 以上种种,皆是刘备酒后,说与吕布所听。 当时,吕布听了,不过是一笑了之,纯纯只当是刘备酒后的胡言乱语。 却不想,如今这些个信息,却成了吕布来涿县,寻找刘备的最佳线索。 吕布寻刘备,为何? 当然是,杀之,而后快了! 那为何,吕布非要杀刘备呢? 道理,其实也很简单! 站在吕布的角度来说,若是提前除掉了刘备这个祸害,那这一世,便不会再有虎牢关下的,那一场恶斗。 没了虎牢关下那一场恶斗,那他吕布,便仍是那个勇往直前的英雄汉,也便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退让与妥协之举。 哪怕这一世,最后他吕布仍是兵败白门楼,没了刘备这大耳贼煽风点火,想必,他也能在曹操手里,留得一条性命。 所以,得了接下来十八年记忆的吕布,在昏迷中醒来后,去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寻人。 一件,是杀人。 寻人,自然是寻貂蝉。 只是很可惜,他去洛阳打探过,貂蝉尚未去王允府上当义女。 如今的貂蝉,应该被她叔父,正带着漂泊四方,具体身在何处,根本就无从找起。 所以,要寻貂蝉,最好的办法,就是得等到董卓进了洛阳,将大汉朝堂搅到乌烟瘴气后,再去王允的府上找。 八年! 还得等,八年! 吕布记得很清楚,董卓应何进密召,入洛阳清君侧,是汉中平六年,距眼下的汉光和五年,还有整整八年。 杀人,自然是杀刘备,这大耳贼了。 刘备曾说过,他与两位兄弟,在三弟燕人张飞的桃园三结义,乃是张角起事那一年。 那一年,是汉中平元年,也就是两年之后。 以此推断,如今的刘备,可没他那两个万人敌的兄弟帮衬。 眼下,正是吕布下手的好时机。 “大耳贼!” 望着那轰然倒地的桂花树,吕布尚带着稚气的脸庞,闪过一丝不符合这年纪的狠辣。 …… 酉时,天色全暗,雨势滂沱。 按说,没人会在这等天色,这等天气下赶路,可涿县楼桑村东头,却来了一位奇怪的不速之客。 这年头,虽然时有流民路过楼桑村,但极少入村。 过村,而不入,这是基本的规矩。 可此人,却不同。 只见这人先是径直找上了,村东南角最大的那棵桑树。 “童童如车盖……哼!” 雨夜中,银芒一闪,好似一道闪电,劈下。 咔嚓一声。 偌大的一棵百年古桑树,那棵刘备沾沾自喜,到处夸耀的大树,轰然倒塌! “大耳贼,此树,便是你的下场!” 稍稍出了一口恶气的吕布,稍加辨别,便又朝着最近的一间草木屋走去。 那是一间,勉强能称之为屋的房子。 为什么说是勉强呢? 因为这间房子,是用树干做墙,茅草做顶,虽然能挡风遮雨,但屋内的灯火,却是透过墙上的缝隙,影影绰绰,依稀可见。 “刘备,快开门!” 吕布在喊出这话时,心中,很是笃定。 因为,他早已透过墙上的缝隙,看到了屋内的灯火。 点着灯,那便代表着,屋内有人! 大仇得报,便在今日! 虽然对刘备的三脚猫功夫不屑一顾,但吕布一想到,马上就能击杀害得他一生颠沛流离,最后身首异处的罪魁祸首,便止不住的浑身微颤。 他不是怕,而是激动。 杀了刘备,他吕布这一世的人生轨迹,便完全不同了! 来吧,出来吧…… 吕布紧紧的,盯着那扇简陋到极点的木门,鼻息渐粗。 而他握戟的手,越握越紧,直至完全发白,再无一丝血色。 大雨掩盖了屋内的脚步声,但吕布透过门上的缝隙,隐约的看到了一个人影,正趋步前来开门。 吱嘎…… 许是年久失修,连滂沱的大雨声,都掩盖不住开门声。 大耳贼,纳命来!!! 那刺耳的开门声,方响伊始,吕布心中大喝一声,便要暴起行凶。 可就在他正要挥出,蓄势已久的那惊天一击时,吕布虎躯一震,硬生生的,按下了胸中的冲天杀意。 吕布的眼神极好,哪怕是外面天色全暗,屋内灯火昏暗,但他确认了一件事。 开门之人,绝不是刘备! 刘备的样貌,吕布化成灰都认得。 刘备,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端地是天生异像,让人见了,便会过目不忘。 可眼前这开门之人,且不说长相如何,单论这身量,不过是五尺模样,便绝不是足有七尺五寸的刘备。 吕布借着屋内摇曳的灯火,定睛一看,怅然若失。 这哪里是大耳贼刘备! 分明,就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妇人! “是何人叫门啊?不知我家备儿外出求学了么?” 这老妇人虽然身着朴素,但谈吐得体,言辞大方,完全不是一般的无知村妇可比。 待她看到门外站着早已湿透的吕布时,连忙道:“这位小哥,快些进屋避避雨,你找我家备儿,可是有要事?” “外出求学了?” 吕布闻言,惨然一笑,喃喃道:“要事……” 如果说,杀人能算要事的话。 那他从九原,千里迢迢,风雨兼程的赶到这涿县,不是要事,又是什么? “你这孩子,好不爱惜自己身子,如此大风大雨,怎能就这般任由风吹雨打哩!” 见吕布不为所动,只是在风雨中傻愣愣的站着,老妇人不由大急。 情急之下,她竟然不顾屋外狂风暴雨大作,直接冒雨抢上前,一把拉起吕布的手,就往屋里走。 按说,以吕布铜浇铁铸般的身子,别说是前眼这个不足五尺的乡间老妇了,就算是等闲七八条壮汉来了,亦是休想拽动他分毫。 可不知为何,从小就失去双亲,哪怕后来有了一位师傅,也是打骂居多,根本就不知被关心照顾是何物的吕布,竟是任由一位素未谋面的老妇人,拉着他,进了屋。 “呀,你这孩子,怎地赤脚赶路哩!” 老妇人突然注意到,吕布的一双大脚上,沟壑纵横,密密麻麻的,布满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来,快些穿上!” 老妇人不由分说的,找来了一双用料马马虎虎,但做工绝对扎实的布鞋,一弯腰,就要给吕布穿上。 “这鞋呐,是老身为我家备儿所织,你与备儿身量相仿,定是合脚的!” “不可……” 当浑浑噩噩的吕布,突然发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正吃力的佝偻腰,要替他穿鞋时,一股难以描摹的情绪,袭击了他的心防。 自己所为何来? 杀刘备! 眼前这老妇人,又是何人? 刘备老母! 若自己杀了刘备,那与这老妇人,是何关系?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那这鞋,还能穿么? 不能! 吕布一念至此,第一反应,是连忙想要挣脱。 可当他看到脚旁,那老妇人瘦骨嶙峋,颤颤巍巍的样子时,便不敢稍加妄动。 要知道,以他能力搏狮虎的劲道,别说是使出全力了,即便是使上个半分力道,也不是这弱不禁风的老妇人能承受得起的。 而当那双,本应穿在刘备脚上的布鞋,如今却是严丝合缝的,穿在吕布脚上时,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暖流,自脚上升腾而起,直冲吕布的天灵盖。 “合脚,果然合脚得很!这下呐,你这娃娃走再远的路,也不怕了!” 老妇人完全发自内心的言语,让吕布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被关爱。 被关爱的感觉,真好…… 但很快,老妇人脸上灿烂的笑容,又深深的刺痛了吕布。 因为他知道,这种关爱,并不属于他。 刘备,他,非杀不可! 第3章 大觉一梦浮生尽,贪嗔痴恨尽是空(三) 备年十五,母使行学;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 ——《三国志?蜀志二》 ———————————————————————————————— “老人家的好意,布,心领了。” 纵然有万般的不舍,但吕布还是在老妇人讶异的目光中,坚定的,将那双带给他温暖的布鞋,以最轻柔的动作,除下。 双手捧着那双不过几两重的布鞋,吕布却不敢直视那老妇人的目光。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老妇人当然不知道,吕布是什么意思。 她更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竟然是来杀她独子的凶神。 “快穿上,快穿上!” 老妇人胡乱的摆着手,满脸的焦急的样子,看得吕布不由一阵阵心乱。 两世为人,吕布当然看得出,这老妇人,是真心实意的,为他好。 可正是这样,早就打定了主意,非杀刘备不可的吕布,才无法接受这老妇人的好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杀了人家独子,还要若无其事的,穿人家母亲一针一线,给儿子做的鞋。 吕布,做不到。 这一世,吕布要的,是快意恩仇,可不是恩将仇报! 真要心安理得的穿了这鞋,再面不改色的去杀刘备,那与上一世的自己,何异? 所以,这鞋呐,万万穿不得! “你这娃娃,怎地如此不知好赖呦!” 老妇人好说歹说,就是劝不动吕布,不由大急,便刻意找了个由头:“你都穿过了,又叫我家备儿,如何再穿?” 说完,老妇人怕话糙,伤了吕布面子,又按着吕布捧鞋的手,好声好气劝道:“再说了,这鞋又不值几个钱,送你了,送你了!” “既如此……” 听到老妇人提以钱字,吕布心中一动,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串铜钱,足足有百十枚五铢钱。 “这鞋,便算是布,买下了!” “使不得,使不得!” 老妇人提钱,不过是随口找的托辞,哪是真的想要钱。 她见吕布当真了,还取出上百枚铜钱来,顿时慌了手脚,连声道:“快收起来,收起来!” 她是过的清贫,也的确是织布贩履,但一双布鞋收人家百枚铜钱的事,她可做不出来。 更何况,在她想来,眼前这英武少年虽然素未谋面,但他能找上门来,还能准确叫出刘备的名字,那定是相熟之人。 收钱,那就更不合适了! “不收钱,这鞋,便不能要!” 吕布一手执鞋,一手执钱,态度很是坚决。 “鞋穿上,钱,不能收!” 老妇人双手后背,态度亦是很坚决。 屋外,风雨交加,屋内,灯火昏暗,一老,一少,为了一双布鞋,各不相让。 “要么收钱,要么收鞋!” “不收,不收,都不收!” …… 突然间,吕布觉得很是荒唐。 明明是为了杀刘备而来,可如今却与刘备老母,为了一双布鞋,争个不休。 可笑! 实在是,可笑啊…… 可是,细细想来,又真的,可笑么? 吕布两世为人,什么样的鞋没穿过! 他上一世,最得意时,官至奋威将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温侯,与王允共掌朝政,可谓是全天下最有权势之人。 别说是区区一双粗布鞋了,便是金丝玉缕所织就的鞋,他也不是没穿过。 可即便是如此,吕布扪心自问,要说哪双鞋让他穿的最舒服,还得是手上这双,不起眼的粗布鞋。 虽然这双鞋,并不是为他吕布所织。 但不知为何,这双用料普通至极的粗布鞋,就是要比他穿过的任何一双,都要来得舒坦,与温暖。 若不是身上只剩有这百十枚五株钱,按吕布的气量,定会是不管带了多少钱,他都愿意拿出来,给这位让他感受到什么是温暖的老妇人。 倾其所有! 真真正正,名副其实的,倾其所有! 有时候,一个男人,待一个女人如何,不是简单的,看他给她多少钱。 而是应该先看,他有多少钱,然后再看,他给她多少钱。 同样是一百枚铜钱,一种,是倾其所有,一种,是九牛一毛。 两者之间,自然不是同日而语。 但很可惜,吕布愿意倾其所有,可这老妇人,却是不愿多收。 “罢了……” 实在是拗不过,老妇人只能无奈的叹道:“三枚大钱,足矣!” 从吕布的大手中,轻轻捡出三枚五铢钱,老妇人将剩下的钱推回,然后又软磨硬泡的,盯着吕布将鞋穿上,这才放心的长出了一口气。 “小布啊,你稍坐,我去给你盛碗热汤来暖暖身!” 之前的交谈中,听到吕布自称布,老妇人也不细究,直接以小布相称。 以她的年岁,称一句小布,倒也不算是倚老卖老。 “……” 怔怔的,望着转身去了灶膛,点火烧柴,忙的不亦乐乎的老妇人,吕布有些出神。 但很快,理智告诉他。 他,该走了。 吕布自认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可他却担心,再待下去,他杀刘备的心,真的会有所动摇。 所以,就在老妇人忙忙碌碌之际,吕布,不告而别了。 待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来到空无一人的前堂时,不由的大吃一惊。 那个英武的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的小布,早就无影无踪。 而原本空无一物的桌案上,却多了一大串黄澄澄的五铢钱,而那串钱的绳子,很好认,是坚韧的牛皮所制。 “这孩子……” 望着黑洞洞的门外,老妇人叹了口气,她知道,以她的脚力,无论如何,是追不上那身高腿长的小布的。 放下汤碗,老妇人等了许久,这才起身,步履蹒跚的,要去关门。 “咦?” 老妇人目光一凝,盯着屋外的一物,惊呼出声。 鞋! 就是穿在小布脚上的,那双粗布鞋! 可是…… 这双鞋,她不是明明,收过钱了么? 她下意识的往怀里一摸,硬邦邦的,那三枚五株钱,分明还在! 稀奇! 还有这等怪事? 明明付过了钱,却又无端端的,将鞋落在了门口,哪有这等的怪事! 还有,不是都说好了,只要三枚钱么? 屋里那上百枚五铢钱,又是怎么回事? 怪人! 怪事! 思来想去,老妇人只能把种种匪夷所思之事,全都归结到自己那个游学在外的独子身上。 “小布,想来,定是备儿的,相熟之人……” 仔细的,收好那双粗布鞋,老妇人自言自语。 “待下次见到他,定不能再让他赤足了……” …… 第4章 桃园痛揍张翼德,前世仇怨今世报(一)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也。少与关羽俱事先主;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 ——《三国志?蜀志六》 ————————————————————————————————— 将时间,先拨回到半盏茶之前。 望着那道忙碌的身影,吕布心中,百感交集。 两世为人的他,不是没有人对他好过。 相反,还多的很。 上至丁原、董卓、王允、甚至汉献帝,下至高顺、张辽、侯成、魏续、曹性之流,哪个不是对他关爱有之,恭敬有加。 可他明白,所有人待他亲善,这背后,都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是举世无敌的吕布,吕奉先。 若是没了那身盖世无双的武艺,还会有多少人,拿正眼看他,吕布心里清楚。 十不存一! 为你,明灯三千。 为你,花开满城。 的确很让人享受。 可是,那都是有条件,是有代价的。 尝遍了人情冷暖的吕布,早已习惯。 可当早已习惯这一切的吕布,突然遇上一个不知他底细,没由来的,就是待他亲善的老妇人时,他那早已被那十八年的遭遇,折磨的千疮百孔的心灵,突然又有了一丝温度。 对吕布而言,那十八年的尽头,是灰烬。 可他却发现,灰烬深处,有余温。 不行! 绝不能再待下去了! 吕布猛然警醒,此地,不宜久留! 所谓的善良,只会让人变得软弱! 这世上,本无对错,只有强弱,而我,便是最强者! 终于,用弱肉强食的那一套,强行将那一丝丝才燃起的温度,又给冰封了起来。 吕布,又恢复成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飞将军。 刘备,我杀定了! 任谁,也拦不住! 下定决心后的吕布,不再犹豫,掏出所有的铜钱,朝桌上一丢,提起寸步不离的方天画戟,便大步流星的,朝门外走去。 我吕布给出去的钱,还从未往回拿过! 哼! 待走出门外,吕布脚步一顿。 屋外的雨势,愈发的大了,大到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满是泥泞。 吕布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脚上的新鞋,多少有些落寞的,唏嘘道:“贼老天,看来,你也觉得,我不配穿这鞋啊……” 说完,他俯身,轻轻除下布鞋,然后整整齐齐的,将之摆放在屋檐下。 轻轻的抚过粗糙的鞋面,吕布脸上的不舍,一闪而过。 “罢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吕布一咬牙,猛然起身,头也不回的,冲入了雨帘中。 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他来的突然,去的,更突然。 整个楼桑村,没人知道,多年之后,那个睥睨天下,横扫八荒,一举结束乱世,开创了万世太平的王者,竟然曾经于声名未显时,曾来过这个小小的村落。 当然了,这一切的一切,都还言之过早…… …… 翌日,涿州县城。 风尘仆仆的吕布,望着偌大的一片桃园,微微点头。 “看来,应该就是这里了……” 来之前,吕布便找当地人问清楚了,整个涿州县城,只有张家庄,这一片桃园。 既然找对了地方,吕布也不耽搁,直接就打上了门。 没看错! 就是打上了门。 轰!!!!! 张家上好的铜包桃木大门,在吕布的随手一击下,碎的四分五裂,木屑满天飞。 “何人放肆!” 张家乃是涿州数得上的富户,看家护院的庄丁,还是有不少的。 主家的大门都被人砸了个稀巴烂,庄丁们纷纷拥了出来,其中不少人,还持枪带棍,气势汹汹的就要上前理论。 “某要找的,不是尔等。” 吕布略略扫视了一圈,并没有见到那个想找的人,便摆摆手,喝道:“去,唤张飞出来见某!” “大胆狂徒,我家小主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一名脾气暴躁的庄丁勃然大怒,挥舞着手中的棍棒,恐吓道:“你这小娃娃,识相的,还不快快下跪求饶!” 十五六岁的吕布,虽然已经七尺有余,但面相稚气未脱,远不是后世那个不怒自威,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飞将军。 “下跪求饶……” 听到下跪求饶这四个字,白门楼的那一幕,又悄然浮上了心头,吕布眼神一凛,森然道:“这一世,没人能让某,下跪求饶!没!有!人!” “大言不惭!” 为首的庄丁见吕布还在嘴硬,便鼓动道:“大伙一齐上,将这小贼拿下,听候主人发落!” “诺!” 众庄丁吃张家的饭,当然得替张家卖命。 有不开眼的打上门来,众庄丁于情于理,都得豁出命去,将闹事之人拿下。 于是一声令下,二三十个孔武有力的壮汉,便一窝蜂的向吕布冲去。 只是斜眼瞥了一下来势汹汹张家庄丁,吕布才没把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里。 要知道,他这一身功夫,除了有师傅教,更是与塞外的匈奴人,鲜卑人一场场硬仗磨砺出来的。 《水经注》有云:九原,秦设三十六郡,乃取匈奴河南地后置。 这说的是啥? 说的是吕布老家,本是匈奴人的地盘,秦时,始皇帝派了蒙恬,带三十万大军给夺了过来,才设下的三十六郡之一。 知道秦始皇是怎么没的么? 秦皇沙丘病,薨于九原游! 所以呐,九原这地方吧,从古至今,就没太平过! 吕布自十二岁起,便随着同乡上阵与塞外的异族厮杀,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别说是区区二三十个庄丁了,哪怕是再多上十倍,百倍,他都不会皱下眉头。 “退下!” 面对乌泱泱一大片的壮汉,吕布不退反进,随手一挥戟,便扫出了骇人的呼啸声。 再加上他气沉丹田,刻意喝出的一声巨响,顿时将那二三十个庄丁,给震了个七零八落。 后世里,张飞曾在长板坡,当阳桥头一声吼,喝断桥梁水倒流。 这一世,吕布在张家庄门口,这一声吼,可一点也不输于张飞。 这一声,直将半个涿州县城,都震的颤了三颤,更遑论是首当其冲的那些张家庄丁了。 噗…… 噗…… 噗…… 有一个,算一个,所有的庄丁,俱是眼冒金星,口喷鲜血,哪里还有一星半点,方才那张牙舞爪的气势。 “何人放肆?!!!” 吕布这声吼,余音未落,便听庄内猛然响起一声震天般的怒吼。 听了这声,并不输自己多少的暴喝声,吕布不惊反喜。 环眼贼! 你,果然在家! 某家,等的就是你! …… 第5章 桃园痛揍张翼德,前世仇怨今世报(二) 张飞,字翼德,幽州涿郡人。 此人身长八尺,膀大腰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若奔马,善使一杆丈八蛇矛,乃是货真价实的万人敌。 对于这位,辅一照面,便骂自己为三家姓奴的莽人,吕布可谓是最熟悉不过。 因为能与他吕布交手三次,还能全身而退的,这世上,唯有一人! 这人,便是张飞,张翼德! 吕布第一次与张飞交手,便是广为人知的虎牢关那次。 其实,那次并不是一上来就三英战吕布,在张飞三兄弟围攻吕布之前,张飞与吕布还曾一对一,单挑过五十个回合。 那次单挑,场面上,虽然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 但吕布很清楚,五十回合一过,张飞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这一点,张飞的结义二哥,同样是万人敌的关羽也看了出来,这才有了后来的三英战吕布。 关羽、张飞,两个万人敌,加上一个可有可无的刘备,合斗吕布一个,这便是流传千古的三英战吕布。 说是三英,但做为当事人来说,吕布,打心眼里不认可这个说法。 三英? 呵! 两英还差不多! 刘备那个大耳贼,也配? 若不是多了刘备这个累赘,说实话,以当时吕布的状态,根本没有信心,在关羽、张飞的合力下,撑过那三十个回合。 如果说与张飞的单挑中,吕布是攻九守一的话,之后的那场混战,便完全调了个,吕布只能守九攻一。 并且,他攻的那一成,还尽是往刘备身上招呼的。 若不是关羽、张飞顾忌结义兄长的安危,得时不时的,腾出手来救援刘备,吕布,根本撑不过三十回合。 要知道,当时的吕布,已经接连斩了穆顺,劈了武安国,击溃了公孙赞,再和张飞恶斗了五十回合,不说是强弩之末吧,至少也是人疲马乏了。 而新上场的关羽则不同,此人武艺一点不弱于张飞,甚至,还犹有过之,最最关键的,他可是以逸待劳啊! 一个满血的关羽,加一个半血的张飞,打一个残血的吕布,绰绰有余! 什么? 还有一个满血的刘备? 啐! 刘备那厮,纯属是拖后腿的! 当天那场恶战,战至三十合后,吕布已经力有不逮,架隔遮拦不定了,于是照准了刘备面上,虚刺一戟,唬的刘备急闪。 这才让吕布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荡开三兄弟合围的阵角,倒拖画戟,飞马退回了本阵。 吕布与张飞的第二次交手,是在徐州城。 那日,徐州城门被反骨仔曹豹偷偷打开后,吕布领军长驱直入,杀到了张飞面前。 当时的张飞,酒犹未醒,不能力战,只能在亲卫燕云十八骑的护卫下,草草败退。 按理来说,这一次,本应是吕布斩杀张飞的大好时机。 只可惜,虎牢关下那一战,让吕布,对于张飞的勇猛,有了深深的忌惮。 在偷袭得手后,吕布并没有乘势追杀张飞,反倒是任由张飞退出了徐州城。 而张飞醉则醉矣,却还将追杀他的曹豹,反杀在了城门口。 吕布与张飞的第三战,则是在小沛。 这一战,是两人打得最为酣畅淋漓的一战,足足有一百馀合,未见胜负。 可能有人会觉得奇怪,为何虎牢关下,张飞只坚持了五十回合,便抵挡不住吕布的攻击,而这次,却能坚持到一百回合。 个中的原因,吕布自然是最为清楚,也最有发言权。 首先,是坐骑。 虎牢关下,张飞骑的,是一匹普通战马,无论是速度还是耐力,根本不是吕布那匹赤兔马的对手。 而小沛这次,张飞骑的,是从吕布部将,宋宪、魏续手上抢得的踏雪乌骓马。 这踏雪乌骓马,虽然还是比不上赤兔,但差的亦是不多。 其次,是经验。 虎牢关下,张飞算是初出茅庐的新手,还没有多少沙场厮杀的经验,根本就不是十二岁就上战场的吕布那般,驾轻就熟,得心应手。 而小沛这次,在摸爬滚打了几年之后,张飞大大小小不知打过了多少仗,早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了。 有了好坐骑,有了足够的沙场厮杀经验,张飞与吕布的差距,明显拉近了。 一百馀合不败,便是最好的证明。 纵观一生无数对手,吕布对于张飞,其实最为印象深刻。 不是因为张飞曾骂他是三家姓奴,而是张飞的成长速度,实在是让吕布深深的忌惮。 所以,昨日去了楼桑村,未能如愿杀得刘备后,吕布便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直接来了这涿州县城。 既然杀不了桃园三兄弟中的大哥,那便先杀一个三弟! 不错! 他,要杀张飞! “呔!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一个身长七尺朝模样,瘦骨嶙峋的少年,提着一根熟铜棍,风风火火的,从庄子里冲了出来。 咦? 望着来人,吕布双眼一眯,差一点,就没认出来这人是谁。 若不是来人的大嗓门,还有就是那一头浓密的毛发,吕布真不敢相信,这瘦不拉叽的少年,就是后世那个雄壮的,犹如熊罴的燕人张翼德。 “你这小白脸子,莫不是聋的么?在问你话呐!” 少年张飞瞪着一双怪眼,暴喝声,如天雷滚滚。 “你,便是张飞?” 虽然有七八分把握,能认出眼前这,瘦的像是麻杆似的少年,就是后世那个威风凛凛的绝世虎将,但吕布还是确认了一遍。 万一呢,张飞还有兄弟之类的。 问仔细点,总是没错的。 “爷爷便是!” 少年张飞一挺胸,踏前一步,又道:“爷爷在此,你待怎地?” 望着少年张飞,这熟悉的嚣张模样,吕布终于百分百确定了。 没错了! 就是他! 说起话来,还是一样的冲! “是便好,是便好啊……” 面对少年张飞的恶声恶气,少年吕布,却是一点也不动怒。 毕竟上一世,他见一次张飞,便被骂上一回,从未在嘴巴上讨到过便宜,早就习惯了。 对付张飞,吕布早就没了口舌之争的念头。 他习惯的,是直接动手! “环眼贼,看打!” 不知为何,在喊出环眼贼的那一刻,吕布,竟是有了种莫名的兴奋。 毕生强敌! 张飞,在吕布的心理,勉强可以称的上,毕生强敌! 再世为人后的第一战,便是与毕生强敌张飞交手,让他,很是期待。 只不过,一招过后,他却大失所望了。 …… 第6章 桃园痛揍张翼德,前世仇怨今世报(三) 一招,吕布只出了一招! 他心心念念的,毕生强敌张飞,便败了。 望着被自己用足八成力,一下就击飞出七八丈远的张飞,吕布剑眉紧锁。 “你……怎地,这么弱?” “弱?咳咳……俺弱?!!!” 趴在地上不住咳血的张飞,一脸郁闷的小声叹道:“哪里是俺弱!分明……就是你这小白脸子强得离谱……”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张飞翻身一个轱辘,便麻利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显然没什么大碍。 “俺是说,兵刃不趁手,才让你占得了便宜!” 张飞输阵不输人,虽然被打的吐了好几口血,嘴巴,却是犟的很。 他指着地上,那根被吕布蓄势一击,给打成麻花般的熟铜棍,振振有词的说道:“你若是英雄好汉,便等俺换过兵刃再打,如何?” 张飞叉着腰,大声邀斗,仿佛他,才是打赢的那一个。 “换兵刃……” 吕布星目微眯,点点头,说道:“也好,等你便是。” 张飞的丈八蛇矛,虽然厉害,但手执方天画戟的他,又有何惧! “等着,你给俺等着!” 张飞见自己的激将法得逞,便飞快的转身朝庄内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嚷嚷:“你可别跑喽啊~~~” “哼!” 吕布当然不会跑。 他只是觉得,杀一个没拿丈八蛇矛的张飞,实在是太过无趣罢了。 要杀,就要杀的痛快! 所以,张飞提出要换兵刃,正中吕布的下怀。 不多时,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爷爷来也,看打!!!” 换过兵刃的张飞,仿佛就像重获新生了一般,连说话的口气,都恢复如初。 嗯? 望着手提两把大斧,跑的甚是欢快的张飞,吕布眉间的川字,愈发的明显。 不是说好了,去换趁手的兵刃么? 难道,大斧头,竟是比丈八蛇矛,还要来的趁手么? 也对,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马战,用丈八蛇矛! 步战,自然是双斧,更为趁手了! 好一个燕人张翼德,某家,倒是小瞧你了! 自以为看破了张飞的如意算盘,吕布不敢怠慢,暗暗屏息凝神,蓄足了气力,双手一错,便使出了师门秘传的三十二路平天戟法中,专门拿来对付短兵刃,威力最大的那一式。 十字八方平天斩! 这一式,说是斩,其实,并不是。 或者,准确的说,并不仅仅是斩。 这一式的奥秘,就藏在了十字上。 戟,横用为挥,竖用为斫,所谓的十字,就是这一式中,有横劲,也有竖劲。 一横,一竖。 便是,十字! 戟法有云,横改竖,一张纸,竖变横,横座山。 这歌诀说的是,有了横劲,变竖劲很容易,但有了竖劲,再想变横劲,就极难。 这一招最大的难点在于,在电光火石之间,能出其不意的,将戟上的劲,给改了,不仅能横改竖,更能竖改横。 先用十字八方平天斩! 再接中四平真平天刺! 再接斜上复跨平天劈! 面对气势汹汹的张飞,所挥来的双斧,吕布不敢大意,除了直接使出十字八方平天斩,这一杀招之外,还至少准备好了另外两招师门绝技,来应对张飞的势若猛虎的攻击。 只不过,张飞的表现,又让他失望了。 铮! 铮! 两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金铁交击声,以毫厘之差,近乎同时响起,震的围观之人,纷纷捂耳后退。 “你,是真的弱!” 一道璀璨夺目的十字银芒,乍然亮起,又极快的湮没。 光芒过后,吕布的戟刃,已经稳稳的,悬停在了,张飞那毛发浓密的大脑袋上。 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离自己天灵盖不足半寸的戟刃,张飞喉头耸动,艰难的吞了下口水后,方才大着胆子,赔笑道:“真不是俺弱,是小……兄台你……太强了!” “兄台?” 头一次被张飞称为兄台,吕布的感觉吧,真的很是奇妙。 上一世,这环眼贼的嘴里,何曾有过好话! 他俩哪一次相见,这莽货的嘴里,不是三家姓奴,便是背主家奴! 见一次,吕布便火大一次。 “俺是建宁三年生人,今年虚十五!” 张飞见对方不信,连忙报上自己的出生年份,就差连时辰都一并报出来了。 “什么?你是建宁三年生人,今年才虚十五?” 吕布望着张飞那满脸的须发,喃喃道:“那岂不是比某,还小了两岁……” 上一世,吕布从没有跟张飞论过年岁,但与刘备,还是论过的。 刘备是汉延熹四年生人,要比吕布大上个八九岁。 而习惯使然,吕布一直以为刘关张三人年纪相仿,加上张飞那副尊容,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竟然比刘备小上了十来岁! 这也只能说,人不可貌相了! “正是,正是!” 见吕布仍是将信将疑,张飞将头点的飞快。 “嘶……” 由于头点的太快,一时不察,竟是顶到了戟刃,一道血线,自头顶蜿蜒而下。 可张飞却是满不在意的,一抹脸,大大咧咧问道:“兄台,你这戟上的劲,一会横,一会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哦?” 吕布眼神一凛,反问道:“你能感受得出,横劲与竖劲?” “能是能,只不过……” 张飞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俺……俺却不会!” 吕布闻言,心中暗暗吃惊。 要知道,他戟上的横劲与竖劲,乃是他师门绝学平天戟法里的不二法门。 张飞初次交手,便能一语道破这套戟法最大的奥秘,如何不让吕布吃惊。 好高的武学天赋! 吕布望向张飞的眼神,愈发的凌厉。 而他握戟的手,也愈发的用力。 好一个张翼德,真是留你不得! 雷霆一击,蓄势待发! “兄台,你能教俺么?” 就在吕布准备痛下杀手时,张飞的一句话,却让他突然顿了一下。 “教你?” 吕布眯着眼,冷冷道:“你我非亲非故,凭什么教你?” “非亲非故……这个么……” 吕布的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浇了张飞一个透心凉。 是哩! 非亲非故的,凭什么教他! 非亲非故…… 嘿! 有了! 虚十五的少年张飞,性格跳脱,完全是武痴,他为了习成一身高强的本事,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滴。 既然…… 非亲非故的,不能教…… 那不如…… 张飞两只眼珠转的飞快,很快,便计上心头。 “兄台,咱们结拜吧!” …… 第7章 宴桃园豪杰结义,访名士踏遍颖川(一) “兄台,咱们结拜吧!” 别看张飞人长的粗鄙,说起话来,也常常噎的别人火冒三丈。 可实际上,这家伙呐,粗中有细,精得很。 就拿当阳桥头的那一声喝来说,世人看到的,只是张飞的勇猛与莽撞,可细细想来,事情的真相,就真的就这么简单么? 整个战场那么大,为何他别的地方不选,偏偏就选在了当阳桥头? 还不是除了那座板桥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过得了河! 当阳桥头一声吼,喝断桥梁水倒流! 这话吧,纯属夸张到没边了,只能听听,然后一笑了之。 其实啊,这不过是后世以讹传讹罢了。 不管是偏正史的《三国志》,还是更偏话本小说的《三国演义》里,都明说了,那桥啊,早在曹军赶到前,就被张飞偷偷给拆了。 曹操不再下令追击刘备,根本不是因为张飞吼了那一嗓子。 真正的原因,有两个。 一来,是无桥可渡河,二来,是他见到了对岸桥后树林里,扬起了滚滚烟尘,疑似有千军万马的伏兵。 注意,不管是提前拆了桥,还是安排二十骑兵去树林里搞花样,都是张飞的主意。 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 比如张飞每次写完信,总会在信纸上随意戳个眼,然后再滴上一滴墨水。 这种记号,只有刘、关、张三兄弟才知道。 为的,就是防止被偷梁换柱,以保证书信的安全。 这种小伎俩,看着不不起眼,关键时候,还真能派上大用场。 曹操就中过招,狠狠的,吃了次哑巴亏。 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便不一一例举了。 总之,张飞呐,绝不是像他的外表那样,只是一个简单的莽撞人! “兄台,兄台?” 张飞见吕布许久没有反应,不由的有些忐忑。 他虽然没有真正上过沙场,但他对于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有杀意,还是很敏感的。 对于头顶那把透着幽幽蓝光,至今没有挪开半分的方天画戟的主人,那位看着比他也不了几岁的小白脸子,张飞的心里呐,很清楚。 此人,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何有如此大的杀意,但张飞明白,如果再不做上些什么,说上些什么,只怕自己是难逃这一劫了。 “你……要与某,结拜?” 吕布此时的内心,比当日脑子里多了一段十八年后的记忆,还要觉得荒唐。 大耳贼的结义兄弟,环眼贼,这厮…… 竟然要与自己,结拜?!!! 一想到那十八年里,与这环眼贼,每见一次,不是打,便是骂,从来就没有好言好语说过话,如今这厮,却主动提出要结拜,吕布便不由的一阵恍惚。 开什么玩笑! 不行! 吕布的第一反应,就是断然拒绝。 他来涿郡,是为了杀人! 即便没杀的了刘备,那杀了张飞,也行! 总之,桃园三兄弟,能杀得一个,是一个! 杀! 杀! 杀! 脑海里,前世那十八年的残存记忆,不断的在提醒吕布,得当机立断,立马杀了这个威胁极大的环眼贼。 但不知为何,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又在提醒着吕布。 不杀! 或许…… 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杀? 不杀? 一时间,吕布陷入了天人交战。 吕布绝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寻常杀上个把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像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更何况,张飞,这个前世里的大敌,如今只需他轻轻一挥手中的方天画戟,便可人头落地,按说根本不要瞻前顾后,直接结果他小命便是。 但自从张飞提出要结拜之后,吕布的脑海里,那桃园三兄弟之间,兄友弟恭的场面,便一幕幕的浮现,历历在目。 的确,这桃园三兄弟,对于他吕布来说,绝对是敌非友。 但要问吕布,羡不羡慕,那三兄弟之间的情义。 说实话,那肯定,是羡慕的! 从小孤苦伶仃,即便是长大后,成了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吕布也从未真正有过,情比金坚,可以托妻献子的兄弟。 如今有机会,能抢在刘备那个大耳贼之前,当上张飞这个环眼贼的结义大哥,要说吕布一点儿也不动心,那肯定是假的。 毕竟,张飞这环眼贼,脾气是差了点,但忠肝义胆,义薄云天,真没的没话说! 怎么办? 杀,还是不杀? …… 吕布的脸上,阴晴不定。 可他心中的天平,却是渐渐的,分出了轻重缓急。 要不…… 就先…… 不杀! 不错,吕布决定了,先不杀张飞! 既然是张飞这个环眼贼,主动提出的结拜,那吕布便来一个顺水推舟,先把张飞结义大哥的位置,给占了下来。 前世里,吕布不知挨了这环眼贼多少骂,却还不上嘴,不知道有多憋屈。 这一世,吕布突然发现,一旦当上了张飞的结义大哥,他便可以名正言顺的骂回去,还是能让这环眼贼没法还嘴的那种,便止不住的心动。 “要与某结拜,可以!要学某的武艺,也可以!” 吕布板着脸,缓缓说道:“但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 总算是听到吕布松了口,张飞哪管那么多,连忙将头,点的似小鸡啄米一般。 能与这个武艺高到没边的猛人结拜,还能学到对方的绝世武功,张飞哪还会犹豫。 再说了,真与这小白脸子结拜了,那自己这条小命,不也就保住了么! 能活命,还能学到本事,这么划算的买卖,张飞想想都觉着高兴。 望着张飞一脸灿烂的笑容,吕布缓缓收回了悬在对方头顶的方天画戟,说道:“某长你两岁,某为兄,你为弟。” “那是自然,你为兄,俺为弟!” 张飞连连点头认同,不止是因为年岁,更因为武艺高低。 “某,脾气不好,教你武艺时,你若不长进,某会打,也会骂。” 吕布说完,嘴角微不可察的一勾。 “那是自然,严师,方能出高徒嘛!” 此时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将会多么的悲惨。 张飞乐滋滋的畅想着,用不用了多久,便能学成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 “行,那你这兄弟,某,便认下了。” 吕布话音未落,张飞便接道:“兄长稍候,俺这就安排下人准备,咱们就在这桃园祭告天地,结拜为异姓兄弟!” “桃园……结义……” 吕布见张飞如此郑重其事,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如此,甚好……” 第8章 宴桃园豪杰结义,访名士踏遍颖川(二) 不多时,于张家桃园中,备下了各色祭礼,摆好了香案。 “念吕布、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民。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立誓人,九原,吕布!” “念吕布、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民。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立誓人,涿郡,张飞!” 誓毕,拜吕布为兄,张飞为弟。 “大哥!” 张飞一脸欢欣喜悦,激动的,望向新认下的兄长。 “三弟!” 吕布冷峻的面庞上,挤出了一丝笑容,算是回礼。 与张飞不同,两人结拜为异姓兄弟,这时的吕布,并非真心实意。 至少,现在还不是。 因此,吕布所立誓言中,并没有同生共死之类的内容。 而不明就里的张飞,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稀里糊涂的,便跟着念完了誓词。 “三弟?” 突然间,张飞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 明明是两人结拜,为何大哥唤他的,却是三弟。 “不错,你,就是三弟!” 吕布拍了拍张飞的肩头,淡淡道:“桃园三结义,你的本事最小,自然你就是三弟。” “桃园三结义?俺的本事最小?” 张飞的一双怪眼,瞪圆了,就像是一对铜铃。 他怎么也想不通,他算一个,吕布算一个,明明就只是两人结的拜,怎么就成桃园三结义了? 还有,结拜论长幼,不是按年岁论的么? 怎么,在大哥的嘴里,却是按本事大小来论哩? 想不通! 实在是,想不通! “大哥,还有一人是谁?此人有何本事,居然能排在俺的前面!” 吕布的本事,身子骨还没有长开的张飞,那肯定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可突然无端端的,冒出来一个人,竟然排在了他前头,还要当他的二哥,张飞的心里,怎么也不服气。 张飞气鼓鼓的叫道:“此人姓谁名甚,叫他出来,与俺打上一架再说!” “时机未到,将来,你便知道了……” 一个红脸长须的身影,在吕布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错,吕布觉着,既然都收张飞做兄弟了,那么,关羽,也就别落下了。 草原上,不是有一句谚语么。 一只羊羔也是赶,一群羊羔,也是赶! 桃园三兄弟,除了大哥刘备,剩下的两位,人品、武艺,都是上上之选。 对于刘备,吕布不止要杀,还要抢光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不止是你的命,连你的兄弟,也都是,某的! 睚眦必报的吕布,发起狠来,就是这么的,歹毒! “哇呀呀!气煞俺也!俺不服,不服哇!!!!!” 张飞越说越急,越说越气,跳着脚,张牙舞爪的样子,看的吕布眼中,精光一闪。 “很好,才发下的誓言,这么快,就忘了……” 吕布嘴角一勾,幽幽道:“那某,便让你知道,什么是,长兄,为父!” 轰!!! 随手一击,张飞便被击飞了出去。 哗啦啦…… 摆满了祭礼的香案,被张飞横飞出去的身子带到,瞬间,便如天女撒花一般,洒了个漫天飞舞。 …… 许久之后,满地狼藉的桃园里,终于消停了下来。 “服不服?” 揉了揉有些微酸的手腕,吕布神清气爽,浑身通泰。 还真别说,现在的张飞,瘦归瘦,但极为抗揍,在吕布疾风骤雨般的拳头下,竟能硬生生的,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当然了,也与吕布没下重手有关。 对于这个新收的便宜义弟,吕布才不舍得,一下就打伤打残喽。 “服了,俺服了……” 看着是鼻青脸肿,实则屁事没有的张飞,瓮声瓮气的,服了软。 但他虽然嘴上服了弱,可那七个不平,八个不愤的模样,一看便知,他是口服,心不服。 “你呀,也别不服气。” 已经过足瘾头的吕布,也不计较张飞的态度,一把拉起赖在地上的张飞,伸手轻拍对方身上的灰尘,轻轻道:“这世道,谁的拳头大,就得听谁的,你真要不服气,就跟着某,好好学本事……” “学本事,真的?” 原本还满腹委屈的张飞,一听学本事,立马来了精神。 “刚才那一顿打,除了让你明白,以后呐,凡事都得听某这个当大哥的之外……” 吕布一本正经的,说道:“也是让你知道,想打人,就得先学会挨打。” “啊?” 张飞闻言,不由的就是一怔。 学会挨打? 挨打,还用学? “你试想一下,假设敌人一刀劈来,你避无可避,你怎么办?” 吕布伸出手掌,做刀劈状,循循善诱。 张飞见状,试着躲了几下,发现确实避不开,下意识的,便脑袋一偏,以肩膀去接吕布劈下的手掌。 “很好!某没看错,你果然……天赋卓绝!” 吕布原本平静的双眼中,精光一闪。 他自幼与塞外胡人厮杀惯了,在战阵中,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抗下无法避免的伤害,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原本以为,这种看似简单,实则能保命的道理,张飞还得吃上好几顿打,方才能领悟。 却不想,这张飞,果然是天生的将种。 只一次,他便悟了。 此人若为敌…… 必定是,极大的威胁! 有那么一刹那,吕布的心头,又泛起了一丝杀意。 “大哥,俺懂了!俺懂了哇!!!” 悟出了个中的真意,张飞兴奋的跳将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吕布,连连感谢道:“多谢大哥,多谢大哥指点!” 张飞不傻,吕布所说的道理,绝对是关键时刻保命的不二法门。 别说是一顿不痛不痒的打了,哪怕是真劈上几刀,都是值得的。 毕竟,一旦真要上了战场,命只有一条。 到了那时,可没有那么多的机会,去学,去教。 张飞此时,哪里还有丝毫的,不平,不愤。 现在的他,有的,全是对吕布的,感激之情! 而吕布,则不同。 他,还是那个他。 轻轻挣脱开张飞的拥抱,吕布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 此时的他啊,还没有习惯,与一个男子搂搂抱抱。 哪怕,这人。 已经是他的,结拜义弟…… …… 第9章 宴桃园豪杰结义,访名士踏遍颖川(三)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 一晃眼,便是数月已过。 这数月间,每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张飞整个人,如充了气一般,着实大了好几圈,倒是已经颇有吕布记忆中,那个膀大腰圆的样子。 哦,别会错了意。 张飞有如此的变化,可不是给吕布揍的。 他这啊,纯粹是吃出来的! “吃!卖力吃,吃的越多,长的越结实!” 这一天,张家桃园里,吕布拎着一根足有三十斤朝上的牛腿,正逼着张飞吃肉。 “兄长呐,俺已经吃下了小半扇牛肉了,怎地,还要吃哩?” 望着面前堆积如小山一般的生牛肉,张飞喉头一阵耸动,胃里忍不住就是好一阵翻腾。 不错! 吕布逼张飞吃的,正是牛肉,还是生牛肉! 按《汉律》,不得屠少齿,违者,罚。 别说是百姓,就算是诸侯,亦是一样。 牛肉,在这年头,可是希罕的很! “少废话!快吃!” 看到张飞一脸的痛不欲生,吕布却是面不改色的,一张口,便扯下手中牛腿上的一大块健子肉,三两下,便吞下了肚。 以身作则,是最好的示范。 张飞一见吕布这举动,直接息了讨价还价的念头,捏着鼻子,又朝面前的生牛肉,发起了冲锋。 这些天下来,张飞对自己这位结义兄长,可谓是敬为天人。 能打就不说了,还特别的能吃,敢吃! 《汉律》明令禁止的耕牛,说杀就杀,说吃就吃,他们兄弟俩,每天一头,雷打不动! 若不是张家家底还算是殷实,换一家,早就倾家荡产了。 张飞也不是小气之人,兄长想吃,他供着便是。 就算是张家自家的牛被吃光了,去买,去偷,去抢,他也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只不过,吃牛肉便吃牛肉,张飞怎么也想不通。 为何,兄长要生吃! 煮熟了,它不香么? 但是吧,吕布要做的事,又岂是张飞能左右的了的! 纵然再是难以下咽,可当大哥的吕布,都能吃得下,凭什么当三弟的张飞,就做不到? 吭哧吭哧吭哧……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飞总算是解决了属于他的那一份。 嗝~~~ 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张飞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难熬的时光,好歹是过去了,接下来,便是他最喜欢的学艺时间了。 “大哥,今日,便可教俺学那最强的那一式了吧!” 对于当日将他一招制服的那记杀招,十字八方平天斩,张飞可谓是心心念念,期盼了许久。 吃足百头牛,便教你十字八方平天斩! 对于吕布许下的那句话,张飞每吃一头牛,便在最大的桃树上,刻下一个深深地印记。 如今,丈许高的桃树杆上,算上今日刻的,整整齐齐,一百道。 天天都数,数了不下数百遍,张飞绝对不会数错。 “拿上你的矛,随某来。” 吕布也不是食言而肥之人,他说过要教,便一定会教。 十字八方平天斩,虽然是他师门的绝学,端地是技法神妙,威力无穷。 但他可没说,十字八方平天斩,就是他唯一的绝招! 三十二式平天戟法,随便挑一招出来,都是不弱于十字八方平天斩的存在。 更何况,除了平天戟法,吕布天纵其才,经过了那十八年的沙场生涯,早已在师门所传的平天戟法基础上,又推陈出新,创出了七式威力惊人的焚天七式。 若真有不开眼的,想要拿平天三十二式,来对付吕布,呵,那纯粹是鸡蛋碰石头! 所以,吕布传张飞十字八方平天斩,根本没有一星半点的藏私。 “挥为横,斫为竖!” “横改竖,一张纸,坚改横,横重山!” “之前你太过瘦弱,臂力不够。” “这数月生牛肉吃下来,你气力渐长,与当初比起来,何止强了十倍。” “别怪某不近人情,将来上了战场,别说生牛肉了,只怕……” “如今,也是时候教会你了……” “来,照某说的做。” “挥!” “斫” …… “不对,再来!” “挥!” “斫!” …… “挥!” “斫!” …… 兄弟俩,一个,教的仔细,一个,学的认真。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与默契,也在不知不觉中,水涨船高…… …… 一次! 两次! 三次! …… 张飞不知道自己练习了多久,也早已数不清挥过多少下,斫过多少下。 始终不得其法的他,整个人,已经进入了一种机械而又徒劳的状态。 望着张飞一下,一下,麻木的挥动着亲手给他打造出来的丈八蛇矛,吕布剑眉微锁。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该教的,他已经毫无保留的教了。 剩下的,就纯靠张飞自己领悟了。 学得会,是命! 学不会,也是命! 不过,吕布觉得,在自己这百余天的敲打下,张飞,这块璞玉,一定会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下来,吕布对张飞的情感,早已不是当初的逢场作戏。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对他,多了一丝,真心实意,少了一分,虚情假意。 就冲着这百余天来,张飞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还一口一个大哥叫着,吕布前世里的那些冤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当然了,仅仅是对张飞。 对于刘备,那个大耳贼,吕布可是从未改变过态度。 这百余天里,每隔十来天,吕布便会趁着夜色,偷偷潜去楼桑村。 只不过,每次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刘备,始终没有归家。 就在吕布因为杀不了刘备,而闷闷不乐时,突然被一种熟悉的破空声,给吸引了注意力。 嗤……锃!!! 吕布星目一眯,即便是他,也不禁为半空中,那大大的十字寒芒,而心惊! 十字八方平天斩! 张飞,练成了! 虽然是有之前的一百天打底,但一日而成,张飞的武学天赋,连吕布都不免有些羡慕了。 十字八方平天斩啊! 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大路货! 当年吕布,能熟练的使出这一式,足足花了三天! 当然了,他师傅可没有像他这般的耐心,又是帮着打熬气力,又是手把手的,将其中的奥义,一遍遍的,教到滚瓜烂熟为止。 吕布的这身武艺,全是在与塞外胡人的搏杀中,一招一式练就出来的。 轰!!! 桃园中,最大的那株桃树,轰然倒塌,正如当日吕布戟下,那棵数人抱粗的桂花树一般。 “大哥!成了……俺练成了……” 张飞望着那棵,被他无意间使出来的十字八方平天斩,给劈的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的桃树,怔住出神。 “是啊,你练成了。” 吕布轻轻点头,极是难得的,又夸了一句:“你这天姿,不愧是某看重的,好兄弟!” “大哥,俺……” 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从吕布的嘴里,听到一句认同的话,张飞瞬间,就红了眼眶。 可还没等他说上几句感激的话,吕布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失声惊呼了起来。 “你练成了,便也是某,离开的时候了……” “什么!离开!!!” …… 第10章 水镜门下英才聚,贪杯好色郭奉孝(一) “大哥,怎地无端端的,就要走哩?” 张飞听闻吕布要走,不由大急,就连才学会了心心念念的,十字八方平天斩,所带来的兴奋与喜悦,都抛到脑后。 虚十五的张飞,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身为家中的独子,又天生异相,他从小就找不到合适的玩伴。 好不容易有了吕布这个大哥,虽然时不时的敲打他,但张飞明白,这是大哥对他另眼相看,是看重他! 要不然,张家庄子里这么多人,为何大哥不揍别人,偏偏揍他张飞一个人哩! 再说了,十字八方平天斩,如此了得的绝技,吕布大哥说教,就教了,待他张飞这个结拜兄弟,真的是没话说。 最最关键的,是这么多天的生牛肉吃下来,自己的身子骨强了多少,力气又是大了多少倍,张飞哪里不清楚。 少年慕强,这是天性。 吕布,之于现在的张飞,是强者,而这个强者,还能带着张飞一起变强。 这就让张飞对吕布的态度,从一开始的畏惧,逐渐转向成了崇拜。 每个男孩心里,都住着一个英雄。 而张飞的心里,是吕布! “大哥,是俺哪里做的不好么?” 张飞满脸焦急,懊恼道:“是不是俺太笨?学个十字八方平天斩都学不好,让大哥生气了?” 不待吕布回应,张飞又急急道:“大哥莫动气,俺一定勤学苦练,哪怕是吃再多的生牛肉,都不会抱怨了!” “大哥,不要走,好不好……” 说到最后,已经有吕布记忆中八分雄壮的张飞,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了起来。 哎…… 这环眼……三弟,果然是赤子之心…… 百余天的朝夕相处下来,在吕布心里,已经很难再以环眼贼三个字,来称呼张飞。 取而代之的,是环眼三弟! 至于说,为何要在三弟之前,非得要加上环眼,这是有原因的。 因为在百余天里,吕布除了白天打骂张飞,晚上溜出去堵刘备,剩下的时间,一直在总结上一世为何混的那么惨。 明明有着盖世无双的武艺,却被人打的,像只丧家之犬一般,东躲西藏! 曹操也好,袁氏兄弟也罢,哪个是他吕布戟下一合之敌? 可为何? 这些人,就可以对他任意凌辱,甚至,取他性命? 思来想去,终于,给吕布悟出了一个道理。 生逢乱世,光是自己强,没用! 那什么,才是最有用的? 人多势众! 不管是曹操,还是袁绍,又或是袁术,哪一个麾下,不是猛将如云,谋士如雨! 而他吕布麾下呢? 能打的,就两个,高顺与张辽。 能出主意的,就半个,陈宫。 想要靠这种班底,与曹氏与袁氏争雄,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吕布决定了! 他,要将义结金兰这条路,走下去! 他出身卑微,不似曹操,有曹家与夏候家的底蕴,也不似袁氏兄弟,有四世三公的名望。 人家可以一亮名号,天下英雄便会纳头就拜。 他吕布,做不到! 根本做不到! 原本,吕布一直很苦恼,一无家世,二无名望的他,要如何,才能招贤纳士,组建出一支,足以在数年后的乱世中,不光是足以自保,甚至,能逐鹿天下的强横班底。 不错,那十八年的记忆,已经很清楚,让吕布看到了一种可能。 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既然是天下共逐之,那为何,就不能算他吕布一个? 君临天下,号令八荒的滋味,这一世的吕布,还是很有兴趣的。 既然老天爷,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不折腾出一些动静,未免,太过无趣了一些。 许是重生后的吕布,真是天命眷顾之人,无意间,与前世大敌张飞,结为异姓兄弟后,竟是让他发现了一条终南捷径! 义结金兰! 他吕布,不是一无家世,二无名望么。 那他,可以与天下英雄,义结金兰啊! 张飞,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前一世,张飞是刘备的三弟,是给吕布造成诸多麻烦的大敌。 这一世,张飞成了他吕布的三弟,将来乱世开启,张飞,就是他逐鹿天下最好的助力! 还有什么,比这种将原本的仇敌,转化为自己的助力,更适合没有家世没有名望,却一心想要逐鹿天下的吕布呢? 没有了! 义结金兰,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吕布要将义结金兰这条路,走下去,走到底。 走遍,天下! 结遍,天下! 说了这么多,吕布在三弟张飞之前,加上环眼两字,便很好理解了。 吕布,注定是要做大哥的人。 三弟,以后免不了,会很多。 张飞,不过是诸多三弟之一。 不加环眼两字在前,只怕是,将来很难区分呐! “三弟,大哥还有要事在身,在这与你一待,便是百日,已经耽搁太久了……” 当然了,现在三弟还只有张飞一个,吕布自然没必要多此一举,非得要加上环眼两字。 “大哥,你有要事,小弟自然不敢阻拦,只不过……” 张飞眼珠急转,计上心头,急急道:“还请大哥,带俺同去!” 张飞这如意算盘,倒是打的极好。 既然留不住,那他,便跟着吕布! 好不容易认了个好大哥,还能一路跟着学武艺,傻子才守着这桃园。 “不,现在的你,还不到火侯。” 吕布摇头,直接拒绝了张飞的请求。 “大哥……” 张飞大急,急的又快要哭了。 “我吕布兄弟,可以流汗,可以流血,就是不能……” 吕布板着脸,话锋一顿,静静的,盯着张飞,等他接下去。 “不能……流泪……” 张飞低着头,不敢直视吕布,生怕是被发现眼眶中的泪水。 但他,还是强忍着心中不舍,低声接了下去。 望着已经雄壮的,远超常人的三弟张飞,委屈的,像个孩子一般。 吕布心中一软,伸手从怀中,掏出来一卷羊皮纸,温言道:“这是我将平天戟法改良后,适合你使的丈八蛇矛,我称为齐天矛法……” 将羊皮纸塞入张飞怀中后,吕布又道:“什么时候你练成了,便是你我兄弟,再见之时!” 张飞闻言大喜,抬头道:“真的?” “我吕布,可曾有过虚言!” 吕布星目一睁,身上睥睨天下的气势稍一外放,便让张飞连连拍起了马屁。 “不曾,不曾!” 张飞觍着脸一张大毛脸,义正言辞道:“俺张飞的好大哥,自然是说一不二的大英雄!” “哼!” 吕布轻哼一声,故作不悦。 只不过,他嘴角的弧度,早已被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张飞,看的一清二楚。 “大哥放心,俺一定勤学苦练,早日练成这齐天矛法!” “好!某,等着那一天!” 重重的,拍了拍张飞肩膀,吕布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而他身后,捧着一卷羊皮纸的张飞,怔怔的望着吕布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动不动。 “平天戟法,齐天矛法,大哥……这是想要俺,做一个与他一般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哇……” 此时再看张飞,早已是泪流满面…… 泣不成声…… …… 第11章 水镜门下英才聚,贪杯好色郭奉孝(二) 颍川,古郡名,秦王政十七年置,源于嵩山之颍水而得名。 东汉末年,要说哪个地方人才辈出,很多人可能会说,是荆州,也有很多人,会说是汝南。 但要是拿这个问题,来问两世为人,比世人多了十八年记忆的吕布。 他一定,会说是,颍川! 颍川,之于汉末,绝对是影响深远的地方。 大胆的说上一句,颍川人,左右了天下大势,倒是一点儿也不为过。 在吕布兵败白门楼的年月,有望鼎定中原的,只有两个势力。 一个,是以曹操为首的,曹氏与夏侯氏。 另一个,是以袁绍为首的,袁氏。 但这两方势力,不管是哪一方,背后的谋主,都是颍川人。 曹操麾下,荀彧、荀攸叔侄,颍川人;钟繇,钟会父子,颍川人;郭嘉,颍川人;戏志才,颍川人;陈群、陈泰父子,颍川人;徐庶,颍川人;赵俨,颍川人…… 袁绍麾下,荀谌(荀彧四兄),颍川人;辛评,辛毗兄弟,颍川人;郭图(郭嘉叔父),颍川人;淳于琼,颍川人…… 东汉末年,黄巾作乱至官渡之战的这一段时间里,天下谋士出颖川,可谓是名副其实。 荀、郭、辛、钟、陈、淳于,颍川六大家族,曹操与袁绍,各得四大家族支持,平分秋色。 有人可能会奇怪,明明只有六大家族,为何说是曹操与袁绍,各得其四呢? 那是因为,人才最为出众的荀家与郭家,在两边都下了注。 先说荀家。 荀彧,有王佐之才,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言听计从。 荀攸,神机中军师,凡画十二奇策,战无不胜,算无遗策。 荀家这两位大才,一主内,一主外,一主政,一主军。 随曹操,青萍起于微澜之间。 征伐十余年后,终将曹操辅佐为,最有可能定鼎中原的两大人选之一。 而荀谌,虽然后世名声不如小弟荀彧与侄子荀攸,来的那么显赫。 但在吕布的记忆里,此人智谋无双,一点也不输与投了曹操的那两位同族。 袁绍能从冀州牧韩馥手中,兵不血刃的将冀州拿下,全是荀谌之功。 对了,韩馥,亦是颍川人。 而决定袁绍与公孙瓒,谁才是北方霸主的易京之战,正是出自荀谌之手。 袁绍能从世家子弟,一跃而起,成为能稳压曹操一头的北方霸主,荀谌,功不可没! 说完荀家,再说郭家。 郭图,工于心计,长于谋略,乃是袁绍最为倚重的心腹。 别看袁绍麾下,汇聚了八大谋士,其中,更有立下不世之功的郭图同乡,荀谌。 但要说袁绍最听谁的话,那一定是非郭图莫属。 为何? 田丰、审配等人,都劝袁绍忠于汉室时,只有郭图,劝袁绍自立。 沮授,许攸等人,都劝袁绍与公孙瓒交好时,只有郭图,劝袁绍对公孙瓒开战。 可以说,没有郭图一步步激发出,袁绍争霸天下的野心,袁绍不过是徒有家世的,膏粱子弟。 八大谋士,袁绍,少了谁都行。 唯独,少不得郭图! 郭嘉,郭图嫡亲子侄,原本随郭图效力于袁绍麾下。 但郭嘉慧眼识英雄,认定袁绍非明主,转投了曹操,当了曹军军师祭酒。 其人天纵奇才,助曹操平河北,定乌桓,灭辽东。 与袁绍决战官渡之前,更是写下了《十胜十败论》,助曹操坚定了与袁绍正面对战的决心。 要说在这么多颍川英才里,吕布最为看重谁。 那一定是,郭嘉! 当年曹军久攻数月,却奈何不得困兽犹斗的吕布。 而刚平定了北方匈奴大患的郭嘉,一出马,便决泗、沂之水,淹了吕布所在的下邳城。 空有一身盖世无双武艺的吕布,在郭嘉策动的天地之威下,连一日都没撑过去,直接兵败被俘! 郭嘉,等着某! 等着,做某的义弟吧…… 出了涿郡,直奔颍川而去的吕布,满脑子翻腾的,只有一个念头。 将小他两岁,如今不过是与张飞同年,虚十五的郭嘉,收为结义兄弟! 要说为何,吕布对颍川的情况,如此熟悉,别忘了,吕布在同乡张扬的举荐下,曾当过一任颍川太守。 只不过,那时的吕布,杀丁原,杀董卓,弃王允,叛袁术,叛袁绍,名望早已经败的一塌糊涂。 虽然他当上了颍川太守,别说招览治下的英才了,没有被人当街扔臭鸡蛋,已经是要烧高香了。 这一世,则不同。 吕布虽然是声名未显,但也不是声名狼藉,凭他一身盖世无双的武艺,还有多了对将来十八年天下大势走向的把控。 他有信心,定能一举折服,年方虚十五的少年郭嘉! …… 只不过,这天下的事吧,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吕布一入颍川,便兴冲冲的,直奔郭家大宅。 “我家公子,求学去了,不在府中!” “求学去了……” 被郭家门房的一盆冷水,直接就兜头浇了个透心凉,吕布离开郭家的时候,脚步罕见的,竟是有了些错乱。 “寻不到郭嘉……那……” 吕布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咬牙道:“那便去寻,荀家叔侄!” 而当吕布风尘仆仆的,赶到荀氏一族时,相同的一幕,重又上演。 “我家公子,求学去了,不在府中!” “又是……求学去了……” 又一次遭受重大打击的吕布,有些恍惚。 要杀的刘备,求学去了。 要访的郭嘉,求学去了。 连荀家叔侄,也求学去了…… 莫非,这,是天不怜我么? 一而再,再而三的,寻不到想要寻的人,重获新生快半年了,磋砣了这么久,却是一事无成,这不免让吕布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不! 我,吕布,绝不甘心! 郭家,荀家找不到想找的人,那便去陈家,辛家,钟家,淳于家! 吕布决定,踏遍颍川六大家,定要找到能辅佐自己争霸天下的谋主! 但很可惜,这世上,很多的事,并不是只要有毅力,就一定能办成的。 有志者,事竟成,并不一定就是对的…… 陈群、辛评、辛毗、钟繇、淳于琼,皆不在家! 偌大的颍川,吕布竟是,一无所获! …… 第12章 水镜门下英才聚,贪杯好色郭奉孝(三) 初,陈群非嘉不治行检,数廷诉嘉,嘉意自若。 ——《三国志·魏书·郭嘉传》 ——————————————————————— 却说吕布于颍川一行,一无所获,正于山间小道,郁郁向东而行。 “偌大的颍川郡,数十位英才,竟无一能得见,岂非是天意……” 希望有多大,失望,便有多大。 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后来的倍受打击,再到最后的大失所望,面对如此的结果,吕布很难不把这种情况,归结到老天爷的头上。 在他想来,哪怕是只要让他见到一位,他也认了。 可是,荀谌、荀彧、荀攸、郭嘉、郭图、辛评、辛毗、钟繇、陈群、赵俨、淳于琼……这么多的颍川英才,竟然全都缘铿一面,就不得不让吕布怀疑,这是老天爷的手笔了。 “贼老天!” 吕布将手中的方天画戟,朝天一指,喝骂道:“你既让某重生,却又为何故意作弄……” “某,不服!” “不服呐!” …… 怒到极致,总会做点什么。 吕布使出平生本事,将一套焚天戟法,使的淋漓尽致。 正所谓,天子一怒,浮尸千里,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吕布虽然不是天子,但也不是普通匹夫可比,他这一怒,竟是引得乌云密布,天雷滚滚,就好似这老天,都怕了他似的。 “打雷啦,要下雨啦,……” 恍惚间,吕布突然听到,有一个清亮中,还略带着点青涩的声音,由远及近。 与这声音一道传来的,还有阵阵的蹄声。 嗯? 吕布柱戟,侧耳倾听。 马蹄声? 不! 不像是马蹄声,倒像是……牛蹄声! 可是,此地偏僻,为何,会有牛蹄声大作哩? 不消片刻,一头雄健的黄牛,自道旁的树丛里,乍然窜出,直奔吕布而来。 而黄牛的背上,还歪歪扭扭的,骑坐着一位眉清目秀,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古灵精怪的少年郎。 “闪开,快闪开!” 少年一边冲着吕布大声叫嚷,一边,还频频扭头,不住的向后张望,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后面追赶着他。 “哼!” 正是平常,吕布说让,也就让了。 可此时,心情正差的吕布,哪是好惹的。 只见吕布大手一伸,于电光火石之间,便按上了奔牛的额头,然后舌绽春雷,吐气开声。 “还不给某,停下!” “哞~~~~~~~~~~~~~” 大黄牛长长一声惨叫,原本势若奔雷的身形,猛然一顿,紧接着,便是蹄下发软,轰然倒地。 而黄牛背上的少年郎,自然也讨不了好,一下便摔出了老远。 幸好,此地草木茂盛,少年郎摔的虽重,但除了受点惊吓,整个人,屁事都没有。 “完了,完了,逃不掉了……” 惊魂未定的少年郎,望着来时的方向,喃喃自语。 “什么逃不掉了?” 吕布话才问出口,突然耳朵一动,似是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还是为数不少的脚步声! 吕布星目微眯,盯着脚步声处,若有所思。 莫非…… 是山贼? 荒山野岭,数十人穷追一个骑牛的少年郎,很难不让人往这方面猜想。 哼! 不开眼的山贼,落到某手里,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吕布一振手中的方天画戟,整个人散发出无穷的杀意,引来了身旁的一声惊呼。 “呀!!!” 地上的少年郎,本想起身,却不想,被吕布身上猛然散发出来的冲天杀意,又给吓个了趔趄。 “你莫怕,区区山贼,某还不放在眼里。” 吕布瞥了眼地上的少年郎,淡淡道:“放心,某,保你无忧。” “山贼?” 少年郎闻言,面色古怪,低声自言自语道:“保我无忧……” 吕布并不知,此时的少年郎面色有多古怪,他正跃跃欲试,准备好好的大开杀戒,狠狠的出上一口胸中的郁郁之气。 只不过,数十息之后,吕布的面色,亦是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莫跑了采花的小贼!” “在这里,人在这里!” “快呀,快来人呀!” “大伙抓他去见官!” “见什么官,直接浸猪笼!” “就是,浸猪笼!” “浸猪笼!” …… 数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看便知,不是山贼,而是良民的村民们,举着锄头、扁担之类的农具,沿着大黄牛趟出的那条小径,七嘴八舌的,出现在吕布的面前。 “采……采花贼?” 饶是吕布两世为人,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也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搞了七荤八素。 望着身侧的那个眉清目秀,不,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英俊的少年郎。 吕布觉得,以这少年郎的容貌,哪里需要当什么采花贼,只要往大街小巷走上那么一走,保管就有媒婆上前询问婚配与否了。 再说了,这年头,能穿罗衣,骑黄牛,又岂是寻常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这少年,定是出身富贵! 可是,家世不凡,生的又是如此英俊的少年郎,怎么会在这穷乡僻壤之处,当一个采花贼哩? 此情此景,吕布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嘿嘿……” 面对吕布投来的,那有如实质般的疑惑目光,少年郎颇是有些尴尬的一笑,试探道:“你可是说过,要保我无忧的哈……” “如此说来……” 吕布的嘴里,微微发苦,叹道:“你……还真是采花贼了……” “嗨!” 少年郎一扬眉,辩解道:“两情相悦,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说成是采花贼哩?” “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吕布闻言,倒是眼前一亮,下意识道:“这么说,你俩,是私定终身了!” 在吕布想来,若真是这少年郎与人家闺女两情相悦,他便替这少年郎好好与女方长辈分说几句,将一桩丑事,化为一桩美事。 “莫慌,某,替你保了这媒!” 不待少年回答,吕布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插,便头也不回的,迎向了怒气冲冲的村民们。 “哎……兄台,兄台,你且等下……” 少年郎见吕布自做主张,不由大急,跳着脚,小声在身后提醒。 “嗯?”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吕布脚步一顿,回首微怒道:“怎地,你要始乱终弃?” 前世与貂蝉,经历了不少的波折,方才走到了一起,吕布对待感情,还是很忠贞的。 他最是看不得,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非也,非也!” 见吕布面色不善,少年郎连忙将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般。 同时,他的双手,各比了一根手指出来。 “不是,不是俩……” 第13章 尔虞我诈谁更奸,吕布计赚郭奉孝(一) “不是俩?” 望着少年的双手,各伸出来的一根手指,吕布很是纳闷。 两根手指,加一起,不就是个二字么? 怎地,这少年却说,不是俩? “那个……” 少年俊秀白晰的脸庞,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丝羞赧之色,但很快就神色如常的说道:“与我相好的姑娘……非是……非是一个……” “非是一个?” 吕布望着少年那两根,白晰修长的手指,咂舌道:“莫不是姊妹俩……娥皇女英……” 吕布这想法,倒也不算是离谱,毕竟这个年代,姊妹俩共嫁一人的情况,也是有的。 “咳咳……” 少年轻咳一声,却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又比了比手指,喏喏道:“非是俩姊妹,而是……” “而是什么?” 吕布剑眉紧锁,沉声道:“吞吞吐吐,还不快说!” “十一个!与我相好的,是落霞村里的,十一位大姑娘,还有……小娘子……” 少年见实在遮掩不过去,索性来了个破罐子破摔,一股脑的,将实情吐露了出来。 “什么?十一个!大姑娘,还有……小娘子……” 得知真相的吕布,不由的,就是一阵头晕目眩。 敢情这,看着比他还小的少年郎,原来还真是个采花贼! 十一个! 大姑娘! 小娘子! 听这话的意思,估摸着,这小子,是将那一个村上的妙龄女子,全给祸祸了。 甚至,就连嫁了人的,都没落下啊! 亏他,还想替人家保媒。 保个屁! 吕布明白,自己真要不明就里的,上前替这小子保媒,那群怒火中烧的村民,非连他吕布,一起给浸猪笼了。 “兄台,兄台……” 眼见着村民们越来越近,自己的大黄牛还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少年面色惨白,明显的有些慌张了。 跑,肯定是跑不脱了。 为今之计,只能盼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却力能伏奔牛的英武少年,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主儿了。 “怎地?” 正在感叹遇人不淑的吕布,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兄台神力无穷,想必定是言出必行的大英雄,大豪杰了!” 少年一点儿也没计较吕布的恶声恶气,反倒是不要钱高帽子,一顶接一顶的奉上。 “你……” 吕布被少年的无赖劲,给气的哭笑不得。 合着,他算是被这不要脸的采花贼,给讹上了! 哼! 我吕布,又岂是受人摆布的迂腐之人! 区区三言两语,就想拿我做挡箭牌? 做梦! 就当吕布准备拂袖而去,任由这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少年郎,被那群怒不可遏的村民们,拿去浸猪笼时。 少年的一句话,瞬间让他改变了主意。 “兄台,兄台,拉小弟一把!” 少年郎显然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机灵人,一见吕布面色不善,便知大事不妙。 眼下的情况,打又不过,逃又逃不脱,若这个持戟少年再不帮他,这猪笼啊,他浸定了! 情势所迫,少年再也顾不得嬉笑,一把扯住吕布的衣袖,郑重无比的,苦苦哀求。 “兄台若能帮郭嘉这一次,郭嘉没齿难忘,日后,定有厚报!” “嗯?” 吕布眼皮一跳,失声问道:“郭嘉?你是郭嘉,郭奉孝?” “小弟是叫郭嘉不错,只不过……小弟尚未及冠,还没有表字……” 少年郭嘉惴惴不安,紧紧的拽着吕布的袖子不放,生怕对方发觉认错了人,便袖手旁观了。 “不过……奉孝这表字吧,委实合小弟的心意!” 少年郭嘉稍一停顿,便飞快接道:“自今日起,小弟表字,便叫奉孝了!” 说完,少年郭嘉冲着吕布,长鞠一躬,一本正经的感谢道:“奉孝,谢过兄台赐字!” “你……” 吕布被少年郭嘉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举动,给搞的目瞪口呆。 名字,对得上。 年纪,对得上。 就连对方眼角眉梢间,那标志性的玩世不恭,吕布也在十八年记忆的最后那一天,找到了答案。 眼前这个,正冲自己行大礼的少年郎,正是后世那个,智计无双的鬼才。 那个,只出一计,便让自己万劫不复的曹军军师祭酒,郭嘉,郭奉孝! 只不过,任吕布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 郭嘉,不是求学去了么? 为何,出现在了这穷乡僻壤的山间小路上,还被数十个村民围追堵截,喊打喊杀的要拿去浸猪笼! 难道,后世那个决胜千里,算无遗策,一言可定无数人命运的恐怖军师,年少时,竟是一个,人人喊打的采花贼?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吕布下意识的,抬头望了一眼天上,心里暗道:老天爷,莫不是你的手笔? 也不怪吕布,会有这种念头。 遇上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任谁都会嘀咕几句。 这世上,哪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寻遍了整个颍川郡,都不见影踪的郭奉孝,就是这么毫无预兆的,一下就出现在了眼前。 而且,还紧紧拽着自己袖子不放,说什么,日后,定有厚报!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可眼下这事吧,委实太过稀奇了…… “兄台,帮不帮奉孝,你倒是给句准话呀!” 少年郭嘉瞄了眼,越来越近的村民们,神色愈发的紧张。 而此时的吕布,面对步步紧逼的村民,却是无动于衷。 别说是一帮手持农具的山野村夫,即便是凶神恶煞的塞外胡人,他又何曾惧过。 他只是在想,郭嘉这事,该怎么解决。 救,肯定是要救的。 可怎么救,就得好好休息琢磨一下了。 若是轻描淡写的,就将这些村民给打发了,可就太过浪费了这种天赐良机。 吕布相信,以眼前这小子的脸皮与人品,过河拆桥,翻脸不认账的事,铁定干的出来。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小子,乖乖的从了自己呢? 吕布想要找到一个万全之策,可那些村民们,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正在吕布犹豫间,脚力最快的几个青壮村汉,已经杀到了眼前。 “小贼,哪里跑!” 为首的一个汉子,一眼就瞄到了吕布身后的郭嘉。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那汉子,双目通红,操起了一根扁担,劈头盖脸的,就朝郭嘉打去。 “娘咧!” 见势不妙,郭嘉一猫腰,便钻到了吕布腋下,躲过了一劫。 “兀那汉子,还不让开!” 村汉虽然是怒火中烧,但还留有一丝清明,没有将气,撒到吕布头上。 当然了,吕布远超常人的体魄,与身旁那寒光闪闪的方天画戟,正是让村汉保持理智的重要原因。 吕布听了村汉的话,也不应答,微一思量后,竟往一旁,横跨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便将他腋下,正探头探脑的郭嘉,给彻底的,暴露了出来。 “娘咧!” 在郭嘉惊恐的瞳孔中,村汉砸下来的扁担,越来……越大! “兄台,你怎地躲了呀,兄台……” 第14章 尔虞我诈谁更奸,吕布计赚郭奉孝(二) 嘭!!! 郭嘉可不是傻站着,等着挨揍的蠢人。 面对毫无章法,胡乱砸下的扁担,只横跨了一步,便轻轻松松的躲了过去。 “嘁!” 望着那重重砸下,砸的泥土飞溅的扁担,郭嘉很是轻蔑的,嗤笑了一下。 他虽然不善厮杀,但等闲几个村汉,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要知道,他的那些同窗里,可是有不少的任侠尚气之人。 平时,读书之余,同窗之间理念不合,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时,动手动脚,舞剑弄棒的事,也是司空见惯的。 郭嘉牙尖嘴利,与同窗发生争执,说的人家文斗变武斗,也是常有的事。 这是东汉末年,文人,也是佩剑的! 只不过,以郭嘉的本事吧,应付两三个村汉是绰绰有余,但对上数十个,那就束手无策了。 更何况,他那把花三百个铜钱买来的铁皮剑,早被他当在酒肆里,换酒喝了。 如今空着两只手的他,面对数十个举着扁担,钉钯的村民,只能是东躲西藏,抱头鼠窜。 “兄台,兄台,你再不出手,奉孝可是要一命呜呼了呀!” 郭嘉是何等机敏之人,他见吕布虽然是闪到了一边,却也没有一走了之。 他便知道,事情,还有转机! “哼!” 吕布见郭嘉还能分神说话,便知这小子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行为不端,受上点教训,也是应该的。” 吕布这话一出,郭嘉的眼神,明显一亮。 嗯? 只是受点教训? 看来有戏! “兄台若能助奉孝脱险,奉孝,定结草衔环,以后一切的一切,都听兄台的!” 郭嘉顺着吕布的话,给出了看似真心实意,实则全是诓骗的鬼话。 为何说,全是诓骗的鬼话呢? 原来,自吕布说出奉孝二字后,郭嘉便全都是以奉孝来自称。 在郭嘉的如意算盘里,他又不是真正的郭奉孝,他,是郭嘉! 所以,以郭奉孝的名义作出的承诺,跟他郭嘉,有屁的关系! 吕布若不是知道,郭嘉有多么的狡诈,铁定会被这小子给唬弄过去。 但很可惜,上一世,便是被郭嘉坑到兵败被杀的吕布,自确认眼前这采花的小子,正是鬼才郭嘉后,便再也没有放松过警惕。 当吕布发现,每次郭嘉自称奉孝后,便情不自禁的嘴角勾起。 他便知道,这小子定在使诈。 心里有了防备的吕布,也不说破。 他准备来上一招,将计就计! 嘿! 上一世,中了你的水淹千军,这一世,也轮到你来尝尝,某的请君入瓮了! “你说的,可是真心实意?” 吕布好整以暇,淡淡发问。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呐!” 郭嘉听到吕布语气松动,哪还不知,对方是愿意帮忙的,只是,自己给的,还不够多。 “兄台若能助奉孝脱险,奉孝,愿以千金酬谢!” 郭嘉说千金酬谢,倒不是完在胡扯。 若真能保住一条小命,别说千金了,万金,他也是愿意的。 毕竟,金者,铜也! 家中有个铜矿的郭嘉,最不缺的,就是铜了。 “哼!” 吕布故作不悦,佯怒道:“某,岂是挟恩图报之人!” 他呀,要放长线,钓大鱼! 钱,他才不要。 人,他要定了! “兄台莫怪,兄台莫怪!” 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如何躲避村民们的进攻,此时的郭嘉,哪有心思分辨吕布话里的真假。 郭嘉生怕真的惹恼了吕布,他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于是,郭嘉说出了让他后悔了一辈子,也庆幸了一辈子的那句话! “兄台,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奉孝,无有不从呐!” 吕布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可,想清楚喽?” 吕布以防万一,又问了一遍。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 郭嘉大喜,他知道,他有救了! “那……你起誓吧!” 吕布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小人,后君子。 没办法,对付郭嘉这种机变无双的聪明人,就得小心,再小心。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生今世,一切都以兄台马首是瞻,如违此誓,天打雷劈,立誓人,郭奉孝!” 郭嘉根本不带犹豫的,眼都不眨,直接就将郭奉孝,卖给了吕布。 “好!” 吕布得偿所愿,眼中精光四射,整个人,气势猛然拔高了一截。 嘶!!! 好霸道的气势! 郭嘉虽然全部的心思,都在躲避如雨点般袭来的扁担,锄头,钉钯上,但仍是不免被吕布冲天的气势,给惊到了。 此人,非同凡响! 第一次,郭嘉对吕布,有了一种直观的,畏惧感。 嘭!嘭!嘭!…… 对上一帮村民,还不值得吕布动用方天画戟。 只见吕布轻舒猿臂,一手一个,拎起村民向后一甩,便如扔石子一般,丢出了老远。 这还是吕布收着劲,没下重手。 短短数十息功夫,围攻郭嘉的村民,有一个,算一个,全趴在地上。 望着上一刻,还生龙活虎围攻自己的村民,下一刻,便躺了一地,哀嚎遍野,郭嘉又一次,感受到了,吕布的勇猛。 此人,非人力可敌! 吕布不管郭嘉是怎么想的,他将村民们一一搀扶了起来。 “乡亲们,对不住了!” 吕布冲着嗞牙咧嘴的村民们,团团一拱手,然后一指身后的郭嘉,大声道:“某家这兄弟,委实孟浪,给大伙添麻烦了,某,替他,向诸位赔罪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被吕布这一出,给搞糊涂了。 兄弟? 有眼睁睁的看着兄弟挨揍,自己却袖手旁观的兄弟么? 还有,明明就要拿下那个滑不溜丢的采花小贼了,你突然又出手,算个什么事? 这……这不是,调戏人么! 还赔罪? 赔你奶奶个腿! 当然了,才被人像捉小鸡仔似的,一捉一准的村民们知道,眼前这个看着年纪不大,本事却大到没边的少年,可不是他们能得罪的起的。 一帮敢怒不敢言的村民,唯唯诺诺,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这个有如天神般的少年。 欺软怕硬,对于愚夫愚妇来说,那是本能。 “诸位莫怕,某说赔罪,那就一定赔!” 吕布一指地上那头大黄牛,说道:“这牛,便是当赔礼了!” “真的?” 为首的一位村民闻言,不由的发问。 而其余的村民们,俱都是面露喜色。 这年头,牛,可比人值钱! 哪怕是十一个大姑娘,小娘子,都比不上一头健壮的,能健步如飞的大黄牛! 再说了,山野女子,被人占了点便宜算个甚! 人没事,就成! 封建时代的可悲之处,就是在这种男尊女卑的观念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若是真有人拿一头牛,去换这些村民的女儿,媳妇。 这些早就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命人,一定会感恩戴德的,双手奉上自己的女儿,媳妇。 然后喜滋滋的,牵着大黄牛,回去耕种家里的一亩三分地! 女儿没了,可以再生。 媳妇没了,可以再娶。 大黄牛,可不是天天有的! 有了牛,还会怕没女子么! 可悲…… 可叹…… 可这一切,怪得了这些苦命人么? 要怪,就怪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吧! 吕布见到村民们的反应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若有人跟他说,要拿一头牛,换他的貂蝉,他会如何? 他一定会操起方天画戟,将对方劈成肉酱! 可他有的选,这些村民,有的选么? 于是乎,一种模糊,但又极其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要做点什么。 他,要改变这个世道! 只不过,具体要怎么改,他,还没有想好…… 第15章 尔虞我诈谁更奸,吕布计赚郭奉孝(三) 水镜先生,司马徽,清雅,有知人之鉴。 ————《三国志》 ————————————————— 用一头大黄牛,打发走那群,觉得占了大便宜的村民们后,吕布面色冷峻的,盯着郭嘉。 而此时,被吕布慷他人之慨,直接将最心爱的坐骑给送人的郭嘉,却是五味杂陈。 那可是他花重金,从乌桓人那,好不容易求得的珍奇异种。 就这么白白的送出去,要说一点也不肉疼,那肯定是打肿脸充胖子。 可再一想,若他早知道,只用一头牛,便能脱身,那他还折腾个什么劲,直接给人家不就好了! 哪用现在这样,牛没了,还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等那些个欢天喜地的村民走远,自觉已经逃过一劫的郭嘉,越想越不是滋味。 于是,他便冲着吕布草草拱手一礼,很是敷衍道:“兄台,山高水长,咱们呐,就此别过!” “怎地,你这就要走?” 吕布被郭嘉翻脸不认人的作派,给气乐了。 “此地,无酒,无美人,无趣的很呐!” 郭嘉年纪虽小,但谈吐间,已经俨然完全是老练的,酒色之徒。 “你所立下的誓言,转眼便忘了么?” 吕布问话的同时,他的手,已然悄悄的,握住了方天画戟。 “什么誓言?” 郭嘉装傻充愣的模样,说不出的欠揍,看的吕布,眼皮子直发跳。 “哦!你说的,是那个誓言啊!” 郭嘉还不知道,他惹上的,是远比那些愚昧的村民们,要可怕不知多少倍的存在。 他,还在危险的边缘,疯狂的试探。 只见他,很是夸张的一拍额头,装作刚刚想起来,一本正经的说道:“可是,那誓言,明明是郭奉孝所立的呀!” “小弟不才,姓郭,名嘉!今年虚十五,未及冠,故,尚未有表字!” 指着自己的鼻子,郭嘉笑的,像是只刚刚偷到小鸡仔的狐狸,得意,且猖狂! “郭嘉,见过兄台!未请教,这位寻错了人的兄台,尊姓大名呐!” 没了那些喊打喊杀的村民,他以为,已经彻底的没了威胁。 于是乎,大笑过之后,郭嘉还不忘开起来了嘲讽。 “你说某,寻错了人?哈哈哈……” 吕布不理会郭嘉的嘲讽,而是仰天大笑。 笑的,比郭嘉还大声。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中藏经史,胸中隐甲兵……” 大笑过后,吕布面色一整,一字一顿的,将后世记忆里,世人对郭嘉的评价,娓娓道来。 最后,吕布幽幽道:“你不是郭奉孝,谁又敢称是……郭奉孝!”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中藏经史,胸中隐甲兵……” 郭嘉被吕布这话,给小小的震了一下,下意识道:“这话好似……兄台,莫不是识得吾师,水镜先生?” “水镜先生?” 吕布闻得水镜先生四个字,这才顿时想起来了一件颍川旧事,不由的懊悔连连。 难怪此时的颍川英才,一个个的,全部都在外求学! 合着,此时的水镜先生,尚未去荆州,还在颍川书院呐! 水镜先生,司马徽,字德操。 颍川,阳翟人。 此人经史子集,五行八卦,阴阳术数,无一不精,可谓是学究天人。 最最关键的,他不止自己学问好,还相当的善于因材施教。 后世,司马徽为世人所共知,是他去了荆州襄阳,于城外玉溪山间设下的水镜山庄,乃是天下英才心目中的圣地。 但极少有人知道,在黄巾军祸乱颍川之前,此人还曾于颍川书院教授过一大批颍川英才。 若不是曾短暂的当过一任颍川太守,翻阅过县志,吕布还真不知道,司马徽在颍川的这段往事。 此时,经郭嘉这么一提醒,吕布瞬间反应了过来,颍川英才全都外出求学,根本就不是巧合,更不是老天爷在故意捉弄他吕布。 “如此说来,你也是和陈群一般,在颍川学院求学,水镜门下?” 吕布不动声色,打探起了情况。 后世,郭嘉与陈群不合,人尽皆知。 而吕布兵败时,陈群,正在吕布军中。 只不过,陈群长于内政,于兵法谋略却是差强人意,基本帮不上吕布的忙罢了。 “啍!” 果然,一听吕布提起陈群,郭嘉就火大。 “陈群那小子,仗着家势,天天在书院指手画脚,我们所有人都最烦他了!” “所有人?” “当然,荀家叔侄,辛家兄弟,钟繇,徐庶,赵俨,淳于琼,所有人!” 说起书院的事,郭嘉猛然惊呼:“不好!今日是汝南许子将到访书院的日子,若赶不回去,必定抱憾终身!” “汝南许子将?许劭?” 吕布听到许劭,许子将的名字,顿时心中一凛。 许劭,月旦评! 若说东汉末年,想要出仕做官,最首要的前提是什么。 不管是官宦子弟,还是平头百姓,都会异口同声的说,声望! 这年头,可没有科举考试,朝廷取士,靠的察举制。 所谓的举孝廉,便是大汉察举制中,最知名的一种方式。 而要获得举孝廉的资格,首要考虑的,便是声望! 那么,在东汉末年,最快获取声望的方式,又是什么呢? 月旦评! 汝南许氏月旦评,一经品题,身价百倍,世俗流传,以为美谈。 也就是说,若得许劭在月旦评上,给出评语,便相当于一只脚,踏入了大汉的朝堂。 吕布记忆中,最好的例子,便是曹操。 原本许劭给曹操的评语,乃是: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可在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篡改下,成了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 于是乎,曹操的声望,一下就追平了袁绍。 甚至,犹有过之。 曹操的声望,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天下,引得天下的英雄豪杰,纷纷投奔到他的麾下,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许劭。 所以,郭嘉有如此大的反应,便很好理解了。 天下英才,数不胜数,许劭的月旦评,一月一次,通常情况下,一次只评一个人。 有时,许劭心情不好,还常常取消。 也就是说,一年下来,最多,也不过十余个幸运儿产生。 此次,许劭游历到颍川学院,恰逢初一,正是办月旦评的日子。 郭嘉正是为了赶回书院,参加月旦评,才急急忙忙的,从温柔乡里脱身。 却不想,一时不慎,没有及时安抚好那些位村姑红颜,搞大了动静,这才暴露了行径,遭了那些村民的追杀。 “兄台,事态紧急,就此别过!” 郭嘉一想到自己赶不回去,便很有可能让陈群那小子占了便宜,便急不可耐的要动身。 “这就想走?” 吕布噌的一下,将方天画戟拦在了郭嘉面前,幽幽的,说了一句让郭嘉大惊失色的话。 “不将誓言给兑现了,你,走不得!” 第16章 软硬兼施得谋主,天生两仪识阴阳(一) 月旦尝居第一评,立朝风采照公卿。 ——《孙莘老挽词四首?其三》 —————————————— “兄台,你这是何意?” 郭嘉被突然出现在鼻尖前的方天画戟,给吓了一激灵。 蓝幽幽的戟刃上,透出来的丝丝寒意,一下就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玩意儿,可不是方才那些个村民们手中的锄头,钉钯,能相提并论的。 这戟,绝对是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 “人无信,不立!” 吕布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了那十八年记忆中,自己为了一己之私,叛丁原,叛董卓,弃王允……种种背信弃义的行径。 同时,他又想起了大耳贼刘备,靠着仁义之名,从一织布贩履的平头百姓,居然混成了一州之牧。 什么? 皇叔? 呵! 刘备那皇叔的名头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他吕布还不清楚么! 还不是假仁假义的大耳贼,混出了点名堂后,让积弱的皇室,看到了一丝借助外力的希望。 这才默许了大耳贼,打着皇叔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么! 真有实力了,别说是区区一个不痛不痒的皇叔名头了,就算是想当皇帝的亲爸爸,也不是不可能! 声望! 有声望,才能出仕,才能招贤纳士! 才能组建出足够强大的班底,在两年后开启的那场乱世中,生存到最后。 而只有能走到最后,方才能,逐鹿天下! 所以这一世,某,得有个好声望! 吕布决定,营造好声望,从教育郭嘉做人开始。 “可是……我不是说了么,我又不是郭奉孝,你……寻错了人了……” 郭嘉还想要故技重施,搪塞过去,却被吕布直接打断。 “某说你是,你,便是!” “不是,兄台,我真还没有行过冠礼,又哪来的表字……” 郭嘉哭丧着脸,无力的辩解着。 “自今日起,你,便表字奉孝!” 吕布一震方天画戟,戟刃剧颤,发出了嗡嗡的颤音,颤的郭嘉鼻尖上,迸出了豆大的汗珠。 “……” 望着那要人命的戟刃,在鼻尖上,颤啊颤的,郭嘉连大气都不敢出,更遑论,出言拒绝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在寒光闪闪的方天画戟面前,智计无双的郭嘉,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了,以郭嘉的傲气,他才不会一经吓唬,就服软。 不能明着拒绝,他可以用沉默,来无声的表达自己的态度。 “你不说话,某,便当你答应了。” 很可惜,郭嘉的如意算盘,又一次落空了。 他本想着,以柔克刚,任吕布说破了嘴皮子,他都不再发一言。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吕布竟然来了个霸王硬上弓,直接把奉孝这表字,安到了他头上。 “什么就当我答应了!” 眼瞅着,再不说话,真的就要叫郭奉孝了,郭嘉顾不得鼻尖前,那颤巍巍的方天画戟,跳着脚,叫起了屈。 “你一不是我长辈,二不是我师长,凭什么就给我表字!” 郭嘉情急之下,灵光一闪,倒是被他寻到了一个貌似不错的反对由头。 华夏上古以来,各朝各代,均有成丁礼。 自礼乐昌盛的西周起,成丁礼演变为士冠礼,成了天下第一大礼,便有了完整而又隆重的礼数环节。 如三加冠、宾醴冠者、冠者见母、宾赐表字等等。 其中的宾赐表字环节,便明确规定了,非长者,不可赐! 西汉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 而儒家,最重礼。 眼下这年头,虽然已经初显乱世的迹象,但在礼数上,还远没有到礼乐崩坏的程度。 所以,郭嘉给出的理由,很好,很强大。 按郭嘉的逻辑,你吕布,又不是我郭嘉的什么人,凭什么给我表字? 于礼不合! 我不认! 郭嘉自觉找到了充分的理由,便底气十足的一挑眉,傲然道:“人无信不立,是你说的,你不是要跟我讲礼数么,怎地,到你这,就不用讲了?” 望着利刃加身,仍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谈的郭嘉,吕布心中暗赞。 好一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不愧是智计百出的,鬼才郭嘉,郭奉孝! 只不过,你以为光凭口舌之争,便能逃过我的五指山么? 天真! 太天真了! 就在郭嘉洋洋得意,自以为稳操胜券时,吕布只用了一句话,便让他如遭雷击。 “与某结拜,某为兄,汝为弟,兄长赐表字与弟,天经地义!” “什……什么……” 郭嘉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结拜? 长兄赐字? 还能这么玩儿? 郭嘉在震惊之余,望向吕布的眼神里,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丝看同类的慎重。 因为他冷静下来后,突然发现,吕布的做法,直接破解了他好不容易寻到的理由。 不是说,非长者,不可赐字么? 那好,我就先当你的长者,不就行了么! 至于说,能不能拒绝吕布结拜的提议,以郭嘉冷静下来后的脑子,随便想上一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开玩笑! 鼻子前面的方天画戟,可不是摆设! 除非是想当场毙命于这,寒光四射的神兵利器之下,那就最好不要,去挑战这方天画戟主人的底线。 动动嘴,讲讲礼,那还在可控的范围。 但万一真动起手来,能赤手空拳,轻轻松松的解决数十个村民的吕布,解决一个手无寸铁的郭嘉,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同时,由于自身武艺差强人意,总是在颍川书院吃瘪的郭嘉,突然想到了一种能让自己,在陈群之流面前,扬眉吐气的可能性。 若是…… 真与这位武艺高到没边的猛人结拜,那以后自己再与陈群那伙人起了争执,眼前这当兄长的猛人,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替自己出头了么! 哈! 一想到那个讨厌至极,仗着武艺比自己高那么一点点,便每次都逮着自己胖揍的陈群,郭嘉仿佛是看到了自己踩着对方的脸,仰天大笑的场景。 他不禁有些激动的,笑出了声。 天降这么好的强援,还主动要与自己结拜,怎么能白白错过哩! 结拜! 一定得,结拜! 一念至此,郭嘉推金山,倒玉柱,直接冲着吕布,纳头就拜。 “兄长在上,请受小弟奉孝一拜!” …… 第17章 软硬兼施得谋主,天生两仪识阴阳(二) 嗯? 面对郭嘉的纳头就拜,一开始,吕布并没有欣然接受,而是相当的谨慎。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上一刻还推三阻四,下一刻,便纳头就拜,如此大的转变,由不得吕布不慎重的思量一番。 郭嘉这小子,是不是,又在耍诈! “兄台,奉孝拜都拜了,你可千万不能反悔哟!” 郭嘉见吕布面色阴晴不定,倒是有了些患得患失。 现在的他,可是指望着吕布,这个便宜结拜大哥,替他去颍川书院大杀四方哩。 要知道,能将颍川头号家族,陈氏嫡长子陈群踩在脚下,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某说过,人无信,不立!” 突然间,吕布将戟收回,洒然一笑,说道:“你拜都拜了,某,又怎会反悔!” 突然间,吕布想通了一件事。 那就是,任凭郭嘉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旦定下了长幼名份,只要郭嘉有违道义,做出不利他吕布的举动,那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杀之,而后快! “兄长!” 郭嘉闻言,连忙顺杆爬,一句兄长,极其自然的,脱口而出。 望着自来熟,一点也不见外的郭嘉,吕布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兄长倒是叫的顺溜! “某,姓吕名布,九原人氏。” 吕布搀扶起拜倒在地的郭嘉,和声道:“对了,某表字,奉先!” “奉先?” 郭嘉顺势起身,啧舌道:“奉先,奉孝,听着,倒确是像俩兄弟!” “是啊……” 吕布经郭嘉提醒,倒是大有同感同感,喃喃道:“莫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意!一定是天意!” 郭嘉巴不得拉近与吕布的关系,自然是一口一个天意。 毕竟关系越亲,替他出头的可能性,便越大! “念吕布、郭嘉,虽为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皇天厚土,实鉴此心,背恩忘义,天人共戮!立誓人,九原吕布,吕奉先!” “念吕布,郭嘉,虽为异姓,即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皇天厚土,实鉴此心,背恩忘义,天人共戮!立扦誓人,颍川郭嘉,郭奉孝!” “二弟!” “兄长!” 撮土焚香,相对而拜,念完誓词的俩人,相视一笑,不知不觉中,倒是少了一丝隔阂,多了一丝亲近。 “既然你我义结金兰,成了异姓兄弟,那有些话,为兄想讲在头里。” 吕布笑意一敛,面色郑重。 “兄长,但讲无妨!” 郭嘉不以为意,头都磕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既做了某兄弟,采花之事,可万万不能再做了!” “啊?” 千算万算,没想到吕布会提出这种要求,顿时让好色如命的郭嘉,大惊失色。 “以前的事,某不管你,可若是被某察觉,你今后,仍然淫人妻女,此树,便是你的下场!” 吕布持戟,朝着山道旁,树林中最粗壮的一棵松树一指。 刹那间,便是一个大大的十字银芒,一闪而过。 璀璨,耀眼! 不待郭嘉反应过来,那棵足有数人抱粗的大松树,发出刺耳至极的吱嘎声,应声而倒! 轰…… 一树倒,千尘起! 郭嘉被浓浓的尘土,迷了眼,惊的连连退了数步。 一戟之威,恐怖如斯! 郭嘉心中,对于吕布的感观,瞬间又调高了许多。 这位才认下的便宜兄长,绝对是世所罕见的奇人! 原本郭嘉对吕布的评价,已经颇高,不然也不会轻易就与之结拜,但见识过这惊天一击后,他对吕布的武艺,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别看这执戟少年,不过是只比自己大上两岁,但郭嘉突然有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感觉。 兄长,天下无双! 有兄长相助,别说是横扫天下颍川书院了,只怕是…… 横扫天下,亦不是没有可能! 郭嘉心中,突然翻腾起了豪情万丈。 汉室王朝,气数已尽,天纵才情的郭嘉,早就心中有数。 可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虽然谋略过人,武艺却是完全不值一提。 因此,他很早之前就清楚,他这一辈子呐,只不过是择一良主,当一个军师的命。 但遍数天下,都没有一个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于是乎,心比天高的郭嘉,只能寄情于酒色之间,就连书院的课业,也不怎么上心。 可这突然间,阴差阳错的,成了自己兄长的吕布,手段,心计,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最最关键的,是这位兄长,竟是一位武艺出神入化,简直是堪为天人。 自己求而不得的明主…… 岂不是…… 天降明主! 郭嘉的心中,很快就浮现出了一种场景。 文有奉孝,武有奉先!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们兄弟俩联手,这天下,还有谁,能是他们的对手? 但很快,心潮澎湃的郭嘉,暗暗发愁。 这兄长,哪哪都好,唯独一点,让好色如命的郭嘉,很是郁闷。 没有女人,可让他怎么活呀! “兄长,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 吕布面无表情,淡淡道:“你可以问问,某这方天画戟,答不答应。” “……” 瞄了一眼寒光四射的方天画戟,郭嘉艰难的吞了口口水,默不作声。 开玩笑! 问方天画戟,他又不傻! 一时间,什么兄弟齐心,什横扫天下,什天降明主,全都被了无生趣的郭嘉,给赶出了脑海。 对于权势没什么感觉的郭嘉来说,横扫天下,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想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么! 可现在,自己这兄长,直接断了自己这最大的念想,那他,还折腾个什么劲呀! 无趣! 此生,了无生趣! 一直不动声色,在仔细观察着郭嘉神情的吕布,突然间,嘴角一勾。 后世同样好色的曹操,是怎么一下就笼络住好色如命的郭嘉,吕布亦是有所耳闻。 “某不许你淫人妻女,但,仅限汉人。” “嗯?” 郭嘉闻言,黯淡的眼神,猛然一亮。 “羌人,鲜卑人,匈奴人,乌桓人,高句丽人……” 出生于百战之地九原,吕布所有的血亲,全部都是被各种异族所杀。 所以,对吕布来说,异族,皆是仇人! 既然都是仇人的妻女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郭嘉喜欢,那就随他去喽! 吕布每说出一个种族的名字,郭嘉的眼神,便亮上一分。 直到最后,精光四谢! “横扫八荒,此生定要,横扫八荒……之女子呐!!!!!” 郭嘉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 第18章 软硬兼施得谋主,天生两仪识阴阳(三) 陈群,字长文,颍川许昌人,本属吕布,破,太祖辟群为司空西曹掾,魏国建,迁为御史中丞,制九品官人之法,文帝所指四大辅政大臣之首。 ——《三国志·魏志二十二》 ———————————————————————————— “兄长,此处,便是颍川书院了。” 一路穿过重重松木阵,郭嘉指着完全隐没于崇山峻岭中的一片建筑,略带得意的显摆。 “此地……易守难攻,加之又有重重阵法掩盖,寻常之人焉能找得到……” 若论战场厮杀,吕布自然不惧任何人,可面对玄妙的阵法,他就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了。 被郭嘉带着,东转一下,西转一下,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待停下脚步,他的面前,已然豁然开朗,一大片精美的亭台楼阁,跃然于眼前。 “兄长可知,方才的松木阵法,是何人所设呀?” 郭嘉挤眉弄眼,一脸得意的样子,就差明说了。 这小子表现的这么明显,吕布当然明白,方才那个将他绕得晕头转向的松木大阵,定与自己这兄弟脱不了干系。 只不过,他有一事不明。 “二弟,某观那大阵,浑然天成,似是有了不少年头,你……” “哈哈哈……” 郭嘉一乐,大笑道:“那阵法与书院同时所建,的确上了些年头,可小弟方来书院,只一眼,便将之破的干干净净!” “哦?愿闻其详!” 吕布闻言,兴致大起。 后世他对郭嘉的认知,是算无遗策,智计无双,可他并没有听说过,这新认下的义弟,还精通阵法。 “正所谓,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三才,三才生四象,四象生五行,五行生六合,六合生七星,七星生八卦,八卦生九宫……” 这一路上,郭嘉的脑子里,一直时不时的,回闪过那个大大的十字银芒,他被吕布的非人武力,压的简直喘不过气。 有这么一位兄长,说实话,郭嘉的压力,很大。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显摆的机会,他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 “于阵法一道,小弟不是吹嘘,遍数天下,无人可与我比肩!” 郭嘉指着颍川书院,傲然道:“偌大的颖川书院,能通阵法者,寥寥无几,即便是有,也只不过是粗通最基本的九宫阵法!” “那……水镜先生呢?” 吕布心中一动,问了一个有心让郭嘉,收敛一些的问题。 在他想来,郭嘉的狂妄自大的性子,就得好好治治。 学生,怎么可能比得上老师哩? 还遍数天下,无人可与他郭嘉比肩?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置他老师,水镜先生于何地? “他?” 郭嘉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差不多,应该有个……能通六合的水准吧……” 说完,他又道:“最多……能通五行,对,五行,不会再多了!” “差不多?应该?最多?” 吕布被郭嘉这大到没边的口气,给气乐了,笑骂道:“你这般说你老师,该打!” “小弟可没胡说,老师的水准,绝对不会超过五行,比起小弟,可差远喽!” 若是吕布说其他的方面,郭嘉即便是心里有所不服,嘴上也会服个软。 可要论起阵法,哪怕是吕布真要动手,郭嘉也要硬着头皮,好好的,说道说道。 他呀,就是有这个底气! “你这小子!” 见郭嘉如此忤逆,还竟敢说水镜不如他,吕布不由的微怒,告诫道:“为人子弟,就该尊师重道,你这般诋毁你老师,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我没错!” 郭嘉见吕布就是不信他,不由也怒了。 他有理,怕什么! 他,要据理力争! “你……” 吕布见郭嘉这小子变本加厉,下意识的,手就伸向了方天画戟。 “喂!讲不讲理啊,咱说话就说话,可不兴动手的啊!” 郭嘉的眼睛多贼啊,他一见吕布去摸方天画戟,便一下就跳开了老远,扯着嗓子提醒吕布莫要说不过,就动手。 “讲理?好,讲理就讲理!” 吕布一想,也对,得讲理! 以理服人,方是正道! 以后日子长着呢,总不能凡事,都以力服人吧。 吕布松开方天画戟,冲着郭嘉招招手,耐着性子,和声说道:“来,你过来!你与某说说,你自己,又是何等的水准!” “小弟不才,天生两仪之眼!” 郭嘉指着自己的一双灵动至极,乌漆溜圆的贼眼,得意的说道:“先天两仪之眼,可通阴阳,故两仪之下,只需一眼,无所遁形呐!” “什么?天生……先天两仪之眼……” 饶是吕布见多识广,亦是被郭嘉的话,给唬的一愣一愣的。 按这小子所说,他乃先天两仪之眼,只要是不超过两仪水准的阵法,他只需一眼,便可破的干干净净。 也就是说,郭嘉,于阵法一道,是天生的,两仪水准! 难怪方才的松木大阵,在吕布的眼里,完全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可在郭嘉的眼里,就如自家后院一般,来去自如。 其实也不怪吕布孤陋寡闻,他兵败白门楼不过是建安三年。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郭嘉凭着一双先天两仪眼,纵横沙场。 只要他参与的战役,曹军,就没败过。 就以官渡之战来说,袁绍方面实际十二万,号称七十万,曹操方面实际不到两万,号称七万。 两方兵力,差不多得有六七倍。 可到最后,曹操以少胜多,大破袁绍于官渡,靠的,可不仅仅是偷袭对方粮草。 正面战场上,曹军能将袁军唬的草木皆兵,不靠某人的一些奇门阵法,可能么? 郭嘉,才是官渡之战,最大的幕后黑手! 甚至,后世同样以精通阵法,而闻名于世的诸葛卧龙,亦不见得是郭嘉的对手。 郭嘉不去,卧龙不出! 当然了,这些事,上一世吕布盒饭领的太早,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那松木大阵,原本不过九宫水准,小弟每次溜出书院寻欢,便稍加改动,将之提升到两仪水准!” 既然说了,郭嘉也不藏着掖着,傲然道:“若无小弟的引领,这天下,便无人可进出,这颖川书院!” “哼!” 郭嘉将眉一挑,又补了一句,堪称是大逆不道的话。 “就连吾师,水镜先生,亦不行!” “……” 吕布被郭嘉的话,给震了个七荤八素。 一来,他是震惊于郭嘉在阵法方面的天赋。 他老师水镜先生,辛辛苦苦,毕生钻研,也不过最多是五行水准。 他郭嘉倒好,一出生,便有先天两仪之眼,天生的两仪水准,完全可以说,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让人,上哪说理去! 二来,他是震惊于郭嘉的不务正业。 若是普通人,有先天两仪之眼在身,必定会苦心钻研,以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方能对得起这份上天的恩赐。 可郭嘉倒好,他竟然,暴殄天物! 看看他将先天两仪之眼,当什么来用? 他每次溜出书院,便将松木大阵稍加改动,将之提升到两仪水准,整个书院,便无人可进出! 合着,他这是用两仪之眼,当成了一把枷锁,将整个颍川书院,牢牢的,给锁了起来! 吕布不用猜,就能想得到,郭嘉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怕有人追他回去! 可他也不想想,万一他出了点意外,回不来了,那整个颍川书院,不就全完了么? 一想到自己若是任由那帮村民,将郭嘉这小子抓去浸猪笼,所有的颍川英才,都得给郭嘉陪葬,吕布不由的,就是一阵后怕。 而就在吕布后怕不已时,一声充满了怒气的暴喝声,响彻了整个颍川书院。 “郭嘉,回来了还不解开大阵!子将先生,可是在山下,等了足足两天啦!” …… 第19章 月旦评上谁称雄,人中吕布雄中雄(一) 何进,字遂高,异母女弟选为贵人,有宠于灵帝,拜进郎中,再迁虎贲中郎将,出为颍川太守。光和三年,贵人立为皇后,征进入,拜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 ——《后汉书?何进列传》 ————————————————————————————————— “呀!差点把这给忘了!” 郭嘉一拍脑门,慌不迭的,就返身朝松林大阵跑去。 他紧赶慢赶的,赶回颍川书院,为的不就是为了赶上月旦评么。 可不把许劭,这个月旦评的主持者,给放进书院来,又搞哪门子的月旦评哩! “兄长,你先随意转转,小弟去去便回啊!” 郭嘉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话,便一溜烟的,跑的不见踪影。 “……” 吕布无语的,叹了口气。 郭嘉这义弟吧,怎么说呢,本事铁定是没得说,不止才思敏捷,智计无双,还有先天两仪眼,简直是最佳的谋主人选。 可他这性子吧,委实太过跳脱! 看来,自己这个当兄长的,以后呐,有的头疼哩! 没人引路,吕布也不愿傻乎乎的干站着,随意寻了条路,便悠哉悠哉的,逛起了这一年多后,便会毁于那场大劫难的颍川书院。 “依山傍水,曲径通幽,好一派世外桃源气象……” 走着走着,吕布已经被书院安宁的氛围,给深深地吸引了。 后世他当上颍川太守时,整个颍川十室九空,别说读书人人了,就算是种地的,也没剩下几个。 “这么好的地方,可不能再毁了……” …… 走了不知多久,吕布耳朵一动,忽闻一阵琴声,袅袅而起,清新,悠扬,绵长。 吕布虽然不通音律,但一听这琴声,便知道弹琴之人,定是一位了不得的大才。 于是乎,他寻着琴声,快步而去。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一座水榭处,拄戟倾听。 弹琴之人,应该就在此地了。 出于对弹琴之人的尊重,吕布并没有打扰的意思,他想待这位不知名的大才,弹完一曲后,方出言求见。 可让吕布意外的是,琴声忽住不弹,从那水榭中,传出了一个苍劲的声音。 “琴韵本清幽,音中却忽起高亢之调,想来门外,必有英雄窃听!” 吕布闻言,暗暗吃惊。 要知道,他为了不打扰弹琴之人,还刻意收敛了气息与脚步声。 这都能被室内弹琴之人察觉,如何不让吕布暗叹,这颍川书院,果然是藏龙卧虎,高人辈出。 “先生过奖了,某,不是英雄!” 吕布略一沉吟,回了一句,心里话。 上一世,那十八的记忆历历在目,他可没有郭嘉的厚脸皮,敢自称英雄。 这一世,他同样也不想做英雄。 某不是英雄,某,只想做做一些,某认为对的事…… 吕布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咦?” 吕布语气中的坦荡,让室内之人,大感诧异。 寻常之人,被人夸作英雄,要么自谦,要么自得。 哪有像吕布这这般,直接坦诚不是英雄。 而且,还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门外,是哪位小友,不妨进来一见!” 短短一个来回,室内之人,兴致大起,直接发起了邀请。 “好!” 吕布也不客套,直接推门,昂然而入。 “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好一个虓虎之姿!” 吕布甫一亮相,便引得水榭主人眼前一亮。 好一个虓虎之姿的,神武少年! 虓虎,出自《诗经?大雅?常武》,说的是周宣王,本意为咆哮的老虎,引申为有王霸之气的英雄人物。 吕布不善经史,对于《诗经》之类的,不说一窍不通吧,也属于是知之甚少。 周宣王统率大军,亲征大臣之国,大获全胜的典故,他自然是没听说过。 但是,对于虓虎两字,吕布却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好似冥冥之中,虓虎,便是为他吕布度身定制的一般。 虓虎,吕布! 吕布,虓虎! 好,好,好! 只此两字,这颍川书院呐,便不虚此行! “九原吕布,谢过先生赐名!” 吕布横戟于双臂,双手抱拳,深深一礼。 “九原……” 水榭主人听闻九原两字,面色一怔,旋即飞快的掐算了起来。 “有星孛于太微……正北……九原……” 不多时水榭主人望向吕布的眼神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先生,九原又如何?” 吕布见水榭主人听闻自己来自九原之后,明显神情起了变化,不由剑眉一扬,直接发问。 九原于他,是家乡,是根! 容不得别人指手画脚,任谁,都不行! “你姓吕,又出自九原,与汉高后,可有关系?” 水榭主人没有回答吕布之问,反而是问了吕布一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 “汉高后,吕稚?” 吕布对于大汉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的正妻,曾经一度执掌朝政的汉高后吕稚,自然还是所知一二的。 可吕布很是不解,虽然自己也姓吕,与汉高后吕稚,的确是同姓。 但除了同姓之外,却是再无瓜葛! 为何这水榭主人,要将数百年前,故纸堆里的人物拿出来说事。 “并无关系!” “并无关系?” 水榭主人闻言一怔,又飞快的掐算了起来。 这一次,他掐算的时间,要比上一次,长上许多。 随着时间的流淌,水榭主人清癯的脸上,愈发的古怪。 “咦?” 水榭主人似是对算出来的结果,很是不解,又再运指如飞,重新推算了起来。 吕布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的,候在一旁。 某倒要看看,你还能算出什么花样来! “呼……” 许久之后,水榭主人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而他的额头鬓角,早已经被汗水浸湿,显然方才这一番演算,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元气。 “朽木倾末重开花,凤凰浴火涅盘生!” 水榭主人眉头紧锁,仔细的打量着吕布的面相,啧啧称奇道:“明明本是虓虎命格……为何……竟会带有……” “稀奇……太稀奇了……” “虎啸天下,本已经是千年不遇,再加上凤鸣九霄……” “这命格……” “贵不可言呐……” “这天下……” 水榭主人喃喃自语中的只言片语,听的吕布虎躯一震。 他有上一世十八年的记忆这回事,可从未透露过一星半点给外人听。 但这素未谋面水榭主人,却是仅掐掐指头,便似乎是勘破了其中的端倪,如何不叫吕布紧张。 此人,留他不得! 吕布不动声色,手,却是已经紧紧的,握上了方天画戟…… …… 第20章 月旦评上谁称雄,人中吕布雄中雄(二) 中平元年,黄巾贼张角等起,以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 ——《后汉书?何进列传》 ————————————————————————————————— “你对这天下,怎么看?” 就在吕布蓄势待发之际,水榭主人忽然发问。 而他所问出的问题,则让吕布暂时止住了,心中升腾起来的杀意。 水榭主人是一位了不得的高人,这一点,吕布已经很确定。 所以在杀他之前,能与之谈一谈,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吕布还是很有兴趣的。 正因为对水榭主人起了杀心,吕布根本就没有遮掩,而是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嘶……” 饶是水榭主人学究天人,通晓阴阳,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异士,也被吕布这丝毫不加掩饰的虎狼之词,给惊的站起身来。 “你……” 迸起两指,剑指着吕布,水榭主人一脸肃容,低声喝道:“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你……你就不怕朝廷,诛你九族么!” “诛九族?” 吕布淡然一笑,无所谓的摇摇头,说道:“某在这世上,再无血脉相连之人,诛九族,诛哪门子九族哩?” “天煞孤星……你,果然是天煞孤星……” 水榭主人闻言,面色又是凝重了一分,显然是吕布所言,与他之前的推算,又应上了。 “你说汉失鹿,可有依据?” 水榭主人收敛心神,严阵以待,说话间,语气不知不觉中,已经不似初时的随意与高高在上。 “自穆宗汉和帝起,至今百余年,已连续有十位天子,幼年登基,最大者,不过十五,最小者,两岁!” 说起这些,吕布相当的有发言权。 毕竟他曾经也是官拜奋威将军,假节,仪同三司,与王允共掌朝政过的。 只见他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主少国疑,大臣不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刘乎?” “不!” “这天下,早不是刘家之人说了算!” “这天下,当家的是阉人,是外戚!” “天子年幼,其母代政,必用外戚!” “天子成年,欲收其政,必除外戚!” “欲除外戚,无人可用,唯用阉人!” “外戚一除,阉人势大,为祸天下!” “新帝即位,子弱母强,复用外戚!” “周而复始,攻伐交替,生灵涂炭!” …… 吕布最后总结道:“这天下的权柄,看上去是刘家的,可上百年的兜兜转转,却都是在外戚与阉人手里攥着,难道,还不能说一句,汉失其鹿么?” “汉室势微,天下积苦,你说的这些……都没错。” 水榭主人先是认同了吕布所言,然后又提出了不同意见。 “那为何不可匡扶汉室,非得……” “笑话!” 吕布毫不客气的打断,冷冷道:“如今朝堂,外有大将军何进,内有十常侍,你来说说,如何匡扶汉室?” “……” 水榭主人面上的异色,一闪而过,看上去…… 像是被吕布堪称恶劣的态度,给堵的无言以对。 倒不是因为吕布的态度,而是吕布所言,让水榭主人心生疑虑。 外戚,大将军……何进? 阉人,十常侍。 如今内廷外廷,两方势力,正斗的如火如荼,不亦乐乎。 可不论是哪一方势力最后胜出,说实话,对于大汉天下来说,都不见得是一桩好事。 怎么选? 怎么选,都是错! 水榭主人若真有匡扶汉室的良策,也不至于,寄身于这崇山峻岭之中的颍川书院,以教书育人为乐了。 “这天下,已经苦了上百年,有些人可以忍……但总有些人,已经忍不了……” 吕布扫了眼水榭主人,意有所指。 水榭主人明白,有些能忍的,说的是他这类人,但对于忍不了的那些人,却是会错了意。 “你……” “不是某!” 吕布一摆手,坦然道:“某只是见不得,这天下被一些宵小之辈,给搅的乌烟瘴气罢了……” 吕布的脑海中,闪过了纵兵劫掠天下的张角三兄弟,闪过了淫乱后宫的董卓,闪过了好谋无断的袁绍,闪过了好大喜功的袁术,闪过了假仁假义的刘备…… 最后,他的思绪,停在了那个曾击败了他,最后更是杀了他的,那个五短身材之人身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天下,你们争得,凭什么…… 某,就争不得? “宵小之辈……乌烟瘴气……” 水榭主人被吕布语气中的所,悲凉与唏嘘所感染,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一片生灵涂炭的末日景象。 其实,这种景象,在他的天机推演下,已经不止一次出现过了。 只不过,这次因为吕布的出现,这种惨绝人寰的惨烈场景,更加的,栩栩如生! “那……你准备怎么做?” 水榭主人强定心神,继续发问。 “某准备怎么做,又岂能告知你?” 要怎么做,吕布早有腹案。 但他又岂会轻易吐露,况且,他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是时候,杀人灭口了! 吕布剑眉一竖,眼见就要暴起伤人。 却不想,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于千钧一发之际,适时的,打断了吕布的行凶。 “小友高谈阔论,气度不凡,老夫,亦是很想知道,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与这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郭嘉那得意的,近乎显摆的声音。 “子将先生,郭嘉没胡说吧,我郭嘉的结义兄长,又岂是书院里的这些个酒囊饭袋可比!” 郭嘉话音未落,突又引得另一个吕布似曾相识的嗓音响起。 “郭嘉,你说谁是酒囊饭袋呢?” “哼!在我郭嘉的兄长面前,你们全都是酒囊饭袋,尤其是你,陈群!” “你……好大的口气!” “嘁!口气大又怎么了,有本事,你也找一个能得子将先生夸赞的兄长呀!” “是可忍,孰不可忍!郭嘉,我要与你斗剑!” “想斗剑,行啊,找我兄长去!忘了告诉你,我家兄长力大无穷,武艺那是盖世无双呐!” “……” …… 就在门外郭嘉,与陈群为首的颍川英才们,吵的不可开交之际,一个矮胖老者,推门而入。 “子将先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水榭主人一见来人,连忙一整衣衫,告罪不已。 “水镜先生,不必客气!” 咦? 吕布望向水榭主人的眼神一凛,心中的杀意,渐渐消退。 水镜…… 司马徽…… 颍川诸子的老师…… 看来…… 暂时,是杀不得了…… …… 第21章 月旦评上谁称雄,人中吕布雄中雄(三) “来来来,小友,快与老夫说说,你是做何打算?” 许劭一进屋,便拉住吕布,非要讨个说法。 他这么做,其实大有深意。 他来的晚,只听到了屋内对话的后半段,就是吕布高谈阔论,分析汉室势微的那一段。 就是这一段,让许劭听的如痴如醉,大感说话之人见地不凡,绝非池中之物。 而他正听的兴起,却顿觉屋内的气氛不对,似有一股暴虐杀意,正冲天而起。 这才有了他出言打搅,推门而入的举动。 他一进屋,便来到吕布身边,紧紧拉住这持戟少年的手不放,一来,是提醒对方,莫要轻举妄动,二来,也也是为了好好观察一下,此子的面相。 论起观人运势,他许劭的三庭五官神相术,可一点也不比水镜先生的大衍天机神算术差! 甚至,还犹有过之! “嘶……” 还没等吕布回话,许邵便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一眼,许劭便看出了眼前这位英武少年,面相中的奇特之处。 首先,司马徽说这少年是虓虎之资,这一点也没看错! 许劭也从吕布的面相中,看出了此子日后,必定啸傲天下,位极人臣的命格。 只不过,凡事,物极必反。 此子勇则勇矣,却是一副早折的结局。 但正是这早折的结局,又让许劭百思而不得其解。 明明是早折之人,如今却似乎…… 又有福寿绵延,子孙万代之气象! 而且,相面之术,堪称天下第一的许劭还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吕布的面相,会变! 就这么短短一会功夫,许劭从吕布的面相中,已经察觉出了一丝丝的变化。 按理来说,人的面相,的确会变。 但那是需要很长时间的累积,才有可能会发生。 可吕布好端端的站着,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了让许劭能察觉出来的变化,就不得不让许劭这个相术无双的月旦评主持人,啧啧称奇了。 纵观许劭一生,相人无数,哪一个不是三岁看到老,一眼望到头,百试百灵,从无出错。 可吕布这面相,却是让许劭破天荒的头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相术,产生了怀疑。 “朽木倾末重开花,凤凰涅盘浴火生!” 就在许劭被吕布奇特的面相,给搞的神魂颠倒,一颗道心,就快破防之际。 看出许劭情况不妙的司马徽,及时的,低声出言提醒。 “你是说……” 许劭终寻非常之人,一经提醒,便恢复了清明。 司马徽不再出声,只是轻轻颔首,指了指正北方的,太微星。 “嘶……” 本就看出些端倪的许劭,再得司马徽的确认,又是重重的,倒抽了一大口凉气。 有星,孛于太微! 此等神奇的星相,最近的一次出现,还是汉光武帝刘秀与篡汉的王莽,大战于昆阳城下时。 《后汉书》: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流星,自何而来? 寻常的凡夫俗子,当然不知。 可许劭,司马徽这些得道的世外高人,又怎会不清楚。 流星,皆自太微而来! 所以,数月之前,当太微星又出异相后,天下修行之人纷纷有了猜测。 天下,有剧变! 其中,绝大多数的修行之人持乐观态度,他们认为,此乃汉室中兴之兆! 正如百余年前那般,王莽篡汉,搞的天下民不聊生,于是天降神人,是为光武帝,拨乱反正,再兴汉室! 如今宦官专权,外戚蛮横,这天下,同样被搞的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此时太微星异动,必定如上一次那般,同样是天降神人,匡扶汉室! 许劭,则不同! 他并没有,如绝大多数人那般乐观,而是,相当的悲观! 经他再三推测,得出的结论,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大汉王朝,气数已尽! 一开始,刚得到这个结论时,他怎么也不愿相信,传承了数百年基业的汉室,竟然到了气数已尽的地步。 可当他得到至交好友,水镜先生司马徽的书信后,确认了一件事。 并不是只有他许劭,推算出了汉室将灭! 而这天下,乱世,将临! 这也才有了成名之后,从未踏出过汝南的许劭,第一次跋山涉水,来到这崇山峻岭中的颍川书院。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阻止乱世开启! 其实,在踏入此门,见到吕布之前,他与司马徽这数月间书信不断,早有了全盘的方案。 那就是,匡扶汉室。 在他们想来,只要汉室不灭,天下就不会大乱。 至于外戚也好,阉人宦官也罢,总归是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里,会在天下英才中,选择一些可造之材,替其扬名,然后暗中推动朝中故旧举考廉,将这些英才送入官场,最终实现涤荡大汉朝政的目的。 这些人里,有汝南的袁绍,有谯县的曹操,有辽西的公孙瓒,有山阳的刘表,有丹阳的陶谦…… 而许劭来颍川书院,亦是在原本的计划之中。 他来此地,正是为了替好友兼同谋,水镜先生司马徽座下的这些弟子们,扬一扬名! 还有不到三个月,他们所推动的,近百年来最大规模一次举孝廉,就要正式举行。 颍川英才,人才辈出,自然是他们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在司马徽的提前布署下,颍川书院汇聚了颍川一地所有的少年才俊,就等着许劭来后,选拔出最优秀的一批,送去洛阳,参加举孝廉。 而剩下的那些,则会安排到诸如袁绍,曹操,刘表,陶谦,公孙瓒等人的帐下听用。 可许劭在见过吕布后,突然对原本的方案,产生了动摇。 匡扶汉室,真的,能如他们所愿么? 若是大汉王朝,真的气数已尽,是不是,还得早做打算? 万一…… 许劭一想到绵延数百年的大汉,轰然倒塌,而他们却毫无准备,不由的,便是倏然一惊。 他下意识的,望向好友司马徽,亦是看到了对方神情中的忧虑。 看来…… 说不得…… 是得…… 做两手准备了…… …… 第22章 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一) 张角,巨鹿人,不第秀才,入山采药,遇一老人,碧眼童颜,手执藜杖,唤角至一洞中,授以天书三卷,曰:“此名《太平要术》。汝得之,当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角拜问姓名。老人曰:“吾乃南华老仙也。” ——《三国演义》 ———————————————— 这一日,本是汝南许劭,于颍川书院举办月旦评的大日子。 整个书院,乃至整个颍川郡,都在期待,谁才是月旦评上,能得许劭点评的幸运儿。 只不过,最后结果,却是大大的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许劭的月旦评,根本就,没有办! 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载仁义名,但使今生意能平! 在丢下了一句似是而非,让世人琢磨不透的谶语后,才入书院不足一个时辰的许劭,便匆匆忙忙的离去。 从此,杳无音信。 原来每月一次,引得天下英才趋之若鹜的月旦评,失去了许劭这个主持人,便就此成了绝响。 世间,再无月旦评! …… “这许子将也真是的!都一大把年纪了,做事怎地还像我一般,忒不靠谱了!” 郭嘉一仰脖,灌下了一大口美酒后,将酒葫芦递给吕布。 “喝酒,误事。” 吕布不接,将酒葫芦推回,劝道:“你也少喝。” “哦……” 郭嘉老实的应了一声,便收起了酒葫芦。 也由不得他不老实,自吕布替他出头,将整个颍川学子,统统揍了一圈后,郭嘉便彻底的将吕布,当成了毕生都要追随的兄长,此生不渝! 对于郭嘉来说,这世上,可没第二个人,会不问对错,不计后果,只要他郭嘉一句话,便会毫不犹豫的替他出头。 帮亲,不帮理! 如今的吕布,当起兄长来,就是如此的称职。 “该打的架,也帮你打过了,接下来,你可要潜心课业,争取早日出师。” 吕布轻拍郭嘉的肩头,柔声鼓励。 “兄长,你就不能多待些日子么?” 郭嘉终是少年心性,好不容易认下了让他心悦诚服的兄长,却立马就要分别,心间不禁涌起了一阵酸楚。 “乱世在即,某,留不得……” 能与郭嘉多相处一段时间,自然是吕布希望的。 但吕布记的很清楚,再过一年多,太平道的张家三兄弟,便要起事。 如果不在黄巾军席卷天下前,组建出一套能打硬仗的班底,吕布便无法在将来的角逐中,占得先机。 没有曹操的家世,没有袁绍的声望,吕布能做的,便是先下手为强,将记忆中能看的入眼的猛将,谋士,全都走访一遍。 就如张飞,郭嘉这般。 “老师也真是的,非得要与兄长打那个赌,赢了,才准书院的同窗投入兄长麾下……” 郭嘉的话,一下,就将吕布的思绪,拉回到了半日前,司马徽的水榭之中。 …… “吕布小友,快与老夫细说,你有何打算?” 许劭将水榭房门关紧后,拉着吕布坐下,一副不说个通透,便誓不罢休的架势。 “某的打算……” 面对许劭的咄咄逼人,吕布明白,不说上些什么,怕是脱不得身。 但交浅言深的事,他可不会干。 只见他微一沉吟,便道:“隔岸观火,静观其变。” “隔岸观火,静观其变?” 许劭与司马徽对视一眼,皆是不明其意。 “还请小友细说,老夫,洗耳恭听!” 许劭的态度,摆的极低,与他在月旦评上的挥斥方遒,仿佛完全是两个人。 “某以为,不出两年,天下必乱!” 吕布给出了一个让许劭与司马徽,俱是一震的时间。 “两年?” “你也算出来了?” 许劭与司马徽对视一眼,俱是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两人脱口而出的话,让吕布亦是微微一震。 他有那十八年的记忆,自然是能清楚的知道,接下来的天下走势。 可许劭与司马徽,那纯粹是靠自己的推演,竟也能将天下大势,猜个八九不离十,就不得不让吕布感叹了。 人的名,树的影! 许劭与司马徽,能闯下偌大的名头,果然是有真才实学! “看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对上这两位能参悟天机的半仙之人,吕布愈发的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小友,不瞒你说,自数月前,太微星动后,便天机混沌,我俩呐,再也无法像之前那般……” “不错,就好似……是有人故意遮掩了天机一般……” 许劭与司马徽,两人一唱一和,同时看向了吕布,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把矛头,直指吕布这个最大的嫌疑人。 这也怪不得许劭与司马徽,会有此猜测。 毕竟,吕布的身上,有太多令人费解的疑点了。 不管是面相,还是命格,吕布都是许劭与司马徽生平仅见的奇人。 而吕布言之凿凿的,说出两年之内,必将天下大乱的话,更是让两人笃定,遮掩天机之人,就是吕布! 所以,这也就很好理解,为何许劭与司马徽,会一直以小友,来称呼吕布。 “你们……不会是以为某,能有这般本事吧?” 一见两人的神情,吕布哭笑不得。 他是有接下来的十八年记忆不错,可真要说是他遮掩天机,让许劭与司马徽这些高人都参不透接下来的天下走势,就太过离谱了。 真要有这本事,就好了! 吕布心中暗叹了一句后,苦笑道:“有没有人遮掩天机,某不知道,但真若有,一定不是某。” “小友,莫要推脱了……” 许劭见吕布不承认,不由大急,苦劝道:“都是修行的同道,小友的道行,老夫实在是佩服,还望不吝赐教……” “道行?” 吕布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让他有了一种猜测。 “说起道行,你们可知道,太平道么?” “太平道?张角?” 许劭不愧是通晓天下事的高人,一下就说出了太平道的根脚。 只不过,许劭说起张角,似乎颇为不屑。 “张角此人,老夫知道,不过是粗通术数,断无遮掩天机的本事!” “子将先生,莫忘了,张角可是有师承的!” 吕布的话,犹如黑夜中的一道闪电,一下就让许劭眼前一亮。 “你是说……传他《太平要术》的……南华老仙!” 许劭倏然一惊,喃喃道:“若是南华老仙出手的话,倒是……” “南华前辈,乃是世外高人,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又岂是会插手俗世天机之人!” 与许劭的半信半疑不同,司马徽却是不愿意相信吕布的话。 “信不信,随你们。” 吕布只是猜测,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这么说,更多的,是为了脱身。 至于是不是南华老仙遮掩了天机,此时的吕布以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友,你提及太平道,可有说道? 许劭不知为何,觉得吕布所言不虚,于是继续追问。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吕布随口念出了后世天下皆知的,黄巾军走到哪,便喊到哪的谶语。 “什么!!!” 许劭闻言,大惊失色 “他们好大的胆子……竟是要……改朝换代……” …… 第23章 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二) “子将兄,这吕布,绝对有问题!切莫要轻信了此人的妄语!” 见好友似是格外的相信吕布,司马徽出言提醒道:“南华前辈,是何等人物,岂会卷入到世俗纷争之中!” 吕布听了司马徽的话,也不反驳。 他言尽于此,信不信,悉听尊便。 “司马兄,太平道近年来教众愈发庞大,若真有人在背后煽动起事,那便真的是要天下大乱了……” “子将兄,你我商议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如……” 司马徽有他自己的考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举孝廉之事,已然告成,至于说接下来除外戚,除宦官,老夫也使不上力……” 许劭沉吟片刻后,又说道:“不如这样,咱俩分头行事,原定事宜,由司马兄来主持大局,老夫则即刻去探查太平道一事!” “子将兄……” 司马徽有心再劝,却也知道自己这老友的性子,根本就不是听劝的主儿。 长叹一声后,司马徽妥协道:“此一去,必是奔波劳顿,子将兄年事已高,还望多加保重!” “无妨!” 许劭一摆手,颇有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意思,看的吕布心生佩服。 当然了,佩服归佩服,真要吕布像许劭这般大公无私,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小友,若真如你所说,太平道起事了,你待怎么做?” 许劭临行前,问了吕布一个问题。 “杀!” 吕布一想到那些,被太平道蛊惑了心智,完全失去了人性,只懂烧杀抢掠的黄巾贼寇,便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 “杀?” 许劭还未及说话,一旁的司马徽听了,却是眉头大皱。 “太平道众,多是贫苦百姓,岂能一杀了之!不可,万万不可!!!” “不杀,只会越来越多!” 经历过后世的吕布,亲眼目睹过黄巾过处,寸草不生的惨景,自然不会有丝毫的心软。 “上天有好生之德,万不可多造杀孽!” 司马徽修的是黄老之术,讲究的是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明显不认同吕布的杀伐之道。 “哼!若不以雷霆手段,以杀止杀,没等你们除外戚,除宦官,这天下的元气啊,早就被折腾光了!” 吕布对司马徽的悲天悯人,亦是嗤之以鼻,说话的语气,就不怎么中听了。 “你……” 司马徽学究天人,书院里这么多颍川英才,哪个不对他毕恭毕敬,何曾受过这种气。 当然,除了才情天赋最高,也是他最喜欢的,视为衣钵传人的郭嘉。 “竖子!不足以谋!” 原本司马徽对吕布的感观,还是欣赏居多的,可吕布一而再,再而三的与他意见相左,不由让他起了意气之争。 尤其是在吕布的三言两语下,自己多年的好友,居然抛下一起商定的匡扶汉室大计,转而去探查太平道,这就更让司马徽恼火了。 “你这话,也正是某,想说的!” 吕布虽然是年少,但一点也没有尊贤敬老的自觉,直接一句话,堵的司马徽气血上涌。 “竖子!竖子……” 司马徽终究是修养功夫极深的得道高人,就算是被吕布当面顶撞,在骂了两声不痛不痒的竖子之后,便扭过头,不再恶言相向。 “小友,你是说……以杀止杀?” 许劭与久居书院,远离世俗的司马徽不同,他并不排斥吕布的做法。 “不错!” “太平道众,为数不少,何止十万之数……那……要杀多少……才是个头呢……” “十万,呵……” 吕布淡然一笑,纠正道:“何止十万,百万,千万还差不多!” “百万……千万!!!” 这下就连并不排斥以杀止杀的许劭,也禁不住,有些动摇了。 “不杀,只会牵连更多的人!”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吕布,心如磐石,杀一人,杀万人,杀百万人,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杀一人,是为罪,杀万人,是为雄,屠得九百万,方为雄中雄……” 许劭被吕布铁血所感染,更为吕布认同吕布的话。 是哩! 若是不以杀止杀,最后,整个天下都会被淹没! 到了那时,便不是乱世,而是末世了! “小友,老夫……受教了!” 许劭不顾两人年岁上巨大的落差,竟是在好友司马徽惊诧的眼神中,对着吕布,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子将兄……” 司马徽面露震惊,他怎么也想不到,与他平辈相交多年的许劭,不知是天下多少英才想求一句评语而不得的,月旦评主持人,竟然会对一个弱冠少年,执弟子之礼! “子将先生,不可!” 吕布连忙起身,避开了许劭这一礼。 开玩笑,许劭是何等身份! 受他点评一句,便能身价百倍,说一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不为过。 这么多年下来,受许劭大恩的英才,没有一百,大几十个,总归是有的。 他可不想白占了许劭便宜,将来传出去,少不得落人口实,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这一礼,老夫是代天下百姓,谢过小友!” 许劭面色肃穆,叹道:“老夫这一生,最为自得的,便是创办月旦评,但很可惜……天下英才虽多,却都不如小友来的通透!” “子将先生,过誉了……” 吕布自谦的客套话,还未说完,便被许劭打断。 “月旦评上谁称雄,人中吕布,雄中雄!” 许劭对吕布的评价,直接把吕布捧到了一个高不可攀的地步。 按这话的意思,简直就是把吕布,夸成了最近这数十年里,最为出挑的那一个! 能上月旦评,得许劭点评的,已然是万里挑一。 可这些位上了月旦评的人中龙凤,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吕布给压过了一头。 听听许劭是怎么说的。 月旦评上谁称雄,人中吕布,雄中雄! 若是换任何一人,来说这话,包管会被天下人耻笑,更会被那些得了许劭点评的英才们记恨。 可这话,偏偏是许劭这个月旦评创始人所说,就让人无话可说了! “吕布,谢过子将先生!” 吕布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能得许劭如此高看,谢上一句,还上一礼,还是很有必要的。 吕布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却不想,许劭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明白,他得的这一句评语,份量有多重。 “见过小友之后,再看天下英才,便索然无味了……” 许劭面露轻松,大笑道:“以后这月旦评呐,不办也罢!” “子将先生……” …… 世间,再无月旦评! …… 第24章 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三)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许劭不顾司马徽的挽留,直接推门而去。 “……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载仁义名,但使今生意能平……” 听着老友远远的,传来的歌声,司马徽心中暗叹。 这…… 又何苦来哉呢…… …… 瞥了一眼面带愁容的司马徽,吕布起身,也便要告辞。 说实话,他原本对这名头颇大,教授出整整数代,足足好几十位颍川英才的水镜先生,还是极为敬重的。 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在见识过许劭的风采后,吕布对这仁义有余,杀伐不足的司马徽,已经不似来之前,那般敬重了。 乱世将至,光有仁义,可不行啊…… “你似乎对老夫,颇有微词?” 司马徽是何等样人,哪会看不出来,吕布的前恭后倨。 “先才大才,布,岂敢造次。” 吕布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毕竟他还打算拐带几个水镜门下弟子,去当他起家的班底。 除了郭嘉,像是荀彧,荀攸,荀谌之类的,他还是很眼热的。 这时候与司马徽撕破脸皮,没必要! “哼!” 吕布并不算高明的掩饰功夫,在司马徽洞若观火的法眼下,简直幼稚的可笑。 “自你进屋,至少对老夫,起了三次杀意!” 司马徽的话,让吕布虎躯一震,杀念顿起。 “这,是第四次!” 司马徽被吕布一而再,再而三的杀意,给激的火起。 任他脾气再好,也不禁起了嗔念。 他是叫好好先生不错,可也得分人,分事。 被一个年纪,只配当他孙子辈的毛头小子,如此对待,还怎能让他心平气和。 “先生莫怪,布,自小与塞外胡人厮杀惯了,身上的杀气,未免大了些。” 吕布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赔礼道:“若是无意间,冲撞到了先生,还望见谅。” “哼!” 司马徽可不是三岁小孩,随意哄上一哄便好。 更何况,吕布这礼赔的,也委实太过敷衍,根本就不是真心实意。 “只知邪径之速,不知失道之迷!” 司马徽板着脸,就像是喝斥弟子门下一般,喝斥吕布:“天下之事,岂是只靠一个杀字能解决的!” “生逢乱世,不是你杀人,便是人杀你……先生没见过,怪不得先生……” 吕布眼前,浮现出黄巾遍地,整个天下生灵涂炭的,那种惨绝人寰景象,幽幽道:“某……却是见过……” “哼!大言不惭!” 司马徽只当是吕布胡吹大气,更是不喜。 但吕布是许劭看重之人,司马徽还是决定尽可能的,说服吕布走回正道。 “早在数年前,子将兄与老夫参悟天机后,便早有布署,为祸朝堂的外戚与阉人,定能一举铲除!你若有心……” 纵然心中不喜,但本着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司马徽准备发出邀请。 “呵!” 熟悉事态发展的吕布,轻笑一声后,说道:“你们折腾这么多,不就是驱虎吞狼,先借何进之手,除掉阉人,然后再发动朝议,除掉何进么?” “你!!!” 司马徽闻言,倏然一惊。 他与许劭等人,所谋甚密。 就连门下弟子,也只知接下来会通过举孝廉,送一批人去朝中做官。 至于去了洛阳后,各自需要做些什么,还要等举孝廉的最终名单敲定后,再分别私下里交代下去。 可是,明明还只是停留在司马徽他们几个脑海中的计划,这素未谋面的吕布,又是如何知道的? “你们就没有想过,何进好大喜功,除奸不成,反被那群宫中的阉人反杀么?” 即然说开了,吕布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提出了一个,让司马徽脸色一变的可能性。 “好大喜功……除奸不成,反被杀……” 司马徽琢磨一下后,断然否决,说道:“我们已有万全的部署,断不可能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发生!” “汝南袁绍,谯县曹操,颍川荀彧,荀攸叔侄俩,想必就是你们千挑万选出来,安排给何进的助力吧?” 吕布每说出一个名字,司马徽的眼角,便微不可察的一跳。 他,怎会知晓? 的确,在司马徽他们设定的计划中,袁绍会被举荐为司隶校尉,曹操会被举荐为典军校尉,荀彧会被举荐为守宫令,荀攸会被举荐为黄门侍郎。 这四人,前两者在外掌军,后两者入大内禁宫当值,里应外合,共助大将军何进,铲除祸乱朝堂的十常侍! 这等隐秘之事,别说吕布这个局外人了,就算是袁,曹操,荀家叔侄这些当事人都还未被告知。 “你……究竟是何人?” 司马徽可以确定,他们的计划从未泄露出去,吕布却能一语道破,如何不叫他震惊。 这些安排,不论是被十常侍,又或是何进提前知晓了,那岂不是会害了袁绍几人的性命! “某,九原,吕布!” 吕布微微一笑,再一次自报家门。 “九原……吕布……” 司马徽紧紧盯着吕布,心中在盘算着,是不是要将这,极有可能破坏他大计的隐患,给提前解决掉。 “呵!” 对于杀气极为敏感的吕布,一下就感应到了司马徽的异变。 “现在,轮到你动杀念了。” “……” 杀念方起,便被吕布道破,司马徽不禁老脸一红。 他的面皮,可不似郭嘉那般厚。 “何进,成不了事。” 吕布对于司马徽一闪而过的杀意,毫不在意,就当是礼尚往来了。 “有袁绍,曹操领军,荀彧,荀攸出谋划策,还会除不掉区区几个阉人!” 对于吕布的话,司马徽觉得很是荒唐。 十常侍虽然为祸甚大,但在司马徽他们眼中,不过是禁宫中的几个阉人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除掉十常侍后,如何解决大将军何进这个外戚,才是他们计划中的重头戏。 “某说,何进,成不了事!” 吕布的坚持,让司马徽觉得他固执的可笑。 突然间,他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他准备,给吕布一个深刻的教训。 “你如此笃定,可敢打上一个赌?” “怎么个赌法?” …… 第25章 知忠不用无余恨,攻无不克陷阵营(一) 高顺,为人清白有威严,不饮酒,不受馈赠,所将七百余兵,铠甲斗具精良整齐,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阵营。 ——王粲《英雄记》 ———————————————— “兄长,老师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非得逼着打这个赌!” 郭嘉一想到没法跟着吕布出山,便是抱怨声不断,连带着对自己的老师,亦是编排了起来。 吕布这一次,没提什么尊师重道的事,他对司马徽,同样颇有微词。 因为那个赌约。 “你说何进成不了事,好,老夫便与你赌上一赌!” 那日,司马徽与吕布在水榭之中,定下的赌约,正是有关何进诛杀十常侍之事。 司马徽坚持认为,外有袁绍,曹操领军,内有荀彧,荀攸配合,何进以大将军之位,诛杀宫中的那些个阉人,绝对不会有失。 吕布所说的何进成不了事,还会被反杀,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两方争执不下,各不相让。 于是司马徽提出,若是何进成事,那吕布便拜入水镜门下,从此以司马徽马首是瞻,以供驱策。 若是何进真若如吕布所言,诛奸不成,反遭十常侍所杀,那司马徽甘拜下风,到时所有颍川书院内的水镜门下,皆归吕布统领。 他们这一赌,是以朝局为棋,以自身为注! 可谓是,以身入局! 司马徽敢提出这个赌约,一方面,是足够相信袁绍,曹操,荀彧,荀攸几人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察觉到了吕布的不凡。 他想趁此机会,一举收服吕布,实现他匡扶汉室的心愿。 吕布本就对水镜门下的,这些颍川英才垂涎欲滴。 如今有了一锅端的机会,他又怎么白白会放过。 必赢的赌局,傻子才会拒绝! 于是乎,一老一少,各自认为自己必赢的两人,很是果断的三击掌,定下了后世史书上,赫赫有名的颍川之约! 当然了,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毕竟离赌约兑现,还得等上好些个时间。 而在此期间,根据赌约的约束,吕布不得插手司马徽他们的计划,也不能带走任何一名水镜门下。 就连他的结义兄弟,郭嘉,也不行! …… “二弟,再过一年半,便是你我再见之时!” “兄长……” 离别在即,郭嘉说到底,终是个半大的孩子,一下就湿了眼眶。 好不容易寻得了谋主,却得再过上一年半才能替自己出谋划策,吕布说一点也不在乎,肯定是假的。 但是好在,一年半,也不是很久。 毕竟才虚十五的郭嘉,确实也正是学本事的辰光。 揉了揉郭嘉的脑袋,故作轻松的笑道:“到时,为兄便带你北击匈奴,东征乌桓,这胡人的娘们呐,要多少,有多少!” “真的?兄长,一言为定!可不能诓小弟啊!” 郭嘉一听娘们,离愁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热切到极点的期盼。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兄弟俩相视一笑,挥手作别。 …… “一年半!为何还要,再过一年半……” 返回书院的途中,正在不停抱怨的郭嘉,突然一顿。 “不对!老师所提出的这赌约,有大问题!” 仔细回想了赌约的每一句话后,郭嘉说不出的懊恼。 赌约,绝对有问题! “兄长啊,再过不久,老师门下的这些弟子,举孝廉的举孝廉,出师的出师,真到了你所说的一年半之后,届时,水镜门下,只怕是空无一人喽!” 郭嘉的脑子够好使,三言两语,便将司马徽所提赌约的漏洞,给找了出来。 兄长,你这是被老师给诓了啊! 你以为,这一年半之后,便可尽收书院菁英。 却不知,老师所图,正是这一年半里,你不插手他们匡扶汉室的大计啊! 郭嘉捶胸顿足,惋惜道:“兄长呐,你怎地,不先找小弟参详参详,再做决定啊!” “不过你放心,有小弟在,绝不让你吃了亏!” 郭嘉一抹脸,一双灵动眼睛中,精光煜煜…… …… 并州,古州名,上古九州之一。 离家大半年后,自觉大有收获的吕布,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这大半年,虽然没有寻到貂蝉,也没有杀得刘备,但吕布仍是觉得不虚此行。 收了张飞做三弟,留了二弟的位置给关羽,吕布认为,以他为首的桃园三兄弟,阵前斗将,足以睥睨天下! 得了郭嘉当谋主,将来更有数十位颍川英才加入,吕布认为,至少三十年之内,内政方面,再无人才之忧! 武将有了,文臣也有了! 那便只缺,治军之人了! 纵观吕布十八年戎马生涯,善治军者,他识得两人。 这两人,很巧,都曾在他帐下效力。 一个,是雁门张辽,一个是,陈留高顺。 张辽善统大军,是难得的将才,只不过算算时间,此人已经由丁原麾下,被举荐去了大将军何进帐下听用。 此时去寻张辽,多半是无功而返。 反正按照原本的轨迹,何进被十常侍所杀,他的部将会听命于董卓。 而董卓进洛阳后,祸乱朝政,待吕布杀了董卓,西凉众将自然是视吕布为眼中钉,肉中刺,但原本何进的部将,却是会站在代表汉室一方的吕布那边。 张辽,迟早是吕布的囊中之物! 但是,高顺不同。 虽出身陈留高家,但高顺并不像一般的世家名门弟子那般,不思进取,胡作非为。 高顺,自小就有一个将军梦。 封狼居胥,饮马翰海,是高顺隐姓埋名,离开繁华的家乡,投身并州边军的真正原因。 在吕布的记忆中,高顺如今已经北上。 再过半个月,高顺即将迎来他人生的第一场战斗。 就是在与匈奴人的这一战中,高顺身中匈奴人一十八刀,若不是吕布出手相救,后世青史留名的陷阵营统帅,便会葬身于那一场无名之战中了。 正是这一战,空有一身兵法韬略的高顺,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沙场。 也正是这一战,让吕布收获了一个忠心耿耿的部将。 哪怕是吕布得知高顺出自陈留高家后,刻意疏远防备,高顺都不离不弃,绝无一句怨言。 白门楼陪吕布上路的,除了陈宫,只有高顺! “孝父,等着某!” 吕布拄戟,遥望北方。 “这一世,某,定不会亏待你了……” …… 第26章 知忠不用无余恨,攻无不克陷阵营(二) 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班固《汉书》卷七十 ———————————————— 塞外的戈壁上,两段石壁之间,形成了一段不算宽,但也不太窄的峡谷小道。 这里是难得的好场地,正好限制匈奴人的骑兵。 并州刺史丁原,将战场选在这里,是准备伏击南下的匈奴人。 “嘿,咱这次可是当中军呀,我可听说了,中军最受器重,好处可多哩!” “你懂个屁!真正的中军,哪轮得上咱们?上头啊,这是要把咱们当饵,吸引那些天杀的匈奴人!” “啊?……那咱们……岂不是完球了!” …… 高顺在一旁听着袍泽们的谈话,心中颇不是个滋味。 他自从进了军营,除去最基本的操演,更多的,是从杂活做起。 边军规矩,自从军起,满两年,便可做伍长,若是命大,再多活上两三年,那便可妥妥的,做上个什长! 说是靠军功,但在高顺看来,纯属是比谁活的命长! 袍泽们都说,边军这规矩好。 上了战场,刀箭无眼,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命! 可他,是高顺! 他隐姓埋名,来投最危险的并州边军,为的是封狼居胥,为的是,饮马翰海。 堂堂的名门望族子弟,难不成,要和人去比谁命长不成? …… 塞外的戈壁,一望无垠。 傍晚的夕阳,很红。 红的,像人血…… …… 突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是匈奴人! 匈奴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呼啸着,踏过荒凉的戈壁。 他们望向南方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草原深处的族人,那些骑不动马,提不起刀的妇孺老人们,会有多少人,能撑过这个冬天,就看他们这次,能抢到多少物资了…… …… 大地,震颤着。 匈奴铁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哒哒的马蹄声,像是通红的铬铁,炙烤着并州步卒的神经。 最前排的士卒,开始骚动。 毕竟,谁都不想,被踏成肉泥! “稳……稳住……” 领军的中军骑都尉,声音中,完全失去了往日里的作威作福。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有时候,恐惧,是会传染的。 “逃!快逃命啊!!!” 最先崩溃的,居然不是最底层的士卒,而是那个骑都尉! 这个靠将亲妹子,送到并州刺史丁原府上当小妾,才混到中军骑都尉位置上的懦夫,浑身战栗着,根本顾不得指挥麾下这数百名跟着他设伏的士卒。 只见他拼命的抽打马鞭,一溜烟的,就要往后方十里外的本阵,逃命而去。 “中军骑都尉,倒是个好头衔……” 高顺用冰冷的眼神,瞥了一眼,准备仓皇而去的中军骑都尉。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什么伍长,什么什长。 只要有足够的军功在手,就算是骑都尉,又怎么样! “临阵脱逃者,斩!” 一道寒光闪过,骑都尉的马,戛然止步。 而他的人头,已然落地。 高顺翻身上马,好像这,原本就是他的位置。 “弟兄们,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高顺纵马,从队尾,直接冲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逃,是逃不掉了!” 高顺高举仍在滴血的环首刀,冲着骚动不已的军阵,大声嘶吼道:“一炷香!” “只要咱们能拖住这些狗杂种,一炷香的时间,后方大军便能杀到!到了那时……” 高顺一勒马缰,后蹄着地,前蹄悬空,声嘶力竭的喝道:“便能活命!!!” “活命……” “活命……” “活命!!” …… 在最原始,也最强烈的冲动下,数百个被丢出来当诱饵的士卒,在高顺的鼓动下,一下便寻到了主心骨。 本该是毫无悬念的,被血腥屠杀的可怜虫,在高顺的统率下,为了活命,竟是没有一个临阵脱逃。 哦,不对。 曾经,有一个! 但那个骑都尉,早已经身首异处! 数十息后,匈奴人挟着凛冽的寒气,如潮水般,一头扎进了峡谷。 然后,好似海浪,撞上了礁石。 一浪,接一浪,永无止境。 礁石,岿然不动! 高顺不退,便无一人退! 礁石的最前方,高顺满脸鲜血,大声的嘶吼着。 “稳住!!!” 一炷香早过。 高顺不知道杀了多少匈奴人,也不知道身上到底中了多少刀。 他唯一知道的,是守下去。 守到已方大军一至,便是他的,反攻之时。 不错! 高顺心中所想,正是反攻! 光是守,可满足不了高顺! 封狼居胥,饮马翰海,可不是守出来的。 那得杀到匈奴人的圣山,狼居胥山去! “杀!!!” “杀!!!” “杀!!!” …… 身边的尸首,越堆越高。 高顺已经懒得去记,自己到底积下了多少军功。 反正,一个骑都尉,早就够格了! 重重的劈倒最后一个近身的匈奴人,高顺终于腾出手来,抹了抹满脸的血迹,然后畅快淋漓的,喊出了心中,心心念念的那句话。 “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 石壁之上,吕布一人一马,横戟于鞍前,自始至终冷漠的,望着峡谷中的激战。 “接下来,於扶罗便要耐不住性子了……” 站的高,自然看的远。 吕布很清楚的看到,峡谷中的激战,几近平息,而峡谷之外,匈奴人的大军,已经蠢蠢欲动。 三百匈奴游骑先锋,能从峡谷活着回去的,十不存一。 但就算只逃回去一个,峡谷外的匈奴单于於扶罗,就会知道,峡谷之中的汉军,不过是不足千人的偏师。 接下来,急于南下的於扶罗,便会让自己的亲卫大将屠各班,亲率五大部落精锐一起杀入狭谷。 而高顺统领的数百汉军步卒,这一次,便没有上一次那么幸运了。 任凭高顺有天大的本事,在面对数千匈奴铁骑,而且是各部精锐时,唯一的结局,便是全军覆没。 这个冰冷的结局,早在丁原定下这个引君入瓮计策时,便已注定。 只不过,原本的计划,是用数百步卒的全军覆没,打消掉匈奴人进入峡谷的戒备之心。 待匈奴大军进入峡谷后,埋伏在峡谷另一端的并州铁骑,便会给刚刚打了胜仗,放下了戒备心理的匈奴人一个迎头痛击! 汉军边军,军纪森严。 真以为,之前的那个中军骑都尉,没点倚仗,就敢冒天下之大不违,临阵脱逃么? 他倚仗的,可不是送给丁原当小妾的亲妹子。 而是他在设伏之前,便得到了指示。 待匈奴人一出现,他便可返回大营。 至于那数百步卒,上面没说,他不敢问。 也不想问…… …… 第27章 知忠不用无余恨,攻无不克陷阵营(三) 灵帝崩,原将兵诣洛阳,与何进谋诛诸黄门,拜执金吾。 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照洛中。 ——《后汉书?何进传》 ———————————————— “稳住!!!” …… 与上一次一样,始终挡在汉军方阵最前方的高顺,嘶吼声响彻了整个峡谷。 但这一次,任凭高顺如何嘶吼,却是无一人,再来响应他了。 八百步卒,无一幸免! 除了,高顺。 …… “放下刀,留你全尸!” 对于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的高顺,匈奴大将屠各班,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 能以一己之力,在数千匈奴精锐的围攻下,坚持这么久,饶是以屠各班的悍勇,亦不免感慨万千。 若不是此人麾下,尽是乌合之众,说不得,自己还真拿不下这个,坚韧到让人胆寒的年轻人。 明明整个峡谷,只剩他一个汉人了。 可他,却竟是丝毫没有逃命的意思。 甚至,连一步,都不曾退过! 寸步,不让! “放下刀?哈哈哈……” 高顺环顾四周,发现尽是满脸狰狞的匈奴人,而他的八百袍泽,全都横七竖八的,倒在了血泊之中。 放眼望去,举世皆敌! 绝境! 可明明身处绝境的高顺,却还有心情放声大笑。 笑的,肆无忌惮! 放心。 他可不是疯了,傻了。 一炷香早过,汉军,随时可至! 经过一场厮杀,锐气尽失的匈奴人,于这地势狭小的峡谷中,根本就发挥不出骑射的优势! 在高顺想来,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待援军一到,便是他随军反攻之时。 是的,直到这一刻,高顺想的,还是反攻! 只不过,与心怀希望的高顺不同,石壁上的吕布,却是暗暗叹息。 孝父啊孝父,勇则勇矣…… 只可惜,回去报信的骑都尉,都被你一刀劈了,这一时半会,又哪来的援军! 按丁原的部署,骑都尉一回中军,便是大军出动之时。 匈奴人再勇猛,杀光八百步卒,总归是要花上些时间的。 而这些时间,正是留给汉军伏兵赶路用的。 可骑都尉不回中军,在丁原看来,那就是匈奴人还未出现。 所以,哪怕是高顺这边,已经拼尽了最后一滴血,援军,也只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 上一世,高顺便是盼星星,盼月亮,却怎么也盼不到援军。 最后,身中一十八刀。 直至倒下的那一刻,遍体鳞伤的他,嘴里咕哝的,仍是那一句。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若不是当日,吕布恰巧路过,救下了命悬一线的高顺。 日后攻无不破,替吕布立下赫赫战功的陷阵营大统领,便要被屠各班下令,乱刀分尸于这无名峡谷了。 孝父呐,上一世,某亏欠了你。 这一世,便让你,少捱这一十八刀吧…… 吕布提戟,一夹马腹,纵马疾驰而下。 马蹄声起,谷底的高顺,耳朵微动,眼神猛然一亮。 援军? 但旋即,高顺的眼神,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不是援军! 只是一骑,又怎可能是援军? 高顺有些不解的,望着疾驰而来的一人一骑,微一思量,便放声喝道:“此地危险,速退!!!” 可来人的反应,大大出乎高顺的意料,亦是出乎了匈奴人的意料。 只见吕布不由分说,挡在了高顺身前,方天画戟随手一挥,嗤的一声,便是一道大大的银芒闪耀而过。 几个倒霉的匈奴人骑兵,躲避不及,直接连人带马,被劈成了两截。 “你……是何人?” 屠各班眼神一凛,寒意大起。 一招击杀数名匈奴精锐骑兵,他倒是也能做到。 但是,他扪心自问,绝对不可能做到如此的,轻描淡写。 此人,深不可测! 匈奴人生性彪悍,孔武有力之辈,数不胜数,可屠各班能成为於扶罗麾下头号战将,靠的,不止是勇武过人,而是识大体,知进退。 “某,汉人。” 吕布轻轻一震手中的方天画戟,便将戟刃上的鲜血,给震了个干干净净。 而他的话,正如他方才的出手,干脆,利落。 “汉人……” 屠各班眼神闪烁,显然是心中极为忌惮吕布的武艺,不想与之无谓的起了冲突。 “杀!!!” “杀!!!” “杀!!!” …… 可是,识进退的屠各班,尚在犹豫,一些不开眼的匈奴人,尤其是几个丧命于吕布戟下的倒霉蛋的亲友,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后,便挥舞着兵刃,杀向了单人单骑的吕布。 “哼!!!” 面对一涌而上的数十个匈奴骑兵,以及蠢蠢欲动的匈奴人大军,吕布冷哼一声后,不退反进,直接迎了上去。 “快退!” 屠各班一时不察,待反应过来后,顿知不妙,连忙提醒族人不可造次。 很可惜,屠各班能拦下尚未冲出去的族人,却是拦不住那些,已经纵马杀向吕布的数十个,报仇心切的骑兵。 嗤……嗤……嗤…… 短短数息之间,以吕布为中心,破空声不断。 每响一声,便是一道耀眼夺目的的银芒闪起,让人目不暇接,不可直视。 而每一道银芒过后,便是血光四溅,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待最后一道银芒熄灭,众人再望向场中,皆是心中剧震,寒意大起。 以屠各班为首的匈奴人,绝不是心慈手软,见不得血的善茬。 上了战场,不是杀人,便是被杀。 这一点,早在他们随於扶罗出征那一日起,便已心知肚明了。 可他们,亦是人。 是个人,就会怕! 任谁见到,上一刻还生龙活虎的族人,被人像是砍瓜切菜一般,剁成了大大小小,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哪里的碎块,都会忍不住生出一种庆幸的念头。 幸亏…… 冲上去的,没有我…… “明犯强汉者……” 吕布一手执戟,一手带缰,缓缓驱马,向着匈奴人一步一步的逼去。 每踏前一步,匈奴人的心,便颤一下。 十步过后,整个匈奴人的阵脚,便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虽远……” 面对数千匈奴铁骑,吕布似乎视而不见,自顾自的,一步步向前逼去。 “止步!莫再上前!!!” 屠各班抽刀,直指吕布,放声大喝。 只不过,他喝声中的色厉内荏,是个人,都听的出来。 因为屠各班明白,若是不惜一切代价,下令剿杀这个持戟少年,最后的结果,应该是能将他,湮灭于数千大军之中。 只不过,自己这边,最终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就不好说了。 但有一点,屠各班可以肯定,身为统帅的自己,早已被那恐怖少年,给锁定了气机。 他与这持戟少年之间,他屠各班,必定是先倒下的那一个。 一想起在草原深处,自己那数十个婆娘里,已经有不少怀上了小崽子,屠各班才不愿将小命,稀里糊涂的,丢在这不知名的峡谷里! 不值当! “撤!!!” 屠各班在吕布逼近至十步之内后,再也撑不下去,直接一扯马缰,朝峡谷外跑去。 数千匈奴大军里,不开眼的,早成了地上的肉块。 如今,统军大将都跑了,剩下的匈奴人可不傻,纷纷有样学样,一窝蜂的,跟着屠各班退出了峡谷。 至于说,出了峡谷,怎么面对於扶罗的怒火,自有屠各班在前面顶着,与他们下面的这些人何干? 一人一戟,逼得数千匈奴精锐,落荒而逃! 如此辉煌的战绩,看的吕布身后的高顺,满脸的震惊,与崇拜。 若拜此人为主,封狼居胥,只怕是…… 易如反掌!!!!!! …… 第28章 草革裹去离人泪,策马驱疆终不悔(一) “恩公……切莫要,放走了匈奴人……” 高顺一见匈奴人,正如潮水般退走,不由大急。 “怎地?” 吕布调转马头,笑道:“你还真以为,某可以,以一骑当千不成?” “这……” 高顺闻言,为之语塞。 是哩! 人家能在数千匈奴人刀下,救下他高顺一条性命,已经是仁至义尽,如何还能再提出留下匈奴人,这等非分的要求。 “恩公恕罪,高二,孟浪了!” 高顺推金山,倒玉柱,重重的的跪倒在吕布面前。 “你说,你叫高二……” 虽然高顺跪倒在面前,但他自称高顺,却是让吕布眉头微皱。 看来…… 孝父还未彻底归心呐! 吕布微一思量,便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某观你这身打扮,是边军?” 吕布的话,让高顺猛然反应过来,他还有任务在身。 “恩公见谅,救命之恩,容后再报,眼下军情紧急,高二得马上返回中军大帐,若是晚了……这些兄弟就……” 望着血泊中,倒了满地的袍泽,高顺双眼通红。 但很快,性格坚毅的高顺,就强忍着悲痛,翻身上马,就要动身赶回中军大营。 “且慢!” 吕布叫住正欲离去的高顺,意有所指的问道:“某路过此地,被厮杀声所吸引,可一番查探后,却有一事不明。” “恩公请讲!” 不明就里的高顺,并不知道,他即将要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 “你们这不足千把人的步卒,硬撼数千匈奴精锐铁骑,勇气着实可嘉,只不过……” 吕布斟酌一下措词后,还是直言不讳道:“只不过,殊为不智!” “恩公明鉴!” 听闻吕布对为国捐躯的袍泽们,语气中颇有微词,高顺连忙解释道:“我等奉命,于这峡谷设伏,拖延住匈奴人大军后,丁刺使大军,随后杀到!” “可你们……都拼光了性命,你所谓的大军,为何不见影踪?” “这……” 高顺面露不解,喃喃道:“是哩……大军,为何不见影踪……” “某问你,你所谓的大军,是如何知道,你们已经与匈奴人接战?” 吕布不动声色,一步步的,揭开真相。 “如何知道……” 高顺闻言一怔。 他一门心思,都在如何完成阻击匈奴人的任务上面,倒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今得吕布提醒,高顺突然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许是……” 高顺下意识的,猜测道:“安排了专人……报信……” “那这专人,你觉着,会是谁?” “……” 吕布的话,让高顺的眼皮一跳,不妙的感觉,越来越重。 见高顺不答,吕布自顾自的,继续抽丝剥茧。 “某观你不过是步卒打扮,但所骑军马,却是比某这,花了上百贯铜钱所买的战马还要好上不少……” 吕布指着高顺胯下那匹,打着并州边军铬印的军马,明知故问。 “是他!” 高顺不是蠢人,吕布都提示到这份上了,他哪里不明白,那安排回去报信的专人,究竟会是谁。 并州刺史丁原的,便宜小舅子。 中军,骑都尉! 甚至,此时的高顺,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之前他那些步卒袍泽们,还在猜测,他们这次行动,居然是由中军骑都尉统领,那回去后,是不是就可以水到渠成的加入中军,从今往后,就可以当上刺史丁原的亲军了。 要知道,入了中军,军饷多不说,最最关键的,是可配马! 与匈奴人作战,没马,可不行! 是啊! 没马,可不行! 高顺突然间,发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七百余人的部队,竟然,只有他胯下,这一匹战马! 这马,是谁的? 中军,骑都尉! 两厢一印证,丁原安排谁回去报信,便呼之欲出了! 甚至,高顺还想到了一种,让他浑身发寒的可能性。 统领步卒营的骑都尉,在发现匈奴人后,第一时间赶回去通知后方的伏兵,趁着匈奴人剿杀峡谷中的汉军步卒,丁原亲率大军掩杀而至,一举将匈奴大军,歼灭于此! 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却被他高顺一刀,全给破坏殆尽! 所以,没得到准确信息的丁原,才会按兵不动! 而害得七百余袍泽,白白丧命于此的人,不是匈奴人,而是,他自己! 他高顺,才是罪魁祸首! “兄弟们……” 望着遍地的袍泽,饶是坚韧至极的高顺,亦是不由悲从中来,欲哭无泪。 若不是,他那不由分说的一刀…… 说不定…… 人一时想不开,就会走向极端。 高顺想着,想着,便呛啷啷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往脖子上一架。 “兄弟们,是高顺,对不住各位……”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关注着高顺动作的吕布,出手了。 他可记的很清楚,上一世,得知真相后的高顺,就来了这么一出。 只不过,那一次,是在高顺从重伤昏迷后醒来后,才发生的。 那得是半月后,才发生的事了。 当…… 吕布的蓄力一击,可不是毫无防备的高顺,可以接下的。 高顺只觉手上一震,自己与匈奴人一场血战,都未曾离手的环首刀,已然飞出了十数丈远。 “恩公……” 高顺有些茫然的收回视线,望向缓缓收戟的吕布。 “既然唤某为恩公,那你自裁,是不是得,问下某的意思?” 吕布的话,顿时让高顺惭愧不已。 是哩! 大恩未报,怎能引颈自刎! 甚至,自己对于这位,接连救下自己两条性命的恩公,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恩公,高顺,知错矣……” 高顺惨然一笑,拱手赔罪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高顺?你说你叫高顺?可刚才不是还说,叫高二么? 吕布故作不解,问出来的话,更是让高顺羞愧的,无地自容。 “……” 高顺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别人救了他,他却连个真名都不给,这让秉性忠义的高顺,如何自处! “高顺也罢,高二也罢,某不管你到底叫什么,既然某,受了你一句恩公,便只要你记得,大丈夫行事,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便可!” 见高顺难堪到了极点,吕布温言宽慰。 而见恩公如此的大度,高顺则瞬间心生暖意,亲近好感之意大增。 “恩公……” …… 第29章 草革裹去离人泪,策马驱疆终不悔(二)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 高顺茫然四顾,不知应如何作答。 回军营? 回了军营,怎么向上汇报? 说是自己一刀砍了中军骑都尉,然后越庖代俎,领着八百袍泽,与匈奴人大战一场,结果所有人全牺牲了,而只有他高顺独活? 且不说,上面会不会治他目无军规的罪名,即便上面不计较,高顺也没有脸面,再去面对因他一念之差,而枉送了性命的袍泽们。 “你是不是以为,你不杀那临阵脱逃的骑都尉,这些人,就能活命不成?” 吕布见高顺一脸的生无可恋,便知道这忠义的汉子,现在在想些什么。 “难道……不是么……” 高顺颓然道:“若是援军能至,他们……” “哼!天真!” 吕布轻哼一声,冷漠的说道:“他们,包括你,你们这些人的命运,与援军可没关系!” “什……什么?” 高顺闻言,微微一震。 “这们这些人,就是丁原丢出来的诱饵,就是送给匈奴人杀的!” “诱饵?” 在高顺的心里,有些不同意见。 在他的认知里,他以为,他们是肩负着阻击重任的前锋营。 “不错,是诱饵!也只是诱饵罢了!” 吕布不留情面的,指出了一个高顺没有考虑到的问题。 “你以为,坐拥数万精骑的丁原,还会指望你们这数百步卒,能做下什么大事不成?” 吕布指着遍地的汉军步卒尸体,轻叹道:“没有坐骑,也就罢了,毕竟只是步卒,可不披重甲,如何与匈奴铁骑厮杀?” “重甲……” 高顺听到重甲两字,眼神顿时一亮。 是哩! 若披重甲,自己这八百袍泽,哪还会被匈奴人砍瓜切菜般的,杀了个干干净净! 但是,很快,高顺眼中的光彩,便黯淡了下去。 自己这些人出发前,别说重甲了,就连像样的长兵刃,上面都没有下发。 此时再想想,他们这些只穿单衣,手里只提了一把环首刀的步卒,不是诱饵,又是什么? 丁原,根本就没指望他们阻击匈奴人! 他们的确,只是丢出来,让匈奴人随意宰杀的诱饵罢了! “丁原!!!” 高顺终于明白,他挥不挥出那一刀,他,还有地上的袍泽们,结局都是一样的。 唯一有区别的,是丁原若得了骑都尉小舅子的报信,便可成功伏击匈奴人,进而斩获一波军功,加官晋爵! 丁原,这是将八百步卒的命,当成了他的晋升之阶! 说实话,若是为了阻击匈奴人南下烧杀抢掠,高顺绝对会拼光最后一滴血,哪怕是马革裹尸,亦是心甘情愿。 为了大汉,为了关内的百姓,他高顺绝不是一个惜命的人。 可是,若说是为了达成某些人加官晋爵的私欲,而要他,还有无数袍泽为之白白送命,他绝不甘心! “丁原,我高顺不杀了你,誓不罢休!” 想明白一切的高顺,已经有了明确的打算。 他,要杀丁原! 丁原不除,像今天这样的惨剧,绝对还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 “且慢!” 吕布见高顺不顾一切的,就要杀回并州中军大营,去刺杀丁原,连忙喝止。 “恩公莫劝,丁原,我非杀不可!” 杀心大起的高顺,被吕布阻拦,不由的焦躁起来。 之前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 如今真相大白了,高顺可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汉子。 丁原,他杀定了! 谁劝,都不好使! “丁原可杀,但,不是现在!” 吕布只用寥寥数语,便说服了高顺。 “不是现在……为何?” “匈奴人未退,丁原,还杀不得!” “匈奴人……” 高顺一想到峡谷外,还有虎视眈眈,正欲南下掳掠的匈奴人大军,便立马冷静了下来。 的确,现在杀丁原,并州军必乱! 并州军一乱,又拿什么去对抗匈奴人? 可是,不杀丁原,又如何面对这躺了满地的袍泽们? 充满怨怼的高顺,一抬眼,看到了平静的犹如汪洋大海般的吕布。 突然间,他有了一种明悟。 自己束手无策的难题,或许,他可以…… “还望……恩公赐教!” 高顺总算是醒悟了过来,别看救下自己的持戟少年年纪还没自己大。 但是对方的武艺,谋略,全都远远胜过自己。 从今往后呐,只需以他马首是瞻便是! “既然这样……” 吕布看火候已到,也不绕圈子,直接提出了一个高顺无法拒绝的提议。 “你若不弃,咱们结拜,可好?” “兄长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高顺没有犹豫,直接跪倒在吕布面前。 结拜,高顺当然同意。 对方救了自己的命,别说是结拜了,就算是让他为奴为仆,做牛做马,他也不会拒绝。 而且,他根本就没想过当大哥。 见高顺如此干脆,吕布也不废话,直接翻身下马,与高顺并排跪下。 “念吕布,高顺,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这一次,吕布没有偷奸耍滑,完完整整的把同年同月同日那一句话,给放进了誓词。 毕竟,上一世,在白门楼陪他一起共赴黄泉的,除了陈宫,还有高顺。 就当是,上一世欠他的,这一世,一并还上了! “念吕布,高顺,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高顺明显听出了吕布誓言中的诚挚,不由的大受感动,于是,也庄重的,跟着发下了相同的誓言。 “大哥!!!” “二弟!!!” …… 一番看似简单,但一点也不儿戏的结拜拜仪式过后,高顺再望向吕布的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些亲近。 宰白马祭天,杀乌牛祭地。 这些繁文缛节,对于忠肝义胆的高顺来说,不过都是虚礼。 一句大哥,一句二弟,足矣! …… 第30章 草革裹去离人泪,策马驱疆终不悔(三) “大哥,接下来,该怎么做?” 高顺很有当小弟的自觉,既然认了吕布当大哥,接下来的事,自然全听大哥来安排。 “投军!” 吕布早有腹稿,投军两字,脱口而出。 “投军?并州军?” “不错!” “……” 高顺闻言,很是不解。 他本就己是并州边军,如今坏了丁原所定下的伏击大计,再去投军,岂不是自投罗网! “放心。” 吕布敢提投军,自然早有考量。 高顺所担心的,在他这,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样,你换身装束,修下胡子,保管无人识得。” 吕布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身布衣,让高顺换上,再将高顺一脸络腮胡给修去大半。 “嗯!差不多了!” 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吕布拍拍高顺肩膀,满意道:“自己看看。” 高顺仓琅琅一下,抽出自己的环首刀一照,顿时心中大定。 他加入并州军的时间不长,干的多是杂活,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还几乎全部都倒在了这无名峡谷。 如今他改头换面,再去投军,倒的确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 “大哥,辽东,凉州亦有边军,你为何……非要投并州军哩?” 去往并州大营的路上,高顺问出了一个让他困扰的问题。 说真的,高顺对于并州军统帅,并州刺史丁原,如今的感观极差。 想要升官发财,乃是人之常情,本来无可厚非。 但是,为了一己之私,将麾下的士卒,当成棋子般舍弃,如此冷血的统帅,高顺绝对不耻其人品! 若是没有经历过,这次伏击匈奴人的遭遇,也就罢了。 可是,已经亲历过一次惨痛出卖的高顺,如果有的选,一定不会再投入丁原的并州军。 “并州军,若是一直由丁原做主……像是今日之事,便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啊……” 吕布淡淡的,说了一个高顺深以为然的理由。 “大哥,莫非是想……” 高顺闻言,眼中精光大盛,低声激动道:“取而代之?” “事不密,失其身。” 吕布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而是平静的看了一眼高顺,告诫道:“有些事,可以放在心里,不是一定非要说出来的。” 但正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更是让高顺期待。 “是!大哥,小弟受教了!” 成大事者,非大哥莫属! 就在这一刻,高顺心里,升起了一个念头。 从今往后,要做什么事,都听大哥的好,他高顺,只管照做便是。 …… “你俩,要投军?” 并州大营招募处,一个肥头大耳的什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自称要投军的,两个怪人。 按说并州地处边疆,时不时的与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各种异族作战,战损颇大,故而常年招募士卒,这负责招新的什长,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早应该是见怪不怪了。 可是,偏偏今天来的这两人,竟是让这位见多识广的胖什长,心里泛起了嘀咕。 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从军。 如此英雄人物,怎会来投并州边军? 先说这打头的这一位,身高八尺,孔武有力,长的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尤其是一脸短髭,修的整整齐齐,显得格外的精神。 若只是外貌出彩,倒也不至于让胖什长另眼相看。 可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高顺,此时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杀意,时不时的,就让胖什长一阵心惊肉跳。 好一个不怒自威的,名将之姿! “吾,陈留高顺!” 听着此人浑厚的嗓音,胖什长不敢怠慢,心中暗喑赞叹之余,连忙在军册上,工工整整的记录了下来。 “某,九原吕布。” 胖什长刚搁下笔,便听到一声清朗的嗓音响起。 而话中的内容,更是让原本端坐不动的胖什长,浑身一哆嗦,肃然起身。 “什……什么……吕布?你……你就是九原吕布!” 身高八尺的高顺一侧身,让过一边,身高已经八尺有余的吕布,一下,便完全印入了胖什长的眼帘。 嘶!!! 好一位,无双神将! 手执一柄方天画戟的吕布,光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扫来,便让胖什长心中剧震,根本不敢直视回去。 “怎地,你认得某?” 见肥什长一副如临大敌的夸张模样,吕布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不认得,不认得!!!” 胖什长将一颗大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一般,两只大肥手,更是摆的连残影都晃了出来。 “久闻大名,久闻大名而已!” 胖什长努力的挤出一脸笑容,慌不迭的拍起了马屁:“以一人之力,屠光匈奴人一个千人部落,吕英雄的大名,并州这地界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哩!” “原来如此。” 吕布不置可否,点了点军册,淡淡道:“既然知晓,便不用某教你,某这吕布两字,怎么写了吧。” “不用!不用!” 胖什长连忙提笔,恭恭敬敬的,写下了生平最工整的几个字。 九原,吕布。 “这边请,这边请!” 胖什长一写完,几口吹干墨迹,便丢下笔,点头哈腰的引着吕布与高顺,径直往中军大营走去。 “新兵入营,不都是从杂役做起么?” 已经有过一次从军经历的高顺,见胖什长带他们去的,根本不是新兵应去的杂役营,而是中军大营,不由有些奇怪。 “这个……” 胖什长满脸堆笑,讨好的谄笑道:“寻常新兵入营,自是去杂役营不错,可两位英雄……又岂是寻常人,小人这是引两位去见刺史大人哩!” “这是去见丁原?”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高顺一听是要去见丁原,虎目圆睁,身上的杀意猛然高涨了一截,顿时惊的胖什长脸上的肥肉,止不住的连连颤抖。 无辜的胖什长,就像是被天敌盯上的兔子,吓的动弹不得。 “咳咳……” 吕布轻咳了两声,然后不动声色的挡在了高顺与胖什长之间,拱手行礼,和声道:“劳烦上官引路,请!” “不劳烦,不劳烦……” 胖什长受了受吕布一礼,顿时乐的找不着北了。 这下,他可有吹嘘的资本了! 九原吕布,向他行过礼,道过谢! 说出去,不得把人羡慕到天上去? 于是乎,他哪还顾得上高顺带给他的不适感,连忙屁颠屁颠的小跑起来,赶到前头引路。 “这边请,这边请……” …… 第31章 燕雀安知鸿鹄志,鲲鹏反笑鸴鸠言(一) 吕布以骁武给并州,刺史丁原为骑都尉,屯河内;后以布为主薄,方大见亲待。 ——《三国志·魏志七·吕布传》 ———————————————————————————————————— “你,便是九原吕布?” 并州中军大帐中,一名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正高坐于虎皮大椅,身体前倾,俯视着阶下站立的吕布与高顺两人。 “正是。” 这种小场面,早在上一世便经历过一次的吕布,自然不会被丁原刻意营造出来的压迫感给吓到。 只不过,与上一次不同的是。 吕布,这一次,并没有按胖什长按惯例在进帐前的提醒,行跪拜之礼。 “你,为何不跪?” 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并州之主,整个并州军都是自己禁脔的丁原,容不得有人在他的领地里,对他稍有不敬。 哪怕这人,是以骁勇,而闻名于并州的九原吕布。 “大师之礼,用众也;大均之礼,恤众也;大田之礼,简众也;大役之礼,任众也;大封之礼,合众也!” 吕布上在一世,可是做到了仪比三司的奋威将军,论起朝廷的军规礼仪来,比起丁原这个边军土霸王,要不知高明多少倍。 于是乎,早有准备的吕布,云淡风轻的,随便扯了几句出自《周礼》的军礼规章,一出口,便把虎皮大椅上的丁原,给唬的一愣一愣的。 “大师……大均……大田……” 丁原眉头紧皱,细细想着吕布所说的话。 平心而论,刚才的那些话里,没有一个生僻字。 丁原每一个字,都懂。 可是,就这些丁原每一个都懂的字,连起来,却是让他大感头疼。 大师之礼,大均之礼,……,大田之礼,…… 这都什么跟什么! “哼!” 好大喜功,却又心胸并不怎么宽广的丁原,吃了一个哑巴亏,心中更是不喜。 “坊间曾有传闻,说你曾单人屠了匈奴人一个千人部落,可有此事?” 丁原斜着眼,颇有些不屑的问着话。 “以讹传讹罢了。” 面对丁原的轻慢,吕布没有像上一世那般,急于证明自己有勇武,而是平淡的回了一句,让丁原面色稍霁的推脱之词。 “我就说么,一人,怎可敌千人,还是匈奴人……” 丁原自顾自的咕哝了一句,整个人不再紧绷,而是松松垮垮的,将自己埋进柔软舒坦的虎皮大椅里。 “我家大哥有万夫不当之勇……” 被看轻的吕布尚未说话,他身后的高顺,却是勃然大怒。 吕布只凭一柄方天画戟,便以一人之力,吓得数千匈奴人落荒而逃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高顺岂容他人轻视自己视为天人的结义兄长。 更何况,他的肚里,还憋着一股火。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吕布一眼,给堵了回去。 从今往后,一切以大哥,马首是瞻! 结义时,自己发下的誓言,高顺还是时刻牢记的。 “万夫不当之勇?” 听到高顺打抱不平的话,原本已经不打算计较的丁原,顿时又一阵心烦意躁。 相比于平和的,犹如一片汪洋的吕布,他身后时不时横眉怒目的高顺,更是让丁原不舒服。 “无知小儿!” 丁原一把抄起桌案上的酒壶,狠狠的砸向了高顺,放声怒骂道:“军中大帐,岂容尔等放肆……” 吱嘎……吱嘎…… 可是,还没等丁原将怒火倾泻出来,吕布的举动,却是让堂堂的并州之主,惊得合不拢嘴。 只见吕布踏前一步,一伸手,便牢牢接住了,丁原用力掷下的青铜酒壶。 若只是简简单单的接下,也就罢了。 可是,那把用料十足的青铜壶,在吕布的手中,竟像是泥做的一般,三下两下,就被捏成了一团废渣。 这…… 真是我那把,花费了重金,方才打造出来的酒壶么? 丁原怔怔的,盯着吕布手中的,那把熟悉至极的酒壶,慢慢的,从酒壶,变成了一团废渣。 咚!!! 仿佛只过了数息,又好似过了许久,吕布手一松,手中的那团,足有数斤重的青铜废渣,重重的,砸到了中军大帐内的松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而恍恍惚惚之间,正在神游天外的丁原,一下,就被惊的回过神来。 这吕布……好大的……气力…… 望了望地上的那一大坨废渣,丁原再望向吕布的眼神中,少了一点轻视,多了不少忌惮。 如此强横的手劲,只怕是张文远…… 不可避免的,丁原在心中,将自己麾下最厉害的武将,如今已经被他推荐到大将军何进门下的雁门人,张辽张文远,悄悄拿出来与吕布比较了一番。 可得出的结论,却是让丁原自己,也吓了一跳。 单论臂力,张辽,远不如吕布!!! 再一想到吕布那骇人听闻的战绩,丁原突然心中一动。 以一破千! 不会是……真的吧? 若是,真的话…… 那得此人为助…… 那…… 岂不是…… 将送张辽去了洛阳,手下再无得力大将,丁原对上骁勇善战的匈奴人,颇有些力不从心。 不然,他也不会挖空心思,想出那伏兵之计了。 一想到那失败透顶的伏兵之计,丁原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日,他于峡谷外十里处,设下了伏兵,就等着便宜小舅子,也就是那中军骑都尉回来报信,然后一举将那来犯的匈奴人击杀。 却不想,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直到日落西山,望眼欲穿,却又害怕打草惊蛇的丁原,才暗中派出侦骑,前去查探。 这一探,结果却是让丁原失望至极。 他那小舅子,连带手下八百步卒,竟然一声不吭的,被匈奴人全歼于峡谷之中! 说实话,那八百步卒的命,甚至他小舅子的命,侍妾足有十多个的丁原,完全不在意。 身为并州刺史,并州军大统领的他,最在意的,不是别的,唯有一样东西,军功! 或者更直接一点,是匈奴人的首级! 有了足够的军功,他便可以向朝廷邀功。 加官晋爵,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可是,那个无用的东西,竟然白白浪费了他斩获军功的大好机会! 临近年关,没有大量匈奴人的首级在手,让他如何入京,去邀功领赏哩! 越想越气,丁原顿时失了谈话的兴致。 只见他怏怏的摆摆手,冲着军中文书道:“此人颇有勇力,便着他……做个骑都尉吧。” “喏!” 文书连忙提笔,在军中名册上,写下了吕布两字。 文书等了一会,不见下文,便大着胆子问道:“那此人……是安排在中军,顶魏婴的缺?” “中军?不!” 丁原瞥了一眼吕布,还有他身后的高顺,心中的烦躁,不降反升。 “就……着他去河内,屯田!” 哼!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懂劳什子的大田之礼么,那便如你所愿! 去屯田! …… 第32章 燕雀安知鸿鹄志,鲲鹏反笑鸴鸠言(二) 屯田,自文帝始。 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 ——《汉书·爰盎晁错传》 ——————————————————————— 河内郡,汉置,今河南之河北道大部分地方,皆是。 “大哥,天天守着这片田地,何时,是个头呀!” 高顺本不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可在这河内军屯之地,一待便是小一年,任谁都会抱怨几句。 他背井离乡,放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高门子弟不做,千里迢迢来投边军,是冲着征战沙场,与塞外异族搏命来着,可不是为了当个庄稼汉。 “不急,等这茬麦子抽芽了,便快了。” 吕布当然知道,再过不久,张角三兄弟掀起的那场席卷天下的灾祸,就要开始了。 并州虽然身处边疆,黄巾军一时半会,还流窜不到这边。 但是,处心积虑想要建功立业,进而加官晋爵的丁原,又怎会困守边疆,坐视平乱救驾的天赐良机不顾呢! 只待勤王诏令一到,丁原便会尽起并州边军,前去洛阳勤王保驾! 黄巾贼,总比匈奴人要好对付的多! 出兵前,丁原就是这般的信心满满。 只不过,在接连吃了几个败仗后,丁原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以他麾下不过的数万的边军,想要在铺天盖地般的黄巾大军面前,能站稳脚跟,进而有所斩获,除非,能有一员勇力绝伦的大将坐镇才行! 只可惜,一心想要巴结上大将军何进的丁原,早就把唯一得用的张辽,给送去了洛阳,哪还有什么勇力绝伦的大将! 哦,不对! 有,倒是,还是有一个的。 九原,吕布! 只不过,这位据说能以一当千的猛将,早在一年前,就被他打发去河内,屯田去了! 于是乎,在接连吃了好几个败仗后,才想起来麾下还有一位猛将的丁原,连忙派人去河内急召吕布出征。 为了笼络人心,丁原还将一介武人吕布,任命为自己的主簿,以示亲厚。 但很可惜,待远在河内屯田的吕布,接到调令后赶至并州军中,轰轰烈烈的黄巾之乱,已近尾声。 正所谓,时也,命也! 苦心钻营的丁原,明明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 在黄巾之乱伊始,便出兵洛阳救驾的丁原,功劳完全比不上,在平乱中大放光彩的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人。 甚至,原本还颇有战力的并州边军,在前期的几次惨败后,元气大伤。 从此,并州军的整体实力,再也无法与同样是边军的,董卓麾下的凉州铁骑,公孙瓒麾下的幽州铁骑,相提并论。 …… 而在吕布的记忆里,再过一个月,便到了张角起事,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日子。 届时,短短一月之间,三十六方黄巾军,同时攻略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二十八郡,席卷了大半个汉家天下。 天下将倾之际,汉天子灵帝终于靠谱了一回,他一边结束了长久以来的党锢,一边诏告天下,颁布了招讨令,允许各地自行募兵剿匪。 “麦子抽芽……” 高顺望着刚刚翻过土,连种都没播下的田地,很是苦恼,喃喃道:“那不是……还得熬上好几个月……” “二弟,之前与你说的事,可以着手准备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吕布眼中精光一闪,做出了一个,与上一世完全不同的决定。 “真的?太好了!!!” 原本还百无聊赖的高顺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又惊又喜之下,他的嗓门,就不免大了些。 “大哥莫怪,是小弟孟浪了!” 在吕布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自知失态的高顺,颇有些自责。 事不密,失其身! 吕布所说的每一句话,高顺可都是牢牢的记在心里的。 “每逢大事,有静气,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屯田的这一年,吕布除了每日不绌的操练武艺,书也没少看。 上一世,勇则勇矣。 可吕布的下场么,委实悲催了一些。 经过痛定思痛,这一世的吕布,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上一世呀,就是吃了读书少的亏。 当然了,也不是说他想当一个饱读经书的当代大儒,至少,得多懂些有用的道理。 就冲着吕布能说出,每逢大事有静气这等话,他这一年的书,就没白读。 “是,大哥!” 与吕布相处的越久,高顺对这位年纪比自己小,但武艺、韬略远胜自己的结义大哥,愈发的敬佩。 屯田的这一年,自己这结义大哥,是怎么过下来的,别人不清楚,可高顺全看在了眼里。 天不亮,就起床操演武艺,半夜三更,还在苦读经史,天天如此。 刚开始,高顺还能跟着一起。 可一个月下来,高顺发现,这种日子,真不是寻常人能坚持下来的。 “大哥,咱们只是屯田而已,至于么?” “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受教了!” “受教了,那便继续。” “是!” 高顺还记得,那日与吕布对答的话。 不知为何,从那时起,他便有了一种感觉,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结义大哥,成熟的,完全不似一个少年郎,而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失意者。 大哥,定然吃过不少苦! 接下来的日子里,支撑出身名门望族的高顺,咬牙与吕布同睡同起,每日操练到精疲力尽之余,还苦读经书兵法,只有一个原因。 欲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亚圣的至理名言,每当高顺快撑不下去时,便会大声颂读。 这一年苦修下来,其它的且不说,高顺的武艺,要比吕布的记忆里,勉强将将够到一流门槛的水准,要强出上不少。 如今的高顺,已经是稳稳跨过一流门槛,达到了一流中等水准。 差不多就是五子良将里,张颌、徐晃的水准。 虽然还比不上张辽,但差距已经不大,与之斗上三五十个回合不败,还是可以的。 另外,除了习武读书,高顺在吕布的指导下,精挑细选的招募了数千流民,对外说是民夫,实则是进行了高强度的操演。 最后,十里挑一,只留下了八百人。 “大哥,你曾说过,时机一到,便会赐一个,让我称心如意的名号,那如今……” 高顺突然想到了一个事,一脸期许的,小声提醒。 “陷阵营!” 吕布平静的眼眸中,同样闪过一丝期许,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陷阵营?” 高顺闻言一怔,恍惚只觉得,一股热血沸腾。 这三个字,仿佛是天造地设,就是为他度身定做的一般。 “冲锋陷阵,有我无敌……” …… 第33章 燕雀安知鸿鹄志,鲲鹏反笑鸴鸠言(三) 并州,向北六百里,是匈奴人的腹地,亦是草原共主,匈奴单于於扶罗的,王帐所在。 这一日,一向安静祥和的匈奴王廷,尘土飞扬,震天般的刀兵相交之声,在广阔的天地间回荡。 纷乱中,无数身披毛裘的匈奴骑兵,正疯狂的,向一群来路不明的敌人,不断冲杀。 而这场奇怪的战斗,从烈日当空,一直持续到了夕阳西下。 为何说,这是一场奇怪的战斗呢? 首先,时间奇怪。 此时,正值寒冬,草原正是修身养息的时节,没有哪一个部落,会在这种大雪纷飞的时候,出兵打仗。 其次,地点奇怪。 这里,是匈奴王廷,是仅次于圣山狼居胥的所在,攻击这里,便是意味着与所有匈奴人为敌。 哪怕是实力最为强大的,正与匈奴人争夺草原霸主的鲜卑人,亦不敢冒着将星散于草原各处的匈奴部落,拧成一股绳的风险,堂而皇之的,直接进攻这里。 最后,也是最最关键的,是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速之客,太奇怪了! 这些人,数量不多,绝对不会超过一千人。 可是,这些人个个身披重甲,将全身上下,护的严严实实,就好似个铁疙瘩一般,丝毫不惧刀枪箭矢。 匈奴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功夫,在这些硬邦邦的铁疙瘩面前,完全失去了往昔的威风。 按说,匈奴人作战,讲究的是一击不中,便远遁千里,决不恋战。 可是,今日的匈奴人,就好像吃错了药一般,围着这些铁疙瘩,发动着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完全不计消耗,不计代价。 那么,匈奴人,难道真的是吃错药了么? 当然不是! 因为他们的王,单于於扶罗,还在这些铁疙瘩手里! 不错,堂堂的草原共主,统领着上百个大大小小匈奴部落的於扶罗,居然成了人家的俘虏! 以至于,愤怒的匈奴人,完全舍弃了以往的惯用战术。 哪怕是拼光了最后一滴血,只要还有一个匈奴汉子挥得动刀,也绝对不放任这些铁疙瘩离开。 当着他们的面,带着他们的王,离开。 身边的喊杀声不断,四处飞溅的鲜血模糊了高顺的视线,可他却连擦上一把的时间,都没有。 他经年累月所练就的一双铁臂,此时,需要紧握环首刀,不停的挥舞,将一个接一个冲上来的匈奴人,劈回去。 幸好,他的每一次挥舞,总会有斩获。 只要银芒闪过,便是一声惨叫。 匈奴人,多的是。 而且,还不会躲。 他,和他的八百陷阵营,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试图冲破他们设下的防线,好将那个头戴羽冠的老人,给抢回去的匈奴人。 “痛快,痛快啊!!!” 自那日峡谷之战后,已有一整年。 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里,高顺无不在想着,要替那些无辜的袍泽们,讨回一个公道。 丁原,他是一定要杀的。 但他大哥说了,杀丁原,时机未到。 既然丁原还杀不得,那么,匈奴人,自然成了倾泻他怒火的最好,也是唯一的对象。 草原上的落日,很红。 要比出身中原的高顺,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红。 但更红的,是高顺脚下,流淌着的血泊。 今日的血,要比那日的,更红一点,更多一点…… 不知为何,身处战阵最前端的高顺,居然还有空暇,想一些,与战事无关的琐事。 “都尉,匈奴人,退了!” 一名什长,大声的在高顺耳边提醒,语气中,充满了大战过后的兴奋,与疲惫。 “退了?” 回过神来的高顺,盯着撤回本阵,正在重新整顿队形的匈奴骑兵。 “不,匈奴人的援军到了,他们……又有了指挥者!” 很快,高顺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要知道,陷阵营的这次突袭,可谓是有备而来,事先可是做足了功课。 他们趁着天色未亮,所发动的奇袭,除了将此行最大的目标於扶罗一举擒获以外,还将匈奴王廷的几大统兵之人,悉数击杀。 而暂时失去指挥的匈奴大军,这才会像是无头的苍蝇一般,不断的冲击高顺的陷阵营。 如今狂攻了一整日的匈奴人,舍下陷阵营中的於扶罗,撤出数里之外,重新集结出防御阵形,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就是又有威望足以,统领匈奴大军的人,出现了。 “都尉,要不,趁着这空档,咱们……撤吧?” 又是那个颇有些眼色的什长,低声建议。 “不错,要不咱们撤吧!” “都尉,事不宜迟啊!”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聪明人。 高顺斜眼,不动声色的,瞄了一下三个乱他军心的什长。 侯成、魏续、宋宪! 八百陷阵营,分为八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有一什长。 而这三人,正是八位什长中,高顺原本颇为看好的三人。 只不过,当他把陷阵营名册,交给他大哥时,他很是不解。 为何大哥要提笔,在这三人的名字上,重重的,划上个圈。 如今,高顺算是明白了。 只不过,跟着吕布在河内,多读了一年经史的高顺,城府渐长。 只是淡淡扫过侯成、魏续、宋宪,高顺便把视线,投向了数里之外的匈奴大军,大声吼到:“冲锋陷阵,有我无敌!全营,出击!!!” 他要趁着匈奴人立足未稳,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冲锋陷阵,有我无敌!” “冲锋陷阵,有我无敌!” “冲锋陷阵,有我无敌!” …… 就在高顺的陷阵营,正于匈奴王廷掀起腥风血雨之际,并州大营,丁原接到了从洛阳传来了军情。 “哈哈哈……太平道起事,黄巾贼兵进犯洛阳?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呐……” “将军,贼人作乱,为何……却说是天赐良机啊?” “你不懂,你不懂啊……” 听到部将发问,心情大好的丁原,并没有一贯的责骂,而是极为难得的解说了几句。 “太平道,哼!不过是一些只会画符写咒的一伙神棍,哄骗一下愚夫愚妇还成。至于造反么,只不过是徒添笑柄罢了!” “将军英明!” “哈哈哈……” 在部将的马屁声中,仿佛是看到了一条终南捷径的丁原,大笑着,一把抄起桌上的令旗。 “即刻全军整备,与本将出兵洛阳,勤王保驾,平定乱事!” “即刻……全军……” 部将闻言大惊,提醒道:“全军出征……那万一,胡人南下……” “区区边患,不必多虑!” 身负镇守边疆重任的丁原,得了提醒,却是一摆手,无所谓的说道:“即便是有胡人南下,抢上一阵,得了些甜头,便会回去了。” 一颗心思,早就飞去洛阳,做起了勤王保驾美梦的丁原,哪还会把并州百姓放在心上。 他领军与匈奴人人作战,为的是军功,又不是百姓! 所以,勤王保驾的天赐良机就在眼前,胡人南下,与他何干? “将军……” 部将还想再劝,却被失了耐心的丁原喝止。 “还不速去传令!” 丁原面色一沉,冷冷道:“记得,违令者,斩!” “喏……” …… 第34章 世人何解玄机妙,洞天辩法孰是真(一) 庄周者,太上南华仙人也,其前世学道时,愿言:我得道成仙,才智洞达,当出世化生人中,敷演《道德经五千文》,宣畅道意。 ——《太极真人敷灵宝斋戒威仪诸经要诀》 ————————————————————————— 天柱山,是个好去处。 万壑争流,千崖竞秀,主峰峻拔高耸,直入云霄,势如擎天之柱,故有天柱之名。 天柱山风景虽好,但常年待在此地修行,终日粗茶淡饭,对于世俗之人来说,却是一件苦差事。 许劭,便是吃不得这份苦。 在天柱山修行数年之后,实在耐不住山中寂寞的他,便下了山,成了天下闻名的月旦评创办人。 这一夜,是正月十五,天上的月亮,格外的圆,格外的亮。 明月高悬,银河隐退,夜空像是水洗过一般,洁净无瑕。 一个头戴紫阳巾,身披八卦衣,淡眉星目,面色红润的道士,正仰首,盘坐于天柱峰顶。 “师兄。” 自颍川书院出来后,经过多方打探,许劭基本已经摸清楚了太平道的底细。 太平道,的确要起事! 但他,还有一事不明。 所以,他来了天柱山。 见到了想见的那人,仍是在记忆中的,那个老地方时,许劭面色一喜,心中大定。 “你来了。” 道士听到许劭的声音乍然响起,也不惊讶,似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 “师兄……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眼前这位师兄,许劭自幼年时,便是这般容颜,数十年下来,竟是丝毫未变。 故而,许劭对于师兄料到自己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 师兄的道行,深不可测! “太平道。” 道士伸了个懒腰,笑嘻嘻的,一语道破了许劭心中所想。 “师兄果然料事如神!” 因为一个极其偶然的机缘,被师傅带上山后,就没有见过那位,一睡便是好多年的师傅,许劭的本事,就是这道人教出来的。 自打天机不知被哪位大能给遮掩后,许劭就一直担心,天柱山上的师兄会不会受影响。 如今见到师兄,仍是那个不用掐,不用算,足不出户,便能洞悉一切的模样,许劭逾发的敬佩。 “你想问的,是太平道的太平要术,是不是传自南华仙人。” 道士的眼眸一开一合间,星光熠熠,仿佛天空中的万千星辰,尽被收录于他这双星目之中。 “还望师兄赐教!” 许劭倾佩之余,有些紧张,只觉多日探寻无果的谜团,即将揭晓。 “是。” 道士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 “是,也不是?” 许劭闻言,眉头紧皱。 听到道士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回答,许劭越发的糊涂了。 “太平要术,太平清领道。” 见许劭若有所思的模样,道士微微一笑。 “……” 许劭得了道士提示,却是仍不得要领,只是反复的念叨着太平要术,以及与之有几分相似的,太平清领道。 “好了,莫要做无用功了。” 见到许劭冥思苦想,却始终不得其法,道士叹了口气,颇是惋惜道:“小师弟啊,你天资聪颖,机缘也够,只是这心性吧……可惜了……” “师兄训诫的是!” 凭借月旦评,在世俗间创下了诺大的名头,许劭走到哪,都会被人恭敬的尊称一声子将先生。 可如今,白发苍苍的子将先生,却在这道士面前,羞愧的好似一个孩童一般。 “罢了……” 道士招招手,示意许劭上前。 许劭连忙躬身趋步,来到道士跟前。 “叱!” 道士双目微睁,顿时星光大放。 星河…… 在昏迷之前,许劭好似看到了一条汇聚了无数璀璨星辰的星河,耀眼,夺目。 这星河,似曾相识。 好像就是…… …… “天地之间,有仙人么?” 恍惚间,许劭仿佛是回到了初上山的时候,又成了一个对任何事,都有着无穷好奇心的孩童。 “修道有德,既成仙人。” “师兄,师兄,那仙人可在天上?” 少年许劭闻言大喜,围着盘坐于山峰之巅的道士,又叫又跳,纠缠不休。 “天上,无仙。” 道士被打扰了修行,也不着恼,淡淡一笑,倒是颇觉有趣。 “那……仙人,住何处?” 少年许劭不依不饶,紧紧拽着道士的袖袍,非要讨个说法。 道士没有回答,而是伸手从空中一探,待他再亮出手掌时,掌心里,已经赫然多了一颗金珠。 “咦?” 盯着这锭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金珠,许劭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下就被吸引了注意,哪还记得再问仙人的事。 “好玩,好玩!” 许劭喜的眉开眼笑,拍手大叫道:“师兄这戏法好,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道士望向许劭的目光中,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惋惜,叹息道:“本来真性唤金丹,四假为炉炼作团……你,终究还是差了点……” 少年许邵一怔,似乎冥冥之中,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机缘,灵台之中,好似缺了一小块,变的空落落的。 但很快,在对隔空取物戏法的好奇心驱使下,还是一个懵懂孩童的许劭,完全忽略了那一点点的不适感,不住的央求。 “师兄,变一个,再变一个呀!” “哎……机缘天定,强求不来的……” 道士闭目微叹,再睁眼时,又恢复成了古井无波的出尘模样。 …… 山中修行,时间流逝飞快,一转眼便是,数年已过。 实在受不了山中修行的无趣,青年许劭在万般忍耐,却仍克制不住心中的躁动,终于向道人辞行。 临行前,修行数年,自觉学了一身本领的许劭,问了道人一个问题。 “师兄,真的可以洞悉天机,逆天改命么?” “洞悉天机,可以。” 道士对许劭的提问,向来是知无不言。 “观星。” 道士指了指夜空中的星河,说道:“已经定下的天数,会在天象中展露,修行之人通过观星,便可洞悉天机。” “师兄教授的观星术,我已融会贯通,此行下山,定能创出一番功业!” 青年许劭闻言大喜,对于下山的心思,越发的坚定。 “你呀……” 道士微微摇头,也不多劝。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该走的,迟早会走,再劝也无用。 “师兄,既然观星可洞悉天机,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逆天改命呢?” 许劭突然想起,师兄只说了洞悉天机,却未说逆天改命的事,便继续发问。 “观星……逆天改命……” 道士斟酌一下后,淡淡道:“能在天象中呈现的,皆已是注定之事,改不得。” “改不得……” 许劭闻言,先是大失所望。 不过,一想到,马上可以离开这个闲的发慌的地方,去山下的红尘俗世里闯荡,他便又心情大好。 能洞悉天机,青年许劭,已经很满足了。 “山高水长,天涯未远!” 许劭深深一礼,起身后,笑嘻嘻的说道:“师兄,后会有期!” “去吧。” 道士见许劭去意已决,也就息了谈话的兴致,说完去吧两字后,便闭目不语。 “师兄保重!” 许劭又施一礼后,再无牵绊,干脆利落的转身,大步流星的向山下,飞奔而去。 …… 第35章 世人何解玄机妙,洞天辩法孰是真(二) 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于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青领书》。 ——《后汉书·襄楷传》 ——————————————————————— 不知多久之后,道士吐故纳新,缓缓睁眼。 望着朝夕相处了数年,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小师弟,头也不回离去的方向,独自一人的道士,不知为何,喃喃自语。 他将刚才想说,却又未及说全的话,悉数又说了出来。 “观星,可洞悉天机,只是这天机……” “已定之事,可呈现于天象之中,那未定之事……” “既是未定之事,又谈何逆天改命……” “未定之事,一旦被提前洞悉,便成了既定之事……” “天道叵测,天道叵测呐……” “故而,还是无星可观吧……” …… 一阵暖意流淌全身,许劭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远处朝阳升起,将整个天柱峰,照耀的金光灿灿。 回过神来的许劭定睛一看,不由大惊。 “师兄!!!” 许劭四下张望,哪里还有道士的身影。 “这是……” 苦寻无果的许劭突然发现,他的脚边,赫然多了一盏,刚刚熄灭的青铜古灯。 七星灯!!! 七星? 许劭心中,没由来的,一惊…… …… “太平要术,太平清领道……” 许劭虽得了师兄指点,却是对太平道的道统,始终没有头绪。 这一日,百无聊赖之下,他在书房中点燃了那盏古拙的,青铜七星灯。 七星俱燃,青烟袅袅。 恍惚间,许劭眼前闪过了白虹贯日、慧星袭月、荧惑守心等等,一系列的诡异天象。 “这是……” 各种诡异天象过后,许劭的眼前突然一亮,待定睛一看,却是不由的暗暗称奇。 此时的他,哪还是在自家书房! 分明,就是到了洞天福地之中! “琅琊?” 望着洞府门头的匾额,仔细分辨之后,方才认出上面依稀是两个上古鸟篆,琅琊。 许劭将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全部搜肠刮肚想了一遍,都没想起这琅琊,究竟是在哪,又是哪位前辈高人的道场。 罢了! 想不起来,那便不想了! 直接进去,不就清楚了! 许劭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一抬腿,便迈步跨进了这古朴神秘的琅琊宫。 “吾等道家,盛世闭关修炼,乱世下山救世,如今乱世将至,诸位道友,我辈当如何弘扬道法,拯救黎民苍生,还请各抒己见!” 许劭方踏入琅琊宫大殿,便听到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响起,不由一惊。 师兄? 许劭正想上前,却见到殿中坐满了高矮胖瘦,或俊朗,或清癯,或古拙,但俱是道士装扮的奇人异士,便知此时,并不是上前攀谈的好时机。 于是,许劭便在角落里,随手找了一个蒲团,席地而坐,静静的观望殿中的情形。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一位身材高瘦,容貌清秀,眉眼间满是书生意气,若不是在此地,许劭一定会把这个身着黄色道袍的年青人,当成一个不第的秀才。 咦? 这人是…… 张角? 许劭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人,他好像见过! 只不过,他所见到的那个张角,要比眼前的这个,年岁上,要大上许多。 怎么回事? 就在许劭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青年张角来到了大殿正中,侃侃而谈。 “吾辈,当在人间弘扬老庄,广纳道众,待天时一到,民心归纳,便高举黄旗,领三十六方百万道众,于各州郡响应,趁势夺了这天下!” “届时,神州大地以道家为正统,普天之下,莫非教众!” “最后,天下大同,百姓安乐,道法昌盛!” 青年张角振臂高呼,言语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魅力。 饶是以许劭的定力,亦不免心神动摇,跟着青年张角话语中,所描绘的场景畅想了一番。 天下大同! 百姓安乐! 道法昌盛! 这是多么,令人向往…… “一派胡言!” 就在许劭差一点,就要陷入那美好愿景,不可自拔这时,一个威严的喝斥声,乍然响起。 猛然回过神来的许劭,暗暗汗颜。 张角这厮,蛊惑人心的本事,好生厉害! 难怪名不见经传的太平道,在短短十余年间,便被他搞的如此声势浩大! 定下心神,有了防备后的许劭,自是不会再被张角的言语给带着走。 果然是,一派胡言! 许劭恨恨瞪了一眼张角,又怀着感激的心情,寻找那个威严嗓音的主人。 一个身披绿色道袍,有着这年头颇是少见的,臃肿身材的胖道人,三两步,便来到了殿中,与张角相对而立。 咦? 他这道袍,不知是何种材质,看着,竟比最好的丝绸还要华贵,飘逸…… 道法自然,寻常的道家之人,对于吃穿用度,向来是随意的很。 这还是许劭头一次,见到如此华贵的道袍,自然不免会多看上几眼。 “我当是谁,原来,是五斗米道张天师!” 青年张角只一眼,便毫不客气的道破了胖道人的根脚。 五斗米道? 张天师? 张鲁? 许劭眉头微皱,五斗米道,他倒是有所耳闻,乃是近些年,才在蜀中那一片冒出来的。 只不过,这名声么…… 似乎…… 五斗米道,也有人,称之为,米贼! “不知张天师,有何高见呐?” 被张鲁当着一众前辈高人的面,亳不容气的喝斥,性子颇是倨傲的张角,自然不会和颜悦色。 “老子曰,小国寡民。” “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使人复结绳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张鲁敢出言喝斥,自然是有备而来。 只见他摇头晃脑的,将《道德经》第八十章,原封不动的,朗声诵读了一遍。 “你究竟,是想说什么!” 《道德经》,张角当然通读过。 但醉心红尘俗事的张角,对于《道德经》的参悟,自然是没有家学渊源的张鲁,来的那么深。 张角,并没有理解张鲁,到底是想要表达些什么。 张角的窘迫,一目了然,尽收于张鲁眼底。 “哈哈哈……” …… 第36章 世人何解玄机妙,洞天辩法孰是真(三) 张鲁,字公祺,沛国丰人也。祖父陵,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 ——《三国志?张鲁传》 ———————————————————————— “鹄鸣宫出来的人,哼,便是这般修养么?” 一声冷哼,自张角的身后响起。 许劭寻声望去,不由暗喑心惊。 只见一位碧眼童颜,身披鹤氅,手执藜杖的老道,正端坐于主位,面色颇是不善的,盯着仰天大笑的张鲁。 整个大殿的温度,竟似乎是下降了不少。 这道人,好高的道行! 许劭眼神一凛,不由心中暗惊。 张鲁显然是识得那老道的厉害,连忙收敛起了恣意狂态,讪讪然,望向了身后。 “琅琊宫的待客之道,哼,也不怎么样!” 同样一声冷哼,自张鲁身后传出。 许劭寻声再望,心中则又是一惊。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相貌古奇,同样身着华贵紫色道袍的老道,面色稍变,便引得风雷声大作,竟连这大殿里,原本毫光大放的灯火,都为之摇曳。 举手投足间,便有天地异象相伴! 这人,好深的道行!!! 饶是许劭阅人无数,也从未见过这等,言出法随的奇人异士。 没想到,今日一见,就是俩! “诸位道友,今日只辩法,不斗法!” 眼见殿中的局势,就要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许劭那师兄双目微睁,出言相劝。 “哼!” “哼!” 两声冷哼,从张角与张鲁的身后,各自传出之后,便再无下文。 而大殿之中的灯火,不再摇曳,温度,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师兄,好大的面子! 角落里的许劭,见平日里只在山顶打坐的师兄,竟能一言,便让两位道行,高到没边的前辈高人息事宁人,不禁为之啧舌。 “你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张角见身后的老道不再作声,便知道,事情是因他而起,也应由他,来继续推进下去。 “直说便直说!” 张鲁忌惮张角背后之人,但对张角么,却是丝毫不惧。 “论起上一次道家救世,还是当年封神一战!” 张鲁稍稍整理一下思路,便开始了他的又一次长篇大论。 “当年,以周武王正义之师,讨伐商纣王那暴虐之君,尚且血流成河,白骨累累……” “如今,你太平道,想以平民百姓为兵卒,妄起刀兵,实乃是取乱之道……” “尔等做法,断不能一取天下,反倒会让教众深陷战祸之中矣……” “……” “不妥,大大的不妥!” 张角被对方的这一通长篇大论,给说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尴尬。 “夸夸其谈!” 好不容易,待张鲁说完,张角便立马反唇相讥,说道:“我太平道救世之法,妥与不妥,暂且不论,可你五斗米道,又如何救世?” “你且听好喽!” 张鲁显然是早有腹稿,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瞥了一眼张角,这才亮出了底牌。 “可先占据一郡之地,以我五斗米道教法,教诲一郡之民,诚信执事祈祷驱疾!” 张鲁面露自得之色,挑衅似的,再次瞥了张角一眼后,方才继续说下去。 “有了这一郡之地为榜样,便有第二郡,第三郡,直至郡郡如此,最后,这天下,自然太平!!!” 张鲁说完,笑吟吟的,望着张角。 而张角,则是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张鲁说的这法子,从难易程度上来说,的确要比张角提出的法子,要容易实现的多。 先占一郡之地,教化民众,再带动其他州郡,最后直至天下大同,肯定要比先夺天下,再教化民众,简单了不知多少倍。 而且,以张鲁所表现出来的样子,绝对不像是临时起意。 而是,蓄谋已久! 说不定,张鲁所说的一郡之地,早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张角一念至此,再看向张鲁的目光中,除了讨厌,还多了一丝忌惮。 但若要说,张角就此怕了张鲁,倒也不至于。 张角,可是心怀天下之人! 能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人,又岂是胆小怕事之人。 “取一郡之地容易,可若他日,有诸侯陈兵百万来犯,你又如何抵挡?” 张角冷冷一笑,鄙夷道:“到头来,不过是黄梁一梦!” “你这莽夫,不识天数,不知进退!” 张鲁没想到张角竟会这般诋毁,他心中老成持重的救世之法,顿时勃然大怒。 “不识天数?哈哈哈……” 张角听闻对方说他不识天数,就好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为可笑之事。 “天象已显,天数已定,汉室将亡,天下大乱,这些,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你说我不识天数?” “天下大乱是不错,可是……” 张鲁冷冷一笑,说了一句让张角大惊失色的话。 “那你,可有从天象上看出,西南有一地,出天子气,三十年之内,无刀兵!” 张鲁此言一出,不止是让张角面色大变,更是引得大殿之中一片大哗。 天子气? 一时间,大殿之内光华大作。 不知有多少奇人异士,同时动用了看家的本事,演算起了天机。 轰隆隆…… 霎那间,整座大殿剧烈晃动,天空之中,更是闷雷阵阵。 许劭离门口最近,一探头,便看到了原本还是漫天星辰的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好似是一幅末日景像。 “不好!诸位道友,快住手!” 惶惶不可终日之际,许劭突然听师兄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只不过,与平时一贯的淡然不同,许劭竟是在师兄的嗓音中,听到了一丝丝慌张。 能让师兄都慌张的事,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天道震怒,来不及了!玄天无极,收!!!”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事态要发展成不可收拾的千钧一发之际,许劭的眼中,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漫天星光,猛的一亮。 这一亮,可绝不是常见的星光闪烁,而是亮到了极致。 亮到了,不可思议! 每一颗星辰,都亮过了月亮,直追太阳的亮度。 不对! 其中,好似有数颗,甚至…… 盖过了太阳的亮度! 大可以想象一下,若是天空中,布满了好多的太阳,那将是何等样恐怖的情形。 好在,这一亮,仅仅只是一亮。 一亮过后,漫天星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错,无影,又无踪! 许劭吃惊的望着只余一轮明月的天空,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向天空,顿时大惊失色。 漫天星辰呢? 怎地连一颗,都见不着了? 就在许劭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师兄充满疲惫的声音响起。 “天道震怒,降下末世雷劫……本座勉力周旋,方才侥幸逃过一劫……只不过……” 听出了师兄声音中的异样,许劭很是担心的朝师兄望去,不免又是一阵紧张。 只见素来丰神飘逸,宛若神仙中人的师兄,此时哪还有平日里的从容,不说是奄奄一息吧,也跟油尽灯枯差不多了。 “道兄慈悲,以身挡劫,方才让我辈逃过大难,贫道,谢过道兄!” 鹤氅老道起身,恭敬一礼。 “道兄慈悲,贫道,谢过道兄!” 大殿另一端的紫袍老道同样肃然起身,深深一礼。 有了这两位领头,大殿之中纷纷响起了感谢之声。 “谢过道兄!” “谢过道兄!” “谢过道兄!” …… “罢了……” 听到满殿的感谢声,许劭师兄双目紧闭,摆摆手,淡然的说了一句,让许劭,让满殿之人面色大变的话。 “此方世界,自今日起,百年之内,无星可观!” 原来如此! 是师兄,遮掩了天机! 许劭突然反应过来,为何原本有迹可循的天机,突然之间会无法观测。 原来这一切,都是出自师兄的手笔! 能以一己之力,掩遮一方世界的天机,师兄的修为真真是了不得! 就在许劭为之啧舌,也为之赞叹的时候,让他惊愕万分的情况,却是猝不及防的发生了。 他那端坐不动,紧闭双目的师兄,突然间,整个人光华大作,竟是发出了耀眼至极的光芒。 “师兄!!!” 在许劭正想要上前查看时,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弹出了这个虚幻的洞天福地。 而在最后的一刹那,许劭仿佛是看到了他的师兄,轰然解体! 万千星辰,从他体内,疾射而出! 重又化成了,漫天星光! 而就在许劭彻底的,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依稀,看到了他师兄冲他苦苦一笑。 似乎还…………… 比了一个手势…… …… 第37章 募兵榜前斥玄德,杀人诛心毁名声(一) 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亡命奔涿郡。 ——《三国志·蜀志·六》 ———————————————————————————————————— 花开数朵,各表一枝。 汉光和七年,秋。 大贤良师张角,遣弟子唐周,赶赴洛阳,与大内中常侍封谞,密谋反事。 唐周告反,封谞等一干人下狱。 张角闻知,星夜举兵,自号天公将军,其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 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太平道教众,四方景从。 短短数日间,裹黄巾从张角反者,何止数十万之众。 黄巾军兵势,日益浩大,大汉官军望风而靡,整个汉室江山,顿时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汉灵帝火速降诏,命各地自行招兵募士,讨贼立功。 …… “良机已至,下令全军整备,随我兵发洛阳,入京勤王!” 并州刺史丁原,手捧朝廷的召讨令,仰天长笑,志得意满! “哈哈哈……” …… “速将此信,交于京中的袁绍、曹操、荀彧、荀攸。” 极为惋惜的,望了一眼身后的,陷于熊熊大火之中的颍川书院,司马徽将几封书信,交给了最为看重的学生,郭嘉。 “老师,原定的除奸大计……” 郭嘉何等聪明,不用看信,便猜到了信中所写,究竟是什么内容。 “哎……” 司马徽长叹一声,无奈摇头道:“人算,终究是不如天算呐……” “那……老师与我那结义大哥的赌约?” 郭嘉眼珠一转,笑嘻嘻样子,似是完全不惧乱世将至,反倒是颇为的,跃跃欲试。 “哼!” 司马徽面色一整,训斥道:“除奸大计,只是暂缓,待平定太平道之乱后,自见分晓!你可不能坏了为师的大事!切记,送完了信,即刻去襄阳与为师汇合,不得有误!” “晓得了,晓得了!” 郭嘉嘴上答应的飞快,可脑袋里在盘算着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 幽州太守刘焉,乃汉鲁恭王之后,为人方正谨慎,黄巾军作乱尹始,便急召校尉邹靖商议平乱事宜。 “贼兵人多势众,而我幽州官军不过万余,势不能敌,还望明公早作准备!” 邹靖管军,他的话,刘焉自然相当重视的。 “传令本州郡县,发榜募兵!” “喏!” …… 幽州,涿县县衙门口,人声鼎沸。 自黄巾作乱以来,肆虐乡里,无数不愿从贼的良民,全都往州县府衙这里挤。 毕竟,府衙里,有粮,也有官兵。 “放榜啦!放榜啦!让开,快让开!” 一名皂衣衙役,手捧一卷榜文,大声的呵斥着,那些围在县衙门口的流民。 “官爷,官爷,榜文里写的啥?” 这年头,识字的,毕竟是少数。 不少听到要放榜的流民,不待榜文张贴,便七嘴八舌的,大声冲着衙役嚷嚷了起来。 “州牧有令,募兵!” 衙役一边从人群中挤过,一边大声的回应。 “募兵?那岂不是有皇粮可以吃了?” “你是不是傻啊,当兵,得打仗!” “就是,小命都没了,还吃个屁!”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会泼凉水。 人群之外,有一持戟青年,倚着县衙门前的大树,将这乱哄哄的场面,尽收眼底。 想来,那大耳贼,就快出现了吧! 这英武的持戟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提前赶至涿县,等了足足半月有余的吕布了。 而他所等之人,自然就是刘备了。 涿县放榜日,桃园结义时! 吕布的记忆中,刘备酒后,可不止说过一次,他与两位结义兄弟的第一次相见,正是涿县募兵告示,放榜的那一日。 而地点,就是在涿县县衙,正门东侧,布告栏前! 时间对了,地点对了。 现在,就只等正主了! 吕布一见募兵告示端端正正的,贴上了告示栏,便不由的打起了精神。 报仇雪恨,就在今日! 大耳贼啊,明年今日,哼! 便是你的,祭日! 不多时,一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至肩,双手能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长的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的青年,一下就跃入了吕布的眼帘。 大耳贼! 等的,就是你! 吕布星目中精光煜煜,面上的狠厉之色一闪而过。 就在吕布提戟,准备悄然上前,趁着刘备不注意,一戟结果了他性命的时候,异变陡生。 “小布,是你么,小布?” 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说不出的欣喜,乍然响起。 小布? 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如此称呼某! 吕布面沉似水,寻声望去,待他看清,那唤他小布之人是谁时,不禁一怔。 怎么,竟会是她? “小布,真的是你!” 一个满面欣喜的老妪,奋力的从拥挤的人群中挤来,朝着正准备暴起行凶的吕布,趋步而来。 看着颤颤巍巍的老妪,在汹涌的人群中东倒西歪,又看了一眼只差十数步,便能击杀的刘备,吕布陷入了天人交战。 杀刘备! 此人不杀,后患无穷! 吕布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将那个害的他身首异处的罪魁祸首,一击必杀,以绝后患。 只不过,那个孱弱的老妪,那个曾让吕布在灰烬中,感受到一丝余温的老妪,此刻,正在人群中,摇摇欲坠! 怎么办? 杀刘备,还是……先救她? 杀…… 杀刘备! 在这一瞬间,刻骨铭心的仇恨,渐渐的浮上了吕布的心头。 冲天般的杀意,一下,就主导了吕布的思维。 杀!!! 以极大的毅力,扭过头,吕布一咬牙,紧握手中的方天画戟,就要直奔刘备而去。 在这一瞬间,他也极其郑重的,在心中默默发下了一个誓言。 大耳贼,你就安心的,上路吧…… 汝母,吾养之! 不错,吕布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刘备,照杀不误! 刘备的老母,则由他吕布,来养老送终! 吕布面色如霜,浑身散发出冲天杀意。 他身上溢出的肃杀的气机,顿时让周边的温度,都仿佛是下降了不少。 顺着吕布锋锐的目光,拥挤的的人群,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给排开,露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刘备! …… 第38章 募兵榜前斥玄德,杀人诛心毁名声(二) 初,刘备在许,与曹公共猎。猎中,众散,羽劝备杀公;备不从。及在夏口,飘摇江渚。羽怒曰:往日猎中,若从羽言,可无今日之困! ——《蜀记》 —————————————————————————————————— 吕布望着通道尽头的刘备,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充斥于胸间。 要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足足有两年。 如今,刘备这大耳贼,就离他十步。 这点距离,他只需一个纵步上前,便可将大耳贼碎尸万段,如何不让他欣喜若狂。 畅快! 酣畅淋漓的,畅快! 吕布不再犹豫,屏息凝神,一紧手中的方天画戟,便要使出自己威力最大的焚天戟法中,最强力的杀招。 射日一字龙吟破! 他这一式,大有讲究。 讲究的,是一个快字。 正所谓,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 吕布使这一招,是因为他,不想再等了。 一刻,也不想! 只见吕布单手平端方天画戟,蓄势待发,只待脚下一发力,整个人便会人戟合一,如后羿射日的那支神箭一般,疾射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惊觉老母不在身边的刘备,焦急万分的一回头,目光顺着人群散开的那通道,看到了执戟欲刺的吕布,也看到了,他那岌岌可危的老母。 “阿娘!!!” 心忧老母安危的刘备,见到老母就要倒地,然后被汹涌的人无情的淹没,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考虑持戟的吕布想做什么,直接朝着吕布飞奔而来。 不,他不是冲着吕布。 他,是想越过吕布,直奔他老母而去。 望着心心念念要杀的大仇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只需将戟一探,便能洞穿这大耳贼的胸膛,吕布却是犹豫了。 他,在喊阿娘? 那她…… 观他焦急模样,她…… 此时杀他,是不是…… “阿娘!!!” 就在吕布犹豫的这一瞬间,满脸焦急的刘备,又是一声高呼,便与吕布擦身而过。 罢了…… 吕布望着刘备近在咫尺的背影,给了一个安慰自己的理由。 哼! 要杀,便光明正大的杀! 某,可不做不出,这背后伤人的小人行径! 吕布收戟,一个纵跃,便跃过了刘备,也跃过了人群。 “老人家,小心!” 吕布双臂一振,便挡开了老妪身边的路人,一下,便空出了老大的空间。 一探手,轻轻扶起倒地的老妪,吕布柔声问道:“可有……伤到哪里么?” “无碍,无碍!” 老妪起身,不顾身上沾满了尘土,先是关心起吕布来。 “小布呐,你近来可好?” 老妪紧紧把住吕布双臂,上上下下,关切的打量起来。 不等吕布回来,老妪又急急道:“你呀,怎地把身上铜钱全给了老身,自己可怎么办,还有,这鞋……” 在吕布讶异的眼神中,老妪竟从怀中,掏出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粗布鞋! 这鞋? 不就是那天留在…… 怎会? 未等吕布发问,便听老妪说道:“天见可怜,老身每次出门,都随身带着这鞋,为的,就盼着能遇上小布你啊!来,快穿上,快穿上!” 老妪一边说着,一边费力的弯下腰,想替吕布换上手中的,宛如崭新的那双粗布鞋。 熟悉的情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吕布不由的眼睛一酸。 因为他发现,她,弯下腰来,似乎比上一次,又要费劲了许多。 “老人家,你……这是又何苦来哉……” 望着老妪瘦若枯柴的手脚,吕布不敢稍动,生怕一不小心,便弄伤了这弱不禁风的老妪。 再一想到这老妪,方才还在拥挤的人群中,磕磕碰碰,东倒西歪,吕布愈发的后怕。 “小布呐,那日一别,我便日夜牵挂着你,生怕你吃不上饭,穿不上鞋……小布啊,以后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哟……” 老妪费劲的,替吕布换好了鞋,又在吕布的搀扶下,费劲的直起腰来,乐呵呵的,说着看似数落,实则全是关怀备至的话。 迎着老妪满是关切的目光,杀伐果断的吕布,不免就是一阵心虚。 上一刻还在想着杀人独子,这一刻,却又受这老妪的关爱,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此时的吕布,哪还有方才的冲天杀意。 有的,只是愧疚。 他真不知道,当着这老妪的面,若是真的一戟击杀了她的独子,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她。 “兄台,刘备,这厢有礼了!” 就在吕布又是惭愧,又是惶恐之际,一个既熟悉,又让他心生讨厌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哼!” 吕布面色一沉,回首怒目而视,斥责道:“身为人子,就是这般照顾自家老母的么?” “兄台……” 正行揖礼的刘备,被吕布噬人般的目光一刺,顿时浑身一颤,手足无措。 “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你明明家有体弱的老母,却兀自外出游学多年不归,实属不孝!” “方才你明知此地人多,却仍丢下老母不顾,任由她身陷险境,大不孝!” “如今,你不先照看老母,却与某攀谈,更是大大的不孝!” “刘备,你就是个不孝之人!” 吕布一句接一句,完全不给刘备反驳的机会,将其喝斥的满脸通红,无地自容。 哼! 大耳贼,暂时杀你不得,那便骂上几句,以泄心头之恨! 吕布有心泄恨,自然不会刻意压低嗓门。 他骂刘备的那些话,全被周围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大汉以孝治国,若是有人背上了不孝之名,那可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在周遭一众鄙夷不屑的目光中,刘备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千夫所指的不孝之人,不由面如土色,两股战战,惶惶不可终日! “不……不是的……” 刘备有心辩解,却又发现无从辩起。 吕布突然反应过来,上一世刘备惯以仁义着称,凭借着良好的名声,走到哪,都被人恭称一声玄德公。 眼下左右是杀不了他,不如……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而生! …… 第39章 募兵榜前斥玄德,杀人诛心毁名声(三) 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年十五,母使行学。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 ——《三国志?蜀传二》 ————————————————————————————————— “小布,小布,莫怪备儿,是老身同意他,出去游学的……” 老妪见不得独子难堪,连忙出言解围。 “老人家,不是某刻意贬低他!你且看好喽!” 吕布两指一并,剑指刘备,大声说道:“你十五便外出求学,如今已经二十八,某问你,这一十三来,于文于武,可有拿得出手的成就?” “……” 刘备闻言一怔,默然不语。 若是有拿得出手的成就,他又怎会灰溜溜的回乡,还要到这县衙门口的告示栏,来碰运气! “某再问你,经史子集,你善治何种?刀枪剑戟,你敢与某,一较高下?” 吕布咄咄逼人,继续质问。 “……” 刘备师从卢植,却不喜读书,反倒醉心于声色犬马之中,故不得其师卢植看重。 以至于,他的几位同窗都已前后出仕,尤其是最出色的公孙瓒,早已经声名鹊起,威镇辽东。 唯独他,却是始终不得志。 文不成,武不就! 这就是刘备如今,最好的写照! “罢了……” 吕布摆摆手,说出了一句诛心之言。 “你外出求学一十三年,想来孔圣人的《尚书》,通篇背诵下来,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明知刘备肚里,根本就没有多少墨水,吕布好整以暇,幽幽道:“今日,便当着你老母亲的面,背上一背吧!” 大汉独尊儒术,孔夫子的《尚书》,更是儒家最重要的五经之一。 寻常的读书人,随便读上个一年半载,便能背个滚瓜烂熟。 按说,外出求学足有,一十三年之久的刘备,完整的背出《尚书》,应当就如吕布所说的那样,轻而易举! 可是,吕布敢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他那十八年的记忆里,不止一次,听过刘备酒后,说他自己年轻时的荒唐事。 《尚书》,他不会! “备儿,背就背,不怕!” 老妪对自己这独子,信心十足! 她记得很清楚,爱子早些年托人带回的家书里,可是说的明明白白,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 迎着老母亲殷切期盼的目光,刘备再一次,默然无语。 “备……备儿……” 老妪原本透着骄傲的目光,渐渐的,黯淡了下去。 整个人,佝偻的,也更明显了。 “刘备,一十三年在外求学,究竟学了点什么回来?你对起含辛茹苦,扶养你成人,却只能孤苦伶仃,独守一间破败草屋的老母么?” 吕布轻扶老妪,嘴里却说着伤人的话。 “小布,别说了,别说了……” 老妪无力的依靠在吕布的臂弯,苦苦哀求。 此刻的她,对刘备这个独子,失望到了极点。 “好,不说他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面对老妪的哀求,吕布乐得送个顺水人情。 甚至,他还得寸进尺,说了一句让刘备母子,大惊失色的话。 “老人家,若不嫌弃,布,愿侍奉你终老!” “什么?” “什么?” 刘备母子俩,同时惊呼出声。 这年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能当成儿戏的。 吕布,能说这种话,如何不让老妪感动,又如何不让刘备汗颜。 “使不得,使不得……” 老妪自然不会一口答应,让吕布养老送终。 哪怕对刘备再失望,也不会! “老人家,你先听布,问他几句话。” 吕布先是柔声安抚老妪,然后转头,沉声喝问刘备:“某问你,你可有足以谋生的手段?” “……没有……” 刘备吱唔半天,只能涨红了脸,憋出没有两字。 笑话! 若真有赖以谋生的手段,他也不至于灰溜溜的,回到家徒四壁的老家。 都一把年纪了,还与老母亲一起,窝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草屋里度日。 不对! 楼桑村闹了匪患,黄巾贼人肆虐过境,他们那间只能勉强遮雨,却不能挡风的破草屋,早就付之一炬了! 他刘备,已经无家可归,只能带着老母,流落街头了。 若不是他老母,拿出当日吕布留下的那串铜钱,他母子俩早就吃不上饭了! 若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草屋被毁,又身无分文,刘备老母,根本没撑过这场劫难! “某再问你,你可愿让某,替你,赡养你老母?” 吕布当然不知道刘备母子,这几天还能吃上饭,还是靠他当日的那串五铢钱。 他这么问,纯属是想让刘备下不了台。 在他的计划里,刘备肯定是会拒绝的。 而他,等的就是刘备拒绝。 刘备一拒绝,吕布便会再回到上一个问题。 好,你说你自己养老母。 那,你拿什么养? 吕布这么做,就是要将刘备逼至,声名尽毁! 一个声名尽毁的大耳贼,不足为惧! 只不过,吕布千算万算,却是算漏了一件事。 刘备,他姓刘。 刘备身上流淌的,是老刘家的血脉。 老刘家自打他们老祖宗,汉高祖刘邦起,便有一个独步天下的本事。 厚脸皮! 后世有位厚黑学大师曾评价,刘备之厚,曹操之黑,纵观三国前后近百年,天下无人能及! 也有人曾戏言,刘备的江山,一半是哭出来的,一半是赖出来的。 吕布,对刘备的了解,还是太肤浅了一些。 “兄台大义,备,不胜感激!” “什么?!!!” 一向沉稳冷静的吕布,在听到刘备所言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大耳贼……居然…… 同意了? “兄台如此盛情,备,岂有不从之理!” 刘备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模样,看的吕布的眼角,直抽抽。 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大耳贼,不当人子! 不当人子啊…… “哎……我这老娘,吃了一辈子的苦,没想到啊,遇上了兄台,还能颐养天年,享享清福,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刘备满脸堆笑,十足是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看的吕布气不不打一处来。 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 第40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一) 先主为曹公所追于当阳长坂,弃妻子南走。 ——《三国志》卷三十六 ———————————————————————————————— “正所谓,恭敬不如从命!兄台一片拳拳之心,备,不敢稍有推辞!” 刘备长揖一礼后,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这老娘,便拜托兄台照料了!” “……” 这下,轮到吕布默然不语了。 话是他自说出去的,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他可没脸不认账。 只不过,平白无故,替刘备这个大耳贼养老母,这…… 这叫什么事嘛! 倒不是说吕布后悔了,而是膈应! 太他娘的膈应了! 人没杀了,反倒要替对方养老母,这可真是偷鸡不成,反倒蚀了把米! “兄台,兄台?” 刘备见吕布不答,不禁有些着急了。 如今黄巾起事,匪患横行,这物价吧,也跟着飞涨。 老实讲,刘备已经有些后悔回老家了。 为什么? 很简单! 就吕布当日留下的那串铜钱,这几日,早就被他花了个七七八八。 若不是突然冒出来吕布这个冤大头,说什么要替他养老娘,刘备啊,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要怎么找个合适的由头,开溜了。 就比如说,募兵告示一出,去投军! “兄台,你……莫不是反悔了吧?” 见吕布迟迟不说话,刘备不免有些狐疑,又有些担心。 “大丈夫一言既出,便是驷马难追!兄台,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呐!” 刘备一急,说的话,就不怎中听了。 吕布被刘备这种,拙劣的激将法,给气乐了。 合着,你这厚颜无耻的大耳贼,还讹上某了? 不待吕布反唇相讥,便听人群外,一声暴喝响起,直震的人群四散,现场一阵狼奔豕突,惊呼连连。 “呔!还不住口!俺家哥哥,岂是你能诋毁的!” 这一声吼,好似天雷滚滚,又好似鼓声阵阵,直听的人脑门一紧,眼冒金星。 “是何人在聒噪!” 被搅和了好事的刘备大怒,冲着人群外怒目而视。 差一点,就差一点! 就能将包袱,给甩出去了…… “大哥,俺来也!” 一个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雄壮汉子,三两下,便拔拉开人群,来到了场中。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吕布的结义兄弟,张飞,张翼德! “你又是何人?” 刘备眼神一凛,不免心生惧意。 这厮如此雄健,怕是不好相与…… “哼!” 面对刘备的发问,张飞才懒得搭理,只是用鼻孔冷哼一声后,便朝吕布扑去。 “大哥啊,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可想煞俺啦!” “嗯!” 吕布望着身高已过八尺,身围足有初见时两三个粗细的张飞,满意的点点头,赞道:“你高了,也壮了!这才像是某的好三弟!” “大哥,怎地俺还是差了你,大半个脑袋哩!” 张飞欢天喜地的凑近吕布后,第一时间比较了一下两人的身高。 待他发现,他仍是矮了足有一尺朝上时,不由的大失所望。 要知道这个年头,正常男子五尺算正常,六尺算不错,七尺已经算高挑。 而八尺,数遍整个涿县县城,除了张飞,也找不到第二个! 自打长到八尺以后,张飞满心以为,自己再与大哥吕布相见时,不说高出一线吧,至少也能齐头并进。 却不想,真站到了大哥吕布身边后,两人的差距,不仅未缩小,反倒是越来越大了! 大哥这身量,怕不是,得有九尺有余了吧…… 好在以张飞豪爽的性子,郁闷的情绪,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 大哥天纵之姿,乃是神人下凡! 自己比不上大哥,正常! 再说了,他这八尺挂零的身高,除了大哥,还是无人能敌! “大哥,你现在是不是每天,还要生吃上一头牛?” 张飞突然反应了过来,他长到八尺过后不再长,很可能是与不吃那难以下咽的生牛肉有关。 “噤声!” 张飞这大嘴巴,快的哟,吕布连捂都来不及。 “什么?吃牛?” “每天,吃一头?” “还是……生吃……” …… 张飞的话,好比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引得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汉代禁止无故宰牛,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不见得吃得上一小口牛肉。 如今听到张飞说,吕布每天吃一头,还是生吃,完全像是在听天方夜谭,如何不叫人啧啧称奇! 结合张飞所言,众人再看向吕布的目光里,羡慕有之,妒忌有之,佩服有之…… 而这里面,感触最深的,自然要数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刘备了。 牛肉,他常吃! 只不过,每次吃,都是跟着公孙瓒他们,蹭吃蹭喝。 自从公孙瓒几个出仕之后,他便再也不曾吃过。 一次,也没有! 天天吃牛肉,不光得有钱,还得有门路! 钱,他没有! 门路,现在的他,更没有! 但他,还是想吃肉,牛肉!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没尝过那种大口吃肉的快意,也就罢了。 但若是尝过,便会念念不忘!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刘备此刻,看向吕布的眼神,就像是以前看公孙瓒的那种,热切中,带着一丝丝的,讨好。 若是那黑脸汉子所言不虚…… 此人,天天都能吃上牛肉,可不止身家丰厚,还定有深厚的背景! 肯定是了! 不然也不会一出手,便是一整串铜钱! 区区一双粗布鞋,可值不了那么多! 若是…… 能傍上他…… 那岂不是……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 刘备面色阴晴不定,心里患得患失,飞快的在盘算着什么。 虽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会说出替老娘养老送终的话,但他与老娘,颇为投缘倒是千真万确的事。 既然这样的话…… 刘备眼神一亮,显然是已经打好了如意算盘。 “兄台,我本汉室宗亲,如蒙不弃,不如……” 身穿布衣,脚踩芒鞋的刘备,在说自己是汉室宗亲时,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极其的自然,极其的熟练。 他说这种话,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备儿?你……”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备老母,在听到独子说他是汉室宗亲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汉室宗亲? 哪门子,汉室宗亲? 她,怎么就不知道? …… 第41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二) 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以示宾客。 ——《三国志》卷三十六 ————————————————————————————————— “咳咳……” 刘备听到自己老母出声,猛然警觉。 这里可不是无人认识自己的九江,周围天知道有多少,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乡亲哩。 自己的那套自抬身价的谎话,骗骗那些同窗也就罢了,可若是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给惦记上了,那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兄台,在下与你,一见如故!但奈何……” 刘备飞快的,冲着自己的老母使了个眼色后,极其丝滑的,转移了话题。 就好似他的嘴里,根本就从未说过,汉室宗亲,这四个字一般。 “哎……” 只见刘备一指布告栏上的募兵告示,慨然长叹,作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 一个声音,如刘备所愿,及时响应。 刘备闻言,先是面色一喜,但待他看清了搭话之人,并不是吕布,而是他身边的壮汉时,不由眉头微皱。 这黑厮,好不晓事! 罢了,你,就你吧! “吾辈热血青年,听闻黄巾倡乱,有志欲破贼安民,恨力不能,故长叹耳!” 虽然不是吕布接话,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刘备心一横,硬着头皮,将预想的好戏演了下去。 “破贼安民?就凭你?” 张飞上上下下打量了刘备一下,撇撇嘴,很是不屑的说道:“你这小胳膊小腿,省省吧!” 说刘备是小胳膊小腿,肯定是过了。 毕竟七尺五寸的刘备,走到哪,都算得上仪表堂堂,身材高挑,是个难得的好身板了。 要不然,上一世,张飞也不会一眼就被刘备给吸引住了。 但是吧,很可惜。 这一世,有九尺朝上的吕布珠玉在前,刘备这七尺五寸,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很重要。 不论男女! 真的,很重要! 重要到,足以改变历史! “你……” 刘备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小胳膊小腿这种伤人自尊的话,会落到一向鹤立鸡群的自己头上。 但一抬头,看了眼八尺多的张飞,再一抬头,看了看足有九尺的吕布,刘备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谁让他,只不过才,区区七尺五寸哩! “那个……男儿有志,不在身高!” 刘备的脸皮,可真不是一般的厚。 只见他,一挺胸,也不与张飞计较,而是没事人儿一般,冲着募兵告示一拱手,对吕布大义凛然的说道:“国家危难,我辈男儿,理当报效国家!” “哦?” 吕布不动声色,淡淡道:“你待如何?” “自当是响应朝廷号召,勇跃投军了!” 刘备仪表堂堂,卖相着实不差,一本正经的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倒是引起了一片叫好之声。 “多谢,多谢……” 刘备向着周围,那些不知他底细的叫好之人,团团作揖。 就好似,他马上就要上阵杀敌一般。 “大好男儿!” “公子大义!” “好!” …… 刘备礼之所至,便引得一片轰然的叫好之声。 这大耳贼…… 吕布眯着眼,看着成功邀买人心的刘备,杀意又起。 “小布呐,看在老身的份上,莫要与备儿计较了……” 刘备老母人虽老,但不傻。 她其实吧,早就看出来了,小布根本就不是,自家那不争气的独子好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小布,对备儿,有杀意! “老人家放心,这鞋,布穿的很舒服。” 吕布意有所指,柔声安慰。 “老身……那老身谢过……” 老妪有心想道谢,却不知道从何谢起,灵机一动之下,说道:“那以后小布的鞋,都交给老身了!” “……” 迎着老妪忐忑不安,满是乞求的目光,吕布沉默许久。 “小布……” 就在老妪失望的以为,吕布应该是不会答应,而她那不争气的独子,就要难逃一劫的时候。 “一言为定!” 一向面无表情,冷漠的让人难以亲近的吕布,突然展颜一笑。 霎时间,吕布身上的肃杀之气,犹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渐渐散去。 “小布,你……” 老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给搞的手足无措。 这虽然是她见吕布的第二面,但吕布的果敢与决断,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她出言相求,不过是出于做母亲的道义,可绝对没有奢望,能左右吕布的决定。 甚至,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反正,若不是吕布之前留下的那串铜钱,流离失所,身无分文的她们,早在前些日子,就活不下去了。 苟活了这么多天,也该知足了! 既然吕布想杀人,那她们母子俩,就当是把命还给他! 当然了,出于一个母亲的角度,若是能让她,一命,换一命,那她也是千肯万肯的。 只不过,她可没想到,吕布竟然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老人家,布,路行的多,费鞋!” 吕布面色一正,但眼中的笑意不减,说道:“将来呐,有的劳烦老人家了。” “不劳烦,不劳烦……” 老妪慌不迭的摆手,惴惴道:“那……备儿他……” “他……” 瞥了一眼那个,在人群顾盼生姿,浑不知已经在鬼门关来回了好几趟的刘备,吕布摇摇头,幽幽道:“某,穿了本属于他的鞋,留他一条活路……也罢……” “谢过小布……不,谢过恩公!” 老妪闻言大喜,连忙千恩万谢,甚至连称呼,也从小布,改成了恩公。 “就叫小布!” 吕布一抬手,止住了老妪的道谢,说了一句,让对方鼻头发酸的话。 “十数年前,某那还在世的娘亲,也是这般……唤某……小布的……” “小……小布……” 老妪一怔,望着尚未及冠的吕布,舐犊之情油然而生。 十数年前? 那,岂不是…… 三五岁,小布,便没了娘?!!! 望了望自己那不争气的独子,再望了望眼前这英武的持戟青年,老妪不禁一声叹息。 原来他,才是可怜人…… …… 第42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三) 桃园情深薄云天,义重如刀耀千年。 春秋夜读城破百,青龙一吟万敌歼。 ——《七律?关羽》 ————————————————————————————————— “大哥,俺饿了!不如……去客来缘食肆吧!” 张飞见吕布情绪不高,有心想让这位日盼夜盼的兄长高兴起来,便提议去吕布常去的那家村店。 “饿了?” 吕布当然知道,这是结义兄弟的好意,不由心中一暖。 这一世,要比上一世,强多了! 有惦记着给自鞋穿的长辈,有关心自己的义弟张飞,有能为自己出谋划策的义弟郭嘉,还有同样忠心耿耿的义弟高顺! 望着客来缘的方向,吕布悠然神往。 算算时间,他,也该来了…… 一个红脸长须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逐渐清晰。 “好,那便去,客来缘!” 吕布精神一振,一把搀扶起老妪,朝着那间记忆中,刘备酒后不止一次,曾吹嘘过三兄弟第一次相见的村店,客来缘走去。 “大哥,等等俺!” 张飞见吕布来了精神,也顾不得去看那告示栏上的募兵榜文,连忙迈开长腿,快步跟上。 “客来缘?” 人群中,正洋洋得意,享受着围观之人不要钱的恭维,肚子却是饿的,咕咕直叫的刘备,眼神猛的一亮。 客来缘,他知道! 有酒水,也有肉! 一想到甘甜的美酒,还有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大肉,这些日子,天天前胸贴后背的刘备,很不争气的的口齿生津。 咂摸了几下,早就淡出鸟来的嘴巴,狠狠的吞了几大口口水,刘备排开人群,也跟了上去。 听人恭维,哪有喝酒吃肉,来的实惠! …… 吕布几人刚一坐定,便见一条大汉,推着一辆车子,停在了店门口。 “酒保,快斟酒切肉,我待赶入城去投军!” 大汉一进店,便招呼酒保张罗吃喝。 此人身长约摸九尺,髯长有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端地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大哥,此人长的好生威武……” 张飞一见那人,便心生好感,出声称赞了起来。 “那你,可邀他过来,一道同坐共饮。” 吕布当然知道来人是谁,但他不动声色,指使张飞过去请人。 “俺也正有此意!” 张飞闻言大喜,乐呵呵的起身相邀。 “兄台,俺大哥让俺,请你过来喝酒吃肉!” 张飞那大嗓门一起,如闷雷般响起,直震的这村店的房梁上,扑簌簌的直掉灰尘。 好一条,雄壮汉子! 不知为何,红脸汉子一见张飞这豹头环眼的黑脸汉子,情不自禁的,生出了一种亲近之意。 “故所愿耳,不敢请矣!” 红脸汉子一点也不拘束,大大方方的落座。 “吾名关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因杀了仗势欺人的豪强,流落江湖,已有五六年矣。” 关羽一上来,便自报家门,更是直接坦言自己杀过人,是个逃犯。 张飞性子豪迈,自然不会因关羽杀过人而心生芥蒂。 但他不知吕布是何感受,下意识的,便朝自家大哥望去。 吕布面色始终如一,仿佛就像是,没听见关羽说话一般。 只见他神情自若,提起酒壶,先给老妪斟上小半杯,再给关羽斟满了一大杯。 “请,边吃边说。” “你,不怕?” 在场众人的反应,尽收于关羽的眼底。 他一上来,就说那种话,可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观察,这些莫名其妙请他喝酒的,陌路人的反应。 在没有得到满意的反馈前,陌生人的酒,关羽可不敢喝。 江湖险恶,关羽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杀人而已,算不得大事。” 吕布提杯,一饮而尽,亮出杯底后,随意轻拍一下自己的方天画戟,淡淡道:“某这戟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了。” 吕布此言一出,别说是初次见面的关羽了,便是他结义兄弟张飞,亦是面露震惊。 他在说什么? 没有一千,也有数百! 怎么可能! 就算是每天杀一个,那也得,杀上个好几年! 他才多大呀,怎么可能杀了数百人! “你这话说的,也太不着边际了吧……” 因为来的晚,刚刚才跨才踏入客来缘的刘备,恰好听到吕布所说的话,不禁失声发笑。 在他想来,吕布牛皮吹的,简直比他说自己是汉室宗亲,还要来的离谱。 原来,这小子也是个惯会说大话的…… 刘备不由的一乐,望向吕布的眼神,有种看同道中人的感觉。 别人怎么想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关羽怎么想。 就在刚才,吕布轻拍方天画戟的一刹那,关羽仿佛是听到了数不清的鬼哭狼嚎,在耳边乍然响起。 而他的眼前,更是出现了尸山血海般的惨烈景象。 好在,这恐怖的场景,只出现了一刹那。 待关羽回过神来,却又见吕布笑吟吟的,端着酒杯,望着他。 “请。” “请!” 关羽卧蚕眉一挑,不再犹豫,直接端起酒杯,与吕布早就候在那里的酒杯,重重一碰。 吕布所言,别人不信,关羽信! 若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打过滚,吕布的杀气,绝不可能让关羽都为之动容! 叮! 一声脆响过后,两人同时一饮而尽,又同时一亮杯底,哈哈大笑了起来。 “大哥,你俩喝酒,怎么不带上俺哩!” 见吕布都连喝了两杯了,却都没有自己的份,干瞪眼的张飞,不由大急。 要知道,以前两人吃肉喝酒,都是你一口,我一口,你一碗,我一碗的。 “杯太小,跟你喝呐,得换碗。” 吕布自然不会寒了张飞的心,只用一句话,便把张飞说的眉开眼笑。 “对!” 张飞本来就嫌这牛角铜耳杯不爽利,一听吕布说要换碗,顿时正中下怀。 “酒保,换碗,换最大的碗!” 张飞冲着酒保大声吆喝,直震的满堂嗡嗡作响,好不骇人。 吕布平静的,望了一眼关羽。 关羽一下,就读懂了吕布的眼神。 “换碗就换碗,吾,奉陪到底!” “爽快!” 三人撤掉牛角杯,各自换上大海碗,斟的满满当当。 “请!” “干!” “干!” “干!” …… “再来!” “干!” “干!” “干!” ……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 这年头,男人之间,拉近距离的最好方式,是喝酒。 尤其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的那种。 不知道多少碗过后,三人之间,满是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情义。 “你我三人意气相投,不如,结为异姓兄弟,可好?” 吕布话音未落,张飞立马大叫:“结义好,结义好哇,现在就去俺那桃园里结义!” “桃园结义……” 关羽的丹凤眼猛然一亮,大笑道:“如此……甚好!” “走!” “走!” “走!” 三人异口同声,同时起身。 看到互相之间,如此默契,三人相视一笑,满心欢喜。 就在张飞去结账,吕布搀扶起老妪,准备带着关羽,一同前往张家桃园时,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乍然响起。 “桃园结义,能不能……带上在下啊?” …… 第43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四) 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 ——《三国志?蜀志六》 ————————————————————————————————— “你是何人?” 关羽其实早就瞧见这个,没给让上桌,只是偷摸从那老妪的碗碟里,时不时的,拿上些吃食的刘备。 之前,做东的吕布、张飞都没介绍此人,关羽自当是没看见。 如今这个连台面都上不得的家伙,居然提出要一起结义,心高气傲的关羽,顿时就不乐意了。 与吕布、张飞结义,关羽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突然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刘备…… 关羽斜着一双丹凤眼眼,面露不屑的,瞥了一眼厚着脸皮,硬要凑上前的刘备。 白白净净,哼! 百无一用,是书生! 你这厮,有什么本事,敢与吾结义? “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今闻黄巾倡乱,有志欲破贼安民!” 客来缘里就他们几人,刘备此刻吹起牛来,自然没有心理负担。 什么? 还有他老娘在? 没事,老娘总不至于,去拆自己儿子的台吧! “汉室宗亲?” 关羽闻言一怔,倒是不由的,肃然起敬。 此时的他,乃杀人逃犯,在外流窜了五六年之久,早就吃够了江湖的苦。 若是,能与汉室宗亲…… “咳咳……” 吕布见关羽,眼见就要着了刘备这厮的道,及时提醒道:“云长,你可见过,连吃喝都要从老娘碗碟里寻摸的,汉室宗亲么?” “嗯?” 关羽得了提醒,猛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糊涂。 是哩! 汉室宗亲,哪个不是锦衣玉食,怎么可能会在这路边村店吃喝,还连坐桌面上的资格,都没有! 若说刘备真的是汉室宗亲,那吕布的身份,岂不是要高到天上去了! 只不过,关羽见吕布待刘备老母,甚是亲厚,却对刘备不甚待见,一时搞不清这其中的原委。 于是,他便向吕布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云长,不必理会此人。” 吕布微微摇头,也不点破。 毕竟,当着人家老母的面,百般诋毁人家独子的事,已经解了大半心结的吕布,是不屑于做的。 抢了刘备的机缘,已经够了。 两年前,抢了他的三弟张飞。 今天,再抢了他的二弟关羽。 只留下了他,孤家寡人一个。 想来,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刘备,不足为惧! “大哥,还等什么,快走啊!” 付过账,在门口等了一会,却不见人出来,张飞扯起嗓门,就是一通叫嚷。 “云长,请!” “请!” 几人丢下刘备不管,径直就出了门。 老妪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刘备,但是,并没说话。 她,对这个游学了多年,大的本事没学到,却是学了满嘴谎话的独子,挺失望的。 当父母的,就是这样。 并不是一定要你,有多大的出息。 但,得学好! …… 被晾在原地的刘备,看到老娘一言不发的,跟着吕布走了,不禁有些发懵。 就这么,走了? 那我,怎么办? 一想到自己身无分文,马上就又要过上,三天饿九顿的苦逼日子,刘备先是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悉数倒进了空荡荡肚子。 刚才他从老娘那里,寻摸的那点吃食呀,还不够塞个牙缝的。 麻溜的将桌面扫荡干净后,刘备拍了拍半饱的肚子,咂摸了几下嘴巴,打了个不算响亮的嗝儿。 “老娘都养了,也不差,再多养一个了吧……” 刘备眼珠一转,一抺油光光的嘴巴,飞快的,跟了上去。 ……… 张家桃园,又一次,摆下了乌牛白马等各色祭品,三人焚香而拜。 “念吕布、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毕,拜吕布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 “二弟,三弟!” “大哥,三弟!” “大哥,嘶……二……哥……” 完成了结拜仪式的三兄弟,相拥而笑。 只不过,满脸淤青,浑身酸胀的张飞,笑起来,多少有一点,呲牙咧嘴。 要知为何一向豪迈的张飞,会如此扭捏,还得将时间,拨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 “什么?让他当二哥?” 当张飞听到,吕布要让关羽排第二时,顿时有了小情绪。 大哥喝酒先紧着关羽喝,也就罢了,如今结拜,也要让这才认识的红脸汉子,排到自己前头。 张飞,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自己是先认识大哥的,还一起度过了终身难忘的,一百天! 一百天,整整一百天啊! 那一百天,就只是一百天,这么简单么? 不! 那意味着,整整一百头牛啊! 自己陪着大哥,那可是,一天不落的,硬生生,啃足了一百头牛啊! 这种深厚的感情,又岂是今天才认识的关羽,能比得上的? 也不是说张飞不愿意与关羽结拜,而是吧,他觉着,论关系,论情谊,怎么也得是他,排在关羽的前头! “俺不管,俺要当二哥!” 张飞赌起气来,任谁也劝不住! 他想好了,哪怕是大哥吕布像以前那样,狠狠的揍他一顿,也不行! 他可不傻。 结拜兄弟,排座次,那是一辈子的事! 只不过,吕布的反应,出乎了张飞的意料。 只见吕布一不打,二不骂,只是嘴角一勾,悠悠的,说出了一句,让张飞大惊失色的话。 “还记得当日你我结拜,我说了什么?” “什……什么?!!!” 张飞闻言,震惊的好半天都合不拢嘴。 而一旁的关羽,亦是不免,面露异色。 “大哥,这……究竟是何故?” 张飞本来差一点,就忘了这事。 如今,他得了吕布提醒,不由的,一下就记起了当日吕布拍着他肩头,说的那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桃园三结义,你的本事最小,自然你就是三弟。 张飞指着关羽,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是说,俺的本事,不如他?!!!” …… 第44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五) 初,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 ——《三国志》卷三十六 ————————————————————————————————— “哇呀呀……” 张飞自诩勇力过人,尤其是吕布离开的这些日子,他可是日夜修炼那本齐天矛法,一日都不曾懈怠过。 自觉武艺大成的张飞,在他的认知里,这天下英雄,吕布排第一,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说,这第二么…… 当然就要,属他张飞,张翼德了! “俺不信!俺要做二哥!让他排老三!” 张飞使起了性子,倒是把关羽,也激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 “想要当吾的兄长,那得问问,吾手中的大刀,答不答应!” “打一架!你俩打上一架,不就知道,谁更厉害了么?” 厚着脸皮跟来的刘备,在他老娘责备的眼神中,旁若无人的,从香案上的贡品里拿起了个梨,便是咔嚓一口。 一边啃的汁水四溢,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出了一个馊主意。 “备儿!休要胡说!” 刘备老娘大怒,对自己这独子的惫懒行径,再也不能装作,孰视无睹了。 混吃混喝,也就罢了。 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懂,那就太不应该了。 “打一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飞听了,眼神猛然一亮,明显是大为意动。 只不过,他总算是还记得,先看一下大哥吕布,究竟是什么态度。 吕布望着跃跃欲试的张飞,微叹了口气后,对着关羽歉意一笑。 “翼德这性子,野惯了,云长莫怪。” “无妨!” 关羽丹凤眼微眯,傲然道:“吾也想试试,翼德的本事!” “好!爽快!” 张飞闻言大喜,转身就朝自己的卧房跑去。 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嚷嚷道:“俺去取俺的丈八蛇矛来!等着俺,定要等着俺啊……” “等你便是!” 关羽从自己的车架里,抽出了一把环首刀。 吕布见关羽使的,是一把普通的环首刀,而不是记忆中,那把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不由眉头微皱。 他这才反应过来,此时张世平与苏双,还未出现! 那么,没有青龙偃月刀的关羽,打得提前拿到丈八蛇矛,还修炼了齐天矛法的张飞么? 就在吕布替关羽暗暗担忧时,一旁啃完一颗大梨,又吃了好几块糕点的刘备,响亮的打了个饱嗝。 “备儿,你……” 老妪实在看不下去了,扬手作势欲打。 “来了,他来了!” 刘备指着远处,正扛着一杆丈八蛇矛,跑的火急火燎的张飞,对着老娘倒打一耙。 “莫闹了,别影响了人家办正事!” …… “云长,小心。” 吕布终究是不放心,忍不住出言提醒。 “对喽!我这蛇矛全长丈八,重六十三斤,光是这矛头,就抵得上你手中的短刀!” 张飞得意的显摆手中的丈八蛇矛,更是想起了初见吕布那一次,自己拿提双斧,被拿着方天画戟的吕布,打的抱头鼠窜的狼狈样。 “云长,听俺一句劝!还是去换个长兵刃吧!” 张飞好心好意,说的全是经验之谈,可听在一身傲骨的关羽耳朵里,却是变了味。 “无妨!” 关羽抽刀出鞘,单手舞了个漂亮的刀花,淡淡道:“打你,都一样!” “你……” 张飞的一片好心,被关羽当成了驴肝肺,这把他气的呀,一张大黑脸,愈发的黑了。 “云长,翼德,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吕布也不多劝,稍稍提醒一下,便退到了一边。 有时候,多说,反而无益。 男人之间么,打上一架,也就什么都清爽了! 反正有他盯着,随时可以出手制止,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云长,看招!” “翼德,请!” 吕布都发了话,张飞、关羽两人也不多作口舌之争,彼此对视一眼后,便交上了手。 这一交手,便是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负,直把旁观之人,看的目眩神迷,喝彩不止。 有诗为证: 丈八蛇矛风雷动,环首钢刀电光闪。 两人俱是万人敌,五十回合难胜负。 下山虎斗入云龙,张翼德对关云长。 蛇矛遇敌真奇事,更好同归桃园中。 旁观之人看的过瘾,场中的两人,更是打的酣畅淋漓,痛快至极! “好快的刀!” 张飞平端蛇矛,大口的喘着粗气,由衷的赞叹了一声。 他原本满心以为,自己可以很轻松的,拿下关羽。 却不想,打了足足五十回合,别说拿下对方了,就连上风,也占不到! 自从身子骨长开,武艺大成之后,这涿县地界上,还没有人,能在张飞全力施为下,撑过一招半式。 难寻敌手的张飞,寂寞了很久。 他本以为,唯有吕布,才能让他好好过下手瘾,可没想到,突然冒出来的关羽,竟能也跟他斗一个旗鼓相当。 这如何不让他,欢天喜地! “吾,还能更快。” 关羽不动声色,淡淡的,回了一句。 其实,关羽自硬接了张飞第一招后,便由单手,改为了双手握刀。 也就是说,刚刚过去的五十回合,关羽根本就不是,像面上表现的那般轻松写意。 他,差不多,已经全力以赴了! 张翼德,好大的气力! 关羽破天荒的,头一次,心中暗赞。 “好!” 一听关羽还能更快,还没打过瘾的张飞,见猎心喜,大笑道:“来来来,再来五十回合!” “来就来!” 打出了兴致的关羽,欣然响应。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五十招…… 转眼之间,又是五十招已过。 不过,这一次,斗的正酣的两人,谁都没有罢手的意思。 六十招…… 八十招…… 一百招!!! 两人这一场好斗,直从艳阳高照,斗到了日落西山。 眼瞅着,就要天黑了。 “云长,翼德,今日,就到这吧。” 以吕布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这两人再打下去,也不过就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 张飞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不分胜负,可不是他想要的。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所以,他硬撑着全身的疲累,咬牙说出了一句,让吕布眉头为之一皱的话。 “大哥,容俺再使一招,就一招!” …… 第45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六) 释严颜,诲马超,都是细心作用,后世目飞为粗人,大枉。 ——冯梦龙 ————————————————————————————————— “休说是一招,便是百招,千招,吾也一并接了!” 张飞与吕布的对答,关羽听的那是真真切切,以他骄傲到极点的性子,又哪是会轻易服软的。 正如他说的那般,别说是一招了,就算是百招,千招,他也丝毫不惧。 “翼德,莫非,你是想用那一招?” 吕布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眉头紧锁,沉声道:“咱们只分高下,不分生死,切不可意气用事!” “……” 张飞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面色复杂,低头不语。 不分出个胜负高低,他铁定是不甘心的,可若不使出那一招,他又完全没把握胜过关羽。 但正如吕布所说,一旦使出了那一招,就一定会是个非死即伤的结果! 罢了…… 不值当! 张飞一念至此,便缓缓收起丈八蛇矛,怏怏的说道:“都听大哥的便是!” 见张飞罢手,关羽却是不依。 “来呀!” 关羽刀指张飞,大叫道:“吾倒要见识一下,你那一招,到底有多厉害!” “来便来,怕你怎地!” 张飞本就心有不甘,见关羽不依不饶,顿时凶性大发,不管不顾,便要破釜沉舟,使出那凶险至极的一招。 “都给某,住手!” 吕布知道,若自己再放任这两人斗下去,别说还要桃园结义了,这两人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张飞要使的那一招,根本不是常规招式。 而是,以伤换伤! 一旦张飞使出这种歹毒的招数,以有心算无心,关羽多半是难以幸免。 可以关羽的本事,他对张飞造成的伤势,绝对不容小觑! 为了意气之争,落一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的结果,真的不值当。 吕布不再犹豫,手提方天画戟,几步来到两人中间站定。 “看你们打了这么久,某的手,也痒了。” 吕布一震方天画戟,嗡嗡作响。 “不打了,不打了,俺不打了!” 珰啷啷! 张飞将手中的丈八蛇矛一撇,装模作样的抬头一看,一本正经的说道:“天色也不早了,要不,还是抓紧结拜吧!” 他可不傻,刚刚和关羽大战了一百回合,以他眼下强弩之末的状态,去跟以逸待劳的吕布动手,那不纯纯就是挨揍么! 即便是全盛状态,张飞也没有把握从吕布手里讨得了好。 更惶论,是现在了! 不打! 坚决不打! 跟关羽较劲,那是为了争口气,抢一抢二哥的宝座。 跟吕布动手,没那个必要! 反正啊,他张飞,又没奢望过当大哥! 可是,张飞是这般想,关羽,却不是! 张飞的本事,关羽已经领教过了。 虽然张飞的勇猛,已经赢得了关羽的赞叹,但还远未到让他甘拜下风的地步。 从内心深处,关羽也很想,领教一下张飞恭敬有加的大哥,手持方天画戟的吕布,到底有何本事。 桃园三结义,大哥的位置,张飞不敢想。 关羽,敢! “你不打,吾来!” 关羽舒展了一下微微酸软的筋骨,发出了炒豆子一般的嘎嘎声。 他语气中的战意,明显的让不懂厮杀的老妪都为之心惊。 “小布……” 老妪正欲上前劝阻,却被一旁看的兴起的刘备,一把拉回。 “放心,你的小布呀,吃不了亏!” “休要胡言!” 听了独子的话,老妪恼羞成怒。 “嘿,还别不信!” 刘备一见老娘的反应,颇是有些吃味。 老娘咧,为了一个外人,你不仅甩脸色,还骂我? 我,刘备,才是你好儿子! 还是独子,好不好! 只不过吃味归吃味,眼瞅着,就要拽不住,坚持要上前劝阻的老娘,刘备气乐了。 “红脸汉子啊,铁定会输!” 刘备无奈,凑到老娘耳边,只悄悄说了一句,便劝住了满脸焦急的老妪。 “你怎么知道?” “看看他的刀,就知道了……” …… 按下一旁窃窃私语的刘备母子不表,说回场中的吕布与关羽。 “为何不出招?” 关羽严阵以待,但等了许久,仍不见吕布动手。 “不急,待你把气喘匀了,也不迟。” 吕布淡淡的说了一句,让关羽心头一凛的话。 不错,为了迎接吕布的雷霆一击,关羽始终提着一口气。 可是人,就得喘气。 关羽,也不例外。 可吕布不出招,关羽便一直憋着气。 以至于,到了最后,关羽的一张大红脸,已经憋的发紫,发胀! 吾,这是怎么了? 一向沉稳的关羽,无声的问自己。 “你的心,乱了。” 仿佛是听到了关羽的心声,吕布直接点破了关羽的疑惑。 吾心,乱了? 吕布的话,犹如黑夜里的闪电,一下,就关羽警醒了过来。 不错! 吾心,的确是乱了! 可是,吾心,是什么时候乱的? 关羽仔细回想了一下,很快,有了答案。 吾名关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因杀了仗势欺人的豪强,流落江湖,已有五六年矣…… 请,边吃边说…… 你,不怕?…… 杀人而已,算不得大事…… 某这戟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了…… 客来缘里的那一幕,飞快的在关羽眼前一闪而过。 原来,自初见时,吾已被奉先折服…… 关羽,恍然大悟!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眯,旋即,猛然圆睁! 心乱也罢,折服也罢! 打完再说! “奉先,接吾这招,青龙……探月!” 只眼关羽吐气开声,然后便一脸坚毅,提刀纵跃,直扑吕布而去。 好快的刀! 一旁观战的张飞,倏然一惊。 他与关羽打了足足一百回合,可从未见过这一招! 这一招,快! 前所未有的,快! 原本,张飞以为,关羽快则快矣,他完全可以跟得上关羽的速度。 可关羽这招青龙探月,一经使出,张飞便知道,他错了。 这青招龙探月,人刀合一,一往无前,完全是舍身技! 什么是,舍身技? 舍身技,就是完全舍弃自身的安危于不顾,务求将敌人击杀的招术。 舍去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只为一击必杀! 见识了关羽这一招后,张飞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有以伤换伤的秘法,关羽也有压箱底的舍身技,真要豁出去拼命,绝对是一个同归于尽的局面! 不对! 望着关羽快如鬼魅般的身法,张飞暗自估量了一番后,颓然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若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冒然对上关羽的这一招青龙探月,他,根本就来不及使出自己的以伤换伤! “大哥!!!” 张飞大急,紧张的望向了吕布。 他不行,那…… 吕布,行么? …… 第46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一) 太平道皆着黄巾为标帜,时人谓之“黄巾”,亦名“蛾贼”。杀人以祠天。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 ——《后汉书?皇甫嵩列传》 ————————————————————————————————— “大哥!!!”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张飞一声暴喝之际,关羽全力劈出的那一招舍身技,已经疾如流星般,闪耀着夺目的光芒,来到了吕布的眼前。 青龙,探月! 名符,其实! 此时的关羽,人刀合一,真就好似化身为游龙,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探向了此行的最终目标! 那吕布,会是那被探的月亮么? 不! 当然不! “烈日~焚天~八荒斩!!!” 一声犹如来自幽冥中的低语,带着无上的霸道与杀戮气息,乍然响起。 与之相伴的,是以吕布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光华大放,耀眼至极。 如果说,关羽挥出的刀芒,似流星,而刀尖探出的那一点,如月亮。 那么,此时的吕布,就像是烈日! 烈日,焚天! 皓月之光,岂能与烈日争辉? 不知为何,见到如此异象,所有的围观之人,包括最不通武艺的老妪,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这一句话。 关羽,只是流星。 最多,也不过就是,皓月。 但吕布,是烈日,是骄阳! 流星也好,皓月也罢,在烈日面前,终究逃不过,被掩盖的命运! 叮叮叮…… 好像是一瞬间,又仿佛是漫长的许久。 就在那团,令人无法直视的光团中,不知响过多少次金铁交击声。 “云长,承让了。” 就在众人犹疑不定,正在猜测那光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团明亮至极,稍一望之,便让人双目刺痛,不敢直视的光团,骤然熄灭! 仿佛天地间,从未出现过一般! 稍纵即逝! 待众人定睛一看,却是见到了令人不解的场景。 只见原本锋锐的,有如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走到哪,永远都是腰杆挺的笔直,一狭长的双丹凤眼里,时不时闪过锐利锋芒的关羽。 此时,哪还有之前的风采! 身衫褴褛的他,正失魂落魄的,望着自己的手掌,怔怔出神。 “他的刀,果然碎了!” 刘备按捺不住心中的震动,失声惊呼。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本关羽手中,那锃光明亮的环首刀,已然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何处。 张飞眼尖,仔细分辨之下,终于发现,关羽刀,根本没有消失! 地上,树杆上,草丛里…… 到处都是! 可是,明明是百炼精钢所制的上品环首刀,怎会碎成了渣渣,崩的到处都是?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时,唯有吕布,淡淡的望了刘备一眼。 “你这厮,早就知道?” 张飞顺着吕布的目光,一下就揪住了正在咂舌的刘备。 “松手,快松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刘备颇是狼狈的,被张飞一下就提溜了起来,双脚离地,拼命的拍打着张飞的双手。 “说不说,你说不说?” 张飞哪管那么多。 体统,什么是体统? 只见八尺挂零的他,双臂一较力,直把七尺有五的刘备,一下就举到了半空,还用力的摇晃了起来。 “说……说……唔!!!哕………” 刘备倒是想说,可才吃的有些发撑的他,被张飞猛的这么一摇,顿时头昏眼花,直犯恶心。 而他刚刚才填满的肚子,则是翻江倒海,于是,他刚一开口,直接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娘咧!” 猛然察觉不对劲,张飞一抬眼,便看到了一大片花花绿绿,混杂着各种味道的不明物体,正兜头浇来! 不对,不是不明物体! 要不说,张飞的眼神好呢! 他一眼,便看清了那团花花绿绿之中,有菜,有肉,还有一整颗未嚼烂的大蚕豆! 这是…… 躲!!! 待张飞反应过来,这团花花绿绿的的腌臜物,不是别的,正是刘备的呕吐物时,瞬间冷汗淋漓,亡魂大冒! 这玩意儿带给他的感觉,要比关羽,不,十个关羽加起来,都要恐怖! 惊慌失措的张飞,哪还顾得上逼问,直接把手里的刘备一丢,抱头鼠窜了起来。 轰!!! 慌不择路的张飞,一头,就撞向了吕布! “来的好!” 吕布将手中的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插,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 “大哥,又来?” 重重挨了一拳的张飞,不怒反喜。 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简直惊掉了关羽的下巴。 你来我往,拳拳到肉! 这…… 是在……肉搏? 没有刀在手的关羽,猛然精神一振。 对哩! 没有了兵刃,还有拳,还有脚! 关羽突然之间,有些悟了…… “吾,来也!” 解开心结的关羽,抛开了一贯的儒雅,撸起袖子,竟也挥舞着双拳,欢快的,加入了吕布、张飞的战团。 这一战,直打的沙尘滚滚,草木飞溅,欢声笑语不断。 如果说,刚才的打斗,是绝顶高手之间的较量,那现在这场大乱斗,就好比是顽童之间的嬉闹。 这三人,一会你打我,一会我打你,一会又两个打一个。 乱! 简直就是乱套了! “哕……” 草丛里,好不容易吐了个干净,刘备一边抹嘴,一边望着打成一团乱麻的三人,眼神里,透出一丝名为羡慕的神情。 “备儿,你可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刘备老娘纵然再不满意自己这个独子,但天性使然,仍是第一时间来到刘备身边照料。 “哎……可惜了……” 刘备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望向吕布他们的目光,盯着满地,他才吃下肚,却又吐了个干干净净的玩意儿。 “给……” 老妪从怀中,掏出一物,悄悄递给儿子。 “啥呀?” 刘备随手接过,定睛一看,不由怔住了。 面饼! 是刚才客来缘里的,面饼! 老娘啊,你嘴上不说,可心里,还是记挂着我没吃饱呐…… 刘备心中,沉甸甸的。 可是,连肚子都吃不饱,又谈何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哩…… “翼德,看招!” “翼德,看招!” “哇呀呀呀……大哥,云长,你俩不讲武德……” …… 听着远处乒乒乓乓的拳脚相交声,与时不时欢声笑语声,面色坚毅的刘备,将手中的面饼,掰成了两块。 一块塞进了嘴里,一块还给了老娘…… …… 第47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二) 时,南阳黄巾张曼成起兵,称“神上使”,众数万,杀郡守褚贡,屯宛下百余日。 ——《后汉书?朱俊列传》 ————————————————————————————————— “云长,没想到你除了刀法如神,拳脚功夫,竟也相当了得!” 吕布揉了揉红肿的拳面,由衷的赞叹。 他说这话,绝对没有半点水份,关羽拳脚功夫之硬,的确是他生平仅见。 以吕布从小在大漠里与胡人厮杀,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 可关羽,竟能与他对战五十个回合,才不过是稍落下风。 要知道,关羽此前,还与张飞大战了上百个回合! 若是对上全盛状态下的关羽,吕布还真不知道,得花多少个回合,才能彻底的打趴下这个,犹如钢浇铁铸般的汉子。 “吾,不如你!” 比过了兵刃,也比过了拳脚,关羽总算是服气了。 他可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相反,能与样样都高出他一筹的好汉结拜,他高兴还来不及! “云长,见过兄长!” 关羽拿得起,也放得下,不等结拜的那些繁文缛节,直接就改了口。 “二弟!” 吕布闻言大喜,一把执起关羽双手,紧紧相握。 桃园三结义! 成了! “大哥!二哥!别忘了,还有俺!!!” 四仰八叉,在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的张飞,见吕布与关羽,四手紧握,两两对视,也顾不得鼻青脸肿,浑身酸痛,直接一个翻身,爬将了起来。 别看他一副凄惨模样,其实呐,屁事没有! 刚才他见势不妙,趁着吕布与关羽合力攻他的契机,顺势就往地上这么一躺,总算是被他躲过了不少的无妄之灾。 别看他现在,有了一身雄健的体魄,说到底,他现在也不过是才虚十七。 与今年二十四五的关羽,还有从小在与胡人厮杀中长大的吕布相比,他的确,还嫩了点。 “怎地,不争着当二哥了?” 吕布一把拉过张飞两手,放到了关羽的手上。 “那个……” 张飞一想到自己之前的不自量力,一张大黑脸,臊的满通红。 “翼德,你若真想当二哥……” 关羽紧紧握住张飞的大手,很是诚挚的,大度道:“吾,让你便是!” 说实话,既然当不了大哥,二哥三弟对于关羽来说,区别真的不大。 再说了,浪迹天涯,吃够了江湖的苦,关羽早就累了,倦了。 能得两位武艺超群的结义兄弟,互相扶持,将来建功立业,何愁成不了大事? 兄弟之间的一点虚名,浮云罢了! “不可,不可!” 张飞性子里,的确有争强好胜的那一面,但同时,也有极重情义的那一面。 关羽能说出相让的话,足以让张飞,羞愧的无地自容。 “二哥!从今往后,你就是俺张飞的二哥!” 张飞很清晰的,感受到了关羽手心的温暖与真挚,一下就从内心深处,接受了关羽这个二哥。 “云长,翼德,来!” 吕布取过三支高香,点燃后,一支给关羽,一支给张飞。 “以后你我便是兄弟,不分彼此!” “是,大哥!” “是,大哥!” 关羽、张飞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三人也不再啰嗦,直接举香过顶,席地而拜。 “念吕布、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 祭罢,三人长身而起,相拥大笑。 “二弟,三弟!” “大哥,三弟!” “大哥,嘶……二……哥……”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 欢声笑语中,名动千古的新版桃园三结义,礼成! 而原先版本中的绝对主角,桃园三兄弟的大哥,刘备此,刘玄德,此时此刻,正面色复杂的,望着相拥而笑的那三人。 羡慕有之,不甘有之…… “备儿……” 望着颇有些落寞的独子,老妪不禁有些担忧。 “娘啊……且宽心!” 刘备飞快的调整好表情,一指那边正仰天大笑的三人,豪气干云的说道:“他日备儿名动天下时,定叫他们求着与我结义!” “……” 老妪无语的望着,放下豪言壮语的独子,感觉有些陌生。 “哼!” 刘备没有察觉老娘的异样,仍在大放厥词:“届时,身为汉室宗亲的我,定是当之无愧的大哥……” “逆子,还不住口!” 对于独子的恬不知耻,老妪再也听不下去了。 “娘亲?你这是做甚?” 刘备搞不懂,为何在自己豪情万丈,立下宏伟大志的时刻,自己的亲娘,会泼冷水? “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望着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的独子,老妪实在气不过,举起瘦若枯竹的胳膊,作势就要朝刘备打去。 “莫打,莫打,莫要打……” 面对老娘的拳头,刘备不敢挡,更不敢还手,只能抱着头,东躲西藏。 “气……气煞我也……” 身高不足五尺的老妪,自然追不上手长脚长的刘备。 在追了几番无果后,老妪扶着腿,气喘吁吁。 “娘啊,好歹我也是汉室宗亲,将来注定要成就大业之人,岂能如此折辱我?” 说谎的至高境界,就是别人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一定要相信。 显然,关于这方面,刘备已经无师自通,甚至,炉火纯青了! “让你汉室宗亲,让你汉室宗亲……” 不提汉室宗亲也就罢了,老妪一听到汉室宗亲四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也不知老妪哪来的气力,只见她一把揪住儿子,劈头盖脸的,就打了下去。 这次,是真打! “娘咧……” 刘备一时不察,被打了个正着。 可面对老娘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被牢牢逮住的刘备,躲又躲不过,挡又挡不住,直被揍的呜呼哀哉,鬼哭狼嚎。 “亲娘呐,我是备儿啊!” …… “娘啊,虎毒尚不食子,你怎能真打哩!” …… “独子,我是独子……” …… 吵吵闹闹,嬉笑怒骂中,这一天,很快便过去了。 谁也不知道,在接下来风起云涌的数十年里,左右天下局势的几位风云人物,就是在这一天,第一次,齐聚于涿县的桃园中。 …… 第48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三) 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贩马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财。 ——《三国志》卷三十二 ————————————————————————————————— 次日,张家桃园。 “云长,翼德,如今黄巾作乱,为祸乡里,不知你们,有何打算?” 吕布一清早,便叫上了两位义弟来到桃园中,共同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吾,本欲投军……” 关羽稍一坐定,便直言道:“如今,自然是一切都听大哥的!” “俺也一样!” 张飞扯着嗓子,立马也跟着表态。 “好!” 吕布很是满意,微微颔首,说道:“想要荡平黄巾贼人,手中无兵,可不行!只不过……” “大哥,只不过什么?” 张飞性子急,连忙追问。 关羽虽然没出声,可也目光炯炯,望向了吕布,等待着下文。 “只不过,以布衣之身,去投他人的军,怕是很难有出头之日!” 吕布只一语,便道清了原委,引得关羽与张飞面面相觑,却又深以为然。 不错! 大汉讲究门第出身,军队,亦如是! 张飞的出身还好些,勉强可算良民。 关羽就比较尴尬了,他可是个逃犯! 但不论是张飞,还是关羽,若去投官军,一开始,他俩都只能从杂役辅兵做起。 而想要转为正兵,除了军功,还得熬资历。 没有个一两年,休想! 至于说,累积军功后,当什长,当都尉,那花费的时间,就更久了。 吕布当年能从丁原手上,混到个骑都尉的职位,一来,是正好有值缺,二来,那是靠他在并州经年累月,闯下的赫赫威名! “大哥,那你说怎么办?” 关羽明白吕布所言不虚,他也更明白,吕布既然都指出了这个问题,自然就会有办法解决。 “就是,就是,大哥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反正都听你的!” 以张飞的暴脾气,他可不愿苦哈哈的,从底层小卒做起。 就在吕布正要准备说出,早就准备好的方案时,一声高呼,乍然响起。 “自募兵马,讨贼立功!” “何人放肆?” 身为此间主人的张飞,还以为插话的,是哪个不开眼的庄丁。 “是你?” 待他看清来人是谁后,不由一怔。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施施然,从桃园小径中转出的刘备,刘玄德! “不错,正是在下!” 刘备团团施了一礼,朗声道:“昨日我便仔细观过那募兵榜文,除了可投官军,上面还明明白白写了,可自募兵马!” “果有此事?” 张飞闻言大喜,但出于对刘备不靠谱的印象,不免又是将信将疑。 “榜文抄件在此,不信,可以自己看!” 刘备显然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的,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抛到了张飞怀手上。 这玩意儿,可是他天不亮,就去县衙门口的告示栏里,抄录回来的。 “果有此事!” 张飞草草扫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将榜文抄件,献宝似的,就要交到吕布手中。 可让张飞意外的是,吕布摆摆手,不接不看,而是问出了一句,让顾盼自得,上一刻还侃侃而谈的刘备,瞬间就哑口无言的话。 “自募兵马,兵好说,马从何来?” “这……” 刘备以为,能提前想到自募兵马,定能一鸣惊人,让吕布几人,对他刮目相看。 可不曾想,吕布只用一句话,便让他原形毕露。 马,那可是连朝廷官军都紧缺的宝贝,他刘备,哪里有什么门路,搞到这玩意儿! 吕布不理会讪讪然刘备,看似无意,实则句句针对,继续道:“还有铁!自募兵马,除了兵员,马匹,还得自备武器兵刃。而打造武器兵刃,少不得铁!而铁……” “朝廷专营,民间管制!” 张飞未等吕布说完,便无比郁闷的,大声叫嚷了起来。 他老张家,乃是涿县数得上的富户,名下颇有不少的买卖。 但像是食盐,生铁之类的勾当,却是碰都不敢碰。 至于原因么,很简单! 就是他说的,朝廷专营,民间管制! “什么自募兵马,胡说八道!” 张飞刚才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失望。 失望透顶的张飞,将手中的榜文抄件,狠狠的揉成了一个团,然后重重的砸到了刘备脚边。 气不过的张飞,还破口大骂了起来。 “你这厮鸟人,惯会夸夸其谈!” “还自募兵马?你去募来看看!” “募,募你奶奶个腿!” “呸!” …… 在张飞不留一丝情面的喝骂声中,刘备慌不迭的,掩面而奔。 他倒不是难为情,而是怕盛怒中的张飞,光骂不过瘾,还要动手揍他。 张飞那沙包大的拳头,可不是他老娘的拳头,以他的小身板,可挨不了几拳! “果然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一直冷眼旁观的关羽,望着落荒而逃的刘备,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刘备,你这大耳贼,也有今天! 吕布强忍着,心中的笑意。 同时,在看到张飞与关羽,对待刘备的态度后,吕布心中大是宽慰。 不枉某那奉孝贤弟,提前替某,筹划好了一切啊…… “大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张飞骂骂咧咧,赶跑了刘备后,又继续骂了好一会,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 关羽闻言,亦是精神一振,目光炯炯的望向了结义大哥,吕布。 “自然是……” 等候多时的吕布,嘴角一勾,缓缓说了一句,差一点儿,让两位义弟为之厥倒的话。 “自募兵马!” “自募兵马?” “自募兵马?” 张飞、关羽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是,大哥……” 张飞磕磕巴巴,失声问道:“那……马……铁……” “无妨。” 吕布摆摆手,淡定自若。 “无……无妨?” 张飞一双大眼,瞪的滴溜滚圆。 关羽则是眯起了丹凤眼,若有所思。 “算算日子,也该来了……” 吕布话音未落,便从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几人便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与家丁的报信声。 “主人,了不得了,了不得了……门外来了大队人马,大队人马啊……” …… 第49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四) 张世平、苏双愿将良马五十匹相送,又赠金银五百两,镔铁一千斤,以资器用。云长造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重八十二斤。 ——《三国演义》第一回 ————————————————————————————————— “张世平,见过恩公!” “苏双,见过恩公!” 一高一矮,两名身着绫罗绸缎的豪商,一见吕布,便推金山,倒玉柱,叩拜于前,还口颂恩公。 “莫要多礼,快些起来。” 吕布在两位义弟诧异的目光中,扶起了张世平、苏双。 两位豪商起身后,恭声道:“恩公,幸不辱命,之前吩咐的东西,已在门外!” “好!有劳两位了!” 吕布闻言大喜,出言相谢,却引得两位豪客惶恐不已。 “恩公莫谢,折煞小人矣!” “正是,若非恩公出手相助,我等早已命丧大漠矣!” 吕布与两位豪商之间的对答,听的关羽与张飞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 “大哥,这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张飞听闻家丁禀告,说是门口运来的大批物资里,居然还有马匹,实在按捺不住性子,于是乎兴冲冲的,大声发问。 “莫急。” 吕布摆摆手,笑道:“走,去门外一看,你们便清楚了。” …… “金银,各五百两!” “镔铁,一千斤!” “战马,五十匹!” “粮草,若干……” …… 在一声声的清点声中,饶是身家不菲的张飞,都为之连连咂舌。 金银,各五百两,他张家咬咬牙,倒也拿得出。 可是镔铁,还是一千斤,那便无能为力了。 再说战马,就更别提了,这玩意儿,那可是拿钱都买不着的宝贝! 尤其是,当听到张世平、苏双俩人说,由于时间紧迫,这些物资只是临时拼凑,若是吕布需要,隔些日子还能送来更多时,张飞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大哥,太好了!太好了!……” 张飞围着这些物资,转了好几个圈,越看,越是高兴。 最后,不停的搓着一双大手,张飞大喜过望,猛然反应过来,叫嚷道:“有了这些,那岂不是可以自募兵马了?” “不错!” 张飞乐的找不着北,一向沉着冷静的关羽,也罕见的面露喜色。 毕竟,以他的身份,比起去投官军,跟着结义大哥自募兵马,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可谓是天差地别! 这大哥,果然没有认错! 关羽激动的望着吕布,心中庆幸不已。 “云长,翼德,莫要高兴的太早,这仅仅,只不过是你我兄弟三人的起点。” 吕布上一世,官至奋武将军,仪同三司,统领过千军万马,面对眼前的这些物资,自然是能坦然处之。 在两世为人的吕布眼中,这些物资的确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起点,可在关羽、张飞的眼中,却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的钥匙。 昨天,一个是在逃的人犯,一个是家有余资的小地主,俱是身份卑劣的小民。 今天,却是有望自募兵马,平定乱事,进而建功立业的统兵战将! 这如何不让关羽、张飞激动万分! “大哥……” “大哥……” 两人望向结义兄长的眼神中,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重。 如果说,两人之前的对吕布的情感,更多的是义气相投,外加对吕布超强武艺的佩服。 那么,从此刻开始,两人已经彻底的将吕布当做了人生的,领路人! 一切,皆以大哥马首是瞻! 绝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成为了关羽、张飞的人生信条。 此生不渝! …… 送别张世平、苏双之后,吕布几人,又回到桃园,商议起募兵事宜。 “大哥,下令吧!” 张飞不待坐定,便急吼吼的撺掇起来,好似只要吕布发号施令,便能召集千军万马似的。 关羽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中流出来的渴盼,亦是多少说明了,他此时的内心,并不是像以往那般平静。 “大将军营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屯下有什,什下有伙……” 见了两位义弟的反应,吕布暗暗好笑。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情况,纯属正常。 毕竟,不是谁都和他一样,可以重活一次的。 “大哥,你说的,是啥?” 除了练武,最多就是收收租子,看看账目,现在的张飞,自然不会知道,吕布说的正是朝廷正规的军制。 关羽要强一些,他读过《春秋》。 不过,他虽然大略知道,吕布说的是军队编制,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 “一伙十人,十伙为什,十什为屯,十屯为曲,十曲为部!以门外的物资,当可募半屯之兵!” 吕布尚未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自桃林深处,又插话了进来。 “刘备,又是你这厮!” 张飞不用猜,一听便知,躲在桃林里装神弄鬼的家伙,除了那个讨厌的小白脸子,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人。 “正是在下!” 刘备坦然现身,丝豪不介意张飞的恶声恶气,径直来到吕布面前,长揖一礼。 面对刘备的大礼,吕布端坐不动,也不接话,只是平静的望着刘备。 吕布不动如山的反应,大大出乎了刘备的意料,让他之前扩好的腹稿,全部落了空。 你好歹,是说上句话呀! 刘备长揖到地,却一直未听到意想中的声音,不由的暗暗着急。 哼! 你不发话,我……便长揖不起! 思来想去,刘备一咬牙,强忍着腰间的酸楚,楞是没有起身。 吕布一抬眼,瞥见了刘备的动作,微一皱眉,旋即又恢复成了古井无波的表情。 你不起,便不起好了。 某倒要看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 时间在缓缓流逝,没有人说话,桃园里很安静,安静到刘备的喘息声,与他汗水的滴落声,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刘备的脚下,已经有了一大滩水迹。 而他的身子,也早已抖的像筛子一般。 可他,愣是就保持着初始的样子,长揖不起。 因为他知道,若是错过了今天的这个机会,那已经二十八岁的他,这一辈子,也许…… 一眼,就望到头了…… 他,不甘心! …… 第50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五) 刘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也,鲁恭王后也。肃宗时,徙竟陵。焉少任州郡,以宗室拜郎中。 ——《后汉书?刘焉列传》 ————————————————————————————————— “如蒙不弃,备……愿效犬马之劳……” 这场关于耐心的比拼,终究还是以刘备的先开口,分出了胜负。 “你这厮,行个礼,说句软话,莫不是,就以为能让俺大哥收用你不成?” 还未待吕布表态,对刘备成见已深的张飞,已经嗤之以鼻。 “备……师从卢植,熟读兵书!” 刘备猛然起身,也不理会张飞,直接对着吕布急急道:“定会比这两人,更能帮到主公!” 在刘备想来,自己师出名门,只要亮出老师的名号,定能让吕布高看一眼。 至少,读过一十三年书的他,总比关羽这个杀人逃犯,张飞这个无知莽人,要有用的多! “哇呀呀呀……鸟人,着打!” 张飞被气的吱哇乱叫,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与刘备厮打。 “哼!” 被一起捎上的关羽,虽然没有起身,但一声冷哼之后,他那狭长的丹凤眼中,精光连连,已经很能说明他的心情。 “备儿,休得无礼!” 刘备老娘突然急急而来,一边训斥,一边挡在了刘备身前。 “老人家,你且让开!” 张飞知道,自家大哥待这老妪亲善,自然有所顾忌。 “张公子息怒,是备儿出言无状,老身替他赔礼了!” 老妪连连作揖,还将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正所谓,子不教,母之过,老身这独子……委实顽劣不堪,都怪老身……” “娘!别说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刘备见自己白发苍苍的老娘,如此低声下气的去求人,求的,还是一个他打心底看起的莽夫,奈何还能忍得了。 “我说的没错,我懂兵法,他不懂,我就是比他强……” 刘备话还未说完,便被老娘一把捂住嘴巴,紧紧按住。 “莫说了,快莫要说了……” 老妪拼命对儿子使起眼色,急的老泪纵横,好不凄惨。 “让你懂兵法!让你懂兵法……” 被惹急眼的张飞,哪还顾得上什么老人家,直接就要上前扒拉开老妪,然后好好的教训一下懂兵法的刘备。 “翼德!” 一直未开口的吕布,终于开口了。 “你……给爷爷等着!” 张飞一听吕布开口,便知道这架,应该是打不成了。 于是他恨恨的瞪了一眼刘备,然后气鼓鼓的,跑到一旁,生闷气去了。 “刘备,你懂兵法,识进退,也有一股子韧劲……倒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吕布将刘备一通好夸。 “主公……” 刘备闻言大喜,以为自己一番作为之下,终于感动了吕布,于是纳头就拜! “且慢!” 吕布却及时的止住了刘备的大礼,又说道:“某,却不想用你,也不敢用你!” “这是为何?” 刘备大惑不解,急急发问。 “你,人品不行。” 吕布平淡的,给出了一个刘备完全没料到的理由。 人品? 人品不行,这又如何说起? “之前某就说过,你不顾家中老母年迈,一出去便是一十三年,是为不孝!” 吕布一摆手,止住刘备老母的开脱,继续道:“你若有心报国,这一十三年的游学,早就学业有成,不说名动天下,落一个衣食无忧还是轻而易举的。可笑的是,你还给自己,安了个汉室宗亲的名头,四处招摇撞骗,一事无成!” “我……” 刘备欲辩,却发现,根本无从辩起。 是啊,若他潜心学业,而不是喜狗马,好音乐,美华服,整日与那些官宦子弟厮混,又如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人家有家世,有背景,年纪一到,便可举孝廉,入中枢,做官的做官,领军的领军。 可他刘备呢? 一十三年下来,不通四书,不懂五经,简直就是文不成,武不就。 “于家,你不孝,于国,你不忠!” 吕布无情的话语,给了刘备一个重击:“你就是一个,不忠不孝之人!” “不,我不是!” 恼羞成怒的刘备,大声否认。 这年头,谁若背上了不忠不孝的名声,那就彻底的完了。 “是不是,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吕布淡淡的,说了一句让刘备如丧考妣的话。 “某会将你做下的事,宣扬出去,让天下人来评判一下,你刘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不,不要……” 刘备即便是刚才身体抖成筛子,都硬撑着没有倒地,可此时听了吕布轻飘飘的一句话,便仿佛是被抽空了浑身气力,颓然倒地。 “是我不对,不该出言无状!” 刘备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爬起来,朝着张飞、关羽两人,作揖赔礼。 “哼!” “哼?” 张飞与关羽各自冷哼一声,也不搭理。 “前倨后恭,刘备,你人品卑劣,这便是最好的写照!” 吕布的话,又是让刘备一怔。 “我……” “为了达成目的,你可以肆意贬低别人,同样为了目的,你又可以低声下气!刘备,你就是表里不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不!我不是!” 吕布一点余地都不留的话,终于刺痛到了刘备。 只见原本还做惶恐状的他,挺直了腰杆,据理力争。 “十五岁就离家游学,难道是我想去的么?” 刘备此话一出,吕布下意识的,就朝那老妪望去。 “备儿……” 老妪从未想过,会在自己唯一的儿子嘴里,听到如此伤人的话。 “若不是是她!” 刘备一指自己的老娘,语带埋怨道:“我又怎会漂泊在外,无依无靠!” “还有!” 刘备似是破罐子破摔,又埋怨道:“老师门下,哪个不是官宦子弟,唯有我……我不给自己安一个汉室宗亲的名头,如何在同窗之间立足?” “是!我是一事无成!可这能怪我么?” 刘备一脸凄苦,控诉道:“没家世,没门路,怎么举孝廉,怎么入仕途?” “怪你!” 刘备一指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大吼道:“都怪你!” …… 第51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六) 侍中广汉董扶私谓刘焉曰:“京师将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焉闻扶言,意更在益州。” ——《三国志》卷三十一 ————————————————————————————————— “备…备儿……” 望子成龙的老妪,哪会想到自己的含辛茹苦,却会换来爱子的如此对待,顿时百念俱灰。 “不要叫我备儿!” 刘备眼中的不忍,一闪而过,决然道:“就当是……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说完,刘备头也不回的,夺路而奔。 “备儿!!!……” 老妪呼天抢地,望着独子离去的方向,伤心欲绝。 “随他去吧。” 吕布起身,扶起老妪。 “从今往后,有某!” “小布……” …… 桃园外,双目微红的刘备,驻足回首。 娘啊,不要怪备儿…… 若不把事做绝了,你定不会留下…… 可是你跟着备儿,拿什么养活你…… 自嘲的一笑后,刘备很快收拾好心情,直奔幽州太守府而去。 吕布之于刘备,是一条进身之道。 刘焉,亦是! …… “云长,来,试试此刀!” “谢过兄长!” 关羽接过吕布递来的青龙偃月刀,掂量一下后,赞道:“好份量!” “三百斤镔铁,千锤百炼,方才得了这八十三斤精钢,当然好份量了。” 张飞苦着脸,望着关羽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叹道:“二哥得了此刀,那俺这辈子都休想再……” “你我兄弟,何分彼此!” 关羽见了张飞这横样,微微一笑,说道:“真若在意,这二哥的位置,让你便是!” 关云长这忠义之名,流芳百世,果然是有道理的! “不,不,不……” 张飞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着力掩释道:“俺……俺可不是,那……那个意思!” “翼德,眼界放宽!” 吕布这大哥,当的还是很称职的,鼓励道:“咱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平定乱事,拯救百姓于水火,在大义面前,区区虚名,切不可再介怀了!” “是,大哥!” 张飞猛然警醒,不禁汗颜。 “兄弟齐心!” 吕布伸出一只手,目光炯炯的望向关羽和张飞。 “其利断金!” “其利断金!” 关羽、张飞相视一眼,默契的将手叠于吕布之上,异口同声! “好!” 吕布大喝一声,又说了一句让两位义弟心潮澎湃的话出来。 “且看咱们桃园三兄弟,如何名动天下!” “名动天下!” “名动天下!” …… 有了张世平、苏双送来的物资,再加上张飞变卖了大半家财,很快就募集了五百士卒。 在吕布的日夜操练下,一支虽未见血,但战意高涨的精锐之师,初见雏形。 而关羽、张飞两人,除了每日勤练武艺,带队操练外,还秉烛夜读,习起了兵法。 桃园三兄弟的名动天下之路,如今,只差了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即将来临! …… 这一日,吕布端坐不动,闭目沉思,良久。 而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封信。 一封来自太守府,刘焉的亲笔信。 “大哥,太守的信里,说了些啥?” 张飞见吕布看完信后,久久不语,不免有些好奇,也有些激动。 毕竟,那信,可是出自太守刘焉之手! 太守,那可是高高在上,八辈子都没接触过的存在啊! “五万黄巾军,兵犯涿郡。” 吕布闭着眼,平静的,转述了信中所写的军情。 “来得好!” 早就摩拳擦掌的张飞,闻言不惊反喜,大叫道:“终于有仗可以打了!” “大哥,咱们何时动身,去与郡兵汇合?” 关羽亦是跃跃欲试,他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好久。 因为吕布之前跟他说过,入了军籍,有了军功,便可将之前所犯的罪行冲抵勾销。 “汇合……” 吕布仍是不睁眼,淡淡道:“没有郡兵,谈何汇合?” “没有郡兵?” 关羽闻言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会没有郡兵,那可是五万反贼,五万呐!” 张飞亦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嚷嚷道:“总不能让咱们这五百人,去对阵那五万人吧!” “被你,猜对了。” 吕布缓缓睁眼,将信纸,递给了一脸震惊的张飞。 “怎么可能……” 张飞一边嘀咕,一边飞快的,扫视起了信纸。 “假的!” 张飞三两下看完,便将信纸拍到桌面上,大声道:“五百对五万,再蠢的人,也干不出这等无脑之事吧!” “信,是真的。” 吕布点了点,信上的太守印鉴,说道:“其它都可能做假,这,可做不得假。” “这……” 张飞又拿起信纸,仔细端详了一会,琢磨道:“若是……找到能工巧匠,不就可以……” “每个印鉴,都有独特的记号。” 吕布并没有解释,他上一世曾官至奋威将军,假节,仪同三司,对天下各州郡长官印鉴,全都了然于胸。 “独特的记号……” 张飞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既然信是真的,可为何太守,会提出如此有违常理的要求?” 关羽拿起信纸,仔细看过之后,提出了疑问。 “云长所言,某,也百思不得其解。” 吕布这话,一点都不假,他是真没想明白。 首先,他这一世,并没有与刘焉打过交道,可是,刘焉的信,偏偏就送到他的手上。 其次,信中说,郡兵老弱不堪,只够据城自保,所以希望诸位乡勇,能够主动出击,将黄巾反贼挡在郡外,以免涂炭乡里。 最后,信里还生怕吕布不出兵,看似请求,实则威胁的,来了一句,一郡之安,全系足下一念之间,切莫置全郡老小安危于不顾云云。 这信,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诡异! 可吕布又百分百确认,这信上的太守印鉴,千真万确! 稀奇,真真是稀奇! “大哥,管他真的假的,不理会便是!” 张飞倒是干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就当是没收到这封信! “若信是真的,而咱们拒不执行……” 关羽却是有不同意见,犹豫了一下,说道:“只怕是……在涿郡这地界上的名声……” “这……” 张飞闻言,倏然一惊。 是哩! 不理会这信,倒是简单。 可这事万一传扬了出去,贪生怕死,置乡亲们的安危于不顾…… 桃园三兄弟的名声,可就要…… 张飞再看那封信时,顿觉乌云密布,一股浓浓的阴谋气息,萦绕在周围。 …… 第52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七) 邹靖引见太守刘焉,玄德说起宗派,刘焉大喜,遂认玄德为侄。 ——《三国演义》第一回 ————————————————————————————————— “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出兵,不行! 不出兵,更不行! 进退维谷的张飞,急的团团转,无奈之下,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大哥吕布。 “大哥,许是……有小人作祟!” 关羽提供了一种可能,却是没有点破。 因为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人与刘焉之间,按说是不会产生瓜葛。 这两人的身份,差距之大,足可谓是天差地别! 毕竟,比起刘焉这个正经鲁恭王后人,那人所谓的汉室宗亲,不过就是个笑话。 吕布微微颔首,显然,他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 但他,同样也没有点破。 因为不管是不是那人在作祟,盖着太守印鉴的信已经送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决定要不要出兵! “云长,翼德,你们可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吕布突然将话题一转,引得两位愁眉苦脸的义弟一怔。 “什么可能性?” “大哥请明示!” “若是咱们三兄弟,以寡敌众,率区区五百乡兵,大破五万黄巾大军……” 吕布娓娓道来,语气虽然平淡,但内容却是引得关羽、张飞神情,为之一振。 “以寡敌众……” “五百破五万……” 关羽、张飞面面相觑,俱是在对方眼神里,看到了匪夷所思。 以及,跃跃欲试! 以寡敌众,五百破五万,光是听听,便让人热血沸腾! 若是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他们桃园三兄弟,何愁不能名动天下! 只不过,五百破五万,真的能做到么? 还没上过阵的这两人,心里,可没底。 “若是两边俱是百练精兵,别说五百破五万,便是五千破五万,也是难如登天!” 吕布面色平静,如实的分析着眼下的局面。 “可那所谓的五万黄巾大军,在某眼里,根本……不足为惧!” 吕布的话,让关羽、张飞两人信心大涨。 他们知道,以自家这大哥的老成持重,绝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还请大哥细说!” 张飞一脸期盼,连连催促。 “首先,自太平道起事至今,不过短短数月,根本不够时间,练出一支百战精兵!” 吕布给出的第一个理由,便让关羽、张飞听的连连点头。 “其次,五万之数,听着虽吓人,但真正能战之兵,能有个一两成,便顶天了!” “这是为何?” 吕布给出的第二个理由,却是让关羽、张飞有些想不明白。 “领兵出战,对外宣称的,都是虚数,更何况,黄巾贼军,多半是拖家带口,而其中的青壮,根本就不足三成!” 吕布略一停顿,又道:“来犯敌军具体情况如何,我方才便已经派出探马,明日,自见分晓!” “大哥英明!” 这下,不止张飞,连关羽都对吕布的未雨绸缪,深感敬佩。 “最最关键的,是两方统军大将之间的差距,可谓是天差地别!” 吕布微微一笑,说道:“黄巾军统兵大将程远志,乃是二字名,必定是出身卑微,此人能当上统兵大将,靠的,只会是勇力,而非兵法韬略……” 顿了一下后,吕布大笑道:“若比勇力,这天下,何人会是你我兄弟的对手?” 吕布这话,的确是大有道理。 汉代以单字名为贵,双字名为贱。 通常而言,取双字名的人,要么是犯人之后,要么是奴仆之后,再或是娼妓之后。 总之,这种人,读书做官,肯定是没机会的。 《汉书·王莽传》有:匈奴单于,顺制作,去二名。 意思是说,匈奴单于依顺朝廷的法令,允许去掉二字名中的一个字。 由此可见,汉朝不但有单字名贵,双字名贱之分,甚至还一度影响到了匈奴。 “若单比勇力……” 关羽丹凤眼一眯,望向了自己的青龙偃月刀,精光四溢! “大哥,那还等什么!” 张飞早已被吕布鼓动的热血沸腾,蠢蠢欲动。 比勇力,他可不惧任何人! 哦,除了关羽! 当然还有吕布! 可吕布、关羽,都在自己这边,那他还怕个屁! 干就完了! “好!” 吕布见两位义弟,已经成功的被自己挑起了战意,便知道军心可用,可以着手下一步的计划了。 “二位贤弟即刻整军备战,只待探马回报,便领军出征!” “诺!” “诺!” …… 数日后,涿郡边界,大兴山。 吕布将麾下五百兵士,于山坡之上,摆下了一个防御为主的玄襄之阵。 而山下,是密密麻麻,毫无阵型可言的黄巾贼众。 “大哥,为何我等不直接引兵冲杀,却是要据险而守?” 自数日前,得了探马回禀的张飞,便已认定,此战必胜! 因为,所有情况,皆如吕布所料。 黄巾军号称五万,实则不过三万出头。 而其中,有兵刃的青壮不过数千,剩下的,皆是拿着木棍、锄头之类的老弱妇孺。 也就是说,双方人数上的真实差距,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五百,对数千! 岂有不胜之理! “某,要引程远志斗将。” “斗将?” 吕布的话,让张飞颇有些意外。 对方人多势众,表面上占尽了上风,岂会有长处不用,偏偏要自曝其短? “大哥……是想擒贼,先擒王?可是……” 关羽倒是猜到了吕布的用意,只不过,他也没把握,对方的敌将,就肯乖乖的出来斗将。 “你们自恃天下无敌,对面的程远志,想必,也是这般想的!” 吕布微微一笑,又道:“成不成,一试便知!若真能一举拿下贼酋,咱们这五百新兵,少上些伤亡,也是好的……” “大哥说的甚是!” 关羽,深以为然。 “云长,翼德,随某出阵!” 吕布手持方天画戟,一马当先,冲下了山坡。 “诺!” “诺!” 马上就要迎来人生第一战的关羽、张飞,对视一眼后,浑身散发着冲天般的战意。 两人轰然应诺,一夹马腹,便追随着吕布的身影,径直冲向了敌阵。 桃园三兄弟,名动天下之路,即将开启! …… 第53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八) 朱俊前与贼波才战,败,皇甫嵩因进保长社。波才引大众围城,嵩兵少,军中皆恐。 ——《后汉书》卷七十一 ————————————————————————————————— 且说吕布一骑当先,后面紧跟关羽、张飞,只三人,便直奔数万敌军而来。 待距敌方前锋兵线不足三十步时,吕布方才勒马止步。 “何方宵小领兵犯境,可敢出来一见?” 明明知道对方统兵的,就是程远志,吕布却一改平日里的沉稳,作出了一副目空一切的嚣张模样。 “我乃天公将军麾下,渠帅程远志是也!” 一名披头散发,只以黄巾抹额的大汉,在数名副将的拥簇下,拍马而出。 “你等又是何人,胆敢犯我军天威?” 程远志半是不解,半是好奇。 对方仅三人,便敢直冲自己的数万大军,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程远志,两字名?”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吕布有意为之的话,让出身卑贱的程远志,瞬间就勃然大怒。 “大胆!何人前去与我拿下这狗贼!” 程远志一声令下,身边的副将中,便响起了一声大喝。 “末将邓茂,愿替将军分忧!” 只见一名挥舞着长矛的汉子,猛夹马腹,便直奔吕布而来。 吕布端坐马背,纹丝不动,只是给右手边的张飞,使了个眼色。 早就按捺不住的张飞,立刻心领神会。 “想拿我大哥,先问你张爷爷答不答应!” 张飞的话,一如既往的不中听。 骂阵,还得是翼德! 吕布听到第一次上阵的张飞的第一句话,便下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以后再有骂阵的活,一定要交给张飞! 这莽货的嘴,忒毒了! 只一句张爷爷,便把敌将邓茂,给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完全忘了冲出来的本意是什么。 “毛脸汉子,着打!” 怒火中烧的邓茂,一带马缰,调转马头,舍了吕布,直奔张飞而来。 张飞见邓茂果然朝自己杀来,顿时哈哈一笑,单手提溜着丈八蛇矛,拍马迎上。 后方掠阵的吕布,在看到初上阵的张飞,完全没有生手应有的怯懦,反倒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的很,不由的暗赞一声。 果然是,天生的将种!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吕布还在暗赞之际,场上胜负已分! 三十步,在两匹马战马全力冲刺的情况下,需要多久? 张飞与邓茂,给出了答案。 三息! 只三个呼吸,张飞与邓茂,便已擦身而过! 嗯? 程远志眼神猛然一凛,心中泛起了一丝疑惑。 明明是两人擦身而过,可为何,邓茂的马鞍之上,空无一人? 邓茂,人呢? 程远志定睛再看,顿时失声惊叫了起来。 “邓茂!!!” 要知为何,以勇猛着称的程远志,会如此惊慌失措,需要将时间,稍稍往回拨一点点。 数息之前,邓茂一脸狞笑的,望着那个只顾拍马,却完全没有做好交战准备的对手,心中大定。 还当是什么厉害人物。 原来,是个雏儿! 马战交手,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快! 而是稳! 马,骑的要稳! 人,坐的要稳! 矛,端的要稳! 心中大定的邓茂,平端长矛,直指飞驰而来的张飞,暗暗调匀呼吸,笃定的等着那个莽撞的家伙,主动一头撞上自己的矛尖。 得了首功,今晚,又可以第一个挑女人了…… 胜券在握的邓茂,不可避免的,将思绪转到了每天晚上,都会发生的场景。 他第一个冲出来,可是有原因的。 程远志虽不通兵法,但笼络人心,还是有点东西的。 他定下规矩,得军功者,除了有赏银之外,还有女人! 而得首功者,可优先于所有人,包括他这个统帅,第一个挑选战利品! 所以,程远志手下的这些人,才会如此的,奋勇争先! 嘭!!! 战场厮杀,分心,是大忌! 尤其是,当对手是勇猛绝伦的万人敌时,更是如此。 已经将大半的心思,放到晚上是挑一个娇羞可人的,还是挑一个珠圆玉润的,又或是厚着脸皮,向主将程远志讨个人情,来上个一箭双雕的邓茂,只觉手上一轻。 还没等邓茂回过神来,他便胸口一凉,紧接着,整个人感觉好似腾云驾雾,飞了起来! 咦? 那马…… 好熟悉…… 好似,我那一匹…… 半空中的邓茂,突然看见一匹失了主人的马,正在不停的原地打转,不由眼神一怔。 嘶…… 当邓茂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显然是已经晚了。 一股难以接受的剧痛,瞬间让他侵袭了他。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包裹住了他! 咚!!! 在半空不知飞舞了多久的邓茂,重重的,砸到地上,尘土飞扬。 而他的那匹战马,倒是颇为忠心的凑上前,不住的打着响鼻,还时不时的拱上主人一下。 只可惜,已经彻底的没了呼吸的邓茂,再也无法跨上他的战马了。 嘶…… 所有见证这一离奇场景的人,不免发出了一声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邓茂是谁? 那可是,仅次于程远志的,骁勇悍将! 自黄巾军起事以来,纵横南北,杀过的官兵,不说上千,数百总是有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杀人营野的猛将,只一个照面,便被人挑了? 还似一只破麻袋一般,被甩到半空? 要知道,身强力壮的邓茂,那可是足足有两百斤啊! 将一个两百斤朝上的壮汉,像玩似的挑到半空,那得是多大的力道啊? 整个黄巾军,自主将程远志以下,全都目瞪口呆的,望着那纵马飞驰的张飞。 诺大的战场上,此刻,鸦雀无声! “云长,到你了!” 就在整个战场,悄无声息的时候,一个淡漠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诺!” 早已热血沸腾的关羽,低吼了一声,他可不会让三弟张飞,专美于前。 既然张飞已经初战告捷,那接下来,便轮到他关羽了。 而他,盯上的,不是别人。 正是,程远志! …… 第54章 饮尽桃园一杯酒,矢志平定乱世秋(一) 英雄露颖在今朝,一试矛兮一试刀。初出便将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标。 ——《三国演义》第一回 ————————————————————————————————— 是日,大兴山下。 张飞只一照面,便刺勇将邓茂于马下,直惊的数万黄巾大军,噤若寒蝉。 彼时,黄巾军主将程远志,骑一匹黄骠马,身披黑色连环甲,手持开山大斧,面露震惊的直盯着远处,那刚刚枪挑邓茂,仍在纵马飞驰的张飞。 邓茂这废物,太托大了! 此时正暗骂邓茂的程远志,根本就不会想到,他很快,就会步了邓茂的后尘! “将军,小心!” 一声惊呼,乍然自身后传来。 嗯? 程远志得了部将提醒,抬眼一看,顿时面露不屑。 单人冲阵? 莫不当我是,邓茂那废物么! 在程远志的视野里,只见有一红脸长须之人,正单人单骑,直奔自己这数万大军而来。 无名小辈,竟敢如此托大。 哼! 程远志冷哼一声,双手紧握开山大斧,催马迎上,大喝一声,高高举起斧头,朝着关羽狠狠当头劈下。 这一斧,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关羽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斧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嘶嘶作响。 关羽见状,丹凤眼微微眯起,卧蚕眉骤然倒竖,一股凌冽的杀气,便自他的身上,迅速的弥漫开来。 只见他轻提缰绳,胯下枣红马嘶鸣一声,如一团燃烧的火焰,飞一般朝着程志远冲去。 而他手中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宛如一道冰魄,散发着摄人的气息。 待那门板大小的斧刃临近,关羽稍一侧身,便如鬼魅般,轻巧至极的避开了程远志这凌厉一击。 紧接着,关羽手中青龙偃月刀猛地一挥,恰似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刀光闪烁间,直奔程远志脖颈而去。 关羽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是必杀之招! 青龙,探月! 这一探,快如疾风,势不可挡! 程远志一斧落空,心中暗叫不好,可等他想要回斧抵挡,却已然来不及。 他只觉脖颈处,一阵寒意袭来,紧接着,便是一股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还未等他发出一声呼喊,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已经闪电般划过他的咽喉。 两马交错,好大的一颗头颅,冲天而起,一腔热血,如喷泉般从那脖颈断处,喷涌而出。 继而,飘飘洒洒,散落在尘土中。 而那无头的身躯,隔了好一会,方才直挺挺的,从马上栽落下来。 关羽勒马回首,反提青龙偃月刀,刀刃上的鲜血,缓缓滑落。 一滴滴,滴落在地,洇红了一片黄土。 他那双平日里,习惯性微眯着的丹凤眼,已然圆睁! 透着无尽的威严,与霸气。 好一个关云长! 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在后方掠阵的吕布,其实,始终替两位初上沙场的义弟,着实捏了一把汗。 如今见到张飞矛挑邓茂,关羽刀劈程远志,吕布不禁先是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便是止不住的庆幸。 上一世,是对手。 这一世,是兄弟! 有了这两位好兄弟相助,这天下,还有谁,可堪一战? 当然了,吕布明白,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现在,可不是光顾着庆幸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这失了主将的数万黄巾贼众。 吕布一举方天画戟,示意后方的五百士卒,按预先制定好的计划,快速压上。 “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早就蓄势待发的五百士卒,一见吕布举起方天画戟,便迈着欢腾的步子,喊着响亮的口号,从大兴山山坡上倾泻下来。 “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 剩余的黄巾军见主将被杀,早就军心大乱,如今见到对方伏兵尽出,顿时阵线崩溃。 数万士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五百对五万,胜! 大胜! …… 当夜,大胜而归的桃园三兄弟,又回到了张家桃园,大摆筵席。 微风拂过,酒香四溢,肉香扑鼻。 吕布端坐主位,面色冷峻,举止间,尽显沉稳与镇定。 关羽与张飞,分坐两旁。 关羽一袭绿袍,美髯飘动,神色庄重,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张飞此刻正咧着大嘴,兴奋地搓着手,迫不及待地想要畅饮一番。 五百士卒,则按建制,十人一伙,百人一什,分成了五个组团,整整齐齐的,围坐在了外围。 虽然酒已上齐,肉已上桌,可早已饥肠辘辘的所有士卒们,愣是就没有一个伸手的。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带领他们,摧枯拉朽般,赢下了白日里,那场做梦都不敢想的大胜仗,那个不动如山的男人,一声令下! 说真的,若不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若是有人事先跟他们说,他们五百人,可以击溃五万敌军。 他们一定会老大的耳括子扇上去,然后狠狠的啐上一口,再骂上一句,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 五百,胜五万! 还是己方无一折损的那种! 只怕是说书人,都不敢这么说吧? 可这等匪夷所思的事,还偏偏,就发生了! 发生在,他们这些,成军还不足三月的新兵蛋子身上! 能在无数流民中,被精挑细选出来,经过重重淘汰,最后才坐在此地的五百士卒,每一个,都与有荣焉! 五百,胜五万,他们都是亲历者。 这种足以青史留名的事,他们,都有份! 所以,别说饿一会肚子,哪怕是让他们立刻提刀上阵,杀他个三天三夜,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铁血军魂,就是这般,靠着一场场的胜利,逐渐铸就! “众将士!” 吕布一声清喝,传遍了整个桃园。 “属下在!” 除了吕布,在场所有人,肃然起身。 包括关羽、张飞。 “坐!” “诺!” “诺!” “诺!” …… 轰然落座声,响彻云霄! “今日,最后的一道军令……” 吕布目光如炬,缓缓的,扫视过,每一个注视着他的袍泽。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抬头挺胸。 待扫视完最后一人,吕布那原本如冰川般冷峻的脸庞,微微一笑。 霎时间,就如春回大地! 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俱是一喜,顿感春风拂面,喜笑颜开! 吕布笑意不减,大手一挥后,大声发布了这一天的,最后一道军令。 “胜饮!” “诺!” “诺!” “诺!” …… 第55章 饮尽桃园一杯酒,矢志平定乱世秋(二)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人也,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性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志,不好词赋,能饮酒一石。 ——《后汉书》卷六十四 ————————————————————————————————— 涿郡城中,夜幕如墨。 太守刘焉府邸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刘备恭敬地立于下方,刘焉端坐主位,大半张脸掩藏在阴暗中,忽隐忽现,那双阴鸷的眼神中,透着审视。 沉默,已经持续了许久。 久到,始终肃立的刘备,早已两腿发软,额头出汗。 但是,即便汗水已经打湿了两鬓,刘备也不敢抬手擦拭。。 因为,刘焉的目光,仍在他的身上。 “玄德呐,如今这天下乱象丛生,贼寇蜂起,你我,皆为汉室宗亲,自当为朝廷效犬马之力,不知,你对此有何见解?” 终于,刘焉打破了沉默。 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大有深意。 刘备不假思索,微微一躬身,便言辞恳切,说起了早就打好的腹稿。 “叔父所言极是!侄儿虽不才,愿凭一腔热血,为汉室扫除奸佞,安定社稷!如今黄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当务之急……是招募义兵,与平定乱事!” “招募义兵……” 刘焉不置可否,似是不甚满意。 咦? 一直都在偷偷的,观察着刘焉神情的刘备,心里不免泛起了狐疑。 全郡的募兵告示,都张贴了好几天了,按理来说,自己方才的话,应该是不会有错的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刘备目光闪烁,眼神四下乱瞟,希望能从这书房里,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他知道,若是自己接下来的这一句,还是不能打动刘焉的话。 那他认白日里,认下刘焉为叔父一事,终究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 嗯? 刘备眼神一凛,突然看到了刘焉书桌上,正放着一本古籍。 是……《尉缭子》? 刘备老师卢植,乃当世大儒,更是兵法大家,《尉缭子》这等兵家典籍,自然不会没有教授过弟子。 只不过,刘备不喜读书,时间全浪费在与那些官宦子弟厮混上了。 《尉缭子》全文二十九篇,他最多,也就能背出个三五篇。 真真是…… 书到用时,方恨少呐! 刘备暗暗发誓,以后得空了,定要多读些书。 只不过,眼下么…… 刘备决定,赌一把! “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不得已而用之……” 其实吧,刘备也不是完全在赌运气。 《尉缭子》通篇三万四千八百余字,他偏偏就挑这几句来说,自是有他的道理! 刘备的眼神,真的很不错。 昏暗摇曳的烛火下,他却能清晰的看清,那本《尉缭子》里,正插有一张书笺! 而书笺的位置,差不多,就是第六至第十篇的位置! 第六篇,守权! 第七篇,十二陵! 第八篇,武议! 第九篇,将理! 第十篇,原官! 至于说,为何这五篇里,刘备为何又偏偏,选定了这第八篇。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呐,别的,他不会! 刘备内心忐忑不安,但面上,硬撑着,作出了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 成不成,就看这一把了! 成,平步青云! 不成…… 不成的话…… 管他哩! 反正,也不能再差了! 刘备除了脸皮有够厚,心态上,倒也像极了他老祖宗。 汉高祖,刘邦! “贤侄……” 刘焉一开口,便让刘备心中大定。 在此之前,虽然刘焉名义上,认下了刘备这个族侄,但始终称呼刘备为玄德。 按说,刘焉称刘备为玄德,也没什么不对。 但刘备很清楚,他还没有入得了,刘焉的法眼。 此时,当他听闻刘焉说出贤侄两字,刘备哪里还不明白。 他,赌对了! “贤侄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刘焉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掩藏在阴影中的脸庞上,泛现出一丝认同感。 “叔父过奖了。” 刘备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恭谦,而心里,则是飞快的,盘算了起来。 募兵告示,明明是他下的令,可为何…… 不对! 虽然募兵告示上,的确有盖有涿郡太守的印鉴。 但是,刘焉摆明了,就不认同这做法! 下令各地自募义兵,剿灭黄巾反贼的命令,出自中枢,乃是大将军何进,奏请灵帝所下发! 刘焉,不过是上传下达罢了! 短短的数息之间,刘备就理清了思路,为何他之前说招募义兵,会引得刘焉的嗤之以鼻了。 这刘焉,好大的胆子! 刘备心中,暗暗称奇。 连大将军何进,与大汉天子,灵帝陛下的命令,都敢非议,刘焉的胆子之大,乃是刘备生平所仅见。 与刘焉的胆大包天比起来,刘备的自称汉室宗亲的行径,倒是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本就胸怀大志,一心想要做下一番惊天动地伟业的刘备,在刘焉的潜移默化下,仿佛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汉室宗亲,呵! “朝廷下的这道,允许各地自募兵马命令,哼!纯属是取祸之道!” 被连蒙带猜,猜中了心事的刘焉,又哪里知道,刘备这不学无术,却又运气好到出奇的家伙,不止嘴里没一句实话,就连那汉室宗亲的身份,也是子虚乌有的。 各种阴差阳错下,急需在汉室宗亲里,寻求到助力的刘焉,已经准备把刘备,往自己人的方向发展了。 “叔父所言,极是!” 察颜观色,见风使舵,如何在不动声色间,拍马屁拍得别人心花怒放的本事,对于常年厮混在官宦子弟之间,混吃混喝的刘备来说,绝对要比经史子集,来的得心应手的多。 “允许各地自募兵马,也亏上面想得出!这简直就是祸乱朝纲,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只见刘备一脸愤慨,顺着刘焉的话,将矛头直指,朝堂上最为显赫的那两人。 如果只看刘备现在的样子,完全想不到,片刻之前,他还信誓旦旦的,说要自募义兵,去平定乱事。 按说,以刘焉的老辣,本不应该轻易被刘备糊弄过去。 但奈何,别有所图的刘焉,已经被所谓的皇图霸业,给冲昏了头脑。 他见同样身为汉室宗亲的刘备,居然敢当着他的面,直斥灵帝与何进的命令,乃是祸乱朝纲,置江山社稷于不顾,顿时大起知己之感。 玄德,贤侄也! 真乃,吾辈中人矣! …… 第56章 饮尽桃园一杯酒,矢志平定乱世秋(三) 焉欲立威刑以自尊大,乃托以佗事,杀州中豪强十余人,士民皆怨。 ——《后汉书?刘焉列传》 ————————————————————————————————— 涿县,张家桃园。 “大哥,这刘焉老儿,简直欺人太甚!” 当盖有涿郡太守印鉴的第二封信,送至桃园三兄弟手中后,性子最为暴躁的张飞,当场就破口大骂。 “大哥……” 素来寡言少语的关羽,亦是一脸不忿,卧蚕眉倒竖,目光炯炯的望向吕布。 要知刚打完一场大胜仗的关羽、张飞,为何如此怒不可遏,还得说回吕布面前的那封信。 这封来自太守府,堂而皇之的盖有太守印鉴的信里,去掉那些之乎者也,客套寒暄的废话后,其实,只说了一件事。 命桃园义军,即刻发兵青州,助青州太守龚景平叛! 至于前些日子,桃园三兄弟于大兴山,以五百新兵,大破数万黄巾军,避免了涿郡遭受匪患肆虐的事,那信里,只字未提! 不提,也就罢了。 毕竟,保境安民的事,身为涿县人的张飞,义不容辞! 但是,去青州平叛,那就彻底让张飞完全接受不了了。 涿郡至青州,足足八百里! 当中,还隔了一个,冀州! 让涿县的五百新编义军,去青州平叛,刘焉,到底在搞么鬼? 怒火中烧的张飞,很想当面去问问,刘焉是不是老糊涂了。 不然,这等离谱的话,他一个涿郡太守,是怎么说的出口的! “大哥,打听清楚了!” 关羽面上怒意勃发,沉声道:“应该就是那厮无疑了!” “谁?二哥说的那厮,是谁?” 兀自骂骂咧咧的张飞,闻言一怔,立马发问。 咚!!! “刘备!” 关羽握拳,重重一下击在了桌案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好不骇人。 “刘备?” 张闻听到刘备这名字,更是不解。 刘备刘焉,虽说都姓刘,可也没听说过,这两人有什么瓜葛啊! 他俩,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不错,就是他!哼!除了那厮,还有谁与吾等有仇?更何况,吾,问过那送信的衙役了!” 关羽恨恨道:“刘备,人在太守府中,与刘焉,叔侄相称!” “什么?” 张飞吃惊的连嘴都合不拢,喃喃道:“就他……还与太守刘焉,叔侄相称……” 张飞怎么也想不通,之前还在自家混吃混喝的刘备,怎么会摇身一变,跑去太守府里,与刘焉叔侄相称了。 难道? 他还真如他所说,是汉室宗亲? 可是? 这世上,真会有连饭都吃不上的,汉室宗亲么? “不错!” 面对张飞的不可置信,关羽给出了不得不让他信服的理由。 “吾等响应郡里的募兵告示,自行募集义军,按说理当得到优待才是!” “可是,刘焉连面都不见,直接一封书信,打发吾等五百新兵,去战那数万贼军!” “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之计!” “所幸,吾等在大哥的统领之下,大破黄巾军!” “但是,如此大胜,换来的,是什么?” “青州平叛!” “这分明,就是那厮,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 关羽的话,丝丝入扣,听上去,毫无破绽。 “哇呀呀呀……” 张飞听到最后,已然是暴跳如雷,直想操在,起丈八蛇矛,冲到太守府,将那无耻小人刘备,戳上十七八个血窟窿,然后剁碎了拿去喂狗,以泻心头之恨。 只不过,就在关羽、张飞两兄弟怒不可遏的时候,身为大哥的吕布,却是若有所思。 倒不是他不信关羽所说,更不是他怕了刘焉涿郡太守的名头。 而是有一件事,他始终想不通。 那就是刘备的老娘,还在他吕布的手上捏着,若真刘备在背后搞鬼…… 他就不怕,他老娘,性命不保么? 别以为,吕布放任刘备离去,就没有后手了。 刘备老娘,就是吕布的后手。 当然了,从吕布内心深处来讲,他并不是希望那种情况发生。 以防万一,有备无患罢了! 所以,这么明显,这么拙劣,这么赤裸裸的手段,真的,会是出自刘备之手么? 以吕布对刘备的熟悉程度,很是存疑! 可是,除了刘备,又会是谁呢? 吕布扪心自问,他这辈子,可不像是上一世那般声名狼藉。 他,还真没有得罪过谁! “大哥,咱们还等什么!” 张飞怒目圆睁,大声怂恿道:“这就杀去太守府,结果了那狗贼的性命!” 一旁的关羽,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己提在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快意恩仇! 五六年前,他可以为了公道,杀豪强。 五六年后,他也可以为了公道,杀官! 此时此刻,只需要吕布一句话,关羽、张飞,连带麾下五百精兵,便会杀去涿郡太守府。 “坐下。” 吕布平静的吐出两字,顿时引来了关羽、张飞的不解。 “大哥?” 这下,不等心直口快的张飞说话,关羽抢先发问。 “坐下说。” 吕布伸手虚按,示意两兄弟稍安勿躁。 关羽依言坐下,他知道,情况可能并不是像他想的那般简单。 “大哥,都被人骑到头上拉屎拉尿了,你叫俺还如何坐的住!这样……” 张飞眼珠一转,提了个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办法。 “大哥、二哥坐着慢慢商议对策,俺去去就回!反正杀一个刘备,也用不上这么多人……” 说罢,张飞也不等吕布发话了,直接提起丈八蛇矛,头也不回的朝庄外走去。 “回来!” 一声轻喝,自张飞身后响起,吓得张飞不禁一个哆嗦。 吕布以如此冷漠的语气,对张飞说话,还是两人初识的时候。 随着这声,熟悉又陌生的清喝声响起,那些日子里的惨痛回忆,瞬间浮现在了张飞眼前。 他知道,但凡多迈出去一步,等着他的,将是来自兄长的,暴风骤雨般的教诲,与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可不想接下来的几日,都见不得人! 哪次接受过兄长教诲后,他不是鼻青脸肿,像个贡台上的猪头似的。 以前还好,如今他手底下,可管着一两百号人哩! 按大汉军制来说,他好歹也算是个什长了,可不能顶着个猪头,去操练那帮子手下的士卒。 “俺坐!俺这就坐……“ 张飞臊眉搭眼的,拖着手中那丈八蛇矛,叮铃铛啷的,一路小跑回属于自己的那张坐椅,老实巴交的坐端正。 坐下后,张飞硬是努力的,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吕布一咧嘴。 “大哥,俺听着哩……” …… 第57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一) 先主示敌以弱,引贼兵追击,后伏兵尽出,贼势大败,剿戮极多,遂解青州之围。 ——《三国演义》第一回 ————————————————————————————————— “怎地,张三爷,真准备杀官造反?” 吕布那平静的语气中,充斥着冷冽,与嘲弄。 “……” 若是劈头盖脸的被骂上一通,张飞包管还不当回事。 当张飞听到吕布口中的张三爷时,便知大事不妙了。 以他对自己这位结义大哥的了解,要么是大喜,要么是大怒,等闲情况下,他可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 眼下这情形吧,怎么看,吕布都不像是大喜的样子! 于是乎,早已经挨揍挨出经验的张飞,极有眼色的,一声不吭,完全是一副听之任之的乖巧模样。 “大哥……” 张飞是老实了,可还有一个关羽。 “云长,某知道你的意思,但在你开口之前,先回答某几个问题。” 吕布一摆手,那从容不迫的大将之风,看的怒火中烧的关羽,不由一怔。 每逢大事,有静气! 大哥,真乃楷模也! “大哥,请讲!” 关羽平静了下来,一捋长须,很快调匀了呼吸。 “某问你,可还想过回,那流落江湖的日子?” “不想!” 关羽一想到,自己那五六年飘零不定的江湖生涯,不由一阵酸楚,泛上心头。 他脱口而出的不想两字,绝对是有感而发。 “那硬闯太守府,杀完人之后,你待如何?” “这……” 关羽闻言一怔,无言以对。 硬闯太守府,还要杀人,形同造反杀官无异! 真要干下这种事,想不流落江湖,都不行了。 可是,不去干,又怎忍得下这口气?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若是不能快意恩仇,那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一时间,关羽陷入了天人交战。 “某再问你,咱们兄弟桃园结义,所为何图?” 吕布没有给关羽,思考出一个结果的时间,继续发问。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当日结义时所发下的誓言,关羽可是铭记于心的,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好!” 吕布点点头,又道:“那出兵青州,平定黄巾之乱,算不算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 关羽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违背不了本心,沉声道:“算!” “很好!” 吕布略略提高了音量,问道:“既然算,那云长为何,如此抗拒?” “这……” 关羽欲言又止,因为他有心要辩,却突然发现,无从辩起。 个人的那点私怨,在大义面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难道,就是因为刘备在背后使坏,就真的坐视黄巾肆虐,祸乱人间? 难道,因为人在涿郡,便可以坐视青州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于不顾? 原本心中,多少还有些不甘的关羽,彻底的,冷静了下来。 “大哥,吾知错矣!” 关羽一拱手,面带愧色,坦然认错。 “云长,你没错!” 关羽不比张飞,吕布当然会顾及他的面子。 “大哥?” 关羽一怔,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错的……是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啊……” 吕布面露凄凉,缓缓说了一句关羽、张飞暂时还没有太多感触的话。 人吃人,并不是夸张。 黄巾之乱,只不过是乱世的开启,接下来的连年大战,不止让百姓流离失所,就连各地诸侯,都难以为继。 甚至,有人直接用人肉,充作军粮! 曾经历过那一切的吕布,很难形容出那种,暗无天日的感受。 “罢了!先不说这个了。” 吕布自嘲的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现在的他,只想快点平定黄巾之乱,然后便赶去洛阳,等何进引狼入室,招来董卓祸乱朝纲。 只有将大汉朝臣,尤其是司徒王允,逼到走投无路时,吕布才能确保,那抹倩影的出现。 因为,早在一年半前,吕布就一直命人,暗中盯着王允府邸的风吹草动。 但很可惜,直到现在,始终杳无音信。 所以,为了仍能在凤仪亭中,与她再续前缘,吕布要做的,就是确保所有的重大事件,必须与上一世一致! 何进,要为十常侍所杀! 董卓,要入朝祸乱朝纲! 王允,要施展出美人计! 而他,则也要身处其中! 当然了,待貂蝉出现后,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便可以随心所欲了! 是争霸天下,亦或是归隐山林,现在的吕布,心里,其实并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只不过,如果能尽快平定黄巾之乱,多少能为将来的乱世,多保留一些元气。 这种顺手为之的事,吕布还是愿意做的。 “某决了,出兵青州!” 吕布面色坚毅,语气中,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决绝。 嘭!!! 在关羽、张飞的注视下,吕布拍案而起,喝道:“不止青州,冀州、兖州,徐州等地的黄巾,都要悉数荡平!” “某,要半年之内,平定黄巾之乱!” 吕布气势全开,浑身散发着,冲天的战意。 而他所说的话,更是激发出了,关羽,张飞,两位绝世猛将骨子里的血性。 半年之内,平定黄巾之乱? 这种想都不曾想过的事,突然在吕布的口中听到,关羽、张飞,除了一开始的片刻惊愕外,剩下的,全是热血沸腾,与心悦诚服。 大哥,不愧是大哥! 气吞万里如虎! 能拜得如此英雄做大哥,简直是三生有幸,夫复何求!!! 夫复何求啊…… “云长……唯大哥,马首是瞻!” 关羽肃然拱手,躬身,长施一礼。 他以前的礼,皆不过是兄弟之礼,而这一礼,则是主从之礼! 自这一刻起,关羽嘴上没说,但他的心中,吕布是大哥,更是主公! “俺也一样!” 看到关羽所行的大礼,张飞哪肯落后,直接推金山,倒玉柱,邦邦邦,连磕了三个响头。 “云长,翼德,你我皆是亲如手足的兄弟,不必如此!” 吕布一手一个,扶起了两位志同道合的好兄弟,微微一笑,又说了一句,让关羽、张飞,心驰神往的话。 “平定黄巾之乱日,便是你我兄弟三人,真正名动天下时……” …… 就在吕布几人,商定出兵青州事宜的同时,涿郡太守府中。 手执酒壶,正独自一人在小院,喝着闷酒的刘备,醉眼惺忪,遥望张家桃园的方向。 “云长……翼德……若不寻上个由头,将你们打发出涿郡……那老家伙……就又该下黑手了……” …… “你们真要跟老家伙对着干,搞不搞的过且不论,名声……可就臭大街了……” …… “想来……你……不会那么不智吧……” …… 第58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二) 青州,辖郡、国十一,县六十五。治所临淄县。 ——《二十四史?志二十二?郡国四》 ————————————————————————————————— 青州大地,黄巾贼众如汹涌浪潮,四处劫掠,百姓苦不堪言。 这一日,吕布领五百桃园军,趁夜潜行至了临淄城外。 只见黄巾贼营绵延数里,星星点点,营帐错落,旗帜虽然杂乱,却数量众多,声势极浩大。 吕布勒马观阵,仔细观察着贼营布局,神色凝重。 关羽手提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眯,透着一股凌冽的杀气,低声说道:“兄长,贼众虽多,但皆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张飞则挥舞着丈八蛇矛,豹眼圆睁,低喝道:“待俺冲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此次不比大兴山之战,只需杀退贼兵,不让其进入涿郡即可……” 吕布却是摇摇头,却是有不同的意见。 “这一次,得全歼!” 饶是关羽、张飞,已经打过一场大胜仗,也算是见过血的人了,但在听到吕布冷酷到近乎无情的话,也不免心头一震。 但很快,两人便接受了吕布的观点。 大兴山之战,他们要做的,只是保境安民。 所以,只需阻挡黄巾军进入涿郡,即可。 从歼敌数量来说,除了黄巾主将程远志,还有副将邓茂之外,大兴山之战,其实并没有多少。 但这次青州之战,完全不一样。 解临淄之围,只是一小部分,真正要做的,是歼敌! 吕布望了望天色,召集起关羽、张飞,还有众什长、伙长围成一团,低声布署起作战方案。 …… 寅时,黎明时分。 整座黄巾军军营,鼾声此起彼伏,就连值夜的哨兵,全都打起了瞌睡。 张飞领一百精兵,悄无声息地绕到贼营后方,将一路上收集的桐油,不断的泼撒在粮草、营帐之上。 “差不多了,点火!!!” 张飞将别在腰间的,最后一个油葫芦晃了晃后,满意的点点头,发号施令。 轰! 轰! 轰! …… 一处,两处,三处…… 无数处火光,冲天而起! “不好啦,走水啦!” “快……快救火啊!” “救什么救,逃命要紧啊……” …… 不多时,火势连绵不绝的黄巾军大营,完全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而吕布、关羽,已经各自带领两百精兵,布下了最为紧密的方阵,牢牢的,把守住了黄巾军军营的前门,与后门。 “凡有踏出营门者,来一个,杀一个!” “喏!!!” …… 当黄巾军中的第一批聪明人,不顾主将的军令,擅自搬开了拒马,打开了营门,准备逃命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营外……怎会有人? 还没等第一批聪明人反应过来,他们便被身后,汹涌而来的同伙们,踩到了脚下。 不知道有多少倒霉蛋,没有葬身火海,却成了同似伙们脚下的冤魂。 而当其中一小部分,侥幸捡回了一条小命的幸运儿,刚想起身时,却又被刚刚冲出营门的同伙们,无情的踩到了脚下! “妈呀,快退回去,快退回去!!!” “怎么回事?” “别问了,退!快退!!!” …… “快出去!” …… “快回去!” …… 黄巾军军营的正门、后门,上演了同样的闹剧。 里面的,想出去。 出去的,想回去。 熙熙攘攘,推推搡搡,最宝贵的时间,就在进进出出中,全被耽搁掉了。 …… 风助火势,越烧越猛! 整个黄巾军大营,鬼哭狼嚎,噼啪声不断…… …… “大哥,俺来也!” 张飞带领手下精兵,从营外绕道,前来支援压力最大的正门。 “城中守军,通知到了么?” 吕布一边从容不迫的,劈开近身的贼兵,一边发问。 “信已射上城头,就是不知道城中守将,会不会应约开门援助!” 张飞加入方阵,全神贯注。 想要涌出正门的黄巾贼人,越来越多了…… 方阵最前面的吕布,却是并不在意。 “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只要城中守将不是瞎子,就一定会看到!” 吕布一戟挥出,银芒闪过,便是一片残肢断臂飞起。 占据了营门这种位置,最适合吕布这种万人敌的猛将。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来与不来,管他呢!” 杀敌之余,他还有闲功夫,抬头望了一眼城头。 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吕布大喝一声,响彻了整个战场。 “吕布在此,何人敢上前半步?” 这一声,气势滔天,直惊得对面敌军人仰马翻,更是混乱不堪。 “不错,管他呢!” 张飞被吕布的豪气,给彻底的激发起了血性。 只见他一挺长矛,与吕布,并肩而立。 “张飞在此,何人敢上前半步?” 而在军营的另一面,关羽似是心有灵犀。 一片刀芒,带起了腥风血雨,惊的黄巾军贼人胆气全失,连连后退。 好刀! 很是满意手中这把青龙偃月刀的锋利,关羽微眯的丹凤眼精光一闪,便猛然圆睁! 关羽,等闲不睁眼 睁眼,必杀人! “关羽在此,何人敢上前半步?” …… 营中火光滔天,营门血流成河! 黄巾贼兵虽人数众多,但遭此剧变,早就失了厮杀的勇气。 “降了!我们投降了!!!” “降了!降了!别杀了!!” “爷爷饶命,饶命啊!!!” …… 火势肆虐,扑,肯定是扑不灭了。 可营门口,有吕布几个杀神万人敌在,打又打不过,冲又冲不出。 还能怎么办? 降了吧! 保命要紧! 自第一声投降声响起,便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再也压制不住。 最后,整座军营,全响起了求降声。 “降了!!!” “降了!!!” “降了!!!” …… 响彻天际,直冲云霄!!! …… “大哥?” 张飞凑近吕布,一脸喜色。 “保持阵型!” 对于震天般的求降声,吕布似是充耳不闻,只是平静的下了个军令。 “大哥……” 张飞不解,还想再劝,却被吕布用冷漠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乱我军心者,斩!” 吕布的语气,平静,肃杀! 张飞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战场,不是桃园。 在桃园里,他们是不分彼此,无话不说的结义兄弟。 但在战场上,只能有一个声音。 吕布的声音! “喏!!!” 张飞轰然应喏,坚定的,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 这一夜,桃园军,歼敌共计,三万八千五百余人! …… 多年之后,已是官至右将军的张飞,醉酒后,不经意间,曾问起了这一夜的事。 “大哥,当年青州城下,为何……不纳降?” 吕布沉默良久后,只回了两个字。 “无粮……” …… 第59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三) 嵩、俊乘胜进讨汝南、陈国黄巾,追波才于阳翟,击彭脱于西华,并破之。 余贼降散,三郡悉平。 ——《二十四史》卷七十一 ————————————————————————————————— 东方既白,喊杀声渐止。 吕布、张飞,望着满目疮痍的军营,面色凝重。 “大哥,应该是不会再有人出来了……” 张飞抹去了脸上的血迹,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此次虽胜,但往后,只怕杀戮更多……” 吕布放眼眺望着洛阳的方向,目光坚定,幽幽道:“但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也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大哥!” 张飞走近,郑重道:“不管走到哪一步,都有俺陪着!” “好兄弟!” 吕布搂过张飞肩头,用力的,拍了拍。 现在的吕布,早已不似初识张飞那时,不习惯与这个雄壮大男人,搂搂抱抱。 食同席,寝同榻,抵足而眠! 早已是,他们兄弟三人,司空见惯! …… “大哥,青州太守,龚景来见!” 关羽引着一位中年文士,来见吕布。 “龚景,替城中百姓,谢过吕壮士!” 龚景未等吕布开口,便长揖一礼,做足了礼数。 虽然身为临淄城的救命恩人,吕布完全当得起这一礼。 但他可不是那种,没有官场经验的雏儿! 龚景身为青州太守,乃是替汉天子牧守一方的大员,是诸侯! 而他吕布,还不是上一世的奋武将军,除了一个暂时还不能示人的,并州边军骑都尉身份。 他,只是一介布衣! “布,见过龚青州!” 只见吕布先是横跨一小步,然后还了一个揖礼,更是口称龚青州,而不是龚太守之类的称呼。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吕布如此做派,悄无声息中,让浸淫半生宦海的龚景,心领神会! 先说吕布横跨的那一小步,看似是简单的一小步,实则,是大有玄机! 横跨出一小步,不仅避开了龚景正面一礼,更是表达了吕布并不恃功自傲的态度。 至于为何是一小步,而不是完全让开,又或是直接拦下龚景这一礼,那就更有讲究了。 不让龚景把这一礼行了,又如何,让城头的百姓知道,他们的太守,是一个爱民如子,礼贤下士,能为了治下的百姓,向一武夫行礼的,好官呢? 总之,龚景这一礼,得行! 吕布,这一礼得受,但不能全受! 然后说吕布回的那一礼,亦是大不简单。 他行的,不是汉军军礼,而是士大夫的揖礼。 众所周知,大汉的太守,管内政,也管兵马。 像桃园义军这种,尚未有正式编制的民间武装,龚景身为太守,只需一纸公文,便可收归己用。 真到了那时候,桃园义军要么乖乖就范,要么,原地解散! 龚景行礼的同时,口称吕壮士,表面上是客气,实则,是试探! 试探这伙,强悍到不可思议的,神秘部队的底细。 吕布不行军礼,就是用行动表示,他此刻不承认军人的身份,也就堵住了龚景以军法收编桃园军的可能性。 最后,再说一说,吕布对龚景的称呼,龚青州。 通常而言,称一州之牧,可用某什么州,来称呼。 比如说大汉皇室宗正刘虞,为幽州牧,世人便以刘幽州来指代。 在没有州牧,只有太守的情况下,也有一些阿谀之人,以某什么州来称呼太守。 但这种情况,极少。 可吕布,偏偏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的,以龚青州,来称呼龚景,这个青州太守。 这就不得不让龚景,好好掂量一番了。 如果没有吕布之的,一步,一礼,龚景还可能以为,吕布也是阿谀逢迎的小人。 可正是那,一步,一礼,明明白白的告诉了龚景,吕布对于官场的那套潜规则,拿捏的炉火纯青! 真要阿谀逢迎,绝不会如此着于痕迹! 既然不是阿谀逢迎,那,就值得好好品味了。 嘲讽? 龚景的第一反应,是吕布在嘲讽! 毕竟,青州匪患肆虐,连堂堂的太守都被堵在了城里,就连出城,都只敢待战事已定后,才敢放心出来。 因此,龚景在听到吕布口中的龚青州时,不由的脸皮发烫。 但很快,龚景在看到了吕布那沉稳的表情后,便知道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方真要看轻自己,不出手相救就行了,何必要大费周章的解临淄之危哩! 那么,不是阿谀逢迎,也不是嘲讽…… 那他,究竟是何意呢? 龚景目光闪烁,面上狐疑不定,沉吟不语,一时倒是没猜出吕布的真实意图。 吕布当然不会让场面冷下来。 只见他踏前一步,凑近龚景,低声道:“一月之内,荡平青州黄巾贼人,想必龚青州之名,定能名副其实……” “嗯?” 龚景闻言,顿时两眼放光,精神一振。 如今大汉天下,大半各州郡皆饱受黄巾之苦,天子大为震怒。 若是青州真能在一月之内荡平黄巾,他龚景,别说由太守升迁为州牧,就算是直入中枢,三公都有望啊! 只不过,一个月之内,荡平黄巾反贼,可能么? 当然……可能! 待龚景的目光,扫过黄巾军军营,看到那满营疮痍,尸山血海的景象,他便知道,极有可能! 在此人的带领下,以区区数百之众,便能堵的数万贼人出不了营,若是…… 热衷于仕途的龚景,不可遏制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去我府中,细说!” 龚景不动声色,低声回了一句。 “龚青州,请!” 吕布此时再说出的,龚青州三字,听得龚景心花怒放。 “哈哈哈……” 龚景的脸上,原本只不过是客套的笑容,不知不觉中,已然多了期盼,与渴望。 “吕英雄,请!” 投桃报李的道理,龚景自然是懂的。 他相信,从吕壮士,改称为吕英雄,对方也肯定能领会,这其中的区别。 “明公,先请!” “好!好!好!” 吕布的反应,让龚景脸上,笑意更甚。 只见龚景一伸手,握住了吕布小臂,直接来了个把臂同行! 太守,布衣,把臂同行…… ……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吕布率领从青州郡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数千精骑,转战十一郡国,六十五县。 将整个青州的黄巾军,涤荡一空! …… 第60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四) 时,北中郎将卢植及东中郎将董卓讨张角,并无功而还,乃诏嵩进兵讨之。 ——《二十四史》卷七十一 ————————————————————————————————— 一月之期已满,青州太守府。 “奉先,真要走?” 报捷公文早在数日前,以八百里快马送去洛阳,想来再过几日,天子的嘉奖旨意,也快到了。 升迁在即的龚景,按说应该志得意满,高兴的睡不着觉才对。 可是,当吕布向他辞行时,不知为何,他竟还有些不舍。 “青州已定,还有冀州、兖州、豫州……” 整整一月,吕布马不停蹄的,辗转了整个青州,兑现了一个月前的承诺。 一月之内,涤荡青州黄巾! 可刚刚才歇下来没几天,连身上的硝烟味,还未散尽,他的目光,又放到与青州相邻的几个州。 “奉先,不如……与我同去洛阳,如何?” 这一个月里,龚景时刻关注着吕布的动向,说实话,他对于吕布,除了欣赏,还是欣赏! 若收得此人为己用,三公有望! 从洛阳传回的小道消息,有了平乱之功,再加上大把金银的助力,基本已经确定升迁为光禄勋的龚景,自然是希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相比于一州之牧,龚景更想要的,是直入中枢,位及人臣!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这个中二千石的光禄勋,是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龚景还不知道么? 若不是有天降神兵的吕布出现,以他龚景的真才实学,别说升迁去洛阳,当那显贵的光禄勋了,只怕是青州太守都保不住! 所以,龚景想要拉上吕布,一起去洛阳,也就很好理解了。 只不过,吕布,会同意么? 不! 他不会! 洛阳,当然要去! 但,可不是现在! 吕布这一个月里,除了每日奔波在剿匪的路上,还不忘安排专人,从龚景这,讨要一份朝廷的邸报查阅。 当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邸报里的那一刻,吕布平静的心,乱了! 董卓! 董卓的名字,出现在邸报里,那就意味着,他肯定也已经,进入了何进的视线范围! 那一场剧变,即将开始! 而在这场剧变,正式上演前,吕布为了攒够足够多的筹码,不得不加快进度了。 平定黄巾之乱的首功,他定要收入囊中! 不然的话,按原本的轨迹,以区区一个并州骑都尉的身份,去到洛阳,想要成为董卓身边,至关重要的人物。 除了先认丁原为义父,然后杀丁原,再拜董卓为义父,吕布还真没有足够把握,做到让董卓青睐有加,倚为心腹的那一步。 平定青州的功劳,能让龚景从太守升迁为光禄勋。 那平定整个黄巾之乱,就能让吕布,平步青云! 届时,挟平乱首功入洛阳的吕布,定能让董卓刮目相看! 至于说,是不是一定要认董卓为义父,吕布还没有想好。 能不认,就不认。 一定要认的话…… 也行! 总之,一切都以大局为重! 什么是大局? 这个时候的吕布心中,大局就是,与貂蝉再续前缘! “明公见谅!不灭黄巾,布,誓不罢休!” 心意已决的吕布,直接拒绝了龚景的提议。 “哎……” 早有预感劝不动,龚景长叹一声后,又道:“奉先胸怀大义,我实在是自愧不如!这样吧……” 龚景略一沉吟,便道:“趁着朝廷的诏书未到,青州这地界,我还能做得了主,奉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多谢明公!” 吕布也不推辞,谢过之后,直接道:“明公的三千青州精骑,借布……三个月!” “奉先,何必提个借字,送你了!” 龚景却是大方到令人发指,直接大手一挥,另外还送上了一份大礼:“武库里,还有精甲数千,弓箭无数,你一并都给搬走!” 即将离任的龚景,如此的大方,完全是慷他人之慨。 他去洛阳赴任,当的还是显贵无比的光禄勋,什么精骑,什么精甲,什么弓箭,统统用不上。 左右带不走,还不如便宜了眼前这位,帮了他大忙的吕布。 “明公大义!” 得了诸多好处,吕布自然得有所表示,起身后,揖手一礼,又说道:“布感激不尽,容后再报!” “好说,好说……” 龚景等的,就是吕布这句,容后再报。 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到,吕布的不凡之处。 拿一些,自己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换注定会出人头地的吕布一句承诺,龚景认为,千值万值! “既如此,布,先告退了。” 该谈的谈了,该拿的也拿了,心中有所牵挂的吕布,自然不愿再浪费宝贵的时间。 唰唰唰…… 提笔三两下,写完手令,往吕布手里一塞,龚景乐呵呵的,起身相送。 “奉先,洛阳再会!” “明公留步,洛阳,再会!” …… 冀州,广宗城外。 乌云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仿佛预示着一场惨烈战事的降临。 北中郎将卢植,率部在此,与黄巾军对峙已久。 然而此刻,他,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大汉官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谋士们面色忧虑,将校们亦是眉头紧锁。 突然间,一名身中数箭的斥候,匆匆入帐,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将军,匪首张角,亲率大军,分兵数路,欲将我军重重围困!” 卢植面色一沉,起身走到营帐中央悬挂的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迅速扫过。 他深知,此次张角倾巢而出,来势汹汹,意图毕其功于一役,定要将自己所部汉军,彻底消灭。 营帐外,喊杀声、战鼓声交织在一起,如汹涌的潮水般,冲击着帐内众人的耳膜。 黄巾军的士卒们,亦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向汉军的营寨。 他们举着简陋却锋利的武器,眼中透着狂热的光芒,不避刀矢。 汉军士卒,则在将领的指挥下,拼命抵抗,弓弩齐发。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敌阵,但黄巾军依旧如蚁群般,前赴后继。 …… “将军,末将愿率军,杀出一条血路!” “对,与其被困,不如避其锋芒……” “将军,各自……突围吧……”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久疏战阵的大汉将校们,不顾面色如铁的卢植在想什么,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 第61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五)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四府举植,拜北中郎将,持节,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副,将北军五校士,发天下诸郡兵征之。 ——《后汉书?卢植列传》 ————————————————————————————————— “不可!” 北军五校,久疏战阵。 卢植自领军出征之日起,便大致知晓了这个情况。 只不过,他没想到,堂堂的大汉官军,还是肩负拱卫京畿重任的北军五校,竟会武备松弛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与黄巾军首次交战,除了他亲手操练出来的三千亲兵外,北军五校,遇上了才起事不到半年的黄巾军,居然一触即溃! 一触,即溃啊! 卢植从才出洛阳时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坐困愁城,只用了一场强度不算大的遭遇战,便完成了心态上颠覆性的转变! 何进误我! 是何进,误我啊…… 不可避免的,卢植对这些年,一直将北军五校,牢牢把持在手上的大将军何进,心生怨怼。 但战局至此,光是怨天尤人,并不能解决问题,卢植只能按捺住心中的怨气,强撑着,扮出一副指挥若定的样子。 下面的人已经乱了,如果他这个主将再跟着乱,那这仗,真没办法打了! “尔等休要慌乱,本将,等的就是张角亲来!” 卢植一脸从容,招手示意帐内诸将校落座,只用了一句话,便让人心惶惶,七嘴八舌吵着要突围的部将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将军……” 一位自恃资历的北军校尉,大壮胆子,小声发问。 而其他诸将,皆眼巴巴的,盯着卢植。 “正所谓,打蛇打七寸,擒贼要擒王,本将未出洛阳时,便广发书信,联络各地兵马,齐聚于这广宗城下,与张角决战!” 卢植摆出了一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绝世名将风范,看的一众部将顿时心中大定。 “哼,本将正愁张角不来!” 卢植冷哼一声,傲然道:“如今,果不其然,张角,中计矣!” “原来如此!!!” …… “将军英明!!!” “将军英明!!!” “将军英明!!!” …… 在短暂的恍然声过后,整个中军大帐,完全被此起彼伏的马屁声,给淹没了。 在滔滔不绝的马屁声中,卢植可没有飘飘然。 “将军,不知有哪些强兵响应,会与我军会合?” 一帮马屁精中,还是有聪明人的。 若是来的都是和他们一样的酒囊饭袋,那还是算了,趁着张角未将包围圈合拢,赶紧突围,保命要紧! “西凉,董卓!” 卢植早有准备,风淡云轻的,说了一个让所有部将为之一振的答案。 “西凉铁骑?!!!” “虎狼之师!!!!” “嘶……” “这下可有救了!!” “什么有救了,是平乱有望了!” “不错,西凉铁骑一至,张角必定是手到擒来!” “太好了!!!!!” …… 在纷纷扰扰的惊叹声、庆幸声、畅想声中,始终冷眼旁观的卢植,显然,多少是有点突兀了。 其实,到目前为止,卢植所说的话,都是真的,没有一句胡编乱造! 未出洛阳,便广发书信,是真的! 召集各地精兵,会战于广宗城下,是真的! 西凉铁骑,在董卓带领下,会来,也是真的! 但是,卢植并没有把话说全。 各地精兵,响应会赶赴广宗,与他卢植会决张角的,到目前为止,只有西凉董卓一家! 大汉十三州,一多半已经自顾不暇! 能来广宗的,有,也只有一家! 西凉,董卓! 而距离所有人的救命稻草,包括卢植自己在内,那纵横西北,打得羌人服服帖帖的西凉铁骑,赶赴广宗的期限,至少,还有十日! 整整,十日!!! 以眼下的局面,自己这数万乌合之众,能撑到与董卓事先约定的日子么? 不错,堂堂的北军五校,在此刻的卢植心里,就是乌合之众! 连黄巾反贼都不如的,乌合之众! 但是,纵然内心再怎么鄙夷,卢植还偏偏只能耐着性子,好生哄着这帮乌合之众。 “在西凉铁骑到达之前,本将只要尔等坚守不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卢植笑吟吟的,先说了一句,让一众将校喜笑颜开的话。 “坚守不出,那敢情好啊!” “那是,杀敌的事,交给西凉那群杀胚就好了!” “此言有理!” “嗨!将军不是说了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呐!” “将军实在太英明了!” “将军英明!” …… 又是一通乱糟糟的七嘴八舌后,整齐划一的马屁声,吵的卢植脑仁疼。 “传令下去,固守待援!” 卢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门,强撑着精神,作出镇定自若的大将之风。 “喏!” “喏!” “喏!” …… 不用出营去与敌军拼命,还能有一场泼天的功劳,唾手可得,一众觉得占了天大便宜的将校,欢天喜地的领命出帐。 随着一道道的军令,在那帮藏不住事的将校大肆宣扬下,欢呼声,传遍了整个汉军大营。 “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 原本愁云惨淡,惶惶不可终日的汉军士卒们,一改之前的怯懦,瞬间迸发强大的战意,与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有了如此剧变,自然使得黄巾军如潮水般的进攻,为之一滞。 不多时,明明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的黄巾军,就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异变! “这是……鸣金声?” “鸣金了,撤!!!” “撤退!!!” “撤!!!” …… 阵阵刺耳的鸣金声,自黄巾军中军传出,正领军猛攻的黄巾军将领们,侧耳一听,便纷纷依令撤军。 刹时间,来势凶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各路黄巾大军,又如潮水般退去。 “敌军……撤了!” “敌军,真的撤了!” “万胜!!!” “万胜!!!” “万胜!!!” …… 劫后余生的汉军士卒们,其实,并不清楚为何战局会峰回路转,明明就差一口气,就能攻破自家营门的黄巾贼人,会半途而废。 撤的,还如此的,干脆利落! “杀出去,莫要放走贼人哇! 甚至,还有些不开眼的,竟想打开营门,去混水摸鱼,捞上些战功! “将军有令,固守待援!” “违令者,斩!!!” …… 第62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六) 疑以叩实,察而后动;复者,阴之谋也。 ——《三十六计?十三》 ————————————————————————————————— “启禀将军,敌军已退出十里之外!” 一名斥候单膝跪地,语气中,透着克制不住兴奋。 “知道了。” 卢植面不改色,淡淡道:“再多探出三十里,若有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喏!” 斥候领命,掀帐而出。 待斥候离去,卢植将帐内一众亲卫全都赶出,独自一人,枯坐帐中。 “饵,已投下……就看张角,会不会……上钩了……” 此时的卢植,满脸的患得患失,哪还有半分,人前的从容,与笃定。 他,这是以身为饵! 那…… 张角…… 真的会,如卢植所愿么? …… 与此同时,黄巾军中军大营,张角帐内,数十位黄巾军将领,济济一堂。 “将军,都探听清楚了!” 一名神情剽悍,眼神犀利的黄巾军渠帅,恭声禀告:“汉军营中高呼的,的确是固守待援!” 此言一出,张角还未发话,帐中已然是一片大哗! “固守待援?他们……竟有援军?” “援军?哼!不足为惧!” “不可大意!” “怕什么,在援军到前,直接将卢植小儿拿下!” “不错,卢植小儿名不符实,破他大营,易如反掌!” …… “闭嘴,听天公将军怎么说!” 最先发话的渠帅,显然有足够的威信,只一言,便让大帐里,鸦雀无声。 是哩! 天公将军,还没发话哩! “他们的援军,是西凉董卓。” 张角缓缓扫视满帐的部将,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那渠帅身上。 此人,倒是颇有大将之风…… “什么?是董卓?” “西凉铁骑?!!” “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咱们还是……另谋他处吧……” …… 济济一堂的黄巾军将帅,在听到卢植的援军,竟是纵横西北无敌手,赫赫有名的西凉铁骑时,哪还有之前的嚣张跋扈! 甚至,最不堪者,竟还动起了溜之大吉的念头。 哎…… 乌合之众,终究是,乌合之众矣…… 就在张角感慨手下之人,皆是不堪大用的乌合之众时,有一人,却让他刮目相看。 “都闭嘴!” 那神情剽悍的渠帅,先是一声厉喝,喝止住了满帐的杂音,然后一抱拳一躬身,冲张角大声请命。 “管亥不才,愿替天公将军分忧!” “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早就知道援军是谁,也早就有了腹稿的张角,不动声色,微一抬手示意。 “是!” 管亥起身,目光炯炯,大声道:“正所谓奔袭千里者,必蹶上将军,西凉距此地,何止千里,西凉铁骑再勇猛,长途奔袭之下必然人疲马乏!” 管亥稍作停顿,待抬头望见张角正面带鼓励,不禁信心满满,接着道:“而我军以逸待劳,只需准备周全,便可让那董卓损兵折将,讨不到半分好去!” 管亥的这一番话,不仅让张角暗暗点头,更是让其他的黄巾军将帅,信心大涨。 “此言,甚是在理!” “不错,以逸待劳!” “就是,怕他个卵!” …… “将军,末将所虑,不是董卓来援,而是……董卓不来!” 管亥目光炯炯,更是语出惊人。 “什么?” “不来?” “怎会不来?” …… 方才还被援军是董卓率领的西凉铁骑,而吓得胆战心惊的黄巾军将帅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说下去!” 听了管亥这语出惊人的话,张角不惊反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董卓,是援军!” 管亥一指西边,再一指东边,说道:“董卓来援,要救的……是卢植……” 在场诸将,皆是屏息凝神,定定的,望着侃侃而谈的廖化。 迎着满帐的目光,管亥终于揭晓了谜底。 “所以,我军在击破董卓的西凉援军之前,得留着卢植!” 最后,管亥得意的,露出了狞笑。 “好!” 这一次,不等黄巾诸将反应过来,张角已经一拍桌案,大声叫好。 管亥听到张角的叫好声,连忙躬身,收敛起之前的睥睨状。 张角见管亥颇识进退,更是大喜。 “卢植所行,乃是固守待援之计,那咱们,便将计就计,来一招,围点打援!” 既然管亥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张角也就不藏着掖着,直接将早就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 “围点打援!” 管亥闻言,浑身一震。 他本以为自己的想法,定能一鸣惊人,却未想到,自己啰嗦了这么多,还比不上张角的四个字,来的精辟。 天公将军,真乃神人也。 管亥心悦诚服的望向张角,却见对方,也正笑吟吟的,回望着自己。 “将军圣明,亥,远不及也!” “你也不必太过自谦。” 张角很是满意管亥的态度,有心抬举一番,于是道:“接下来的战事,便交由你来指挥!” “将军?” 管亥先是一喜,但马上道:“末将惶恐,还望将军三思!” “不必多虑!” 张角当然明白管亥在惶恐什么,于是冲着满帐诸将面色一板,冷喝道:“你们听好,如有不服管亥将令者,斩!” “喏!” “喏!” “喏!” …… “管亥此人,你怎么看?” 待帐中诸将皆离开后,张角突然发问。 “有韬略,有胆气,只不过……” 一名面白无须,样貌颇有些俊秀的男子,从张角身后的屏风后,挪着无声的步子,悄悄走了出来。 “我又不是刘宏,不必有那么多顾忌!” “是,师尊!” 俊俏男子一躬身,习惯性的佝偻起了腰。 “你呀……” 张角见了俊俏男子下意识的举止,叹了口气,惋惜道:“这些年,倒是苦了你……” “不……不辛苦……” 俊俏男子连忙摆手,郑重道:“若非师尊救我,丰,七年前,便随全家上下一百零三人,被刘宏那昏君砍了脑袋,苟活至今,还有望看到大仇得报的那一日,哪敢说辛苦两字!” “罢了!” 张角摇摇头,说回了正事:“管亥此人,可堪大用否?” “此人什么都好,唯有一点……” 俊俏男子稍一斟酌,说道:“来路不明!” “你是说……” 张角闻言,眉头微皱。 良久之后,张角一挥手,幽幽道:“那……再看看吧……” “是,师尊。” 俊俏男子一躬身,轻挪小碎步,又悄无声息的,隐没于那屏风后。 …… 十日后,汉军中军大帐。 “七路大军,扼守要道,张角……这是要……” 卢植怔怔的,盯着广宗地形图,已经好多天了。 虽然这些天里,黄巾军每日早、中、晚,都会发动一次象征性的骚扰,但是,却连一次大规模的进攻,都没有。 一开始,黄巾军反常的举动,正中打着固守待援主意的卢植下怀。 可是,随着与援军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卢植心中的不安,也愈发的强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待卢植,将斥候送回的黄巾军兵力布署,一一画在广宗地形图上后,他心中的不安,直接化为了惊恐! “不好!张角这奸贼,是要……围点打援!!!!!” 一脸惊恐的卢植,拍案而起,大声惊呼:“来人,快来人!!!” …… 第63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一) 逼则反兵;走则减势,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需,有孚,光。 ——《三十六计?十六》 ————————————————————————————————— 凌晨,汉军中军大帐。 “启禀将军,东中郎将董卓,于今日凌晨……” “且住!” 一名身负多处箭创的斥候,正欲禀告,却被心感不妙的卢植,厉声喝止。 “全部出去!” “严加戒备!” “无故靠近者,斩!!!” 卢植冲着亲卫首领,一连下了三道军令,语气越说越急,越说越严厉。 待说出最后一个杀字时,整个大帐,已然是寒气逼人,如坠冰窖! “喏!” 亲卫首领何时见过自家主公如此模样,哪里还敢怠慢,连忙冲出营帐,一丝不苟的执行起军令。 待帐中只剩自己与斥候之后,卢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说!” “东中郎将董卓……已于今日凌晨……误中黄巾贼军埋伏……损兵折将……已经……” 斥候吞吞吐吐,言辞闪烁。 “已经如何?” 已经有所预料的卢植,面色惨淡,低喝道:“还不快说!” “已经……” 斥候知道事关重大,现在可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一咬牙,索性坦言道:“已经退兵矣!” “什么?!!!”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卢植仍是被这个噩耗,给沉重的打击到了。 “退……退兵了……” 原本按卢植的估计,纵然董卓中计,也不过是稍有折损,失了锐气而已。 只要董卓在外,他在里,两边里应外合,届时,形势逆转,就可以对将张角形成反包围! 可是,卢植怎么也没料到,董卓,竟然退兵了! 董卓一退,他卢植,怎么办? “不是命你无论如何,都要将本将的信,交到董卓手中么?” 卢植猛然想到一事,连声追问。 “将军明鉴,卑职的确将信,亲手交到了董将军手上!” 斥候急急分辩,赌咒发誓道:“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那董卓,又为何退兵?” 卢植却是不信。 “董卓说了,事不可为,让将军自求多福!!!” 斥候一急,加上恼怒董卓不义,也顾不上什军中法度了,连董将军也不叫了,直接以董卓相称。 “董卓竟然如此短视,如此不义?” 卢植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他再仔细一想,眼前这身负重伤的斥候,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本家族侄。 他,断不会,也不敢,胡编乱造。 那么…… 董卓这援军…… 确实是,指望不上了!!! “完了,全完了……” 卢植也不顾斥候仍在,直接颓然往虎皮大椅中一倒,失魂落魄。 “将军!数万大军安危,全系将军一念之间!” 斥候见卢植如此模样,不由大急。 要知道,汉军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溃散,全靠有卢植这定海神针撑着。 若是卢植这模样,被外人见到…… 斥候首领,也是卢植最为信任的本家子侄,完全不敢想象,外面这数万大军,将会是何等反应。 “将军,是战,是退,还望早作安排!” 最清楚局面,有多糟糕的,就是这名斥候首领了。 “是战……是退……” 浑浑噩噩的卢植,得了提醒,先是眼神稍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有区别么……” 卢植颇是无奈的一笑,嘲弄般叹息道:“张角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咱们就算是能侥幸逃出生升天,可一下败光了何进的北军五校,终究还是……难逃一劫啊……” “……” 斥候听完,亦是默然不语。 是啊,就算是冲破了张角的重重围堵,可损兵折将的卢植,回到洛阳后,如何面对何进,又如何面对天子陛下? 看来,这一回,定是在劫难逃了! …… 就在卢植叔侄俩,于中军大帐哀声叹息,束手无策的同时。 向东五十里外,一座无名山坡上,有一支装备精良的虎狼之师,正在整装待发。 吕布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坐下一匹胭脂火龙马,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宛如战神下凡。 “大哥,吾等在此,已经休整了数日,疲乏尽去,只等大哥一声令下了!” 关羽身着一袭绿锦战袍,随风猎猎作响,犹如碧波荡漾,外罩一副镔铁打造的连环铠,甲片紧密相连,在日光下闪烁着凛冽寒光。 整个人的气势,比之当时初落魄江湖时,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正是,正是!这几日闲下来,俺的骨头都痒痒了!大哥啊,快些下令吧!” 张飞头戴镔铁盔,盔顶立着一根粗壮的黑色雉尾,随着他的东张西望,宛如灵动的黑色火焰。 他身披一件黑色锦袍,锦袍上绣着粗犷的金色纹路,似是翻腾的怒浪,又似蜿蜒的闪电,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 锦袍外,罩着一副厚实的鱼鳞甲,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极为精细,紧密相扣,犹如游鱼身上的鳞片般光滑,且坚韧。 那甲衣之上,还缀有一圈圈的铜环,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奏响前奏。 自从得了青州武库的全部武备,自吕布三兄弟以下,连同那三千五百名精骑,就好似武装到了牙齿! 长短兵刃,弓箭短戟,应有尽有! 最最令人发指的,一人双马不说,还连人带马,皆覆重铠! 也就是说,集青州一地,武备之精华的这三千五百人,是这个年代,最为烧钱,也最强悍的兵种,铁甲重骑! “全军听令!” 吕布在此休整数日,除了养精蓄锐外,还在等一个消息。 董卓败退的消息! 因为只有等董卓的西凉铁骑,被守株待兔的张角一举击溃后,松懈下来的张角,才会露出致命的破绽! 当董卓的这支援兵退去,张角必定会将攻击的重心,放心大胆的,转向那包围圈内的卢植。 毕竟,击败西凉铁骑,除了声威大振,对于张角而言,并没有实质性的好处。 可一举歼灭卢植率领的北军五校,那就不同了! 那意味着,拱卫京畿的汉室力量,至少被削弱了一大半! 届时,张角挥师洛阳,必将势如破竹! 所以,张角一定会,全力以赴! 而一旦张角全力以赴,去消灭卢植这瓮中之鳖的时候,他的腹背,也将露出,致命的破绽! 吕布,等的,就是这一刻! “出发!!!” …… 第64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二) 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诱之。往蹇来返。 ——《三十六?十五》 ————————————————————————————————— 就在吕布率军,整装待发的同时,往西五十里。 “在下,替家师,谢过东中郎将!辛苦董将军走这一趟了。” 一身黑衣兜帽,将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完全不露形藏的神秘人,躬身向一身戎装,竟像是足有两三个人宽的大胖子,大礼参拜。 “哼!各取所需罢了!” 大大喇喇,受了神秘人一礼,却不见董卓回礼,反倒是蛮横的冷哼一声。 “告诉张角,他要争天下,老子不管!但要是太平道敢踏入凉州半步,来一个,杀一个!听懂了么?” “董将军……” 神秘人还想再说,却被董卓毫不客气的打断。 只见董卓丢出一物,掷于地下,便口出恶言。 “拿上你要的,滚吧!啐!” 董卓毫无形象的,一口浓痰,不偏不倚的,吐在了神秘人两腿之间,惊得那人连退数步! “哈哈哈……没……没用的废物,还不快滚!” 董卓见状,顿时笑的乐不可支。 “你……” 遭受如此奇耻大辱,神秘人一跺脚,恨恨的,向董卓投去了怨毒的目光。 “怎地,还不滚?!!!” 董卓抽出马鞭,举手一扬,惊得神秘人一把抢起地上的东西,转身就跑,连句场面话,都没有留下。 待神秘人远去后,一个相貌儒雅的青年,凑到早已经平静下来的董卓身边。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董卓长女夫君,牛辅! “岳父,咱们来回奔波数千里,就这么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呵!” 董卓在自己人面前,可没有在人前那般故作粗鲁。 只见董卓一整刻意散乱的衣冠,慢条斯理的说道:“没咱们跑这一趟,又如何将卢植,不,何进的北军五校,给一锅端呢!” “可是……” 牛辅想不通的,恰恰正是这一点。 只见他苦苦思索,却仍不得要领,便小低问道:“咱们来不来,卢植那老家伙……不早就给张角围住了么?何苦……” “你呀!连你师傅的半成,都没学到!” 董卓颇是有些怒其不争,却是没有发怒,而是冲看牛辅一侧,一个存在感低到近乎于无的中年男子,一招手。 “文和,你来说与这小子听!” “是。” 表字文和的儒雅男子,踏前一步,一开口,嗓音和煦的,直让人感觉似如沐春风。 “若无西凉铁骑响应卢植,何进,不会放心将北军五校,完全的交到卢植手上,而卢植,也没有把握,直接与张角决战!” 寥寥数语,这人便将一场牵动数万人,乃至汉室安危的惊天阴谋,以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语气说出。 “嘶……” 一语点醒梦中人,牛辅顿时脊背发寒,倒抽了一口凉气。 “可是……” 很快,反应过来的牛辅,又有了疑问。 “要实现老师所言,一封书信,便可解决,为何咱们非得跑这一趟哩?” “首先,做戏,要做全!咱们有没有跑这一趟,何进,一查便知,瞒不过的。” 男子竖起一根手指,先是回答了牛辅的疑问,接着,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以咱们的马力,全力奔袭的话,根本就用不了十日,这多出来的时间么……你说呢?” 男子笑意吟吟,提醒自己这徒弟,自己来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熟悉地形!!!” 得了指点的牛辅,面露骇然,脱口而出。 难怪这一路上,走走停停,每逢关隘险要之处,岳父都要逗留一番,根本就不像是千里奔袭,为救援而来! 原来如此!!! “可是……” 牛辅,又有问题了。 “咱们虽然来了,可是没救下何进的北军五校,那岂不是会遭他记恨?” “哈哈哈……“ “哈哈哈……“ 董卓与男子闻言,极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男子笑而不语,他知道,心情已然好转的董卓,愿意说上两句了。 既然董卓愿说,那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没了北军五校,除了咱西凉铁骑,何进,没得选!” 董卓远眺洛阳方向,身上的桀骜之气大盛。 “岳父英明!” 了解了前因后果,身为董卓下一代里,唯一的成年男子,牛辅大喜过望。 “如此一来,咱们便可去洛阳了!” “不,还没到时候……” 胖到近乎夸张的董卓,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敏捷,翻身上马,语带期冀的说了一句。 “得等汉室的元气,被张角这些反贼折腾光了,才是咱们登场的时候啊……” “走!” 董卓扬鞭,大喝一声。 “回凉州!!!” 董卓一马当先,背着初升的旭日,扬鞭抽了好几下,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看来,回去先得把这一身的肥膘,给……” …… 黎明的曙光,划破天际。 淡淡的晨雾,还未完全消散,大地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着西川红锦百花袍,外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间狮蛮宝带束紧,吕布英武的犹如天神下凡一般。 此时的他,正端坐在那矫健的胭脂火龙马上,平静的,望着麾下的三千五百青州铁骑。 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在微弱的晨光下,熠熠生辉,那戟刃寒光凛冽,似能轻易撕裂一切阻挡之物。 而整齐划一的青州军,个个神情肃穆,身披黑色战甲,手持长枪利刃,犹如一片钢铁丛林。 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无畏与果敢,静静等待着统帅,发下出击的命令。 “出发!!!” “喏!!!” “喏!!!” “喏!!!” …… 轰隆隆!!! …… 随着吕布一声令下,三千五百铁骑,紧随其后。 整支队伍,如黑色的洪流,奔腾向前。 马蹄声,如滚滚闷雷,响彻大地,仿佛要将这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黑暗,给踏的粉碎! …… 张角的营地,在前方若隐若现。 值夜的黄巾军哨兵,昏昏欲睡,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当吕布率领的铁骑,如狂风般,卷至营门前时,哨兵们才如梦初醒。 然而这时,已经来不及再发出警报了。 吕布一马当先,手中方天画戟猛地一挥,一道寒光闪过,两名惊魂未定的哨兵,已然便被戟刃,轻易地斩成数段,散落倒在地。 “杀!!!” …… 第65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三)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 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 ——《孙子兵法》第四篇 ————————————————————————————————— 卢植,不止是当世大儒,更是汉室少有的名将。 虽然何进交与他的北军五校,战力一般,但这十日里,在其指挥下,这驻军大营扎的,倒是坚固无比。 汉军军营,扎于广宗城外,营寨依地势而建,高大厚实的营墙,以土石筑就,上有连绵的雉堞,可供弓箭手藏身。 营门由厚重的实木打造,辅以铁皮加固,两侧设有瓮城,若敌军攻入,便成瓮中之鳖。 营内营帐整齐排列,中军大帐位于正中央,各色将校旗幡,于寒风中,猎猎作响。 与十日之前的人心惶惶不同,此时汉军,士气颇高。 除了即将赶到的强援外,这座平地而起,固若金汤的大营,更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什么是,固守待援? 据雄营而守,方是,固守待援! 原本人心惶惶的北军五校将士,如今的心气,任止是高了一星半点! 只待西凉铁骑一到,便齐齐杀出营去,将那贼酋张角,生擒活捉! 类似的话题,每天都在不同的小群体里,相同的上演。 军心,堪用! 身为三军统帅,亦是这一变化的缔造者,卢植当然能清晰的感知,麾下这数万汉军士气的变化。 甚至,也曾经一度,颇有些自得。 能将岌岌可危的局面,一步步扭转过来,卢植认为,力挽狂澜的他,足以自傲! 只不过,他的自得与自傲,在这天的凌晨,被董卓退兵的消息,给击的稀碎。 “将军!黄巾贼……黄巾贼大举来犯!” 一名副将,在营外大声禀告,语气中充满了慌张与惊恐。 仓啷啷…… “来人止步!” “让开,快让开,我们要见将军!” “军情紧急,还不让开!” “知道我是谁么?竟敢拿刀指我?” …… 黄巾军还未进攻,卢植的中军大帐前,却先一步上演了兵刀剑影,剑拔弩张的好戏。 “都住手!” 虽然深受董卓退兵这一噩耗的打击,卢植还是强撑着,走出了大帐,努力的,想要继续扮演定海神针的角色。 “有此坚营固守,慌什么!” 卢植面色镇定,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掩藏住内心的虚弱。 “将军出来了!” “有将军在,没事了,没事了!” “就是嘛,吵什么吵!” …… 这些日子下来,卢植在军中的威信,水涨船高,甫一露面,便成功的镇住了场面。 “闲了这么多天,也该松松筋骨了!” 卢植故作轻蔑的,瞥了一眼营外,用轻松的语气,下达了一个军令。 “都去准备一下,好好的,给营外那些不开眼的黄巾贼人点颜色看看!” “喏!” “喏!” “喏!” …… 见一向严苟的主将,难得的开起来了玩笑,众将校也放松了下来。 想想也是,有坚固的营寨,有强悍的援军,怕个鸟! 轰然应喏后,乱糟糟的,挤在中军大帐前的将校们,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希望…… 能撑过这个白天吧…… 望着喜笑颜开的属下们,热情高涨的,准备着防御工作,卢植心中,默默在祈祷。 不错! 没了董卓这强援,剩下能做的,就是突围了! 只不过,白天突围,无异于飞蛾扑火。 突围,得等到晚上! 至于能有多少人,能成功突围,卢植心里,也没有底。 一切,听天由命吧…… …… 瞒住消息! 撑过白天! 连夜突围! 以上种种,便是现在的卢植,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 汉军营外,搭起了一个高台。 “将士们!看看这世道,天灾人祸不断,而朝廷官员,却只知搜刮民脂民膏!” “你们忍饥挨饿,流离失所,这难道是上天的旨意吗?” “不!” “这是苍天已死,是腐朽的汉室统治,让我们陷入这般绝境!” …… 按照惯例,每有重大战事前,张角都要声泪俱下的,来上这么一出。 还真别说,这效果吧,出奇的见效。 绝大多数都是活不下去,才跟着张角造反的苦命人,格外的吃这一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 张角狂热的信徒们,仿佛被洗过脑了一般,用尽生平气力,将心中的怒气,以半懂不懂的口号,嘶吼了起来。 无数个愤怒的声音,汇成了巨大的声浪,一波又一波的,冲刷着汉军大营。 这种场面,张角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去吧!” “去杀光他们!” “去撕碎,你们面前的一切!” 张角长剑所指,数不清的信徒,仿佛是中了邪一般,齐齐的嘶吼着,径直冲向了严阵以待的汉军大营。 “放箭!!!” “快放箭!!” “射!!!!” …… 在杂乱无章的指挥声下,汉军大营里,东一簇,西一簇,升起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在天空中,划出了或高或低,或远或近的弧线。 最终,如雨点般,落向了黄巾信徒们的头顶。 咻! 咻! 咻! …… 伴随着凄厉的破空声,成片的箭簇落下,便有成片的黄巾信徒倒下。 刹时间,汉军大营百步处,血流成河! 紧接着,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 有多少人倒下,已经数之不清了。 但是,不管有多少人倒下,总有更多的人,面容坚定,眼神狂热,挥舞看着各色兵刃,冲向那共同的目标,汉军大营! “射!!!快射呀……” “这里,射这里!!!” “那里,还有那里!!” …… 当黄巾信徒抵近汉军大营三十步后,城头的指挥声,愈发的杂乱,惶恐了。 “固守待援!” 在一片混乱的指令声中,不知哪一个自作聪明的声音,乍然响起。 听到固守待援这四个字,惊慌失措的汉军士卒皆是眼前一亮。 十日前的场景,历历在目! “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 汉军的口号声,从杂乱,逐渐整齐。 而原本稀疏下来的箭雨,也逐渐密集了起来。 汉军岌岌可危的局面,竟是在一句口号的帮助下,奇迹般的,稳定了下来! …… 高台上的张角,望着士气大涨的汉军,轻蔑一笑。 “固守待援?呵……” …… 而中军大帐里,听到汉军自发喊出固守待援,这一曾经让全军士气大涨的口号时,卢植的面色,瞬间大变。 “不好!!!” …… 第66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四)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孙子兵法》第五篇 ————————————————————————————————— “将军?” 管亥见汉军士气,突然间莫名大涨,而己方的伤亡之大,简直触目惊心,不由的凑到高台边,向主帅张角问计。 其实张角本无意做出调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就是信徒么,他多的是! 只要能破了汉军大营,汉军愿意杀,那就让他们杀好了。 汉军的箭矢,射一支,少一支。 可他的信徒,要多少,有多少! 反正,真正的黄巾精锐,还没上场。 但即然管亥问了,张角总是要拿出个态度来的。 随口吩咐了几句,管亥便面露喜色,心悦诚服的,躬身领命而去。 不多时,黄巾后阵中,便整齐响亮的,爆发出了一阵阵高呼声。 “董卓已退,卢植快降!” “董卓已退,卢植快降!” “董卓已退,卢植快降!” …… 初时,这高呼声还不明显。 但随着那口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汉军士卒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 “快听,他们在喊什么?” “好像是……董卓……董卓已退?” “什么?!!!” “董卓已退!就是董卓已退啊!” “妈呀!董卓退了,咱们怎么办?” “完了!完了……” …… 汉军的士气,急转直下。 这一点,从顿变稀疏的箭雨上,便可看的一清二楚。 “别上了黄巾贼人的当!” “谣言!都是谣言!” “放箭!继续放箭!” …… 仍有少量的,卢植亲军将领,恪尽职守,大声鼓动着袍泽们继续战斗。 可军心已动,又岂是少数人,可以扭转的。 “卢将军!去找卢将军问清楚!” “对,去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去!同去!” “走!” …… 绝大多数的乱了章法的北军五校将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丢下阵地,去质问卢植。 去问问那个,信誓旦旦,给了他们希望的名将,卢植! …… “卢植在此!” 就在汉军军心动摇,防御阵线岌岌可危的时候,一声暴喝,乍然响起。 卢植! 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三军主帅,大汉北中郎将,卢植! 一向坐镇中军大帐,信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轻易不上前线的卢植,居然亲冒箭矢刀兵的危险,亲自来到了战斗的最前沿。 只见卢植不着铠甲,仍是一身文士长衫,从容不迫的,走上了营中最高的那处了望台。 “诸将士,勿要担心!西凉铁骑,明日便至!” 卢植气沉丹田,放声大喝:“只要撑过今日,咱们便可将贼人一网打尽!!!” 不错,此生从未说过一句谎话的卢植,又撒谎了! 还是当着,全体三军将士的面。 他这是准备彻底的,赌上一生的清誉,来换取三军将士的军心!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卢植的声誉,还是十分之过硬的。 “我就说嘛,都是贼人的诡计!” “不错,卢将军不会骗咱们的!” “放箭,继续放箭!” “对,放箭!” …… 在卢植的努力下,汉军的箭雨,又变的密集了起来。 卢植,又一次,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 了么? …… 没有! 当然,没有! 这一次,早有准备的张角,再没有给卢植机会。 “哼!” 就你这装腔作势本事,还敢拿出来献丑? 高台上的张角,冷哼一声,冲管亥使了个眼色。 “董卓人头在此!” 得了示意的管亥,翻身上马,一手执一个硕大的首级,一手高举圆盾,冒着雨点般的箭矢,纵马冲到了汉军营前十步。 “董卓人头在此!” “董卓人头在此!” “董卓人头在此!” …… 在管亥的高呼声中,汉军的箭雨,瞬间就停了下来。 “什么?” “董卓的人头?” “将军不是说,西凉铁骑,明日方至么?”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 …… “假的!那首级,是假的!!!” 眼见自己的一番努力,就要被那黄巾骑将用一颗假首级,给破坏殆尽,卢植努力反击,用尽了生平最大的气力,吼了出来。 “假的,将军说是假的!” “就说嘛,将军可不会骗咱们!” “……” 卢植的努力,起到了一些效果,汉军的箭雨,又密集了一些。 只不过,军心这种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动摇,总是会受影响的。 尤其是,当管亥将手中的首级一丢,又从怀中,掏出一物后,整个战局,就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了。 这一次,连卢植,也不行! “西凉军旗,在此!!!” 管亥将手中之物,迎风一展,霎时就让全体汉军,哑口无声,包括卢植在内! 军旗? 这…… 是……军旗!!!!! 军旗,又称大纛,通常是由将帅所挂,能够极大的,影响到麾下将士的士气。 军旗不倒,军心不散! 而评书史话里,说的斩将夺旗,旗,就是指的这玩意儿! 通常而言,可以打败一支军队,但要缴获一面军旗,难之又难,少之又少! 而制作一面军旗,费时费力不说,还因为地处不同,极难仿制。 就拿董卓的西凉军旗来说,以白牦为底,金丝为线,再配有西域特有的七色异宝为饰。 这军旗,放眼整个天下,独此一面! “……” 卢植怔怔的,望着这面军旗,失魂落魄! 因为他知道,这军旗,是真的! 怎会如此? 饶是卢植早就知道董卓败退,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旗,怎么会被张角夺了? 不是人在旗在,人亡,旗才…… 想不通! 怎么也想不通…… “将军,那旗是怎么回?” “这旗,不像是假的!” “对,是真的!我在凉州,亲眼见过!” “可将军不说,西凉铁骑明日方至么?” “旗若是真的,那岂不是将军骗咱们?” “不会的,不会的!” “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 “将军……” …… 面对麾下众将的质疑声,卢植,张了张口。 却发现,无言以对。 因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想知道! “将军?” “将军,怎么回事?” “将军,还望将军给我等一个交待!” …… 沉默! 无言的,沉默! 在一声声的质疑声中,三军统帅,汉军定海神针,卢植,终究是未发一言。 汉军的军心,土崩瓦解! …… 第67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五) 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 民既专一,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夜战多金鼓,昼战多旌旗,所以变人之耳目也。 ——《孙子兵法》第七篇 ————————————————————————————————— “破了!!!” “营门破了!!!” “快跑啊!营门破了!!!” 再坚固的营寨,没了尽心防御的守卫者,终究是难逃被破的命运。 面对营外那面,迎风招展的军旗,原本还有少数心存侥幸的人,想要自欺欺人,视而不见。 可卢植的沉默,却成为了董卓兵败的,最好佐证。 于是乎,士气大跌的汉军士卒,再也没有负隅顽抗的勇气。 完了! 全完了…… 卢植望着已然被洞穿的营门,以及蜂拥而入的黄巾大军,万念俱灰! …… 随着一声巨响,攻城槌重重地撞击在营门上,木屑横飞。 曾经被认为是,固若金汤的军营大门,轰然倒塌。 “杀!!!” 管亥一马当先,如愿以偿的,成为了第一个踏足汉军大营的人。 只见他长刀挥舞,寒光闪烁,所到之处,汉军官军纷纷倒下。 此时的他,犹如战神附体,所到之处,便掀起了阵阵腥风血雨。 鲜血,很快漫透了他的衣甲。 在管亥的带动下,黄巾士卒率紧跟他的步伐,在营中四处展开了一边倒的杀戮。 整个大营之中,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哪里都是血光四溅,宛如一幅末日场景。 也不是没有汉军试图抵抗,但哪里有反抗,哪里便有管亥的身影。 管亥的长刀,在人群中舞动,那鲜红的血液四下飞溅,如同绽开的血色花朵。 血腥,艳丽…… 不多时,汉军大营内,已是血流成河。 地面被鲜血染红,尸体横七竖八地,凌乱散落着。 管亥站在营地中央,望着这一片惨烈景象,长刀上的鲜血不断滴落,仰天长啸! 这种没有一合之将的感觉,让他,颇是无趣的很…… …… “快!护住将军,突围!” 突然,正在享受杀戮的管亥,耳朵一动,听到了一个让他有了极大兴致的字眼。 将军? 纵观整个汉军大营,真正够资格,能被尊称为将军的,只有一人。 北中郎将,卢植! 对于管亥来说,普通的汉军士卒,他已经杀的够多了。 有望接掌这支黄巾精锐军权的他,已经不需要再靠斩杀多少人头,来累积军功了。 但是,若是能斩下一位将军的首级,管亥还是很有兴趣的。 想来,将卢植的脑袋,亲手交到天公将军手上,定能…… 一想到那种场景,管亥不再犹豫,提刀便往那声音响处杀去! 嗤! 嗤! 嗤! …… 在管亥的全力施为下,长刀带起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但凡有挡在他与卢植之间的人,或物,悉数被他劈开,震飞! “留神!!!!” “挡下他!!!” “快挡下他!!” …… 见有人来袭,那些尽忠职守的卢植亲卫,前赴后继的,杀向了管亥。 但奈何管亥的武艺,绝对是二流巅峰水准,甚至,只差一点点,就能摸到一流武将的门槛了。 一个全力施为的准一流武将,可不是这些亲卫,能以量取胜的。 再忠心耿耿,也不行! “退下,都退下!” 见到亲卫们像是破瓜切菜般,被管亥一刀一个,卢植枯若古井的心,终于起了波澜。 仓啷啷! 卢植猛的抽出腰间长剑,指着管亥,喝道:“住手!你的对手,是我!” “将军,不可!” “将军!快走!” “将军,有我们在,就没到你拔剑的时候!” 卢植正欲上前与管亥拼命,却被剩余的亲卫拦下,苦苦劝阻。 “放手!快放手!” 卢植奋力挣扎,他可不想再眼睁睁的看绝大多数,都是他本家子侄的亲卫,被那黄巾贼将斩杀,而自己却无动于衷了。 杀了他! 或者,被他杀了! 一了百了! 反正,就算是逃出生天,回了洛阳,仍是一样的结果。 “好了,不用争!” 管亥一震长刀,将刀刃上的鲜血,抖了个干干净净。 迈前不紧不慢的步子,管亥面带狞笑,一咧嘴,露出了白森的牙齿,兴致盎然道:“你们一个也逃不了,都一样……” “保护好将军!快走!” 亲卫首领,也是卢植嫡亲的侄子,冲着自己的幼弟,同样是亲卫中的一员,匆匆交待一句后,便带领所剩无几的族人袍泽,义无反顾的,杀向了管亥。 “一起上,务必拖住此人!” 亲卫首领很清楚,凭他们几个人,要想杀管亥,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顾一切的拖住他,能多拖一刻,便多一刻,便能给主将争取出一线生机! 这,才是他想要的! 但是,想法是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嗤!嗤!嗤…… 会功夫的都知道,功夫高一线,便高的没边没际了,更何况,管亥的功夫,比这些亲卫,又何止是高出一线? 还没等卢植被硬架着走出十步,管亥的声音,便阴恻恻的,在卢植耳边响起。 “卢植,到你了!” “什么?” 卢植闻言,猛然回首,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那个追随了他足有十数年,经年累月鞍前马后,无时无刻不恪尽职守的族侄,已然身首异处! 那无头的身躯,正缓缓倒于血泊之中! “小五!!!” 本就不愿偷生的卢植,这时哪还忍得住! “狗贼!我与你拼了!” 纵然最后的亲卫怎么拦,也拦不住要拼命的卢植。 “将军,我先上!” 既然拦不住,那便先走一步! 最后的亲卫快步抢上前,三两步,便越过了卢植,杀向了管亥。 “勇气可嘉!但奈何……” 管亥这时候,竟还有心情赞上一句。 只不过,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不怎么中听了。 “就是太蠢了!” 管亥随手一刀,连看都不看,直接劈向了那亲卫胸腹。 此刻的他,所有的心神,早已全放在了卢植身上。 “嗯?” 管亥脚下一滞,长刀所传递回来的份量,让他眉头微皱。 “将军!快……” 原来那亲卫不闪不避,拼着让刀刃入腹,为的,就是用自己的双手,牢牢的,握住管亥的刀! 至于他说的快字之后,是让卢植快跑,又或是,趁着这千载难逢的一线生机,杀了管亥,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剧烈的疼痛,已经让他无法开口。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能多撑一刻,是一刻。 “小七!!!” 如果说,之前亲卫首领的牺牲,已经让卢植目眦欲裂。 那么,最后这一个亲卫的举动,彻底的让卢植出离了愤怒。 趁此良机,逃命? 不存在的! 他卢植,要杀人! 哪怕是,赔上了这条老命! …… 第68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六) 大凡用计者,非一计之可孤行,必有数计以勷之也。以数计勷一计,由千百计炼数计,数计熟则法法生。 ——《兵经百言?二十三?叠》 ————————————————————————————————— “小七,撑住!” 年近六旬的卢植,有多少年,没有提剑杀过人了? 很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曾几何时,他也曾在边疆沙场上,浴血奋战过。 只不过,朝堂昏暗,党争不断。 像他这种的,不甘心与奸佞小人为伍的直臣,不知多少年未掌兵权,只能结庐而居,闲来无事,教上些学生打发时间。 此次,若不是黄巾之乱,大大超过了朝廷的掌控,他也不会有机会重新出山。 本想着,以身为饵,引张角入局,再让威震天下的西凉铁骑,一战而定! 只是卢植直到现在都想不通,为何董卓会败,而且败的如此彻底,竟连军旗都给张角缴获去了! 明明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就稀里糊涂的,一败涂地了呢? 当然了,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卢植现在只想拔剑,杀人! 或是,被杀…… “狗贼,纳命来!” 卢植身高八尺有二,年轻时,倒也算得上一员文武双全的良将。 但奈何年事已高,加上久疏战阵,卢植此时的战力,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不然,他也不会一直由着亲卫团团护卫,而不上阵杀敌了。 但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别管双方实力差距有多大,该拼命,就得拼! “放手!” 手中长刀被那亲卫牢牢握住不放,管亥大喝一声,便空出一手,猛击亲卫面门。 嘭! 只一拳,便将那亲卫打的眼角开裂,鲜血淋漓,瞬间肿起了好大一个包。 “还不放?” 右手一抽,仍未抽动,管亥的眼角,已经瞄见卢植挺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剑,直奔他刺来。 “哼!既然你这么想要,便成全你!” 管亥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只见他不抽反送,直接将手中的长刀往前这么一捅! 噗嗤! 明晃晃的刀尖,一下从亲卫的后背,透了出来! 噗!!! 措手不及的亲卫,老大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无力的萎顿了下去。 “嘁!” 管亥不屑的冷嘲一笑,脚下一错,踏着快如鬼魅的步伐,一转身,便绕到了亲卫身后。 而那奄奄一息的亲卫,仍没忘了自己的职责,伸手想抓管亥,却抓了空。 绕到亲卫身后的管亥,反手一抽,便将自己长刀,抓回了手中。 “快……跑……” 亲卫无力的张了张嘴,冲自家主将挤出两字,便一头栽倒在地,再无一点动静。 “小七啊!!!” 卢植就差了三步,就能够着自己那,最后一个亲卫。 可就是这三步,便如天堑一般,让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是亲卫,也是子侄的年轻人,丧命于管亥的刀下。 而他,却无能为力! 这一刻,什么尽忠报国,什么功过是非,卢植已经全然不顾。 他,只想杀了管亥! 只见杀红了眼的卢植,急趋几步,照着管亥胸膛,挺剑便刺! 这一剑,汇聚了他全身的气力,与满腔的怒火。 不可谓,不快! 不可谓,不准! 这一剑,已经完全超越了卢植应有的极限,又快,又准! 可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那么的残酷。 一些人的极限,在另一些人的眼中,不过就是笑话罢了。 “嘁!” 卢植这又快又准的一剑,在管亥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也不见管亥有什么大动作,只一侧身,便轻松的让过了卢植那,又快又准的一剑。 当!!! 管亥抽刀上撩,只用刀背,在卢植的剑脊上这么轻轻一磕。 卢植那把装饰意味,大过实战作用的松纹古剑,一下便被磕上了半空,打着转,甩出一个相当漂亮的弧线,最后当啷一声,摔到十丈开外。 而卢植握剑的手,虎口迸裂,鲜血淋漓,克制不住的,抖个不停。 “卢植,降了吧!” 管亥收刀,出人意料的,出言招降。 就在方才,他有大好机会,一刀斩下卢植脑袋时,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生擒活捉一个大汉北中郎将,绝对要比只拿一颗首级交,去交给张角,要有价值的多! 若是真能说降卢植,对汉室的威信,绝对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甚至,比消灭北军五校,更有价值! “呸!狗贼!” 卢植左手紧紧握住颤抖不已的右手,怒斥道:“想要本将投降,痴心妄想!” “蝼蚁尚且偷生,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管亥将刀往肩头一扛,很是诚恳的,给了一个建议。 “哼!” 卢植冷哼一声,决然道:“做梦!” 可卢植话音未落,便有一道银芒闪过眼前,紧接着,他只觉右手一凉,然后便是一阵剧痛袭来。 “啊!!!……” 卢植定睛一看,不由的悲从中来。 他那只可提剑,也能握笔的右手,竟然…… 齐腕而断! “这一次是手,下一次……是脑袋!你想清楚了……再说!” 管亥为了给卢植,更多一点的思考时间,说的很慢,也很郑重。 “狗贼!!!” 卢植根本不假思索,直接吼道:“不管一千次,一万次,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休想!!!” “好吧……” 管亥撇撇嘴,无所谓的说道:“如你所愿!”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一代名将,文坛大儒,陨落…… …… 就在管亥斩下卢植首级,数万军心溃散的汉军,正被疯狂屠杀的同时,营外的黄巾军大营,同样也开始上演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三千五百重甲铁骑,如一把利刃,直插黄巾军大营腹地。 “杀!!!” 随着吕布一声令下,喊杀声瞬间响起,如滚滚雷霆。 吕布一马当先,催动胯下胭脂火龙马,直冲入黄巾军中军大帐。 方天画戟舞动间,寒光闪烁,恰似蛟龙出海,所到之处,黄巾军士卒四分五裂,鲜血飞溅。 如同绽开了,一朵朵,艳丽的花朵。 凄美,绝伦! …… 第69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一) 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及车骑将军皇甫嵩讨平黄巾,盛称植行师方略,嵩皆资用规谋,济成其功。以其年复为尚书。 ——《后汉书?卢植列传》 ————————————————————————————————— 轰!!! 黄巾军中军大帐,在吕布的惊天一击下,轰然倒塌。 “张角不在!” 吕布眉头一皱,沉声道:“云长,翼德,各领一千骑,分头找!” “喏!” “喏!” 关羽策动战马,朝东而去。 一路之上,青龙偃月刀翻舞,银芒一闪,便有一颗头颅飞起。 一骑当先的他,神色冷峻,在敌阵中一往无前,留下了一路的,血雨腥风。 张飞朝北,丈八蛇矛如毒龙出洞,每次探出,便有一道乌光吞吐。 他一边冲杀,一边大呼痛快。 那吼声如炸雷般,在敌阵中炸开,惊得黄巾贼众,双腿发软,胆战心惊。 只见他矛锋到处,血肉横飞,一路之上根本没有一合之将。 青州铁骑,自南而来,关羽向东,张飞朝北,吕布自然是率领剩下的一千五百骑,一路向西。 西边,出了黄巾军大营,正是汉军大营所在! “走!” 吕布一带马缰,纵马扬鞭,直奔汉军大营而去。 …… 距汉营正东五百步,吕布星目一亮,看到了那高台之上,身披黄色道袍之人。 “张角,你果然在此!” 吕布双腿一夹胭脂火龙马腹,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高台,手中方天画戟,挽出朵朵戟花,蓄势待发。 “去看一下,是何人冲阵?” 正密切关注汉营内战局的张角,突觉自己后阵的骚动,连忙吩咐高台边的部将前去察看。 可还没等他这边派人过去,吕布所率领的一千五百青州铁骑,已然势如破竹的,杀到了近前。 尤其是一马当先的吕布,长戟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哪怕是再多的人,都根本起不到一点阻挡的作用! 嘶…… 张角辗转幽、兖、青、扬……各州,打的各地官军丢盔弃甲,什么样的汉军没见过。 官军,除了边军,徒有其表! 这就是张角大小数十仗,打出来的感觉。 甚至,就连董卓的西凉铁骑,他都有底气碰上一碰。 可只打量了来袭的敌军一眼,张角便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铁甲重骑?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铁甲重骑? 要知道,就算是董卓的西凉铁骑,也只是号称铁骑。 西凉骑兵所穿的甲,多数是内穿皮甲,外披轻甲,只有什长以上,方是披挂重铠。 还有,如果只是装备精良,也就罢了。 真正强悍的重甲骑军,最恐怖的,根本不是那身不惧箭矢的重甲,而是,无与伦比的冲击力! 而冲击力,是需要极快的速度,方能实现。 重甲骑兵,就好比是一支离弦之箭,速度越快,威力越大。 如果没有一位绝世猛将,充当箭头人物,那么,起不来速度的重甲骑兵,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铁皮罐子! 所以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有没有,绝世猛将,才是衡量一支重甲骑兵有没有战力的关键! 主将有多勇,重甲骑兵,便有多强。 很显然,从黄巾军大营杀出来,正以极快的速,直奔这高台而来的重甲骑兵,很强! 尤其是,那挥舞着一杆方天画戟的主将,有多猛,更是张角生平之所见! 究竟,会是谁?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重甲骑兵,张角,百思不得其解。 “来者何人,可敢报上名来!” 想不通,便不想了。 张角冲着吕布,大声喝问。 “某乃吕布,特来取你性命!” 吕布见张角不想着躲避,居然还敢大大喇喇的,站在高台上冲自己喊话,不由暗喜。 “吕布?” 张角眉头紧锁,面露异色。 在他记忆里,关于这个名字的印象,少之又少,几近于无! 正待张角还想搭话,却是眼前突然闪起一片耀眼至极的银芒,不由的,便是顿感一阵心惊肉跳。 不好!!! 张角一挥道袍,整个人腾空而起。 轰隆隆!!! 一片带着恐怖肃杀气息的银芒过后,原本矗立黄巾军阵中,足有三层楼高的高台,竟然轰然倒塌! 好一个,绝世猛将! 张角心中剧震,收起了一开始的大意。 看来,厉害到这种程度的绝世猛将,就连他这个身怀太平要术的修道之人,都不得不,慎重对待。 果然,是妖道! 吕布心中,突然对张角,亦是生起了忌惮之意! 要知为何,自诩天下无敌的吕布,竟会对张角,心生忌惮,原因很简单。 此时的张角,正悬浮在半空! 不错,就是悬浮! 明明脚下空无一物,整个人,却是如羽毛一般,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天公将军威武!” “天公将军威武!” “天公将军威武!” …… 原本被吕布的青州铁骑,杀的魂飞魄散的黄巾军,一见到张角显露的神通,顿时纷纷顶礼膜拜,口颂赞词。 以这些狂热信徒,熟练至极的反应来看,张角,一定不是头回这么干了! 黄巾军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的,无以加复。 而从未见过此等异象的重甲骑兵,不可避免的,也受到了重大的影响。 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恐惧的。 原本飞驰的马速,亦是不可避免的,降了下来! 失去了速度,阵形散乱的重甲骑兵,不再所向披靡,反倒是陷入了张角那些,狂热信徒的围攻之中。 原来,他不躲,是有后手…… 吕布心中了然,对张角的心计,手段,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现在,摆在吕布的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是引军退去。 待汇合关羽、张飞后,兵合一起,将打一家,集中所有力量,再与张角周旋。 另一条,是让麾下骑兵退去。 毕竟,失了马速的重甲骑兵,威力大减。 与其让他们陷入狂热的,黄巾信徒们的乱战中,还不如让他们退出足够的距离,重新整队。 心思急转,吕布一挥戟,飞快的做出了决定。 “尔等退出三里之外,重新集结待命!” “喏!” “喏!” “喏!” …… 至于,吕布他自己么…… …… 第70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二) 以黄巾既平,故改年为中平。 ——《后汉书?皇甫嵩列传》 ————————————————————————————————— 望着半空中,宛若神仙中人的张角,吕布平静的,取下腰间的师门秘宝,龙舌弓。 此弓,以虎骨为身,龙筋为弦,非千斤神力者不可开。 是为,十二石弓! 一石,九十四斤。 十二石,一千一百二十八斤! 军中有云,上力挽一百二十斤,过此则为虎力,亦不数出,中力减十之二三,下力及其半。 通常而言,能挽一石弓者,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弓手了,能挽三石弓者,廖廖无几。 若是告诉世人,吕布这把龙舌弓,乃是十二石弓,估计是不会有几个人相信的。 以吕布的天赋异禀,十二岁,便能拉开这龙舌弓,加上这几年精益求精的苦练下来,如指臂使,自然是不在话下。 这,也正是吕布敢于,直面悬浮于半空中的张角,最大的底气。 的确,用方天画戟,是没法伤到那,离地足有三十步的张角。 但是,谁说吕布的本事,就全在方天画戟上了呢? 这世上,根本没人知道,箭术,才是吕布最得意的武艺! 因为,曾经知道的那些人,全成了龙舌弓下的亡魂! 最近的这些年里,也压根就没人,值得吕布掏出这压箱底的神射术! 一百五十步,箭无虚发! 一百五十步,穿石洞金! 一百五十步,开山裂石! 区区三十步,呵! 哪怕张角是钢浇铁铸的,吕布也有把握,将那高高在上,仿佛是俯瞰众生的张角,射落尘埃。 “吕布,拜入我门下吧!” 张角并不知道,他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望向吕布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管亥虽勇,但比起吕布来,算个屁! 急于寻到一个继任者,却迟迟不能如愿的张角,很是庆幸! 张角用充满了蛊惑的语气,说道:“当了我张角的门生,你想要什,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是么?” 吕布一边拉弓上弦,一边淡淡的,回了一句。 “当然!” 张角大喜,还当是吕布意有所动,继续蛊惑道:“只待打下洛阳,这天下,便是你的了……” 咻!!! 未待张角说完,已经上好弓弦的吕布,张弓搭箭,便是一箭射出! 这一箭,大巧不工! 这一箭,返璞归真! 这一箭,没有任何的花哨,没有任何的技巧! 快! 唯有,一个快字! 快到让张角,根本没反应的余地! 噗!!! 一口鲜血,从张角口中,喷涌而出。 怔怔的,望了望胸口贯穿的大洞,还有那迸射而出的热血,张角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为……为什么……” “某,不稀罕!” 吕布收起了龙舌弓,淡淡的,回了一句让张角无语的,真心话。 只不过,吕布的真心话,听在张角的耳中,无异于天大的嘲讽。 不稀罕? 怎么会,还有人,不稀罕?!!! 只要是人,就会有欲望! 而当上天子,拥有整个天下,便能满足所有的欲望! 就能,为所欲为!!!!!!!! 所以,张角认定了吕布,就是在嘲讽! “我……要将你挫骨扬灰!!!!” 张角飞快的,掏出一颗丹药,吞入了腹中,然后,缓缓的飘落于地面。 在丹药的作药下,他那森然恐怖的创口,竟然神迹般的,不再流血,他本已苍白惨淡的面色,转眼之间,变的潮红。 从表面上看,张角的气色,大为好转! 甚至,要比一开始的状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了,自家人知自家事,吞下了师门保命金丹的张角,此时,那个后悔啊! 简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金丹,就一颗! 吃了,就再也没有了! 而且,以他这伤势的严重程度,若不赶在药效过去之前,回到师门,求琅琊宫主人出手施救,张角知道,绝无幸免的可能! 费尽了心机,方才一举全歼灭了,卢植统率的北军五校。 如今,正是趁着京畿防御空虚,挥师北上,一举攻陷洛阳,推翻汉室的大好机会! 可是,转眼之间,就不得不丢下唾手可得的天下,逃回琅琊宫,去求师傅救命! 这让心比天高的张角,如何接受得了? 太平道…… 倒是,还有点门道! 饶是吕布拥有两世记忆,也不免为发生在张角身上的种种异象,而侧目。 会飞也就罢了,居然被龙舌弓透体而过,射出了碗大的一个伤口,竟然还能像一个没事人儿一样。 这就不得不,让吕布都暗暗吃惊了。 但是,吃惊归吃惊。 吕布,可不会因为张角身上,所显露出来的这点异象,就知难而退的人。 用箭不行的话,那就用戟! 某,就不信了,将你斩成肉糜,你还能祸乱人间! 只见吕布翻身下马,倒提方天画戟,几个大步踏出后,重重一蹬地,整个人,竟竟然高高跃起,足有三五丈高! 这一下,仿佛是时光倒转,回到了片刻之前。 只不过,形势倒转,方才还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张角,只能仰着头,望着那跃在半空中,宛若神兵天降的吕布。 凡人之躯,也能做到这地步么? 张角眼神迷离,不由自主的,被见到的异象,夺了心智。 “叱!!!” 只见半空中的吕布,看似随意,实则以迅捷无比的速度,在短短的数息之间,挥出了一百零八斩! 每一斩,便是一道耀眼的银芒! 这些银芒,又汇成了一道巨大的,令人咂舌的光芒,兜头向张角笼罩而去。 未等光芒及身,张角便骇然的发现,对手的来势之快,攻势之猛,范围之大,以他现在重伤待治的身体,根本就无法躲得开! 怎么办? 此时的张角,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要不要拼看伤势加重,动用法术? 动用法术,极有可能提前消耗药力,撑不到回琅琊宫的那一刻! 不用法术? 呵! 不用法术,只怕是,当场就得交待在这了吧? 用,也不是…… 不用,也不是…… 这,让张角,如何才是好呢? …… 第71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三) 百姓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后汉书?皇甫嵩传》 ————————————————————————————————— 吕布从天而降的这一戟,仿若开天巨擘,携雷霆万钧之势,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戟刃未至,强烈的劲风,已让张角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难关头,也容不得张角再瞻前顾后了。 犹豫来犹豫去,终究是徒劳! 还是顾好眼前,其余的,能活下来,再说吧…… 痛下决心的张角,深吸一口气,周身法力疯狂涌动。 只见他口中急速念咒,声音尖锐,而诡异。 刹那间,一股墨色浓雾从地底涌出,如汹涌潮水,眨眼间将他包裹。 吕布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竟如泥牛入潭,似乎,被一股无形之力给包裹的严严实实。 那一百零八道斩击,所汇成的巨大银色光芒,瞬时,被张角的黑雾,吞噬殆尽! 待浓雾稍散,只见张角手持桃木剑,面色惨白,却眼神狠厉。 他将桃木剑指向天空,原本昏暗的天色瞬间风云变幻,一道道血红色的闪电,在乌云中肆虐游走。 张角猛地挥动桃木剑,带起一道水桶粗的血色闪电,如恶龙般朝着吕布,咆哮而去。 “狂雷天牢!!!” 与此同时,吕布脚下坚硬的土地,突然化为了粘稠的泥潭,让他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双腿,深陷其中,牢牢的禁锢住了他! 好厉害的,妖法! 吕布大惊,却又偏偏,无能为力。 他的双手,旧力尽去,新力未生。 他的双腿,则被泥潭,牢牢禁锢。 血色闪电,转瞬即至,吕布躲避不及,直接被那声势浩大的闪电,击了个正着! 吾命,休矣! 吕布叹息一声,不甘心的,阖上了双眼…… 瞬间,强大的电流,传遍全身,吕布只觉浑身如被烈火灼烧,持戟的手臂,一阵酥麻,连手中方天画戟,都险些脱手! 一代天骄,本应该在接下来的十余年里,打的天下英雄,尽俯首的绝世武神,独领武人风骚的人中吕布,难道…… 会就此,陨落么? …… 就在吕布自己,都认为绝无幸免之理的时候,极远处,乍然响起了两声震天般的怒吼声! “大哥!” 一声沉稳,是关羽! “大哥!” 一声暴烈,是张飞! 这两声,虽然各有不同,但俱是充满了关切与紧张。 云长……翼德…… 某……… 不能…… 陪你们,名动天下了…… 浑身上下弧光闪烁,体内正在被强大的电流,无情肆虐的吕布,苦苦一笑。 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吕布,在这一刻,终于在他那冷峻的脸庞上,流露出了内心的一角。 苦涩,不甘,愤怒,悔恨…… 兼而有之。 但最终,全都归于了深深的,无奈…… 是无奈! 不错,吕布最后关头,心底最真实的感受,是无奈。 就如上一世,白门楼的那一回。 纵然身负盖世无双的武艺,又如何,到头来,终不过是,黄土一捧…… 罢了…… 罢了…… 就在吕布万念俱灰,准备就此认命的那一刻,他内心的最深处,似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倩影,冲他轻轻,唤了一声。 “夫君……” “蝉儿……是蝉儿!!!” 吕布猛然警醒过来,他这一世,还未见过貂蝉! 又岂能,稀里糊涂的,葬送在张角这妖道的手里? 不行! 绝对不行! “啊!!!” 吕布放任强大的电流,在体内造成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仰天长啸。 这一声,如龙吟,如虎啸,直震的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不错,就是日月无光! 因为,吕布的一双星目之中,竟是放出了连那初升的旭日,都被掩盖住色彩的,耀眼星光! 耀眼的,连张角都不得不,紧闭双目! 当然了,吕布眼中的耀眼星光,寻常人是看不见的。 除了,张角! “什么?!!!” 正在全力催动法力,想要就此了结吕布性命的张角,突然面露震惊之色! “太微护体……你……你是天枢!!!” 张角骇然惊呼,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为……为什么……” 张角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秘密,整个人,震惊的直发颤。 以至于,他连咒语,都忘了念! 轰!!! 失去了咒语的控制,他手上的那把,正牵引着天雷,不断灌入吕布体内的千年桃木剑,再也承受不住狂暴的雷电之力,一下就炸成漫天的木屑! 噗!!! 这就好比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就身受重创,靠着那续命金丹,吊着一口气的张角,硬撑着使出了最强的法术。 结果,一个失神,还被自己的法术,给反噬了! 张角噔噔噔,连退数步,气血翻腾,再也克制不住,一口老血,从口中箭射而出。 他低头一看,心里更是叫苦连连。 不好! 伤势,快压不住了! 他那原本已然收痂的伤口,又在泊泊渗血,并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了! 不行! 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赶回琅琊宫! 张角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张角想走,就走得了么? 已经从张角的狂雷天牢中,缓过劲来的吕布,可不会放任差一点,就将他用雷电活活烤熟的罪魁祸首! “张角,纳命来!” 吕布倒拖着方天画戟,在漫天的尘土木屑中,一步一步,向张角逼近。 虽然他还没有恢复到全盛状态,但是,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去杀了张角。 “不!你不能杀我!你,也杀不了我!” 失了桃木剑,失了一身法力,更被剧烈的伤痛,折磨的痛不欲生的张角,面对吕布的步步紧逼,只能慌乱的后撤。 “你的命,你说了,不算!” 吕布面如寒霜,脚步渐快,冷冷道:“某说的,才算!” 望着越来越近,如杀神般的吕布,张角似是想到了什么,胡乱的挥舞着双手,大叫道:“你是天枢,我是摇光,你不能杀……” “聒噪!” 未待张角把话说完,吕布不耐烦的,眉头一皱。 直接,手起戟落! “我……” 张角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 第72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四) 嵩复与钜鹿太守冯翊郭典攻角弟宝于下曲阳,又斩之。首获十余万人,筑京观于城南。 ——《后汉书?皇甫嵩列传》 ————————————————————————————————— 即便是身首异处,张角的嘴巴,仍在半空中,一开一阖! 咚! 一声闷响,张角的脑袋,跌落尘土中,不停的,翻滚着。 而他的嘴,兀自在无声的,说着什么。 我……是……摇光啊…… 杀不了的啊…… …… 嗯? 一道强烈的星光,从张角的眼中,飘散而出。 吕布下意识的,抬了一下手,遮挡在自己的眼前。 好亮! 这是吕布的第一反应。 似乎……好……熟悉…… 这是吕布的接下来的感觉,但又不是很确定。 因为,那道比之旭日都要耀眼的星光,眨眼之间,便冲天而起! 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张角这妖道说……天枢……摇光…… 就在吕布柱戟,闭目沉思,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两声关切的高呼声,由远及近。 “大哥!” “大哥!” 吕布微微睁眼,便见到关羽、张飞翻身下马,急奔而来。 “云长、翼德。” “大哥,你眼睛怎么了?” 张飞见吕布居然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闭眼,不由大急。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上了战场,绝不能掉以轻心,这是吕布很早之前,就对张飞耳提面命过不知多少回的事。 现在,张飞却见吕布闭眼,如何不急。 “被张角那妖道给晃了眼,现在应该无碍了。” 吕布睁眼眨了几下,发现并无大碍后,不禁有些奇怪。 “你俩怎么不觉得晃眼?” “晃眼?什么晃眼?” 张飞闻言,更是奇怪,反问道:“俺啥也没瞧见啊!大哥,你被什么玩意儿晃了眼?” 吕布一怔,不理张飞这咋咋呼呼的莽货,转头问关羽:“云长?” “大哥,吾,亦未曾晃眼!” 关羽摇头,面露诧异之色。 “这就稀奇了……” 吕布一怔,被两位义弟的话,搞的更是一头雾水了。 张飞这货的话,也就罢了,关羽可是从无虚言的! 关羽说未见强光晃眼,那定是没看见。 可自己…… 吕布不相信方才的光,是自己的错觉。 那么,问题就来了! 关羽、张飞看不见,自己能看见! 也就是说,那道冲天而起的强光,别人看不见,只有他吕布能看见! 还有! 吕布突然又想起了,一件怪事。 似乎……就在方才,自己的眼中,也有强光放出,晃的张角睁不开眼…… 张角,是妖道,在他身上出任何的异象,吕布都不会奇怪。 可是,如果异象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不得不让吕布,浮想联翩了! 他又不是修道之人,怎会眼放强光哩? 另外,那张角在被自己枭首之前,说了什么? 天枢? 摇光? 虽然吕布不是修道之人,但对于天枢、摇光,亦是并不陌生。 天枢、摇光,俱是天上星辰的名字! 只是…… 为何张角会自称摇光,而称他吕布为天枢,就让吕布找不到任何的头绪了。 “大哥,接下来怎么办?” 关羽见吕布怔怔的出神,不由的有些担心,也有些着急。 毕竟,现在只是诛杀了张角这个贼酋,战场上,还有十来万的黄巾余孽,等着发落呢! 时间每拖上一刻,就不知有多少漏网之鱼,会逃出生天了! 得了关羽的提醒,吕布猛然回过神来。 不错,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正事要紧! 那眼下,什么是正事? 当然是以下这两件了! 一件,清剿黄巾残部! 一件,救援卢植官军! “云长、翼德,你们各自带兵,清扫黄巾大营残兵,记得,这一次剿抚并举!” 吕布事先早就得了预案,自然不会临时再去琢磨。 “剿抚并举?” “剿抚并举?” 关羽、张飞对视一眼后,若有所思。 “大哥,咱这是……准备要扩军了?” 关羽平时话少,但到了关键时刻,却常常能一针见血,语出惊人。 “大哥,咱们的粮草……” 张飞却是还记得,临淄城下的那次。 如今,他们虽得了青州府库的大半菁华,称得上是粮草充沛,武备精良。 但是,那是建立在,他们只有三千五百人的基础上! 要是一下就得供养十数万人,那他们的那点粮草,只怕就是杯水车薪了。 “去芜存菁!” 吕布却是一点也不担心,直接吐出了四个字。 “去芜存菁……” “去芜存菁……” 关羽、张飞再次对视一眼,皆是打心底里佩服。 “大哥英明!” “大哥英明!” 关羽、张飞俱是心悦诚服,齐声赞叹。 得了吕布这句话,关羽、张飞自然明白应该怎么做,各自领着麾下兵马,去执行那去芜存菁的活计。 待两位义弟走后,吕布轻叹了一口气。 有顶级谋士,在后面出谋划策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原来,不管是他在并州,还是去幽州,又或是去青州,他与郭的书信往来,就没断过 老实说,以他的谋略,若不是有好义弟郭嘉,提前给他制定好了各种应对方案,他哪里能如此的应对自如。 不管是桃园募兵,还是青州剿匪,以及此次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全部都是出自郭嘉的手笔。 甚至,在郭嘉的谋划里,早已料定张角一去,黄巾军必然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波及大半个天下的黄巾之乱,也必将后继无力。 他认为,如果张角还在,收编太平道信徒,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可若张角一去,那太平道便是无根之萍,无本之本,就可以考虑收编黄巾军的事宜了。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黄巾军,全都要收编。 去芜存菁! 便是郭嘉给出的,解决之道! 抢在乱世开启前,收拢尽可能足够多的青壮,一定会在将来的群雄逐鹿中,占据兵源方面的优势。 至于收编的黄巾军,如何安置,郭嘉也早就给吕布谋划好了去处。 河内,屯田! …… 第73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五) 及卓至,果陵虐朝廷,乃大会百官于朝堂,议欲废立。群僚无敢言,植独抗议不同。 ——《后汉书?卢植列传》 ————————————————————————————————— 吕布调匀气息后,将目光,投向了汉军大营。 那里,喊杀声未歇。 卢植,某,要不要救你呢? 关于这一点,郭嘉在书信中,给吕布分析过利弊。 救,有救的好处。 救下卢植,意味着成了大汉北中郎将的救命恩人。 将来在朝堂之上,便多了一份助力。 不救,也有不救的好处。 没了卢植,吕布便可独享诛杀张角的大功,更有利于提升他在朝堂与民间的声望。 至于救,还是不救,郭嘉没给定论。 毕竟,他是谋主。 而吕布,是大哥,更是主公。 “罢了,诛杀张角的功劳,本应有你一份……” 吕布并没有因为贪图独占功劳,而坐视卢植丧命于这临淄城下。 在吕布的记忆里,卢植在董卓初入朝堂时,乃是极少数,敢于正面硬刚董卓的忠义之士。 那么,留下卢植与董卓作对,就会更方便他吕布,在暗中谋划一些事情。 卢植,当救! 吕布是个果决之人,既然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 “众将士,随某去救援!” 翻身上马,吕布冲三里外,整装待命的一千五百骑青州铁骑一挥戟后,直奔汉军大营而去。 轰隆隆!!! 如雷般的马蹄声,重又响起。 …… 汝南。 “咦?” 幽静的书房里,手捧青铜七星灯,正在苦苦参详的许劭,被突如其来的异象,给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许邵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青铜七星灯,凑近到了眼皮底下,翻来覆去,倒横直竖,仔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光看,还不够! 他又找来一块方帕,仔细的,擦拭起来。 “不应该啊……” 折腾了好一番后,许劭再看。 眉头,愈发的紧了。 原来,七星灯,有七星。 每颗星,原本皆是黯淡无光,就如灯体本身一般,古朴,沧桑,不起眼。 可是,突然之间,其中一颗,竟然无端端的,亮了起来! 是的,亮了起来! 但不是点燃灯蕊的那种亮,而是,星体本身,变的锃光瓦亮! 原本,许劭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的摩挲,导致青铜古灯包浆脱落,进而露出了灯体的底色。 可是,经他再三擦拭,除了那莫名其妙变亮的一颗,其余的六颗,任他把帕子擦破了,都不见一丝一毫的变化! “稀奇了……” 饶是以许劭的见多识广,他也被这种闻所未闻的稀奇事,给搞糊涂了。 许劭,陷入了深深地,困惑中。 这种困惑,要直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许邵无意中,夜观天象时,才得以有了解惑的方向。 …… 临淄城外,汉军大营。 “来者何人?” 肩扛长刀,腰悬一颗人头,正志得意满,迈着豪迈的步子,走一步,晃三晃的,走出营门的管亥,见到迎面而来的吕布,脚下一滞。 吕布不答,只是淡淡扫过一眼。 管亥眼神猛然一凛,浑身紧绷,寒气大冒,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恐惧感,瞬间,就包裹住了他。 什么?!!!!! 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是何时才经历过的呢? 八岁! 误入深山,被一头吊睛白额的山君,扫过一眼时的感觉! 管亥,记起来了! 这种无力到,只能听天由命的恐惧感,正是还是孩童时的自己,遇上了足有丈许长的林中之王时,才体验过的! 他本以为,早就武艺大成的自己,永远不会再有这种令人羞耻的恐惧感了。 可是,此刻的感受,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仍是那个他! 遇上了不可匹敌的对手,仍是那个恐惧到提不起勇气一搏的,懦夫…… 在吕布有此讶异的眼神中,那个扛着一把长到有些夸张的直刀,迈着甚是嚣张步子,神情剽悍的汉子,竟然在问过一句话后,扭头逃了! 管亥头也不回的,逃了! 正如八岁那年,不等那吃饱肚子的山君有反应,直接落荒而逃了! 只不过,吃饱肚子的山君,没兴趣与管亥一般见识。 吕布,可不同! “站住!” 吕布一声轻喝,管亥充耳不闻,脚下,更快了。 站住? 傻子才会站住! 管亥现在啊,就只恨爹娘给他,少生了两条腿! “哼!” 见那汉子一点都不像他彪悍外表那般,连多说一句话的胆气都没有,吕布不由微怒。 即便是强如关羽、张飞,也不敢无视他吕布的话,区区一个黄巾贼寇,居然敢将他的话,当作是耳旁风? 吕布一夹马腹,胭脂火龙马如离弦之箭,向着正撒腿狂奔的管亥追去。 两条腿,自然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尤其是吕布胯下这匹胭脂火龙马,虽然比不上以后董卓送他的,那匹可日行千里的赤兔马,但也是难得一见的宝马神驹。 只是几个起落,胭脂火龙马,便与管亥跑了个齐头并进。 “你腰间首级,是谁的?” 吕布眼光扫过,突然冷声发问。 管亥听到动静,不由寒意大起,哪里敢答话,只顾发力狂奔。 见管亥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自己,吕布面色一沉,肃杀的气机,一下,便锁定住了管亥。 管亥心理素质差了点,但好歹,也将将快摸着了一流武将门槛,对于高手之间的气机,还是能有所感应的。 吕布杀机一起,管亥身不由己的浑身发僵,始终紧紧抿着的嘴,一下,便松动了。 “卢植,是卢植的……” 因为身体没由来的一僵,全速奔跑的管亥脚下不稳,直接摔成了个滚地葫芦。 但即便是摔的七荤八素,管亥还是不敢怠慢,连滚带爬的,拜倒在了吕布马前,极其老实的答起了话。 他也想明白了,跑,肯定是跑不过了。 打,那就更别提了。 跑不过,打不过,那还能怎么办? 降了呗! 不错,稍加领略了吕布的恐怖杀机,二流巅峰,无限接近一流门槛的管亥,直接就放弃了所有的反抗念头。 他,降了! 只是,他是打定主意降了。 吕布,会接受么? …… 第74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六)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中常侍吕强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 ——《后汉书?党锢列传》 ————————————————————————————————— “莫杀我,莫杀我……” 嗯? 怎么回事? 吕布冷冷的,望着拜倒在马前,五体投地,完全是一副乞尾摇怜模样的管亥,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汉子…… 莫不是,诈降? 毕竟,光从方才管亥跑路的那几步,吕布就可以断定,此人的身手,绝对是不简单。 甚至,吕布还有一种感觉,那个把面前坚硬的土地,都磕出了一个大坑的汉子,其武艺,要比没得自己指点前的高顺,还要高出一线! 一个比高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高手,会是一个连刀,都不敢出的懦夫么? 反正,吕布,是不信的! “你说那首级,是谁的?” 不管信不信,吕布决定先把情况搞清楚。 这脑袋,是不是卢植的,事关重大! 统帅北军五校,汉室一代名将,活生生的,被黄巾贼寇砍下了脑袋,这要传了出去,可必定是震动天下,让朝野上下为之一片哗然的大事! 到时候,别管黄巾之乱,能不能平定。 汉室的脸面呐,必将丢的,一干二净! 关于这种情况,郭嘉,也曾有过推演。 他指出,真要出现这种情况,吕布有两种选择,可以最大程度的,加以利用。 第一种,杀! 将杀害卢植的罪魁祸首的脑袋,与卢植那颗,放在一起,送去洛阳。 可以最大程度的,挽回汉室颜面。 试想一下,本应颜面扫地的汉室,对于成功挽回了颜面的吕布,将如何看待? 不说是感恩戴德吧,也定将是另眼相看,青睐有加! 得了汉室赏识的吕布,也定将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第二种,放! 郭嘉说的放,可不是放任自流的那个放。 他的意思,是明放实收。 又或者说,是先收后放! 按郭嘉的分析,能在极短时间内,攻破汉营,并将卢植诛杀之人,必定是厉害人物,也必定是黄巾军中的拥有极高威信的高级将领。 在郭嘉给出的计划里,张角,肯定是要诛灭的。 因为不杀张角,黄巾之乱,就平定不了。 而一旦张角被杀,那么斩杀卢植之人,必将成为黄巾余孽的,主心骨! 什么? 还有张角的两位亲兄弟,张宝宝、张梁? 放心! 在郭嘉的计划里,张宝、张梁,与他们的大哥张角,是一个下场! 一家人么,就得团团圆圆的才好。 不说注定要团聚的张角三兄弟,再说回对斩杀卢植之人的用处。 结合郭嘉给出的提前收编黄巾军,去芜存菁计划,他认为,与其费时费力的,一路一路,去剿灭三十六路黄巾军。 倒不如,将斩杀卢植之人,收归己用。 当然了,是暗地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收归己用! 表面上,自然是一不留神,给放跑了。 一旦张角三兄弟全部覆灭,那么,暗中收服的这人,便能派上大用场了。 只要此人振臂一呼,天下的黄巾余孽,必将归附此人! 而收服此人的吕布,也就间接的,掌控了将汉室天下,搅的天翻地覆的黄巾军! 要知道,黄巾军裹挟大半个天下,其人数,可是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庞大数字! 即便是去芜存菁,百里挑一,十数万的青壮,肯定是有的。 若是能在乱世开启前,手中一下多了十数万的青壮,那吕布与袁绍、曹操之流的差距,就缩小了不少。 而且,按郭嘉那小子的阴险程度,若真能收服此人,又岂是单单只会占一个收编黄巾余孽的便宜!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养寇自重,里应外合…… 以郭嘉那小子的阴损,花样,不要太多! 只不过吧,所有的一切,都得建立在有这么回事,有这么个人,还得吕布能收服此人! 姑且妄之! 郭嘉将这种对于吕布来说,最为有利的一种局面,最后给了一个极其中肯的评价,姑且妄之。 这种巧之又巧的情况,在郭嘉看来,出现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 吕布当然认同郭嘉的观点。 他一收到董卓退兵的消息,便第一时间进攻黄巾军。 留给黄巾军攻打汉营的时间,最多只有一个时辰。 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攻破汉营,还要在重兵守卫下,斩杀卢植,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必定不会是一个庸才! 一个如此厉害的人物,是这么容易,就能收服的么? 郭嘉不相信,吕布,也不信! “不必惺惺作态了!” 吕布暗中戒备,冷冷道:“亮刀吧!” 在吕布想来,眼前这汉子,必定打的是诈降的主意,想让自己放松警惕,然后伺机而动,刺杀自己! “小人……小人愿降!!!真的!!!” 管亥闻言,浑身一震,连忙将手中长刀,朝着身后一扔,然后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无意反抗。 当啷啷…… 长刀坠地,发出了一连串的清脆声。 管亥为了表明心迹,扔刀的力道,比砍人时所花费的,还要大上许多! 以至于,那把份量不轻的百炼钢刀,被扔出数十丈远不说,落地后,余势未消,连着翻滚了老远,才不甘心的安静了下来。 “哼!有何诡计,不妨都亮出来!” 吕布当然不会被管亥扔刀的举动,给轻易迷惑住。 天知道,扔掉了手中的长刀,这汉子身上,是不是还藏有,第二把,第三把刀! 反正吕布自己,除了手中的方天画戟,腰间的龙舌弓以外,身上至少还藏了七种兵刃! “没有诡计,没有诡计!!!” 管亥一脸惶恐,恨不得捅自己几刀,来表明心迹。 “小人真心降了,是真心的啊!!!” 管亥哭丧着脸,拼命的磕头。 砰! 砰! 砰! …… 吕布不发话,管亥便一个接一个的,使出全部力道,将自己头,重重的砸在坚实的地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 不多时,管亥额头见血,再过一会,血流成河…… 吕布不出声,管亥,便不停。 哼! 某倒要看看,你这厮…… 会磕到几时…… …… 第75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一) 典韦,陈留己吾人也。形貌魁梧,膂力过人;有志节,任侠。 ——《三国志?十八?典韦传》 ————————————————————————————————— 砰! 砰! 砰……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连心坚如铁的吕布,都有些,看不懂了。 这厮…… 莫不是…… 想要自己把头,给磕碎了? 吕布,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既然管亥不停,他也不会大发善心,去主动喊停。 …… 砰!!!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管亥再也没有起身。 望着倒地不起的管亥,吕布等了一会,方才用方天画戟,将其翻了个面。 哼! 终于图穷匕见了! 定是想待某上前察看,然后就暴起反击! 来呀! 出招吧! 吕布暗中戒备,准备来一个见招拆招。 只不过,任凭吕布预设好了各种应对的招数,全都成了无用功。 倒不是说而,吕布的招数不灵光。 而是,管亥这厮,根本就没出招! 这货,硬生生的,直接把自己呐,给磕晕了过去! 望着地上满头满脸,全是血迹,躺的四仰八叉的汉子,吕布不禁有些狐疑。 就这么个玩意儿,就是斩杀卢植的厉害人物? 若真是这个家伙,卢植……也太…… 吕布很难找到一个词汇,来形容卢植的遭遇。 委屈? 好像不准确。 憋屈? 也不对? …… 就在吕布因为自己的词汇量之匮乏,而暗自汗颜时,地上的管亥,幽幽转醒。 “别吃我,别吃我……” “……” 听到了管亥半梦半醒间的呓语,吕布有些无语。 不错,他对虓虎这个雅号,的确是分外的满意。 在他与郭嘉的计划里,待斩杀张角,继而平定黄巾之乱后,便会在暗中推波助澜,将吕布的声望,推到一个天下皆知的高度。 而虓虎,便是吕布名字的前缀! 虓虎,吕布! 挟平定黄巾之乱大功的吕布,到了那时,便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英雄! 是挽汉室于将倾的,忠义无双的国士! 虓虎,吕布! 国士,无双! 这正是郭嘉给他好大哥,度身定制的扬名之策! 斩杀张角也好,平定黄巾之乱也好,全部都是给虓虎吕布,添光增彩来的。 只不过,张角方斩,黄巾未平,郭嘉的扬名之策,还只是停留在书信之上的,一个计划而已。 虓虎,根本就没有几个人知道! 再说了,叫虓虎,也不是真虎! 虓虎,会杀人,可也不吃人呐! “醒了没?” 吕布没好气的,轻喝道:“醒了,就起来说话!” 若不是吕布还记着,郭嘉说的,那种最理想的局面,还真想一戟,结果了这个磕头,能把自己磕晕过去的家伙。 “醒了,醒了……” 幽幽转醒的管亥,瞥见那恐怖如山君的神武青年,近在咫尺,浑身一颤,连忙翻身,跪好。 吕布的确是让他起来说话,可管亥,哪敢啊! 见管亥这唯唯诺诺的怂样,吕布头一次,对郭嘉的计划,产生了一丝丝担心。 靠这么个玩意儿,真能完成那么多计策,实现最理想的局面? “某问你……” …… 好在,与管亥的一通对答后,吕布心中的那一丝丝担心,烟消云散。 因为管亥的表现,大大出乎了吕布的意料。 吕布惊喜的发现,除了面对自己以外,管亥根本就是一个,视天下英雄如草芥,气概豪迈到,近乎自大的狂人。 尤其是,当管亥摘下腰间那颗卢植首级,述说起斩下大汉北中郎将,汉室最为倚重的名将头颅时,那睥睨桀骜的神情,看的吕布一阵恍惚。 这货…… 还是方才那个摇尾乞怜,磕头能把自己磕晕,哭着喊着不要吃他的,可怜虫么? 自大到极点,懦弱到极点! 欺软怕硬到,如此的极端! 稀奇……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不过,出现了这种情况,不正是歪打正着,成了郭嘉所说的,最佳局面么? “某说的,你可答应?” 吕布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管亥是懦夫也好,是枭雄也罢,只要肯为他所用,将黄巾余孽牢牢掌控住,那便够了。 反正,也不怕这厮反水! “主公在上,管亥必将鞍前马后,执鞭坠凳,赴汤蹈火……” 管亥闻言大喜,连忙一边磕头,一边表明心迹。 能拜入吕布这种,盖世无双的强者麾下,那他还怕个屁! 所以,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倒真的是肺腑之言。 绝对没有,掺一点点水份在里面! “够了!” 吕布皱眉,没好气的喝道:“莫再把自磕晕过去了!” “不会,不会了……” 管亥讪讪一笑,自己也颇有些不好意思。 “还不起来说话!” “是,主公!” 管亥这声主公,喊的那是极其自然,顺滑无比。 “……” 吕布无语的,深吸了一口气。 他努力的告诫自己,一切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要与这无胆匪类,一般见识。 “俯耳过来!听某说……” “是,主公!” “如此这般………” “是!是!是……” …… 就在吕布对管亥耳提面命,而管亥则面露狂喜,连连点头应声之际。 有一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正于无人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哼!” 黑色头罩下,是一张过于阴柔的俊脸。 “师尊,徒儿定要替你报仇雪恨……” …… 广宗城下的一战,在短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天下,引得朝野上下为之愕然,更引得天下无数英雄豪杰,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临淄城。 毫不夸张的说一句,这一战,直接扭转了汉末的走势,与天下的格局。 原本率领北军五校,一举将张角主力击破的名将卢植,被管亥斩落。 未来的朝堂上,便少了一个敢与董卓正面硬刚的汉室忠臣。 大将军何进,在失去了手中,最大的一支武装力量,北军五校后,还有没有底气,与阉党争权夺势,便成了一个谜题。 少了张角这个灵魂人物,本应在九个月之后,才逐渐平息的黄巾之乱,提前进入了倒计时。 而本应散落于各州郡的黄巾余孽,在有了管亥,这么一根搅屎棍出现之后,还会不会成为各地方诸侯招兵买马的对象,就不得而知了。 …… 以上种种,虽然皆是会对将来,产生深远影响的大事。 但是,那都是将来的事。 广宗一战,在传遍天下的同时,唯有一件事,让各方势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蠢蠢欲动,纷纷的展开了行动。 那就是,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全歼了黄巾军主力,并一举斩下张角人头的神秘重甲骑兵,究竟,是何方神圣? 若是,能掌握这支强横的力量…… …… 当然了,随着事态一步步的发酵,桃园三兄弟的威名,也如事前预料的那般。 名动,天下! 真真正正的,名动天下! …… 第76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二) 襄邑刘氏与睢阳李永为仇,韦为报之。 ——《三国志?典韦传》 ————————————————————————————————— 襄邑城里的百姓,这两日,又多了许多的谈资。 “听说了么,张角被一只天降神虎,给咬掉了脑袋!” “放屁!” “什么天降神虎,是虓虎,虓虎啊!而且,虓虎不是虎,是人!” “快说说,快说说……” …… 刘氏大宅门口,一群等着刘家放粥的闲汉,或站,或蹲,正围着一个走江湖的瘦削汉子,听他述说着上个月起,便传的沸沸扬扬的逸闻。 人群外,墙根处。 一个魁梧的汉子,蜷缩着身子,倚着墙,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此人健壮魁梧,身上伤痕累累,其中,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那光秃秃的脑袋上,一路朝下,看的着实令人触目惊心。 此人那混杂着烂泥污血的衣衫,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样式与底色,正漫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而此人脚下的那两支生铁戟,倒也不是没有闲极无聊的闲汉,起过贪念,去打过主意。 只不过,一来么,那份量,根本不是等闲之辈可以提的起的,二来么,那在汉子随手一拨之下,七八个闲汉全给震飞了出去。 于是乎,便再也没有不开眼的,去撩拨那,来路不明的光头汉子了。 …… “放粥啦……放粥啦……” 随着吱嘎一声,刘氏大宅的边门打开,几名仆役吃力的,抬着一个硕大的粥桶,从里走出。 “先给我,先给我!” “我先来的,我先来的!” “胡说!我天天都来,自然先给我!” “我……我……” 一见放粥了,闲汉们纷纷掏出锅碗瓢盆,一窝蜂的,冲向了粥桶。 那争先恐后的样子,像极了喂猪时,那猪圈里的猪。 “莫要抢,莫要抢,人人有份的……” 在汹涌的人群里,一个甜甜的的声音,格外的清脆。 只不过,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的闲汉们,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 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到了粥桶里,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吃个痛快才好。 “退下!退下!莫挤到大小姐了!” 一个老苍头,挥舞着粥勺,将争先恐后的闲汉们,驱赶的远远的,骂骂咧咧道:“一帮没良心的蠹虫!若不是大小姐可怜你们,天天施粥给你们吃,你们哪个还能活到今日?” “呸!都是一帮白眼狼!” 老苍头一手叉腰,一手举勺,骂起人来的样子,倒是颇有些老主人当年的风采。 刘家祖上,本是汉室宗亲,传到老主人那一辈,爵位早就没了,但好歹去过边疆,杀过胡人。 后来年纪大了,便回乡做过一任县令。 这老苍头自小就跟着老主人,去戍过边,上过战场,据说手上也曾沾过不少胡人的血。 若不是年纪大了,等闲七八个汉子,根本近不得身。 而他嘴里的大小姐,正是老主人回乡后所生独女,乃是老刘家唯一的血脉。 半年前,老主人病重不起,无子无女,一生未娶媳妇的老苍头,自然把对老主人的忠心耿耿,悉数转化成了对小主人的舐犊之情。 如今见到一帮子粗手粗脚,不知好歹的闲汉们,竟是差一点伤到刘家大小姐,这如何不让老苍头怒火中烧呢! “福伯,我没事哩!” 刘大小姐甜甜一笑,脆生生道:“快放粥吧,天怪冷的,一会就该凉了!” “凉了才好!省得便宜这帮白眼狼!” 老苍头福伯没好气的,瞪了那群讪讪然的闲汉,但还是听从了小主人的吩咐。 对于这个好心肠的小主人,他可生不出一星半点的,违逆之心。 “排好队!都给老子,排整齐喽!” 福伯大声吆喝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勺一勺的,施起了粥。 随着满满当当的粥桶,在福伯一勺接一勺的舀出,渐渐的见了底,刘宅门前长长的队伍,也渐渐的稀疏下来。 许久之后,最后一个得了一大碗粥水的老妇,也心满意足,千恩万谢的离开后,福伯颇是心疼劝起了那小脸,都被寒风吹的通红的小姑娘。 “我的小祖宗哎!瞧你给冻的哟!眼下人都走光了,咱们呐,还是快进屋里去吧!” “咦?那里,还有一个!” 那小姑娘,本倒是想进屋去了,可不经意间,瞥见了墙根处,还蜷缩着一个人,不由善心大起。 自打她为了给她病重的爹爹祈福,发下了行善积德的宏愿起,可见不得这种可怜人,可怜事。 “福伯,快来……” 小姑娘推了那伤痕累累的壮汉,不见反应,连忙扭头唤起了对她百依百顺的福伯。 “醒醒!快醒醒!” 福伯一见这壮汉伤势,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年轻时,也曾上过战场的他,一眼便看出这壮汉的不凡之处。 寻常人若受了这么重的伤势,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哪会像这汉子这般,屁事没有! 为何福伯会认为,这伤痕累累的汉子,屁事没有呢? 很简单! 真若有事,谁会睡的这般香甜? 不错,颇有耳力的福伯,早就听出来了,这汉子,应该是饿的睡着了! 至于说,为何是听出来的? 只要凑近一些,那汉子腹中,如闷雷般的咕咕声,便能说明一切。 “来两人,不,来四个人,将他抬去柴房!” 由于壮汉实在叫不醒,那心善的小主人急的直掉眼泪,福伯无奈,只能冲着刘宅下人,大声招呼着,将壮汉抬进了家门。 待下人们七手八脚将壮汉抬进去后,福伯一眼就瞥见了地上的,两支双铁戟。 “咦?” 年轻时颇有些气力,连军中的一石弓,也能勉强开得的福伯,本不当回事,一手一支,就想拎着进屋。 却不想,一提之下,差一点没把他老腰给闪了。 “这么重?” 褔伯丢下一支,用双手,费尽了全身力道,勉强提起了一支。 也只是勉强提起,可若是想当趁手的兵刃使,那就想都别想了! 亲身感受了这生铁戟的份量,福伯面露骇然,咂舌不已。 “这一支……怎么也得……八九十斤了吧……” 这一刻,福伯对那汉子的来路,充满了好奇。 能使这兵刃的,怕不是,万人敌吧…… …… 第77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三) 韦杀永,并杀其妻,徐出。永居近市,一市尽骇;追者数百,莫敢近。 ——《三国志?典韦传》 ————————————————————————————————— “你可算醒了!饿坏了吧?来,这里有才热好的米粥,快些吃吧!” 典韦一睁眼,便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甜甜冲他在笑。 甜到他,习惯性去摸那双铁戟的手,便是一滞。 “这,是何地?” 典韦闷雷般的嗓音,吓得小姑娘一跳。 但很快,小姑娘便放松了下来。 “我家呀!你的嗓门可真大!难怪福伯说你这是饿的,吃饱了便没事!来,快吃呀……” 小姑娘一边帮典韦盛粥,一边像只小百灵鸟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典韦是真饿了,接过碗,一仰脖,便将一海碗米粥,全给倒进了喉咙。 “呀!你也不嫌烫!” 小姑娘被典韦的吃相,差一点,就给惊掉了下巴,那瞪圆的小眼睛里,满是好奇与童真。 “再来上一碗!” 典韦将碗一伸。 这,是他生平,吃过最好吃的一碗粥。 “好咧!” 小姑娘甜甜一笑,原本瞪的滴溜滚圆的眼睛,一下,就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再来!” “好咧!” “再来!” “好咧!” …… 一连十八碗,一口一碗,悉数灌进了典韦的喉咙。 十八碗过后,汉子那夸张的吃相,终于停了下来。 倒不是他吃饱了,而是,那本就快见底的粥桶,颗粒不剩。 “吃……吃饱了么?” 小姑娘怯生生的,打量着典韦的肚子,生怕下一刻,就会炸开来。 那可是,整整十八海碗呐! 要知道,她生怕来领粥的饥民流民吃不饱,还特意让福伯准备,最大的粥桶,和最大的海碗。 一只海碗,能盛的量,足有一斤朝上的那种! 换作她,怕是连半碗,都吃不下吧? 十八碗,那不得,快有二十斤了吧! 这么能吃的人,她可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饱?” 典韦想了想,认真道:“勉强,算个三分饱吧!” “三……三分饱……” 小姑娘眨巴眨巴小眼睛,撇撇嘴,小声道:“吹牛……” “俺叫典韦,没有别的本事,只会杀人。” 见小姑娘不信,典韦也不以为意,抹抹嘴,大笑道:“俺也不白吃你的粥,俺替你杀一人!” “吹法螺,滴滴答!哼,不理你了!” 小姑娘见典韦越说越离谱,不由的使起了小性,冲着典韦做了个不知羞的表情,转身就跑了出去。 小姑娘一出门,一直守在门口的福伯,便进了屋。 “壮士伤势未愈,不妨……在此地养好了伤,再做计较。” “你知道俺是什么人,便敢留俺养伤?” 典韦对于那小姑娘不设防,但对于白发苍苍,腰杆却挺的笔直的福伯,却是心怀戒备之心。 这老苍头,见过血! 典韦一眼便看出,这个仆从打扮的老苍头,身上那淡到极点,却又真实存在的硝烟味。 “壮士是什么人不重要,只要不伤害到小主人,那便好。” 福伯指了指典韦脚边,和善的笑笑后,也便转身离去。 福伯走后,典韦望着脚边的双铁戟,一下便释然了。 真若遇上了歹人,又岂会将这要人命的家伙,留给自己? 再说了,他全身上下,除了这对双铁戟,再无长物,人家给他粥吃,还替他上药,图啥? 看来…… 真是遇上好心人了…… …… 这天以后,刘家的仆从里,又多了一个叫典韦的壮汉,整日里陪着刘家大小姐,施粥布善。 …… 冬去春来。 典韦的伤,早好了。 他,也准备离开了。 说实话,他很喜欢,之前这一个月的平静生活。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肉横飞。 平静,安逸。 尤其是,陪着那天真活泼,有着一颗善心的小姑娘,整日里做善事时,典韦觉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直到有一日,黄巾余孽卜己,被皇甫嵩围困于仓亭城中,负隅顽抗的消息,传至襄邑城时。 典韦便知道,他该走了! 再晚,便不能手刃仇人,不能替全族上下数十条冤魂,讨回公道了。 “你还会回来么?” 当小姑娘得知,典韦要离开时,分外的不舍。 再也没有人可以将她扛在肩头,去掏鸟窝了。 掏鸟窝,可不是小姑娘贪玩。 而是她爹的药方里,新鲜的鸟蛋,是药引! 之前福伯可不放心,让刘家大小姐站在瘦骨嶙峋的家丁肩头,去掏丈许高树枝上的鸟窝! 典韦,是个例外。 “阿离放心,俺办完了事,便回来!” 典韦咧嘴一笑,他此时,并没有太多离别时的伤感。 因为,他并没有说谎。 他,真的会回来。 阿离让他回,他便会回。 反正,天下之大,孑然一身的他,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这给你!” 小姑娘从身后取出一物,递给了典韦。 典韦接过一看,发现是个发箍。 那发箍正中间,是一个手绣的,护身符。 不精美,但厚实。 “你头顶的疤,看着怪吓人的,哼!每次踩上去,都心慌慌的!” 小姑娘嘴上说的凶,泪水却是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典韦将发箍往头上一戴,咧嘴笑道:“那俺戴上,将疤给遮了便好!” 试了试大小,出奇的合适。 “嘿!正正好!” 典韦很是满意,东张西望的,想要找面铜镜,看看自己的新造型。 “哼!” 见自己的一片心血,典韦格外的喜欢,小姑娘顿时破涕为笑。 “不准摘!什么时候,都不准摘!” “好!” 典韦点点头,郑重道:“不摘!俺什么时候,都不摘!” 说完,典韦一手一支,拎起双铁戟,便大步流星的踏上了征程。 “典叔,离儿等着你回来!” 小姑娘不舍的追上去,跑到门口,倚着门,哭的梨花带雨,泪流满面。 “等俺回来,再带你去掏鸟窝!” 典韦回头,咧嘴一笑。 “嗯!” 小姑娘紧紧抿着嘴,努力的不让自己哭出声,重重的,点了点头。 …… 半个月后,手刃卜己,大仇得报的典韦,兴冲冲的,回到了襄邑城。 “谁?究竟是谁干的?” 望着曾经让他重燃生活的希望,如今却已经是一片焦土的刘家大宅,典韦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 里面是什么情况,典韦已经探查过了。 刘家满门,无一幸免。 包括,阿离…… …… 第78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四) 太祖讨吕布于濮阳,时布身自搏战韦,自旦至日昳数十合,相持急。 ——《三国志?典韦传》 ————————————————————————————————— “你还会回来么?” “阿离放心,俺办完了事,便回来!” …… “你头顶的疤,看着怪吓人的,哼!每次踩上去,都心慌慌的!” “那俺戴上,将疤给遮了便好!” …… “嘿!正正好!” “哼!” …… “不准摘!什么时候,都不准摘!” “好!” …… “典叔,离儿等着你回来!” “等俺回来,再带你去掏鸟窝!” “嗯!” …… 离别时的那一幅幅场景,历历在目。 典韦哪里想得到,分别不过半个月,再回来时,已经是物是人非,阴阳两隔了。 那个看似娇蛮,实则心肠比谁都软的,宛若精灵般的小姑娘 那个曾在他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一连喂了他十八碗米粥的阿离。 没了…… …… 摩挲了一下头顶的护身符,典韦又想起了初见阿离时的场景。 “你的嗓门可真大!难怪福伯说你这是饿的,吃饱了便没事!来,快吃呀……” “再来一碗!” …… “俺叫典韦,没有别的本事,只会杀人。” “吹牛!” …… “俺也不白吃你的粥,俺替你杀一人!” “吹法螺,滴滴答!哼,不理你了!” …… “看来,只杀一人,定是不够的……” 许久之后,典韦拎起双铁戟,喃喃自语。 …… 襄邑的街道上,烈日当头。 李家大宅的正门,被一对大铁戟砸开。 典韦带着满身的怒火,与冲天的杀意,闯入了襄邑李家的正堂。 一炷香之前。 他在那些流民闲汉的嘴里,已经问的很清楚了。 李家贪图刘家田产,刘家老主人还在时,那李家还有所顾忌。 可这在典韦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刘家老主人突然驾鹤西去,李家便迫不及待下手了。 李家势大,更与官府有勾连,一个人丁稀薄,却又田产颇多的刘家,自然不是李家的对手。 刘家满门,除了刘家父女以外,自福伯以下,所有的家丁仆役,全被李家用一把大火,给烧了个干干净净。 倒也不是没有流民闲汉念刘家施粥布善的恩。 那日刘家大火,曾经受过刘家恩典的流民闲汉,也有不少赶来救火的。 却不想,李家派人,堵住了街头巷尾,就是不让人过去救火。 什么? 报官? 与李家人一起封锁现场的,就是有襄邑县衙的衙役! 据一些消息灵通的闲汉说,李家得了城外刘家的田产,而县令,得了城内刘家的房产! 有了官府撑腰,李家在襄邑城里,自然是一手遮天。 有个闲汉,说了一句很是无奈,但又很中肯的话。 老刘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冤呐…… 典韦当时,一言未发。 只是,他在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俺,便打破了这天地! …… “大胆狂徒!竟敢光天化日,在城中行凶,就不怕王法么?” 李家家主正值壮年,胆气颇豪,在一众家丁护院的簇拥下,有恃无恐的,大声喝斥闯入的不速之客。 王法? 典韦嘲弄的,撇了撇嘴,并没有答话的兴致。 像李家家主这种,整日有事没事,就将王法挂在嘴上的人,他以前见得多了。 王法对自己有利时,那,便是王法! 王法对自己不利时,那,便是个屁! 王法,只不过是这种人,干坏时的遮羞布,又或是,干完坏事后的护身符。 总之,与这种人谈王法,那就纯属是自讨没趣。 典韦,可不是一个喜欢,自讨没趣的人。 他,喜欢的是,快意恩仇! 嗤! 嗤! 嗤! …… 很难想象,八十斤一支的生铁戟,明明是重武器,可在典韦的肆意挥舞下,竟然能发出嗤嗤嗤的破空声。 一名看似有些胆气的家丁壮着胆子,手持棍棒,朝着典韦扑来,口中喊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撒野!” 典韦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待棍棒快要落下时,猛地一侧身,轻松躲过这一击,同时手中双铁戟一挥,一道寒光闪过,那名家丁的手臂瞬间被齐肩斩断。 “啊!!!……” 一声惨叫,家丁捂着断臂倒在地上,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其余家丁见状,惊恐万分,纷纷退至了正堂中。 李家家主,正在那里! 李家正堂不算小,可在挤满了家丁护院后,多少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以至于,典韦根本就不需要刻意去针对谁,随手一击之下,便有一个,或几个倒霉蛋中招。 双戟在典韦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戟影闪烁,犹如蛟龙出海,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有的家丁被戟尖刺中咽喉,顿时气绝身亡,有的被戟刃扫中身体,当场肠穿肚烂。 一时间,惨叫连连。 李家正堂,瞬间化作一片修罗场。 也就不过短短的数十息,原本还满满登登,济济一堂的正堂里,便只剩李家家主和他身边,零零散散的几个狗腿子了。 “英雄!!!……” 望着犹如疯魔一般,将自己数十个家丁护院,如砍瓜切菜般,劈了个七零八落的凶神,李家家主知道,这次是遇上硬茬了。 对付硬茬,年轻时劫过道,当过山贼的他,也是有经验的。 只见他噗通一声,嚎啕大哭,连声求饶:“英雄,饶命呐!我家中尚有方出生的幼子和八十高堂,还请饶我一命!!!” “幼子高堂……” 典韦杀势稍止,若有所思。 李家家主见状,顿时大喜。 他还当是有了回旋余地,连忙趁热打铁,又道:“我愿奉上万贯家私,充作英雄的盘缠……” 在他想来,这无缘无故杀上门的凶神,多半是图财,只要钱给到位了,自然是可以逃过一劫的。 “你还有幼子高堂,好啊……” 典韦的话,让李家家主又是一喜。 只不过,典韦接下来的话,又让李家家主面色一僵,浑身发寒。 “那俺杀起来,就更痛快了……” …… 第79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五) 太祖募陷阵,韦先占;将应募者数千人。皆重衣两铠,弃盾,但持长矛、撩戟。 ——《三国志?典韦传》 ————————————————————————————————— 嘭!!! 襄邑县衙大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 “县令何在?” 刚刚杀尽李家满门的典韦,带着浑身的血迹,与犹如实质的冲天煞气,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襄邑县衙。 “县……县令不在……” 门房哪敢惹这个凶神恶煞,躲在墙角,根本不敢露头。 “不在?” 典韦闻言一怔,不免有些烦躁。 他替刘家报仇,杀了李家满门之事,不出半日,必定传的沸沸扬扬。 他倒不是怕官府拿他,而是担心消息一旦走漏,那狗官躲了起来,又或是来一个远走高飞,那就要大费周章了。 “去了何处?” 典韦冲那门房,沉声喝问。 “城外十里亭,劳军去了!” 好在,门房的话,让典韦松了口气。 知道那狗官的去处就好! 典韦也不怕门房是不是在撒谎,直接转身就杀向了城北,十里亭。 只不过,他如果再多问上一句,情况,可能就会大不一样了。 劳军,劳的是哪一军? …… “将军威武,本县,替治下百姓,送来铜钱千贯,米粮若干,慰劳大军!” 十里亭中,襄邑县令笑意吟吟,与一身戎装的吕布,相对而坐。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吕布对这个又是送钱,又是送粮,笑的一团和气,但总觉得有些假惺惺的襄邑县令,没什么好感。 当然了,人家总归是送了礼,打着劳军的幌子,来攀交情的,吕布也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 类似的情况,又不是只发生在襄邑。 这一路上呐,想要结识他吕布的人,比比皆是! 虓虎吕布,国士无双! 看来,郭嘉给他设定的扬名之策,已经初见成效了。 “好说,好说……” …… 就在吕布与襄邑县令,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时,一声闷雷般的暴喝声,乍然响起。 “狗官!谋财害命的狗官!纳命来!” 典韦手执双铁戟,根本不顾对面足有数千人马,直接冲阵而来。 “来人止步!” 一声比典韦还要大的嗓门,乍然响起。 张飞见有人冲阵,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自起兵平乱以来,转战不下数十个城池,他杀掉的黄巾贼寇,没有一千,大几百总归是有的。 可这一路下来,愣是就没有找到一个能让他,痛痛快快厮杀一场的对手。 一个,都没有! 如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雄壮不亚于他的壮汉,居然敢直冲数千人的重甲铁骑,这如何不让张飞见猎心喜。 以张飞的眼力,自然能看得出,那汉子手上的生铁戟,份量可不轻! 这汉子能将这么大,这么重的一对生铁戟,使得这么举重若轻,张飞可以断定。 此人,定是个高手无疑! “让开!” 典韦冷冷望着张飞,心中暗惊,但态度,依然坚定,冷漠。 官军之中,倒也有厉害人物…… 只不过…… 哼! 能与狗官搞在一起的,也定是狗官! “想让俺让开,得问问俺手上的丈八蛇矛,它答不答应!” 典韦的态度,相当的无礼,但张飞罕见的没有暴跳如雷,而是按着对方的语气,回敬了过去。 你狂? 那俺比你更狂! 张飞打的如意算盘,就是要激怒对方,然后酣畅淋漓的,打上一场! 典韦望向张飞手中那,镔铁铸就的丈八蛇矛,眼神一凛。 他天赋异禀,对于危险,有着格外敏感的感知。 眼前这骑着高头大马,手执一条足有小臂粗细长矛的环眼战将,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清清楚楚的提醒着典韦。 此人,绝对不容小觑! 而且,之前没注意,现在冷静下来后,典韦突然发现了一个,连他也为之震惊的情况。 在他的感知里,除了眼前的环眼战将,还有两股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危险气息,隐藏在了,那数千人的军阵中。 嘶…… 这支军队…… 好生厉害! 但报仇心切的典韦,就会就此退缩么? 当然不会! 失去了所有家人,也失去了那个让他重燃希望的阿离,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典韦值得留恋的人或事了。 不! 人没了,事,还是有一件的。 报仇! 替阿离,替福伯,替刘家上下十多条人命,讨回一个公道! 罪魁祸首李家,虽然已经灭门,但没有襄阳县令的纵容,典韦可不认为李家敢做下,如此令人发指的恶行。 相对而言,襄阳县令,更该杀! “放马过来!俺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 典韦将手中的生铁戟重重一击,发出了刺耳至极的金铁声,高声暴喝,气势全开。 “好!” 张飞见典韦如此威势,不惊反喜。 对手越强,他可就更能放手一搏。 “俺也不欺负你,俺与你步战!” 张飞为了打的尽兴,连马也不骑了,直接翻身下马,边走,还边将身上铠甲,悉数除下。 张飞赤着上身,提着丈八蛇矛,距典韦十步站定。 很是满意的,上下打量着对面,那身高八尺,腰大十围,威风凛凛,手中一对八十斤重的双铁戟,泛着森冷的寒光的典韦,张飞咧嘴一笑。 “俺不占你便宜,你先出招!” “看招!” 典韦见张飞如此托大,也不废话,直接就欺身上前,踏出几步后一个虎扑,高高跃起,双戟下劈,来了一招泰山压顶! “来得好!” 面对如此势大力沉的一击,张飞不闪不避,扎稳马步,双手高举丈八蛇矛,迎了上去。 他,这是要试试,对方的力道。 当!!!!!!当~~~~~ 一声刺耳到难以形容的金铁交击声,从两人之间响起,一圈圈有如实质的声纹,扩散开去,直把数千重甲骑兵的马,惊的嘶鸣不已,到处乱窜! 承受了全部力道的张飞,如遭雷击,浑身直颤,整个人,好似矮了一截。 仔细一看,原来是他的小半截腿,竟然深深的,插进了坚硬的土地之中! 硬接了这惊天一击,只看张飞这狼狈的样子就知道。 他,绝对不好受! 防守一方的张飞不好受,那么,身为攻击一方的典韦,又如何呢? …… 第80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六) 韦性忠至谨重,常昼立侍终日;夜宿帐左右,稀归私寝。好酒食,饮噉兼人。 ——《三国志?典韦传》 ————————————————————————————————— 噔噔噔…… 那惊天一击之下,防守的张飞,的确是不好受,但攻击的典韦,更没有讨到便宜。 要知道,张飞可不是那种,傻呼呼,只挨打不还手的主儿! 他那看似普普通通的举矛一架,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不知张飞底细的典韦,便在张飞这貌似简单的一架之下,竟是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暗亏! 要想了解其中的奥秘,就得将时间,调回到数息之前。 就在典韦全力下劈,双铁戟与丈八蛇矛将将要接触之际,张飞高举的丈八蛇矛,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稍稍的,往回一缩。 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极快的,向上一挺! 这一缩,一挺,大有文章! 在这一缩一挺之间,张飞已经使出了齐天矛法中的卸字诀,与绷字诀!。 缩,是为卸字诀! 挺,是为绷字诀! 张飞于戟矛相触之际,那微微一缩,为的就是让典韦的全力一击,为之一卸! 完全没有料到豹头环眼的张飞,居然会在那刻不容缓之际微微一缩,典韦果不其然,中招了。 他那汇集了全身力道的惊天一击,全部都是照着丈八蛇矛的位置劈下去的。 典韦,毫无疑问,是绝顶高手。 而绝项高手,对出手的分寸,一定是极为精确的。 典韦能用八十斤的生铁戟,在木头上给阿离刻小鸟玩,自然是对出手的距离,能控制的精确到毫厘之间。 高手间过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张飞那一缩,缩的距离,不足半寸,但对于典韦那一击来说,无异于天堑! 于是乎,典韦那威势无穷的惊天一击,事实上,落空了! 说完了卸字诀,再说绷字诀。 张飞在电光火石之间,卸开了典韦的惊天一击后,又运足全身力道,将丈八蛇矛向上一挺。 他这一挺,也不只是挺那么简单。 快速上挺的过程中,他握住丈八蛇矛两端的双手,使出了暗劲,各自向下一掰,那暗劲便沿着矛身,传至与典韦双铁戟相触的部位。 这,便是绷字诀! 也就是说,戟矛相触时,张飞看似防守的一方,实则,却是进攻的一方。 他的全身道,通过丈八蛇矛,一下全绷到了典韦的铁戟上! 当然了,若是以为张飞占尽上风,而典韦一败涂地,那就太小看典韦这个绝顶高手了。 就在典韦双戟劈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张飞那澎湃的力道,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时,典韦的反应,完全配得上绝顶高手这四个字! 典韦与张飞最大的不同,是兵刃! 张飞使的,是丈八蛇矛,典韦使的,是双铁戟。 这话说的,看似是废话,但典韦能在先手尽失的情况下,挽回颓势的关键,就在他手中的双铁戟上! 早在双戟劈空时,典韦便心中一凛,暗道不妙。 在千钧一发之际,典韦不假思索的,做出了一个,寻常人绝对想不到的应变! 身在半空中的他,硬是将身子一侧,于那刻不容缓之际,将左手戟下劈的距离,比之右手戟,多了那么小半寸! 虽然典韦的左手戟,仍没有劈实,但已经给他的右手戟,争取到了反戈一击的机会。 待张飞将全身力道,通过丈八蛇矛,绷至典韦的双铁戟上时,其实,只绷到了典韦的左手戟! 而典韦,以身作桥,硬生生的在那戟矛相触的一刻,将左手吃到的力道,一个旋身,又通过右手戟,重重的,劈了回去! 所以,那惊天动地的金铁相交声,根本就不是一声! 而是,两声! 但是,由于两次戟矛相触的间隔,实在是太短,以至于,传到外人耳中,便只是一声震天般的巨响! “痛快!痛快啊!!!” 外人不知道短短的一个回合之间,两人已经各显神通,尽显绝顶高手的风范,身为当事人的张飞,自然明白典韦的见招拆招,有多么的难得。 强横的筋骨,炉火纯青的武艺,以及无与伦比的应变能力,缺一不可! 而这三者叠加,便是一个绝顶高手的必备要素。 典韦,毫无疑问,就是绝顶高手! 一触即分,二人相距数丈站定,各自暗暗调均气息。 他们都明白,接下来,必是一场苦战! 片刻之后,张飞圆睁环眼,率先发难,大喝一声:“再来,看矛!” 张飞声若巨雷,手中丈八蛇矛,如毒龙出洞,直刺典韦咽喉。 典韦不慌不忙,脚下步伐一转,身形如鬼魅般向左一闪,避开这凌厉一击,同时手中双戟顺势一挥,一招横扫千军,戟身带着呼呼风声,扫向张飞腰间。 张飞见对方来势凶猛,猛地向后一跃,恰似鹞子翻身,轻松躲开。 张飞落地后,不等典韦来攻,立刻又将丈八蛇矛连连刺出,化作了漫天矛影,如骤雨般攻向典韦。 典韦双戟舞动,密不透风,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矛尖与戟刃不断碰撞,火星四溅。 缠斗中,典韦看准张飞招式间的一丝破绽,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双戟交叉,使出一招双龙绞杀,直逼张飞面门。 那破绽,是张飞故意露出来的。 为的,就是引典韦上钩! 只见张飞先是横过蛇矛抵挡,铛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张飞双臂直发麻。 “小心了!” 张飞生怒吼一声,以一股蛮劲将典韦的双戟震开,紧接着蛇矛一抖,便朝典韦胸口刺去。 双戟被震开,中门大开的典韦,丝毫不慌,直接一个铁板桥,避开张飞的当胸一刺,同时飞起一脚,踢向了张飞小腹。 张飞侧身闪过,顺势用矛杆,横扫典韦腿部。 典韦收脚,然后双脚猛地一跺地面,如猛虎扑食般冲向张飞,双戟左右开弓,戟戟致命。 张飞毫不退缩,手中丈八蛇矛使得出神入化,上挑下刺,左挡右拦。 …… 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了足有数十回合,难分高下。 每一招都险象环生,令人目不暇接。 战至此时,二人都已杀得兴起。 劲风激荡之下,周围尘土飞扬,飞沙走石…… …… 第81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七) 韦好持大双戟。军中为之语曰:“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 ——《三国志?典韦传》 ————————————————————————————————— “大哥,翼德……” 战圈外,已是围满了观战之人。 最前方,关羽正眯着眼,语带担忧的低声道:“怕是制不住,这使双铁戟的汉子……” “无妨。” 吕布却是一脸平静,语气轻松的说道:“左右不过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只要翼德不动真火,与典韦以性命相搏,就让他尽尽兴好了。” 关羽一想也是,虽说张飞拿不下对方,可也没落下风。 “典韦?” 关羽突然反应过来,有些吃惊的问道:“大哥识得这汉子的来路?” “陈留典韦,字令吾,力大无穷,善使双戟,万人敌也!” 吕布对典韦,可一点也不陌生。 上一世,他与曹操连战数年,其中有好几次,若不是典韦舍身奋力护卫曹操,那曹阿瞒…… 哼! 只怕是,早成了他吕布的,阶下囚了! “陈留典韦……万人敌……” 关羽闻言,那狭长丹凤眼,下意识的一眯,战意大起。 “云长……” 吕布对关羽突如其来的战意,自然不会熟视无睹,和声劝道:“你的武艺,乃杀人技,不出手则已,出手,必见血,切磋,不适合。” “是,大哥!” 关羽对吕布的话,言听计从。 不光是因为桃园三结义,吕布是大哥,而是吕布对关羽,从不摆大哥架子,说话还格外的中听。 就拿方才这话来说,吕布劝关羽的理由是什么? 杀人技! 吕布说关羽的武艺,乃是杀人技! 等闲不出手,出手,必见血! 性情孤傲的关羽,听了这种话,哪有不喜的道理,瞬间就息了战意。 “大哥是想……收服这典韦?” 关羽性子傲归傲,但反应可是一等一的快。 待他冷静下来后,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吕布的用意。 不让他关羽出手,是因为不想伤了典韦,不想伤了冲撞自家大军虎威的典韦,那自然是想收服典韦,为己所用了! “不错!” 吕布没有遮掩自己想法,坦言道:“你我三兄弟,皆是骑将,可一支完备的军队,又岂能没有步将!” “典韦,步军先登的不二人选!” 望着与张飞激斗正酣的典韦,吕布的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大哥所言,极是!” 关羽抚着长须,深以为然。 他是自傲不错,可不自大! 能与张飞大战几十个回合,还不落下风,那也就意味着,典韦与他关羽,亦是不遑多让。 若是能得典韦为步军统领,那以后再也不用为后方的粮草辎重担心了。 只有将后背,交给典韦这种等级的绝项高手,方能解重甲骑兵的后顾之忧! 另外,重甲骑兵适用于奔袭突击,若是遇上攻城战,守城战,便得指望步军了。 不是说关羽、张飞领不了步军,但术业有专攻,不是么! …… 就在吕布、关羽说话间,张飞与典韦又你来我往,过了好几十招。 仍是一个平分秋色,不输不赢的局面。 “痛快!痛快啊!” 张飞这一架,打的可是真的痛快淋漓。 他与现在的吕布打,纯属是找虐。 他与现在的关羽打,放不开手脚。 他与黄巾军贼寇打,根本没对手。 唯有,与这典韦打,又能尽兴,还不怕把对方给打坏喽! 只不过,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张飞倒是想,就这么一直打下去,可典韦不干了。 典韦是来找人报仇的,可不是来陪张飞,无休止打架的。 只见典韦使了个虚招,待张飞向后闪避时,便跳出了战圈,罢了手。 “怎地不打了?再来啊!” 正在兴头上的张飞,不明就里,大声邀斗。 “不打了!俺有要事在身!” 典韦板着脸,冷冷的拒绝了张飞的邀斗。 “要事?” 张飞一双眼珠子转的飞快,试探道:“你有何要事,不妨跟俺说!只要你与俺打个痛快,俺替你办了!” 张飞大包大揽,说起了大话。 为了哄典韦继续打,他可什么事都敢,先应下了再说! “你?做得了主么?” 典韦可不是三岁小孩,哄一下,就会轻易相信的。 “嗨!你这话说的!” 张飞一拍胸脯,大大咧咧道:“这天底下,还真没有俺张三爷做不了主的事!” 就算是俺做不了主,求一求大哥,不就行了么! 张飞偷偷在心里补了一句,便豪气干云道:“你有什么事要办,尽管说出来吧!” 张三爷? 典韦听到张飞自称张三爷,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了脑海。 这人使的,是丈八蛇矛,这支军队,是重甲骑兵,难道是…… 若真是的话…… 如果是其他人,如此大包大揽,典韦自然不会当真。 可亲身领教过了张飞的武艺,又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另外两股绝顶高手专属的气机,典韦犹豫了。 强行冲阵,孤身突入数千重骑中,去斩杀襄邑县令,典韦倒是想这么干。 但是现实和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别说冲阵了,只怕光是眼前这环眼汉子,便能缠得自己无暇他顾! 既然强行冲阵,去杀那狗官不可能,那么…… 典韦准备赌一把。 他要赌声名鹊起的桃园三兄弟,的确如传闻中说的那般,是义薄云天的大英雄! “好!” 下定决心的典韦,不再瞻前顾后,直接一五一十的,将李家与襄邑县令狼狈为奸,谋害了刘家满门的事,全给说了个明明白白。 甚至,就连他来之前,已经亲手杀了李家满的事,也没有丝毫的隐瞒,全部一并说了出来。 “哇呀呀呀……” 听到施粥布善的刘家,满门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而纵火的李家,还堵住巷口,不让人去救火时,张飞气的吱哇乱叫。 “好!杀的痛快!” 当听到典韦孤身一人,便杀上门去,灭了为非作歹的李家满门,张飞更是大声叫好。 “如今,那狗官,正在你军中!” 典韦一指人群中,那正在探头探脑的襄邑县令,沉声问张飞道:“你待如何?” “这……” 张飞一怔,不由的脸色一僵。 他,迟疑了…… …… 第82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八) 夫主将之法,务揽英雄之心,赏禄有功,通志于众。 ——《三略?上》 ————————————————————————————————— “那狗官,现正在你军中,你待如何?” “这……” 面对典韦的质问,张飞不可避免的,迟疑了。 若按张飞自己的性子,那肯定是二话不说,直接将那狗官,一刀给剁了! 可是,这事,真能按他张飞的性子来么? 一来,典韦要杀的,是襄邑县令,是官! 杀官这种事,形同造反! 如今他们三兄弟,好不容易闯出了点声望,若是由着他张飞的性子,替一个素不相识,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典韦,杀了官…… 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二来,桃园三兄弟虽说不分彼此,情同手足,可他张飞,只是三弟! 能做主的,是大哥,吕布! 在吕布没点头前,张飞可不敢轻举妄动! “天下乌鸦一般黑……” 典韦一见张飞迟疑,眼中本就不多的希冀,顿时消散了一干二净。 “啐!” 恨恨的,啐了一口唾沫,典韦转身就要离开。 在说那些话之前,其实,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能说动张飞,让他杀了那狗官,自然是最好结果。 说不动,那也没办法。 毕竟官官相护,才是人之常情,更是理所当然。 典韦离开,并不是放弃报仇,而是准备隐匿行踪,先潜伏起来,然后伺机而动。 他也想明白了,有张飞他们在场,想要杀那狗官,无异于痴心妄想。 但是,张飞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襄邑不走,迟早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只要没了张飞他们从中作梗,区区一个襄邑县令,根本逃不出他典韦的五指山! “站住!” 一声清朗威严的声音,乍然响起。 典韦闻言,心中一凛,急急一个转身,全神戒备。 漫天黄沙中,一个身影,慢慢浮现。 吕布迈着坚毅的步伐,稳步朝着典韦行来,犹如一座巍峨的山岳,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严气息。 他那一袭黑色劲装,紧紧贴合着那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彰显着他的强壮与矫健。 劲装之上,镶嵌着细碎的银色鳞片,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点点寒光,为他披上了一层神秘而坚固的战甲。 吕布头戴束发紫金冠,冠上明珠熠熠生辉,似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与他那锐利如鹰隼的双眸相互辉映。 两条长长的雉鸡尾羽,随风轻轻摇曳,为他增添了几分不羁与豪迈。 他的脸庞线条硬朗,犹如刀刻斧凿一般,而他手中,那柄方天画戟在阳光下闪耀着凛冽的光芒,其上精雕细琢的纹路,似蕴含着神秘的力量。 吕布就这样,单手持着方天画戟,阔步前行。 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每一步,仿佛都能撼动大地。 此刻的他,宛如战神降临,浑身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威武气势,令在场众人皆心生敬畏,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为他凝固。 “你……是虓虎,吕布!” 饶是典韦生性悍勇,也不禁为吕布所刻意营造出来的冲天气势,暗暗心惊。 好一个,无双神将…… 典韦本以为,最近名动天下的桃园三兄弟,都是如张飞这种,可以和他不相上下的绝顶高手。 但吕布一出场,典韦就明白一件事。 他,错了! 大错特错! 眼前这个,英武如天神下凡的战将,绝对要比张飞,还有他典韦,高出一个等级! 典韦对自己的武艺,一向很有信心。 哪怕是对上张飞,这种举世罕见的万人敌,典韦也不曾有过退让的念头。 但站在气势滔天的吕布面前,典韦没由来的,就产生了一种,低人一头的错觉。 不止是个头上! 连心理上,亦是如此! “你的话,某全听到了。” 吕布距典韦十步处站定,这个距离,是你计算过的。 再远,就得扯着嗓子喊话了。 再近,怕是典韦要不自在了。 十步,刚刚好。 “听到了,又怎地!” 典韦握戟的手,始终不敢有所松动。 站在他的角度,只要吕布再多走一步,他便要先发制人了。 “你方才说,天下乌鸦,一般黑?” 吕布淡淡发问,眉头微皱,身上的气势,猛然又拔高了一截。 “是俺说的,怎地?” 气机牵引之下,典韦身上的气势,随之大盛。 铮!!! 怒吼过后,典韦双戟一架,摆出了一个攻守兼备的起手势,准备好了迎接一场凶多吉少的恶战。 虽然心里明白,自己多半不会是这虓虎的对手,但典韦还是硬着头皮,要与对方拼命。 不能给阿离报仇,他活着,也没意思! “很好。” 吕布身上的气势一敛,出乎典韦意料的,展颜一笑。 蓄势待发,已经准备好要放手一搏的典韦,被吕布这突如其来的的转变,搞的极其难受。 跟着吕布放松下来吧,典韦不放心。 万一,这是吕布的诡计呢! 可若是,继续全神贯注的戒备着,好像也不行。 一个人的注意力,就好似一张弓一样,若是一直绷的紧紧的,那可就废了! 此时的典韦,松也不是,紧也不是,好生难受。 “大哥识人之准,云长佩服!” 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羽,缓步上前,来到吕布左手边,落后半步站定,由衷的赞叹了一声。 他这一声,不止赞吕布的识人之术,更是赞典韦的勇气可嘉,与不畏强权。 “那是!能入得大哥法眼的,哪个不是英雄!” 张飞来到吕布右手边站定,拍马屁的同时,还不忘跟典韦挤眉弄眼。 此时的典韦,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突然,又想通了! 若是对上桃园三兄弟里的任何一个,哪怕是吕布,他都有胆量与之搏上一搏。 可若是,同时对上三个…… 典韦一想到自己孤身一人,与对面三个绝顶高手,不,两个绝顶高手加一个无双神将,战作一团的场面,便不由的腿肚子抽筋!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这是典韦武艺大成后,头一次,产生这么荒唐,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 这天底下,能让对面这三人联手,群起而攻之的人,那……得多憋屈啊! 反正,他典韦才不想去尝试这种滋味! 就在典韦忿忿不平于,桃园三兄弟联手的威力时,吕布的一句话,瞬间让典韦怦然心动。 “有兴趣,加入我们么?” …… 第83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九) 韦好酒食,饮噉兼人,每赐食于前,大饮长歠,左右相属,数人益乃供。 ——《三国志?典韦传》 ————————————————————————————————— “加……加入你们?” 典韦可没想到,份属敌对身份的吕布,竟然会这么说。 上一刻,还要大打出手。 下一刻,就要成自己人? 典韦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局势的转变了。 要说典韦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 只要一想到,能与吕布三兄弟这种等级的高手并肩作战,典韦克制不住的有一种畅想。 试问天下,还有何人,会是对手? “…………不!” 但是,心动归心动。 很快,冷静下来的典韦,拒绝了吕布的招揽。 他郑重,且坚定的说道:“你们的确很强,但是俺,不会同流合污的!” “同流合污?” 不待吕布开口,张飞便大声叫道:“来来来,你给俺说清楚,俺们怎么个污了?” “你们,护着那狗官!” 典韦一指缩在人群中的襄邑县令,怒声道:“这狗官,人面兽心,暗地里不知犯下了多少的恶行,拿出一点点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劳军,你们便护着他,还说不是同流合污?” “这……” 张飞闻言,顿时哑口无言。 情况,确实如典韦所说。 襄邑县令,是送了钱粮来劳军,他们也的确是收下了。 可事先,他们也不知道,那看着和善的襄邑县令,是个人面兽心的狗官啊! 再说了,那银两上,又没刻着民脂民膏四个字啊! 总之,张飞这个哑巴亏呐,吃的很是冤枉! “你说的,可有真凭实据?” 吕布沉着脸,冷声发问。 “怎地没有!” 典韦只当是吕布,要替那狗官狡辩。 他愤愤道:“那日刘家大火,阻挡街坊邻居去施救的,就有狗官派出的衙役!” “还有,狗官号称张半城,说的是这半个襄邑城的房产,都是在他名下!” …… “难道这些,还不是真凭实据么?” 一句句,一声声。 典韦说的,有理有据,义愤填膺。 “好!有就好!” 吕布一扬眉,冷声道:“翼德,去将那狗官押过来!” “喏!” 张飞闻言大言,应喏一声后,便欢天喜地的去拿人。 “你……” 典韦被吕布的这做法,给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充斥于胸腹间。 意外,有之。 不解,有之。 激动,有之。 畅快,有之。 感慨,有之。 但最主要的,是大仇有望得报后的,释然。 “大哥,狗官押到!” 张飞单手提溜着那,胖乎乎的襄邑县令,一路飞奔而来,重重的,将之掼于吕布脚下。 “我乃朝廷命官!你这黑厮竟敢如此对我,不怕王法么?” 襄邑县令直到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王法……呵,又是王法……” 典韦听到王法两字,从襄邑县令嘴中说出,不禁有种说不出来的讽刺意味。 一个个的,全是打着王法的幌子,干着贪赃枉法的勾当。 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某问你,你俸禄几何?” 吕布伸手,按下了正要发飙的张飞,冲着襄邑县令,淡淡发问。 “吕将军,你这是何意?” 襄邑县令察觉到了情况不妙,顾左右而言他。 “六百石!” 吕布没有等襄邑县令回答,直接说出了答案。 他上一世干到仪比三司的级别,对各级官员的俸禄待遇,一清二楚! “是又如何?” 襄邑县令,还在硬撑。 “六百石,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吕布幽幽发问:“某再问你,你那张半城的雅号,从何说起?” “这……” 襄邑县令为之一噎。 “想来……不外乎是巧取豪夺罢了……” 吕布盯着襄邑县令,面色平淡如水,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森然。 “你……你管得着么!” 襄邑县令恼羞成怒,指着吕布怒斥道:“你不过是义兵,连个官身都没有,本县敬你,才唤一声将军,可别真把自己当将军了!” “嗯!看来……你是自己承认了。” 吕布点点头,打消了最后的一丝丝顾虑。 “大哥,还等什么,让俺结果了这狗官的性命!” 一旁的张飞,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我是官!我是县令,你们不能杀我!杀官,形同造反!” 襄邑县令见势不妙,连忙亮出官身,语带威胁。 “不可!” 吕布出言阻止的话,让襄邑县令一喜,也让典韦的心一沉。 但很快,吕布接下来的话,不止让襄邑县令面如土色,也让典韦喜出望外。 “你动手,像什么话!” 吕布冲着张飞一眨眼,然后又一指典韦,理所当然道:“得他来!” “是极!是极!大哥英明!” 得了暗示的张飞,顿时心领神会,冲着典韦大声提醒道:“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还真就是得你来!” “俺……” 典韦哪里想得到,吕布、张飞这种等级的绝世高手,还会有如此一面。 这双簧,唱的……好假……好拙劣…… 但是吧,不知为何,典韦突然之间,好想加入进去…… “你们不能杀我!我族叔,是张让!” 襄邑县令眼见就要小命不保,终于亮出了最大,也最有把握的一张底牌:“中常侍,张让!” 亮出底牌后的襄邑县令,底气十足。 只见他拍了拍,官袍上沾染的尘土,语带不屑,冲吕布道:“若不是我那族叔来信,让本县与你这匹夫交好,你当本县有兴致与你虚与委蛇么?。” “哇呀呀呀……” 张飞一向敬吕布若天人,哪容别人如此轻视诋毁,一挺丈八蛇矛,就要让那狗官明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张让?很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吕布听到襄邑县令的背后,站着的是张让,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而是淡淡一笑。 “杀你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什……什么?!!!!!!” 襄邑县令哪里会想到,搬出了背后靠山后,竟然还会成为了自己的催命符! “本来,某还在想,杀了你之后,要如何善后。” 吕布轻轻拍了拍,襄邑县令那肥肉乱颤的胖脸,俯下身,不带一丝情感的,吐出了两字。 “阉党!” …… 第84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一) 孝灵皇帝讳宏,肃宗玄孙也。中平五年八月,初置西园八校尉。 ——《后汉书?孝灵帝纪》 ————————————————————————————————— 汉中平元年,冬。 洛阳,大内南宫,太微殿。 金色的阳光,透过雕梁画栋间的缝隙,洒下一道道光柱,将朝臣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汉灵帝轻咳一声,打破了朝堂上短暂的沉默,缓缓开口道:“如今这天下,黄巾贼乱虽有平定之势,但余孽未除,边境亦不安宁,朕日夜忧心呐。” 朝臣们纷纷低头,唯唯称是。 新任大将军何进,上前一步,抱拳说道:“陛下宽心,臣身为大将军,定当竭尽全力,保我大汉江山稳固,区区贼寇,不足为惧。” 何进身姿魁梧,声如洪钟,话语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此刻的他,官威十足,一点也瞧不出,早年间,亦不过是屠户出身。 汉灵帝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大将军劳苦功高,朕自然是知晓的。然,兵事重大,不可不谨慎。” 汉灵帝微微一顿,又语锋一转,直接点出了一句,让何进颇有些惶恐的话:“大将军统领的北军五校,一战皆没,眼下……这京畿的防御,空虚的很呐!” “……” 何进受了灵帝如此,明晃晃的敲打,却还偏偏无从辩起。 因为,事实正如灵帝所说。 数万北军五校,全军覆没后,洛阳的防御力量,确实捉襟见肘了。 还没等统管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何进,有所奏对,汉灵帝,又发话了。 “朕思来想去,欲新设西园八校尉,招募精壮之士,以为朝廷羽翼,加强京师防卫,大将军,意下如何呐?” “这……” 何进闻言,心中一凛。 他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汉灵帝,这是早有预谋! 先用北军五校的事,堵住他何进的嘴,再趁机提出另设西园八校! 这…… 摆明了,是要夺他大将军的兵权! 不对,一向昏庸的灵帝,怎会有如此的心机? 何进的目光,下意识的,朝汉灵帝身侧的,那名中年宦官,投了过去。 张让! 一定是你,在后面煽风点火! 张让,身形佝偻,却绝非因年迈体弱,而是常年在大内禁宫,这种复杂环境中养成的一种姿态。 他早已习惯了,无时无刻,不在刻意隐藏自身锋芒,但又在暗中窥探着周遭一切。 “大将军,陛下在问你话呢!” 感受到了何进有如实质的目光,张让一甩拂尘,面色如常的,轻声提醒何进。 何进当然不想同意另设西园八校,可灵帝挑的这时机,实在是太好了,让他根本提不出直接反对的理由。 京畿防御空虚,这是事实,容不得他狡辩! 北军五校,全军覆没,他何进,更是得负全责! “陛下……圣明!” 何进无奈,先是捏着鼻子,违心的拍了一记马屁,然后灵机一动,找了一个貌似强大的理由,准备先搪塞过去。 “只是如今京师防卫,臣麾下将士已然尽心竭力在提升,至于另设新军,恐多有不便,且……耗费钱粮!” “这……” 黄巾之乱波及了大半个江山,汉灵帝虽然不知道,具体少收了多少的赋税上来,但国库空虚,入不敷出,他还是很清楚的。 眼见自己的主子,汉灵帝投来了救助的目光,张让踏前一步,献上了早就备下的计策。 “西园,卖官!” 张让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殿中一片哗然。 西园卖官,可不新鲜玩意儿! 这是汉灵帝穷极无聊时,想出来打发时间的一种游戏之举。 只不过,汉灵帝搞的西园卖官,是游戏,而看张让这架势,明显是想玩真的! 何进怒目圆睁,指着张让骂道:“张让,你这阉竖,竟想出这等卖官鬻爵的下作主意!如此行径,岂不坏了朝廷纲纪,让天下人耻笑?” “大将军,先莫要动怒。” 张让却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那些富商豪强,家财万贯,若能为朝廷所用,既能解钱粮之急,又能彰显陛下恩泽,何乐而不为?” “张常侍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汉灵帝微微点头,说道:“如今军情紧急,钱粮确实是个难题。卖官之事,只要把控得当,未尝不可。” 西园卖官,本就是汉灵帝搞出来的花样,只不过他以前纯属是好玩,却不想如今还能成大肆敛财的良策,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何进心急如焚,苦谏言:“陛下,此举万万不可行!官职乃朝廷重器,怎能拿来买卖?真若如此,贤能之士心寒,大汉江山社稷,必将受损!” 何进也是真急眼了,口不择言,连大汉的江山社稷,必将受损的话,都照直说了。 “放肆!朕的江山社稷,岂容你来指手画脚!” 汉灵帝大怒,指着何进骂道:“若不是你这厮,一手葬送了北军五校,又岂会让朕出此下策?” “臣……知罪!” 何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认罪。 “朕意已决,此事就这么定了!由朕亲任无上将军,统领西园八校!”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百官在何进的带领下,只能讼起了赞歌。 汉灵帝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至于西园八校尉人选,蹇硕忠诚可靠,命他为上军校尉,替朕代领西园八校尉!” 汉灵帝说完,长身而起,拂袖而去。 “议事毕~~~退朝!!!~~~” 张让一甩拂尘,尖细的嗓音,响彻了整个太微殿。 “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 …… 殿中百官,神情木讷,皆俯身叩首。 听到百官的恭送声,汉灵帝走了两步后止步,又道:“至于其余校尉么……众卿,可各自举荐合适之人!” “是,陛下!” “是,陛下!” “是,陛下!” …… 相比于之前的枯水一潭,暮气沉沉,百官的声音,这一次,倒是多了一些,波澜…… …… 待出殿之后,汉灵帝一把扯过张让,不解问道:“西园八校尉,全由咱们的人占了,不好么?” “陛下,由蹇硕领了上军校尉,就够了!剩下的,让他们去争好了!” 张让凑近一些,让汉灵帝抓起来更舒服一点,然后才笑眯眯道:“不扔些骨头出去,咱们的何进大将军,又怎么会知道,他养的那些狗腿子,全都是喂不熟的狼崽子呢……” “你是说……” 汉灵帝闻言,眼神一亮,大笑道:“哈哈哈……摆驾,去西园开市!” “嗻!“ …… 第85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二) 帝作列肆于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争斗。帝着商估服,饮宴为乐。 ——《后汉书?孝灵帝纪》 ————————————————————————————————— 是夜,大将军府。 何进的书房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诡谲地舞动。 一下朝,何进便气冲冲的,命人去招来袁绍与曹操,商议关乎西园八校尉归属的大事。 素来交好的袁绍与曹操,结伴而来,一踏入书房,顿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情况想必你俩已经知晓,说说吧,如何应对?” 何进不待俩人见礼,更不待俩人落座,便直奔主题。 看来,他也是真的急了。 想想也是,身为大将军,若真是手上没了兵权,他何进呐,简直愧对大将军这三个字! “西园八校,乃是重中之重,务必得想办法,把这股力量攥在大将军手里,咱们方能掌控朝堂局势!” 袁绍心思通透,只用一句话,便说的何进眉开眼笑,将一颗始终悬着的心,放回了肚里。 “本初所言,极是!” 何进哈哈一笑,忙招呼道:“坐,快坐下说!” “谢大将军!” 袁绍出身不凡,礼数,自然是不缺的。 只见他板板正正,一丝不苟的,行了一个揖礼。 “此间没有外人,本初就不必多礼了!” 何进摆摆手,以示亲近。 说实话,相对于袁绍这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他更喜欢曹操那种,干脆利落的作风。 当然了,今时不同往日,以何进如今的城府,掩示内心真实的好恶,还是能轻轻松松做到的。 谁说那些,粗鄙的言行举止,又何尝不是他刻意拿来,麻痹世人的障眼法呢? 仪表堂堂的袁绍落座后,一整衣衫,胸有成竹道:“西园八校尉,乃八人也!陛下只钦定了蹇硕一个人选,还剩七个!” “可是……” 何进听了,面上却是忧心忡忡,说道:“陛下也说了,是让朝中百官自荐人选,本将军……根本插不上手啊!” “大将军勿忧!” 袁绍恰到好处的,表露出忠心耿耿的一面,大包大揽道:“我袁氏于朝中,门生故吏颇多,稍加运作,便至少,可占下半数名额!” “好!” 何进闻言,顿时转忧为喜。 只不过,何进没喜多久,又皱眉道:“蹇硕是上军校尉,咱们只占了半数,只怕还是斗不过阉党啊!” “大将军说的是。” 袁绍拱手,低头一礼,眼底的不屑,一闪而过。 哼! 得陇望蜀的,庸人! 还咱们只占了半数! 就是这半数,我袁氏花了多少代价,你又知道多少! 若不是指着你,顶在前面与阉党斗,我袁绍又岂会与你,虚与委蛇? 当然了,以袁绍的家学渊源,这表面功夫,还是极为深厚的。 当袁绍再抬头时,已然又是一派忠心耿耿的模样。 “虽然我袁氏竭尽全力,只能占下四个名额,但是……” 袁绍一指默不作声的曹操,笑道:“这不,还有孟德么!” “对,还有孟德!” 何进略为夸张的,一拍脑门,好似才想起来,还有曹操这么个人。 哼! 一会说是,稍加运作! 一会却是,竭尽全力! 你袁绍的嘴里,哪一句真,哪一句假,只怕是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了! 还是听听,孟德怎么说吧! “在下家世,不比袁氏四世三公!” 曹操一开口,便自承家世不如袁氏,听得袁绍微微点头,面露得色。 “孟德不必过谦,快说说,你家可占几个名额?” 何进急吼吼的,直奔主题。 “一个!” 曹操面带愧色,给出答案。 “一个……” 何进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就强颜欢笑,说道:“八占其五,优势在我!足矣!足矣……”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 “同喜!同喜,哈哈哈……” …… 十日后。 经过多方势力的角逐,汉灵帝钦点的新军,西园八校的最终名单,新鲜出炉! 最高统帅: 无上将军,孝灵皇帝,刘宏! 统兵校尉: 上军校尉,小黄门,蹇硕。 中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 下军校尉,屯田校尉,鲍鸿。 典军校尉,议郎,曹操。 助军左校尉,赵融。 助军右校尉,冯芳。 左校尉,谏议大夫,夏牟。 右校尉,淳于琼。 若是只看名单上名字,当然是看不出来其中的门道。 可若是将名字背后的,那各自代表的势力,一一梳理清楚,那便能大致看明白,大汉朝堂之上的格局了。 首先,是宦官集团,也就是俗称的阉党。 蹇硕,小黄门,阉人。 曹操,祖父曹腾,大长秋,阉人之孙。 冯芳,岳父曹节,中常侍,阉人之婿。 其次,士大夫集团,也就是俗称的清流。 袁绍,汝南袁氏,士大夫。 鲍鸿,大司农张温门下,士大夫。 夏牟,谏议大夫,袁氏门下,士大夫。 淳于琼,袁氏门下,士大夫。 最后,军方势力。 赵融,凉州人,边军出身。 朝堂力量,假设有八分。 那么宦官集团,士大夫集团,军方势力,粗略论起来,差不多就是三比四比一,这种格局。 当然了,这也仅仅只是表面上。 实际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就比如说,曹操之流,明明属于天然的阉党阵营,可偏偏,整日里跟着袁绍厮混。 又比如说,袁绍此人,明明是士大夫集团公认的下一代扛鼎之人,却又偏偏表现的事事以何进马首是瞻。 再比如说,边军势力的代表赵融,在名单公布的当天夜里,正于家中秘密接待一位,来自宫中的贵客。 “蹇公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赵融对于眼前这位,灵帝身边的红人,如今亦是西园八校尉之首的蹇硕,显然并没有多少,武人对阉人应该有的那种,抗拒情绪。 “你我之间,不必客套了!” 蹇硕摆摆手,很是自然的坐上了主位,端起早就沏好的茶杯,惬意的啜上了一口。 “仲颖那边,可有消息了?” …… 第86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三) 蹇硕忌大将军进,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西击韩遂;帝从之。进阴知其谋,奏遣袁绍收徐、兖二州兵,须绍还而西,以稽行期。 ——《资治通鉴?孝灵帝纪》 ————————————————————————————————— “回蹇公,董将军来信了!” 赵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封书信,恭敬的呈给蹇硕。 “好!” 蹇硕拆开,仔细看过后,大声叫好。 “董仲颖这主意好!” 蹇硕放下信,由衷的赞叹道:“没想到啊,仲颖不止兵带的好,连谋略也如此出色!难得,难得……” “蹇公过誉了,我家将军说了,一切都是有赖公公坐镇中枢,我等,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若是有熟悉赵融的人,见到他如今的模样,包管会惊掉了下巴。 一向以刚直不阿面目示人的赵融,好今哪有边军武人的硬气,简直就是将阿谀小人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嘎嘎嘎……” 蹇硕显然很是满意赵融,以及赵融所代表的董卓的态度,暴发出了一阵响亮如,公鸭鸡般的大笑声。 “明日,咱家便上奏陛下,让何进那匹夫,去讨伐韩遂!哼……” 蹇硕阴鸷的双眼中,透出一丝凶光,望着赵融,森然道:“到时候,便要有劳仲颖了!” “蹇公放心!” 赵融肃然起身,一拱手,躬身应道:“董将军说了,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定叫那何进,有去无回!” “好!好!好……” …… 次日,大将军府。 “今日蹇硕向陛下进谗言,让我去讨伐韩遂,摆明了是调虎离山之计,本初可有良策?” 何进眉头紧锁,愁云惨淡,一见袁绍进屋,不待见礼,便急急发问。 袁绍身着一袭玄色长袍,头戴玉冠,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书房,一见何进如此神情,心中不禁轻哂一声。 大丈夫,湿衣而不乱步! 如此沉不住气,怎么做大将军? 庸才! “绍,见过大将军!” 袁绍长揖一礼,一丝不苟。 “本初呐,都火烧眉毛了!” 何进跳着脚,埋怨道:“你呀,就不要再搞这些繁文缛节了!” “是,大将军!” 袁绍克制住心中的鄙夷,平静道:“绍有一策,可破蹇硕奸计!” “果真?” 何进闻言一喜,急急道:“本初,快快道来!” “拖!” 袁绍面色云淡风轻,轻轻吐出一字。 “拖?” 何进眉头一皱,问道:“陛下都同意了,我再怎么拖……也拖不了多久呐……” “大将军,还记得当日陛下,另设新军的理由是什么?” 袁绍微微一笑,循循善诱。 “理由……” 何进闻言一怔,下意识道:“京畿防御空虚啊!” “不错!” 袁绍脸上笑意更盛,说道:“大将军可以手上兵力不继为由,向陛下进言,先征徐、兖两州之兵,待有了足够的兵力,再去凉州,讨伐韩遂。” “妙!妙呀!……” 何进眼神一亮,先是连声叫妙。 但很快,他又有所顾忌,皱眉道:“可是,我若离京,岂不是正中蹇硕那阉人的下怀?” 早有所料的袁绍,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狂喜,不动声色道:“绍不才,愿替大将军分忧!徐、兖二州募兵事宜,就交由绍去办便是!” “这样啊……” 何进明显有所意动,却又故作迟疑:“那募兵所需钱粮……” “区区钱粮,绍,一力担之!” 袁绍毫不犹豫的,接过话头,一副义薄云天的忠心模样。 “好!好!好哇……” 何进对袁绍如此上道,不由的喜出望外。 但他却不知,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完全是冤大头模样的袁绍,此时的兴奋程度,一点也不亚于他。 袁绍的内心,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哼! 蠢货! 真当我袁绍募来的兵,会任你摆布么? 若不是为了从你手上,搞到募兵手令,就凭本公子的家世,又岂会忍气吞声,伏低做小这么久! “来,本初,此物你先收好!” 唰唰唰! 何进三两下,便写好了募兵手令,不待墨迹干透,便抄起大将军印,啪的一声,直接盖上。 “得令!大将军!” 袁绍一脸肃穆,双手接下了这朝思暮想的募兵手令。 有了这玩意儿,他便能光明正大的,打着大将军何进的幌子,去徐、兖两州募兵了! 至于募回来的兵,最终是姓何,还是姓袁,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呐,肯定不姓刘! …… 待得了募兵手令的袁绍,步履轻快的离去后。 何进缓缓收起了方才那,占了便宜的小人得志模样。 “孟德说的,还真没错……” 何进望着袁绍离去的方向,面露嘲讽。 …… 曲阳城头,乌云滚滚,如墨般翻涌。 城下,吕布与皇甫嵩的大军,一南一北,如两条黑色的洪流,滚滚汇聚。 数日前,吕布率领麾下重甲骑兵赶至曲阳,与皇甫嵩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将张氏三兄弟中硕果仅存的张宝,连同十万黄巾精锐,堵在了曲阳城中。 几日下来,人吃马喂,十万黄巾军将小小的曲阳城,一下就吃空了。 留给张宝的路,只剩一条。 击败官军,方能活命! 而今日,便是最后的决战之日。 皇甫嵩身披黑色大氅,眼神犀利如鹰,注视着城门口中涌出的,如蚁般密集的黄巾军。 “奉先,看你的了!” 皇甫嵩所率的官兵,数月间,与黄巾军大战了不下十余仗,互有胜负,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如今有了重甲铁骑这强援,皇甫嵩自是乐得让吕布去打头阵。 “那就劳烦皇甫将军,替某压阵了!” 吕布身着猩红大氅,远运望去,宛如从血池中踏出的魔神,胯下胭脂火龙马嘶鸣阵阵,四蹄刨地,似迫不及待要投入厮杀。 “奉先只管放心冲杀,有本将在,断不会让一个黄巾贼寇走脱!” 正面硬扛十万黄巾精锐的疯狂反扑,以皇甫嵩现有的实力,也许没有太大把握。 但要说痛打落水狗,围捕溃散的黄巾余孽,皇甫嵩还是很有信心的。 “既如此,某,去也!” 吕布冲皇甫嵩微一点头,便高举方天画戟,冲着本阵大喝道:“众将士,随某,杀!!!” 一个杀字,仍在回荡,身为主将的吕布,已然一马当先,杀向那背水一战的黄巾大军! 主将都已身先士卒,自关羽、张飞、典韦以下,俱是奋勇争先,摆出了纯攻击阵形,齐齐杀向了敌军。 “杀!!!” “杀!!!” “杀!!!” …… 第87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四) 初,帝数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辩,养于道人史子眇家。王美人生子协,董太后自养之。群臣请立太子。帝以辩轻佻无威仪,欲立协。 ——《资治通鉴?第五十九卷》 ————————————————————————————————— 随着吕布一声令下,曲阳城下,马蹄声如雷,响彻云霄。 手中方天画戟舞动如电,吕布似化身为一道血色长虹,径直杀入了黄巾军阵之中。 他所到之处,惨叫连连,鲜血飞溅,黄巾军士卒,如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一整片,一整片,纷纷倒下。 三千五百重甲骑兵,紧随其后,如潮水般向黄巾军涌去。 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曲阳城外,瞬间就化作了修罗地狱。 张宝也试图组织抵抗,却被吕布、关羽、张飞、典韦,四个勇武绝伦的万人敌,轮番冲击,冲得阵脚大乱。 黄巾军虽尽力反抗,但在重甲铁骑的猛烈攻击下,渐渐力不从心。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黄巾军的防线彻底崩溃,开始了溃散,四散奔逃。 “回来!都回来!” 脑子还算清醒的张宝,高声疾呼:“他们只有数千人,而我们有十万,十万!!!” “张宝,纳命来!!!” 就在张宝还在做着无谓的挣扎,吕布已然盯上了他。 张宝闻声,心中一凛,转身望去,只见一身腥红的吕布,如魔神般杀到。 张宝急忙握紧手中长刀,试图指挥身边的亲卫抵挡,然而,吕布来势太快,转眼间,便已杀至了跟前。 “叱!!!” 吕布手中方天画戟,高高举起,带着千钧之力猛地劈下。 张宝身旁的亲卫刚欲举刀阻拦,却被吕布这一击,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鲜血飞溅,溅到了张宝的脸上,温热的鲜血,让他止不住的,一阵战栗。 张宝惊恐万分,连忙举刀相迎。 两刃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张宝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手臂传来,手中长刀直接脱手飞出。 张宝深知,自己绝非这吕布的对手,心中顿时萌生出了退意。 看到张宝那慌乱的样子,吕布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眼神中满是不屑, 他望向张宝的眼神,仿佛只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上,你们全都上!挡住他!挡住他……” 完全失去了直面吕布勇气的张宝,胡乱的指挥自己的亲卫上前围攻吕布,不是为了杀敌,只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点逃命的时间。 烂船,也有三斤钉。 张宝的亲卫们,呐喊着,操看各式兵刃,如飞蛾扑火般,向吕布涌来。 吕布眼神一冷,身上的气势,猛然又涨高了一截。 “愚昧……” 话音未落,吕布手中方天画戟,闪烁起森冷的寒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冲向他的那些亲卫,或被戟尖洞穿胸膛,或被戟刃斩成数断,或被戟杆扫飞出去,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重重摔落。 张宝惊恐地瞪大双眼,下意识地一带马缰,想要溜之大吉,却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轰然摔倒。 他慌乱地从马腹下爬出,想要发足狂奔,可还未等他起步,吕布拍马杀到,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已然如雷霆般落下。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戟刃狠狠穿透了张宝身前最后一名护卫的身体,余力未减,继续向前,直接将张宝的胸膛洞穿。 张宝口中鲜血狂喷,将将才抬起的腿,无力地滑落,眼神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嘁!” 吕布冷哂一声,手臂一振,将张宝的尸体从戟上甩落。 尸体,砸落在地,溅起一片血泥。 黄巾军余众,见自家仅存的主帅被杀,顿时军心大乱,斗志全消,开始了四散奔逃。 吕布傲立当场,身上溅满鲜血,宛如魔神降世。 他手持染血的方天画戟,冷冷扫视着战场,那凛冽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溃散的黄巾余孽。 平定黄巾之乱,终局之战,获首十余万。 筑京观,于曲阳城南十里。 此战毕,虓虎吕布的威名,随着血腥的气息,冲天而起,越传越远…… …… 洛阳,禁宫,德阳殿。 “陛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新任西园八校上军校尉蹇硕,手捧一封八百里加急奏章,于殿外高呼而入。 “放肆!” 身为灵帝最信任,也是最贴心的张让,低声呵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军情紧急!你敢阻我?” 蹇硕一见是张让,满脸的笑意,瞬间化作了寒霜。 “哼!天大的事,也得陛下睡醒了再说!” 张让一甩拂尘,寸步不让。 “好狗胆!” 蹇硕是阉人中,极少有的孔武之人,丝毫未把孱弱的张让放在眼里。 只见他将奏折往怀中一揣,大手一伸,一把拽过张让,就要饱以老拳。 张让得宠是不错,可他蹇硕,又何尝不是简在帝心? 在他看来,比起只会躲在暗处,成天琢磨一些龌龊手段算计人的张让,他这个又会统兵,还能上阵杀敌的上军校尉,绝对要有用的多! “松手!快松手!” 除了面对灵帝时卑躬屈膝,素来养尊处优的张让,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松手?哼!” 蹇硕狰狞冷笑,喝骂道:“无胆鼠辈,吃我一拳!” “哎呦……” 说是一拳,蹇硕可不会真的,只打上一拳就罢手。 蹇硕沙包大的拳头,如雨点般砸下,瞬间就把细皮嫩肉的张让,给揍成了一个人头猪脸。 别看蹇硕长的粗壮,心思细腻呢着呢! 他知道张让素来注重仪容仪表,所以他的拳头,其它地方一概不落,全往张让那张,还算英俊的脸皮上招呼了! “狗……狗贼……嘶……给咱家……等着……” 张让拼命的捂着脸,指缝中,透出了阴毒到极点的凶光。 “怕你还怎地?” 见张让还不服软,蹇硕火气不降反升,还欲再打时,殿中响起了灵帝慵懒的嗓音。 “莫吵了……让朕……再睡一会……” 有了灵帝发话,蹇硕自然不会再闹,得意洋洋的松开张让后,跪于殿门口,等着被召见。 而鼻青脸肿的张让,望向蹇硕背影的目光里,尽是仇恨的怒火。 那怒火,熊熊燃烧。 其猛烈的程度,似是不止要把蹇硕这个罪魁祸首给吞没,就连蹇硕跪拜的整座德阳殿,以及德阳殿的主人,一并给…… …… 第88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五) 会疾笃,属协于蹇硕。硕时在内,欲先诛何进而立协,使人迎进,欲与计事;进即驾往。 ——《资治通鉴?卷五九》 —————————————————————————————————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蹇硕高举八百里加急的奏折,语气中充满了兴奋,与邀功的意味。 “哼!” 才睡醒的灵帝,衣衫不整,神情慵懒的斜靠在短榻上,根本没有兴趣示意张让去接下那奏折。 而被揍的面目全非的张让,见灵帝那恹恹的模样,自然乐得对蹇硕高高举着的奏折,视而不见。 受了冷遇的蹇硕,也不着恼。 他知道,这是灵帝对他,方才痛揍张让一事的敲打。 同时,这也是灵帝对挨了揍的张让,一种变相的安抚。 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种事,蹇硕明白。 张让,也明白。 但是吧,蹇硕今天敢冒着惹灵帝不悦的风险,将最得宠的中常侍张让,打成个猪头模样,自然是有备而来。 他有十足的把握,只要灵帝知晓奏折上的内容后,一定会忘却所有不快。 陛下,定会龙颜大悦! 张让的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启禀陛下,左中郎将皇甫嵩上奏,张角……已然授首!” 蹇硕故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令人震撼的消息。 “什么?!!!” 果然,乍闻这等劲爆的消息,灵帝一下从榻上跳了下来,赤条条的,快步走到蹇硕面前,一把扯过奏折,飞快的翻阅了起来。 “哈哈哈……杀的好!杀的好啊!!!” 奏折不长,灵帝三两下,便看完了内容,发出了许久不曾有过的,爽朗大笑声。 张角授首,可算是解了灵帝的心头之恨。 要知道,在张角的煽动下,大汉十三州刀兵四起,至少有半数以上,上半年的赋税就不曾上缴,其中,包括了赋税最重的青、徐、扬、兖、冀、幽!! 赋税不曾上缴,也还罢了。 据派出来的各路探子回报,由于匪患肆虐,今年各地粮食必然欠收,接下来,朝廷少不得开仓放粮赈灾! 原本就入不敷出的国库,更是雪上加霜了! 早就将家底,败的差不多的灵帝,对于造成如此惨重损失的罪魁祸首,自然是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将那张角剁成肉泥,拿去喂狗了! “陛下,天寒地冻,莫要受了风寒……” 张让拿了一块蜀锦毯子,趋步凑上前,想要给陷入狂喜中的灵帝披上。 “皇后娘娘,还等着陛下一起用膳哩!” 顺带着,张让还想岔开话题,分散灵帝的注意力。 “启禀陛下,还有好消息!” 蹇硕哪会让张让破坏自己的好事,他的好消息,准备了可不止一个。 “皇甫嵩与义军首领吕布,已将匪首张宝以及仅剩的十万黄巾余孽,困于曲阳城中,想必此时……” 在灵帝期盼的注视下,蹇硕微微一笑,揭晓了答案:“定然大功告成!黄巾之乱,定矣!” “果真?” 如果说,诛杀张角,只不过是让灵帝,看到了平定黄巾之乱的希望。 那么,蹇硕的第二个消息,就让灵帝彻底的松了口气。 各地的赋税,终于又可以收上来了! “蹇公公的消息,可真灵通呐!” 张让颇有些,不合时宜的,插嘴道:“看来,蹇公公与皇甫嵩,没少联系呐!” “你……” 蹇硕倏然一惊,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了额头。 张让那话,委实歹毒的很! 蹇硕是内侍,皇甫嵩是手握重兵的外臣,若是他们之间,一旦有了私下里的联系。 灵帝,会如何想? “蹇硕如今乃是上军校尉,统领京畿防御,联络各地军情,亦是在情理之中!” 灵帝却是毫不在意,反倒是给蹇硕寻了个光明正大的借口。 与蹇硕与统兵大将私下里联络的行为相比,灵帝对张让想拿自己当枪使的行径,更为不满。 “下次,不要再让朕听到方才的话了。” 灵帝脸上的笑意不减,只不过,看向张让的眼神,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森然。 “是,陛下……” 张让噗通一声跪倒,连连求饶:“奴婢知罪,奴婢知罪矣……” “罢了,起来吧。替朕更衣。” 打一棒子,再给颗枣。 这种简单的驱下手段,灵帝用起来顺滑的,不见一丝烟火气。 “谢陛下开恩!” 张让连连叩首,始终低垂着的眼皮下,怨毒之色,一闪而过。 “对了,皇甫嵩奏折中提及的,那个……什么……虓虎吕布,你可知晓?” 灵帝一边在张让的服侍下,穿衣戴冠,一边漫不经心的,冲蹇硕发问。 “吕布这人……” 蹇硕对吕布的情况,自然有所了解,但话到嘴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张让之前的话。 于是乎,蹇硕立刻面露愧色,恰到好处的,略带慌张道:“奴婢不才,尚未有所了解……” “哦……无妨!” 灵帝仍是漫不经心的,扭头对张让,交代了一句。 “待最新的报捷战报送来后,拟个旨,召吕布入朝……不,入宫见朕!” “嗻!” 在这一刻,虓虎吕布之名,上达天听! 灵帝,蹇硕,与张让,在这一刻,同时对吕布这人,在心里重重的,记下了一笔。 若是此人,能为我所用…… …… 凉州,东中郎将府邸。 “什么?张角……为吕布所破?还被当场斩杀?” 董卓望着手中最新的邸报,失声尖叫。 “父亲,何故……” 牛辅见自己这两年城府越发深沉的岳父,突然之间,如此失态,不由的很是好奇。 自从一年多两年前,岳父坠马昏迷了好些天,再醒来后,似乎…… 再也没有…… …… 汝南,袁氏大宅。 “什么?张角……为吕布所破?还被当场斩杀?” 袁绍怔怔的,盯着手上的邸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公?何故如此吃惊?” 郭图眼神中的讶色,一闪而过。 “无他!吾只是没想到,张角坐拥十数万黄巾精锐,能全歼统领北军五校的卢植,却被区区数千民间义军所破,还连首级都被一个无名之辈当场斩下!这……” 袁绍不动声色的,用无名之辈,来指代吕布。 仿佛,他方才,根本就没有惊恐的喊出过,吕布的名字。 这反差,多少,有些刻意了…… …… 第1章 大觉一梦浮生尽,贪嗔痴恨尽是空(一) 汉,中光和五年,秋,有星孛于太微。 ——《资治通鉴》卷五十八 ————————————————————————————————————— 秋风瑟瑟,细雨蒙蒙。 涿县城外三十里,蜿蜒的山路上,有一少年郎。 此人手执一杆方天画戟,身着一袭粗布长袍,脚蹬一双破旧芒鞋,脚步轻快,任由秋风秋雨打落的桂花,飘零在微湿的鬓角,和他宽厚的肩头。 这少年,不过是束发之年,十五六的年纪,身高却有七尺朝上。 他面似傅粉,目若朗星,鼻如玉柱,口比丹朱。 尤其是一双浓眉,如宝剑似也,斜斜合入天苍,插额入鬟,端地是英姿勃发,气势不凡。 雨势渐大,泥路湿滑,少年脚下一顿。 鞋,又坏了。 低头望了眼深陷泥坑,已经散乱的,彻底没法穿的那只破芒鞋,少年索性将另一只脚上,同样离散架不远的芒鞋,给蹬了下来。 自九原至涿县,整整一千八百余里。 这最后的一双芒鞋,已经是他穿坏的第十八双了。 好在,就快到了。 少年本想穿林打雨,风雨兼程的,赤足走完最后的一段路,但突然鼻子微抽,心中不由的,便是一动。 空气中弥漫的,是香甜扑鼻的,桂花香。 可本应让人心旷神怡的花香,却似是勾起了少年的伤心往事。 那年的凤仪亭…… 亦是满园飘香…… 桂花,落满地…… 望着漫天飞舞的桂花,少年星目迷离,恍若隔世。 英武中,略带稚气的眉眼间,透着浓浓的萧索与哀伤。 很难想象,诸如饱经风霜,历经沧桑、苦大仇深之类的字眼,能拿来形容眼前这位英武的,犹如天神般的少年郎。 轻轻捻起一朵飘落的桂花,少年双目微阖。 “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的,那一点朱砂……” 须臾,无名的山坳中,赤足的少年郎,一手执戟,一手捻花,仰天长啸。 这一啸,上击九千里,绝云寰,震九天,足乱浮云,声动乎,杳溟之上! 长啸过后,少年目光坚定,面色平静。 所有的萧索与哀伤,一扫而空。 这一世,某,不想做英雄…… 某只想,做一些,对的事…… “蝉儿,吕布,此生定不会再让你,受苦!” 吕布! 正是这少年的名字。 不错,就是后世那个,虎牢关外战三英,辕门射戟平纷争,仅凭一杆方天画戟,便打的天下英雄心惊胆战的温侯吕布,吕奉先! 只不过,眼前的这少年吕布,数月前,在与塞外匈奴的一场血战中身负重伤,昏迷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待醒来后,他的脑海里,却是莫名其妙的,多了一段来自十八年后的记忆。 十八年,恍如黄粱一梦。 在那梦里,他既是天下无敌的飞将军,也是遭人唾弃的三家姓奴。 不,真正论起来,又何止是三家姓奴! 先从丁原,叛而杀之。 又从董卓,叛而杀之。 再投袁术,叛而弃之。 复投袁绍,叛而弃之。 后投张扬,叛而弃之。 若是算上最后兵败被俘,为了活命,于白门楼上低声下气,想要投靠的曹操,他吕布,又何止是那豹头环眼的燕人,所说的三家姓奴。 一想到那个豹头环眼的燕人,吕布握戟的手,便下意识的紧了紧。 虎牢关下,使丈八蛇矛的黑脸汉子,使青龙偃月刀的红脸汉子,还有那使双股剑的白脸汉子,虽然是三个合斗他一个,可是那十八年中,第一次阵前斗将,让他心生惧意。 十八年的戎马生涯,他也不是没有打过败仗。 可单论阵前斗将,他吕布,还真没怕过! 所以虎牢关的那次,他格外的记忆犹新。 三英,战吕布! 这场旷世大战,对于世人来说,或许是一件津津乐道,足以传颂千年的盛事美谈。 可世人所不知道的是,这一战,在他吕布的心里,不知不觉的,已然悄悄种下了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 也正是虎牢关前的这一次斗将,让当世无敌的他,生平第一次,退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当时的他,却不知,退了这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人就是这样,退的多了,也便习惯了。 自此以后,习惯了退让的吕布,锐气尽失,每逢困境,首先想的,不是迎难而上,而是如何,明哲保身。 在十八路诸侯的威逼下,身为董卓义子他,犹豫再三,最后选择了与王允合作,刺杀了义父董卓。 董卓残部围困长安,已经靠着诛杀董卓的功绩,官拜奋威将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温侯的他,稍加犹豫,便丢下王允与汉献帝,去投了袁术。 在袁术麾下,堂堂的温侯,受尽了冷遇,直至被扫地出门,他却始终忍气吞声。 转投袁绍后,因他大破黑山军,声威大振,受了袁绍猜忌,结果被袁绍布下甲士诛杀,可他却不敢奋起反抗,只是落荒而逃。 去了同乡好友,河内太守张扬麾下,面对李傕、郭汜假天子令发来了通缉文书,不可一世的他,甚至选择了束手就擒。 幸得张扬顾念旧情,舍去了大笔的钱财,为其周旋,不仅没有将吕布送去洛阳讨赏,还为其求了个颍川太守的官职。 可一年不到,在张邈、张超、许汜等人的鼓动下,心生贪念的他,弃同乡好友之恩情于不顾,直接拐走了张扬的大半家当,去兖州与曹操争夺兖州牧。 在兖州连年大战后,吕布不敌根基深厚的曹操,败退徐州。 在徐州连年大战后,吕布被困下邳城。 曹军围攻下邳三月,最后在军师郭嘉的谋划下,决泗、沂之水灌城。 情势危急之下,吕布部将侯成、宋宪、魏续反叛,缚了陈宫、高顺,率众向曹军投降。 彼时,正在白门楼负隅顽抗的吕布,心灰意冷,又又又一次的,退缩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束手就擒,却并没有换来苟且偷生。 因为白门楼上,除了曹操,还有一人。 “大耳贼!” 说实话,吕布不恨当面骂他的黑脸燕人,也不恨看轻他的袁氏兄弟,更不恨与他大战数年,最后下令杀他的曹操。 他真正恨的,是刘备! “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已服矣,公为大将,布副之,天下,不难定也!” 那日,在吕布的苦求之下,曹操本已意动。 “何如?” 曹操回首,问一人。 那人,吕布当然认得。 哪怕化成灰,都认得。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虎牢关下,与其结义兄弟张飞、关羽合斗他一个的白脸汉子。 刘备,刘玄德! “公为座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 不提虎牢关下那一战,让刘关张三人名动天下,只说自己辕门射戟,解了袁术与刘备之间的刀兵之争,也算是有恩于刘备。 吕布自忖,让刘备替自己说上句好话,应该不是难事。 可是,刘备接下来的行为,却是让吕布怎么也想不通。 “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 按说心志坚定,气吞万里如虎的曹操,本不是只言片语,就能被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可刘备,只用了一句话,便让有心接纳吕布的曹操,杀念横生! “最无信者,大耳贼!” 在被枭首的前一刻,吕布的嘴里,骂的仍是这一句。 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 不替自己求情也就罢了,哪怕是一言不发,他都能接受。 可那满嘴仁义道德,貌似忠厚之人的大耳贼,却是个落井下石的,无耻小人! “涿县,刘备!” 望着此行的终点,涿县的方向,吕布长戟一挥,只听咔嚓一声,一棵数人抱粗的桂花树,便应声而倒。 一戟之威,恐怖如斯! “刘备!没了你那两兄弟护着你,看你这大耳贼,还能不能接下,某一戟……” …… 第2章 大觉一梦浮生尽,贪嗔痴恨尽是空(二) 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 ——《三国志?蜀志二》 ———————————————————————————————— 刘备,家住涿县楼桑村,其家之东南,有一大桑树,高五丈馀,遥望之如车盖。 有相者云,此家,必出贵人! 故刘备叔父刘元,常资给之。 以上种种,皆是刘备酒后,说与吕布所听。 当时,吕布听了,不过是一笑了之,纯纯只当是刘备酒后的胡言乱语。 却不想,如今这些个信息,却成了吕布来涿县,寻找刘备的最佳线索。 吕布寻刘备,为何? 当然是,杀之,而后快了! 那为何,吕布非要杀刘备呢? 道理,其实也很简单! 站在吕布的角度来说,若是提前除掉了刘备这个祸害,那这一世,便不会再有虎牢关下的,那一场恶斗。 没了虎牢关下那一场恶斗,那他吕布,便仍是那个勇往直前的英雄汉,也便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退让与妥协之举。 哪怕这一世,最后他吕布仍是兵败白门楼,没了刘备这大耳贼煽风点火,想必,他也能在曹操手里,留得一条性命。 所以,得了接下来十八年记忆的吕布,在昏迷中醒来后,去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寻人。 一件,是杀人。 寻人,自然是寻貂蝉。 只是很可惜,他去洛阳打探过,貂蝉尚未去王允府上当义女。 如今的貂蝉,应该被她叔父,正带着漂泊四方,具体身在何处,根本就无从找起。 所以,要寻貂蝉,最好的办法,就是得等到董卓进了洛阳,将大汉朝堂搅到乌烟瘴气后,再去王允的府上找。 八年! 还得等,八年! 吕布记得很清楚,董卓应何进密召,入洛阳清君侧,是汉中平六年,距眼下的汉光和五年,还有整整八年。 杀人,自然是杀刘备,这大耳贼了。 刘备曾说过,他与两位兄弟,在三弟燕人张飞的桃园三结义,乃是张角起事那一年。 那一年,是汉中平元年,也就是两年之后。 以此推断,如今的刘备,可没他那两个万人敌的兄弟帮衬。 眼下,正是吕布下手的好时机。 “大耳贼!” 望着那轰然倒地的桂花树,吕布尚带着稚气的脸庞,闪过一丝不符合这年纪的狠辣。 …… 酉时,天色全暗,雨势滂沱。 按说,没人会在这等天色,这等天气下赶路,可涿县楼桑村东头,却来了一位奇怪的不速之客。 这年头,虽然时有流民路过楼桑村,但极少入村。 过村,而不入,这是基本的规矩。 可此人,却不同。 只见这人先是径直找上了,村东南角最大的那棵桑树。 “童童如车盖……哼!” 雨夜中,银芒一闪,好似一道闪电,劈下。 咔嚓一声。 偌大的一棵百年古桑树,那棵刘备沾沾自喜,到处夸耀的大树,轰然倒塌! “大耳贼,此树,便是你的下场!” 稍稍出了一口恶气的吕布,稍加辨别,便又朝着最近的一间草木屋走去。 那是一间,勉强能称之为屋的房子。 为什么说是勉强呢? 因为这间房子,是用树干做墙,茅草做顶,虽然能挡风遮雨,但屋内的灯火,却是透过墙上的缝隙,影影绰绰,依稀可见。 “刘备,快开门!” 吕布在喊出这话时,心中,很是笃定。 因为,他早已透过墙上的缝隙,看到了屋内的灯火。 点着灯,那便代表着,屋内有人! 大仇得报,便在今日! 虽然对刘备的三脚猫功夫不屑一顾,但吕布一想到,马上就能击杀害得他一生颠沛流离,最后身首异处的罪魁祸首,便止不住的浑身微颤。 他不是怕,而是激动。 杀了刘备,他吕布这一世的人生轨迹,便完全不同了! 来吧,出来吧…… 吕布紧紧的,盯着那扇简陋到极点的木门,鼻息渐粗。 而他握戟的手,越握越紧,直至完全发白,再无一丝血色。 大雨掩盖了屋内的脚步声,但吕布透过门上的缝隙,隐约的看到了一个人影,正趋步前来开门。 吱嘎…… 许是年久失修,连滂沱的大雨声,都掩盖不住开门声。 大耳贼,纳命来!!! 那刺耳的开门声,方响伊始,吕布心中大喝一声,便要暴起行凶。 可就在他正要挥出,蓄势已久的那惊天一击时,吕布虎躯一震,硬生生的,按下了胸中的冲天杀意。 吕布的眼神极好,哪怕是外面天色全暗,屋内灯火昏暗,但他确认了一件事。 开门之人,绝不是刘备! 刘备的样貌,吕布化成灰都认得。 刘备,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端地是天生异像,让人见了,便会过目不忘。 可眼前这开门之人,且不说长相如何,单论这身量,不过是五尺模样,便绝不是足有七尺五寸的刘备。 吕布借着屋内摇曳的灯火,定睛一看,怅然若失。 这哪里是大耳贼刘备! 分明,就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妇人! “是何人叫门啊?不知我家备儿外出求学了么?” 这老妇人虽然身着朴素,但谈吐得体,言辞大方,完全不是一般的无知村妇可比。 待她看到门外站着早已湿透的吕布时,连忙道:“这位小哥,快些进屋避避雨,你找我家备儿,可是有要事?” “外出求学了?” 吕布闻言,惨然一笑,喃喃道:“要事……” 如果说,杀人能算要事的话。 那他从九原,千里迢迢,风雨兼程的赶到这涿县,不是要事,又是什么? “你这孩子,好不爱惜自己身子,如此大风大雨,怎能就这般任由风吹雨打哩!” 见吕布不为所动,只是在风雨中傻愣愣的站着,老妇人不由大急。 情急之下,她竟然不顾屋外狂风暴雨大作,直接冒雨抢上前,一把拉起吕布的手,就往屋里走。 按说,以吕布铜浇铁铸般的身子,别说是前眼这个不足五尺的乡间老妇了,就算是等闲七八条壮汉来了,亦是休想拽动他分毫。 可不知为何,从小就失去双亲,哪怕后来有了一位师傅,也是打骂居多,根本就不知被关心照顾是何物的吕布,竟是任由一位素未谋面的老妇人,拉着他,进了屋。 “呀,你这孩子,怎地赤脚赶路哩!” 老妇人突然注意到,吕布的一双大脚上,沟壑纵横,密密麻麻的,布满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来,快些穿上!” 老妇人不由分说的,找来了一双用料马马虎虎,但做工绝对扎实的布鞋,一弯腰,就要给吕布穿上。 “这鞋呐,是老身为我家备儿所织,你与备儿身量相仿,定是合脚的!” “不可……” 当浑浑噩噩的吕布,突然发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正吃力的佝偻腰,要替他穿鞋时,一股难以描摹的情绪,袭击了他的心防。 自己所为何来? 杀刘备! 眼前这老妇人,又是何人? 刘备老母! 若自己杀了刘备,那与这老妇人,是何关系?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那这鞋,还能穿么? 不能! 吕布一念至此,第一反应,是连忙想要挣脱。 可当他看到脚旁,那老妇人瘦骨嶙峋,颤颤巍巍的样子时,便不敢稍加妄动。 要知道,以他能力搏狮虎的劲道,别说是使出全力了,即便是使上个半分力道,也不是这弱不禁风的老妇人能承受得起的。 而当那双,本应穿在刘备脚上的布鞋,如今却是严丝合缝的,穿在吕布脚上时,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暖流,自脚上升腾而起,直冲吕布的天灵盖。 “合脚,果然合脚得很!这下呐,你这娃娃走再远的路,也不怕了!” 老妇人完全发自内心的言语,让吕布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被关爱。 被关爱的感觉,真好…… 但很快,老妇人脸上灿烂的笑容,又深深的刺痛了吕布。 因为他知道,这种关爱,并不属于他。 刘备,他,非杀不可! 第3章 大觉一梦浮生尽,贪嗔痴恨尽是空(三) 备年十五,母使行学;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 ——《三国志?蜀志二》 ———————————————————————————————— “老人家的好意,布,心领了。” 纵然有万般的不舍,但吕布还是在老妇人讶异的目光中,坚定的,将那双带给他温暖的布鞋,以最轻柔的动作,除下。 双手捧着那双不过几两重的布鞋,吕布却不敢直视那老妇人的目光。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老妇人当然不知道,吕布是什么意思。 她更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竟然是来杀她独子的凶神。 “快穿上,快穿上!” 老妇人胡乱的摆着手,满脸的焦急的样子,看得吕布不由一阵阵心乱。 两世为人,吕布当然看得出,这老妇人,是真心实意的,为他好。 可正是这样,早就打定了主意,非杀刘备不可的吕布,才无法接受这老妇人的好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杀了人家独子,还要若无其事的,穿人家母亲一针一线,给儿子做的鞋。 吕布,做不到。 这一世,吕布要的,是快意恩仇,可不是恩将仇报! 真要心安理得的穿了这鞋,再面不改色的去杀刘备,那与上一世的自己,何异? 所以,这鞋呐,万万穿不得! “你这娃娃,怎地如此不知好赖呦!” 老妇人好说歹说,就是劝不动吕布,不由大急,便刻意找了个由头:“你都穿过了,又叫我家备儿,如何再穿?” 说完,老妇人怕话糙,伤了吕布面子,又按着吕布捧鞋的手,好声好气劝道:“再说了,这鞋又不值几个钱,送你了,送你了!” “既如此……” 听到老妇人提以钱字,吕布心中一动,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串铜钱,足足有百十枚五铢钱。 “这鞋,便算是布,买下了!” “使不得,使不得!” 老妇人提钱,不过是随口找的托辞,哪是真的想要钱。 她见吕布当真了,还取出上百枚铜钱来,顿时慌了手脚,连声道:“快收起来,收起来!” 她是过的清贫,也的确是织布贩履,但一双布鞋收人家百枚铜钱的事,她可做不出来。 更何况,在她想来,眼前这英武少年虽然素未谋面,但他能找上门来,还能准确叫出刘备的名字,那定是相熟之人。 收钱,那就更不合适了! “不收钱,这鞋,便不能要!” 吕布一手执鞋,一手执钱,态度很是坚决。 “鞋穿上,钱,不能收!” 老妇人双手后背,态度亦是很坚决。 屋外,风雨交加,屋内,灯火昏暗,一老,一少,为了一双布鞋,各不相让。 “要么收钱,要么收鞋!” “不收,不收,都不收!” …… 突然间,吕布觉得很是荒唐。 明明是为了杀刘备而来,可如今却与刘备老母,为了一双布鞋,争个不休。 可笑! 实在是,可笑啊…… 可是,细细想来,又真的,可笑么? 吕布两世为人,什么样的鞋没穿过! 他上一世,最得意时,官至奋威将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温侯,与王允共掌朝政,可谓是全天下最有权势之人。 别说是区区一双粗布鞋了,便是金丝玉缕所织就的鞋,他也不是没穿过。 可即便是如此,吕布扪心自问,要说哪双鞋让他穿的最舒服,还得是手上这双,不起眼的粗布鞋。 虽然这双鞋,并不是为他吕布所织。 但不知为何,这双用料普通至极的粗布鞋,就是要比他穿过的任何一双,都要来得舒坦,与温暖。 若不是身上只剩有这百十枚五株钱,按吕布的气量,定会是不管带了多少钱,他都愿意拿出来,给这位让他感受到什么是温暖的老妇人。 倾其所有! 真真正正,名副其实的,倾其所有! 有时候,一个男人,待一个女人如何,不是简单的,看他给她多少钱。 而是应该先看,他有多少钱,然后再看,他给她多少钱。 同样是一百枚铜钱,一种,是倾其所有,一种,是九牛一毛。 两者之间,自然不是同日而语。 但很可惜,吕布愿意倾其所有,可这老妇人,却是不愿多收。 “罢了……” 实在是拗不过,老妇人只能无奈的叹道:“三枚大钱,足矣!” 从吕布的大手中,轻轻捡出三枚五铢钱,老妇人将剩下的钱推回,然后又软磨硬泡的,盯着吕布将鞋穿上,这才放心的长出了一口气。 “小布啊,你稍坐,我去给你盛碗热汤来暖暖身!” 之前的交谈中,听到吕布自称布,老妇人也不细究,直接以小布相称。 以她的年岁,称一句小布,倒也不算是倚老卖老。 “……” 怔怔的,望着转身去了灶膛,点火烧柴,忙的不亦乐乎的老妇人,吕布有些出神。 但很快,理智告诉他。 他,该走了。 吕布自认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可他却担心,再待下去,他杀刘备的心,真的会有所动摇。 所以,就在老妇人忙忙碌碌之际,吕布,不告而别了。 待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来到空无一人的前堂时,不由的大吃一惊。 那个英武的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的小布,早就无影无踪。 而原本空无一物的桌案上,却多了一大串黄澄澄的五铢钱,而那串钱的绳子,很好认,是坚韧的牛皮所制。 “这孩子……” 望着黑洞洞的门外,老妇人叹了口气,她知道,以她的脚力,无论如何,是追不上那身高腿长的小布的。 放下汤碗,老妇人等了许久,这才起身,步履蹒跚的,要去关门。 “咦?” 老妇人目光一凝,盯着屋外的一物,惊呼出声。 鞋! 就是穿在小布脚上的,那双粗布鞋! 可是…… 这双鞋,她不是明明,收过钱了么? 她下意识的往怀里一摸,硬邦邦的,那三枚五株钱,分明还在! 稀奇! 还有这等怪事? 明明付过了钱,却又无端端的,将鞋落在了门口,哪有这等的怪事! 还有,不是都说好了,只要三枚钱么? 屋里那上百枚五铢钱,又是怎么回事? 怪人! 怪事! 思来想去,老妇人只能把种种匪夷所思之事,全都归结到自己那个游学在外的独子身上。 “小布,想来,定是备儿的,相熟之人……” 仔细的,收好那双粗布鞋,老妇人自言自语。 “待下次见到他,定不能再让他赤足了……” …… 第4章 桃园痛揍张翼德,前世仇怨今世报(一)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也。少与关羽俱事先主;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 ——《三国志?蜀志六》 ————————————————————————————————— 将时间,先拨回到半盏茶之前。 望着那道忙碌的身影,吕布心中,百感交集。 两世为人的他,不是没有人对他好过。 相反,还多的很。 上至丁原、董卓、王允、甚至汉献帝,下至高顺、张辽、侯成、魏续、曹性之流,哪个不是对他关爱有之,恭敬有加。 可他明白,所有人待他亲善,这背后,都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是举世无敌的吕布,吕奉先。 若是没了那身盖世无双的武艺,还会有多少人,拿正眼看他,吕布心里清楚。 十不存一! 为你,明灯三千。 为你,花开满城。 的确很让人享受。 可是,那都是有条件,是有代价的。 尝遍了人情冷暖的吕布,早已习惯。 可当早已习惯这一切的吕布,突然遇上一个不知他底细,没由来的,就是待他亲善的老妇人时,他那早已被那十八年的遭遇,折磨的千疮百孔的心灵,突然又有了一丝温度。 对吕布而言,那十八年的尽头,是灰烬。 可他却发现,灰烬深处,有余温。 不行! 绝不能再待下去了! 吕布猛然警醒,此地,不宜久留! 所谓的善良,只会让人变得软弱! 这世上,本无对错,只有强弱,而我,便是最强者! 终于,用弱肉强食的那一套,强行将那一丝丝才燃起的温度,又给冰封了起来。 吕布,又恢复成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飞将军。 刘备,我杀定了! 任谁,也拦不住! 下定决心后的吕布,不再犹豫,掏出所有的铜钱,朝桌上一丢,提起寸步不离的方天画戟,便大步流星的,朝门外走去。 我吕布给出去的钱,还从未往回拿过! 哼! 待走出门外,吕布脚步一顿。 屋外的雨势,愈发的大了,大到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满是泥泞。 吕布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脚上的新鞋,多少有些落寞的,唏嘘道:“贼老天,看来,你也觉得,我不配穿这鞋啊……” 说完,他俯身,轻轻除下布鞋,然后整整齐齐的,将之摆放在屋檐下。 轻轻的抚过粗糙的鞋面,吕布脸上的不舍,一闪而过。 “罢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吕布一咬牙,猛然起身,头也不回的,冲入了雨帘中。 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他来的突然,去的,更突然。 整个楼桑村,没人知道,多年之后,那个睥睨天下,横扫八荒,一举结束乱世,开创了万世太平的王者,竟然曾经于声名未显时,曾来过这个小小的村落。 当然了,这一切的一切,都还言之过早…… …… 翌日,涿州县城。 风尘仆仆的吕布,望着偌大的一片桃园,微微点头。 “看来,应该就是这里了……” 来之前,吕布便找当地人问清楚了,整个涿州县城,只有张家庄,这一片桃园。 既然找对了地方,吕布也不耽搁,直接就打上了门。 没看错! 就是打上了门。 轰!!!!! 张家上好的铜包桃木大门,在吕布的随手一击下,碎的四分五裂,木屑满天飞。 “何人放肆!” 张家乃是涿州数得上的富户,看家护院的庄丁,还是有不少的。 主家的大门都被人砸了个稀巴烂,庄丁们纷纷拥了出来,其中不少人,还持枪带棍,气势汹汹的就要上前理论。 “某要找的,不是尔等。” 吕布略略扫视了一圈,并没有见到那个想找的人,便摆摆手,喝道:“去,唤张飞出来见某!” “大胆狂徒,我家小主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一名脾气暴躁的庄丁勃然大怒,挥舞着手中的棍棒,恐吓道:“你这小娃娃,识相的,还不快快下跪求饶!” 十五六岁的吕布,虽然已经七尺有余,但面相稚气未脱,远不是后世那个不怒自威,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飞将军。 “下跪求饶……” 听到下跪求饶这四个字,白门楼的那一幕,又悄然浮上了心头,吕布眼神一凛,森然道:“这一世,没人能让某,下跪求饶!没!有!人!” “大言不惭!” 为首的庄丁见吕布还在嘴硬,便鼓动道:“大伙一齐上,将这小贼拿下,听候主人发落!” “诺!” 众庄丁吃张家的饭,当然得替张家卖命。 有不开眼的打上门来,众庄丁于情于理,都得豁出命去,将闹事之人拿下。 于是一声令下,二三十个孔武有力的壮汉,便一窝蜂的向吕布冲去。 只是斜眼瞥了一下来势汹汹张家庄丁,吕布才没把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里。 要知道,他这一身功夫,除了有师傅教,更是与塞外的匈奴人,鲜卑人一场场硬仗磨砺出来的。 《水经注》有云:九原,秦设三十六郡,乃取匈奴河南地后置。 这说的是啥? 说的是吕布老家,本是匈奴人的地盘,秦时,始皇帝派了蒙恬,带三十万大军给夺了过来,才设下的三十六郡之一。 知道秦始皇是怎么没的么? 秦皇沙丘病,薨于九原游! 所以呐,九原这地方吧,从古至今,就没太平过! 吕布自十二岁起,便随着同乡上阵与塞外的异族厮杀,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别说是区区二三十个庄丁了,哪怕是再多上十倍,百倍,他都不会皱下眉头。 “退下!” 面对乌泱泱一大片的壮汉,吕布不退反进,随手一挥戟,便扫出了骇人的呼啸声。 再加上他气沉丹田,刻意喝出的一声巨响,顿时将那二三十个庄丁,给震了个七零八落。 后世里,张飞曾在长板坡,当阳桥头一声吼,喝断桥梁水倒流。 这一世,吕布在张家庄门口,这一声吼,可一点也不输于张飞。 这一声,直将半个涿州县城,都震的颤了三颤,更遑论是首当其冲的那些张家庄丁了。 噗…… 噗…… 噗…… 有一个,算一个,所有的庄丁,俱是眼冒金星,口喷鲜血,哪里还有一星半点,方才那张牙舞爪的气势。 “何人放肆?!!!” 吕布这声吼,余音未落,便听庄内猛然响起一声震天般的怒吼。 听了这声,并不输自己多少的暴喝声,吕布不惊反喜。 环眼贼! 你,果然在家! 某家,等的就是你! …… 第5章 桃园痛揍张翼德,前世仇怨今世报(二) 张飞,字翼德,幽州涿郡人。 此人身长八尺,膀大腰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若奔马,善使一杆丈八蛇矛,乃是货真价实的万人敌。 对于这位,辅一照面,便骂自己为三家姓奴的莽人,吕布可谓是最熟悉不过。 因为能与他吕布交手三次,还能全身而退的,这世上,唯有一人! 这人,便是张飞,张翼德! 吕布第一次与张飞交手,便是广为人知的虎牢关那次。 其实,那次并不是一上来就三英战吕布,在张飞三兄弟围攻吕布之前,张飞与吕布还曾一对一,单挑过五十个回合。 那次单挑,场面上,虽然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 但吕布很清楚,五十回合一过,张飞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这一点,张飞的结义二哥,同样是万人敌的关羽也看了出来,这才有了后来的三英战吕布。 关羽、张飞,两个万人敌,加上一个可有可无的刘备,合斗吕布一个,这便是流传千古的三英战吕布。 说是三英,但做为当事人来说,吕布,打心眼里不认可这个说法。 三英? 呵! 两英还差不多! 刘备那个大耳贼,也配? 若不是多了刘备这个累赘,说实话,以当时吕布的状态,根本没有信心,在关羽、张飞的合力下,撑过那三十个回合。 如果说与张飞的单挑中,吕布是攻九守一的话,之后的那场混战,便完全调了个,吕布只能守九攻一。 并且,他攻的那一成,还尽是往刘备身上招呼的。 若不是关羽、张飞顾忌结义兄长的安危,得时不时的,腾出手来救援刘备,吕布,根本撑不过三十回合。 要知道,当时的吕布,已经接连斩了穆顺,劈了武安国,击溃了公孙赞,再和张飞恶斗了五十回合,不说是强弩之末吧,至少也是人疲马乏了。 而新上场的关羽则不同,此人武艺一点不弱于张飞,甚至,还犹有过之,最最关键的,他可是以逸待劳啊! 一个满血的关羽,加一个半血的张飞,打一个残血的吕布,绰绰有余! 什么? 还有一个满血的刘备? 啐! 刘备那厮,纯属是拖后腿的! 当天那场恶战,战至三十合后,吕布已经力有不逮,架隔遮拦不定了,于是照准了刘备面上,虚刺一戟,唬的刘备急闪。 这才让吕布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荡开三兄弟合围的阵角,倒拖画戟,飞马退回了本阵。 吕布与张飞的第二次交手,是在徐州城。 那日,徐州城门被反骨仔曹豹偷偷打开后,吕布领军长驱直入,杀到了张飞面前。 当时的张飞,酒犹未醒,不能力战,只能在亲卫燕云十八骑的护卫下,草草败退。 按理来说,这一次,本应是吕布斩杀张飞的大好时机。 只可惜,虎牢关下那一战,让吕布,对于张飞的勇猛,有了深深的忌惮。 在偷袭得手后,吕布并没有乘势追杀张飞,反倒是任由张飞退出了徐州城。 而张飞醉则醉矣,却还将追杀他的曹豹,反杀在了城门口。 吕布与张飞的第三战,则是在小沛。 这一战,是两人打得最为酣畅淋漓的一战,足足有一百馀合,未见胜负。 可能有人会觉得奇怪,为何虎牢关下,张飞只坚持了五十回合,便抵挡不住吕布的攻击,而这次,却能坚持到一百回合。 个中的原因,吕布自然是最为清楚,也最有发言权。 首先,是坐骑。 虎牢关下,张飞骑的,是一匹普通战马,无论是速度还是耐力,根本不是吕布那匹赤兔马的对手。 而小沛这次,张飞骑的,是从吕布部将,宋宪、魏续手上抢得的踏雪乌骓马。 这踏雪乌骓马,虽然还是比不上赤兔,但差的亦是不多。 其次,是经验。 虎牢关下,张飞算是初出茅庐的新手,还没有多少沙场厮杀的经验,根本就不是十二岁就上战场的吕布那般,驾轻就熟,得心应手。 而小沛这次,在摸爬滚打了几年之后,张飞大大小小不知打过了多少仗,早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了。 有了好坐骑,有了足够的沙场厮杀经验,张飞与吕布的差距,明显拉近了。 一百馀合不败,便是最好的证明。 纵观一生无数对手,吕布对于张飞,其实最为印象深刻。 不是因为张飞曾骂他是三家姓奴,而是张飞的成长速度,实在是让吕布深深的忌惮。 所以,昨日去了楼桑村,未能如愿杀得刘备后,吕布便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直接来了这涿州县城。 既然杀不了桃园三兄弟中的大哥,那便先杀一个三弟! 不错! 他,要杀张飞! “呔!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一个身长七尺朝模样,瘦骨嶙峋的少年,提着一根熟铜棍,风风火火的,从庄子里冲了出来。 咦? 望着来人,吕布双眼一眯,差一点,就没认出来这人是谁。 若不是来人的大嗓门,还有就是那一头浓密的毛发,吕布真不敢相信,这瘦不拉叽的少年,就是后世那个雄壮的,犹如熊罴的燕人张翼德。 “你这小白脸子,莫不是聋的么?在问你话呐!” 少年张飞瞪着一双怪眼,暴喝声,如天雷滚滚。 “你,便是张飞?” 虽然有七八分把握,能认出眼前这,瘦的像是麻杆似的少年,就是后世那个威风凛凛的绝世虎将,但吕布还是确认了一遍。 万一呢,张飞还有兄弟之类的。 问仔细点,总是没错的。 “爷爷便是!” 少年张飞一挺胸,踏前一步,又道:“爷爷在此,你待怎地?” 望着少年张飞,这熟悉的嚣张模样,吕布终于百分百确定了。 没错了! 就是他! 说起话来,还是一样的冲! “是便好,是便好啊……” 面对少年张飞的恶声恶气,少年吕布,却是一点也不动怒。 毕竟上一世,他见一次张飞,便被骂上一回,从未在嘴巴上讨到过便宜,早就习惯了。 对付张飞,吕布早就没了口舌之争的念头。 他习惯的,是直接动手! “环眼贼,看打!” 不知为何,在喊出环眼贼的那一刻,吕布,竟是有了种莫名的兴奋。 毕生强敌! 张飞,在吕布的心理,勉强可以称的上,毕生强敌! 再世为人后的第一战,便是与毕生强敌张飞交手,让他,很是期待。 只不过,一招过后,他却大失所望了。 …… 第6章 桃园痛揍张翼德,前世仇怨今世报(三) 一招,吕布只出了一招! 他心心念念的,毕生强敌张飞,便败了。 望着被自己用足八成力,一下就击飞出七八丈远的张飞,吕布剑眉紧锁。 “你……怎地,这么弱?” “弱?咳咳……俺弱?!!!” 趴在地上不住咳血的张飞,一脸郁闷的小声叹道:“哪里是俺弱!分明……就是你这小白脸子强得离谱……”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张飞翻身一个轱辘,便麻利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显然没什么大碍。 “俺是说,兵刃不趁手,才让你占得了便宜!” 张飞输阵不输人,虽然被打的吐了好几口血,嘴巴,却是犟的很。 他指着地上,那根被吕布蓄势一击,给打成麻花般的熟铜棍,振振有词的说道:“你若是英雄好汉,便等俺换过兵刃再打,如何?” 张飞叉着腰,大声邀斗,仿佛他,才是打赢的那一个。 “换兵刃……” 吕布星目微眯,点点头,说道:“也好,等你便是。” 张飞的丈八蛇矛,虽然厉害,但手执方天画戟的他,又有何惧! “等着,你给俺等着!” 张飞见自己的激将法得逞,便飞快的转身朝庄内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嚷嚷:“你可别跑喽啊~~~” “哼!” 吕布当然不会跑。 他只是觉得,杀一个没拿丈八蛇矛的张飞,实在是太过无趣罢了。 要杀,就要杀的痛快! 所以,张飞提出要换兵刃,正中吕布的下怀。 不多时,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爷爷来也,看打!!!” 换过兵刃的张飞,仿佛就像重获新生了一般,连说话的口气,都恢复如初。 嗯? 望着手提两把大斧,跑的甚是欢快的张飞,吕布眉间的川字,愈发的明显。 不是说好了,去换趁手的兵刃么? 难道,大斧头,竟是比丈八蛇矛,还要来的趁手么? 也对,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马战,用丈八蛇矛! 步战,自然是双斧,更为趁手了! 好一个燕人张翼德,某家,倒是小瞧你了! 自以为看破了张飞的如意算盘,吕布不敢怠慢,暗暗屏息凝神,蓄足了气力,双手一错,便使出了师门秘传的三十二路平天戟法中,专门拿来对付短兵刃,威力最大的那一式。 十字八方平天斩! 这一式,说是斩,其实,并不是。 或者,准确的说,并不仅仅是斩。 这一式的奥秘,就藏在了十字上。 戟,横用为挥,竖用为斫,所谓的十字,就是这一式中,有横劲,也有竖劲。 一横,一竖。 便是,十字! 戟法有云,横改竖,一张纸,竖变横,横座山。 这歌诀说的是,有了横劲,变竖劲很容易,但有了竖劲,再想变横劲,就极难。 这一招最大的难点在于,在电光火石之间,能出其不意的,将戟上的劲,给改了,不仅能横改竖,更能竖改横。 先用十字八方平天斩! 再接中四平真平天刺! 再接斜上复跨平天劈! 面对气势汹汹的张飞,所挥来的双斧,吕布不敢大意,除了直接使出十字八方平天斩,这一杀招之外,还至少准备好了另外两招师门绝技,来应对张飞的势若猛虎的攻击。 只不过,张飞的表现,又让他失望了。 铮! 铮! 两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金铁交击声,以毫厘之差,近乎同时响起,震的围观之人,纷纷捂耳后退。 “你,是真的弱!” 一道璀璨夺目的十字银芒,乍然亮起,又极快的湮没。 光芒过后,吕布的戟刃,已经稳稳的,悬停在了,张飞那毛发浓密的大脑袋上。 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离自己天灵盖不足半寸的戟刃,张飞喉头耸动,艰难的吞了下口水后,方才大着胆子,赔笑道:“真不是俺弱,是小……兄台你……太强了!” “兄台?” 头一次被张飞称为兄台,吕布的感觉吧,真的很是奇妙。 上一世,这环眼贼的嘴里,何曾有过好话! 他俩哪一次相见,这莽货的嘴里,不是三家姓奴,便是背主家奴! 见一次,吕布便火大一次。 “俺是建宁三年生人,今年虚十五!” 张飞见对方不信,连忙报上自己的出生年份,就差连时辰都一并报出来了。 “什么?你是建宁三年生人,今年才虚十五?” 吕布望着张飞那满脸的须发,喃喃道:“那岂不是比某,还小了两岁……” 上一世,吕布从没有跟张飞论过年岁,但与刘备,还是论过的。 刘备是汉延熹四年生人,要比吕布大上个八九岁。 而习惯使然,吕布一直以为刘关张三人年纪相仿,加上张飞那副尊容,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竟然比刘备小上了十来岁! 这也只能说,人不可貌相了! “正是,正是!” 见吕布仍是将信将疑,张飞将头点的飞快。 “嘶……” 由于头点的太快,一时不察,竟是顶到了戟刃,一道血线,自头顶蜿蜒而下。 可张飞却是满不在意的,一抹脸,大大咧咧问道:“兄台,你这戟上的劲,一会横,一会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哦?” 吕布眼神一凛,反问道:“你能感受得出,横劲与竖劲?” “能是能,只不过……” 张飞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俺……俺却不会!” 吕布闻言,心中暗暗吃惊。 要知道,他戟上的横劲与竖劲,乃是他师门绝学平天戟法里的不二法门。 张飞初次交手,便能一语道破这套戟法最大的奥秘,如何不让吕布吃惊。 好高的武学天赋! 吕布望向张飞的眼神,愈发的凌厉。 而他握戟的手,也愈发的用力。 好一个张翼德,真是留你不得! 雷霆一击,蓄势待发! “兄台,你能教俺么?” 就在吕布准备痛下杀手时,张飞的一句话,却让他突然顿了一下。 “教你?” 吕布眯着眼,冷冷道:“你我非亲非故,凭什么教你?” “非亲非故……这个么……” 吕布的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浇了张飞一个透心凉。 是哩! 非亲非故的,凭什么教他! 非亲非故…… 嘿! 有了! 虚十五的少年张飞,性格跳脱,完全是武痴,他为了习成一身高强的本事,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滴。 既然…… 非亲非故的,不能教…… 那不如…… 张飞两只眼珠转的飞快,很快,便计上心头。 “兄台,咱们结拜吧!” …… 第7章 宴桃园豪杰结义,访名士踏遍颖川(一) “兄台,咱们结拜吧!” 别看张飞人长的粗鄙,说起话来,也常常噎的别人火冒三丈。 可实际上,这家伙呐,粗中有细,精得很。 就拿当阳桥头的那一声喝来说,世人看到的,只是张飞的勇猛与莽撞,可细细想来,事情的真相,就真的就这么简单么? 整个战场那么大,为何他别的地方不选,偏偏就选在了当阳桥头? 还不是除了那座板桥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过得了河! 当阳桥头一声吼,喝断桥梁水倒流! 这话吧,纯属夸张到没边了,只能听听,然后一笑了之。 其实啊,这不过是后世以讹传讹罢了。 不管是偏正史的《三国志》,还是更偏话本小说的《三国演义》里,都明说了,那桥啊,早在曹军赶到前,就被张飞偷偷给拆了。 曹操不再下令追击刘备,根本不是因为张飞吼了那一嗓子。 真正的原因,有两个。 一来,是无桥可渡河,二来,是他见到了对岸桥后树林里,扬起了滚滚烟尘,疑似有千军万马的伏兵。 注意,不管是提前拆了桥,还是安排二十骑兵去树林里搞花样,都是张飞的主意。 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 比如张飞每次写完信,总会在信纸上随意戳个眼,然后再滴上一滴墨水。 这种记号,只有刘、关、张三兄弟才知道。 为的,就是防止被偷梁换柱,以保证书信的安全。 这种小伎俩,看着不不起眼,关键时候,还真能派上大用场。 曹操就中过招,狠狠的,吃了次哑巴亏。 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便不一一例举了。 总之,张飞呐,绝不是像他的外表那样,只是一个简单的莽撞人! “兄台,兄台?” 张飞见吕布许久没有反应,不由的有些忐忑。 他虽然没有真正上过沙场,但他对于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有杀意,还是很敏感的。 对于头顶那把透着幽幽蓝光,至今没有挪开半分的方天画戟的主人,那位看着比他也不了几岁的小白脸子,张飞的心里呐,很清楚。 此人,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何有如此大的杀意,但张飞明白,如果再不做上些什么,说上些什么,只怕自己是难逃这一劫了。 “你……要与某,结拜?” 吕布此时的内心,比当日脑子里多了一段十八年后的记忆,还要觉得荒唐。 大耳贼的结义兄弟,环眼贼,这厮…… 竟然要与自己,结拜?!!! 一想到那十八年里,与这环眼贼,每见一次,不是打,便是骂,从来就没有好言好语说过话,如今这厮,却主动提出要结拜,吕布便不由的一阵恍惚。 开什么玩笑! 不行! 吕布的第一反应,就是断然拒绝。 他来涿郡,是为了杀人! 即便没杀的了刘备,那杀了张飞,也行! 总之,桃园三兄弟,能杀得一个,是一个! 杀! 杀! 杀! 脑海里,前世那十八年的残存记忆,不断的在提醒吕布,得当机立断,立马杀了这个威胁极大的环眼贼。 但不知为何,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又在提醒着吕布。 不杀! 或许…… 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杀? 不杀? 一时间,吕布陷入了天人交战。 吕布绝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寻常杀上个把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像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更何况,张飞,这个前世里的大敌,如今只需他轻轻一挥手中的方天画戟,便可人头落地,按说根本不要瞻前顾后,直接结果他小命便是。 但自从张飞提出要结拜之后,吕布的脑海里,那桃园三兄弟之间,兄友弟恭的场面,便一幕幕的浮现,历历在目。 的确,这桃园三兄弟,对于他吕布来说,绝对是敌非友。 但要问吕布,羡不羡慕,那三兄弟之间的情义。 说实话,那肯定,是羡慕的! 从小孤苦伶仃,即便是长大后,成了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吕布也从未真正有过,情比金坚,可以托妻献子的兄弟。 如今有机会,能抢在刘备那个大耳贼之前,当上张飞这个环眼贼的结义大哥,要说吕布一点儿也不动心,那肯定是假的。 毕竟,张飞这环眼贼,脾气是差了点,但忠肝义胆,义薄云天,真没的没话说! 怎么办? 杀,还是不杀? …… 吕布的脸上,阴晴不定。 可他心中的天平,却是渐渐的,分出了轻重缓急。 要不…… 就先…… 不杀! 不错,吕布决定了,先不杀张飞! 既然是张飞这个环眼贼,主动提出的结拜,那吕布便来一个顺水推舟,先把张飞结义大哥的位置,给占了下来。 前世里,吕布不知挨了这环眼贼多少骂,却还不上嘴,不知道有多憋屈。 这一世,吕布突然发现,一旦当上了张飞的结义大哥,他便可以名正言顺的骂回去,还是能让这环眼贼没法还嘴的那种,便止不住的心动。 “要与某结拜,可以!要学某的武艺,也可以!” 吕布板着脸,缓缓说道:“但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 总算是听到吕布松了口,张飞哪管那么多,连忙将头,点的似小鸡啄米一般。 能与这个武艺高到没边的猛人结拜,还能学到对方的绝世武功,张飞哪还会犹豫。 再说了,真与这小白脸子结拜了,那自己这条小命,不也就保住了么! 能活命,还能学到本事,这么划算的买卖,张飞想想都觉着高兴。 望着张飞一脸灿烂的笑容,吕布缓缓收回了悬在对方头顶的方天画戟,说道:“某长你两岁,某为兄,你为弟。” “那是自然,你为兄,俺为弟!” 张飞连连点头认同,不止是因为年岁,更因为武艺高低。 “某,脾气不好,教你武艺时,你若不长进,某会打,也会骂。” 吕布说完,嘴角微不可察的一勾。 “那是自然,严师,方能出高徒嘛!” 此时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将会多么的悲惨。 张飞乐滋滋的畅想着,用不用了多久,便能学成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 “行,那你这兄弟,某,便认下了。” 吕布话音未落,张飞便接道:“兄长稍候,俺这就安排下人准备,咱们就在这桃园祭告天地,结拜为异姓兄弟!” “桃园……结义……” 吕布见张飞如此郑重其事,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如此,甚好……” 第8章 宴桃园豪杰结义,访名士踏遍颖川(二) 不多时,于张家桃园中,备下了各色祭礼,摆好了香案。 “念吕布、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民。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立誓人,九原,吕布!” “念吕布、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民。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立誓人,涿郡,张飞!” 誓毕,拜吕布为兄,张飞为弟。 “大哥!” 张飞一脸欢欣喜悦,激动的,望向新认下的兄长。 “三弟!” 吕布冷峻的面庞上,挤出了一丝笑容,算是回礼。 与张飞不同,两人结拜为异姓兄弟,这时的吕布,并非真心实意。 至少,现在还不是。 因此,吕布所立誓言中,并没有同生共死之类的内容。 而不明就里的张飞,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稀里糊涂的,便跟着念完了誓词。 “三弟?” 突然间,张飞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 明明是两人结拜,为何大哥唤他的,却是三弟。 “不错,你,就是三弟!” 吕布拍了拍张飞的肩头,淡淡道:“桃园三结义,你的本事最小,自然你就是三弟。” “桃园三结义?俺的本事最小?” 张飞的一双怪眼,瞪圆了,就像是一对铜铃。 他怎么也想不通,他算一个,吕布算一个,明明就只是两人结的拜,怎么就成桃园三结义了? 还有,结拜论长幼,不是按年岁论的么? 怎么,在大哥的嘴里,却是按本事大小来论哩? 想不通! 实在是,想不通! “大哥,还有一人是谁?此人有何本事,居然能排在俺的前面!” 吕布的本事,身子骨还没有长开的张飞,那肯定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可突然无端端的,冒出来一个人,竟然排在了他前头,还要当他的二哥,张飞的心里,怎么也不服气。 张飞气鼓鼓的叫道:“此人姓谁名甚,叫他出来,与俺打上一架再说!” “时机未到,将来,你便知道了……” 一个红脸长须的身影,在吕布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错,吕布觉着,既然都收张飞做兄弟了,那么,关羽,也就别落下了。 草原上,不是有一句谚语么。 一只羊羔也是赶,一群羊羔,也是赶! 桃园三兄弟,除了大哥刘备,剩下的两位,人品、武艺,都是上上之选。 对于刘备,吕布不止要杀,还要抢光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不止是你的命,连你的兄弟,也都是,某的! 睚眦必报的吕布,发起狠来,就是这么的,歹毒! “哇呀呀!气煞俺也!俺不服,不服哇!!!!!” 张飞越说越急,越说越气,跳着脚,张牙舞爪的样子,看的吕布眼中,精光一闪。 “很好,才发下的誓言,这么快,就忘了……” 吕布嘴角一勾,幽幽道:“那某,便让你知道,什么是,长兄,为父!” 轰!!! 随手一击,张飞便被击飞了出去。 哗啦啦…… 摆满了祭礼的香案,被张飞横飞出去的身子带到,瞬间,便如天女撒花一般,洒了个漫天飞舞。 …… 许久之后,满地狼藉的桃园里,终于消停了下来。 “服不服?” 揉了揉有些微酸的手腕,吕布神清气爽,浑身通泰。 还真别说,现在的张飞,瘦归瘦,但极为抗揍,在吕布疾风骤雨般的拳头下,竟能硬生生的,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当然了,也与吕布没下重手有关。 对于这个新收的便宜义弟,吕布才不舍得,一下就打伤打残喽。 “服了,俺服了……” 看着是鼻青脸肿,实则屁事没有的张飞,瓮声瓮气的,服了软。 但他虽然嘴上服了弱,可那七个不平,八个不愤的模样,一看便知,他是口服,心不服。 “你呀,也别不服气。” 已经过足瘾头的吕布,也不计较张飞的态度,一把拉起赖在地上的张飞,伸手轻拍对方身上的灰尘,轻轻道:“这世道,谁的拳头大,就得听谁的,你真要不服气,就跟着某,好好学本事……” “学本事,真的?” 原本还满腹委屈的张飞,一听学本事,立马来了精神。 “刚才那一顿打,除了让你明白,以后呐,凡事都得听某这个当大哥的之外……” 吕布一本正经的,说道:“也是让你知道,想打人,就得先学会挨打。” “啊?” 张飞闻言,不由的就是一怔。 学会挨打? 挨打,还用学? “你试想一下,假设敌人一刀劈来,你避无可避,你怎么办?” 吕布伸出手掌,做刀劈状,循循善诱。 张飞见状,试着躲了几下,发现确实避不开,下意识的,便脑袋一偏,以肩膀去接吕布劈下的手掌。 “很好!某没看错,你果然……天赋卓绝!” 吕布原本平静的双眼中,精光一闪。 他自幼与塞外胡人厮杀惯了,在战阵中,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抗下无法避免的伤害,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原本以为,这种看似简单,实则能保命的道理,张飞还得吃上好几顿打,方才能领悟。 却不想,这张飞,果然是天生的将种。 只一次,他便悟了。 此人若为敌…… 必定是,极大的威胁! 有那么一刹那,吕布的心头,又泛起了一丝杀意。 “大哥,俺懂了!俺懂了哇!!!” 悟出了个中的真意,张飞兴奋的跳将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吕布,连连感谢道:“多谢大哥,多谢大哥指点!” 张飞不傻,吕布所说的道理,绝对是关键时刻保命的不二法门。 别说是一顿不痛不痒的打了,哪怕是真劈上几刀,都是值得的。 毕竟,一旦真要上了战场,命只有一条。 到了那时,可没有那么多的机会,去学,去教。 张飞此时,哪里还有丝毫的,不平,不愤。 现在的他,有的,全是对吕布的,感激之情! 而吕布,则不同。 他,还是那个他。 轻轻挣脱开张飞的拥抱,吕布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 此时的他啊,还没有习惯,与一个男子搂搂抱抱。 哪怕,这人。 已经是他的,结拜义弟…… …… 第9章 宴桃园豪杰结义,访名士踏遍颖川(三)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 一晃眼,便是数月已过。 这数月间,每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张飞整个人,如充了气一般,着实大了好几圈,倒是已经颇有吕布记忆中,那个膀大腰圆的样子。 哦,别会错了意。 张飞有如此的变化,可不是给吕布揍的。 他这啊,纯粹是吃出来的! “吃!卖力吃,吃的越多,长的越结实!” 这一天,张家桃园里,吕布拎着一根足有三十斤朝上的牛腿,正逼着张飞吃肉。 “兄长呐,俺已经吃下了小半扇牛肉了,怎地,还要吃哩?” 望着面前堆积如小山一般的生牛肉,张飞喉头一阵耸动,胃里忍不住就是好一阵翻腾。 不错! 吕布逼张飞吃的,正是牛肉,还是生牛肉! 按《汉律》,不得屠少齿,违者,罚。 别说是百姓,就算是诸侯,亦是一样。 牛肉,在这年头,可是希罕的很! “少废话!快吃!” 看到张飞一脸的痛不欲生,吕布却是面不改色的,一张口,便扯下手中牛腿上的一大块健子肉,三两下,便吞下了肚。 以身作则,是最好的示范。 张飞一见吕布这举动,直接息了讨价还价的念头,捏着鼻子,又朝面前的生牛肉,发起了冲锋。 这些天下来,张飞对自己这位结义兄长,可谓是敬为天人。 能打就不说了,还特别的能吃,敢吃! 《汉律》明令禁止的耕牛,说杀就杀,说吃就吃,他们兄弟俩,每天一头,雷打不动! 若不是张家家底还算是殷实,换一家,早就倾家荡产了。 张飞也不是小气之人,兄长想吃,他供着便是。 就算是张家自家的牛被吃光了,去买,去偷,去抢,他也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只不过,吃牛肉便吃牛肉,张飞怎么也想不通。 为何,兄长要生吃! 煮熟了,它不香么? 但是吧,吕布要做的事,又岂是张飞能左右的了的! 纵然再是难以下咽,可当大哥的吕布,都能吃得下,凭什么当三弟的张飞,就做不到? 吭哧吭哧吭哧……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飞总算是解决了属于他的那一份。 嗝~~~ 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张飞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难熬的时光,好歹是过去了,接下来,便是他最喜欢的学艺时间了。 “大哥,今日,便可教俺学那最强的那一式了吧!” 对于当日将他一招制服的那记杀招,十字八方平天斩,张飞可谓是心心念念,期盼了许久。 吃足百头牛,便教你十字八方平天斩! 对于吕布许下的那句话,张飞每吃一头牛,便在最大的桃树上,刻下一个深深地印记。 如今,丈许高的桃树杆上,算上今日刻的,整整齐齐,一百道。 天天都数,数了不下数百遍,张飞绝对不会数错。 “拿上你的矛,随某来。” 吕布也不是食言而肥之人,他说过要教,便一定会教。 十字八方平天斩,虽然是他师门的绝学,端地是技法神妙,威力无穷。 但他可没说,十字八方平天斩,就是他唯一的绝招! 三十二式平天戟法,随便挑一招出来,都是不弱于十字八方平天斩的存在。 更何况,除了平天戟法,吕布天纵其才,经过了那十八年的沙场生涯,早已在师门所传的平天戟法基础上,又推陈出新,创出了七式威力惊人的焚天七式。 若真有不开眼的,想要拿平天三十二式,来对付吕布,呵,那纯粹是鸡蛋碰石头! 所以,吕布传张飞十字八方平天斩,根本没有一星半点的藏私。 “挥为横,斫为竖!” “横改竖,一张纸,坚改横,横重山!” “之前你太过瘦弱,臂力不够。” “这数月生牛肉吃下来,你气力渐长,与当初比起来,何止强了十倍。” “别怪某不近人情,将来上了战场,别说生牛肉了,只怕……” “如今,也是时候教会你了……” “来,照某说的做。” “挥!” “斫” …… “不对,再来!” “挥!” “斫!” …… “挥!” “斫!” …… 兄弟俩,一个,教的仔细,一个,学的认真。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与默契,也在不知不觉中,水涨船高…… …… 一次! 两次! 三次! …… 张飞不知道自己练习了多久,也早已数不清挥过多少下,斫过多少下。 始终不得其法的他,整个人,已经进入了一种机械而又徒劳的状态。 望着张飞一下,一下,麻木的挥动着亲手给他打造出来的丈八蛇矛,吕布剑眉微锁。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该教的,他已经毫无保留的教了。 剩下的,就纯靠张飞自己领悟了。 学得会,是命! 学不会,也是命! 不过,吕布觉得,在自己这百余天的敲打下,张飞,这块璞玉,一定会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下来,吕布对张飞的情感,早已不是当初的逢场作戏。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对他,多了一丝,真心实意,少了一分,虚情假意。 就冲着这百余天来,张飞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还一口一个大哥叫着,吕布前世里的那些冤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当然了,仅仅是对张飞。 对于刘备,那个大耳贼,吕布可是从未改变过态度。 这百余天里,每隔十来天,吕布便会趁着夜色,偷偷潜去楼桑村。 只不过,每次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刘备,始终没有归家。 就在吕布因为杀不了刘备,而闷闷不乐时,突然被一种熟悉的破空声,给吸引了注意力。 嗤……锃!!! 吕布星目一眯,即便是他,也不禁为半空中,那大大的十字寒芒,而心惊! 十字八方平天斩! 张飞,练成了! 虽然是有之前的一百天打底,但一日而成,张飞的武学天赋,连吕布都不免有些羡慕了。 十字八方平天斩啊! 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大路货! 当年吕布,能熟练的使出这一式,足足花了三天! 当然了,他师傅可没有像他这般的耐心,又是帮着打熬气力,又是手把手的,将其中的奥义,一遍遍的,教到滚瓜烂熟为止。 吕布的这身武艺,全是在与塞外胡人的搏杀中,一招一式练就出来的。 轰!!! 桃园中,最大的那株桃树,轰然倒塌,正如当日吕布戟下,那棵数人抱粗的桂花树一般。 “大哥!成了……俺练成了……” 张飞望着那棵,被他无意间使出来的十字八方平天斩,给劈的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的桃树,怔住出神。 “是啊,你练成了。” 吕布轻轻点头,极是难得的,又夸了一句:“你这天姿,不愧是某看重的,好兄弟!” “大哥,俺……” 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从吕布的嘴里,听到一句认同的话,张飞瞬间,就红了眼眶。 可还没等他说上几句感激的话,吕布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失声惊呼了起来。 “你练成了,便也是某,离开的时候了……” “什么!离开!!!” …… 第10章 水镜门下英才聚,贪杯好色郭奉孝(一) “大哥,怎地无端端的,就要走哩?” 张飞听闻吕布要走,不由大急,就连才学会了心心念念的,十字八方平天斩,所带来的兴奋与喜悦,都抛到脑后。 虚十五的张飞,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身为家中的独子,又天生异相,他从小就找不到合适的玩伴。 好不容易有了吕布这个大哥,虽然时不时的敲打他,但张飞明白,这是大哥对他另眼相看,是看重他! 要不然,张家庄子里这么多人,为何大哥不揍别人,偏偏揍他张飞一个人哩! 再说了,十字八方平天斩,如此了得的绝技,吕布大哥说教,就教了,待他张飞这个结拜兄弟,真的是没话说。 最最关键的,是这么多天的生牛肉吃下来,自己的身子骨强了多少,力气又是大了多少倍,张飞哪里不清楚。 少年慕强,这是天性。 吕布,之于现在的张飞,是强者,而这个强者,还能带着张飞一起变强。 这就让张飞对吕布的态度,从一开始的畏惧,逐渐转向成了崇拜。 每个男孩心里,都住着一个英雄。 而张飞的心里,是吕布! “大哥,是俺哪里做的不好么?” 张飞满脸焦急,懊恼道:“是不是俺太笨?学个十字八方平天斩都学不好,让大哥生气了?” 不待吕布回应,张飞又急急道:“大哥莫动气,俺一定勤学苦练,哪怕是吃再多的生牛肉,都不会抱怨了!” “大哥,不要走,好不好……” 说到最后,已经有吕布记忆中八分雄壮的张飞,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了起来。 哎…… 这环眼……三弟,果然是赤子之心…… 百余天的朝夕相处下来,在吕布心里,已经很难再以环眼贼三个字,来称呼张飞。 取而代之的,是环眼三弟! 至于说,为何要在三弟之前,非得要加上环眼,这是有原因的。 因为在百余天里,吕布除了白天打骂张飞,晚上溜出去堵刘备,剩下的时间,一直在总结上一世为何混的那么惨。 明明有着盖世无双的武艺,却被人打的,像只丧家之犬一般,东躲西藏! 曹操也好,袁氏兄弟也罢,哪个是他吕布戟下一合之敌? 可为何? 这些人,就可以对他任意凌辱,甚至,取他性命? 思来想去,终于,给吕布悟出了一个道理。 生逢乱世,光是自己强,没用! 那什么,才是最有用的? 人多势众! 不管是曹操,还是袁绍,又或是袁术,哪一个麾下,不是猛将如云,谋士如雨! 而他吕布麾下呢? 能打的,就两个,高顺与张辽。 能出主意的,就半个,陈宫。 想要靠这种班底,与曹氏与袁氏争雄,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吕布决定了! 他,要将义结金兰这条路,走下去! 他出身卑微,不似曹操,有曹家与夏候家的底蕴,也不似袁氏兄弟,有四世三公的名望。 人家可以一亮名号,天下英雄便会纳头就拜。 他吕布,做不到! 根本做不到! 原本,吕布一直很苦恼,一无家世,二无名望的他,要如何,才能招贤纳士,组建出一支,足以在数年后的乱世中,不光是足以自保,甚至,能逐鹿天下的强横班底。 不错,那十八年的记忆,已经很清楚,让吕布看到了一种可能。 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既然是天下共逐之,那为何,就不能算他吕布一个? 君临天下,号令八荒的滋味,这一世的吕布,还是很有兴趣的。 既然老天爷,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不折腾出一些动静,未免,太过无趣了一些。 许是重生后的吕布,真是天命眷顾之人,无意间,与前世大敌张飞,结为异姓兄弟后,竟是让他发现了一条终南捷径! 义结金兰! 他吕布,不是一无家世,二无名望么。 那他,可以与天下英雄,义结金兰啊! 张飞,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前一世,张飞是刘备的三弟,是给吕布造成诸多麻烦的大敌。 这一世,张飞成了他吕布的三弟,将来乱世开启,张飞,就是他逐鹿天下最好的助力! 还有什么,比这种将原本的仇敌,转化为自己的助力,更适合没有家世没有名望,却一心想要逐鹿天下的吕布呢? 没有了! 义结金兰,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吕布要将义结金兰这条路,走下去,走到底。 走遍,天下! 结遍,天下! 说了这么多,吕布在三弟张飞之前,加上环眼两字,便很好理解了。 吕布,注定是要做大哥的人。 三弟,以后免不了,会很多。 张飞,不过是诸多三弟之一。 不加环眼两字在前,只怕是,将来很难区分呐! “三弟,大哥还有要事在身,在这与你一待,便是百日,已经耽搁太久了……” 当然了,现在三弟还只有张飞一个,吕布自然没必要多此一举,非得要加上环眼两字。 “大哥,你有要事,小弟自然不敢阻拦,只不过……” 张飞眼珠急转,计上心头,急急道:“还请大哥,带俺同去!” 张飞这如意算盘,倒是打的极好。 既然留不住,那他,便跟着吕布! 好不容易认了个好大哥,还能一路跟着学武艺,傻子才守着这桃园。 “不,现在的你,还不到火侯。” 吕布摇头,直接拒绝了张飞的请求。 “大哥……” 张飞大急,急的又快要哭了。 “我吕布兄弟,可以流汗,可以流血,就是不能……” 吕布板着脸,话锋一顿,静静的,盯着张飞,等他接下去。 “不能……流泪……” 张飞低着头,不敢直视吕布,生怕是被发现眼眶中的泪水。 但他,还是强忍着心中不舍,低声接了下去。 望着已经雄壮的,远超常人的三弟张飞,委屈的,像个孩子一般。 吕布心中一软,伸手从怀中,掏出来一卷羊皮纸,温言道:“这是我将平天戟法改良后,适合你使的丈八蛇矛,我称为齐天矛法……” 将羊皮纸塞入张飞怀中后,吕布又道:“什么时候你练成了,便是你我兄弟,再见之时!” 张飞闻言大喜,抬头道:“真的?” “我吕布,可曾有过虚言!” 吕布星目一睁,身上睥睨天下的气势稍一外放,便让张飞连连拍起了马屁。 “不曾,不曾!” 张飞觍着脸一张大毛脸,义正言辞道:“俺张飞的好大哥,自然是说一不二的大英雄!” “哼!” 吕布轻哼一声,故作不悦。 只不过,他嘴角的弧度,早已被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张飞,看的一清二楚。 “大哥放心,俺一定勤学苦练,早日练成这齐天矛法!” “好!某,等着那一天!” 重重的,拍了拍张飞肩膀,吕布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而他身后,捧着一卷羊皮纸的张飞,怔怔的望着吕布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动不动。 “平天戟法,齐天矛法,大哥……这是想要俺,做一个与他一般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哇……” 此时再看张飞,早已是泪流满面…… 泣不成声…… …… 第11章 水镜门下英才聚,贪杯好色郭奉孝(二) 颍川,古郡名,秦王政十七年置,源于嵩山之颍水而得名。 东汉末年,要说哪个地方人才辈出,很多人可能会说,是荆州,也有很多人,会说是汝南。 但要是拿这个问题,来问两世为人,比世人多了十八年记忆的吕布。 他一定,会说是,颍川! 颍川,之于汉末,绝对是影响深远的地方。 大胆的说上一句,颍川人,左右了天下大势,倒是一点儿也不为过。 在吕布兵败白门楼的年月,有望鼎定中原的,只有两个势力。 一个,是以曹操为首的,曹氏与夏侯氏。 另一个,是以袁绍为首的,袁氏。 但这两方势力,不管是哪一方,背后的谋主,都是颍川人。 曹操麾下,荀彧、荀攸叔侄,颍川人;钟繇,钟会父子,颍川人;郭嘉,颍川人;戏志才,颍川人;陈群、陈泰父子,颍川人;徐庶,颍川人;赵俨,颍川人…… 袁绍麾下,荀谌(荀彧四兄),颍川人;辛评,辛毗兄弟,颍川人;郭图(郭嘉叔父),颍川人;淳于琼,颍川人…… 东汉末年,黄巾作乱至官渡之战的这一段时间里,天下谋士出颖川,可谓是名副其实。 荀、郭、辛、钟、陈、淳于,颍川六大家族,曹操与袁绍,各得四大家族支持,平分秋色。 有人可能会奇怪,明明只有六大家族,为何说是曹操与袁绍,各得其四呢? 那是因为,人才最为出众的荀家与郭家,在两边都下了注。 先说荀家。 荀彧,有王佐之才,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言听计从。 荀攸,神机中军师,凡画十二奇策,战无不胜,算无遗策。 荀家这两位大才,一主内,一主外,一主政,一主军。 随曹操,青萍起于微澜之间。 征伐十余年后,终将曹操辅佐为,最有可能定鼎中原的两大人选之一。 而荀谌,虽然后世名声不如小弟荀彧与侄子荀攸,来的那么显赫。 但在吕布的记忆里,此人智谋无双,一点也不输与投了曹操的那两位同族。 袁绍能从冀州牧韩馥手中,兵不血刃的将冀州拿下,全是荀谌之功。 对了,韩馥,亦是颍川人。 而决定袁绍与公孙瓒,谁才是北方霸主的易京之战,正是出自荀谌之手。 袁绍能从世家子弟,一跃而起,成为能稳压曹操一头的北方霸主,荀谌,功不可没! 说完荀家,再说郭家。 郭图,工于心计,长于谋略,乃是袁绍最为倚重的心腹。 别看袁绍麾下,汇聚了八大谋士,其中,更有立下不世之功的郭图同乡,荀谌。 但要说袁绍最听谁的话,那一定是非郭图莫属。 为何? 田丰、审配等人,都劝袁绍忠于汉室时,只有郭图,劝袁绍自立。 沮授,许攸等人,都劝袁绍与公孙瓒交好时,只有郭图,劝袁绍对公孙瓒开战。 可以说,没有郭图一步步激发出,袁绍争霸天下的野心,袁绍不过是徒有家世的,膏粱子弟。 八大谋士,袁绍,少了谁都行。 唯独,少不得郭图! 郭嘉,郭图嫡亲子侄,原本随郭图效力于袁绍麾下。 但郭嘉慧眼识英雄,认定袁绍非明主,转投了曹操,当了曹军军师祭酒。 其人天纵奇才,助曹操平河北,定乌桓,灭辽东。 与袁绍决战官渡之前,更是写下了《十胜十败论》,助曹操坚定了与袁绍正面对战的决心。 要说在这么多颍川英才里,吕布最为看重谁。 那一定是,郭嘉! 当年曹军久攻数月,却奈何不得困兽犹斗的吕布。 而刚平定了北方匈奴大患的郭嘉,一出马,便决泗、沂之水,淹了吕布所在的下邳城。 空有一身盖世无双武艺的吕布,在郭嘉策动的天地之威下,连一日都没撑过去,直接兵败被俘! 郭嘉,等着某! 等着,做某的义弟吧…… 出了涿郡,直奔颍川而去的吕布,满脑子翻腾的,只有一个念头。 将小他两岁,如今不过是与张飞同年,虚十五的郭嘉,收为结义兄弟! 要说为何,吕布对颍川的情况,如此熟悉,别忘了,吕布在同乡张扬的举荐下,曾当过一任颍川太守。 只不过,那时的吕布,杀丁原,杀董卓,弃王允,叛袁术,叛袁绍,名望早已经败的一塌糊涂。 虽然他当上了颍川太守,别说招览治下的英才了,没有被人当街扔臭鸡蛋,已经是要烧高香了。 这一世,则不同。 吕布虽然是声名未显,但也不是声名狼藉,凭他一身盖世无双的武艺,还有多了对将来十八年天下大势走向的把控。 他有信心,定能一举折服,年方虚十五的少年郭嘉! …… 只不过,这天下的事吧,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吕布一入颍川,便兴冲冲的,直奔郭家大宅。 “我家公子,求学去了,不在府中!” “求学去了……” 被郭家门房的一盆冷水,直接就兜头浇了个透心凉,吕布离开郭家的时候,脚步罕见的,竟是有了些错乱。 “寻不到郭嘉……那……” 吕布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咬牙道:“那便去寻,荀家叔侄!” 而当吕布风尘仆仆的,赶到荀氏一族时,相同的一幕,重又上演。 “我家公子,求学去了,不在府中!” “又是……求学去了……” 又一次遭受重大打击的吕布,有些恍惚。 要杀的刘备,求学去了。 要访的郭嘉,求学去了。 连荀家叔侄,也求学去了…… 莫非,这,是天不怜我么? 一而再,再而三的,寻不到想要寻的人,重获新生快半年了,磋砣了这么久,却是一事无成,这不免让吕布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不! 我,吕布,绝不甘心! 郭家,荀家找不到想找的人,那便去陈家,辛家,钟家,淳于家! 吕布决定,踏遍颍川六大家,定要找到能辅佐自己争霸天下的谋主! 但很可惜,这世上,很多的事,并不是只要有毅力,就一定能办成的。 有志者,事竟成,并不一定就是对的…… 陈群、辛评、辛毗、钟繇、淳于琼,皆不在家! 偌大的颍川,吕布竟是,一无所获! …… 第12章 水镜门下英才聚,贪杯好色郭奉孝(三) 初,陈群非嘉不治行检,数廷诉嘉,嘉意自若。 ——《三国志·魏书·郭嘉传》 ——————————————————————— 却说吕布于颍川一行,一无所获,正于山间小道,郁郁向东而行。 “偌大的颍川郡,数十位英才,竟无一能得见,岂非是天意……” 希望有多大,失望,便有多大。 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后来的倍受打击,再到最后的大失所望,面对如此的结果,吕布很难不把这种情况,归结到老天爷的头上。 在他想来,哪怕是只要让他见到一位,他也认了。 可是,荀谌、荀彧、荀攸、郭嘉、郭图、辛评、辛毗、钟繇、陈群、赵俨、淳于琼……这么多的颍川英才,竟然全都缘铿一面,就不得不让吕布怀疑,这是老天爷的手笔了。 “贼老天!” 吕布将手中的方天画戟,朝天一指,喝骂道:“你既让某重生,却又为何故意作弄……” “某,不服!” “不服呐!” …… 怒到极致,总会做点什么。 吕布使出平生本事,将一套焚天戟法,使的淋漓尽致。 正所谓,天子一怒,浮尸千里,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吕布虽然不是天子,但也不是普通匹夫可比,他这一怒,竟是引得乌云密布,天雷滚滚,就好似这老天,都怕了他似的。 “打雷啦,要下雨啦,……” 恍惚间,吕布突然听到,有一个清亮中,还略带着点青涩的声音,由远及近。 与这声音一道传来的,还有阵阵的蹄声。 嗯? 吕布柱戟,侧耳倾听。 马蹄声? 不! 不像是马蹄声,倒像是……牛蹄声! 可是,此地偏僻,为何,会有牛蹄声大作哩? 不消片刻,一头雄健的黄牛,自道旁的树丛里,乍然窜出,直奔吕布而来。 而黄牛的背上,还歪歪扭扭的,骑坐着一位眉清目秀,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古灵精怪的少年郎。 “闪开,快闪开!” 少年一边冲着吕布大声叫嚷,一边,还频频扭头,不住的向后张望,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后面追赶着他。 “哼!” 正是平常,吕布说让,也就让了。 可此时,心情正差的吕布,哪是好惹的。 只见吕布大手一伸,于电光火石之间,便按上了奔牛的额头,然后舌绽春雷,吐气开声。 “还不给某,停下!” “哞~~~~~~~~~~~~~” 大黄牛长长一声惨叫,原本势若奔雷的身形,猛然一顿,紧接着,便是蹄下发软,轰然倒地。 而黄牛背上的少年郎,自然也讨不了好,一下便摔出了老远。 幸好,此地草木茂盛,少年郎摔的虽重,但除了受点惊吓,整个人,屁事都没有。 “完了,完了,逃不掉了……” 惊魂未定的少年郎,望着来时的方向,喃喃自语。 “什么逃不掉了?” 吕布话才问出口,突然耳朵一动,似是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还是为数不少的脚步声! 吕布星目微眯,盯着脚步声处,若有所思。 莫非…… 是山贼? 荒山野岭,数十人穷追一个骑牛的少年郎,很难不让人往这方面猜想。 哼! 不开眼的山贼,落到某手里,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吕布一振手中的方天画戟,整个人散发出无穷的杀意,引来了身旁的一声惊呼。 “呀!!!” 地上的少年郎,本想起身,却不想,被吕布身上猛然散发出来的冲天杀意,又给吓个了趔趄。 “你莫怕,区区山贼,某还不放在眼里。” 吕布瞥了眼地上的少年郎,淡淡道:“放心,某,保你无忧。” “山贼?” 少年郎闻言,面色古怪,低声自言自语道:“保我无忧……” 吕布并不知,此时的少年郎面色有多古怪,他正跃跃欲试,准备好好的大开杀戒,狠狠的出上一口胸中的郁郁之气。 只不过,数十息之后,吕布的面色,亦是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莫跑了采花的小贼!” “在这里,人在这里!” “快呀,快来人呀!” “大伙抓他去见官!” “见什么官,直接浸猪笼!” “就是,浸猪笼!” “浸猪笼!” …… 数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看便知,不是山贼,而是良民的村民们,举着锄头、扁担之类的农具,沿着大黄牛趟出的那条小径,七嘴八舌的,出现在吕布的面前。 “采……采花贼?” 饶是吕布两世为人,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也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搞了七荤八素。 望着身侧的那个眉清目秀,不,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英俊的少年郎。 吕布觉得,以这少年郎的容貌,哪里需要当什么采花贼,只要往大街小巷走上那么一走,保管就有媒婆上前询问婚配与否了。 再说了,这年头,能穿罗衣,骑黄牛,又岂是寻常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这少年,定是出身富贵! 可是,家世不凡,生的又是如此英俊的少年郎,怎么会在这穷乡僻壤之处,当一个采花贼哩? 此情此景,吕布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嘿嘿……” 面对吕布投来的,那有如实质般的疑惑目光,少年郎颇是有些尴尬的一笑,试探道:“你可是说过,要保我无忧的哈……” “如此说来……” 吕布的嘴里,微微发苦,叹道:“你……还真是采花贼了……” “嗨!” 少年郎一扬眉,辩解道:“两情相悦,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说成是采花贼哩?” “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吕布闻言,倒是眼前一亮,下意识道:“这么说,你俩,是私定终身了!” 在吕布想来,若真是这少年郎与人家闺女两情相悦,他便替这少年郎好好与女方长辈分说几句,将一桩丑事,化为一桩美事。 “莫慌,某,替你保了这媒!” 不待少年回答,吕布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插,便头也不回的,迎向了怒气冲冲的村民们。 “哎……兄台,兄台,你且等下……” 少年郎见吕布自做主张,不由大急,跳着脚,小声在身后提醒。 “嗯?”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吕布脚步一顿,回首微怒道:“怎地,你要始乱终弃?” 前世与貂蝉,经历了不少的波折,方才走到了一起,吕布对待感情,还是很忠贞的。 他最是看不得,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非也,非也!” 见吕布面色不善,少年郎连忙将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般。 同时,他的双手,各比了一根手指出来。 “不是,不是俩……” 第13章 尔虞我诈谁更奸,吕布计赚郭奉孝(一) “不是俩?” 望着少年的双手,各伸出来的一根手指,吕布很是纳闷。 两根手指,加一起,不就是个二字么? 怎地,这少年却说,不是俩? “那个……” 少年俊秀白晰的脸庞,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丝羞赧之色,但很快就神色如常的说道:“与我相好的姑娘……非是……非是一个……” “非是一个?” 吕布望着少年那两根,白晰修长的手指,咂舌道:“莫不是姊妹俩……娥皇女英……” 吕布这想法,倒也不算是离谱,毕竟这个年代,姊妹俩共嫁一人的情况,也是有的。 “咳咳……” 少年轻咳一声,却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又比了比手指,喏喏道:“非是俩姊妹,而是……” “而是什么?” 吕布剑眉紧锁,沉声道:“吞吞吐吐,还不快说!” “十一个!与我相好的,是落霞村里的,十一位大姑娘,还有……小娘子……” 少年见实在遮掩不过去,索性来了个破罐子破摔,一股脑的,将实情吐露了出来。 “什么?十一个!大姑娘,还有……小娘子……” 得知真相的吕布,不由的,就是一阵头晕目眩。 敢情这,看着比他还小的少年郎,原来还真是个采花贼! 十一个! 大姑娘! 小娘子! 听这话的意思,估摸着,这小子,是将那一个村上的妙龄女子,全给祸祸了。 甚至,就连嫁了人的,都没落下啊! 亏他,还想替人家保媒。 保个屁! 吕布明白,自己真要不明就里的,上前替这小子保媒,那群怒火中烧的村民,非连他吕布,一起给浸猪笼了。 “兄台,兄台……” 眼见着村民们越来越近,自己的大黄牛还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少年面色惨白,明显的有些慌张了。 跑,肯定是跑不脱了。 为今之计,只能盼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却力能伏奔牛的英武少年,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主儿了。 “怎地?” 正在感叹遇人不淑的吕布,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兄台神力无穷,想必定是言出必行的大英雄,大豪杰了!” 少年一点儿也没计较吕布的恶声恶气,反倒是不要钱高帽子,一顶接一顶的奉上。 “你……” 吕布被少年的无赖劲,给气的哭笑不得。 合着,他算是被这不要脸的采花贼,给讹上了! 哼! 我吕布,又岂是受人摆布的迂腐之人! 区区三言两语,就想拿我做挡箭牌? 做梦! 就当吕布准备拂袖而去,任由这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少年郎,被那群怒不可遏的村民们,拿去浸猪笼时。 少年的一句话,瞬间让他改变了主意。 “兄台,兄台,拉小弟一把!” 少年郎显然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机灵人,一见吕布面色不善,便知大事不妙。 眼下的情况,打又不过,逃又逃不脱,若这个持戟少年再不帮他,这猪笼啊,他浸定了! 情势所迫,少年再也顾不得嬉笑,一把扯住吕布的衣袖,郑重无比的,苦苦哀求。 “兄台若能帮郭嘉这一次,郭嘉没齿难忘,日后,定有厚报!” “嗯?” 吕布眼皮一跳,失声问道:“郭嘉?你是郭嘉,郭奉孝?” “小弟是叫郭嘉不错,只不过……小弟尚未及冠,还没有表字……” 少年郭嘉惴惴不安,紧紧的拽着吕布的袖子不放,生怕对方发觉认错了人,便袖手旁观了。 “不过……奉孝这表字吧,委实合小弟的心意!” 少年郭嘉稍一停顿,便飞快接道:“自今日起,小弟表字,便叫奉孝了!” 说完,少年郭嘉冲着吕布,长鞠一躬,一本正经的感谢道:“奉孝,谢过兄台赐字!” “你……” 吕布被少年郭嘉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举动,给搞的目瞪口呆。 名字,对得上。 年纪,对得上。 就连对方眼角眉梢间,那标志性的玩世不恭,吕布也在十八年记忆的最后那一天,找到了答案。 眼前这个,正冲自己行大礼的少年郎,正是后世那个,智计无双的鬼才。 那个,只出一计,便让自己万劫不复的曹军军师祭酒,郭嘉,郭奉孝! 只不过,任吕布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 郭嘉,不是求学去了么? 为何,出现在了这穷乡僻壤的山间小路上,还被数十个村民围追堵截,喊打喊杀的要拿去浸猪笼! 难道,后世那个决胜千里,算无遗策,一言可定无数人命运的恐怖军师,年少时,竟是一个,人人喊打的采花贼?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吕布下意识的,抬头望了一眼天上,心里暗道:老天爷,莫不是你的手笔? 也不怪吕布,会有这种念头。 遇上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任谁都会嘀咕几句。 这世上,哪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寻遍了整个颍川郡,都不见影踪的郭奉孝,就是这么毫无预兆的,一下就出现在了眼前。 而且,还紧紧拽着自己袖子不放,说什么,日后,定有厚报!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可眼下这事吧,委实太过稀奇了…… “兄台,帮不帮奉孝,你倒是给句准话呀!” 少年郭嘉瞄了眼,越来越近的村民们,神色愈发的紧张。 而此时的吕布,面对步步紧逼的村民,却是无动于衷。 别说是一帮手持农具的山野村夫,即便是凶神恶煞的塞外胡人,他又何曾惧过。 他只是在想,郭嘉这事,该怎么解决。 救,肯定是要救的。 可怎么救,就得好好休息琢磨一下了。 若是轻描淡写的,就将这些村民给打发了,可就太过浪费了这种天赐良机。 吕布相信,以眼前这小子的脸皮与人品,过河拆桥,翻脸不认账的事,铁定干的出来。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小子,乖乖的从了自己呢? 吕布想要找到一个万全之策,可那些村民们,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正在吕布犹豫间,脚力最快的几个青壮村汉,已经杀到了眼前。 “小贼,哪里跑!” 为首的一个汉子,一眼就瞄到了吕布身后的郭嘉。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那汉子,双目通红,操起了一根扁担,劈头盖脸的,就朝郭嘉打去。 “娘咧!” 见势不妙,郭嘉一猫腰,便钻到了吕布腋下,躲过了一劫。 “兀那汉子,还不让开!” 村汉虽然是怒火中烧,但还留有一丝清明,没有将气,撒到吕布头上。 当然了,吕布远超常人的体魄,与身旁那寒光闪闪的方天画戟,正是让村汉保持理智的重要原因。 吕布听了村汉的话,也不应答,微一思量后,竟往一旁,横跨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便将他腋下,正探头探脑的郭嘉,给彻底的,暴露了出来。 “娘咧!” 在郭嘉惊恐的瞳孔中,村汉砸下来的扁担,越来……越大! “兄台,你怎地躲了呀,兄台……” 第14章 尔虞我诈谁更奸,吕布计赚郭奉孝(二) 嘭!!! 郭嘉可不是傻站着,等着挨揍的蠢人。 面对毫无章法,胡乱砸下的扁担,只横跨了一步,便轻轻松松的躲了过去。 “嘁!” 望着那重重砸下,砸的泥土飞溅的扁担,郭嘉很是轻蔑的,嗤笑了一下。 他虽然不善厮杀,但等闲几个村汉,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要知道,他的那些同窗里,可是有不少的任侠尚气之人。 平时,读书之余,同窗之间理念不合,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时,动手动脚,舞剑弄棒的事,也是司空见惯的。 郭嘉牙尖嘴利,与同窗发生争执,说的人家文斗变武斗,也是常有的事。 这是东汉末年,文人,也是佩剑的! 只不过,以郭嘉的本事吧,应付两三个村汉是绰绰有余,但对上数十个,那就束手无策了。 更何况,他那把花三百个铜钱买来的铁皮剑,早被他当在酒肆里,换酒喝了。 如今空着两只手的他,面对数十个举着扁担,钉钯的村民,只能是东躲西藏,抱头鼠窜。 “兄台,兄台,你再不出手,奉孝可是要一命呜呼了呀!” 郭嘉是何等机敏之人,他见吕布虽然是闪到了一边,却也没有一走了之。 他便知道,事情,还有转机! “哼!” 吕布见郭嘉还能分神说话,便知这小子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行为不端,受上点教训,也是应该的。” 吕布这话一出,郭嘉的眼神,明显一亮。 嗯? 只是受点教训? 看来有戏! “兄台若能助奉孝脱险,奉孝,定结草衔环,以后一切的一切,都听兄台的!” 郭嘉顺着吕布的话,给出了看似真心实意,实则全是诓骗的鬼话。 为何说,全是诓骗的鬼话呢? 原来,自吕布说出奉孝二字后,郭嘉便全都是以奉孝来自称。 在郭嘉的如意算盘里,他又不是真正的郭奉孝,他,是郭嘉! 所以,以郭奉孝的名义作出的承诺,跟他郭嘉,有屁的关系! 吕布若不是知道,郭嘉有多么的狡诈,铁定会被这小子给唬弄过去。 但很可惜,上一世,便是被郭嘉坑到兵败被杀的吕布,自确认眼前这采花的小子,正是鬼才郭嘉后,便再也没有放松过警惕。 当吕布发现,每次郭嘉自称奉孝后,便情不自禁的嘴角勾起。 他便知道,这小子定在使诈。 心里有了防备的吕布,也不说破。 他准备来上一招,将计就计! 嘿! 上一世,中了你的水淹千军,这一世,也轮到你来尝尝,某的请君入瓮了! “你说的,可是真心实意?” 吕布好整以暇,淡淡发问。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呐!” 郭嘉听到吕布语气松动,哪还不知,对方是愿意帮忙的,只是,自己给的,还不够多。 “兄台若能助奉孝脱险,奉孝,愿以千金酬谢!” 郭嘉说千金酬谢,倒不是完在胡扯。 若真能保住一条小命,别说千金了,万金,他也是愿意的。 毕竟,金者,铜也! 家中有个铜矿的郭嘉,最不缺的,就是铜了。 “哼!” 吕布故作不悦,佯怒道:“某,岂是挟恩图报之人!” 他呀,要放长线,钓大鱼! 钱,他才不要。 人,他要定了! “兄台莫怪,兄台莫怪!” 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如何躲避村民们的进攻,此时的郭嘉,哪有心思分辨吕布话里的真假。 郭嘉生怕真的惹恼了吕布,他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于是,郭嘉说出了让他后悔了一辈子,也庆幸了一辈子的那句话! “兄台,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奉孝,无有不从呐!” 吕布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可,想清楚喽?” 吕布以防万一,又问了一遍。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 郭嘉大喜,他知道,他有救了! “那……你起誓吧!” 吕布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小人,后君子。 没办法,对付郭嘉这种机变无双的聪明人,就得小心,再小心。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生今世,一切都以兄台马首是瞻,如违此誓,天打雷劈,立誓人,郭奉孝!” 郭嘉根本不带犹豫的,眼都不眨,直接就将郭奉孝,卖给了吕布。 “好!” 吕布得偿所愿,眼中精光四射,整个人,气势猛然拔高了一截。 嘶!!! 好霸道的气势! 郭嘉虽然全部的心思,都在躲避如雨点般袭来的扁担,锄头,钉钯上,但仍是不免被吕布冲天的气势,给惊到了。 此人,非同凡响! 第一次,郭嘉对吕布,有了一种直观的,畏惧感。 嘭!嘭!嘭!…… 对上一帮村民,还不值得吕布动用方天画戟。 只见吕布轻舒猿臂,一手一个,拎起村民向后一甩,便如扔石子一般,丢出了老远。 这还是吕布收着劲,没下重手。 短短数十息功夫,围攻郭嘉的村民,有一个,算一个,全趴在地上。 望着上一刻,还生龙活虎围攻自己的村民,下一刻,便躺了一地,哀嚎遍野,郭嘉又一次,感受到了,吕布的勇猛。 此人,非人力可敌! 吕布不管郭嘉是怎么想的,他将村民们一一搀扶了起来。 “乡亲们,对不住了!” 吕布冲着嗞牙咧嘴的村民们,团团一拱手,然后一指身后的郭嘉,大声道:“某家这兄弟,委实孟浪,给大伙添麻烦了,某,替他,向诸位赔罪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被吕布这一出,给搞糊涂了。 兄弟? 有眼睁睁的看着兄弟挨揍,自己却袖手旁观的兄弟么? 还有,明明就要拿下那个滑不溜丢的采花小贼了,你突然又出手,算个什么事? 这……这不是,调戏人么! 还赔罪? 赔你奶奶个腿! 当然了,才被人像捉小鸡仔似的,一捉一准的村民们知道,眼前这个看着年纪不大,本事却大到没边的少年,可不是他们能得罪的起的。 一帮敢怒不敢言的村民,唯唯诺诺,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这个有如天神般的少年。 欺软怕硬,对于愚夫愚妇来说,那是本能。 “诸位莫怕,某说赔罪,那就一定赔!” 吕布一指地上那头大黄牛,说道:“这牛,便是当赔礼了!” “真的?” 为首的一位村民闻言,不由的发问。 而其余的村民们,俱都是面露喜色。 这年头,牛,可比人值钱! 哪怕是十一个大姑娘,小娘子,都比不上一头健壮的,能健步如飞的大黄牛! 再说了,山野女子,被人占了点便宜算个甚! 人没事,就成! 封建时代的可悲之处,就是在这种男尊女卑的观念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若是真有人拿一头牛,去换这些村民的女儿,媳妇。 这些早就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命人,一定会感恩戴德的,双手奉上自己的女儿,媳妇。 然后喜滋滋的,牵着大黄牛,回去耕种家里的一亩三分地! 女儿没了,可以再生。 媳妇没了,可以再娶。 大黄牛,可不是天天有的! 有了牛,还会怕没女子么! 可悲…… 可叹…… 可这一切,怪得了这些苦命人么? 要怪,就怪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吧! 吕布见到村民们的反应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若有人跟他说,要拿一头牛,换他的貂蝉,他会如何? 他一定会操起方天画戟,将对方劈成肉酱! 可他有的选,这些村民,有的选么? 于是乎,一种模糊,但又极其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要做点什么。 他,要改变这个世道! 只不过,具体要怎么改,他,还没有想好…… 第15章 尔虞我诈谁更奸,吕布计赚郭奉孝(三) 水镜先生,司马徽,清雅,有知人之鉴。 ————《三国志》 ————————————————— 用一头大黄牛,打发走那群,觉得占了大便宜的村民们后,吕布面色冷峻的,盯着郭嘉。 而此时,被吕布慷他人之慨,直接将最心爱的坐骑给送人的郭嘉,却是五味杂陈。 那可是他花重金,从乌桓人那,好不容易求得的珍奇异种。 就这么白白的送出去,要说一点也不肉疼,那肯定是打肿脸充胖子。 可再一想,若他早知道,只用一头牛,便能脱身,那他还折腾个什么劲,直接给人家不就好了! 哪用现在这样,牛没了,还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等那些个欢天喜地的村民走远,自觉已经逃过一劫的郭嘉,越想越不是滋味。 于是,他便冲着吕布草草拱手一礼,很是敷衍道:“兄台,山高水长,咱们呐,就此别过!” “怎地,你这就要走?” 吕布被郭嘉翻脸不认人的作派,给气乐了。 “此地,无酒,无美人,无趣的很呐!” 郭嘉年纪虽小,但谈吐间,已经俨然完全是老练的,酒色之徒。 “你所立下的誓言,转眼便忘了么?” 吕布问话的同时,他的手,已然悄悄的,握住了方天画戟。 “什么誓言?” 郭嘉装傻充愣的模样,说不出的欠揍,看的吕布,眼皮子直发跳。 “哦!你说的,是那个誓言啊!” 郭嘉还不知道,他惹上的,是远比那些愚昧的村民们,要可怕不知多少倍的存在。 他,还在危险的边缘,疯狂的试探。 只见他,很是夸张的一拍额头,装作刚刚想起来,一本正经的说道:“可是,那誓言,明明是郭奉孝所立的呀!” “小弟不才,姓郭,名嘉!今年虚十五,未及冠,故,尚未有表字!” 指着自己的鼻子,郭嘉笑的,像是只刚刚偷到小鸡仔的狐狸,得意,且猖狂! “郭嘉,见过兄台!未请教,这位寻错了人的兄台,尊姓大名呐!” 没了那些喊打喊杀的村民,他以为,已经彻底的没了威胁。 于是乎,大笑过之后,郭嘉还不忘开起来了嘲讽。 “你说某,寻错了人?哈哈哈……” 吕布不理会郭嘉的嘲讽,而是仰天大笑。 笑的,比郭嘉还大声。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中藏经史,胸中隐甲兵……” 大笑过后,吕布面色一整,一字一顿的,将后世记忆里,世人对郭嘉的评价,娓娓道来。 最后,吕布幽幽道:“你不是郭奉孝,谁又敢称是……郭奉孝!”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中藏经史,胸中隐甲兵……” 郭嘉被吕布这话,给小小的震了一下,下意识道:“这话好似……兄台,莫不是识得吾师,水镜先生?” “水镜先生?” 吕布闻得水镜先生四个字,这才顿时想起来了一件颍川旧事,不由的懊悔连连。 难怪此时的颍川英才,一个个的,全部都在外求学! 合着,此时的水镜先生,尚未去荆州,还在颍川书院呐! 水镜先生,司马徽,字德操。 颍川,阳翟人。 此人经史子集,五行八卦,阴阳术数,无一不精,可谓是学究天人。 最最关键的,他不止自己学问好,还相当的善于因材施教。 后世,司马徽为世人所共知,是他去了荆州襄阳,于城外玉溪山间设下的水镜山庄,乃是天下英才心目中的圣地。 但极少有人知道,在黄巾军祸乱颍川之前,此人还曾于颍川书院教授过一大批颍川英才。 若不是曾短暂的当过一任颍川太守,翻阅过县志,吕布还真不知道,司马徽在颍川的这段往事。 此时,经郭嘉这么一提醒,吕布瞬间反应了过来,颍川英才全都外出求学,根本就不是巧合,更不是老天爷在故意捉弄他吕布。 “如此说来,你也是和陈群一般,在颍川学院求学,水镜门下?” 吕布不动声色,打探起了情况。 后世,郭嘉与陈群不合,人尽皆知。 而吕布兵败时,陈群,正在吕布军中。 只不过,陈群长于内政,于兵法谋略却是差强人意,基本帮不上吕布的忙罢了。 “啍!” 果然,一听吕布提起陈群,郭嘉就火大。 “陈群那小子,仗着家势,天天在书院指手画脚,我们所有人都最烦他了!” “所有人?” “当然,荀家叔侄,辛家兄弟,钟繇,徐庶,赵俨,淳于琼,所有人!” 说起书院的事,郭嘉猛然惊呼:“不好!今日是汝南许子将到访书院的日子,若赶不回去,必定抱憾终身!” “汝南许子将?许劭?” 吕布听到许劭,许子将的名字,顿时心中一凛。 许劭,月旦评! 若说东汉末年,想要出仕做官,最首要的前提是什么。 不管是官宦子弟,还是平头百姓,都会异口同声的说,声望! 这年头,可没有科举考试,朝廷取士,靠的察举制。 所谓的举孝廉,便是大汉察举制中,最知名的一种方式。 而要获得举孝廉的资格,首要考虑的,便是声望! 那么,在东汉末年,最快获取声望的方式,又是什么呢? 月旦评! 汝南许氏月旦评,一经品题,身价百倍,世俗流传,以为美谈。 也就是说,若得许劭在月旦评上,给出评语,便相当于一只脚,踏入了大汉的朝堂。 吕布记忆中,最好的例子,便是曹操。 原本许劭给曹操的评语,乃是: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可在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篡改下,成了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 于是乎,曹操的声望,一下就追平了袁绍。 甚至,犹有过之。 曹操的声望,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天下,引得天下的英雄豪杰,纷纷投奔到他的麾下,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许劭。 所以,郭嘉有如此大的反应,便很好理解了。 天下英才,数不胜数,许劭的月旦评,一月一次,通常情况下,一次只评一个人。 有时,许劭心情不好,还常常取消。 也就是说,一年下来,最多,也不过十余个幸运儿产生。 此次,许劭游历到颍川学院,恰逢初一,正是办月旦评的日子。 郭嘉正是为了赶回书院,参加月旦评,才急急忙忙的,从温柔乡里脱身。 却不想,一时不慎,没有及时安抚好那些位村姑红颜,搞大了动静,这才暴露了行径,遭了那些村民的追杀。 “兄台,事态紧急,就此别过!” 郭嘉一想到自己赶不回去,便很有可能让陈群那小子占了便宜,便急不可耐的要动身。 “这就想走?” 吕布噌的一下,将方天画戟拦在了郭嘉面前,幽幽的,说了一句让郭嘉大惊失色的话。 “不将誓言给兑现了,你,走不得!” 第16章 软硬兼施得谋主,天生两仪识阴阳(一) 月旦尝居第一评,立朝风采照公卿。 ——《孙莘老挽词四首?其三》 —————————————— “兄台,你这是何意?” 郭嘉被突然出现在鼻尖前的方天画戟,给吓了一激灵。 蓝幽幽的戟刃上,透出来的丝丝寒意,一下就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玩意儿,可不是方才那些个村民们手中的锄头,钉钯,能相提并论的。 这戟,绝对是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 “人无信,不立!” 吕布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了那十八年记忆中,自己为了一己之私,叛丁原,叛董卓,弃王允……种种背信弃义的行径。 同时,他又想起了大耳贼刘备,靠着仁义之名,从一织布贩履的平头百姓,居然混成了一州之牧。 什么? 皇叔? 呵! 刘备那皇叔的名头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他吕布还不清楚么! 还不是假仁假义的大耳贼,混出了点名堂后,让积弱的皇室,看到了一丝借助外力的希望。 这才默许了大耳贼,打着皇叔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么! 真有实力了,别说是区区一个不痛不痒的皇叔名头了,就算是想当皇帝的亲爸爸,也不是不可能! 声望! 有声望,才能出仕,才能招贤纳士! 才能组建出足够强大的班底,在两年后开启的那场乱世中,生存到最后。 而只有能走到最后,方才能,逐鹿天下! 所以这一世,某,得有个好声望! 吕布决定,营造好声望,从教育郭嘉做人开始。 “可是……我不是说了么,我又不是郭奉孝,你……寻错了人了……” 郭嘉还想要故技重施,搪塞过去,却被吕布直接打断。 “某说你是,你,便是!” “不是,兄台,我真还没有行过冠礼,又哪来的表字……” 郭嘉哭丧着脸,无力的辩解着。 “自今日起,你,便表字奉孝!” 吕布一震方天画戟,戟刃剧颤,发出了嗡嗡的颤音,颤的郭嘉鼻尖上,迸出了豆大的汗珠。 “……” 望着那要人命的戟刃,在鼻尖上,颤啊颤的,郭嘉连大气都不敢出,更遑论,出言拒绝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在寒光闪闪的方天画戟面前,智计无双的郭嘉,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了,以郭嘉的傲气,他才不会一经吓唬,就服软。 不能明着拒绝,他可以用沉默,来无声的表达自己的态度。 “你不说话,某,便当你答应了。” 很可惜,郭嘉的如意算盘,又一次落空了。 他本想着,以柔克刚,任吕布说破了嘴皮子,他都不再发一言。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吕布竟然来了个霸王硬上弓,直接把奉孝这表字,安到了他头上。 “什么就当我答应了!” 眼瞅着,再不说话,真的就要叫郭奉孝了,郭嘉顾不得鼻尖前,那颤巍巍的方天画戟,跳着脚,叫起了屈。 “你一不是我长辈,二不是我师长,凭什么就给我表字!” 郭嘉情急之下,灵光一闪,倒是被他寻到了一个貌似不错的反对由头。 华夏上古以来,各朝各代,均有成丁礼。 自礼乐昌盛的西周起,成丁礼演变为士冠礼,成了天下第一大礼,便有了完整而又隆重的礼数环节。 如三加冠、宾醴冠者、冠者见母、宾赐表字等等。 其中的宾赐表字环节,便明确规定了,非长者,不可赐! 西汉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 而儒家,最重礼。 眼下这年头,虽然已经初显乱世的迹象,但在礼数上,还远没有到礼乐崩坏的程度。 所以,郭嘉给出的理由,很好,很强大。 按郭嘉的逻辑,你吕布,又不是我郭嘉的什么人,凭什么给我表字? 于礼不合! 我不认! 郭嘉自觉找到了充分的理由,便底气十足的一挑眉,傲然道:“人无信不立,是你说的,你不是要跟我讲礼数么,怎地,到你这,就不用讲了?” 望着利刃加身,仍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谈的郭嘉,吕布心中暗赞。 好一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不愧是智计百出的,鬼才郭嘉,郭奉孝! 只不过,你以为光凭口舌之争,便能逃过我的五指山么? 天真! 太天真了! 就在郭嘉洋洋得意,自以为稳操胜券时,吕布只用了一句话,便让他如遭雷击。 “与某结拜,某为兄,汝为弟,兄长赐表字与弟,天经地义!” “什……什么……” 郭嘉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结拜? 长兄赐字? 还能这么玩儿? 郭嘉在震惊之余,望向吕布的眼神里,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丝看同类的慎重。 因为他冷静下来后,突然发现,吕布的做法,直接破解了他好不容易寻到的理由。 不是说,非长者,不可赐字么? 那好,我就先当你的长者,不就行了么! 至于说,能不能拒绝吕布结拜的提议,以郭嘉冷静下来后的脑子,随便想上一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开玩笑! 鼻子前面的方天画戟,可不是摆设! 除非是想当场毙命于这,寒光四射的神兵利器之下,那就最好不要,去挑战这方天画戟主人的底线。 动动嘴,讲讲礼,那还在可控的范围。 但万一真动起手来,能赤手空拳,轻轻松松的解决数十个村民的吕布,解决一个手无寸铁的郭嘉,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同时,由于自身武艺差强人意,总是在颍川书院吃瘪的郭嘉,突然想到了一种能让自己,在陈群之流面前,扬眉吐气的可能性。 若是…… 真与这位武艺高到没边的猛人结拜,那以后自己再与陈群那伙人起了争执,眼前这当兄长的猛人,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替自己出头了么! 哈! 一想到那个讨厌至极,仗着武艺比自己高那么一点点,便每次都逮着自己胖揍的陈群,郭嘉仿佛是看到了自己踩着对方的脸,仰天大笑的场景。 他不禁有些激动的,笑出了声。 天降这么好的强援,还主动要与自己结拜,怎么能白白错过哩! 结拜! 一定得,结拜! 一念至此,郭嘉推金山,倒玉柱,直接冲着吕布,纳头就拜。 “兄长在上,请受小弟奉孝一拜!” …… 第17章 软硬兼施得谋主,天生两仪识阴阳(二) 嗯? 面对郭嘉的纳头就拜,一开始,吕布并没有欣然接受,而是相当的谨慎。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上一刻还推三阻四,下一刻,便纳头就拜,如此大的转变,由不得吕布不慎重的思量一番。 郭嘉这小子,是不是,又在耍诈! “兄台,奉孝拜都拜了,你可千万不能反悔哟!” 郭嘉见吕布面色阴晴不定,倒是有了些患得患失。 现在的他,可是指望着吕布,这个便宜结拜大哥,替他去颍川书院大杀四方哩。 要知道,能将颍川头号家族,陈氏嫡长子陈群踩在脚下,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某说过,人无信,不立!” 突然间,吕布将戟收回,洒然一笑,说道:“你拜都拜了,某,又怎会反悔!” 突然间,吕布想通了一件事。 那就是,任凭郭嘉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旦定下了长幼名份,只要郭嘉有违道义,做出不利他吕布的举动,那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杀之,而后快! “兄长!” 郭嘉闻言,连忙顺杆爬,一句兄长,极其自然的,脱口而出。 望着自来熟,一点也不见外的郭嘉,吕布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兄长倒是叫的顺溜! “某,姓吕名布,九原人氏。” 吕布搀扶起拜倒在地的郭嘉,和声道:“对了,某表字,奉先!” “奉先?” 郭嘉顺势起身,啧舌道:“奉先,奉孝,听着,倒确是像俩兄弟!” “是啊……” 吕布经郭嘉提醒,倒是大有同感同感,喃喃道:“莫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意!一定是天意!” 郭嘉巴不得拉近与吕布的关系,自然是一口一个天意。 毕竟关系越亲,替他出头的可能性,便越大! “念吕布、郭嘉,虽为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皇天厚土,实鉴此心,背恩忘义,天人共戮!立誓人,九原吕布,吕奉先!” “念吕布,郭嘉,虽为异姓,即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皇天厚土,实鉴此心,背恩忘义,天人共戮!立扦誓人,颍川郭嘉,郭奉孝!” “二弟!” “兄长!” 撮土焚香,相对而拜,念完誓词的俩人,相视一笑,不知不觉中,倒是少了一丝隔阂,多了一丝亲近。 “既然你我义结金兰,成了异姓兄弟,那有些话,为兄想讲在头里。” 吕布笑意一敛,面色郑重。 “兄长,但讲无妨!” 郭嘉不以为意,头都磕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既做了某兄弟,采花之事,可万万不能再做了!” “啊?” 千算万算,没想到吕布会提出这种要求,顿时让好色如命的郭嘉,大惊失色。 “以前的事,某不管你,可若是被某察觉,你今后,仍然淫人妻女,此树,便是你的下场!” 吕布持戟,朝着山道旁,树林中最粗壮的一棵松树一指。 刹那间,便是一个大大的十字银芒,一闪而过。 璀璨,耀眼! 不待郭嘉反应过来,那棵足有数人抱粗的大松树,发出刺耳至极的吱嘎声,应声而倒! 轰…… 一树倒,千尘起! 郭嘉被浓浓的尘土,迷了眼,惊的连连退了数步。 一戟之威,恐怖如斯! 郭嘉心中,对于吕布的感观,瞬间又调高了许多。 这位才认下的便宜兄长,绝对是世所罕见的奇人! 原本郭嘉对吕布的评价,已经颇高,不然也不会轻易就与之结拜,但见识过这惊天一击后,他对吕布的武艺,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别看这执戟少年,不过是只比自己大上两岁,但郭嘉突然有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感觉。 兄长,天下无双! 有兄长相助,别说是横扫天下颍川书院了,只怕是…… 横扫天下,亦不是没有可能! 郭嘉心中,突然翻腾起了豪情万丈。 汉室王朝,气数已尽,天纵才情的郭嘉,早就心中有数。 可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虽然谋略过人,武艺却是完全不值一提。 因此,他很早之前就清楚,他这一辈子呐,只不过是择一良主,当一个军师的命。 但遍数天下,都没有一个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于是乎,心比天高的郭嘉,只能寄情于酒色之间,就连书院的课业,也不怎么上心。 可这突然间,阴差阳错的,成了自己兄长的吕布,手段,心计,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最最关键的,是这位兄长,竟是一位武艺出神入化,简直是堪为天人。 自己求而不得的明主…… 岂不是…… 天降明主! 郭嘉的心中,很快就浮现出了一种场景。 文有奉孝,武有奉先!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们兄弟俩联手,这天下,还有谁,能是他们的对手? 但很快,心潮澎湃的郭嘉,暗暗发愁。 这兄长,哪哪都好,唯独一点,让好色如命的郭嘉,很是郁闷。 没有女人,可让他怎么活呀! “兄长,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 吕布面无表情,淡淡道:“你可以问问,某这方天画戟,答不答应。” “……” 瞄了一眼寒光四射的方天画戟,郭嘉艰难的吞了口口水,默不作声。 开玩笑! 问方天画戟,他又不傻! 一时间,什么兄弟齐心,什横扫天下,什天降明主,全都被了无生趣的郭嘉,给赶出了脑海。 对于权势没什么感觉的郭嘉来说,横扫天下,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想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么! 可现在,自己这兄长,直接断了自己这最大的念想,那他,还折腾个什么劲呀! 无趣! 此生,了无生趣! 一直不动声色,在仔细观察着郭嘉神情的吕布,突然间,嘴角一勾。 后世同样好色的曹操,是怎么一下就笼络住好色如命的郭嘉,吕布亦是有所耳闻。 “某不许你淫人妻女,但,仅限汉人。” “嗯?” 郭嘉闻言,黯淡的眼神,猛然一亮。 “羌人,鲜卑人,匈奴人,乌桓人,高句丽人……” 出生于百战之地九原,吕布所有的血亲,全部都是被各种异族所杀。 所以,对吕布来说,异族,皆是仇人! 既然都是仇人的妻女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郭嘉喜欢,那就随他去喽! 吕布每说出一个种族的名字,郭嘉的眼神,便亮上一分。 直到最后,精光四谢! “横扫八荒,此生定要,横扫八荒……之女子呐!!!!!” 郭嘉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 第18章 软硬兼施得谋主,天生两仪识阴阳(三) 陈群,字长文,颍川许昌人,本属吕布,破,太祖辟群为司空西曹掾,魏国建,迁为御史中丞,制九品官人之法,文帝所指四大辅政大臣之首。 ——《三国志·魏志二十二》 ———————————————————————————— “兄长,此处,便是颍川书院了。” 一路穿过重重松木阵,郭嘉指着完全隐没于崇山峻岭中的一片建筑,略带得意的显摆。 “此地……易守难攻,加之又有重重阵法掩盖,寻常之人焉能找得到……” 若论战场厮杀,吕布自然不惧任何人,可面对玄妙的阵法,他就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了。 被郭嘉带着,东转一下,西转一下,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待停下脚步,他的面前,已然豁然开朗,一大片精美的亭台楼阁,跃然于眼前。 “兄长可知,方才的松木阵法,是何人所设呀?” 郭嘉挤眉弄眼,一脸得意的样子,就差明说了。 这小子表现的这么明显,吕布当然明白,方才那个将他绕得晕头转向的松木大阵,定与自己这兄弟脱不了干系。 只不过,他有一事不明。 “二弟,某观那大阵,浑然天成,似是有了不少年头,你……” “哈哈哈……” 郭嘉一乐,大笑道:“那阵法与书院同时所建,的确上了些年头,可小弟方来书院,只一眼,便将之破的干干净净!” “哦?愿闻其详!” 吕布闻言,兴致大起。 后世他对郭嘉的认知,是算无遗策,智计无双,可他并没有听说过,这新认下的义弟,还精通阵法。 “正所谓,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三才,三才生四象,四象生五行,五行生六合,六合生七星,七星生八卦,八卦生九宫……” 这一路上,郭嘉的脑子里,一直时不时的,回闪过那个大大的十字银芒,他被吕布的非人武力,压的简直喘不过气。 有这么一位兄长,说实话,郭嘉的压力,很大。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显摆的机会,他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 “于阵法一道,小弟不是吹嘘,遍数天下,无人可与我比肩!” 郭嘉指着颍川书院,傲然道:“偌大的颖川书院,能通阵法者,寥寥无几,即便是有,也只不过是粗通最基本的九宫阵法!” “那……水镜先生呢?” 吕布心中一动,问了一个有心让郭嘉,收敛一些的问题。 在他想来,郭嘉的狂妄自大的性子,就得好好治治。 学生,怎么可能比得上老师哩? 还遍数天下,无人可与他郭嘉比肩?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置他老师,水镜先生于何地? “他?” 郭嘉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差不多,应该有个……能通六合的水准吧……” 说完,他又道:“最多……能通五行,对,五行,不会再多了!” “差不多?应该?最多?” 吕布被郭嘉这大到没边的口气,给气乐了,笑骂道:“你这般说你老师,该打!” “小弟可没胡说,老师的水准,绝对不会超过五行,比起小弟,可差远喽!” 若是吕布说其他的方面,郭嘉即便是心里有所不服,嘴上也会服个软。 可要论起阵法,哪怕是吕布真要动手,郭嘉也要硬着头皮,好好的,说道说道。 他呀,就是有这个底气! “你这小子!” 见郭嘉如此忤逆,还竟敢说水镜不如他,吕布不由的微怒,告诫道:“为人子弟,就该尊师重道,你这般诋毁你老师,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我没错!” 郭嘉见吕布就是不信他,不由也怒了。 他有理,怕什么! 他,要据理力争! “你……” 吕布见郭嘉这小子变本加厉,下意识的,手就伸向了方天画戟。 “喂!讲不讲理啊,咱说话就说话,可不兴动手的啊!” 郭嘉的眼睛多贼啊,他一见吕布去摸方天画戟,便一下就跳开了老远,扯着嗓子提醒吕布莫要说不过,就动手。 “讲理?好,讲理就讲理!” 吕布一想,也对,得讲理! 以理服人,方是正道! 以后日子长着呢,总不能凡事,都以力服人吧。 吕布松开方天画戟,冲着郭嘉招招手,耐着性子,和声说道:“来,你过来!你与某说说,你自己,又是何等的水准!” “小弟不才,天生两仪之眼!” 郭嘉指着自己的一双灵动至极,乌漆溜圆的贼眼,得意的说道:“先天两仪之眼,可通阴阳,故两仪之下,只需一眼,无所遁形呐!” “什么?天生……先天两仪之眼……” 饶是吕布见多识广,亦是被郭嘉的话,给唬的一愣一愣的。 按这小子所说,他乃先天两仪之眼,只要是不超过两仪水准的阵法,他只需一眼,便可破的干干净净。 也就是说,郭嘉,于阵法一道,是天生的,两仪水准! 难怪方才的松木大阵,在吕布的眼里,完全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可在郭嘉的眼里,就如自家后院一般,来去自如。 其实也不怪吕布孤陋寡闻,他兵败白门楼不过是建安三年。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郭嘉凭着一双先天两仪眼,纵横沙场。 只要他参与的战役,曹军,就没败过。 就以官渡之战来说,袁绍方面实际十二万,号称七十万,曹操方面实际不到两万,号称七万。 两方兵力,差不多得有六七倍。 可到最后,曹操以少胜多,大破袁绍于官渡,靠的,可不仅仅是偷袭对方粮草。 正面战场上,曹军能将袁军唬的草木皆兵,不靠某人的一些奇门阵法,可能么? 郭嘉,才是官渡之战,最大的幕后黑手! 甚至,后世同样以精通阵法,而闻名于世的诸葛卧龙,亦不见得是郭嘉的对手。 郭嘉不去,卧龙不出! 当然了,这些事,上一世吕布盒饭领的太早,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那松木大阵,原本不过九宫水准,小弟每次溜出书院寻欢,便稍加改动,将之提升到两仪水准!” 既然说了,郭嘉也不藏着掖着,傲然道:“若无小弟的引领,这天下,便无人可进出,这颖川书院!” “哼!” 郭嘉将眉一挑,又补了一句,堪称是大逆不道的话。 “就连吾师,水镜先生,亦不行!” “……” 吕布被郭嘉的话,给震了个七荤八素。 一来,他是震惊于郭嘉在阵法方面的天赋。 他老师水镜先生,辛辛苦苦,毕生钻研,也不过最多是五行水准。 他郭嘉倒好,一出生,便有先天两仪之眼,天生的两仪水准,完全可以说,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让人,上哪说理去! 二来,他是震惊于郭嘉的不务正业。 若是普通人,有先天两仪之眼在身,必定会苦心钻研,以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方能对得起这份上天的恩赐。 可郭嘉倒好,他竟然,暴殄天物! 看看他将先天两仪之眼,当什么来用? 他每次溜出书院,便将松木大阵稍加改动,将之提升到两仪水准,整个书院,便无人可进出! 合着,他这是用两仪之眼,当成了一把枷锁,将整个颍川书院,牢牢的,给锁了起来! 吕布不用猜,就能想得到,郭嘉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怕有人追他回去! 可他也不想想,万一他出了点意外,回不来了,那整个颍川书院,不就全完了么? 一想到自己若是任由那帮村民,将郭嘉这小子抓去浸猪笼,所有的颍川英才,都得给郭嘉陪葬,吕布不由的,就是一阵后怕。 而就在吕布后怕不已时,一声充满了怒气的暴喝声,响彻了整个颍川书院。 “郭嘉,回来了还不解开大阵!子将先生,可是在山下,等了足足两天啦!” …… 第19章 月旦评上谁称雄,人中吕布雄中雄(一) 何进,字遂高,异母女弟选为贵人,有宠于灵帝,拜进郎中,再迁虎贲中郎将,出为颍川太守。光和三年,贵人立为皇后,征进入,拜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 ——《后汉书?何进列传》 ————————————————————————————————— “呀!差点把这给忘了!” 郭嘉一拍脑门,慌不迭的,就返身朝松林大阵跑去。 他紧赶慢赶的,赶回颍川书院,为的不就是为了赶上月旦评么。 可不把许劭,这个月旦评的主持者,给放进书院来,又搞哪门子的月旦评哩! “兄长,你先随意转转,小弟去去便回啊!” 郭嘉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话,便一溜烟的,跑的不见踪影。 “……” 吕布无语的,叹了口气。 郭嘉这义弟吧,怎么说呢,本事铁定是没得说,不止才思敏捷,智计无双,还有先天两仪眼,简直是最佳的谋主人选。 可他这性子吧,委实太过跳脱! 看来,自己这个当兄长的,以后呐,有的头疼哩! 没人引路,吕布也不愿傻乎乎的干站着,随意寻了条路,便悠哉悠哉的,逛起了这一年多后,便会毁于那场大劫难的颍川书院。 “依山傍水,曲径通幽,好一派世外桃源气象……” 走着走着,吕布已经被书院安宁的氛围,给深深地吸引了。 后世他当上颍川太守时,整个颍川十室九空,别说读书人人了,就算是种地的,也没剩下几个。 “这么好的地方,可不能再毁了……” …… 走了不知多久,吕布耳朵一动,忽闻一阵琴声,袅袅而起,清新,悠扬,绵长。 吕布虽然不通音律,但一听这琴声,便知道弹琴之人,定是一位了不得的大才。 于是乎,他寻着琴声,快步而去。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一座水榭处,拄戟倾听。 弹琴之人,应该就在此地了。 出于对弹琴之人的尊重,吕布并没有打扰的意思,他想待这位不知名的大才,弹完一曲后,方出言求见。 可让吕布意外的是,琴声忽住不弹,从那水榭中,传出了一个苍劲的声音。 “琴韵本清幽,音中却忽起高亢之调,想来门外,必有英雄窃听!” 吕布闻言,暗暗吃惊。 要知道,他为了不打扰弹琴之人,还刻意收敛了气息与脚步声。 这都能被室内弹琴之人察觉,如何不让吕布暗叹,这颍川书院,果然是藏龙卧虎,高人辈出。 “先生过奖了,某,不是英雄!” 吕布略一沉吟,回了一句,心里话。 上一世,那十八的记忆历历在目,他可没有郭嘉的厚脸皮,敢自称英雄。 这一世,他同样也不想做英雄。 某不是英雄,某,只想做做一些,某认为对的事…… 吕布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咦?” 吕布语气中的坦荡,让室内之人,大感诧异。 寻常之人,被人夸作英雄,要么自谦,要么自得。 哪有像吕布这这般,直接坦诚不是英雄。 而且,还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门外,是哪位小友,不妨进来一见!” 短短一个来回,室内之人,兴致大起,直接发起了邀请。 “好!” 吕布也不客套,直接推门,昂然而入。 “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好一个虓虎之姿!” 吕布甫一亮相,便引得水榭主人眼前一亮。 好一个虓虎之姿的,神武少年! 虓虎,出自《诗经?大雅?常武》,说的是周宣王,本意为咆哮的老虎,引申为有王霸之气的英雄人物。 吕布不善经史,对于《诗经》之类的,不说一窍不通吧,也属于是知之甚少。 周宣王统率大军,亲征大臣之国,大获全胜的典故,他自然是没听说过。 但是,对于虓虎两字,吕布却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好似冥冥之中,虓虎,便是为他吕布度身定制的一般。 虓虎,吕布! 吕布,虓虎! 好,好,好! 只此两字,这颍川书院呐,便不虚此行! “九原吕布,谢过先生赐名!” 吕布横戟于双臂,双手抱拳,深深一礼。 “九原……” 水榭主人听闻九原两字,面色一怔,旋即飞快的掐算了起来。 “有星孛于太微……正北……九原……” 不多时水榭主人望向吕布的眼神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先生,九原又如何?” 吕布见水榭主人听闻自己来自九原之后,明显神情起了变化,不由剑眉一扬,直接发问。 九原于他,是家乡,是根! 容不得别人指手画脚,任谁,都不行! “你姓吕,又出自九原,与汉高后,可有关系?” 水榭主人没有回答吕布之问,反而是问了吕布一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 “汉高后,吕稚?” 吕布对于大汉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的正妻,曾经一度执掌朝政的汉高后吕稚,自然还是所知一二的。 可吕布很是不解,虽然自己也姓吕,与汉高后吕稚,的确是同姓。 但除了同姓之外,却是再无瓜葛! 为何这水榭主人,要将数百年前,故纸堆里的人物拿出来说事。 “并无关系!” “并无关系?” 水榭主人闻言一怔,又飞快的掐算了起来。 这一次,他掐算的时间,要比上一次,长上许多。 随着时间的流淌,水榭主人清癯的脸上,愈发的古怪。 “咦?” 水榭主人似是对算出来的结果,很是不解,又再运指如飞,重新推算了起来。 吕布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的,候在一旁。 某倒要看看,你还能算出什么花样来! “呼……” 许久之后,水榭主人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而他的额头鬓角,早已经被汗水浸湿,显然方才这一番演算,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元气。 “朽木倾末重开花,凤凰浴火涅盘生!” 水榭主人眉头紧锁,仔细的打量着吕布的面相,啧啧称奇道:“明明本是虓虎命格……为何……竟会带有……” “稀奇……太稀奇了……” “虎啸天下,本已经是千年不遇,再加上凤鸣九霄……” “这命格……” “贵不可言呐……” “这天下……” 水榭主人喃喃自语中的只言片语,听的吕布虎躯一震。 他有上一世十八年的记忆这回事,可从未透露过一星半点给外人听。 但这素未谋面水榭主人,却是仅掐掐指头,便似乎是勘破了其中的端倪,如何不叫吕布紧张。 此人,留他不得! 吕布不动声色,手,却是已经紧紧的,握上了方天画戟…… …… 第20章 月旦评上谁称雄,人中吕布雄中雄(二) 中平元年,黄巾贼张角等起,以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 ——《后汉书?何进列传》 ————————————————————————————————— “你对这天下,怎么看?” 就在吕布蓄势待发之际,水榭主人忽然发问。 而他所问出的问题,则让吕布暂时止住了,心中升腾起来的杀意。 水榭主人是一位了不得的高人,这一点,吕布已经很确定。 所以在杀他之前,能与之谈一谈,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吕布还是很有兴趣的。 正因为对水榭主人起了杀心,吕布根本就没有遮掩,而是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嘶……” 饶是水榭主人学究天人,通晓阴阳,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异士,也被吕布这丝毫不加掩饰的虎狼之词,给惊的站起身来。 “你……” 迸起两指,剑指着吕布,水榭主人一脸肃容,低声喝道:“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你……你就不怕朝廷,诛你九族么!” “诛九族?” 吕布淡然一笑,无所谓的摇摇头,说道:“某在这世上,再无血脉相连之人,诛九族,诛哪门子九族哩?” “天煞孤星……你,果然是天煞孤星……” 水榭主人闻言,面色又是凝重了一分,显然是吕布所言,与他之前的推算,又应上了。 “你说汉失鹿,可有依据?” 水榭主人收敛心神,严阵以待,说话间,语气不知不觉中,已经不似初时的随意与高高在上。 “自穆宗汉和帝起,至今百余年,已连续有十位天子,幼年登基,最大者,不过十五,最小者,两岁!” 说起这些,吕布相当的有发言权。 毕竟他曾经也是官拜奋威将军,假节,仪同三司,与王允共掌朝政过的。 只见他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主少国疑,大臣不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刘乎?” “不!” “这天下,早不是刘家之人说了算!” “这天下,当家的是阉人,是外戚!” “天子年幼,其母代政,必用外戚!” “天子成年,欲收其政,必除外戚!” “欲除外戚,无人可用,唯用阉人!” “外戚一除,阉人势大,为祸天下!” “新帝即位,子弱母强,复用外戚!” “周而复始,攻伐交替,生灵涂炭!” …… 吕布最后总结道:“这天下的权柄,看上去是刘家的,可上百年的兜兜转转,却都是在外戚与阉人手里攥着,难道,还不能说一句,汉失其鹿么?” “汉室势微,天下积苦,你说的这些……都没错。” 水榭主人先是认同了吕布所言,然后又提出了不同意见。 “那为何不可匡扶汉室,非得……” “笑话!” 吕布毫不客气的打断,冷冷道:“如今朝堂,外有大将军何进,内有十常侍,你来说说,如何匡扶汉室?” “……” 水榭主人面上的异色,一闪而过,看上去…… 像是被吕布堪称恶劣的态度,给堵的无言以对。 倒不是因为吕布的态度,而是吕布所言,让水榭主人心生疑虑。 外戚,大将军……何进? 阉人,十常侍。 如今内廷外廷,两方势力,正斗的如火如荼,不亦乐乎。 可不论是哪一方势力最后胜出,说实话,对于大汉天下来说,都不见得是一桩好事。 怎么选? 怎么选,都是错! 水榭主人若真有匡扶汉室的良策,也不至于,寄身于这崇山峻岭之中的颍川书院,以教书育人为乐了。 “这天下,已经苦了上百年,有些人可以忍……但总有些人,已经忍不了……” 吕布扫了眼水榭主人,意有所指。 水榭主人明白,有些能忍的,说的是他这类人,但对于忍不了的那些人,却是会错了意。 “你……” “不是某!” 吕布一摆手,坦然道:“某只是见不得,这天下被一些宵小之辈,给搅的乌烟瘴气罢了……” 吕布的脑海中,闪过了纵兵劫掠天下的张角三兄弟,闪过了淫乱后宫的董卓,闪过了好谋无断的袁绍,闪过了好大喜功的袁术,闪过了假仁假义的刘备…… 最后,他的思绪,停在了那个曾击败了他,最后更是杀了他的,那个五短身材之人身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天下,你们争得,凭什么…… 某,就争不得? “宵小之辈……乌烟瘴气……” 水榭主人被吕布语气中的所,悲凉与唏嘘所感染,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一片生灵涂炭的末日景象。 其实,这种景象,在他的天机推演下,已经不止一次出现过了。 只不过,这次因为吕布的出现,这种惨绝人寰的惨烈场景,更加的,栩栩如生! “那……你准备怎么做?” 水榭主人强定心神,继续发问。 “某准备怎么做,又岂能告知你?” 要怎么做,吕布早有腹案。 但他又岂会轻易吐露,况且,他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是时候,杀人灭口了! 吕布剑眉一竖,眼见就要暴起伤人。 却不想,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于千钧一发之际,适时的,打断了吕布的行凶。 “小友高谈阔论,气度不凡,老夫,亦是很想知道,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与这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郭嘉那得意的,近乎显摆的声音。 “子将先生,郭嘉没胡说吧,我郭嘉的结义兄长,又岂是书院里的这些个酒囊饭袋可比!” 郭嘉话音未落,突又引得另一个吕布似曾相识的嗓音响起。 “郭嘉,你说谁是酒囊饭袋呢?” “哼!在我郭嘉的兄长面前,你们全都是酒囊饭袋,尤其是你,陈群!” “你……好大的口气!” “嘁!口气大又怎么了,有本事,你也找一个能得子将先生夸赞的兄长呀!” “是可忍,孰不可忍!郭嘉,我要与你斗剑!” “想斗剑,行啊,找我兄长去!忘了告诉你,我家兄长力大无穷,武艺那是盖世无双呐!” “……” …… 就在门外郭嘉,与陈群为首的颍川英才们,吵的不可开交之际,一个矮胖老者,推门而入。 “子将先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水榭主人一见来人,连忙一整衣衫,告罪不已。 “水镜先生,不必客气!” 咦? 吕布望向水榭主人的眼神一凛,心中的杀意,渐渐消退。 水镜…… 司马徽…… 颍川诸子的老师…… 看来…… 暂时,是杀不得了…… …… 第21章 月旦评上谁称雄,人中吕布雄中雄(三) “来来来,小友,快与老夫说说,你是做何打算?” 许劭一进屋,便拉住吕布,非要讨个说法。 他这么做,其实大有深意。 他来的晚,只听到了屋内对话的后半段,就是吕布高谈阔论,分析汉室势微的那一段。 就是这一段,让许劭听的如痴如醉,大感说话之人见地不凡,绝非池中之物。 而他正听的兴起,却顿觉屋内的气氛不对,似有一股暴虐杀意,正冲天而起。 这才有了他出言打搅,推门而入的举动。 他一进屋,便来到吕布身边,紧紧拉住这持戟少年的手不放,一来,是提醒对方,莫要轻举妄动,二来,也也是为了好好观察一下,此子的面相。 论起观人运势,他许劭的三庭五官神相术,可一点也不比水镜先生的大衍天机神算术差! 甚至,还犹有过之! “嘶……” 还没等吕布回话,许邵便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一眼,许劭便看出了眼前这位英武少年,面相中的奇特之处。 首先,司马徽说这少年是虓虎之资,这一点也没看错! 许劭也从吕布的面相中,看出了此子日后,必定啸傲天下,位极人臣的命格。 只不过,凡事,物极必反。 此子勇则勇矣,却是一副早折的结局。 但正是这早折的结局,又让许劭百思而不得其解。 明明是早折之人,如今却似乎…… 又有福寿绵延,子孙万代之气象! 而且,相面之术,堪称天下第一的许劭还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吕布的面相,会变! 就这么短短一会功夫,许劭从吕布的面相中,已经察觉出了一丝丝的变化。 按理来说,人的面相,的确会变。 但那是需要很长时间的累积,才有可能会发生。 可吕布好端端的站着,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了让许劭能察觉出来的变化,就不得不让许劭这个相术无双的月旦评主持人,啧啧称奇了。 纵观许劭一生,相人无数,哪一个不是三岁看到老,一眼望到头,百试百灵,从无出错。 可吕布这面相,却是让许劭破天荒的头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相术,产生了怀疑。 “朽木倾末重开花,凤凰涅盘浴火生!” 就在许劭被吕布奇特的面相,给搞的神魂颠倒,一颗道心,就快破防之际。 看出许劭情况不妙的司马徽,及时的,低声出言提醒。 “你是说……” 许劭终寻非常之人,一经提醒,便恢复了清明。 司马徽不再出声,只是轻轻颔首,指了指正北方的,太微星。 “嘶……” 本就看出些端倪的许劭,再得司马徽的确认,又是重重的,倒抽了一大口凉气。 有星,孛于太微! 此等神奇的星相,最近的一次出现,还是汉光武帝刘秀与篡汉的王莽,大战于昆阳城下时。 《后汉书》: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流星,自何而来? 寻常的凡夫俗子,当然不知。 可许劭,司马徽这些得道的世外高人,又怎会不清楚。 流星,皆自太微而来! 所以,数月之前,当太微星又出异相后,天下修行之人纷纷有了猜测。 天下,有剧变! 其中,绝大多数的修行之人持乐观态度,他们认为,此乃汉室中兴之兆! 正如百余年前那般,王莽篡汉,搞的天下民不聊生,于是天降神人,是为光武帝,拨乱反正,再兴汉室! 如今宦官专权,外戚蛮横,这天下,同样被搞的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此时太微星异动,必定如上一次那般,同样是天降神人,匡扶汉室! 许劭,则不同! 他并没有,如绝大多数人那般乐观,而是,相当的悲观! 经他再三推测,得出的结论,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大汉王朝,气数已尽! 一开始,刚得到这个结论时,他怎么也不愿相信,传承了数百年基业的汉室,竟然到了气数已尽的地步。 可当他得到至交好友,水镜先生司马徽的书信后,确认了一件事。 并不是只有他许劭,推算出了汉室将灭! 而这天下,乱世,将临! 这也才有了成名之后,从未踏出过汝南的许劭,第一次跋山涉水,来到这崇山峻岭中的颍川书院。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阻止乱世开启! 其实,在踏入此门,见到吕布之前,他与司马徽这数月间书信不断,早有了全盘的方案。 那就是,匡扶汉室。 在他们想来,只要汉室不灭,天下就不会大乱。 至于外戚也好,阉人宦官也罢,总归是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里,会在天下英才中,选择一些可造之材,替其扬名,然后暗中推动朝中故旧举考廉,将这些英才送入官场,最终实现涤荡大汉朝政的目的。 这些人里,有汝南的袁绍,有谯县的曹操,有辽西的公孙瓒,有山阳的刘表,有丹阳的陶谦…… 而许劭来颍川书院,亦是在原本的计划之中。 他来此地,正是为了替好友兼同谋,水镜先生司马徽座下的这些弟子们,扬一扬名! 还有不到三个月,他们所推动的,近百年来最大规模一次举孝廉,就要正式举行。 颍川英才,人才辈出,自然是他们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在司马徽的提前布署下,颍川书院汇聚了颍川一地所有的少年才俊,就等着许劭来后,选拔出最优秀的一批,送去洛阳,参加举孝廉。 而剩下的那些,则会安排到诸如袁绍,曹操,刘表,陶谦,公孙瓒等人的帐下听用。 可许劭在见过吕布后,突然对原本的方案,产生了动摇。 匡扶汉室,真的,能如他们所愿么? 若是大汉王朝,真的气数已尽,是不是,还得早做打算? 万一…… 许劭一想到绵延数百年的大汉,轰然倒塌,而他们却毫无准备,不由的,便是倏然一惊。 他下意识的,望向好友司马徽,亦是看到了对方神情中的忧虑。 看来…… 说不得…… 是得…… 做两手准备了…… …… 第22章 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一) 张角,巨鹿人,不第秀才,入山采药,遇一老人,碧眼童颜,手执藜杖,唤角至一洞中,授以天书三卷,曰:“此名《太平要术》。汝得之,当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角拜问姓名。老人曰:“吾乃南华老仙也。” ——《三国演义》 ———————————————— 这一日,本是汝南许劭,于颍川书院举办月旦评的大日子。 整个书院,乃至整个颍川郡,都在期待,谁才是月旦评上,能得许劭点评的幸运儿。 只不过,最后结果,却是大大的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许劭的月旦评,根本就,没有办! 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载仁义名,但使今生意能平! 在丢下了一句似是而非,让世人琢磨不透的谶语后,才入书院不足一个时辰的许劭,便匆匆忙忙的离去。 从此,杳无音信。 原来每月一次,引得天下英才趋之若鹜的月旦评,失去了许劭这个主持人,便就此成了绝响。 世间,再无月旦评! …… “这许子将也真是的!都一大把年纪了,做事怎地还像我一般,忒不靠谱了!” 郭嘉一仰脖,灌下了一大口美酒后,将酒葫芦递给吕布。 “喝酒,误事。” 吕布不接,将酒葫芦推回,劝道:“你也少喝。” “哦……” 郭嘉老实的应了一声,便收起了酒葫芦。 也由不得他不老实,自吕布替他出头,将整个颍川学子,统统揍了一圈后,郭嘉便彻底的将吕布,当成了毕生都要追随的兄长,此生不渝! 对于郭嘉来说,这世上,可没第二个人,会不问对错,不计后果,只要他郭嘉一句话,便会毫不犹豫的替他出头。 帮亲,不帮理! 如今的吕布,当起兄长来,就是如此的称职。 “该打的架,也帮你打过了,接下来,你可要潜心课业,争取早日出师。” 吕布轻拍郭嘉的肩头,柔声鼓励。 “兄长,你就不能多待些日子么?” 郭嘉终是少年心性,好不容易认下了让他心悦诚服的兄长,却立马就要分别,心间不禁涌起了一阵酸楚。 “乱世在即,某,留不得……” 能与郭嘉多相处一段时间,自然是吕布希望的。 但吕布记的很清楚,再过一年多,太平道的张家三兄弟,便要起事。 如果不在黄巾军席卷天下前,组建出一套能打硬仗的班底,吕布便无法在将来的角逐中,占得先机。 没有曹操的家世,没有袁绍的声望,吕布能做的,便是先下手为强,将记忆中能看的入眼的猛将,谋士,全都走访一遍。 就如张飞,郭嘉这般。 “老师也真是的,非得要与兄长打那个赌,赢了,才准书院的同窗投入兄长麾下……” 郭嘉的话,一下,就将吕布的思绪,拉回到了半日前,司马徽的水榭之中。 …… “吕布小友,快与老夫细说,你有何打算?” 许劭将水榭房门关紧后,拉着吕布坐下,一副不说个通透,便誓不罢休的架势。 “某的打算……” 面对许劭的咄咄逼人,吕布明白,不说上些什么,怕是脱不得身。 但交浅言深的事,他可不会干。 只见他微一沉吟,便道:“隔岸观火,静观其变。” “隔岸观火,静观其变?” 许劭与司马徽对视一眼,皆是不明其意。 “还请小友细说,老夫,洗耳恭听!” 许劭的态度,摆的极低,与他在月旦评上的挥斥方遒,仿佛完全是两个人。 “某以为,不出两年,天下必乱!” 吕布给出了一个让许劭与司马徽,俱是一震的时间。 “两年?” “你也算出来了?” 许劭与司马徽对视一眼,俱是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两人脱口而出的话,让吕布亦是微微一震。 他有那十八年的记忆,自然是能清楚的知道,接下来的天下走势。 可许劭与司马徽,那纯粹是靠自己的推演,竟也能将天下大势,猜个八九不离十,就不得不让吕布感叹了。 人的名,树的影! 许劭与司马徽,能闯下偌大的名头,果然是有真才实学! “看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对上这两位能参悟天机的半仙之人,吕布愈发的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小友,不瞒你说,自数月前,太微星动后,便天机混沌,我俩呐,再也无法像之前那般……” “不错,就好似……是有人故意遮掩了天机一般……” 许劭与司马徽,两人一唱一和,同时看向了吕布,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把矛头,直指吕布这个最大的嫌疑人。 这也怪不得许劭与司马徽,会有此猜测。 毕竟,吕布的身上,有太多令人费解的疑点了。 不管是面相,还是命格,吕布都是许劭与司马徽生平仅见的奇人。 而吕布言之凿凿的,说出两年之内,必将天下大乱的话,更是让两人笃定,遮掩天机之人,就是吕布! 所以,这也就很好理解,为何许劭与司马徽,会一直以小友,来称呼吕布。 “你们……不会是以为某,能有这般本事吧?” 一见两人的神情,吕布哭笑不得。 他是有接下来的十八年记忆不错,可真要说是他遮掩天机,让许劭与司马徽这些高人都参不透接下来的天下走势,就太过离谱了。 真要有这本事,就好了! 吕布心中暗叹了一句后,苦笑道:“有没有人遮掩天机,某不知道,但真若有,一定不是某。” “小友,莫要推脱了……” 许劭见吕布不承认,不由大急,苦劝道:“都是修行的同道,小友的道行,老夫实在是佩服,还望不吝赐教……” “道行?” 吕布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让他有了一种猜测。 “说起道行,你们可知道,太平道么?” “太平道?张角?” 许劭不愧是通晓天下事的高人,一下就说出了太平道的根脚。 只不过,许劭说起张角,似乎颇为不屑。 “张角此人,老夫知道,不过是粗通术数,断无遮掩天机的本事!” “子将先生,莫忘了,张角可是有师承的!” 吕布的话,犹如黑夜中的一道闪电,一下就让许劭眼前一亮。 “你是说……传他《太平要术》的……南华老仙!” 许劭倏然一惊,喃喃道:“若是南华老仙出手的话,倒是……” “南华前辈,乃是世外高人,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又岂是会插手俗世天机之人!” 与许劭的半信半疑不同,司马徽却是不愿意相信吕布的话。 “信不信,随你们。” 吕布只是猜测,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这么说,更多的,是为了脱身。 至于是不是南华老仙遮掩了天机,此时的吕布以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友,你提及太平道,可有说道? 许劭不知为何,觉得吕布所言不虚,于是继续追问。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吕布随口念出了后世天下皆知的,黄巾军走到哪,便喊到哪的谶语。 “什么!!!” 许劭闻言,大惊失色 “他们好大的胆子……竟是要……改朝换代……” …… 第23章 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二) “子将兄,这吕布,绝对有问题!切莫要轻信了此人的妄语!” 见好友似是格外的相信吕布,司马徽出言提醒道:“南华前辈,是何等人物,岂会卷入到世俗纷争之中!” 吕布听了司马徽的话,也不反驳。 他言尽于此,信不信,悉听尊便。 “司马兄,太平道近年来教众愈发庞大,若真有人在背后煽动起事,那便真的是要天下大乱了……” “子将兄,你我商议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如……” 司马徽有他自己的考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举孝廉之事,已然告成,至于说接下来除外戚,除宦官,老夫也使不上力……” 许劭沉吟片刻后,又说道:“不如这样,咱俩分头行事,原定事宜,由司马兄来主持大局,老夫则即刻去探查太平道一事!” “子将兄……” 司马徽有心再劝,却也知道自己这老友的性子,根本就不是听劝的主儿。 长叹一声后,司马徽妥协道:“此一去,必是奔波劳顿,子将兄年事已高,还望多加保重!” “无妨!” 许劭一摆手,颇有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意思,看的吕布心生佩服。 当然了,佩服归佩服,真要吕布像许劭这般大公无私,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小友,若真如你所说,太平道起事了,你待怎么做?” 许劭临行前,问了吕布一个问题。 “杀!” 吕布一想到那些,被太平道蛊惑了心智,完全失去了人性,只懂烧杀抢掠的黄巾贼寇,便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 “杀?” 许劭还未及说话,一旁的司马徽听了,却是眉头大皱。 “太平道众,多是贫苦百姓,岂能一杀了之!不可,万万不可!!!” “不杀,只会越来越多!” 经历过后世的吕布,亲眼目睹过黄巾过处,寸草不生的惨景,自然不会有丝毫的心软。 “上天有好生之德,万不可多造杀孽!” 司马徽修的是黄老之术,讲究的是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明显不认同吕布的杀伐之道。 “哼!若不以雷霆手段,以杀止杀,没等你们除外戚,除宦官,这天下的元气啊,早就被折腾光了!” 吕布对司马徽的悲天悯人,亦是嗤之以鼻,说话的语气,就不怎么中听了。 “你……” 司马徽学究天人,书院里这么多颍川英才,哪个不对他毕恭毕敬,何曾受过这种气。 当然,除了才情天赋最高,也是他最喜欢的,视为衣钵传人的郭嘉。 “竖子!不足以谋!” 原本司马徽对吕布的感观,还是欣赏居多的,可吕布一而再,再而三的与他意见相左,不由让他起了意气之争。 尤其是在吕布的三言两语下,自己多年的好友,居然抛下一起商定的匡扶汉室大计,转而去探查太平道,这就更让司马徽恼火了。 “你这话,也正是某,想说的!” 吕布虽然是年少,但一点也没有尊贤敬老的自觉,直接一句话,堵的司马徽气血上涌。 “竖子!竖子……” 司马徽终究是修养功夫极深的得道高人,就算是被吕布当面顶撞,在骂了两声不痛不痒的竖子之后,便扭过头,不再恶言相向。 “小友,你是说……以杀止杀?” 许劭与久居书院,远离世俗的司马徽不同,他并不排斥吕布的做法。 “不错!” “太平道众,为数不少,何止十万之数……那……要杀多少……才是个头呢……” “十万,呵……” 吕布淡然一笑,纠正道:“何止十万,百万,千万还差不多!” “百万……千万!!!” 这下就连并不排斥以杀止杀的许劭,也禁不住,有些动摇了。 “不杀,只会牵连更多的人!”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吕布,心如磐石,杀一人,杀万人,杀百万人,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杀一人,是为罪,杀万人,是为雄,屠得九百万,方为雄中雄……” 许劭被吕布铁血所感染,更为吕布认同吕布的话。 是哩! 若是不以杀止杀,最后,整个天下都会被淹没! 到了那时,便不是乱世,而是末世了! “小友,老夫……受教了!” 许劭不顾两人年岁上巨大的落差,竟是在好友司马徽惊诧的眼神中,对着吕布,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子将兄……” 司马徽面露震惊,他怎么也想不到,与他平辈相交多年的许劭,不知是天下多少英才想求一句评语而不得的,月旦评主持人,竟然会对一个弱冠少年,执弟子之礼! “子将先生,不可!” 吕布连忙起身,避开了许劭这一礼。 开玩笑,许劭是何等身份! 受他点评一句,便能身价百倍,说一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不为过。 这么多年下来,受许劭大恩的英才,没有一百,大几十个,总归是有的。 他可不想白占了许劭便宜,将来传出去,少不得落人口实,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这一礼,老夫是代天下百姓,谢过小友!” 许劭面色肃穆,叹道:“老夫这一生,最为自得的,便是创办月旦评,但很可惜……天下英才虽多,却都不如小友来的通透!” “子将先生,过誉了……” 吕布自谦的客套话,还未说完,便被许劭打断。 “月旦评上谁称雄,人中吕布,雄中雄!” 许劭对吕布的评价,直接把吕布捧到了一个高不可攀的地步。 按这话的意思,简直就是把吕布,夸成了最近这数十年里,最为出挑的那一个! 能上月旦评,得许劭点评的,已然是万里挑一。 可这些位上了月旦评的人中龙凤,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吕布给压过了一头。 听听许劭是怎么说的。 月旦评上谁称雄,人中吕布,雄中雄! 若是换任何一人,来说这话,包管会被天下人耻笑,更会被那些得了许劭点评的英才们记恨。 可这话,偏偏是许劭这个月旦评创始人所说,就让人无话可说了! “吕布,谢过子将先生!” 吕布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能得许劭如此高看,谢上一句,还上一礼,还是很有必要的。 吕布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却不想,许劭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明白,他得的这一句评语,份量有多重。 “见过小友之后,再看天下英才,便索然无味了……” 许劭面露轻松,大笑道:“以后这月旦评呐,不办也罢!” “子将先生……” …… 世间,再无月旦评! …… 第24章 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三)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许劭不顾司马徽的挽留,直接推门而去。 “……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载仁义名,但使今生意能平……” 听着老友远远的,传来的歌声,司马徽心中暗叹。 这…… 又何苦来哉呢…… …… 瞥了一眼面带愁容的司马徽,吕布起身,也便要告辞。 说实话,他原本对这名头颇大,教授出整整数代,足足好几十位颍川英才的水镜先生,还是极为敬重的。 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在见识过许劭的风采后,吕布对这仁义有余,杀伐不足的司马徽,已经不似来之前,那般敬重了。 乱世将至,光有仁义,可不行啊…… “你似乎对老夫,颇有微词?” 司马徽是何等样人,哪会看不出来,吕布的前恭后倨。 “先才大才,布,岂敢造次。” 吕布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毕竟他还打算拐带几个水镜门下弟子,去当他起家的班底。 除了郭嘉,像是荀彧,荀攸,荀谌之类的,他还是很眼热的。 这时候与司马徽撕破脸皮,没必要! “哼!” 吕布并不算高明的掩饰功夫,在司马徽洞若观火的法眼下,简直幼稚的可笑。 “自你进屋,至少对老夫,起了三次杀意!” 司马徽的话,让吕布虎躯一震,杀念顿起。 “这,是第四次!” 司马徽被吕布一而再,再而三的杀意,给激的火起。 任他脾气再好,也不禁起了嗔念。 他是叫好好先生不错,可也得分人,分事。 被一个年纪,只配当他孙子辈的毛头小子,如此对待,还怎能让他心平气和。 “先生莫怪,布,自小与塞外胡人厮杀惯了,身上的杀气,未免大了些。” 吕布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赔礼道:“若是无意间,冲撞到了先生,还望见谅。” “哼!” 司马徽可不是三岁小孩,随意哄上一哄便好。 更何况,吕布这礼赔的,也委实太过敷衍,根本就不是真心实意。 “只知邪径之速,不知失道之迷!” 司马徽板着脸,就像是喝斥弟子门下一般,喝斥吕布:“天下之事,岂是只靠一个杀字能解决的!” “生逢乱世,不是你杀人,便是人杀你……先生没见过,怪不得先生……” 吕布眼前,浮现出黄巾遍地,整个天下生灵涂炭的,那种惨绝人寰景象,幽幽道:“某……却是见过……” “哼!大言不惭!” 司马徽只当是吕布胡吹大气,更是不喜。 但吕布是许劭看重之人,司马徽还是决定尽可能的,说服吕布走回正道。 “早在数年前,子将兄与老夫参悟天机后,便早有布署,为祸朝堂的外戚与阉人,定能一举铲除!你若有心……” 纵然心中不喜,但本着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司马徽准备发出邀请。 “呵!” 熟悉事态发展的吕布,轻笑一声后,说道:“你们折腾这么多,不就是驱虎吞狼,先借何进之手,除掉阉人,然后再发动朝议,除掉何进么?” “你!!!” 司马徽闻言,倏然一惊。 他与许劭等人,所谋甚密。 就连门下弟子,也只知接下来会通过举孝廉,送一批人去朝中做官。 至于去了洛阳后,各自需要做些什么,还要等举孝廉的最终名单敲定后,再分别私下里交代下去。 可是,明明还只是停留在司马徽他们几个脑海中的计划,这素未谋面的吕布,又是如何知道的? “你们就没有想过,何进好大喜功,除奸不成,反被那群宫中的阉人反杀么?” 即然说开了,吕布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提出了一个,让司马徽脸色一变的可能性。 “好大喜功……除奸不成,反被杀……” 司马徽琢磨一下后,断然否决,说道:“我们已有万全的部署,断不可能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发生!” “汝南袁绍,谯县曹操,颍川荀彧,荀攸叔侄俩,想必就是你们千挑万选出来,安排给何进的助力吧?” 吕布每说出一个名字,司马徽的眼角,便微不可察的一跳。 他,怎会知晓? 的确,在司马徽他们设定的计划中,袁绍会被举荐为司隶校尉,曹操会被举荐为典军校尉,荀彧会被举荐为守宫令,荀攸会被举荐为黄门侍郎。 这四人,前两者在外掌军,后两者入大内禁宫当值,里应外合,共助大将军何进,铲除祸乱朝堂的十常侍! 这等隐秘之事,别说吕布这个局外人了,就算是袁,曹操,荀家叔侄这些当事人都还未被告知。 “你……究竟是何人?” 司马徽可以确定,他们的计划从未泄露出去,吕布却能一语道破,如何不叫他震惊。 这些安排,不论是被十常侍,又或是何进提前知晓了,那岂不是会害了袁绍几人的性命! “某,九原,吕布!” 吕布微微一笑,再一次自报家门。 “九原……吕布……” 司马徽紧紧盯着吕布,心中在盘算着,是不是要将这,极有可能破坏他大计的隐患,给提前解决掉。 “呵!” 对于杀气极为敏感的吕布,一下就感应到了司马徽的异变。 “现在,轮到你动杀念了。” “……” 杀念方起,便被吕布道破,司马徽不禁老脸一红。 他的面皮,可不似郭嘉那般厚。 “何进,成不了事。” 吕布对于司马徽一闪而过的杀意,毫不在意,就当是礼尚往来了。 “有袁绍,曹操领军,荀彧,荀攸出谋划策,还会除不掉区区几个阉人!” 对于吕布的话,司马徽觉得很是荒唐。 十常侍虽然为祸甚大,但在司马徽他们眼中,不过是禁宫中的几个阉人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除掉十常侍后,如何解决大将军何进这个外戚,才是他们计划中的重头戏。 “某说,何进,成不了事!” 吕布的坚持,让司马徽觉得他固执的可笑。 突然间,他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他准备,给吕布一个深刻的教训。 “你如此笃定,可敢打上一个赌?” “怎么个赌法?” …… 第25章 知忠不用无余恨,攻无不克陷阵营(一) 高顺,为人清白有威严,不饮酒,不受馈赠,所将七百余兵,铠甲斗具精良整齐,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阵营。 ——王粲《英雄记》 ———————————————— “兄长,老师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非得逼着打这个赌!” 郭嘉一想到没法跟着吕布出山,便是抱怨声不断,连带着对自己的老师,亦是编排了起来。 吕布这一次,没提什么尊师重道的事,他对司马徽,同样颇有微词。 因为那个赌约。 “你说何进成不了事,好,老夫便与你赌上一赌!” 那日,司马徽与吕布在水榭之中,定下的赌约,正是有关何进诛杀十常侍之事。 司马徽坚持认为,外有袁绍,曹操领军,内有荀彧,荀攸配合,何进以大将军之位,诛杀宫中的那些个阉人,绝对不会有失。 吕布所说的何进成不了事,还会被反杀,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两方争执不下,各不相让。 于是司马徽提出,若是何进成事,那吕布便拜入水镜门下,从此以司马徽马首是瞻,以供驱策。 若是何进真若如吕布所言,诛奸不成,反遭十常侍所杀,那司马徽甘拜下风,到时所有颍川书院内的水镜门下,皆归吕布统领。 他们这一赌,是以朝局为棋,以自身为注! 可谓是,以身入局! 司马徽敢提出这个赌约,一方面,是足够相信袁绍,曹操,荀彧,荀攸几人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察觉到了吕布的不凡。 他想趁此机会,一举收服吕布,实现他匡扶汉室的心愿。 吕布本就对水镜门下的,这些颍川英才垂涎欲滴。 如今有了一锅端的机会,他又怎么白白会放过。 必赢的赌局,傻子才会拒绝! 于是乎,一老一少,各自认为自己必赢的两人,很是果断的三击掌,定下了后世史书上,赫赫有名的颍川之约! 当然了,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毕竟离赌约兑现,还得等上好些个时间。 而在此期间,根据赌约的约束,吕布不得插手司马徽他们的计划,也不能带走任何一名水镜门下。 就连他的结义兄弟,郭嘉,也不行! …… “二弟,再过一年半,便是你我再见之时!” “兄长……” 离别在即,郭嘉说到底,终是个半大的孩子,一下就湿了眼眶。 好不容易寻得了谋主,却得再过上一年半才能替自己出谋划策,吕布说一点也不在乎,肯定是假的。 但是好在,一年半,也不是很久。 毕竟才虚十五的郭嘉,确实也正是学本事的辰光。 揉了揉郭嘉的脑袋,故作轻松的笑道:“到时,为兄便带你北击匈奴,东征乌桓,这胡人的娘们呐,要多少,有多少!” “真的?兄长,一言为定!可不能诓小弟啊!” 郭嘉一听娘们,离愁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热切到极点的期盼。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兄弟俩相视一笑,挥手作别。 …… “一年半!为何还要,再过一年半……” 返回书院的途中,正在不停抱怨的郭嘉,突然一顿。 “不对!老师所提出的这赌约,有大问题!” 仔细回想了赌约的每一句话后,郭嘉说不出的懊恼。 赌约,绝对有问题! “兄长啊,再过不久,老师门下的这些弟子,举孝廉的举孝廉,出师的出师,真到了你所说的一年半之后,届时,水镜门下,只怕是空无一人喽!” 郭嘉的脑子够好使,三言两语,便将司马徽所提赌约的漏洞,给找了出来。 兄长,你这是被老师给诓了啊! 你以为,这一年半之后,便可尽收书院菁英。 却不知,老师所图,正是这一年半里,你不插手他们匡扶汉室的大计啊! 郭嘉捶胸顿足,惋惜道:“兄长呐,你怎地,不先找小弟参详参详,再做决定啊!” “不过你放心,有小弟在,绝不让你吃了亏!” 郭嘉一抹脸,一双灵动眼睛中,精光煜煜…… …… 并州,古州名,上古九州之一。 离家大半年后,自觉大有收获的吕布,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这大半年,虽然没有寻到貂蝉,也没有杀得刘备,但吕布仍是觉得不虚此行。 收了张飞做三弟,留了二弟的位置给关羽,吕布认为,以他为首的桃园三兄弟,阵前斗将,足以睥睨天下! 得了郭嘉当谋主,将来更有数十位颍川英才加入,吕布认为,至少三十年之内,内政方面,再无人才之忧! 武将有了,文臣也有了! 那便只缺,治军之人了! 纵观吕布十八年戎马生涯,善治军者,他识得两人。 这两人,很巧,都曾在他帐下效力。 一个,是雁门张辽,一个是,陈留高顺。 张辽善统大军,是难得的将才,只不过算算时间,此人已经由丁原麾下,被举荐去了大将军何进帐下听用。 此时去寻张辽,多半是无功而返。 反正按照原本的轨迹,何进被十常侍所杀,他的部将会听命于董卓。 而董卓进洛阳后,祸乱朝政,待吕布杀了董卓,西凉众将自然是视吕布为眼中钉,肉中刺,但原本何进的部将,却是会站在代表汉室一方的吕布那边。 张辽,迟早是吕布的囊中之物! 但是,高顺不同。 虽出身陈留高家,但高顺并不像一般的世家名门弟子那般,不思进取,胡作非为。 高顺,自小就有一个将军梦。 封狼居胥,饮马翰海,是高顺隐姓埋名,离开繁华的家乡,投身并州边军的真正原因。 在吕布的记忆中,高顺如今已经北上。 再过半个月,高顺即将迎来他人生的第一场战斗。 就是在与匈奴人的这一战中,高顺身中匈奴人一十八刀,若不是吕布出手相救,后世青史留名的陷阵营统帅,便会葬身于那一场无名之战中了。 正是这一战,空有一身兵法韬略的高顺,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沙场。 也正是这一战,让吕布收获了一个忠心耿耿的部将。 哪怕是吕布得知高顺出自陈留高家后,刻意疏远防备,高顺都不离不弃,绝无一句怨言。 白门楼陪吕布上路的,除了陈宫,只有高顺! “孝父,等着某!” 吕布拄戟,遥望北方。 “这一世,某,定不会亏待你了……” …… 第26章 知忠不用无余恨,攻无不克陷阵营(二) 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班固《汉书》卷七十 ———————————————— 塞外的戈壁上,两段石壁之间,形成了一段不算宽,但也不太窄的峡谷小道。 这里是难得的好场地,正好限制匈奴人的骑兵。 并州刺史丁原,将战场选在这里,是准备伏击南下的匈奴人。 “嘿,咱这次可是当中军呀,我可听说了,中军最受器重,好处可多哩!” “你懂个屁!真正的中军,哪轮得上咱们?上头啊,这是要把咱们当饵,吸引那些天杀的匈奴人!” “啊?……那咱们……岂不是完球了!” …… 高顺在一旁听着袍泽们的谈话,心中颇不是个滋味。 他自从进了军营,除去最基本的操演,更多的,是从杂活做起。 边军规矩,自从军起,满两年,便可做伍长,若是命大,再多活上两三年,那便可妥妥的,做上个什长! 说是靠军功,但在高顺看来,纯属是比谁活的命长! 袍泽们都说,边军这规矩好。 上了战场,刀箭无眼,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命! 可他,是高顺! 他隐姓埋名,来投最危险的并州边军,为的是封狼居胥,为的是,饮马翰海。 堂堂的名门望族子弟,难不成,要和人去比谁命长不成? …… 塞外的戈壁,一望无垠。 傍晚的夕阳,很红。 红的,像人血…… …… 突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是匈奴人! 匈奴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呼啸着,踏过荒凉的戈壁。 他们望向南方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草原深处的族人,那些骑不动马,提不起刀的妇孺老人们,会有多少人,能撑过这个冬天,就看他们这次,能抢到多少物资了…… …… 大地,震颤着。 匈奴铁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哒哒的马蹄声,像是通红的铬铁,炙烤着并州步卒的神经。 最前排的士卒,开始骚动。 毕竟,谁都不想,被踏成肉泥! “稳……稳住……” 领军的中军骑都尉,声音中,完全失去了往日里的作威作福。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有时候,恐惧,是会传染的。 “逃!快逃命啊!!!” 最先崩溃的,居然不是最底层的士卒,而是那个骑都尉! 这个靠将亲妹子,送到并州刺史丁原府上当小妾,才混到中军骑都尉位置上的懦夫,浑身战栗着,根本顾不得指挥麾下这数百名跟着他设伏的士卒。 只见他拼命的抽打马鞭,一溜烟的,就要往后方十里外的本阵,逃命而去。 “中军骑都尉,倒是个好头衔……” 高顺用冰冷的眼神,瞥了一眼,准备仓皇而去的中军骑都尉。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什么伍长,什么什长。 只要有足够的军功在手,就算是骑都尉,又怎么样! “临阵脱逃者,斩!” 一道寒光闪过,骑都尉的马,戛然止步。 而他的人头,已然落地。 高顺翻身上马,好像这,原本就是他的位置。 “弟兄们,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高顺纵马,从队尾,直接冲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逃,是逃不掉了!” 高顺高举仍在滴血的环首刀,冲着骚动不已的军阵,大声嘶吼道:“一炷香!” “只要咱们能拖住这些狗杂种,一炷香的时间,后方大军便能杀到!到了那时……” 高顺一勒马缰,后蹄着地,前蹄悬空,声嘶力竭的喝道:“便能活命!!!” “活命……” “活命……” “活命!!” …… 在最原始,也最强烈的冲动下,数百个被丢出来当诱饵的士卒,在高顺的鼓动下,一下便寻到了主心骨。 本该是毫无悬念的,被血腥屠杀的可怜虫,在高顺的统率下,为了活命,竟是没有一个临阵脱逃。 哦,不对。 曾经,有一个! 但那个骑都尉,早已经身首异处! 数十息后,匈奴人挟着凛冽的寒气,如潮水般,一头扎进了峡谷。 然后,好似海浪,撞上了礁石。 一浪,接一浪,永无止境。 礁石,岿然不动! 高顺不退,便无一人退! 礁石的最前方,高顺满脸鲜血,大声的嘶吼着。 “稳住!!!” 一炷香早过。 高顺不知道杀了多少匈奴人,也不知道身上到底中了多少刀。 他唯一知道的,是守下去。 守到已方大军一至,便是他的,反攻之时。 不错! 高顺心中所想,正是反攻! 光是守,可满足不了高顺! 封狼居胥,饮马翰海,可不是守出来的。 那得杀到匈奴人的圣山,狼居胥山去! “杀!!!” “杀!!!” “杀!!!” …… 身边的尸首,越堆越高。 高顺已经懒得去记,自己到底积下了多少军功。 反正,一个骑都尉,早就够格了! 重重的劈倒最后一个近身的匈奴人,高顺终于腾出手来,抹了抹满脸的血迹,然后畅快淋漓的,喊出了心中,心心念念的那句话。 “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 石壁之上,吕布一人一马,横戟于鞍前,自始至终冷漠的,望着峡谷中的激战。 “接下来,於扶罗便要耐不住性子了……” 站的高,自然看的远。 吕布很清楚的看到,峡谷中的激战,几近平息,而峡谷之外,匈奴人的大军,已经蠢蠢欲动。 三百匈奴游骑先锋,能从峡谷活着回去的,十不存一。 但就算只逃回去一个,峡谷外的匈奴单于於扶罗,就会知道,峡谷之中的汉军,不过是不足千人的偏师。 接下来,急于南下的於扶罗,便会让自己的亲卫大将屠各班,亲率五大部落精锐一起杀入狭谷。 而高顺统领的数百汉军步卒,这一次,便没有上一次那么幸运了。 任凭高顺有天大的本事,在面对数千匈奴铁骑,而且是各部精锐时,唯一的结局,便是全军覆没。 这个冰冷的结局,早在丁原定下这个引君入瓮计策时,便已注定。 只不过,原本的计划,是用数百步卒的全军覆没,打消掉匈奴人进入峡谷的戒备之心。 待匈奴大军进入峡谷后,埋伏在峡谷另一端的并州铁骑,便会给刚刚打了胜仗,放下了戒备心理的匈奴人一个迎头痛击! 汉军边军,军纪森严。 真以为,之前的那个中军骑都尉,没点倚仗,就敢冒天下之大不违,临阵脱逃么? 他倚仗的,可不是送给丁原当小妾的亲妹子。 而是他在设伏之前,便得到了指示。 待匈奴人一出现,他便可返回大营。 至于那数百步卒,上面没说,他不敢问。 也不想问…… …… 第27章 知忠不用无余恨,攻无不克陷阵营(三) 灵帝崩,原将兵诣洛阳,与何进谋诛诸黄门,拜执金吾。 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照洛中。 ——《后汉书?何进传》 ———————————————— “稳住!!!” …… 与上一次一样,始终挡在汉军方阵最前方的高顺,嘶吼声响彻了整个峡谷。 但这一次,任凭高顺如何嘶吼,却是无一人,再来响应他了。 八百步卒,无一幸免! 除了,高顺。 …… “放下刀,留你全尸!” 对于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的高顺,匈奴大将屠各班,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 能以一己之力,在数千匈奴精锐的围攻下,坚持这么久,饶是以屠各班的悍勇,亦不免感慨万千。 若不是此人麾下,尽是乌合之众,说不得,自己还真拿不下这个,坚韧到让人胆寒的年轻人。 明明整个峡谷,只剩他一个汉人了。 可他,却竟是丝毫没有逃命的意思。 甚至,连一步,都不曾退过! 寸步,不让! “放下刀?哈哈哈……” 高顺环顾四周,发现尽是满脸狰狞的匈奴人,而他的八百袍泽,全都横七竖八的,倒在了血泊之中。 放眼望去,举世皆敌! 绝境! 可明明身处绝境的高顺,却还有心情放声大笑。 笑的,肆无忌惮! 放心。 他可不是疯了,傻了。 一炷香早过,汉军,随时可至! 经过一场厮杀,锐气尽失的匈奴人,于这地势狭小的峡谷中,根本就发挥不出骑射的优势! 在高顺想来,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待援军一到,便是他随军反攻之时。 是的,直到这一刻,高顺想的,还是反攻! 只不过,与心怀希望的高顺不同,石壁上的吕布,却是暗暗叹息。 孝父啊孝父,勇则勇矣…… 只可惜,回去报信的骑都尉,都被你一刀劈了,这一时半会,又哪来的援军! 按丁原的部署,骑都尉一回中军,便是大军出动之时。 匈奴人再勇猛,杀光八百步卒,总归是要花上些时间的。 而这些时间,正是留给汉军伏兵赶路用的。 可骑都尉不回中军,在丁原看来,那就是匈奴人还未出现。 所以,哪怕是高顺这边,已经拼尽了最后一滴血,援军,也只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 上一世,高顺便是盼星星,盼月亮,却怎么也盼不到援军。 最后,身中一十八刀。 直至倒下的那一刻,遍体鳞伤的他,嘴里咕哝的,仍是那一句。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若不是当日,吕布恰巧路过,救下了命悬一线的高顺。 日后攻无不破,替吕布立下赫赫战功的陷阵营大统领,便要被屠各班下令,乱刀分尸于这无名峡谷了。 孝父呐,上一世,某亏欠了你。 这一世,便让你,少捱这一十八刀吧…… 吕布提戟,一夹马腹,纵马疾驰而下。 马蹄声起,谷底的高顺,耳朵微动,眼神猛然一亮。 援军? 但旋即,高顺的眼神,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不是援军! 只是一骑,又怎可能是援军? 高顺有些不解的,望着疾驰而来的一人一骑,微一思量,便放声喝道:“此地危险,速退!!!” 可来人的反应,大大出乎高顺的意料,亦是出乎了匈奴人的意料。 只见吕布不由分说,挡在了高顺身前,方天画戟随手一挥,嗤的一声,便是一道大大的银芒闪耀而过。 几个倒霉的匈奴人骑兵,躲避不及,直接连人带马,被劈成了两截。 “你……是何人?” 屠各班眼神一凛,寒意大起。 一招击杀数名匈奴精锐骑兵,他倒是也能做到。 但是,他扪心自问,绝对不可能做到如此的,轻描淡写。 此人,深不可测! 匈奴人生性彪悍,孔武有力之辈,数不胜数,可屠各班能成为於扶罗麾下头号战将,靠的,不止是勇武过人,而是识大体,知进退。 “某,汉人。” 吕布轻轻一震手中的方天画戟,便将戟刃上的鲜血,给震了个干干净净。 而他的话,正如他方才的出手,干脆,利落。 “汉人……” 屠各班眼神闪烁,显然是心中极为忌惮吕布的武艺,不想与之无谓的起了冲突。 “杀!!!” “杀!!!” “杀!!!” …… 可是,识进退的屠各班,尚在犹豫,一些不开眼的匈奴人,尤其是几个丧命于吕布戟下的倒霉蛋的亲友,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后,便挥舞着兵刃,杀向了单人单骑的吕布。 “哼!!!” 面对一涌而上的数十个匈奴骑兵,以及蠢蠢欲动的匈奴人大军,吕布冷哼一声后,不退反进,直接迎了上去。 “快退!” 屠各班一时不察,待反应过来后,顿知不妙,连忙提醒族人不可造次。 很可惜,屠各班能拦下尚未冲出去的族人,却是拦不住那些,已经纵马杀向吕布的数十个,报仇心切的骑兵。 嗤……嗤……嗤…… 短短数息之间,以吕布为中心,破空声不断。 每响一声,便是一道耀眼夺目的的银芒闪起,让人目不暇接,不可直视。 而每一道银芒过后,便是血光四溅,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待最后一道银芒熄灭,众人再望向场中,皆是心中剧震,寒意大起。 以屠各班为首的匈奴人,绝不是心慈手软,见不得血的善茬。 上了战场,不是杀人,便是被杀。 这一点,早在他们随於扶罗出征那一日起,便已心知肚明了。 可他们,亦是人。 是个人,就会怕! 任谁见到,上一刻还生龙活虎的族人,被人像是砍瓜切菜一般,剁成了大大小小,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哪里的碎块,都会忍不住生出一种庆幸的念头。 幸亏…… 冲上去的,没有我…… “明犯强汉者……” 吕布一手执戟,一手带缰,缓缓驱马,向着匈奴人一步一步的逼去。 每踏前一步,匈奴人的心,便颤一下。 十步过后,整个匈奴人的阵脚,便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虽远……” 面对数千匈奴铁骑,吕布似乎视而不见,自顾自的,一步步向前逼去。 “止步!莫再上前!!!” 屠各班抽刀,直指吕布,放声大喝。 只不过,他喝声中的色厉内荏,是个人,都听的出来。 因为屠各班明白,若是不惜一切代价,下令剿杀这个持戟少年,最后的结果,应该是能将他,湮灭于数千大军之中。 只不过,自己这边,最终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就不好说了。 但有一点,屠各班可以肯定,身为统帅的自己,早已被那恐怖少年,给锁定了气机。 他与这持戟少年之间,他屠各班,必定是先倒下的那一个。 一想起在草原深处,自己那数十个婆娘里,已经有不少怀上了小崽子,屠各班才不愿将小命,稀里糊涂的,丢在这不知名的峡谷里! 不值当! “撤!!!” 屠各班在吕布逼近至十步之内后,再也撑不下去,直接一扯马缰,朝峡谷外跑去。 数千匈奴大军里,不开眼的,早成了地上的肉块。 如今,统军大将都跑了,剩下的匈奴人可不傻,纷纷有样学样,一窝蜂的,跟着屠各班退出了峡谷。 至于说,出了峡谷,怎么面对於扶罗的怒火,自有屠各班在前面顶着,与他们下面的这些人何干? 一人一戟,逼得数千匈奴精锐,落荒而逃! 如此辉煌的战绩,看的吕布身后的高顺,满脸的震惊,与崇拜。 若拜此人为主,封狼居胥,只怕是…… 易如反掌!!!!!! …… 第28章 草革裹去离人泪,策马驱疆终不悔(一) “恩公……切莫要,放走了匈奴人……” 高顺一见匈奴人,正如潮水般退走,不由大急。 “怎地?” 吕布调转马头,笑道:“你还真以为,某可以,以一骑当千不成?” “这……” 高顺闻言,为之语塞。 是哩! 人家能在数千匈奴人刀下,救下他高顺一条性命,已经是仁至义尽,如何还能再提出留下匈奴人,这等非分的要求。 “恩公恕罪,高二,孟浪了!” 高顺推金山,倒玉柱,重重的的跪倒在吕布面前。 “你说,你叫高二……” 虽然高顺跪倒在面前,但他自称高顺,却是让吕布眉头微皱。 看来…… 孝父还未彻底归心呐! 吕布微一思量,便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某观你这身打扮,是边军?” 吕布的话,让高顺猛然反应过来,他还有任务在身。 “恩公见谅,救命之恩,容后再报,眼下军情紧急,高二得马上返回中军大帐,若是晚了……这些兄弟就……” 望着血泊中,倒了满地的袍泽,高顺双眼通红。 但很快,性格坚毅的高顺,就强忍着悲痛,翻身上马,就要动身赶回中军大营。 “且慢!” 吕布叫住正欲离去的高顺,意有所指的问道:“某路过此地,被厮杀声所吸引,可一番查探后,却有一事不明。” “恩公请讲!” 不明就里的高顺,并不知道,他即将要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 “你们这不足千把人的步卒,硬撼数千匈奴精锐铁骑,勇气着实可嘉,只不过……” 吕布斟酌一下措词后,还是直言不讳道:“只不过,殊为不智!” “恩公明鉴!” 听闻吕布对为国捐躯的袍泽们,语气中颇有微词,高顺连忙解释道:“我等奉命,于这峡谷设伏,拖延住匈奴人大军后,丁刺使大军,随后杀到!” “可你们……都拼光了性命,你所谓的大军,为何不见影踪?” “这……” 高顺面露不解,喃喃道:“是哩……大军,为何不见影踪……” “某问你,你所谓的大军,是如何知道,你们已经与匈奴人接战?” 吕布不动声色,一步步的,揭开真相。 “如何知道……” 高顺闻言一怔。 他一门心思,都在如何完成阻击匈奴人的任务上面,倒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今得吕布提醒,高顺突然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许是……” 高顺下意识的,猜测道:“安排了专人……报信……” “那这专人,你觉着,会是谁?” “……” 吕布的话,让高顺的眼皮一跳,不妙的感觉,越来越重。 见高顺不答,吕布自顾自的,继续抽丝剥茧。 “某观你不过是步卒打扮,但所骑军马,却是比某这,花了上百贯铜钱所买的战马还要好上不少……” 吕布指着高顺胯下那匹,打着并州边军铬印的军马,明知故问。 “是他!” 高顺不是蠢人,吕布都提示到这份上了,他哪里不明白,那安排回去报信的专人,究竟会是谁。 并州刺史丁原的,便宜小舅子。 中军,骑都尉! 甚至,此时的高顺,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之前他那些步卒袍泽们,还在猜测,他们这次行动,居然是由中军骑都尉统领,那回去后,是不是就可以水到渠成的加入中军,从今往后,就可以当上刺史丁原的亲军了。 要知道,入了中军,军饷多不说,最最关键的,是可配马! 与匈奴人作战,没马,可不行! 是啊! 没马,可不行! 高顺突然间,发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七百余人的部队,竟然,只有他胯下,这一匹战马! 这马,是谁的? 中军,骑都尉! 两厢一印证,丁原安排谁回去报信,便呼之欲出了! 甚至,高顺还想到了一种,让他浑身发寒的可能性。 统领步卒营的骑都尉,在发现匈奴人后,第一时间赶回去通知后方的伏兵,趁着匈奴人剿杀峡谷中的汉军步卒,丁原亲率大军掩杀而至,一举将匈奴大军,歼灭于此! 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却被他高顺一刀,全给破坏殆尽! 所以,没得到准确信息的丁原,才会按兵不动! 而害得七百余袍泽,白白丧命于此的人,不是匈奴人,而是,他自己! 他高顺,才是罪魁祸首! “兄弟们……” 望着遍地的袍泽,饶是坚韧至极的高顺,亦是不由悲从中来,欲哭无泪。 若不是,他那不由分说的一刀…… 说不定…… 人一时想不开,就会走向极端。 高顺想着,想着,便呛啷啷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往脖子上一架。 “兄弟们,是高顺,对不住各位……”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关注着高顺动作的吕布,出手了。 他可记的很清楚,上一世,得知真相后的高顺,就来了这么一出。 只不过,那一次,是在高顺从重伤昏迷后醒来后,才发生的。 那得是半月后,才发生的事了。 当…… 吕布的蓄力一击,可不是毫无防备的高顺,可以接下的。 高顺只觉手上一震,自己与匈奴人一场血战,都未曾离手的环首刀,已然飞出了十数丈远。 “恩公……” 高顺有些茫然的收回视线,望向缓缓收戟的吕布。 “既然唤某为恩公,那你自裁,是不是得,问下某的意思?” 吕布的话,顿时让高顺惭愧不已。 是哩! 大恩未报,怎能引颈自刎! 甚至,自己对于这位,接连救下自己两条性命的恩公,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恩公,高顺,知错矣……” 高顺惨然一笑,拱手赔罪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高顺?你说你叫高顺?可刚才不是还说,叫高二么? 吕布故作不解,问出来的话,更是让高顺羞愧的,无地自容。 “……” 高顺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别人救了他,他却连个真名都不给,这让秉性忠义的高顺,如何自处! “高顺也罢,高二也罢,某不管你到底叫什么,既然某,受了你一句恩公,便只要你记得,大丈夫行事,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便可!” 见高顺难堪到了极点,吕布温言宽慰。 而见恩公如此的大度,高顺则瞬间心生暖意,亲近好感之意大增。 “恩公……” …… 第29章 草革裹去离人泪,策马驱疆终不悔(二)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 高顺茫然四顾,不知应如何作答。 回军营? 回了军营,怎么向上汇报? 说是自己一刀砍了中军骑都尉,然后越庖代俎,领着八百袍泽,与匈奴人大战一场,结果所有人全牺牲了,而只有他高顺独活? 且不说,上面会不会治他目无军规的罪名,即便上面不计较,高顺也没有脸面,再去面对因他一念之差,而枉送了性命的袍泽们。 “你是不是以为,你不杀那临阵脱逃的骑都尉,这些人,就能活命不成?” 吕布见高顺一脸的生无可恋,便知道这忠义的汉子,现在在想些什么。 “难道……不是么……” 高顺颓然道:“若是援军能至,他们……” “哼!天真!” 吕布轻哼一声,冷漠的说道:“他们,包括你,你们这些人的命运,与援军可没关系!” “什……什么?” 高顺闻言,微微一震。 “这们这些人,就是丁原丢出来的诱饵,就是送给匈奴人杀的!” “诱饵?” 在高顺的心里,有些不同意见。 在他的认知里,他以为,他们是肩负着阻击重任的前锋营。 “不错,是诱饵!也只是诱饵罢了!” 吕布不留情面的,指出了一个高顺没有考虑到的问题。 “你以为,坐拥数万精骑的丁原,还会指望你们这数百步卒,能做下什么大事不成?” 吕布指着遍地的汉军步卒尸体,轻叹道:“没有坐骑,也就罢了,毕竟只是步卒,可不披重甲,如何与匈奴铁骑厮杀?” “重甲……” 高顺听到重甲两字,眼神顿时一亮。 是哩! 若披重甲,自己这八百袍泽,哪还会被匈奴人砍瓜切菜般的,杀了个干干净净! 但是,很快,高顺眼中的光彩,便黯淡了下去。 自己这些人出发前,别说重甲了,就连像样的长兵刃,上面都没有下发。 此时再想想,他们这些只穿单衣,手里只提了一把环首刀的步卒,不是诱饵,又是什么? 丁原,根本就没指望他们阻击匈奴人! 他们的确,只是丢出来,让匈奴人随意宰杀的诱饵罢了! “丁原!!!” 高顺终于明白,他挥不挥出那一刀,他,还有地上的袍泽们,结局都是一样的。 唯一有区别的,是丁原若得了骑都尉小舅子的报信,便可成功伏击匈奴人,进而斩获一波军功,加官晋爵! 丁原,这是将八百步卒的命,当成了他的晋升之阶! 说实话,若是为了阻击匈奴人南下烧杀抢掠,高顺绝对会拼光最后一滴血,哪怕是马革裹尸,亦是心甘情愿。 为了大汉,为了关内的百姓,他高顺绝不是一个惜命的人。 可是,若说是为了达成某些人加官晋爵的私欲,而要他,还有无数袍泽为之白白送命,他绝不甘心! “丁原,我高顺不杀了你,誓不罢休!” 想明白一切的高顺,已经有了明确的打算。 他,要杀丁原! 丁原不除,像今天这样的惨剧,绝对还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 “且慢!” 吕布见高顺不顾一切的,就要杀回并州中军大营,去刺杀丁原,连忙喝止。 “恩公莫劝,丁原,我非杀不可!” 杀心大起的高顺,被吕布阻拦,不由的焦躁起来。 之前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 如今真相大白了,高顺可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汉子。 丁原,他杀定了! 谁劝,都不好使! “丁原可杀,但,不是现在!” 吕布只用寥寥数语,便说服了高顺。 “不是现在……为何?” “匈奴人未退,丁原,还杀不得!” “匈奴人……” 高顺一想到峡谷外,还有虎视眈眈,正欲南下掳掠的匈奴人大军,便立马冷静了下来。 的确,现在杀丁原,并州军必乱! 并州军一乱,又拿什么去对抗匈奴人? 可是,不杀丁原,又如何面对这躺了满地的袍泽们? 充满怨怼的高顺,一抬眼,看到了平静的犹如汪洋大海般的吕布。 突然间,他有了一种明悟。 自己束手无策的难题,或许,他可以…… “还望……恩公赐教!” 高顺总算是醒悟了过来,别看救下自己的持戟少年年纪还没自己大。 但是对方的武艺,谋略,全都远远胜过自己。 从今往后呐,只需以他马首是瞻便是! “既然这样……” 吕布看火候已到,也不绕圈子,直接提出了一个高顺无法拒绝的提议。 “你若不弃,咱们结拜,可好?” “兄长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高顺没有犹豫,直接跪倒在吕布面前。 结拜,高顺当然同意。 对方救了自己的命,别说是结拜了,就算是让他为奴为仆,做牛做马,他也不会拒绝。 而且,他根本就没想过当大哥。 见高顺如此干脆,吕布也不废话,直接翻身下马,与高顺并排跪下。 “念吕布,高顺,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这一次,吕布没有偷奸耍滑,完完整整的把同年同月同日那一句话,给放进了誓词。 毕竟,上一世,在白门楼陪他一起共赴黄泉的,除了陈宫,还有高顺。 就当是,上一世欠他的,这一世,一并还上了! “念吕布,高顺,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高顺明显听出了吕布誓言中的诚挚,不由的大受感动,于是,也庄重的,跟着发下了相同的誓言。 “大哥!!!” “二弟!!!” …… 一番看似简单,但一点也不儿戏的结拜拜仪式过后,高顺再望向吕布的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些亲近。 宰白马祭天,杀乌牛祭地。 这些繁文缛节,对于忠肝义胆的高顺来说,不过都是虚礼。 一句大哥,一句二弟,足矣! …… 第30章 草革裹去离人泪,策马驱疆终不悔(三) “大哥,接下来,该怎么做?” 高顺很有当小弟的自觉,既然认了吕布当大哥,接下来的事,自然全听大哥来安排。 “投军!” 吕布早有腹稿,投军两字,脱口而出。 “投军?并州军?” “不错!” “……” 高顺闻言,很是不解。 他本就己是并州边军,如今坏了丁原所定下的伏击大计,再去投军,岂不是自投罗网! “放心。” 吕布敢提投军,自然早有考量。 高顺所担心的,在他这,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样,你换身装束,修下胡子,保管无人识得。” 吕布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身布衣,让高顺换上,再将高顺一脸络腮胡给修去大半。 “嗯!差不多了!” 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吕布拍拍高顺肩膀,满意道:“自己看看。” 高顺仓琅琅一下,抽出自己的环首刀一照,顿时心中大定。 他加入并州军的时间不长,干的多是杂活,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还几乎全部都倒在了这无名峡谷。 如今他改头换面,再去投军,倒的确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 “大哥,辽东,凉州亦有边军,你为何……非要投并州军哩?” 去往并州大营的路上,高顺问出了一个让他困扰的问题。 说真的,高顺对于并州军统帅,并州刺史丁原,如今的感观极差。 想要升官发财,乃是人之常情,本来无可厚非。 但是,为了一己之私,将麾下的士卒,当成棋子般舍弃,如此冷血的统帅,高顺绝对不耻其人品! 若是没有经历过,这次伏击匈奴人的遭遇,也就罢了。 可是,已经亲历过一次惨痛出卖的高顺,如果有的选,一定不会再投入丁原的并州军。 “并州军,若是一直由丁原做主……像是今日之事,便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啊……” 吕布淡淡的,说了一个高顺深以为然的理由。 “大哥,莫非是想……” 高顺闻言,眼中精光大盛,低声激动道:“取而代之?” “事不密,失其身。” 吕布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而是平静的看了一眼高顺,告诫道:“有些事,可以放在心里,不是一定非要说出来的。” 但正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更是让高顺期待。 “是!大哥,小弟受教了!” 成大事者,非大哥莫属! 就在这一刻,高顺心里,升起了一个念头。 从今往后,要做什么事,都听大哥的好,他高顺,只管照做便是。 …… “你俩,要投军?” 并州大营招募处,一个肥头大耳的什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自称要投军的,两个怪人。 按说并州地处边疆,时不时的与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各种异族作战,战损颇大,故而常年招募士卒,这负责招新的什长,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早应该是见怪不怪了。 可是,偏偏今天来的这两人,竟是让这位见多识广的胖什长,心里泛起了嘀咕。 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从军。 如此英雄人物,怎会来投并州边军? 先说这打头的这一位,身高八尺,孔武有力,长的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尤其是一脸短髭,修的整整齐齐,显得格外的精神。 若只是外貌出彩,倒也不至于让胖什长另眼相看。 可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高顺,此时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杀意,时不时的,就让胖什长一阵心惊肉跳。 好一个不怒自威的,名将之姿! “吾,陈留高顺!” 听着此人浑厚的嗓音,胖什长不敢怠慢,心中暗喑赞叹之余,连忙在军册上,工工整整的记录了下来。 “某,九原吕布。” 胖什长刚搁下笔,便听到一声清朗的嗓音响起。 而话中的内容,更是让原本端坐不动的胖什长,浑身一哆嗦,肃然起身。 “什……什么……吕布?你……你就是九原吕布!” 身高八尺的高顺一侧身,让过一边,身高已经八尺有余的吕布,一下,便完全印入了胖什长的眼帘。 嘶!!! 好一位,无双神将! 手执一柄方天画戟的吕布,光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扫来,便让胖什长心中剧震,根本不敢直视回去。 “怎地,你认得某?” 见肥什长一副如临大敌的夸张模样,吕布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不认得,不认得!!!” 胖什长将一颗大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一般,两只大肥手,更是摆的连残影都晃了出来。 “久闻大名,久闻大名而已!” 胖什长努力的挤出一脸笑容,慌不迭的拍起了马屁:“以一人之力,屠光匈奴人一个千人部落,吕英雄的大名,并州这地界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哩!” “原来如此。” 吕布不置可否,点了点军册,淡淡道:“既然知晓,便不用某教你,某这吕布两字,怎么写了吧。” “不用!不用!” 胖什长连忙提笔,恭恭敬敬的,写下了生平最工整的几个字。 九原,吕布。 “这边请,这边请!” 胖什长一写完,几口吹干墨迹,便丢下笔,点头哈腰的引着吕布与高顺,径直往中军大营走去。 “新兵入营,不都是从杂役做起么?” 已经有过一次从军经历的高顺,见胖什长带他们去的,根本不是新兵应去的杂役营,而是中军大营,不由有些奇怪。 “这个……” 胖什长满脸堆笑,讨好的谄笑道:“寻常新兵入营,自是去杂役营不错,可两位英雄……又岂是寻常人,小人这是引两位去见刺史大人哩!” “这是去见丁原?”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高顺一听是要去见丁原,虎目圆睁,身上的杀意猛然高涨了一截,顿时惊的胖什长脸上的肥肉,止不住的连连颤抖。 无辜的胖什长,就像是被天敌盯上的兔子,吓的动弹不得。 “咳咳……” 吕布轻咳了两声,然后不动声色的挡在了高顺与胖什长之间,拱手行礼,和声道:“劳烦上官引路,请!” “不劳烦,不劳烦……” 胖什长受了受吕布一礼,顿时乐的找不着北了。 这下,他可有吹嘘的资本了! 九原吕布,向他行过礼,道过谢! 说出去,不得把人羡慕到天上去? 于是乎,他哪还顾得上高顺带给他的不适感,连忙屁颠屁颠的小跑起来,赶到前头引路。 “这边请,这边请……” …… 第31章 燕雀安知鸿鹄志,鲲鹏反笑鸴鸠言(一) 吕布以骁武给并州,刺史丁原为骑都尉,屯河内;后以布为主薄,方大见亲待。 ——《三国志·魏志七·吕布传》 ———————————————————————————————————— “你,便是九原吕布?” 并州中军大帐中,一名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正高坐于虎皮大椅,身体前倾,俯视着阶下站立的吕布与高顺两人。 “正是。” 这种小场面,早在上一世便经历过一次的吕布,自然不会被丁原刻意营造出来的压迫感给吓到。 只不过,与上一次不同的是。 吕布,这一次,并没有按胖什长按惯例在进帐前的提醒,行跪拜之礼。 “你,为何不跪?” 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并州之主,整个并州军都是自己禁脔的丁原,容不得有人在他的领地里,对他稍有不敬。 哪怕这人,是以骁勇,而闻名于并州的九原吕布。 “大师之礼,用众也;大均之礼,恤众也;大田之礼,简众也;大役之礼,任众也;大封之礼,合众也!” 吕布上在一世,可是做到了仪比三司的奋威将军,论起朝廷的军规礼仪来,比起丁原这个边军土霸王,要不知高明多少倍。 于是乎,早有准备的吕布,云淡风轻的,随便扯了几句出自《周礼》的军礼规章,一出口,便把虎皮大椅上的丁原,给唬的一愣一愣的。 “大师……大均……大田……” 丁原眉头紧皱,细细想着吕布所说的话。 平心而论,刚才的那些话里,没有一个生僻字。 丁原每一个字,都懂。 可是,就这些丁原每一个都懂的字,连起来,却是让他大感头疼。 大师之礼,大均之礼,……,大田之礼,…… 这都什么跟什么! “哼!” 好大喜功,却又心胸并不怎么宽广的丁原,吃了一个哑巴亏,心中更是不喜。 “坊间曾有传闻,说你曾单人屠了匈奴人一个千人部落,可有此事?” 丁原斜着眼,颇有些不屑的问着话。 “以讹传讹罢了。” 面对丁原的轻慢,吕布没有像上一世那般,急于证明自己有勇武,而是平淡的回了一句,让丁原面色稍霁的推脱之词。 “我就说么,一人,怎可敌千人,还是匈奴人……” 丁原自顾自的咕哝了一句,整个人不再紧绷,而是松松垮垮的,将自己埋进柔软舒坦的虎皮大椅里。 “我家大哥有万夫不当之勇……” 被看轻的吕布尚未说话,他身后的高顺,却是勃然大怒。 吕布只凭一柄方天画戟,便以一人之力,吓得数千匈奴人落荒而逃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高顺岂容他人轻视自己视为天人的结义兄长。 更何况,他的肚里,还憋着一股火。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吕布一眼,给堵了回去。 从今往后,一切以大哥,马首是瞻! 结义时,自己发下的誓言,高顺还是时刻牢记的。 “万夫不当之勇?” 听到高顺打抱不平的话,原本已经不打算计较的丁原,顿时又一阵心烦意躁。 相比于平和的,犹如一片汪洋的吕布,他身后时不时横眉怒目的高顺,更是让丁原不舒服。 “无知小儿!” 丁原一把抄起桌案上的酒壶,狠狠的砸向了高顺,放声怒骂道:“军中大帐,岂容尔等放肆……” 吱嘎……吱嘎…… 可是,还没等丁原将怒火倾泻出来,吕布的举动,却是让堂堂的并州之主,惊得合不拢嘴。 只见吕布踏前一步,一伸手,便牢牢接住了,丁原用力掷下的青铜酒壶。 若只是简简单单的接下,也就罢了。 可是,那把用料十足的青铜壶,在吕布的手中,竟像是泥做的一般,三下两下,就被捏成了一团废渣。 这…… 真是我那把,花费了重金,方才打造出来的酒壶么? 丁原怔怔的,盯着吕布手中的,那把熟悉至极的酒壶,慢慢的,从酒壶,变成了一团废渣。 咚!!! 仿佛只过了数息,又好似过了许久,吕布手一松,手中的那团,足有数斤重的青铜废渣,重重的,砸到了中军大帐内的松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而恍恍惚惚之间,正在神游天外的丁原,一下,就被惊的回过神来。 这吕布……好大的……气力…… 望了望地上的那一大坨废渣,丁原再望向吕布的眼神中,少了一点轻视,多了不少忌惮。 如此强横的手劲,只怕是张文远…… 不可避免的,丁原在心中,将自己麾下最厉害的武将,如今已经被他推荐到大将军何进门下的雁门人,张辽张文远,悄悄拿出来与吕布比较了一番。 可得出的结论,却是让丁原自己,也吓了一跳。 单论臂力,张辽,远不如吕布!!! 再一想到吕布那骇人听闻的战绩,丁原突然心中一动。 以一破千! 不会是……真的吧? 若是,真的话…… 那得此人为助…… 那…… 岂不是…… 将送张辽去了洛阳,手下再无得力大将,丁原对上骁勇善战的匈奴人,颇有些力不从心。 不然,他也不会挖空心思,想出那伏兵之计了。 一想到那失败透顶的伏兵之计,丁原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日,他于峡谷外十里处,设下了伏兵,就等着便宜小舅子,也就是那中军骑都尉回来报信,然后一举将那来犯的匈奴人击杀。 却不想,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直到日落西山,望眼欲穿,却又害怕打草惊蛇的丁原,才暗中派出侦骑,前去查探。 这一探,结果却是让丁原失望至极。 他那小舅子,连带手下八百步卒,竟然一声不吭的,被匈奴人全歼于峡谷之中! 说实话,那八百步卒的命,甚至他小舅子的命,侍妾足有十多个的丁原,完全不在意。 身为并州刺史,并州军大统领的他,最在意的,不是别的,唯有一样东西,军功! 或者更直接一点,是匈奴人的首级! 有了足够的军功,他便可以向朝廷邀功。 加官晋爵,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可是,那个无用的东西,竟然白白浪费了他斩获军功的大好机会! 临近年关,没有大量匈奴人的首级在手,让他如何入京,去邀功领赏哩! 越想越气,丁原顿时失了谈话的兴致。 只见他怏怏的摆摆手,冲着军中文书道:“此人颇有勇力,便着他……做个骑都尉吧。” “喏!” 文书连忙提笔,在军中名册上,写下了吕布两字。 文书等了一会,不见下文,便大着胆子问道:“那此人……是安排在中军,顶魏婴的缺?” “中军?不!” 丁原瞥了一眼吕布,还有他身后的高顺,心中的烦躁,不降反升。 “就……着他去河内,屯田!” 哼!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懂劳什子的大田之礼么,那便如你所愿! 去屯田! …… 第32章 燕雀安知鸿鹄志,鲲鹏反笑鸴鸠言(二) 屯田,自文帝始。 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 ——《汉书·爰盎晁错传》 ——————————————————————— 河内郡,汉置,今河南之河北道大部分地方,皆是。 “大哥,天天守着这片田地,何时,是个头呀!” 高顺本不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可在这河内军屯之地,一待便是小一年,任谁都会抱怨几句。 他背井离乡,放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高门子弟不做,千里迢迢来投边军,是冲着征战沙场,与塞外异族搏命来着,可不是为了当个庄稼汉。 “不急,等这茬麦子抽芽了,便快了。” 吕布当然知道,再过不久,张角三兄弟掀起的那场席卷天下的灾祸,就要开始了。 并州虽然身处边疆,黄巾军一时半会,还流窜不到这边。 但是,处心积虑想要建功立业,进而加官晋爵的丁原,又怎会困守边疆,坐视平乱救驾的天赐良机不顾呢! 只待勤王诏令一到,丁原便会尽起并州边军,前去洛阳勤王保驾! 黄巾贼,总比匈奴人要好对付的多! 出兵前,丁原就是这般的信心满满。 只不过,在接连吃了几个败仗后,丁原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以他麾下不过的数万的边军,想要在铺天盖地般的黄巾大军面前,能站稳脚跟,进而有所斩获,除非,能有一员勇力绝伦的大将坐镇才行! 只可惜,一心想要巴结上大将军何进的丁原,早就把唯一得用的张辽,给送去了洛阳,哪还有什么勇力绝伦的大将! 哦,不对! 有,倒是,还是有一个的。 九原,吕布! 只不过,这位据说能以一当千的猛将,早在一年前,就被他打发去河内,屯田去了! 于是乎,在接连吃了好几个败仗后,才想起来麾下还有一位猛将的丁原,连忙派人去河内急召吕布出征。 为了笼络人心,丁原还将一介武人吕布,任命为自己的主簿,以示亲厚。 但很可惜,待远在河内屯田的吕布,接到调令后赶至并州军中,轰轰烈烈的黄巾之乱,已近尾声。 正所谓,时也,命也! 苦心钻营的丁原,明明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 在黄巾之乱伊始,便出兵洛阳救驾的丁原,功劳完全比不上,在平乱中大放光彩的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人。 甚至,原本还颇有战力的并州边军,在前期的几次惨败后,元气大伤。 从此,并州军的整体实力,再也无法与同样是边军的,董卓麾下的凉州铁骑,公孙瓒麾下的幽州铁骑,相提并论。 …… 而在吕布的记忆里,再过一个月,便到了张角起事,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日子。 届时,短短一月之间,三十六方黄巾军,同时攻略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二十八郡,席卷了大半个汉家天下。 天下将倾之际,汉天子灵帝终于靠谱了一回,他一边结束了长久以来的党锢,一边诏告天下,颁布了招讨令,允许各地自行募兵剿匪。 “麦子抽芽……” 高顺望着刚刚翻过土,连种都没播下的田地,很是苦恼,喃喃道:“那不是……还得熬上好几个月……” “二弟,之前与你说的事,可以着手准备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吕布眼中精光一闪,做出了一个,与上一世完全不同的决定。 “真的?太好了!!!” 原本还百无聊赖的高顺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又惊又喜之下,他的嗓门,就不免大了些。 “大哥莫怪,是小弟孟浪了!” 在吕布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自知失态的高顺,颇有些自责。 事不密,失其身! 吕布所说的每一句话,高顺可都是牢牢的记在心里的。 “每逢大事,有静气,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屯田的这一年,吕布除了每日不绌的操练武艺,书也没少看。 上一世,勇则勇矣。 可吕布的下场么,委实悲催了一些。 经过痛定思痛,这一世的吕布,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上一世呀,就是吃了读书少的亏。 当然了,也不是说他想当一个饱读经书的当代大儒,至少,得多懂些有用的道理。 就冲着吕布能说出,每逢大事有静气这等话,他这一年的书,就没白读。 “是,大哥!” 与吕布相处的越久,高顺对这位年纪比自己小,但武艺、韬略远胜自己的结义大哥,愈发的敬佩。 屯田的这一年,自己这结义大哥,是怎么过下来的,别人不清楚,可高顺全看在了眼里。 天不亮,就起床操演武艺,半夜三更,还在苦读经史,天天如此。 刚开始,高顺还能跟着一起。 可一个月下来,高顺发现,这种日子,真不是寻常人能坚持下来的。 “大哥,咱们只是屯田而已,至于么?” “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受教了!” “受教了,那便继续。” “是!” 高顺还记得,那日与吕布对答的话。 不知为何,从那时起,他便有了一种感觉,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结义大哥,成熟的,完全不似一个少年郎,而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失意者。 大哥,定然吃过不少苦! 接下来的日子里,支撑出身名门望族的高顺,咬牙与吕布同睡同起,每日操练到精疲力尽之余,还苦读经书兵法,只有一个原因。 欲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亚圣的至理名言,每当高顺快撑不下去时,便会大声颂读。 这一年苦修下来,其它的且不说,高顺的武艺,要比吕布的记忆里,勉强将将够到一流门槛的水准,要强出上不少。 如今的高顺,已经是稳稳跨过一流门槛,达到了一流中等水准。 差不多就是五子良将里,张颌、徐晃的水准。 虽然还比不上张辽,但差距已经不大,与之斗上三五十个回合不败,还是可以的。 另外,除了习武读书,高顺在吕布的指导下,精挑细选的招募了数千流民,对外说是民夫,实则是进行了高强度的操演。 最后,十里挑一,只留下了八百人。 “大哥,你曾说过,时机一到,便会赐一个,让我称心如意的名号,那如今……” 高顺突然想到了一个事,一脸期许的,小声提醒。 “陷阵营!” 吕布平静的眼眸中,同样闪过一丝期许,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陷阵营?” 高顺闻言一怔,恍惚只觉得,一股热血沸腾。 这三个字,仿佛是天造地设,就是为他度身定做的一般。 “冲锋陷阵,有我无敌……” …… 第33章 燕雀安知鸿鹄志,鲲鹏反笑鸴鸠言(三) 并州,向北六百里,是匈奴人的腹地,亦是草原共主,匈奴单于於扶罗的,王帐所在。 这一日,一向安静祥和的匈奴王廷,尘土飞扬,震天般的刀兵相交之声,在广阔的天地间回荡。 纷乱中,无数身披毛裘的匈奴骑兵,正疯狂的,向一群来路不明的敌人,不断冲杀。 而这场奇怪的战斗,从烈日当空,一直持续到了夕阳西下。 为何说,这是一场奇怪的战斗呢? 首先,时间奇怪。 此时,正值寒冬,草原正是修身养息的时节,没有哪一个部落,会在这种大雪纷飞的时候,出兵打仗。 其次,地点奇怪。 这里,是匈奴王廷,是仅次于圣山狼居胥的所在,攻击这里,便是意味着与所有匈奴人为敌。 哪怕是实力最为强大的,正与匈奴人争夺草原霸主的鲜卑人,亦不敢冒着将星散于草原各处的匈奴部落,拧成一股绳的风险,堂而皇之的,直接进攻这里。 最后,也是最最关键的,是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速之客,太奇怪了! 这些人,数量不多,绝对不会超过一千人。 可是,这些人个个身披重甲,将全身上下,护的严严实实,就好似个铁疙瘩一般,丝毫不惧刀枪箭矢。 匈奴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功夫,在这些硬邦邦的铁疙瘩面前,完全失去了往昔的威风。 按说,匈奴人作战,讲究的是一击不中,便远遁千里,决不恋战。 可是,今日的匈奴人,就好像吃错了药一般,围着这些铁疙瘩,发动着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完全不计消耗,不计代价。 那么,匈奴人,难道真的是吃错药了么? 当然不是! 因为他们的王,单于於扶罗,还在这些铁疙瘩手里! 不错,堂堂的草原共主,统领着上百个大大小小匈奴部落的於扶罗,居然成了人家的俘虏! 以至于,愤怒的匈奴人,完全舍弃了以往的惯用战术。 哪怕是拼光了最后一滴血,只要还有一个匈奴汉子挥得动刀,也绝对不放任这些铁疙瘩离开。 当着他们的面,带着他们的王,离开。 身边的喊杀声不断,四处飞溅的鲜血模糊了高顺的视线,可他却连擦上一把的时间,都没有。 他经年累月所练就的一双铁臂,此时,需要紧握环首刀,不停的挥舞,将一个接一个冲上来的匈奴人,劈回去。 幸好,他的每一次挥舞,总会有斩获。 只要银芒闪过,便是一声惨叫。 匈奴人,多的是。 而且,还不会躲。 他,和他的八百陷阵营,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试图冲破他们设下的防线,好将那个头戴羽冠的老人,给抢回去的匈奴人。 “痛快,痛快啊!!!” 自那日峡谷之战后,已有一整年。 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里,高顺无不在想着,要替那些无辜的袍泽们,讨回一个公道。 丁原,他是一定要杀的。 但他大哥说了,杀丁原,时机未到。 既然丁原还杀不得,那么,匈奴人,自然成了倾泻他怒火的最好,也是唯一的对象。 草原上的落日,很红。 要比出身中原的高顺,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红。 但更红的,是高顺脚下,流淌着的血泊。 今日的血,要比那日的,更红一点,更多一点…… 不知为何,身处战阵最前端的高顺,居然还有空暇,想一些,与战事无关的琐事。 “都尉,匈奴人,退了!” 一名什长,大声的在高顺耳边提醒,语气中,充满了大战过后的兴奋,与疲惫。 “退了?” 回过神来的高顺,盯着撤回本阵,正在重新整顿队形的匈奴骑兵。 “不,匈奴人的援军到了,他们……又有了指挥者!” 很快,高顺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要知道,陷阵营的这次突袭,可谓是有备而来,事先可是做足了功课。 他们趁着天色未亮,所发动的奇袭,除了将此行最大的目标於扶罗一举擒获以外,还将匈奴王廷的几大统兵之人,悉数击杀。 而暂时失去指挥的匈奴大军,这才会像是无头的苍蝇一般,不断的冲击高顺的陷阵营。 如今狂攻了一整日的匈奴人,舍下陷阵营中的於扶罗,撤出数里之外,重新集结出防御阵形,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就是又有威望足以,统领匈奴大军的人,出现了。 “都尉,要不,趁着这空档,咱们……撤吧?” 又是那个颇有些眼色的什长,低声建议。 “不错,要不咱们撤吧!” “都尉,事不宜迟啊!”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聪明人。 高顺斜眼,不动声色的,瞄了一下三个乱他军心的什长。 侯成、魏续、宋宪! 八百陷阵营,分为八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有一什长。 而这三人,正是八位什长中,高顺原本颇为看好的三人。 只不过,当他把陷阵营名册,交给他大哥时,他很是不解。 为何大哥要提笔,在这三人的名字上,重重的,划上个圈。 如今,高顺算是明白了。 只不过,跟着吕布在河内,多读了一年经史的高顺,城府渐长。 只是淡淡扫过侯成、魏续、宋宪,高顺便把视线,投向了数里之外的匈奴大军,大声吼到:“冲锋陷阵,有我无敌!全营,出击!!!” 他要趁着匈奴人立足未稳,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冲锋陷阵,有我无敌!” “冲锋陷阵,有我无敌!” “冲锋陷阵,有我无敌!” …… 就在高顺的陷阵营,正于匈奴王廷掀起腥风血雨之际,并州大营,丁原接到了从洛阳传来了军情。 “哈哈哈……太平道起事,黄巾贼兵进犯洛阳?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呐……” “将军,贼人作乱,为何……却说是天赐良机啊?” “你不懂,你不懂啊……” 听到部将发问,心情大好的丁原,并没有一贯的责骂,而是极为难得的解说了几句。 “太平道,哼!不过是一些只会画符写咒的一伙神棍,哄骗一下愚夫愚妇还成。至于造反么,只不过是徒添笑柄罢了!” “将军英明!” “哈哈哈……” 在部将的马屁声中,仿佛是看到了一条终南捷径的丁原,大笑着,一把抄起桌上的令旗。 “即刻全军整备,与本将出兵洛阳,勤王保驾,平定乱事!” “即刻……全军……” 部将闻言大惊,提醒道:“全军出征……那万一,胡人南下……” “区区边患,不必多虑!” 身负镇守边疆重任的丁原,得了提醒,却是一摆手,无所谓的说道:“即便是有胡人南下,抢上一阵,得了些甜头,便会回去了。” 一颗心思,早就飞去洛阳,做起了勤王保驾美梦的丁原,哪还会把并州百姓放在心上。 他领军与匈奴人人作战,为的是军功,又不是百姓! 所以,勤王保驾的天赐良机就在眼前,胡人南下,与他何干? “将军……” 部将还想再劝,却被失了耐心的丁原喝止。 “还不速去传令!” 丁原面色一沉,冷冷道:“记得,违令者,斩!” “喏……” …… 第34章 世人何解玄机妙,洞天辩法孰是真(一) 庄周者,太上南华仙人也,其前世学道时,愿言:我得道成仙,才智洞达,当出世化生人中,敷演《道德经五千文》,宣畅道意。 ——《太极真人敷灵宝斋戒威仪诸经要诀》 ————————————————————————— 天柱山,是个好去处。 万壑争流,千崖竞秀,主峰峻拔高耸,直入云霄,势如擎天之柱,故有天柱之名。 天柱山风景虽好,但常年待在此地修行,终日粗茶淡饭,对于世俗之人来说,却是一件苦差事。 许劭,便是吃不得这份苦。 在天柱山修行数年之后,实在耐不住山中寂寞的他,便下了山,成了天下闻名的月旦评创办人。 这一夜,是正月十五,天上的月亮,格外的圆,格外的亮。 明月高悬,银河隐退,夜空像是水洗过一般,洁净无瑕。 一个头戴紫阳巾,身披八卦衣,淡眉星目,面色红润的道士,正仰首,盘坐于天柱峰顶。 “师兄。” 自颍川书院出来后,经过多方打探,许劭基本已经摸清楚了太平道的底细。 太平道,的确要起事! 但他,还有一事不明。 所以,他来了天柱山。 见到了想见的那人,仍是在记忆中的,那个老地方时,许劭面色一喜,心中大定。 “你来了。” 道士听到许劭的声音乍然响起,也不惊讶,似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 “师兄……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眼前这位师兄,许劭自幼年时,便是这般容颜,数十年下来,竟是丝毫未变。 故而,许劭对于师兄料到自己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 师兄的道行,深不可测! “太平道。” 道士伸了个懒腰,笑嘻嘻的,一语道破了许劭心中所想。 “师兄果然料事如神!” 因为一个极其偶然的机缘,被师傅带上山后,就没有见过那位,一睡便是好多年的师傅,许劭的本事,就是这道人教出来的。 自打天机不知被哪位大能给遮掩后,许劭就一直担心,天柱山上的师兄会不会受影响。 如今见到师兄,仍是那个不用掐,不用算,足不出户,便能洞悉一切的模样,许劭逾发的敬佩。 “你想问的,是太平道的太平要术,是不是传自南华仙人。” 道士的眼眸一开一合间,星光熠熠,仿佛天空中的万千星辰,尽被收录于他这双星目之中。 “还望师兄赐教!” 许劭倾佩之余,有些紧张,只觉多日探寻无果的谜团,即将揭晓。 “是。” 道士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 “是,也不是?” 许劭闻言,眉头紧皱。 听到道士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回答,许劭越发的糊涂了。 “太平要术,太平清领道。” 见许劭若有所思的模样,道士微微一笑。 “……” 许劭得了道士提示,却是仍不得要领,只是反复的念叨着太平要术,以及与之有几分相似的,太平清领道。 “好了,莫要做无用功了。” 见到许劭冥思苦想,却始终不得其法,道士叹了口气,颇是惋惜道:“小师弟啊,你天资聪颖,机缘也够,只是这心性吧……可惜了……” “师兄训诫的是!” 凭借月旦评,在世俗间创下了诺大的名头,许劭走到哪,都会被人恭敬的尊称一声子将先生。 可如今,白发苍苍的子将先生,却在这道士面前,羞愧的好似一个孩童一般。 “罢了……” 道士招招手,示意许劭上前。 许劭连忙躬身趋步,来到道士跟前。 “叱!” 道士双目微睁,顿时星光大放。 星河…… 在昏迷之前,许劭好似看到了一条汇聚了无数璀璨星辰的星河,耀眼,夺目。 这星河,似曾相识。 好像就是…… …… “天地之间,有仙人么?” 恍惚间,许劭仿佛是回到了初上山的时候,又成了一个对任何事,都有着无穷好奇心的孩童。 “修道有德,既成仙人。” “师兄,师兄,那仙人可在天上?” 少年许劭闻言大喜,围着盘坐于山峰之巅的道士,又叫又跳,纠缠不休。 “天上,无仙。” 道士被打扰了修行,也不着恼,淡淡一笑,倒是颇觉有趣。 “那……仙人,住何处?” 少年许劭不依不饶,紧紧拽着道士的袖袍,非要讨个说法。 道士没有回答,而是伸手从空中一探,待他再亮出手掌时,掌心里,已经赫然多了一颗金珠。 “咦?” 盯着这锭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金珠,许劭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下就被吸引了注意,哪还记得再问仙人的事。 “好玩,好玩!” 许劭喜的眉开眼笑,拍手大叫道:“师兄这戏法好,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道士望向许劭的目光中,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惋惜,叹息道:“本来真性唤金丹,四假为炉炼作团……你,终究还是差了点……” 少年许邵一怔,似乎冥冥之中,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机缘,灵台之中,好似缺了一小块,变的空落落的。 但很快,在对隔空取物戏法的好奇心驱使下,还是一个懵懂孩童的许劭,完全忽略了那一点点的不适感,不住的央求。 “师兄,变一个,再变一个呀!” “哎……机缘天定,强求不来的……” 道士闭目微叹,再睁眼时,又恢复成了古井无波的出尘模样。 …… 山中修行,时间流逝飞快,一转眼便是,数年已过。 实在受不了山中修行的无趣,青年许劭在万般忍耐,却仍克制不住心中的躁动,终于向道人辞行。 临行前,修行数年,自觉学了一身本领的许劭,问了道人一个问题。 “师兄,真的可以洞悉天机,逆天改命么?” “洞悉天机,可以。” 道士对许劭的提问,向来是知无不言。 “观星。” 道士指了指夜空中的星河,说道:“已经定下的天数,会在天象中展露,修行之人通过观星,便可洞悉天机。” “师兄教授的观星术,我已融会贯通,此行下山,定能创出一番功业!” 青年许劭闻言大喜,对于下山的心思,越发的坚定。 “你呀……” 道士微微摇头,也不多劝。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该走的,迟早会走,再劝也无用。 “师兄,既然观星可洞悉天机,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逆天改命呢?” 许劭突然想起,师兄只说了洞悉天机,却未说逆天改命的事,便继续发问。 “观星……逆天改命……” 道士斟酌一下后,淡淡道:“能在天象中呈现的,皆已是注定之事,改不得。” “改不得……” 许劭闻言,先是大失所望。 不过,一想到,马上可以离开这个闲的发慌的地方,去山下的红尘俗世里闯荡,他便又心情大好。 能洞悉天机,青年许劭,已经很满足了。 “山高水长,天涯未远!” 许劭深深一礼,起身后,笑嘻嘻的说道:“师兄,后会有期!” “去吧。” 道士见许劭去意已决,也就息了谈话的兴致,说完去吧两字后,便闭目不语。 “师兄保重!” 许劭又施一礼后,再无牵绊,干脆利落的转身,大步流星的向山下,飞奔而去。 …… 第35章 世人何解玄机妙,洞天辩法孰是真(二) 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于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青领书》。 ——《后汉书·襄楷传》 ——————————————————————— 不知多久之后,道士吐故纳新,缓缓睁眼。 望着朝夕相处了数年,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小师弟,头也不回离去的方向,独自一人的道士,不知为何,喃喃自语。 他将刚才想说,却又未及说全的话,悉数又说了出来。 “观星,可洞悉天机,只是这天机……” “已定之事,可呈现于天象之中,那未定之事……” “既是未定之事,又谈何逆天改命……” “未定之事,一旦被提前洞悉,便成了既定之事……” “天道叵测,天道叵测呐……” “故而,还是无星可观吧……” …… 一阵暖意流淌全身,许劭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远处朝阳升起,将整个天柱峰,照耀的金光灿灿。 回过神来的许劭定睛一看,不由大惊。 “师兄!!!” 许劭四下张望,哪里还有道士的身影。 “这是……” 苦寻无果的许劭突然发现,他的脚边,赫然多了一盏,刚刚熄灭的青铜古灯。 七星灯!!! 七星? 许劭心中,没由来的,一惊…… …… “太平要术,太平清领道……” 许劭虽得了师兄指点,却是对太平道的道统,始终没有头绪。 这一日,百无聊赖之下,他在书房中点燃了那盏古拙的,青铜七星灯。 七星俱燃,青烟袅袅。 恍惚间,许劭眼前闪过了白虹贯日、慧星袭月、荧惑守心等等,一系列的诡异天象。 “这是……” 各种诡异天象过后,许劭的眼前突然一亮,待定睛一看,却是不由的暗暗称奇。 此时的他,哪还是在自家书房! 分明,就是到了洞天福地之中! “琅琊?” 望着洞府门头的匾额,仔细分辨之后,方才认出上面依稀是两个上古鸟篆,琅琊。 许劭将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全部搜肠刮肚想了一遍,都没想起这琅琊,究竟是在哪,又是哪位前辈高人的道场。 罢了! 想不起来,那便不想了! 直接进去,不就清楚了! 许劭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一抬腿,便迈步跨进了这古朴神秘的琅琊宫。 “吾等道家,盛世闭关修炼,乱世下山救世,如今乱世将至,诸位道友,我辈当如何弘扬道法,拯救黎民苍生,还请各抒己见!” 许劭方踏入琅琊宫大殿,便听到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响起,不由一惊。 师兄? 许劭正想上前,却见到殿中坐满了高矮胖瘦,或俊朗,或清癯,或古拙,但俱是道士装扮的奇人异士,便知此时,并不是上前攀谈的好时机。 于是,许劭便在角落里,随手找了一个蒲团,席地而坐,静静的观望殿中的情形。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一位身材高瘦,容貌清秀,眉眼间满是书生意气,若不是在此地,许劭一定会把这个身着黄色道袍的年青人,当成一个不第的秀才。 咦? 这人是…… 张角? 许劭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人,他好像见过! 只不过,他所见到的那个张角,要比眼前的这个,年岁上,要大上许多。 怎么回事? 就在许劭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青年张角来到了大殿正中,侃侃而谈。 “吾辈,当在人间弘扬老庄,广纳道众,待天时一到,民心归纳,便高举黄旗,领三十六方百万道众,于各州郡响应,趁势夺了这天下!” “届时,神州大地以道家为正统,普天之下,莫非教众!” “最后,天下大同,百姓安乐,道法昌盛!” 青年张角振臂高呼,言语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魅力。 饶是以许劭的定力,亦不免心神动摇,跟着青年张角话语中,所描绘的场景畅想了一番。 天下大同! 百姓安乐! 道法昌盛! 这是多么,令人向往…… “一派胡言!” 就在许劭差一点,就要陷入那美好愿景,不可自拔这时,一个威严的喝斥声,乍然响起。 猛然回过神来的许劭,暗暗汗颜。 张角这厮,蛊惑人心的本事,好生厉害! 难怪名不见经传的太平道,在短短十余年间,便被他搞的如此声势浩大! 定下心神,有了防备后的许劭,自是不会再被张角的言语给带着走。 果然是,一派胡言! 许劭恨恨瞪了一眼张角,又怀着感激的心情,寻找那个威严嗓音的主人。 一个身披绿色道袍,有着这年头颇是少见的,臃肿身材的胖道人,三两步,便来到了殿中,与张角相对而立。 咦? 他这道袍,不知是何种材质,看着,竟比最好的丝绸还要华贵,飘逸…… 道法自然,寻常的道家之人,对于吃穿用度,向来是随意的很。 这还是许劭头一次,见到如此华贵的道袍,自然不免会多看上几眼。 “我当是谁,原来,是五斗米道张天师!” 青年张角只一眼,便毫不客气的道破了胖道人的根脚。 五斗米道? 张天师? 张鲁? 许劭眉头微皱,五斗米道,他倒是有所耳闻,乃是近些年,才在蜀中那一片冒出来的。 只不过,这名声么…… 似乎…… 五斗米道,也有人,称之为,米贼! “不知张天师,有何高见呐?” 被张鲁当着一众前辈高人的面,亳不容气的喝斥,性子颇是倨傲的张角,自然不会和颜悦色。 “老子曰,小国寡民。” “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使人复结绳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张鲁敢出言喝斥,自然是有备而来。 只见他摇头晃脑的,将《道德经》第八十章,原封不动的,朗声诵读了一遍。 “你究竟,是想说什么!” 《道德经》,张角当然通读过。 但醉心红尘俗事的张角,对于《道德经》的参悟,自然是没有家学渊源的张鲁,来的那么深。 张角,并没有理解张鲁,到底是想要表达些什么。 张角的窘迫,一目了然,尽收于张鲁眼底。 “哈哈哈……” …… 第36章 世人何解玄机妙,洞天辩法孰是真(三) 张鲁,字公祺,沛国丰人也。祖父陵,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 ——《三国志?张鲁传》 ———————————————————————— “鹄鸣宫出来的人,哼,便是这般修养么?” 一声冷哼,自张角的身后响起。 许劭寻声望去,不由暗喑心惊。 只见一位碧眼童颜,身披鹤氅,手执藜杖的老道,正端坐于主位,面色颇是不善的,盯着仰天大笑的张鲁。 整个大殿的温度,竟似乎是下降了不少。 这道人,好高的道行! 许劭眼神一凛,不由心中暗惊。 张鲁显然是识得那老道的厉害,连忙收敛起了恣意狂态,讪讪然,望向了身后。 “琅琊宫的待客之道,哼,也不怎么样!” 同样一声冷哼,自张鲁身后传出。 许劭寻声再望,心中则又是一惊。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相貌古奇,同样身着华贵紫色道袍的老道,面色稍变,便引得风雷声大作,竟连这大殿里,原本毫光大放的灯火,都为之摇曳。 举手投足间,便有天地异象相伴! 这人,好深的道行!!! 饶是许劭阅人无数,也从未见过这等,言出法随的奇人异士。 没想到,今日一见,就是俩! “诸位道友,今日只辩法,不斗法!” 眼见殿中的局势,就要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许劭那师兄双目微睁,出言相劝。 “哼!” “哼!” 两声冷哼,从张角与张鲁的身后,各自传出之后,便再无下文。 而大殿之中的灯火,不再摇曳,温度,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师兄,好大的面子! 角落里的许劭,见平日里只在山顶打坐的师兄,竟能一言,便让两位道行,高到没边的前辈高人息事宁人,不禁为之啧舌。 “你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张角见身后的老道不再作声,便知道,事情是因他而起,也应由他,来继续推进下去。 “直说便直说!” 张鲁忌惮张角背后之人,但对张角么,却是丝毫不惧。 “论起上一次道家救世,还是当年封神一战!” 张鲁稍稍整理一下思路,便开始了他的又一次长篇大论。 “当年,以周武王正义之师,讨伐商纣王那暴虐之君,尚且血流成河,白骨累累……” “如今,你太平道,想以平民百姓为兵卒,妄起刀兵,实乃是取乱之道……” “尔等做法,断不能一取天下,反倒会让教众深陷战祸之中矣……” “……” “不妥,大大的不妥!” 张角被对方的这一通长篇大论,给说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尴尬。 “夸夸其谈!” 好不容易,待张鲁说完,张角便立马反唇相讥,说道:“我太平道救世之法,妥与不妥,暂且不论,可你五斗米道,又如何救世?” “你且听好喽!” 张鲁显然是早有腹稿,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瞥了一眼张角,这才亮出了底牌。 “可先占据一郡之地,以我五斗米道教法,教诲一郡之民,诚信执事祈祷驱疾!” 张鲁面露自得之色,挑衅似的,再次瞥了张角一眼后,方才继续说下去。 “有了这一郡之地为榜样,便有第二郡,第三郡,直至郡郡如此,最后,这天下,自然太平!!!” 张鲁说完,笑吟吟的,望着张角。 而张角,则是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张鲁说的这法子,从难易程度上来说,的确要比张角提出的法子,要容易实现的多。 先占一郡之地,教化民众,再带动其他州郡,最后直至天下大同,肯定要比先夺天下,再教化民众,简单了不知多少倍。 而且,以张鲁所表现出来的样子,绝对不像是临时起意。 而是,蓄谋已久! 说不定,张鲁所说的一郡之地,早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张角一念至此,再看向张鲁的目光中,除了讨厌,还多了一丝忌惮。 但若要说,张角就此怕了张鲁,倒也不至于。 张角,可是心怀天下之人! 能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人,又岂是胆小怕事之人。 “取一郡之地容易,可若他日,有诸侯陈兵百万来犯,你又如何抵挡?” 张角冷冷一笑,鄙夷道:“到头来,不过是黄梁一梦!” “你这莽夫,不识天数,不知进退!” 张鲁没想到张角竟会这般诋毁,他心中老成持重的救世之法,顿时勃然大怒。 “不识天数?哈哈哈……” 张角听闻对方说他不识天数,就好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为可笑之事。 “天象已显,天数已定,汉室将亡,天下大乱,这些,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你说我不识天数?” “天下大乱是不错,可是……” 张鲁冷冷一笑,说了一句让张角大惊失色的话。 “那你,可有从天象上看出,西南有一地,出天子气,三十年之内,无刀兵!” 张鲁此言一出,不止是让张角面色大变,更是引得大殿之中一片大哗。 天子气? 一时间,大殿之内光华大作。 不知有多少奇人异士,同时动用了看家的本事,演算起了天机。 轰隆隆…… 霎那间,整座大殿剧烈晃动,天空之中,更是闷雷阵阵。 许劭离门口最近,一探头,便看到了原本还是漫天星辰的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好似是一幅末日景像。 “不好!诸位道友,快住手!” 惶惶不可终日之际,许劭突然听师兄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只不过,与平时一贯的淡然不同,许劭竟是在师兄的嗓音中,听到了一丝丝慌张。 能让师兄都慌张的事,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天道震怒,来不及了!玄天无极,收!!!”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事态要发展成不可收拾的千钧一发之际,许劭的眼中,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漫天星光,猛的一亮。 这一亮,可绝不是常见的星光闪烁,而是亮到了极致。 亮到了,不可思议! 每一颗星辰,都亮过了月亮,直追太阳的亮度。 不对! 其中,好似有数颗,甚至…… 盖过了太阳的亮度! 大可以想象一下,若是天空中,布满了好多的太阳,那将是何等样恐怖的情形。 好在,这一亮,仅仅只是一亮。 一亮过后,漫天星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错,无影,又无踪! 许劭吃惊的望着只余一轮明月的天空,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向天空,顿时大惊失色。 漫天星辰呢? 怎地连一颗,都见不着了? 就在许劭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师兄充满疲惫的声音响起。 “天道震怒,降下末世雷劫……本座勉力周旋,方才侥幸逃过一劫……只不过……” 听出了师兄声音中的异样,许劭很是担心的朝师兄望去,不免又是一阵紧张。 只见素来丰神飘逸,宛若神仙中人的师兄,此时哪还有平日里的从容,不说是奄奄一息吧,也跟油尽灯枯差不多了。 “道兄慈悲,以身挡劫,方才让我辈逃过大难,贫道,谢过道兄!” 鹤氅老道起身,恭敬一礼。 “道兄慈悲,贫道,谢过道兄!” 大殿另一端的紫袍老道同样肃然起身,深深一礼。 有了这两位领头,大殿之中纷纷响起了感谢之声。 “谢过道兄!” “谢过道兄!” “谢过道兄!” …… “罢了……” 听到满殿的感谢声,许劭师兄双目紧闭,摆摆手,淡然的说了一句,让许劭,让满殿之人面色大变的话。 “此方世界,自今日起,百年之内,无星可观!” 原来如此! 是师兄,遮掩了天机! 许劭突然反应过来,为何原本有迹可循的天机,突然之间会无法观测。 原来这一切,都是出自师兄的手笔! 能以一己之力,掩遮一方世界的天机,师兄的修为真真是了不得! 就在许劭为之啧舌,也为之赞叹的时候,让他惊愕万分的情况,却是猝不及防的发生了。 他那端坐不动,紧闭双目的师兄,突然间,整个人光华大作,竟是发出了耀眼至极的光芒。 “师兄!!!” 在许劭正想要上前查看时,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弹出了这个虚幻的洞天福地。 而在最后的一刹那,许劭仿佛是看到了他的师兄,轰然解体! 万千星辰,从他体内,疾射而出! 重又化成了,漫天星光! 而就在许劭彻底的,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依稀,看到了他师兄冲他苦苦一笑。 似乎还…………… 比了一个手势…… …… 第37章 募兵榜前斥玄德,杀人诛心毁名声(一) 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亡命奔涿郡。 ——《三国志·蜀志·六》 ———————————————————————————————————— 花开数朵,各表一枝。 汉光和七年,秋。 大贤良师张角,遣弟子唐周,赶赴洛阳,与大内中常侍封谞,密谋反事。 唐周告反,封谞等一干人下狱。 张角闻知,星夜举兵,自号天公将军,其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 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太平道教众,四方景从。 短短数日间,裹黄巾从张角反者,何止数十万之众。 黄巾军兵势,日益浩大,大汉官军望风而靡,整个汉室江山,顿时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汉灵帝火速降诏,命各地自行招兵募士,讨贼立功。 …… “良机已至,下令全军整备,随我兵发洛阳,入京勤王!” 并州刺史丁原,手捧朝廷的召讨令,仰天长笑,志得意满! “哈哈哈……” …… “速将此信,交于京中的袁绍、曹操、荀彧、荀攸。” 极为惋惜的,望了一眼身后的,陷于熊熊大火之中的颍川书院,司马徽将几封书信,交给了最为看重的学生,郭嘉。 “老师,原定的除奸大计……” 郭嘉何等聪明,不用看信,便猜到了信中所写,究竟是什么内容。 “哎……” 司马徽长叹一声,无奈摇头道:“人算,终究是不如天算呐……” “那……老师与我那结义大哥的赌约?” 郭嘉眼珠一转,笑嘻嘻样子,似是完全不惧乱世将至,反倒是颇为的,跃跃欲试。 “哼!” 司马徽面色一整,训斥道:“除奸大计,只是暂缓,待平定太平道之乱后,自见分晓!你可不能坏了为师的大事!切记,送完了信,即刻去襄阳与为师汇合,不得有误!” “晓得了,晓得了!” 郭嘉嘴上答应的飞快,可脑袋里在盘算着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 幽州太守刘焉,乃汉鲁恭王之后,为人方正谨慎,黄巾军作乱尹始,便急召校尉邹靖商议平乱事宜。 “贼兵人多势众,而我幽州官军不过万余,势不能敌,还望明公早作准备!” 邹靖管军,他的话,刘焉自然相当重视的。 “传令本州郡县,发榜募兵!” “喏!” …… 幽州,涿县县衙门口,人声鼎沸。 自黄巾作乱以来,肆虐乡里,无数不愿从贼的良民,全都往州县府衙这里挤。 毕竟,府衙里,有粮,也有官兵。 “放榜啦!放榜啦!让开,快让开!” 一名皂衣衙役,手捧一卷榜文,大声的呵斥着,那些围在县衙门口的流民。 “官爷,官爷,榜文里写的啥?” 这年头,识字的,毕竟是少数。 不少听到要放榜的流民,不待榜文张贴,便七嘴八舌的,大声冲着衙役嚷嚷了起来。 “州牧有令,募兵!” 衙役一边从人群中挤过,一边大声的回应。 “募兵?那岂不是有皇粮可以吃了?” “你是不是傻啊,当兵,得打仗!” “就是,小命都没了,还吃个屁!”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会泼凉水。 人群之外,有一持戟青年,倚着县衙门前的大树,将这乱哄哄的场面,尽收眼底。 想来,那大耳贼,就快出现了吧! 这英武的持戟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提前赶至涿县,等了足足半月有余的吕布了。 而他所等之人,自然就是刘备了。 涿县放榜日,桃园结义时! 吕布的记忆中,刘备酒后,可不止说过一次,他与两位结义兄弟的第一次相见,正是涿县募兵告示,放榜的那一日。 而地点,就是在涿县县衙,正门东侧,布告栏前! 时间对了,地点对了。 现在,就只等正主了! 吕布一见募兵告示端端正正的,贴上了告示栏,便不由的打起了精神。 报仇雪恨,就在今日! 大耳贼啊,明年今日,哼! 便是你的,祭日! 不多时,一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至肩,双手能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长的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的青年,一下就跃入了吕布的眼帘。 大耳贼! 等的,就是你! 吕布星目中精光煜煜,面上的狠厉之色一闪而过。 就在吕布提戟,准备悄然上前,趁着刘备不注意,一戟结果了他性命的时候,异变陡生。 “小布,是你么,小布?” 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说不出的欣喜,乍然响起。 小布? 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如此称呼某! 吕布面沉似水,寻声望去,待他看清,那唤他小布之人是谁时,不禁一怔。 怎么,竟会是她? “小布,真的是你!” 一个满面欣喜的老妪,奋力的从拥挤的人群中挤来,朝着正准备暴起行凶的吕布,趋步而来。 看着颤颤巍巍的老妪,在汹涌的人群中东倒西歪,又看了一眼只差十数步,便能击杀的刘备,吕布陷入了天人交战。 杀刘备! 此人不杀,后患无穷! 吕布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将那个害的他身首异处的罪魁祸首,一击必杀,以绝后患。 只不过,那个孱弱的老妪,那个曾让吕布在灰烬中,感受到一丝余温的老妪,此刻,正在人群中,摇摇欲坠! 怎么办? 杀刘备,还是……先救她? 杀…… 杀刘备! 在这一瞬间,刻骨铭心的仇恨,渐渐的浮上了吕布的心头。 冲天般的杀意,一下,就主导了吕布的思维。 杀!!! 以极大的毅力,扭过头,吕布一咬牙,紧握手中的方天画戟,就要直奔刘备而去。 在这一瞬间,他也极其郑重的,在心中默默发下了一个誓言。 大耳贼,你就安心的,上路吧…… 汝母,吾养之! 不错,吕布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刘备,照杀不误! 刘备的老母,则由他吕布,来养老送终! 吕布面色如霜,浑身散发出冲天杀意。 他身上溢出的肃杀的气机,顿时让周边的温度,都仿佛是下降了不少。 顺着吕布锋锐的目光,拥挤的的人群,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给排开,露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刘备! …… 第38章 募兵榜前斥玄德,杀人诛心毁名声(二) 初,刘备在许,与曹公共猎。猎中,众散,羽劝备杀公;备不从。及在夏口,飘摇江渚。羽怒曰:往日猎中,若从羽言,可无今日之困! ——《蜀记》 —————————————————————————————————— 吕布望着通道尽头的刘备,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充斥于胸间。 要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足足有两年。 如今,刘备这大耳贼,就离他十步。 这点距离,他只需一个纵步上前,便可将大耳贼碎尸万段,如何不让他欣喜若狂。 畅快! 酣畅淋漓的,畅快! 吕布不再犹豫,屏息凝神,一紧手中的方天画戟,便要使出自己威力最大的焚天戟法中,最强力的杀招。 射日一字龙吟破! 他这一式,大有讲究。 讲究的,是一个快字。 正所谓,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 吕布使这一招,是因为他,不想再等了。 一刻,也不想! 只见吕布单手平端方天画戟,蓄势待发,只待脚下一发力,整个人便会人戟合一,如后羿射日的那支神箭一般,疾射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惊觉老母不在身边的刘备,焦急万分的一回头,目光顺着人群散开的那通道,看到了执戟欲刺的吕布,也看到了,他那岌岌可危的老母。 “阿娘!!!” 心忧老母安危的刘备,见到老母就要倒地,然后被汹涌的人无情的淹没,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考虑持戟的吕布想做什么,直接朝着吕布飞奔而来。 不,他不是冲着吕布。 他,是想越过吕布,直奔他老母而去。 望着心心念念要杀的大仇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只需将戟一探,便能洞穿这大耳贼的胸膛,吕布却是犹豫了。 他,在喊阿娘? 那她…… 观他焦急模样,她…… 此时杀他,是不是…… “阿娘!!!” 就在吕布犹豫的这一瞬间,满脸焦急的刘备,又是一声高呼,便与吕布擦身而过。 罢了…… 吕布望着刘备近在咫尺的背影,给了一个安慰自己的理由。 哼! 要杀,便光明正大的杀! 某,可不做不出,这背后伤人的小人行径! 吕布收戟,一个纵跃,便跃过了刘备,也跃过了人群。 “老人家,小心!” 吕布双臂一振,便挡开了老妪身边的路人,一下,便空出了老大的空间。 一探手,轻轻扶起倒地的老妪,吕布柔声问道:“可有……伤到哪里么?” “无碍,无碍!” 老妪起身,不顾身上沾满了尘土,先是关心起吕布来。 “小布呐,你近来可好?” 老妪紧紧把住吕布双臂,上上下下,关切的打量起来。 不等吕布回来,老妪又急急道:“你呀,怎地把身上铜钱全给了老身,自己可怎么办,还有,这鞋……” 在吕布讶异的眼神中,老妪竟从怀中,掏出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粗布鞋! 这鞋? 不就是那天留在…… 怎会? 未等吕布发问,便听老妪说道:“天见可怜,老身每次出门,都随身带着这鞋,为的,就盼着能遇上小布你啊!来,快穿上,快穿上!” 老妪一边说着,一边费力的弯下腰,想替吕布换上手中的,宛如崭新的那双粗布鞋。 熟悉的情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吕布不由的眼睛一酸。 因为他发现,她,弯下腰来,似乎比上一次,又要费劲了许多。 “老人家,你……这是又何苦来哉……” 望着老妪瘦若枯柴的手脚,吕布不敢稍动,生怕一不小心,便弄伤了这弱不禁风的老妪。 再一想到这老妪,方才还在拥挤的人群中,磕磕碰碰,东倒西歪,吕布愈发的后怕。 “小布呐,那日一别,我便日夜牵挂着你,生怕你吃不上饭,穿不上鞋……小布啊,以后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哟……” 老妪费劲的,替吕布换好了鞋,又在吕布的搀扶下,费劲的直起腰来,乐呵呵的,说着看似数落,实则全是关怀备至的话。 迎着老妪满是关切的目光,杀伐果断的吕布,不免就是一阵心虚。 上一刻还在想着杀人独子,这一刻,却又受这老妪的关爱,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此时的吕布,哪还有方才的冲天杀意。 有的,只是愧疚。 他真不知道,当着这老妪的面,若是真的一戟击杀了她的独子,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她。 “兄台,刘备,这厢有礼了!” 就在吕布又是惭愧,又是惶恐之际,一个既熟悉,又让他心生讨厌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哼!” 吕布面色一沉,回首怒目而视,斥责道:“身为人子,就是这般照顾自家老母的么?” “兄台……” 正行揖礼的刘备,被吕布噬人般的目光一刺,顿时浑身一颤,手足无措。 “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你明明家有体弱的老母,却兀自外出游学多年不归,实属不孝!” “方才你明知此地人多,却仍丢下老母不顾,任由她身陷险境,大不孝!” “如今,你不先照看老母,却与某攀谈,更是大大的不孝!” “刘备,你就是个不孝之人!” 吕布一句接一句,完全不给刘备反驳的机会,将其喝斥的满脸通红,无地自容。 哼! 大耳贼,暂时杀你不得,那便骂上几句,以泄心头之恨! 吕布有心泄恨,自然不会刻意压低嗓门。 他骂刘备的那些话,全被周围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大汉以孝治国,若是有人背上了不孝之名,那可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在周遭一众鄙夷不屑的目光中,刘备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千夫所指的不孝之人,不由面如土色,两股战战,惶惶不可终日! “不……不是的……” 刘备有心辩解,却又发现无从辩起。 吕布突然反应过来,上一世刘备惯以仁义着称,凭借着良好的名声,走到哪,都被人恭称一声玄德公。 眼下左右是杀不了他,不如……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而生! …… 第39章 募兵榜前斥玄德,杀人诛心毁名声(三) 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年十五,母使行学。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 ——《三国志?蜀传二》 ————————————————————————————————— “小布,小布,莫怪备儿,是老身同意他,出去游学的……” 老妪见不得独子难堪,连忙出言解围。 “老人家,不是某刻意贬低他!你且看好喽!” 吕布两指一并,剑指刘备,大声说道:“你十五便外出求学,如今已经二十八,某问你,这一十三来,于文于武,可有拿得出手的成就?” “……” 刘备闻言一怔,默然不语。 若是有拿得出手的成就,他又怎会灰溜溜的回乡,还要到这县衙门口的告示栏,来碰运气! “某再问你,经史子集,你善治何种?刀枪剑戟,你敢与某,一较高下?” 吕布咄咄逼人,继续质问。 “……” 刘备师从卢植,却不喜读书,反倒醉心于声色犬马之中,故不得其师卢植看重。 以至于,他的几位同窗都已前后出仕,尤其是最出色的公孙瓒,早已经声名鹊起,威镇辽东。 唯独他,却是始终不得志。 文不成,武不就! 这就是刘备如今,最好的写照! “罢了……” 吕布摆摆手,说出了一句诛心之言。 “你外出求学一十三年,想来孔圣人的《尚书》,通篇背诵下来,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明知刘备肚里,根本就没有多少墨水,吕布好整以暇,幽幽道:“今日,便当着你老母亲的面,背上一背吧!” 大汉独尊儒术,孔夫子的《尚书》,更是儒家最重要的五经之一。 寻常的读书人,随便读上个一年半载,便能背个滚瓜烂熟。 按说,外出求学足有,一十三年之久的刘备,完整的背出《尚书》,应当就如吕布所说的那样,轻而易举! 可是,吕布敢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他那十八年的记忆里,不止一次,听过刘备酒后,说他自己年轻时的荒唐事。 《尚书》,他不会! “备儿,背就背,不怕!” 老妪对自己这独子,信心十足! 她记得很清楚,爱子早些年托人带回的家书里,可是说的明明白白,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 迎着老母亲殷切期盼的目光,刘备再一次,默然无语。 “备……备儿……” 老妪原本透着骄傲的目光,渐渐的,黯淡了下去。 整个人,佝偻的,也更明显了。 “刘备,一十三年在外求学,究竟学了点什么回来?你对起含辛茹苦,扶养你成人,却只能孤苦伶仃,独守一间破败草屋的老母么?” 吕布轻扶老妪,嘴里却说着伤人的话。 “小布,别说了,别说了……” 老妪无力的依靠在吕布的臂弯,苦苦哀求。 此刻的她,对刘备这个独子,失望到了极点。 “好,不说他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面对老妪的哀求,吕布乐得送个顺水人情。 甚至,他还得寸进尺,说了一句让刘备母子,大惊失色的话。 “老人家,若不嫌弃,布,愿侍奉你终老!” “什么?” “什么?” 刘备母子俩,同时惊呼出声。 这年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能当成儿戏的。 吕布,能说这种话,如何不让老妪感动,又如何不让刘备汗颜。 “使不得,使不得……” 老妪自然不会一口答应,让吕布养老送终。 哪怕对刘备再失望,也不会! “老人家,你先听布,问他几句话。” 吕布先是柔声安抚老妪,然后转头,沉声喝问刘备:“某问你,你可有足以谋生的手段?” “……没有……” 刘备吱唔半天,只能涨红了脸,憋出没有两字。 笑话! 若真有赖以谋生的手段,他也不至于灰溜溜的,回到家徒四壁的老家。 都一把年纪了,还与老母亲一起,窝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草屋里度日。 不对! 楼桑村闹了匪患,黄巾贼人肆虐过境,他们那间只能勉强遮雨,却不能挡风的破草屋,早就付之一炬了! 他刘备,已经无家可归,只能带着老母,流落街头了。 若不是他老母,拿出当日吕布留下的那串铜钱,他母子俩早就吃不上饭了! 若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草屋被毁,又身无分文,刘备老母,根本没撑过这场劫难! “某再问你,你可愿让某,替你,赡养你老母?” 吕布当然不知道刘备母子,这几天还能吃上饭,还是靠他当日的那串五铢钱。 他这么问,纯属是想让刘备下不了台。 在他的计划里,刘备肯定是会拒绝的。 而他,等的就是刘备拒绝。 刘备一拒绝,吕布便会再回到上一个问题。 好,你说你自己养老母。 那,你拿什么养? 吕布这么做,就是要将刘备逼至,声名尽毁! 一个声名尽毁的大耳贼,不足为惧! 只不过,吕布千算万算,却是算漏了一件事。 刘备,他姓刘。 刘备身上流淌的,是老刘家的血脉。 老刘家自打他们老祖宗,汉高祖刘邦起,便有一个独步天下的本事。 厚脸皮! 后世有位厚黑学大师曾评价,刘备之厚,曹操之黑,纵观三国前后近百年,天下无人能及! 也有人曾戏言,刘备的江山,一半是哭出来的,一半是赖出来的。 吕布,对刘备的了解,还是太肤浅了一些。 “兄台大义,备,不胜感激!” “什么?!!!” 一向沉稳冷静的吕布,在听到刘备所言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大耳贼……居然…… 同意了? “兄台如此盛情,备,岂有不从之理!” 刘备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模样,看的吕布的眼角,直抽抽。 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大耳贼,不当人子! 不当人子啊…… “哎……我这老娘,吃了一辈子的苦,没想到啊,遇上了兄台,还能颐养天年,享享清福,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刘备满脸堆笑,十足是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看的吕布气不不打一处来。 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 第40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一) 先主为曹公所追于当阳长坂,弃妻子南走。 ——《三国志》卷三十六 ———————————————————————————————— “正所谓,恭敬不如从命!兄台一片拳拳之心,备,不敢稍有推辞!” 刘备长揖一礼后,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这老娘,便拜托兄台照料了!” “……” 这下,轮到吕布默然不语了。 话是他自说出去的,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他可没脸不认账。 只不过,平白无故,替刘备这个大耳贼养老母,这…… 这叫什么事嘛! 倒不是说吕布后悔了,而是膈应! 太他娘的膈应了! 人没杀了,反倒要替对方养老母,这可真是偷鸡不成,反倒蚀了把米! “兄台,兄台?” 刘备见吕布不答,不禁有些着急了。 如今黄巾起事,匪患横行,这物价吧,也跟着飞涨。 老实讲,刘备已经有些后悔回老家了。 为什么? 很简单! 就吕布当日留下的那串铜钱,这几日,早就被他花了个七七八八。 若不是突然冒出来吕布这个冤大头,说什么要替他养老娘,刘备啊,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要怎么找个合适的由头,开溜了。 就比如说,募兵告示一出,去投军! “兄台,你……莫不是反悔了吧?” 见吕布迟迟不说话,刘备不免有些狐疑,又有些担心。 “大丈夫一言既出,便是驷马难追!兄台,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呐!” 刘备一急,说的话,就不怎中听了。 吕布被刘备这种,拙劣的激将法,给气乐了。 合着,你这厚颜无耻的大耳贼,还讹上某了? 不待吕布反唇相讥,便听人群外,一声暴喝响起,直震的人群四散,现场一阵狼奔豕突,惊呼连连。 “呔!还不住口!俺家哥哥,岂是你能诋毁的!” 这一声吼,好似天雷滚滚,又好似鼓声阵阵,直听的人脑门一紧,眼冒金星。 “是何人在聒噪!” 被搅和了好事的刘备大怒,冲着人群外怒目而视。 差一点,就差一点! 就能将包袱,给甩出去了…… “大哥,俺来也!” 一个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雄壮汉子,三两下,便拔拉开人群,来到了场中。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吕布的结义兄弟,张飞,张翼德! “你又是何人?” 刘备眼神一凛,不免心生惧意。 这厮如此雄健,怕是不好相与…… “哼!” 面对刘备的发问,张飞才懒得搭理,只是用鼻孔冷哼一声后,便朝吕布扑去。 “大哥啊,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可想煞俺啦!” “嗯!” 吕布望着身高已过八尺,身围足有初见时两三个粗细的张飞,满意的点点头,赞道:“你高了,也壮了!这才像是某的好三弟!” “大哥,怎地俺还是差了你,大半个脑袋哩!” 张飞欢天喜地的凑近吕布后,第一时间比较了一下两人的身高。 待他发现,他仍是矮了足有一尺朝上时,不由的大失所望。 要知道这个年头,正常男子五尺算正常,六尺算不错,七尺已经算高挑。 而八尺,数遍整个涿县县城,除了张飞,也找不到第二个! 自打长到八尺以后,张飞满心以为,自己再与大哥吕布相见时,不说高出一线吧,至少也能齐头并进。 却不想,真站到了大哥吕布身边后,两人的差距,不仅未缩小,反倒是越来越大了! 大哥这身量,怕不是,得有九尺有余了吧…… 好在以张飞豪爽的性子,郁闷的情绪,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 大哥天纵之姿,乃是神人下凡! 自己比不上大哥,正常! 再说了,他这八尺挂零的身高,除了大哥,还是无人能敌! “大哥,你现在是不是每天,还要生吃上一头牛?” 张飞突然反应了过来,他长到八尺过后不再长,很可能是与不吃那难以下咽的生牛肉有关。 “噤声!” 张飞这大嘴巴,快的哟,吕布连捂都来不及。 “什么?吃牛?” “每天,吃一头?” “还是……生吃……” …… 张飞的话,好比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引得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汉代禁止无故宰牛,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不见得吃得上一小口牛肉。 如今听到张飞说,吕布每天吃一头,还是生吃,完全像是在听天方夜谭,如何不叫人啧啧称奇! 结合张飞所言,众人再看向吕布的目光里,羡慕有之,妒忌有之,佩服有之…… 而这里面,感触最深的,自然要数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刘备了。 牛肉,他常吃! 只不过,每次吃,都是跟着公孙瓒他们,蹭吃蹭喝。 自从公孙瓒几个出仕之后,他便再也不曾吃过。 一次,也没有! 天天吃牛肉,不光得有钱,还得有门路! 钱,他没有! 门路,现在的他,更没有! 但他,还是想吃肉,牛肉!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没尝过那种大口吃肉的快意,也就罢了。 但若是尝过,便会念念不忘!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刘备此刻,看向吕布的眼神,就像是以前看公孙瓒的那种,热切中,带着一丝丝的,讨好。 若是那黑脸汉子所言不虚…… 此人,天天都能吃上牛肉,可不止身家丰厚,还定有深厚的背景! 肯定是了! 不然也不会一出手,便是一整串铜钱! 区区一双粗布鞋,可值不了那么多! 若是…… 能傍上他…… 那岂不是……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 刘备面色阴晴不定,心里患得患失,飞快的在盘算着什么。 虽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会说出替老娘养老送终的话,但他与老娘,颇为投缘倒是千真万确的事。 既然这样的话…… 刘备眼神一亮,显然是已经打好了如意算盘。 “兄台,我本汉室宗亲,如蒙不弃,不如……” 身穿布衣,脚踩芒鞋的刘备,在说自己是汉室宗亲时,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极其的自然,极其的熟练。 他说这种话,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备儿?你……”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备老母,在听到独子说他是汉室宗亲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汉室宗亲? 哪门子,汉室宗亲? 她,怎么就不知道? …… 第41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二) 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以示宾客。 ——《三国志》卷三十六 ————————————————————————————————— “咳咳……” 刘备听到自己老母出声,猛然警觉。 这里可不是无人认识自己的九江,周围天知道有多少,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乡亲哩。 自己的那套自抬身价的谎话,骗骗那些同窗也就罢了,可若是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给惦记上了,那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兄台,在下与你,一见如故!但奈何……” 刘备飞快的,冲着自己的老母使了个眼色后,极其丝滑的,转移了话题。 就好似他的嘴里,根本就从未说过,汉室宗亲,这四个字一般。 “哎……” 只见刘备一指布告栏上的募兵告示,慨然长叹,作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 一个声音,如刘备所愿,及时响应。 刘备闻言,先是面色一喜,但待他看清了搭话之人,并不是吕布,而是他身边的壮汉时,不由眉头微皱。 这黑厮,好不晓事! 罢了,你,就你吧! “吾辈热血青年,听闻黄巾倡乱,有志欲破贼安民,恨力不能,故长叹耳!” 虽然不是吕布接话,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刘备心一横,硬着头皮,将预想的好戏演了下去。 “破贼安民?就凭你?” 张飞上上下下打量了刘备一下,撇撇嘴,很是不屑的说道:“你这小胳膊小腿,省省吧!” 说刘备是小胳膊小腿,肯定是过了。 毕竟七尺五寸的刘备,走到哪,都算得上仪表堂堂,身材高挑,是个难得的好身板了。 要不然,上一世,张飞也不会一眼就被刘备给吸引住了。 但是吧,很可惜。 这一世,有九尺朝上的吕布珠玉在前,刘备这七尺五寸,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很重要。 不论男女! 真的,很重要! 重要到,足以改变历史! “你……” 刘备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小胳膊小腿这种伤人自尊的话,会落到一向鹤立鸡群的自己头上。 但一抬头,看了眼八尺多的张飞,再一抬头,看了看足有九尺的吕布,刘备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谁让他,只不过才,区区七尺五寸哩! “那个……男儿有志,不在身高!” 刘备的脸皮,可真不是一般的厚。 只见他,一挺胸,也不与张飞计较,而是没事人儿一般,冲着募兵告示一拱手,对吕布大义凛然的说道:“国家危难,我辈男儿,理当报效国家!” “哦?” 吕布不动声色,淡淡道:“你待如何?” “自当是响应朝廷号召,勇跃投军了!” 刘备仪表堂堂,卖相着实不差,一本正经的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倒是引起了一片叫好之声。 “多谢,多谢……” 刘备向着周围,那些不知他底细的叫好之人,团团作揖。 就好似,他马上就要上阵杀敌一般。 “大好男儿!” “公子大义!” “好!” …… 刘备礼之所至,便引得一片轰然的叫好之声。 这大耳贼…… 吕布眯着眼,看着成功邀买人心的刘备,杀意又起。 “小布呐,看在老身的份上,莫要与备儿计较了……” 刘备老母人虽老,但不傻。 她其实吧,早就看出来了,小布根本就不是,自家那不争气的独子好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小布,对备儿,有杀意! “老人家放心,这鞋,布穿的很舒服。” 吕布意有所指,柔声安慰。 “老身……那老身谢过……” 老妪有心想道谢,却不知道从何谢起,灵机一动之下,说道:“那以后小布的鞋,都交给老身了!” “……” 迎着老妪忐忑不安,满是乞求的目光,吕布沉默许久。 “小布……” 就在老妪失望的以为,吕布应该是不会答应,而她那不争气的独子,就要难逃一劫的时候。 “一言为定!” 一向面无表情,冷漠的让人难以亲近的吕布,突然展颜一笑。 霎时间,吕布身上的肃杀之气,犹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渐渐散去。 “小布,你……” 老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给搞的手足无措。 这虽然是她见吕布的第二面,但吕布的果敢与决断,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她出言相求,不过是出于做母亲的道义,可绝对没有奢望,能左右吕布的决定。 甚至,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反正,若不是吕布之前留下的那串铜钱,流离失所,身无分文的她们,早在前些日子,就活不下去了。 苟活了这么多天,也该知足了! 既然吕布想杀人,那她们母子俩,就当是把命还给他! 当然了,出于一个母亲的角度,若是能让她,一命,换一命,那她也是千肯万肯的。 只不过,她可没想到,吕布竟然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老人家,布,路行的多,费鞋!” 吕布面色一正,但眼中的笑意不减,说道:“将来呐,有的劳烦老人家了。” “不劳烦,不劳烦……” 老妪慌不迭的摆手,惴惴道:“那……备儿他……” “他……” 瞥了一眼那个,在人群顾盼生姿,浑不知已经在鬼门关来回了好几趟的刘备,吕布摇摇头,幽幽道:“某,穿了本属于他的鞋,留他一条活路……也罢……” “谢过小布……不,谢过恩公!” 老妪闻言大喜,连忙千恩万谢,甚至连称呼,也从小布,改成了恩公。 “就叫小布!” 吕布一抬手,止住了老妪的道谢,说了一句,让对方鼻头发酸的话。 “十数年前,某那还在世的娘亲,也是这般……唤某……小布的……” “小……小布……” 老妪一怔,望着尚未及冠的吕布,舐犊之情油然而生。 十数年前? 那,岂不是…… 三五岁,小布,便没了娘?!!! 望了望自己那不争气的独子,再望了望眼前这英武的持戟青年,老妪不禁一声叹息。 原来他,才是可怜人…… …… 第42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三) 桃园情深薄云天,义重如刀耀千年。 春秋夜读城破百,青龙一吟万敌歼。 ——《七律?关羽》 ————————————————————————————————— “大哥,俺饿了!不如……去客来缘食肆吧!” 张飞见吕布情绪不高,有心想让这位日盼夜盼的兄长高兴起来,便提议去吕布常去的那家村店。 “饿了?” 吕布当然知道,这是结义兄弟的好意,不由心中一暖。 这一世,要比上一世,强多了! 有惦记着给自鞋穿的长辈,有关心自己的义弟张飞,有能为自己出谋划策的义弟郭嘉,还有同样忠心耿耿的义弟高顺! 望着客来缘的方向,吕布悠然神往。 算算时间,他,也该来了…… 一个红脸长须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逐渐清晰。 “好,那便去,客来缘!” 吕布精神一振,一把搀扶起老妪,朝着那间记忆中,刘备酒后不止一次,曾吹嘘过三兄弟第一次相见的村店,客来缘走去。 “大哥,等等俺!” 张飞见吕布来了精神,也顾不得去看那告示栏上的募兵榜文,连忙迈开长腿,快步跟上。 “客来缘?” 人群中,正洋洋得意,享受着围观之人不要钱的恭维,肚子却是饿的,咕咕直叫的刘备,眼神猛的一亮。 客来缘,他知道! 有酒水,也有肉! 一想到甘甜的美酒,还有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大肉,这些日子,天天前胸贴后背的刘备,很不争气的的口齿生津。 咂摸了几下,早就淡出鸟来的嘴巴,狠狠的吞了几大口口水,刘备排开人群,也跟了上去。 听人恭维,哪有喝酒吃肉,来的实惠! …… 吕布几人刚一坐定,便见一条大汉,推着一辆车子,停在了店门口。 “酒保,快斟酒切肉,我待赶入城去投军!” 大汉一进店,便招呼酒保张罗吃喝。 此人身长约摸九尺,髯长有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端地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大哥,此人长的好生威武……” 张飞一见那人,便心生好感,出声称赞了起来。 “那你,可邀他过来,一道同坐共饮。” 吕布当然知道来人是谁,但他不动声色,指使张飞过去请人。 “俺也正有此意!” 张飞闻言大喜,乐呵呵的起身相邀。 “兄台,俺大哥让俺,请你过来喝酒吃肉!” 张飞那大嗓门一起,如闷雷般响起,直震的这村店的房梁上,扑簌簌的直掉灰尘。 好一条,雄壮汉子! 不知为何,红脸汉子一见张飞这豹头环眼的黑脸汉子,情不自禁的,生出了一种亲近之意。 “故所愿耳,不敢请矣!” 红脸汉子一点也不拘束,大大方方的落座。 “吾名关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因杀了仗势欺人的豪强,流落江湖,已有五六年矣。” 关羽一上来,便自报家门,更是直接坦言自己杀过人,是个逃犯。 张飞性子豪迈,自然不会因关羽杀过人而心生芥蒂。 但他不知吕布是何感受,下意识的,便朝自家大哥望去。 吕布面色始终如一,仿佛就像是,没听见关羽说话一般。 只见他神情自若,提起酒壶,先给老妪斟上小半杯,再给关羽斟满了一大杯。 “请,边吃边说。” “你,不怕?” 在场众人的反应,尽收于关羽的眼底。 他一上来,就说那种话,可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观察,这些莫名其妙请他喝酒的,陌路人的反应。 在没有得到满意的反馈前,陌生人的酒,关羽可不敢喝。 江湖险恶,关羽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杀人而已,算不得大事。” 吕布提杯,一饮而尽,亮出杯底后,随意轻拍一下自己的方天画戟,淡淡道:“某这戟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了。” 吕布此言一出,别说是初次见面的关羽了,便是他结义兄弟张飞,亦是面露震惊。 他在说什么? 没有一千,也有数百! 怎么可能! 就算是每天杀一个,那也得,杀上个好几年! 他才多大呀,怎么可能杀了数百人! “你这话说的,也太不着边际了吧……” 因为来的晚,刚刚才跨才踏入客来缘的刘备,恰好听到吕布所说的话,不禁失声发笑。 在他想来,吕布牛皮吹的,简直比他说自己是汉室宗亲,还要来的离谱。 原来,这小子也是个惯会说大话的…… 刘备不由的一乐,望向吕布的眼神,有种看同道中人的感觉。 别人怎么想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关羽怎么想。 就在刚才,吕布轻拍方天画戟的一刹那,关羽仿佛是听到了数不清的鬼哭狼嚎,在耳边乍然响起。 而他的眼前,更是出现了尸山血海般的惨烈景象。 好在,这恐怖的场景,只出现了一刹那。 待关羽回过神来,却又见吕布笑吟吟的,端着酒杯,望着他。 “请。” “请!” 关羽卧蚕眉一挑,不再犹豫,直接端起酒杯,与吕布早就候在那里的酒杯,重重一碰。 吕布所言,别人不信,关羽信! 若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打过滚,吕布的杀气,绝不可能让关羽都为之动容! 叮! 一声脆响过后,两人同时一饮而尽,又同时一亮杯底,哈哈大笑了起来。 “大哥,你俩喝酒,怎么不带上俺哩!” 见吕布都连喝了两杯了,却都没有自己的份,干瞪眼的张飞,不由大急。 要知道,以前两人吃肉喝酒,都是你一口,我一口,你一碗,我一碗的。 “杯太小,跟你喝呐,得换碗。” 吕布自然不会寒了张飞的心,只用一句话,便把张飞说的眉开眼笑。 “对!” 张飞本来就嫌这牛角铜耳杯不爽利,一听吕布说要换碗,顿时正中下怀。 “酒保,换碗,换最大的碗!” 张飞冲着酒保大声吆喝,直震的满堂嗡嗡作响,好不骇人。 吕布平静的,望了一眼关羽。 关羽一下,就读懂了吕布的眼神。 “换碗就换碗,吾,奉陪到底!” “爽快!” 三人撤掉牛角杯,各自换上大海碗,斟的满满当当。 “请!” “干!” “干!” “干!” …… “再来!” “干!” “干!” “干!” ……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 这年头,男人之间,拉近距离的最好方式,是喝酒。 尤其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的那种。 不知道多少碗过后,三人之间,满是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情义。 “你我三人意气相投,不如,结为异姓兄弟,可好?” 吕布话音未落,张飞立马大叫:“结义好,结义好哇,现在就去俺那桃园里结义!” “桃园结义……” 关羽的丹凤眼猛然一亮,大笑道:“如此……甚好!” “走!” “走!” “走!” 三人异口同声,同时起身。 看到互相之间,如此默契,三人相视一笑,满心欢喜。 就在张飞去结账,吕布搀扶起老妪,准备带着关羽,一同前往张家桃园时,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乍然响起。 “桃园结义,能不能……带上在下啊?” …… 第43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四) 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 ——《三国志?蜀志六》 ————————————————————————————————— “你是何人?” 关羽其实早就瞧见这个,没给让上桌,只是偷摸从那老妪的碗碟里,时不时的,拿上些吃食的刘备。 之前,做东的吕布、张飞都没介绍此人,关羽自当是没看见。 如今这个连台面都上不得的家伙,居然提出要一起结义,心高气傲的关羽,顿时就不乐意了。 与吕布、张飞结义,关羽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突然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刘备…… 关羽斜着一双丹凤眼眼,面露不屑的,瞥了一眼厚着脸皮,硬要凑上前的刘备。 白白净净,哼! 百无一用,是书生! 你这厮,有什么本事,敢与吾结义? “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今闻黄巾倡乱,有志欲破贼安民!” 客来缘里就他们几人,刘备此刻吹起牛来,自然没有心理负担。 什么? 还有他老娘在? 没事,老娘总不至于,去拆自己儿子的台吧! “汉室宗亲?” 关羽闻言一怔,倒是不由的,肃然起敬。 此时的他,乃杀人逃犯,在外流窜了五六年之久,早就吃够了江湖的苦。 若是,能与汉室宗亲…… “咳咳……” 吕布见关羽,眼见就要着了刘备这厮的道,及时提醒道:“云长,你可见过,连吃喝都要从老娘碗碟里寻摸的,汉室宗亲么?” “嗯?” 关羽得了提醒,猛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糊涂。 是哩! 汉室宗亲,哪个不是锦衣玉食,怎么可能会在这路边村店吃喝,还连坐桌面上的资格,都没有! 若说刘备真的是汉室宗亲,那吕布的身份,岂不是要高到天上去了! 只不过,关羽见吕布待刘备老母,甚是亲厚,却对刘备不甚待见,一时搞不清这其中的原委。 于是,他便向吕布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云长,不必理会此人。” 吕布微微摇头,也不点破。 毕竟,当着人家老母的面,百般诋毁人家独子的事,已经解了大半心结的吕布,是不屑于做的。 抢了刘备的机缘,已经够了。 两年前,抢了他的三弟张飞。 今天,再抢了他的二弟关羽。 只留下了他,孤家寡人一个。 想来,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刘备,不足为惧! “大哥,还等什么,快走啊!” 付过账,在门口等了一会,却不见人出来,张飞扯起嗓门,就是一通叫嚷。 “云长,请!” “请!” 几人丢下刘备不管,径直就出了门。 老妪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刘备,但是,并没说话。 她,对这个游学了多年,大的本事没学到,却是学了满嘴谎话的独子,挺失望的。 当父母的,就是这样。 并不是一定要你,有多大的出息。 但,得学好! …… 被晾在原地的刘备,看到老娘一言不发的,跟着吕布走了,不禁有些发懵。 就这么,走了? 那我,怎么办? 一想到自己身无分文,马上就又要过上,三天饿九顿的苦逼日子,刘备先是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悉数倒进了空荡荡肚子。 刚才他从老娘那里,寻摸的那点吃食呀,还不够塞个牙缝的。 麻溜的将桌面扫荡干净后,刘备拍了拍半饱的肚子,咂摸了几下嘴巴,打了个不算响亮的嗝儿。 “老娘都养了,也不差,再多养一个了吧……” 刘备眼珠一转,一抺油光光的嘴巴,飞快的,跟了上去。 ……… 张家桃园,又一次,摆下了乌牛白马等各色祭品,三人焚香而拜。 “念吕布、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毕,拜吕布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 “二弟,三弟!” “大哥,三弟!” “大哥,嘶……二……哥……” 完成了结拜仪式的三兄弟,相拥而笑。 只不过,满脸淤青,浑身酸胀的张飞,笑起来,多少有一点,呲牙咧嘴。 要知为何一向豪迈的张飞,会如此扭捏,还得将时间,拨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 “什么?让他当二哥?” 当张飞听到,吕布要让关羽排第二时,顿时有了小情绪。 大哥喝酒先紧着关羽喝,也就罢了,如今结拜,也要让这才认识的红脸汉子,排到自己前头。 张飞,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自己是先认识大哥的,还一起度过了终身难忘的,一百天! 一百天,整整一百天啊! 那一百天,就只是一百天,这么简单么? 不! 那意味着,整整一百头牛啊! 自己陪着大哥,那可是,一天不落的,硬生生,啃足了一百头牛啊! 这种深厚的感情,又岂是今天才认识的关羽,能比得上的? 也不是说张飞不愿意与关羽结拜,而是吧,他觉着,论关系,论情谊,怎么也得是他,排在关羽的前头! “俺不管,俺要当二哥!” 张飞赌起气来,任谁也劝不住! 他想好了,哪怕是大哥吕布像以前那样,狠狠的揍他一顿,也不行! 他可不傻。 结拜兄弟,排座次,那是一辈子的事! 只不过,吕布的反应,出乎了张飞的意料。 只见吕布一不打,二不骂,只是嘴角一勾,悠悠的,说出了一句,让张飞大惊失色的话。 “还记得当日你我结拜,我说了什么?” “什……什么?!!!” 张飞闻言,震惊的好半天都合不拢嘴。 而一旁的关羽,亦是不免,面露异色。 “大哥,这……究竟是何故?” 张飞本来差一点,就忘了这事。 如今,他得了吕布提醒,不由的,一下就记起了当日吕布拍着他肩头,说的那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桃园三结义,你的本事最小,自然你就是三弟。 张飞指着关羽,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是说,俺的本事,不如他?!!!” …… 第44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五) 初,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 ——《三国志》卷三十六 ————————————————————————————————— “哇呀呀……” 张飞自诩勇力过人,尤其是吕布离开的这些日子,他可是日夜修炼那本齐天矛法,一日都不曾懈怠过。 自觉武艺大成的张飞,在他的认知里,这天下英雄,吕布排第一,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说,这第二么…… 当然就要,属他张飞,张翼德了! “俺不信!俺要做二哥!让他排老三!” 张飞使起了性子,倒是把关羽,也激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 “想要当吾的兄长,那得问问,吾手中的大刀,答不答应!” “打一架!你俩打上一架,不就知道,谁更厉害了么?” 厚着脸皮跟来的刘备,在他老娘责备的眼神中,旁若无人的,从香案上的贡品里拿起了个梨,便是咔嚓一口。 一边啃的汁水四溢,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出了一个馊主意。 “备儿!休要胡说!” 刘备老娘大怒,对自己这独子的惫懒行径,再也不能装作,孰视无睹了。 混吃混喝,也就罢了。 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懂,那就太不应该了。 “打一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飞听了,眼神猛然一亮,明显是大为意动。 只不过,他总算是还记得,先看一下大哥吕布,究竟是什么态度。 吕布望着跃跃欲试的张飞,微叹了口气后,对着关羽歉意一笑。 “翼德这性子,野惯了,云长莫怪。” “无妨!” 关羽丹凤眼微眯,傲然道:“吾也想试试,翼德的本事!” “好!爽快!” 张飞闻言大喜,转身就朝自己的卧房跑去。 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嚷嚷道:“俺去取俺的丈八蛇矛来!等着俺,定要等着俺啊……” “等你便是!” 关羽从自己的车架里,抽出了一把环首刀。 吕布见关羽使的,是一把普通的环首刀,而不是记忆中,那把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不由眉头微皱。 他这才反应过来,此时张世平与苏双,还未出现! 那么,没有青龙偃月刀的关羽,打得提前拿到丈八蛇矛,还修炼了齐天矛法的张飞么? 就在吕布替关羽暗暗担忧时,一旁啃完一颗大梨,又吃了好几块糕点的刘备,响亮的打了个饱嗝。 “备儿,你……” 老妪实在看不下去了,扬手作势欲打。 “来了,他来了!” 刘备指着远处,正扛着一杆丈八蛇矛,跑的火急火燎的张飞,对着老娘倒打一耙。 “莫闹了,别影响了人家办正事!” …… “云长,小心。” 吕布终究是不放心,忍不住出言提醒。 “对喽!我这蛇矛全长丈八,重六十三斤,光是这矛头,就抵得上你手中的短刀!” 张飞得意的显摆手中的丈八蛇矛,更是想起了初见吕布那一次,自己拿提双斧,被拿着方天画戟的吕布,打的抱头鼠窜的狼狈样。 “云长,听俺一句劝!还是去换个长兵刃吧!” 张飞好心好意,说的全是经验之谈,可听在一身傲骨的关羽耳朵里,却是变了味。 “无妨!” 关羽抽刀出鞘,单手舞了个漂亮的刀花,淡淡道:“打你,都一样!” “你……” 张飞的一片好心,被关羽当成了驴肝肺,这把他气的呀,一张大黑脸,愈发的黑了。 “云长,翼德,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吕布也不多劝,稍稍提醒一下,便退到了一边。 有时候,多说,反而无益。 男人之间么,打上一架,也就什么都清爽了! 反正有他盯着,随时可以出手制止,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云长,看招!” “翼德,请!” 吕布都发了话,张飞、关羽两人也不多作口舌之争,彼此对视一眼后,便交上了手。 这一交手,便是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负,直把旁观之人,看的目眩神迷,喝彩不止。 有诗为证: 丈八蛇矛风雷动,环首钢刀电光闪。 两人俱是万人敌,五十回合难胜负。 下山虎斗入云龙,张翼德对关云长。 蛇矛遇敌真奇事,更好同归桃园中。 旁观之人看的过瘾,场中的两人,更是打的酣畅淋漓,痛快至极! “好快的刀!” 张飞平端蛇矛,大口的喘着粗气,由衷的赞叹了一声。 他原本满心以为,自己可以很轻松的,拿下关羽。 却不想,打了足足五十回合,别说拿下对方了,就连上风,也占不到! 自从身子骨长开,武艺大成之后,这涿县地界上,还没有人,能在张飞全力施为下,撑过一招半式。 难寻敌手的张飞,寂寞了很久。 他本以为,唯有吕布,才能让他好好过下手瘾,可没想到,突然冒出来的关羽,竟能也跟他斗一个旗鼓相当。 这如何不让他,欢天喜地! “吾,还能更快。” 关羽不动声色,淡淡的,回了一句。 其实,关羽自硬接了张飞第一招后,便由单手,改为了双手握刀。 也就是说,刚刚过去的五十回合,关羽根本就不是,像面上表现的那般轻松写意。 他,差不多,已经全力以赴了! 张翼德,好大的气力! 关羽破天荒的,头一次,心中暗赞。 “好!” 一听关羽还能更快,还没打过瘾的张飞,见猎心喜,大笑道:“来来来,再来五十回合!” “来就来!” 打出了兴致的关羽,欣然响应。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五十招…… 转眼之间,又是五十招已过。 不过,这一次,斗的正酣的两人,谁都没有罢手的意思。 六十招…… 八十招…… 一百招!!! 两人这一场好斗,直从艳阳高照,斗到了日落西山。 眼瞅着,就要天黑了。 “云长,翼德,今日,就到这吧。” 以吕布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这两人再打下去,也不过就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 张飞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不分胜负,可不是他想要的。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所以,他硬撑着全身的疲累,咬牙说出了一句,让吕布眉头为之一皱的话。 “大哥,容俺再使一招,就一招!” …… 第45章 桃园豪杰再结义,张飞大战关云长(六) 释严颜,诲马超,都是细心作用,后世目飞为粗人,大枉。 ——冯梦龙 ————————————————————————————————— “休说是一招,便是百招,千招,吾也一并接了!” 张飞与吕布的对答,关羽听的那是真真切切,以他骄傲到极点的性子,又哪是会轻易服软的。 正如他说的那般,别说是一招了,就算是百招,千招,他也丝毫不惧。 “翼德,莫非,你是想用那一招?” 吕布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眉头紧锁,沉声道:“咱们只分高下,不分生死,切不可意气用事!” “……” 张飞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面色复杂,低头不语。 不分出个胜负高低,他铁定是不甘心的,可若不使出那一招,他又完全没把握胜过关羽。 但正如吕布所说,一旦使出了那一招,就一定会是个非死即伤的结果! 罢了…… 不值当! 张飞一念至此,便缓缓收起丈八蛇矛,怏怏的说道:“都听大哥的便是!” 见张飞罢手,关羽却是不依。 “来呀!” 关羽刀指张飞,大叫道:“吾倒要见识一下,你那一招,到底有多厉害!” “来便来,怕你怎地!” 张飞本就心有不甘,见关羽不依不饶,顿时凶性大发,不管不顾,便要破釜沉舟,使出那凶险至极的一招。 “都给某,住手!” 吕布知道,若自己再放任这两人斗下去,别说还要桃园结义了,这两人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张飞要使的那一招,根本不是常规招式。 而是,以伤换伤! 一旦张飞使出这种歹毒的招数,以有心算无心,关羽多半是难以幸免。 可以关羽的本事,他对张飞造成的伤势,绝对不容小觑! 为了意气之争,落一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的结果,真的不值当。 吕布不再犹豫,手提方天画戟,几步来到两人中间站定。 “看你们打了这么久,某的手,也痒了。” 吕布一震方天画戟,嗡嗡作响。 “不打了,不打了,俺不打了!” 珰啷啷! 张飞将手中的丈八蛇矛一撇,装模作样的抬头一看,一本正经的说道:“天色也不早了,要不,还是抓紧结拜吧!” 他可不傻,刚刚和关羽大战了一百回合,以他眼下强弩之末的状态,去跟以逸待劳的吕布动手,那不纯纯就是挨揍么! 即便是全盛状态,张飞也没有把握从吕布手里讨得了好。 更惶论,是现在了! 不打! 坚决不打! 跟关羽较劲,那是为了争口气,抢一抢二哥的宝座。 跟吕布动手,没那个必要! 反正啊,他张飞,又没奢望过当大哥! 可是,张飞是这般想,关羽,却不是! 张飞的本事,关羽已经领教过了。 虽然张飞的勇猛,已经赢得了关羽的赞叹,但还远未到让他甘拜下风的地步。 从内心深处,关羽也很想,领教一下张飞恭敬有加的大哥,手持方天画戟的吕布,到底有何本事。 桃园三结义,大哥的位置,张飞不敢想。 关羽,敢! “你不打,吾来!” 关羽舒展了一下微微酸软的筋骨,发出了炒豆子一般的嘎嘎声。 他语气中的战意,明显的让不懂厮杀的老妪都为之心惊。 “小布……” 老妪正欲上前劝阻,却被一旁看的兴起的刘备,一把拉回。 “放心,你的小布呀,吃不了亏!” “休要胡言!” 听了独子的话,老妪恼羞成怒。 “嘿,还别不信!” 刘备一见老娘的反应,颇是有些吃味。 老娘咧,为了一个外人,你不仅甩脸色,还骂我? 我,刘备,才是你好儿子! 还是独子,好不好! 只不过吃味归吃味,眼瞅着,就要拽不住,坚持要上前劝阻的老娘,刘备气乐了。 “红脸汉子啊,铁定会输!” 刘备无奈,凑到老娘耳边,只悄悄说了一句,便劝住了满脸焦急的老妪。 “你怎么知道?” “看看他的刀,就知道了……” …… 按下一旁窃窃私语的刘备母子不表,说回场中的吕布与关羽。 “为何不出招?” 关羽严阵以待,但等了许久,仍不见吕布动手。 “不急,待你把气喘匀了,也不迟。” 吕布淡淡的说了一句,让关羽心头一凛的话。 不错,为了迎接吕布的雷霆一击,关羽始终提着一口气。 可是人,就得喘气。 关羽,也不例外。 可吕布不出招,关羽便一直憋着气。 以至于,到了最后,关羽的一张大红脸,已经憋的发紫,发胀! 吾,这是怎么了? 一向沉稳的关羽,无声的问自己。 “你的心,乱了。” 仿佛是听到了关羽的心声,吕布直接点破了关羽的疑惑。 吾心,乱了? 吕布的话,犹如黑夜里的闪电,一下,就关羽警醒了过来。 不错! 吾心,的确是乱了! 可是,吾心,是什么时候乱的? 关羽仔细回想了一下,很快,有了答案。 吾名关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因杀了仗势欺人的豪强,流落江湖,已有五六年矣…… 请,边吃边说…… 你,不怕?…… 杀人而已,算不得大事…… 某这戟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了…… 客来缘里的那一幕,飞快的在关羽眼前一闪而过。 原来,自初见时,吾已被奉先折服…… 关羽,恍然大悟!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眯,旋即,猛然圆睁! 心乱也罢,折服也罢! 打完再说! “奉先,接吾这招,青龙……探月!” 只眼关羽吐气开声,然后便一脸坚毅,提刀纵跃,直扑吕布而去。 好快的刀! 一旁观战的张飞,倏然一惊。 他与关羽打了足足一百回合,可从未见过这一招! 这一招,快! 前所未有的,快! 原本,张飞以为,关羽快则快矣,他完全可以跟得上关羽的速度。 可关羽这招青龙探月,一经使出,张飞便知道,他错了。 这青招龙探月,人刀合一,一往无前,完全是舍身技! 什么是,舍身技? 舍身技,就是完全舍弃自身的安危于不顾,务求将敌人击杀的招术。 舍去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只为一击必杀! 见识了关羽这一招后,张飞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有以伤换伤的秘法,关羽也有压箱底的舍身技,真要豁出去拼命,绝对是一个同归于尽的局面! 不对! 望着关羽快如鬼魅般的身法,张飞暗自估量了一番后,颓然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若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冒然对上关羽的这一招青龙探月,他,根本就来不及使出自己的以伤换伤! “大哥!!!” 张飞大急,紧张的望向了吕布。 他不行,那…… 吕布,行么? …… 第46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一) 太平道皆着黄巾为标帜,时人谓之“黄巾”,亦名“蛾贼”。杀人以祠天。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 ——《后汉书?皇甫嵩列传》 ————————————————————————————————— “大哥!!!”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张飞一声暴喝之际,关羽全力劈出的那一招舍身技,已经疾如流星般,闪耀着夺目的光芒,来到了吕布的眼前。 青龙,探月! 名符,其实! 此时的关羽,人刀合一,真就好似化身为游龙,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探向了此行的最终目标! 那吕布,会是那被探的月亮么? 不! 当然不! “烈日~焚天~八荒斩!!!” 一声犹如来自幽冥中的低语,带着无上的霸道与杀戮气息,乍然响起。 与之相伴的,是以吕布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光华大放,耀眼至极。 如果说,关羽挥出的刀芒,似流星,而刀尖探出的那一点,如月亮。 那么,此时的吕布,就像是烈日! 烈日,焚天! 皓月之光,岂能与烈日争辉? 不知为何,见到如此异象,所有的围观之人,包括最不通武艺的老妪,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这一句话。 关羽,只是流星。 最多,也不过就是,皓月。 但吕布,是烈日,是骄阳! 流星也好,皓月也罢,在烈日面前,终究逃不过,被掩盖的命运! 叮叮叮…… 好像是一瞬间,又仿佛是漫长的许久。 就在那团,令人无法直视的光团中,不知响过多少次金铁交击声。 “云长,承让了。” 就在众人犹疑不定,正在猜测那光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团明亮至极,稍一望之,便让人双目刺痛,不敢直视的光团,骤然熄灭! 仿佛天地间,从未出现过一般! 稍纵即逝! 待众人定睛一看,却是见到了令人不解的场景。 只见原本锋锐的,有如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走到哪,永远都是腰杆挺的笔直,一狭长的双丹凤眼里,时不时闪过锐利锋芒的关羽。 此时,哪还有之前的风采! 身衫褴褛的他,正失魂落魄的,望着自己的手掌,怔怔出神。 “他的刀,果然碎了!” 刘备按捺不住心中的震动,失声惊呼。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本关羽手中,那锃光明亮的环首刀,已然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何处。 张飞眼尖,仔细分辨之下,终于发现,关羽刀,根本没有消失! 地上,树杆上,草丛里…… 到处都是! 可是,明明是百炼精钢所制的上品环首刀,怎会碎成了渣渣,崩的到处都是?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时,唯有吕布,淡淡的望了刘备一眼。 “你这厮,早就知道?” 张飞顺着吕布的目光,一下就揪住了正在咂舌的刘备。 “松手,快松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刘备颇是狼狈的,被张飞一下就提溜了起来,双脚离地,拼命的拍打着张飞的双手。 “说不说,你说不说?” 张飞哪管那么多。 体统,什么是体统? 只见八尺挂零的他,双臂一较力,直把七尺有五的刘备,一下就举到了半空,还用力的摇晃了起来。 “说……说……唔!!!哕………” 刘备倒是想说,可才吃的有些发撑的他,被张飞猛的这么一摇,顿时头昏眼花,直犯恶心。 而他刚刚才填满的肚子,则是翻江倒海,于是,他刚一开口,直接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娘咧!” 猛然察觉不对劲,张飞一抬眼,便看到了一大片花花绿绿,混杂着各种味道的不明物体,正兜头浇来! 不对,不是不明物体! 要不说,张飞的眼神好呢! 他一眼,便看清了那团花花绿绿之中,有菜,有肉,还有一整颗未嚼烂的大蚕豆! 这是…… 躲!!! 待张飞反应过来,这团花花绿绿的的腌臜物,不是别的,正是刘备的呕吐物时,瞬间冷汗淋漓,亡魂大冒! 这玩意儿带给他的感觉,要比关羽,不,十个关羽加起来,都要恐怖! 惊慌失措的张飞,哪还顾得上逼问,直接把手里的刘备一丢,抱头鼠窜了起来。 轰!!! 慌不择路的张飞,一头,就撞向了吕布! “来的好!” 吕布将手中的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插,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 “大哥,又来?” 重重挨了一拳的张飞,不怒反喜。 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简直惊掉了关羽的下巴。 你来我往,拳拳到肉! 这…… 是在……肉搏? 没有刀在手的关羽,猛然精神一振。 对哩! 没有了兵刃,还有拳,还有脚! 关羽突然之间,有些悟了…… “吾,来也!” 解开心结的关羽,抛开了一贯的儒雅,撸起袖子,竟也挥舞着双拳,欢快的,加入了吕布、张飞的战团。 这一战,直打的沙尘滚滚,草木飞溅,欢声笑语不断。 如果说,刚才的打斗,是绝顶高手之间的较量,那现在这场大乱斗,就好比是顽童之间的嬉闹。 这三人,一会你打我,一会我打你,一会又两个打一个。 乱! 简直就是乱套了! “哕……” 草丛里,好不容易吐了个干净,刘备一边抹嘴,一边望着打成一团乱麻的三人,眼神里,透出一丝名为羡慕的神情。 “备儿,你可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刘备老娘纵然再不满意自己这个独子,但天性使然,仍是第一时间来到刘备身边照料。 “哎……可惜了……” 刘备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望向吕布他们的目光,盯着满地,他才吃下肚,却又吐了个干干净净的玩意儿。 “给……” 老妪从怀中,掏出一物,悄悄递给儿子。 “啥呀?” 刘备随手接过,定睛一看,不由怔住了。 面饼! 是刚才客来缘里的,面饼! 老娘啊,你嘴上不说,可心里,还是记挂着我没吃饱呐…… 刘备心中,沉甸甸的。 可是,连肚子都吃不饱,又谈何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哩…… “翼德,看招!” “翼德,看招!” “哇呀呀呀……大哥,云长,你俩不讲武德……” …… 听着远处乒乒乓乓的拳脚相交声,与时不时欢声笑语声,面色坚毅的刘备,将手中的面饼,掰成了两块。 一块塞进了嘴里,一块还给了老娘…… …… 第47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二) 时,南阳黄巾张曼成起兵,称“神上使”,众数万,杀郡守褚贡,屯宛下百余日。 ——《后汉书?朱俊列传》 ————————————————————————————————— “云长,没想到你除了刀法如神,拳脚功夫,竟也相当了得!” 吕布揉了揉红肿的拳面,由衷的赞叹。 他说这话,绝对没有半点水份,关羽拳脚功夫之硬,的确是他生平仅见。 以吕布从小在大漠里与胡人厮杀,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 可关羽,竟能与他对战五十个回合,才不过是稍落下风。 要知道,关羽此前,还与张飞大战了上百个回合! 若是对上全盛状态下的关羽,吕布还真不知道,得花多少个回合,才能彻底的打趴下这个,犹如钢浇铁铸般的汉子。 “吾,不如你!” 比过了兵刃,也比过了拳脚,关羽总算是服气了。 他可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相反,能与样样都高出他一筹的好汉结拜,他高兴还来不及! “云长,见过兄长!” 关羽拿得起,也放得下,不等结拜的那些繁文缛节,直接就改了口。 “二弟!” 吕布闻言大喜,一把执起关羽双手,紧紧相握。 桃园三结义! 成了! “大哥!二哥!别忘了,还有俺!!!” 四仰八叉,在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的张飞,见吕布与关羽,四手紧握,两两对视,也顾不得鼻青脸肿,浑身酸痛,直接一个翻身,爬将了起来。 别看他一副凄惨模样,其实呐,屁事没有! 刚才他见势不妙,趁着吕布与关羽合力攻他的契机,顺势就往地上这么一躺,总算是被他躲过了不少的无妄之灾。 别看他现在,有了一身雄健的体魄,说到底,他现在也不过是才虚十七。 与今年二十四五的关羽,还有从小在与胡人厮杀中长大的吕布相比,他的确,还嫩了点。 “怎地,不争着当二哥了?” 吕布一把拉过张飞两手,放到了关羽的手上。 “那个……” 张飞一想到自己之前的不自量力,一张大黑脸,臊的满通红。 “翼德,你若真想当二哥……” 关羽紧紧握住张飞的大手,很是诚挚的,大度道:“吾,让你便是!” 说实话,既然当不了大哥,二哥三弟对于关羽来说,区别真的不大。 再说了,浪迹天涯,吃够了江湖的苦,关羽早就累了,倦了。 能得两位武艺超群的结义兄弟,互相扶持,将来建功立业,何愁成不了大事? 兄弟之间的一点虚名,浮云罢了! “不可,不可!” 张飞性子里,的确有争强好胜的那一面,但同时,也有极重情义的那一面。 关羽能说出相让的话,足以让张飞,羞愧的无地自容。 “二哥!从今往后,你就是俺张飞的二哥!” 张飞很清晰的,感受到了关羽手心的温暖与真挚,一下就从内心深处,接受了关羽这个二哥。 “云长,翼德,来!” 吕布取过三支高香,点燃后,一支给关羽,一支给张飞。 “以后你我便是兄弟,不分彼此!” “是,大哥!” “是,大哥!” 关羽、张飞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三人也不再啰嗦,直接举香过顶,席地而拜。 “念吕布、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 祭罢,三人长身而起,相拥大笑。 “二弟,三弟!” “大哥,三弟!” “大哥,嘶……二……哥……”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 欢声笑语中,名动千古的新版桃园三结义,礼成! 而原先版本中的绝对主角,桃园三兄弟的大哥,刘备此,刘玄德,此时此刻,正面色复杂的,望着相拥而笑的那三人。 羡慕有之,不甘有之…… “备儿……” 望着颇有些落寞的独子,老妪不禁有些担忧。 “娘啊……且宽心!” 刘备飞快的调整好表情,一指那边正仰天大笑的三人,豪气干云的说道:“他日备儿名动天下时,定叫他们求着与我结义!” “……” 老妪无语的望着,放下豪言壮语的独子,感觉有些陌生。 “哼!” 刘备没有察觉老娘的异样,仍在大放厥词:“届时,身为汉室宗亲的我,定是当之无愧的大哥……” “逆子,还不住口!” 对于独子的恬不知耻,老妪再也听不下去了。 “娘亲?你这是做甚?” 刘备搞不懂,为何在自己豪情万丈,立下宏伟大志的时刻,自己的亲娘,会泼冷水? “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望着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的独子,老妪实在气不过,举起瘦若枯竹的胳膊,作势就要朝刘备打去。 “莫打,莫打,莫要打……” 面对老娘的拳头,刘备不敢挡,更不敢还手,只能抱着头,东躲西藏。 “气……气煞我也……” 身高不足五尺的老妪,自然追不上手长脚长的刘备。 在追了几番无果后,老妪扶着腿,气喘吁吁。 “娘啊,好歹我也是汉室宗亲,将来注定要成就大业之人,岂能如此折辱我?” 说谎的至高境界,就是别人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一定要相信。 显然,关于这方面,刘备已经无师自通,甚至,炉火纯青了! “让你汉室宗亲,让你汉室宗亲……” 不提汉室宗亲也就罢了,老妪一听到汉室宗亲四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也不知老妪哪来的气力,只见她一把揪住儿子,劈头盖脸的,就打了下去。 这次,是真打! “娘咧……” 刘备一时不察,被打了个正着。 可面对老娘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被牢牢逮住的刘备,躲又躲不过,挡又挡不住,直被揍的呜呼哀哉,鬼哭狼嚎。 “亲娘呐,我是备儿啊!” …… “娘啊,虎毒尚不食子,你怎能真打哩!” …… “独子,我是独子……” …… 吵吵闹闹,嬉笑怒骂中,这一天,很快便过去了。 谁也不知道,在接下来风起云涌的数十年里,左右天下局势的几位风云人物,就是在这一天,第一次,齐聚于涿县的桃园中。 …… 第48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三) 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贩马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财。 ——《三国志》卷三十二 ————————————————————————————————— 次日,张家桃园。 “云长,翼德,如今黄巾作乱,为祸乡里,不知你们,有何打算?” 吕布一清早,便叫上了两位义弟来到桃园中,共同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吾,本欲投军……” 关羽稍一坐定,便直言道:“如今,自然是一切都听大哥的!” “俺也一样!” 张飞扯着嗓子,立马也跟着表态。 “好!” 吕布很是满意,微微颔首,说道:“想要荡平黄巾贼人,手中无兵,可不行!只不过……” “大哥,只不过什么?” 张飞性子急,连忙追问。 关羽虽然没出声,可也目光炯炯,望向了吕布,等待着下文。 “只不过,以布衣之身,去投他人的军,怕是很难有出头之日!” 吕布只一语,便道清了原委,引得关羽与张飞面面相觑,却又深以为然。 不错! 大汉讲究门第出身,军队,亦如是! 张飞的出身还好些,勉强可算良民。 关羽就比较尴尬了,他可是个逃犯! 但不论是张飞,还是关羽,若去投官军,一开始,他俩都只能从杂役辅兵做起。 而想要转为正兵,除了军功,还得熬资历。 没有个一两年,休想! 至于说,累积军功后,当什长,当都尉,那花费的时间,就更久了。 吕布当年能从丁原手上,混到个骑都尉的职位,一来,是正好有值缺,二来,那是靠他在并州经年累月,闯下的赫赫威名! “大哥,那你说怎么办?” 关羽明白吕布所言不虚,他也更明白,吕布既然都指出了这个问题,自然就会有办法解决。 “就是,就是,大哥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反正都听你的!” 以张飞的暴脾气,他可不愿苦哈哈的,从底层小卒做起。 就在吕布正要准备说出,早就准备好的方案时,一声高呼,乍然响起。 “自募兵马,讨贼立功!” “何人放肆?” 身为此间主人的张飞,还以为插话的,是哪个不开眼的庄丁。 “是你?” 待他看清来人是谁后,不由一怔。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施施然,从桃园小径中转出的刘备,刘玄德! “不错,正是在下!” 刘备团团施了一礼,朗声道:“昨日我便仔细观过那募兵榜文,除了可投官军,上面还明明白白写了,可自募兵马!” “果有此事?” 张飞闻言大喜,但出于对刘备不靠谱的印象,不免又是将信将疑。 “榜文抄件在此,不信,可以自己看!” 刘备显然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的,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抛到了张飞怀手上。 这玩意儿,可是他天不亮,就去县衙门口的告示栏里,抄录回来的。 “果有此事!” 张飞草草扫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将榜文抄件,献宝似的,就要交到吕布手中。 可让张飞意外的是,吕布摆摆手,不接不看,而是问出了一句,让顾盼自得,上一刻还侃侃而谈的刘备,瞬间就哑口无言的话。 “自募兵马,兵好说,马从何来?” “这……” 刘备以为,能提前想到自募兵马,定能一鸣惊人,让吕布几人,对他刮目相看。 可不曾想,吕布只用一句话,便让他原形毕露。 马,那可是连朝廷官军都紧缺的宝贝,他刘备,哪里有什么门路,搞到这玩意儿! 吕布不理会讪讪然刘备,看似无意,实则句句针对,继续道:“还有铁!自募兵马,除了兵员,马匹,还得自备武器兵刃。而打造武器兵刃,少不得铁!而铁……” “朝廷专营,民间管制!” 张飞未等吕布说完,便无比郁闷的,大声叫嚷了起来。 他老张家,乃是涿县数得上的富户,名下颇有不少的买卖。 但像是食盐,生铁之类的勾当,却是碰都不敢碰。 至于原因么,很简单! 就是他说的,朝廷专营,民间管制! “什么自募兵马,胡说八道!” 张飞刚才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失望。 失望透顶的张飞,将手中的榜文抄件,狠狠的揉成了一个团,然后重重的砸到了刘备脚边。 气不过的张飞,还破口大骂了起来。 “你这厮鸟人,惯会夸夸其谈!” “还自募兵马?你去募来看看!” “募,募你奶奶个腿!” “呸!” …… 在张飞不留一丝情面的喝骂声中,刘备慌不迭的,掩面而奔。 他倒不是难为情,而是怕盛怒中的张飞,光骂不过瘾,还要动手揍他。 张飞那沙包大的拳头,可不是他老娘的拳头,以他的小身板,可挨不了几拳! “果然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一直冷眼旁观的关羽,望着落荒而逃的刘备,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刘备,你这大耳贼,也有今天! 吕布强忍着,心中的笑意。 同时,在看到张飞与关羽,对待刘备的态度后,吕布心中大是宽慰。 不枉某那奉孝贤弟,提前替某,筹划好了一切啊…… “大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张飞骂骂咧咧,赶跑了刘备后,又继续骂了好一会,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 关羽闻言,亦是精神一振,目光炯炯的望向了结义大哥,吕布。 “自然是……” 等候多时的吕布,嘴角一勾,缓缓说了一句,差一点儿,让两位义弟为之厥倒的话。 “自募兵马!” “自募兵马?” “自募兵马?” 张飞、关羽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是,大哥……” 张飞磕磕巴巴,失声问道:“那……马……铁……” “无妨。” 吕布摆摆手,淡定自若。 “无……无妨?” 张飞一双大眼,瞪的滴溜滚圆。 关羽则是眯起了丹凤眼,若有所思。 “算算日子,也该来了……” 吕布话音未落,便从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几人便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与家丁的报信声。 “主人,了不得了,了不得了……门外来了大队人马,大队人马啊……” …… 第49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四) 张世平、苏双愿将良马五十匹相送,又赠金银五百两,镔铁一千斤,以资器用。云长造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重八十二斤。 ——《三国演义》第一回 ————————————————————————————————— “张世平,见过恩公!” “苏双,见过恩公!” 一高一矮,两名身着绫罗绸缎的豪商,一见吕布,便推金山,倒玉柱,叩拜于前,还口颂恩公。 “莫要多礼,快些起来。” 吕布在两位义弟诧异的目光中,扶起了张世平、苏双。 两位豪商起身后,恭声道:“恩公,幸不辱命,之前吩咐的东西,已在门外!” “好!有劳两位了!” 吕布闻言大喜,出言相谢,却引得两位豪客惶恐不已。 “恩公莫谢,折煞小人矣!” “正是,若非恩公出手相助,我等早已命丧大漠矣!” 吕布与两位豪商之间的对答,听的关羽与张飞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 “大哥,这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张飞听闻家丁禀告,说是门口运来的大批物资里,居然还有马匹,实在按捺不住性子,于是乎兴冲冲的,大声发问。 “莫急。” 吕布摆摆手,笑道:“走,去门外一看,你们便清楚了。” …… “金银,各五百两!” “镔铁,一千斤!” “战马,五十匹!” “粮草,若干……” …… 在一声声的清点声中,饶是身家不菲的张飞,都为之连连咂舌。 金银,各五百两,他张家咬咬牙,倒也拿得出。 可是镔铁,还是一千斤,那便无能为力了。 再说战马,就更别提了,这玩意儿,那可是拿钱都买不着的宝贝! 尤其是,当听到张世平、苏双俩人说,由于时间紧迫,这些物资只是临时拼凑,若是吕布需要,隔些日子还能送来更多时,张飞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大哥,太好了!太好了!……” 张飞围着这些物资,转了好几个圈,越看,越是高兴。 最后,不停的搓着一双大手,张飞大喜过望,猛然反应过来,叫嚷道:“有了这些,那岂不是可以自募兵马了?” “不错!” 张飞乐的找不着北,一向沉着冷静的关羽,也罕见的面露喜色。 毕竟,以他的身份,比起去投官军,跟着结义大哥自募兵马,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可谓是天差地别! 这大哥,果然没有认错! 关羽激动的望着吕布,心中庆幸不已。 “云长,翼德,莫要高兴的太早,这仅仅,只不过是你我兄弟三人的起点。” 吕布上一世,官至奋武将军,仪同三司,统领过千军万马,面对眼前的这些物资,自然是能坦然处之。 在两世为人的吕布眼中,这些物资的确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起点,可在关羽、张飞的眼中,却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的钥匙。 昨天,一个是在逃的人犯,一个是家有余资的小地主,俱是身份卑劣的小民。 今天,却是有望自募兵马,平定乱事,进而建功立业的统兵战将! 这如何不让关羽、张飞激动万分! “大哥……” “大哥……” 两人望向结义兄长的眼神中,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重。 如果说,两人之前的对吕布的情感,更多的是义气相投,外加对吕布超强武艺的佩服。 那么,从此刻开始,两人已经彻底的将吕布当做了人生的,领路人! 一切,皆以大哥马首是瞻! 绝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成为了关羽、张飞的人生信条。 此生不渝! …… 送别张世平、苏双之后,吕布几人,又回到桃园,商议起募兵事宜。 “大哥,下令吧!” 张飞不待坐定,便急吼吼的撺掇起来,好似只要吕布发号施令,便能召集千军万马似的。 关羽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中流出来的渴盼,亦是多少说明了,他此时的内心,并不是像以往那般平静。 “大将军营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屯下有什,什下有伙……” 见了两位义弟的反应,吕布暗暗好笑。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情况,纯属正常。 毕竟,不是谁都和他一样,可以重活一次的。 “大哥,你说的,是啥?” 除了练武,最多就是收收租子,看看账目,现在的张飞,自然不会知道,吕布说的正是朝廷正规的军制。 关羽要强一些,他读过《春秋》。 不过,他虽然大略知道,吕布说的是军队编制,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 “一伙十人,十伙为什,十什为屯,十屯为曲,十曲为部!以门外的物资,当可募半屯之兵!” 吕布尚未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自桃林深处,又插话了进来。 “刘备,又是你这厮!” 张飞不用猜,一听便知,躲在桃林里装神弄鬼的家伙,除了那个讨厌的小白脸子,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人。 “正是在下!” 刘备坦然现身,丝豪不介意张飞的恶声恶气,径直来到吕布面前,长揖一礼。 面对刘备的大礼,吕布端坐不动,也不接话,只是平静的望着刘备。 吕布不动如山的反应,大大出乎了刘备的意料,让他之前扩好的腹稿,全部落了空。 你好歹,是说上句话呀! 刘备长揖到地,却一直未听到意想中的声音,不由的暗暗着急。 哼! 你不发话,我……便长揖不起! 思来想去,刘备一咬牙,强忍着腰间的酸楚,楞是没有起身。 吕布一抬眼,瞥见了刘备的动作,微一皱眉,旋即又恢复成了古井无波的表情。 你不起,便不起好了。 某倒要看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 时间在缓缓流逝,没有人说话,桃园里很安静,安静到刘备的喘息声,与他汗水的滴落声,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刘备的脚下,已经有了一大滩水迹。 而他的身子,也早已抖的像筛子一般。 可他,愣是就保持着初始的样子,长揖不起。 因为他知道,若是错过了今天的这个机会,那已经二十八岁的他,这一辈子,也许…… 一眼,就望到头了…… 他,不甘心! …… 第50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五) 刘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也,鲁恭王后也。肃宗时,徙竟陵。焉少任州郡,以宗室拜郎中。 ——《后汉书?刘焉列传》 ————————————————————————————————— “如蒙不弃,备……愿效犬马之劳……” 这场关于耐心的比拼,终究还是以刘备的先开口,分出了胜负。 “你这厮,行个礼,说句软话,莫不是,就以为能让俺大哥收用你不成?” 还未待吕布表态,对刘备成见已深的张飞,已经嗤之以鼻。 “备……师从卢植,熟读兵书!” 刘备猛然起身,也不理会张飞,直接对着吕布急急道:“定会比这两人,更能帮到主公!” 在刘备想来,自己师出名门,只要亮出老师的名号,定能让吕布高看一眼。 至少,读过一十三年书的他,总比关羽这个杀人逃犯,张飞这个无知莽人,要有用的多! “哇呀呀呀……鸟人,着打!” 张飞被气的吱哇乱叫,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与刘备厮打。 “哼!” 被一起捎上的关羽,虽然没有起身,但一声冷哼之后,他那狭长的丹凤眼中,精光连连,已经很能说明他的心情。 “备儿,休得无礼!” 刘备老娘突然急急而来,一边训斥,一边挡在了刘备身前。 “老人家,你且让开!” 张飞知道,自家大哥待这老妪亲善,自然有所顾忌。 “张公子息怒,是备儿出言无状,老身替他赔礼了!” 老妪连连作揖,还将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正所谓,子不教,母之过,老身这独子……委实顽劣不堪,都怪老身……” “娘!别说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刘备见自己白发苍苍的老娘,如此低声下气的去求人,求的,还是一个他打心底看起的莽夫,奈何还能忍得了。 “我说的没错,我懂兵法,他不懂,我就是比他强……” 刘备话还未说完,便被老娘一把捂住嘴巴,紧紧按住。 “莫说了,快莫要说了……” 老妪拼命对儿子使起眼色,急的老泪纵横,好不凄惨。 “让你懂兵法!让你懂兵法……” 被惹急眼的张飞,哪还顾得上什么老人家,直接就要上前扒拉开老妪,然后好好的教训一下懂兵法的刘备。 “翼德!” 一直未开口的吕布,终于开口了。 “你……给爷爷等着!” 张飞一听吕布开口,便知道这架,应该是打不成了。 于是他恨恨的瞪了一眼刘备,然后气鼓鼓的,跑到一旁,生闷气去了。 “刘备,你懂兵法,识进退,也有一股子韧劲……倒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吕布将刘备一通好夸。 “主公……” 刘备闻言大喜,以为自己一番作为之下,终于感动了吕布,于是纳头就拜! “且慢!” 吕布却及时的止住了刘备的大礼,又说道:“某,却不想用你,也不敢用你!” “这是为何?” 刘备大惑不解,急急发问。 “你,人品不行。” 吕布平淡的,给出了一个刘备完全没料到的理由。 人品? 人品不行,这又如何说起? “之前某就说过,你不顾家中老母年迈,一出去便是一十三年,是为不孝!” 吕布一摆手,止住刘备老母的开脱,继续道:“你若有心报国,这一十三年的游学,早就学业有成,不说名动天下,落一个衣食无忧还是轻而易举的。可笑的是,你还给自己,安了个汉室宗亲的名头,四处招摇撞骗,一事无成!” “我……” 刘备欲辩,却发现,根本无从辩起。 是啊,若他潜心学业,而不是喜狗马,好音乐,美华服,整日与那些官宦子弟厮混,又如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人家有家世,有背景,年纪一到,便可举孝廉,入中枢,做官的做官,领军的领军。 可他刘备呢? 一十三年下来,不通四书,不懂五经,简直就是文不成,武不就。 “于家,你不孝,于国,你不忠!” 吕布无情的话语,给了刘备一个重击:“你就是一个,不忠不孝之人!” “不,我不是!” 恼羞成怒的刘备,大声否认。 这年头,谁若背上了不忠不孝的名声,那就彻底的完了。 “是不是,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吕布淡淡的,说了一句让刘备如丧考妣的话。 “某会将你做下的事,宣扬出去,让天下人来评判一下,你刘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不,不要……” 刘备即便是刚才身体抖成筛子,都硬撑着没有倒地,可此时听了吕布轻飘飘的一句话,便仿佛是被抽空了浑身气力,颓然倒地。 “是我不对,不该出言无状!” 刘备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爬起来,朝着张飞、关羽两人,作揖赔礼。 “哼!” “哼?” 张飞与关羽各自冷哼一声,也不搭理。 “前倨后恭,刘备,你人品卑劣,这便是最好的写照!” 吕布的话,又是让刘备一怔。 “我……” “为了达成目的,你可以肆意贬低别人,同样为了目的,你又可以低声下气!刘备,你就是表里不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不!我不是!” 吕布一点余地都不留的话,终于刺痛到了刘备。 只见原本还做惶恐状的他,挺直了腰杆,据理力争。 “十五岁就离家游学,难道是我想去的么?” 刘备此话一出,吕布下意识的,就朝那老妪望去。 “备儿……” 老妪从未想过,会在自己唯一的儿子嘴里,听到如此伤人的话。 “若不是是她!” 刘备一指自己的老娘,语带埋怨道:“我又怎会漂泊在外,无依无靠!” “还有!” 刘备似是破罐子破摔,又埋怨道:“老师门下,哪个不是官宦子弟,唯有我……我不给自己安一个汉室宗亲的名头,如何在同窗之间立足?” “是!我是一事无成!可这能怪我么?” 刘备一脸凄苦,控诉道:“没家世,没门路,怎么举孝廉,怎么入仕途?” “怪你!” 刘备一指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大吼道:“都怪你!” …… 第51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六) 侍中广汉董扶私谓刘焉曰:“京师将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焉闻扶言,意更在益州。” ——《三国志》卷三十一 ————————————————————————————————— “备…备儿……” 望子成龙的老妪,哪会想到自己的含辛茹苦,却会换来爱子的如此对待,顿时百念俱灰。 “不要叫我备儿!” 刘备眼中的不忍,一闪而过,决然道:“就当是……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说完,刘备头也不回的,夺路而奔。 “备儿!!!……” 老妪呼天抢地,望着独子离去的方向,伤心欲绝。 “随他去吧。” 吕布起身,扶起老妪。 “从今往后,有某!” “小布……” …… 桃园外,双目微红的刘备,驻足回首。 娘啊,不要怪备儿…… 若不把事做绝了,你定不会留下…… 可是你跟着备儿,拿什么养活你…… 自嘲的一笑后,刘备很快收拾好心情,直奔幽州太守府而去。 吕布之于刘备,是一条进身之道。 刘焉,亦是! …… “云长,来,试试此刀!” “谢过兄长!” 关羽接过吕布递来的青龙偃月刀,掂量一下后,赞道:“好份量!” “三百斤镔铁,千锤百炼,方才得了这八十三斤精钢,当然好份量了。” 张飞苦着脸,望着关羽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叹道:“二哥得了此刀,那俺这辈子都休想再……” “你我兄弟,何分彼此!” 关羽见了张飞这横样,微微一笑,说道:“真若在意,这二哥的位置,让你便是!” 关云长这忠义之名,流芳百世,果然是有道理的! “不,不,不……” 张飞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着力掩释道:“俺……俺可不是,那……那个意思!” “翼德,眼界放宽!” 吕布这大哥,当的还是很称职的,鼓励道:“咱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平定乱事,拯救百姓于水火,在大义面前,区区虚名,切不可再介怀了!” “是,大哥!” 张飞猛然警醒,不禁汗颜。 “兄弟齐心!” 吕布伸出一只手,目光炯炯的望向关羽和张飞。 “其利断金!” “其利断金!” 关羽、张飞相视一眼,默契的将手叠于吕布之上,异口同声! “好!” 吕布大喝一声,又说了一句让两位义弟心潮澎湃的话出来。 “且看咱们桃园三兄弟,如何名动天下!” “名动天下!” “名动天下!” …… 有了张世平、苏双送来的物资,再加上张飞变卖了大半家财,很快就募集了五百士卒。 在吕布的日夜操练下,一支虽未见血,但战意高涨的精锐之师,初见雏形。 而关羽、张飞两人,除了每日勤练武艺,带队操练外,还秉烛夜读,习起了兵法。 桃园三兄弟的名动天下之路,如今,只差了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即将来临! …… 这一日,吕布端坐不动,闭目沉思,良久。 而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封信。 一封来自太守府,刘焉的亲笔信。 “大哥,太守的信里,说了些啥?” 张飞见吕布看完信后,久久不语,不免有些好奇,也有些激动。 毕竟,那信,可是出自太守刘焉之手! 太守,那可是高高在上,八辈子都没接触过的存在啊! “五万黄巾军,兵犯涿郡。” 吕布闭着眼,平静的,转述了信中所写的军情。 “来得好!” 早就摩拳擦掌的张飞,闻言不惊反喜,大叫道:“终于有仗可以打了!” “大哥,咱们何时动身,去与郡兵汇合?” 关羽亦是跃跃欲试,他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好久。 因为吕布之前跟他说过,入了军籍,有了军功,便可将之前所犯的罪行冲抵勾销。 “汇合……” 吕布仍是不睁眼,淡淡道:“没有郡兵,谈何汇合?” “没有郡兵?” 关羽闻言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会没有郡兵,那可是五万反贼,五万呐!” 张飞亦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嚷嚷道:“总不能让咱们这五百人,去对阵那五万人吧!” “被你,猜对了。” 吕布缓缓睁眼,将信纸,递给了一脸震惊的张飞。 “怎么可能……” 张飞一边嘀咕,一边飞快的,扫视起了信纸。 “假的!” 张飞三两下看完,便将信纸拍到桌面上,大声道:“五百对五万,再蠢的人,也干不出这等无脑之事吧!” “信,是真的。” 吕布点了点,信上的太守印鉴,说道:“其它都可能做假,这,可做不得假。” “这……” 张飞又拿起信纸,仔细端详了一会,琢磨道:“若是……找到能工巧匠,不就可以……” “每个印鉴,都有独特的记号。” 吕布并没有解释,他上一世曾官至奋威将军,假节,仪同三司,对天下各州郡长官印鉴,全都了然于胸。 “独特的记号……” 张飞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既然信是真的,可为何太守,会提出如此有违常理的要求?” 关羽拿起信纸,仔细看过之后,提出了疑问。 “云长所言,某,也百思不得其解。” 吕布这话,一点都不假,他是真没想明白。 首先,他这一世,并没有与刘焉打过交道,可是,刘焉的信,偏偏就送到他的手上。 其次,信中说,郡兵老弱不堪,只够据城自保,所以希望诸位乡勇,能够主动出击,将黄巾反贼挡在郡外,以免涂炭乡里。 最后,信里还生怕吕布不出兵,看似请求,实则威胁的,来了一句,一郡之安,全系足下一念之间,切莫置全郡老小安危于不顾云云。 这信,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诡异! 可吕布又百分百确认,这信上的太守印鉴,千真万确! 稀奇,真真是稀奇! “大哥,管他真的假的,不理会便是!” 张飞倒是干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就当是没收到这封信! “若信是真的,而咱们拒不执行……” 关羽却是有不同意见,犹豫了一下,说道:“只怕是……在涿郡这地界上的名声……” “这……” 张飞闻言,倏然一惊。 是哩! 不理会这信,倒是简单。 可这事万一传扬了出去,贪生怕死,置乡亲们的安危于不顾…… 桃园三兄弟的名声,可就要…… 张飞再看那封信时,顿觉乌云密布,一股浓浓的阴谋气息,萦绕在周围。 …… 第52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七) 邹靖引见太守刘焉,玄德说起宗派,刘焉大喜,遂认玄德为侄。 ——《三国演义》第一回 ————————————————————————————————— “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出兵,不行! 不出兵,更不行! 进退维谷的张飞,急的团团转,无奈之下,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大哥吕布。 “大哥,许是……有小人作祟!” 关羽提供了一种可能,却是没有点破。 因为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人与刘焉之间,按说是不会产生瓜葛。 这两人的身份,差距之大,足可谓是天差地别! 毕竟,比起刘焉这个正经鲁恭王后人,那人所谓的汉室宗亲,不过就是个笑话。 吕布微微颔首,显然,他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 但他,同样也没有点破。 因为不管是不是那人在作祟,盖着太守印鉴的信已经送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决定要不要出兵! “云长,翼德,你们可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吕布突然将话题一转,引得两位愁眉苦脸的义弟一怔。 “什么可能性?” “大哥请明示!” “若是咱们三兄弟,以寡敌众,率区区五百乡兵,大破五万黄巾大军……” 吕布娓娓道来,语气虽然平淡,但内容却是引得关羽、张飞神情,为之一振。 “以寡敌众……” “五百破五万……” 关羽、张飞面面相觑,俱是在对方眼神里,看到了匪夷所思。 以及,跃跃欲试! 以寡敌众,五百破五万,光是听听,便让人热血沸腾! 若是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他们桃园三兄弟,何愁不能名动天下! 只不过,五百破五万,真的能做到么? 还没上过阵的这两人,心里,可没底。 “若是两边俱是百练精兵,别说五百破五万,便是五千破五万,也是难如登天!” 吕布面色平静,如实的分析着眼下的局面。 “可那所谓的五万黄巾大军,在某眼里,根本……不足为惧!” 吕布的话,让关羽、张飞两人信心大涨。 他们知道,以自家这大哥的老成持重,绝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还请大哥细说!” 张飞一脸期盼,连连催促。 “首先,自太平道起事至今,不过短短数月,根本不够时间,练出一支百战精兵!” 吕布给出的第一个理由,便让关羽、张飞听的连连点头。 “其次,五万之数,听着虽吓人,但真正能战之兵,能有个一两成,便顶天了!” “这是为何?” 吕布给出的第二个理由,却是让关羽、张飞有些想不明白。 “领兵出战,对外宣称的,都是虚数,更何况,黄巾贼军,多半是拖家带口,而其中的青壮,根本就不足三成!” 吕布略一停顿,又道:“来犯敌军具体情况如何,我方才便已经派出探马,明日,自见分晓!” “大哥英明!” 这下,不止张飞,连关羽都对吕布的未雨绸缪,深感敬佩。 “最最关键的,是两方统军大将之间的差距,可谓是天差地别!” 吕布微微一笑,说道:“黄巾军统兵大将程远志,乃是二字名,必定是出身卑微,此人能当上统兵大将,靠的,只会是勇力,而非兵法韬略……” 顿了一下后,吕布大笑道:“若比勇力,这天下,何人会是你我兄弟的对手?” 吕布这话,的确是大有道理。 汉代以单字名为贵,双字名为贱。 通常而言,取双字名的人,要么是犯人之后,要么是奴仆之后,再或是娼妓之后。 总之,这种人,读书做官,肯定是没机会的。 《汉书·王莽传》有:匈奴单于,顺制作,去二名。 意思是说,匈奴单于依顺朝廷的法令,允许去掉二字名中的一个字。 由此可见,汉朝不但有单字名贵,双字名贱之分,甚至还一度影响到了匈奴。 “若单比勇力……” 关羽丹凤眼一眯,望向了自己的青龙偃月刀,精光四溢! “大哥,那还等什么!” 张飞早已被吕布鼓动的热血沸腾,蠢蠢欲动。 比勇力,他可不惧任何人! 哦,除了关羽! 当然还有吕布! 可吕布、关羽,都在自己这边,那他还怕个屁! 干就完了! “好!” 吕布见两位义弟,已经成功的被自己挑起了战意,便知道军心可用,可以着手下一步的计划了。 “二位贤弟即刻整军备战,只待探马回报,便领军出征!” “诺!” “诺!” …… 数日后,涿郡边界,大兴山。 吕布将麾下五百兵士,于山坡之上,摆下了一个防御为主的玄襄之阵。 而山下,是密密麻麻,毫无阵型可言的黄巾贼众。 “大哥,为何我等不直接引兵冲杀,却是要据险而守?” 自数日前,得了探马回禀的张飞,便已认定,此战必胜! 因为,所有情况,皆如吕布所料。 黄巾军号称五万,实则不过三万出头。 而其中,有兵刃的青壮不过数千,剩下的,皆是拿着木棍、锄头之类的老弱妇孺。 也就是说,双方人数上的真实差距,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五百,对数千! 岂有不胜之理! “某,要引程远志斗将。” “斗将?” 吕布的话,让张飞颇有些意外。 对方人多势众,表面上占尽了上风,岂会有长处不用,偏偏要自曝其短? “大哥……是想擒贼,先擒王?可是……” 关羽倒是猜到了吕布的用意,只不过,他也没把握,对方的敌将,就肯乖乖的出来斗将。 “你们自恃天下无敌,对面的程远志,想必,也是这般想的!” 吕布微微一笑,又道:“成不成,一试便知!若真能一举拿下贼酋,咱们这五百新兵,少上些伤亡,也是好的……” “大哥说的甚是!” 关羽,深以为然。 “云长,翼德,随某出阵!” 吕布手持方天画戟,一马当先,冲下了山坡。 “诺!” “诺!” 马上就要迎来人生第一战的关羽、张飞,对视一眼后,浑身散发着冲天般的战意。 两人轰然应诺,一夹马腹,便追随着吕布的身影,径直冲向了敌阵。 桃园三兄弟,名动天下之路,即将开启! …… 第53章 大兴山初露锋芒,斩黄巾英雄建功(八) 朱俊前与贼波才战,败,皇甫嵩因进保长社。波才引大众围城,嵩兵少,军中皆恐。 ——《后汉书》卷七十一 ————————————————————————————————— 且说吕布一骑当先,后面紧跟关羽、张飞,只三人,便直奔数万敌军而来。 待距敌方前锋兵线不足三十步时,吕布方才勒马止步。 “何方宵小领兵犯境,可敢出来一见?” 明明知道对方统兵的,就是程远志,吕布却一改平日里的沉稳,作出了一副目空一切的嚣张模样。 “我乃天公将军麾下,渠帅程远志是也!” 一名披头散发,只以黄巾抹额的大汉,在数名副将的拥簇下,拍马而出。 “你等又是何人,胆敢犯我军天威?” 程远志半是不解,半是好奇。 对方仅三人,便敢直冲自己的数万大军,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程远志,两字名?”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吕布有意为之的话,让出身卑贱的程远志,瞬间就勃然大怒。 “大胆!何人前去与我拿下这狗贼!” 程远志一声令下,身边的副将中,便响起了一声大喝。 “末将邓茂,愿替将军分忧!” 只见一名挥舞着长矛的汉子,猛夹马腹,便直奔吕布而来。 吕布端坐马背,纹丝不动,只是给右手边的张飞,使了个眼色。 早就按捺不住的张飞,立刻心领神会。 “想拿我大哥,先问你张爷爷答不答应!” 张飞的话,一如既往的不中听。 骂阵,还得是翼德! 吕布听到第一次上阵的张飞的第一句话,便下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以后再有骂阵的活,一定要交给张飞! 这莽货的嘴,忒毒了! 只一句张爷爷,便把敌将邓茂,给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完全忘了冲出来的本意是什么。 “毛脸汉子,着打!” 怒火中烧的邓茂,一带马缰,调转马头,舍了吕布,直奔张飞而来。 张飞见邓茂果然朝自己杀来,顿时哈哈一笑,单手提溜着丈八蛇矛,拍马迎上。 后方掠阵的吕布,在看到初上阵的张飞,完全没有生手应有的怯懦,反倒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的很,不由的暗赞一声。 果然是,天生的将种!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吕布还在暗赞之际,场上胜负已分! 三十步,在两匹马战马全力冲刺的情况下,需要多久? 张飞与邓茂,给出了答案。 三息! 只三个呼吸,张飞与邓茂,便已擦身而过! 嗯? 程远志眼神猛然一凛,心中泛起了一丝疑惑。 明明是两人擦身而过,可为何,邓茂的马鞍之上,空无一人? 邓茂,人呢? 程远志定睛再看,顿时失声惊叫了起来。 “邓茂!!!” 要知为何,以勇猛着称的程远志,会如此惊慌失措,需要将时间,稍稍往回拨一点点。 数息之前,邓茂一脸狞笑的,望着那个只顾拍马,却完全没有做好交战准备的对手,心中大定。 还当是什么厉害人物。 原来,是个雏儿! 马战交手,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快! 而是稳! 马,骑的要稳! 人,坐的要稳! 矛,端的要稳! 心中大定的邓茂,平端长矛,直指飞驰而来的张飞,暗暗调匀呼吸,笃定的等着那个莽撞的家伙,主动一头撞上自己的矛尖。 得了首功,今晚,又可以第一个挑女人了…… 胜券在握的邓茂,不可避免的,将思绪转到了每天晚上,都会发生的场景。 他第一个冲出来,可是有原因的。 程远志虽不通兵法,但笼络人心,还是有点东西的。 他定下规矩,得军功者,除了有赏银之外,还有女人! 而得首功者,可优先于所有人,包括他这个统帅,第一个挑选战利品! 所以,程远志手下的这些人,才会如此的,奋勇争先! 嘭!!! 战场厮杀,分心,是大忌! 尤其是,当对手是勇猛绝伦的万人敌时,更是如此。 已经将大半的心思,放到晚上是挑一个娇羞可人的,还是挑一个珠圆玉润的,又或是厚着脸皮,向主将程远志讨个人情,来上个一箭双雕的邓茂,只觉手上一轻。 还没等邓茂回过神来,他便胸口一凉,紧接着,整个人感觉好似腾云驾雾,飞了起来! 咦? 那马…… 好熟悉…… 好似,我那一匹…… 半空中的邓茂,突然看见一匹失了主人的马,正在不停的原地打转,不由眼神一怔。 嘶…… 当邓茂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显然是已经晚了。 一股难以接受的剧痛,瞬间让他侵袭了他。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包裹住了他! 咚!!! 在半空不知飞舞了多久的邓茂,重重的,砸到地上,尘土飞扬。 而他的那匹战马,倒是颇为忠心的凑上前,不住的打着响鼻,还时不时的拱上主人一下。 只可惜,已经彻底的没了呼吸的邓茂,再也无法跨上他的战马了。 嘶…… 所有见证这一离奇场景的人,不免发出了一声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邓茂是谁? 那可是,仅次于程远志的,骁勇悍将! 自黄巾军起事以来,纵横南北,杀过的官兵,不说上千,数百总是有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杀人营野的猛将,只一个照面,便被人挑了? 还似一只破麻袋一般,被甩到半空? 要知道,身强力壮的邓茂,那可是足足有两百斤啊! 将一个两百斤朝上的壮汉,像玩似的挑到半空,那得是多大的力道啊? 整个黄巾军,自主将程远志以下,全都目瞪口呆的,望着那纵马飞驰的张飞。 诺大的战场上,此刻,鸦雀无声! “云长,到你了!” 就在整个战场,悄无声息的时候,一个淡漠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诺!” 早已热血沸腾的关羽,低吼了一声,他可不会让三弟张飞,专美于前。 既然张飞已经初战告捷,那接下来,便轮到他关羽了。 而他,盯上的,不是别人。 正是,程远志! …… 第54章 饮尽桃园一杯酒,矢志平定乱世秋(一) 英雄露颖在今朝,一试矛兮一试刀。初出便将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标。 ——《三国演义》第一回 ————————————————————————————————— 是日,大兴山下。 张飞只一照面,便刺勇将邓茂于马下,直惊的数万黄巾大军,噤若寒蝉。 彼时,黄巾军主将程远志,骑一匹黄骠马,身披黑色连环甲,手持开山大斧,面露震惊的直盯着远处,那刚刚枪挑邓茂,仍在纵马飞驰的张飞。 邓茂这废物,太托大了! 此时正暗骂邓茂的程远志,根本就不会想到,他很快,就会步了邓茂的后尘! “将军,小心!” 一声惊呼,乍然自身后传来。 嗯? 程远志得了部将提醒,抬眼一看,顿时面露不屑。 单人冲阵? 莫不当我是,邓茂那废物么! 在程远志的视野里,只见有一红脸长须之人,正单人单骑,直奔自己这数万大军而来。 无名小辈,竟敢如此托大。 哼! 程远志冷哼一声,双手紧握开山大斧,催马迎上,大喝一声,高高举起斧头,朝着关羽狠狠当头劈下。 这一斧,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关羽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斧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嘶嘶作响。 关羽见状,丹凤眼微微眯起,卧蚕眉骤然倒竖,一股凌冽的杀气,便自他的身上,迅速的弥漫开来。 只见他轻提缰绳,胯下枣红马嘶鸣一声,如一团燃烧的火焰,飞一般朝着程志远冲去。 而他手中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宛如一道冰魄,散发着摄人的气息。 待那门板大小的斧刃临近,关羽稍一侧身,便如鬼魅般,轻巧至极的避开了程远志这凌厉一击。 紧接着,关羽手中青龙偃月刀猛地一挥,恰似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刀光闪烁间,直奔程远志脖颈而去。 关羽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是必杀之招! 青龙,探月! 这一探,快如疾风,势不可挡! 程远志一斧落空,心中暗叫不好,可等他想要回斧抵挡,却已然来不及。 他只觉脖颈处,一阵寒意袭来,紧接着,便是一股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还未等他发出一声呼喊,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已经闪电般划过他的咽喉。 两马交错,好大的一颗头颅,冲天而起,一腔热血,如喷泉般从那脖颈断处,喷涌而出。 继而,飘飘洒洒,散落在尘土中。 而那无头的身躯,隔了好一会,方才直挺挺的,从马上栽落下来。 关羽勒马回首,反提青龙偃月刀,刀刃上的鲜血,缓缓滑落。 一滴滴,滴落在地,洇红了一片黄土。 他那双平日里,习惯性微眯着的丹凤眼,已然圆睁! 透着无尽的威严,与霸气。 好一个关云长! 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在后方掠阵的吕布,其实,始终替两位初上沙场的义弟,着实捏了一把汗。 如今见到张飞矛挑邓茂,关羽刀劈程远志,吕布不禁先是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便是止不住的庆幸。 上一世,是对手。 这一世,是兄弟! 有了这两位好兄弟相助,这天下,还有谁,可堪一战? 当然了,吕布明白,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现在,可不是光顾着庆幸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这失了主将的数万黄巾贼众。 吕布一举方天画戟,示意后方的五百士卒,按预先制定好的计划,快速压上。 “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早就蓄势待发的五百士卒,一见吕布举起方天画戟,便迈着欢腾的步子,喊着响亮的口号,从大兴山山坡上倾泻下来。 “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 剩余的黄巾军见主将被杀,早就军心大乱,如今见到对方伏兵尽出,顿时阵线崩溃。 数万士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五百对五万,胜! 大胜! …… 当夜,大胜而归的桃园三兄弟,又回到了张家桃园,大摆筵席。 微风拂过,酒香四溢,肉香扑鼻。 吕布端坐主位,面色冷峻,举止间,尽显沉稳与镇定。 关羽与张飞,分坐两旁。 关羽一袭绿袍,美髯飘动,神色庄重,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张飞此刻正咧着大嘴,兴奋地搓着手,迫不及待地想要畅饮一番。 五百士卒,则按建制,十人一伙,百人一什,分成了五个组团,整整齐齐的,围坐在了外围。 虽然酒已上齐,肉已上桌,可早已饥肠辘辘的所有士卒们,愣是就没有一个伸手的。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带领他们,摧枯拉朽般,赢下了白日里,那场做梦都不敢想的大胜仗,那个不动如山的男人,一声令下! 说真的,若不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若是有人事先跟他们说,他们五百人,可以击溃五万敌军。 他们一定会老大的耳括子扇上去,然后狠狠的啐上一口,再骂上一句,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 五百,胜五万! 还是己方无一折损的那种! 只怕是说书人,都不敢这么说吧? 可这等匪夷所思的事,还偏偏,就发生了! 发生在,他们这些,成军还不足三月的新兵蛋子身上! 能在无数流民中,被精挑细选出来,经过重重淘汰,最后才坐在此地的五百士卒,每一个,都与有荣焉! 五百,胜五万,他们都是亲历者。 这种足以青史留名的事,他们,都有份! 所以,别说饿一会肚子,哪怕是让他们立刻提刀上阵,杀他个三天三夜,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铁血军魂,就是这般,靠着一场场的胜利,逐渐铸就! “众将士!” 吕布一声清喝,传遍了整个桃园。 “属下在!” 除了吕布,在场所有人,肃然起身。 包括关羽、张飞。 “坐!” “诺!” “诺!” “诺!” …… 轰然落座声,响彻云霄! “今日,最后的一道军令……” 吕布目光如炬,缓缓的,扫视过,每一个注视着他的袍泽。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抬头挺胸。 待扫视完最后一人,吕布那原本如冰川般冷峻的脸庞,微微一笑。 霎时间,就如春回大地! 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俱是一喜,顿感春风拂面,喜笑颜开! 吕布笑意不减,大手一挥后,大声发布了这一天的,最后一道军令。 “胜饮!” “诺!” “诺!” “诺!” …… 第55章 饮尽桃园一杯酒,矢志平定乱世秋(二)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人也,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性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志,不好词赋,能饮酒一石。 ——《后汉书》卷六十四 ————————————————————————————————— 涿郡城中,夜幕如墨。 太守刘焉府邸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刘备恭敬地立于下方,刘焉端坐主位,大半张脸掩藏在阴暗中,忽隐忽现,那双阴鸷的眼神中,透着审视。 沉默,已经持续了许久。 久到,始终肃立的刘备,早已两腿发软,额头出汗。 但是,即便汗水已经打湿了两鬓,刘备也不敢抬手擦拭。。 因为,刘焉的目光,仍在他的身上。 “玄德呐,如今这天下乱象丛生,贼寇蜂起,你我,皆为汉室宗亲,自当为朝廷效犬马之力,不知,你对此有何见解?” 终于,刘焉打破了沉默。 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大有深意。 刘备不假思索,微微一躬身,便言辞恳切,说起了早就打好的腹稿。 “叔父所言极是!侄儿虽不才,愿凭一腔热血,为汉室扫除奸佞,安定社稷!如今黄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当务之急……是招募义兵,与平定乱事!” “招募义兵……” 刘焉不置可否,似是不甚满意。 咦? 一直都在偷偷的,观察着刘焉神情的刘备,心里不免泛起了狐疑。 全郡的募兵告示,都张贴了好几天了,按理来说,自己方才的话,应该是不会有错的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刘备目光闪烁,眼神四下乱瞟,希望能从这书房里,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他知道,若是自己接下来的这一句,还是不能打动刘焉的话。 那他认白日里,认下刘焉为叔父一事,终究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 嗯? 刘备眼神一凛,突然看到了刘焉书桌上,正放着一本古籍。 是……《尉缭子》? 刘备老师卢植,乃当世大儒,更是兵法大家,《尉缭子》这等兵家典籍,自然不会没有教授过弟子。 只不过,刘备不喜读书,时间全浪费在与那些官宦子弟厮混上了。 《尉缭子》全文二十九篇,他最多,也就能背出个三五篇。 真真是…… 书到用时,方恨少呐! 刘备暗暗发誓,以后得空了,定要多读些书。 只不过,眼下么…… 刘备决定,赌一把! “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不得已而用之……” 其实吧,刘备也不是完全在赌运气。 《尉缭子》通篇三万四千八百余字,他偏偏就挑这几句来说,自是有他的道理! 刘备的眼神,真的很不错。 昏暗摇曳的烛火下,他却能清晰的看清,那本《尉缭子》里,正插有一张书笺! 而书笺的位置,差不多,就是第六至第十篇的位置! 第六篇,守权! 第七篇,十二陵! 第八篇,武议! 第九篇,将理! 第十篇,原官! 至于说,为何这五篇里,刘备为何又偏偏,选定了这第八篇。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呐,别的,他不会! 刘备内心忐忑不安,但面上,硬撑着,作出了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 成不成,就看这一把了! 成,平步青云! 不成…… 不成的话…… 管他哩! 反正,也不能再差了! 刘备除了脸皮有够厚,心态上,倒也像极了他老祖宗。 汉高祖,刘邦! “贤侄……” 刘焉一开口,便让刘备心中大定。 在此之前,虽然刘焉名义上,认下了刘备这个族侄,但始终称呼刘备为玄德。 按说,刘焉称刘备为玄德,也没什么不对。 但刘备很清楚,他还没有入得了,刘焉的法眼。 此时,当他听闻刘焉说出贤侄两字,刘备哪里还不明白。 他,赌对了! “贤侄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刘焉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掩藏在阴影中的脸庞上,泛现出一丝认同感。 “叔父过奖了。” 刘备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恭谦,而心里,则是飞快的,盘算了起来。 募兵告示,明明是他下的令,可为何…… 不对! 虽然募兵告示上,的确有盖有涿郡太守的印鉴。 但是,刘焉摆明了,就不认同这做法! 下令各地自募义兵,剿灭黄巾反贼的命令,出自中枢,乃是大将军何进,奏请灵帝所下发! 刘焉,不过是上传下达罢了! 短短的数息之间,刘备就理清了思路,为何他之前说招募义兵,会引得刘焉的嗤之以鼻了。 这刘焉,好大的胆子! 刘备心中,暗暗称奇。 连大将军何进,与大汉天子,灵帝陛下的命令,都敢非议,刘焉的胆子之大,乃是刘备生平所仅见。 与刘焉的胆大包天比起来,刘备的自称汉室宗亲的行径,倒是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本就胸怀大志,一心想要做下一番惊天动地伟业的刘备,在刘焉的潜移默化下,仿佛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汉室宗亲,呵! “朝廷下的这道,允许各地自募兵马命令,哼!纯属是取祸之道!” 被连蒙带猜,猜中了心事的刘焉,又哪里知道,刘备这不学无术,却又运气好到出奇的家伙,不止嘴里没一句实话,就连那汉室宗亲的身份,也是子虚乌有的。 各种阴差阳错下,急需在汉室宗亲里,寻求到助力的刘焉,已经准备把刘备,往自己人的方向发展了。 “叔父所言,极是!” 察颜观色,见风使舵,如何在不动声色间,拍马屁拍得别人心花怒放的本事,对于常年厮混在官宦子弟之间,混吃混喝的刘备来说,绝对要比经史子集,来的得心应手的多。 “允许各地自募兵马,也亏上面想得出!这简直就是祸乱朝纲,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只见刘备一脸愤慨,顺着刘焉的话,将矛头直指,朝堂上最为显赫的那两人。 如果只看刘备现在的样子,完全想不到,片刻之前,他还信誓旦旦的,说要自募义兵,去平定乱事。 按说,以刘焉的老辣,本不应该轻易被刘备糊弄过去。 但奈何,别有所图的刘焉,已经被所谓的皇图霸业,给冲昏了头脑。 他见同样身为汉室宗亲的刘备,居然敢当着他的面,直斥灵帝与何进的命令,乃是祸乱朝纲,置江山社稷于不顾,顿时大起知己之感。 玄德,贤侄也! 真乃,吾辈中人矣! …… 第56章 饮尽桃园一杯酒,矢志平定乱世秋(三) 焉欲立威刑以自尊大,乃托以佗事,杀州中豪强十余人,士民皆怨。 ——《后汉书?刘焉列传》 ————————————————————————————————— 涿县,张家桃园。 “大哥,这刘焉老儿,简直欺人太甚!” 当盖有涿郡太守印鉴的第二封信,送至桃园三兄弟手中后,性子最为暴躁的张飞,当场就破口大骂。 “大哥……” 素来寡言少语的关羽,亦是一脸不忿,卧蚕眉倒竖,目光炯炯的望向吕布。 要知刚打完一场大胜仗的关羽、张飞,为何如此怒不可遏,还得说回吕布面前的那封信。 这封来自太守府,堂而皇之的盖有太守印鉴的信里,去掉那些之乎者也,客套寒暄的废话后,其实,只说了一件事。 命桃园义军,即刻发兵青州,助青州太守龚景平叛! 至于前些日子,桃园三兄弟于大兴山,以五百新兵,大破数万黄巾军,避免了涿郡遭受匪患肆虐的事,那信里,只字未提! 不提,也就罢了。 毕竟,保境安民的事,身为涿县人的张飞,义不容辞! 但是,去青州平叛,那就彻底让张飞完全接受不了了。 涿郡至青州,足足八百里! 当中,还隔了一个,冀州! 让涿县的五百新编义军,去青州平叛,刘焉,到底在搞么鬼? 怒火中烧的张飞,很想当面去问问,刘焉是不是老糊涂了。 不然,这等离谱的话,他一个涿郡太守,是怎么说的出口的! “大哥,打听清楚了!” 关羽面上怒意勃发,沉声道:“应该就是那厮无疑了!” “谁?二哥说的那厮,是谁?” 兀自骂骂咧咧的张飞,闻言一怔,立马发问。 咚!!! “刘备!” 关羽握拳,重重一下击在了桌案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好不骇人。 “刘备?” 张闻听到刘备这名字,更是不解。 刘备刘焉,虽说都姓刘,可也没听说过,这两人有什么瓜葛啊! 他俩,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不错,就是他!哼!除了那厮,还有谁与吾等有仇?更何况,吾,问过那送信的衙役了!” 关羽恨恨道:“刘备,人在太守府中,与刘焉,叔侄相称!” “什么?” 张飞吃惊的连嘴都合不拢,喃喃道:“就他……还与太守刘焉,叔侄相称……” 张飞怎么也想不通,之前还在自家混吃混喝的刘备,怎么会摇身一变,跑去太守府里,与刘焉叔侄相称了。 难道? 他还真如他所说,是汉室宗亲? 可是? 这世上,真会有连饭都吃不上的,汉室宗亲么? “不错!” 面对张飞的不可置信,关羽给出了不得不让他信服的理由。 “吾等响应郡里的募兵告示,自行募集义军,按说理当得到优待才是!” “可是,刘焉连面都不见,直接一封书信,打发吾等五百新兵,去战那数万贼军!” “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之计!” “所幸,吾等在大哥的统领之下,大破黄巾军!” “但是,如此大胜,换来的,是什么?” “青州平叛!” “这分明,就是那厮,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 关羽的话,丝丝入扣,听上去,毫无破绽。 “哇呀呀呀……” 张飞听到最后,已然是暴跳如雷,直想操在,起丈八蛇矛,冲到太守府,将那无耻小人刘备,戳上十七八个血窟窿,然后剁碎了拿去喂狗,以泻心头之恨。 只不过,就在关羽、张飞两兄弟怒不可遏的时候,身为大哥的吕布,却是若有所思。 倒不是他不信关羽所说,更不是他怕了刘焉涿郡太守的名头。 而是有一件事,他始终想不通。 那就是刘备的老娘,还在他吕布的手上捏着,若真刘备在背后搞鬼…… 他就不怕,他老娘,性命不保么? 别以为,吕布放任刘备离去,就没有后手了。 刘备老娘,就是吕布的后手。 当然了,从吕布内心深处来讲,他并不是希望那种情况发生。 以防万一,有备无患罢了! 所以,这么明显,这么拙劣,这么赤裸裸的手段,真的,会是出自刘备之手么? 以吕布对刘备的熟悉程度,很是存疑! 可是,除了刘备,又会是谁呢? 吕布扪心自问,他这辈子,可不像是上一世那般声名狼藉。 他,还真没有得罪过谁! “大哥,咱们还等什么!” 张飞怒目圆睁,大声怂恿道:“这就杀去太守府,结果了那狗贼的性命!” 一旁的关羽,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己提在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快意恩仇! 五六年前,他可以为了公道,杀豪强。 五六年后,他也可以为了公道,杀官! 此时此刻,只需要吕布一句话,关羽、张飞,连带麾下五百精兵,便会杀去涿郡太守府。 “坐下。” 吕布平静的吐出两字,顿时引来了关羽、张飞的不解。 “大哥?” 这下,不等心直口快的张飞说话,关羽抢先发问。 “坐下说。” 吕布伸手虚按,示意两兄弟稍安勿躁。 关羽依言坐下,他知道,情况可能并不是像他想的那般简单。 “大哥,都被人骑到头上拉屎拉尿了,你叫俺还如何坐的住!这样……” 张飞眼珠一转,提了个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办法。 “大哥、二哥坐着慢慢商议对策,俺去去就回!反正杀一个刘备,也用不上这么多人……” 说罢,张飞也不等吕布发话了,直接提起丈八蛇矛,头也不回的朝庄外走去。 “回来!” 一声轻喝,自张飞身后响起,吓得张飞不禁一个哆嗦。 吕布以如此冷漠的语气,对张飞说话,还是两人初识的时候。 随着这声,熟悉又陌生的清喝声响起,那些日子里的惨痛回忆,瞬间浮现在了张飞眼前。 他知道,但凡多迈出去一步,等着他的,将是来自兄长的,暴风骤雨般的教诲,与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可不想接下来的几日,都见不得人! 哪次接受过兄长教诲后,他不是鼻青脸肿,像个贡台上的猪头似的。 以前还好,如今他手底下,可管着一两百号人哩! 按大汉军制来说,他好歹也算是个什长了,可不能顶着个猪头,去操练那帮子手下的士卒。 “俺坐!俺这就坐……“ 张飞臊眉搭眼的,拖着手中那丈八蛇矛,叮铃铛啷的,一路小跑回属于自己的那张坐椅,老实巴交的坐端正。 坐下后,张飞硬是努力的,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吕布一咧嘴。 “大哥,俺听着哩……” …… 第57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一) 先主示敌以弱,引贼兵追击,后伏兵尽出,贼势大败,剿戮极多,遂解青州之围。 ——《三国演义》第一回 ————————————————————————————————— “怎地,张三爷,真准备杀官造反?” 吕布那平静的语气中,充斥着冷冽,与嘲弄。 “……” 若是劈头盖脸的被骂上一通,张飞包管还不当回事。 当张飞听到吕布口中的张三爷时,便知大事不妙了。 以他对自己这位结义大哥的了解,要么是大喜,要么是大怒,等闲情况下,他可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 眼下这情形吧,怎么看,吕布都不像是大喜的样子! 于是乎,早已经挨揍挨出经验的张飞,极有眼色的,一声不吭,完全是一副听之任之的乖巧模样。 “大哥……” 张飞是老实了,可还有一个关羽。 “云长,某知道你的意思,但在你开口之前,先回答某几个问题。” 吕布一摆手,那从容不迫的大将之风,看的怒火中烧的关羽,不由一怔。 每逢大事,有静气! 大哥,真乃楷模也! “大哥,请讲!” 关羽平静了下来,一捋长须,很快调匀了呼吸。 “某问你,可还想过回,那流落江湖的日子?” “不想!” 关羽一想到,自己那五六年飘零不定的江湖生涯,不由一阵酸楚,泛上心头。 他脱口而出的不想两字,绝对是有感而发。 “那硬闯太守府,杀完人之后,你待如何?” “这……” 关羽闻言一怔,无言以对。 硬闯太守府,还要杀人,形同造反杀官无异! 真要干下这种事,想不流落江湖,都不行了。 可是,不去干,又怎忍得下这口气?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若是不能快意恩仇,那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一时间,关羽陷入了天人交战。 “某再问你,咱们兄弟桃园结义,所为何图?” 吕布没有给关羽,思考出一个结果的时间,继续发问。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当日结义时所发下的誓言,关羽可是铭记于心的,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好!” 吕布点点头,又道:“那出兵青州,平定黄巾之乱,算不算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 关羽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违背不了本心,沉声道:“算!” “很好!” 吕布略略提高了音量,问道:“既然算,那云长为何,如此抗拒?” “这……” 关羽欲言又止,因为他有心要辩,却突然发现,无从辩起。 个人的那点私怨,在大义面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难道,就是因为刘备在背后使坏,就真的坐视黄巾肆虐,祸乱人间? 难道,因为人在涿郡,便可以坐视青州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于不顾? 原本心中,多少还有些不甘的关羽,彻底的,冷静了下来。 “大哥,吾知错矣!” 关羽一拱手,面带愧色,坦然认错。 “云长,你没错!” 关羽不比张飞,吕布当然会顾及他的面子。 “大哥?” 关羽一怔,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错的……是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啊……” 吕布面露凄凉,缓缓说了一句关羽、张飞暂时还没有太多感触的话。 人吃人,并不是夸张。 黄巾之乱,只不过是乱世的开启,接下来的连年大战,不止让百姓流离失所,就连各地诸侯,都难以为继。 甚至,有人直接用人肉,充作军粮! 曾经历过那一切的吕布,很难形容出那种,暗无天日的感受。 “罢了!先不说这个了。” 吕布自嘲的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现在的他,只想快点平定黄巾之乱,然后便赶去洛阳,等何进引狼入室,招来董卓祸乱朝纲。 只有将大汉朝臣,尤其是司徒王允,逼到走投无路时,吕布才能确保,那抹倩影的出现。 因为,早在一年半前,吕布就一直命人,暗中盯着王允府邸的风吹草动。 但很可惜,直到现在,始终杳无音信。 所以,为了仍能在凤仪亭中,与她再续前缘,吕布要做的,就是确保所有的重大事件,必须与上一世一致! 何进,要为十常侍所杀! 董卓,要入朝祸乱朝纲! 王允,要施展出美人计! 而他,则也要身处其中! 当然了,待貂蝉出现后,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便可以随心所欲了! 是争霸天下,亦或是归隐山林,现在的吕布,心里,其实并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只不过,如果能尽快平定黄巾之乱,多少能为将来的乱世,多保留一些元气。 这种顺手为之的事,吕布还是愿意做的。 “某决了,出兵青州!” 吕布面色坚毅,语气中,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决绝。 嘭!!! 在关羽、张飞的注视下,吕布拍案而起,喝道:“不止青州,冀州、兖州,徐州等地的黄巾,都要悉数荡平!” “某,要半年之内,平定黄巾之乱!” 吕布气势全开,浑身散发着,冲天的战意。 而他所说的话,更是激发出了,关羽,张飞,两位绝世猛将骨子里的血性。 半年之内,平定黄巾之乱? 这种想都不曾想过的事,突然在吕布的口中听到,关羽、张飞,除了一开始的片刻惊愕外,剩下的,全是热血沸腾,与心悦诚服。 大哥,不愧是大哥! 气吞万里如虎! 能拜得如此英雄做大哥,简直是三生有幸,夫复何求!!! 夫复何求啊…… “云长……唯大哥,马首是瞻!” 关羽肃然拱手,躬身,长施一礼。 他以前的礼,皆不过是兄弟之礼,而这一礼,则是主从之礼! 自这一刻起,关羽嘴上没说,但他的心中,吕布是大哥,更是主公! “俺也一样!” 看到关羽所行的大礼,张飞哪肯落后,直接推金山,倒玉柱,邦邦邦,连磕了三个响头。 “云长,翼德,你我皆是亲如手足的兄弟,不必如此!” 吕布一手一个,扶起了两位志同道合的好兄弟,微微一笑,又说了一句,让关羽、张飞,心驰神往的话。 “平定黄巾之乱日,便是你我兄弟三人,真正名动天下时……” …… 就在吕布几人,商定出兵青州事宜的同时,涿郡太守府中。 手执酒壶,正独自一人在小院,喝着闷酒的刘备,醉眼惺忪,遥望张家桃园的方向。 “云长……翼德……若不寻上个由头,将你们打发出涿郡……那老家伙……就又该下黑手了……” …… “你们真要跟老家伙对着干,搞不搞的过且不论,名声……可就臭大街了……” …… “想来……你……不会那么不智吧……” …… 第58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二) 青州,辖郡、国十一,县六十五。治所临淄县。 ——《二十四史?志二十二?郡国四》 ————————————————————————————————— 青州大地,黄巾贼众如汹涌浪潮,四处劫掠,百姓苦不堪言。 这一日,吕布领五百桃园军,趁夜潜行至了临淄城外。 只见黄巾贼营绵延数里,星星点点,营帐错落,旗帜虽然杂乱,却数量众多,声势极浩大。 吕布勒马观阵,仔细观察着贼营布局,神色凝重。 关羽手提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眯,透着一股凌冽的杀气,低声说道:“兄长,贼众虽多,但皆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张飞则挥舞着丈八蛇矛,豹眼圆睁,低喝道:“待俺冲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此次不比大兴山之战,只需杀退贼兵,不让其进入涿郡即可……” 吕布却是摇摇头,却是有不同的意见。 “这一次,得全歼!” 饶是关羽、张飞,已经打过一场大胜仗,也算是见过血的人了,但在听到吕布冷酷到近乎无情的话,也不免心头一震。 但很快,两人便接受了吕布的观点。 大兴山之战,他们要做的,只是保境安民。 所以,只需阻挡黄巾军进入涿郡,即可。 从歼敌数量来说,除了黄巾主将程远志,还有副将邓茂之外,大兴山之战,其实并没有多少。 但这次青州之战,完全不一样。 解临淄之围,只是一小部分,真正要做的,是歼敌! 吕布望了望天色,召集起关羽、张飞,还有众什长、伙长围成一团,低声布署起作战方案。 …… 寅时,黎明时分。 整座黄巾军军营,鼾声此起彼伏,就连值夜的哨兵,全都打起了瞌睡。 张飞领一百精兵,悄无声息地绕到贼营后方,将一路上收集的桐油,不断的泼撒在粮草、营帐之上。 “差不多了,点火!!!” 张飞将别在腰间的,最后一个油葫芦晃了晃后,满意的点点头,发号施令。 轰! 轰! 轰! …… 一处,两处,三处…… 无数处火光,冲天而起! “不好啦,走水啦!” “快……快救火啊!” “救什么救,逃命要紧啊……” …… 不多时,火势连绵不绝的黄巾军大营,完全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而吕布、关羽,已经各自带领两百精兵,布下了最为紧密的方阵,牢牢的,把守住了黄巾军军营的前门,与后门。 “凡有踏出营门者,来一个,杀一个!” “喏!!!” …… 当黄巾军中的第一批聪明人,不顾主将的军令,擅自搬开了拒马,打开了营门,准备逃命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营外……怎会有人? 还没等第一批聪明人反应过来,他们便被身后,汹涌而来的同伙们,踩到了脚下。 不知道有多少倒霉蛋,没有葬身火海,却成了同似伙们脚下的冤魂。 而当其中一小部分,侥幸捡回了一条小命的幸运儿,刚想起身时,却又被刚刚冲出营门的同伙们,无情的踩到了脚下! “妈呀,快退回去,快退回去!!!” “怎么回事?” “别问了,退!快退!!!” …… “快出去!” …… “快回去!” …… 黄巾军军营的正门、后门,上演了同样的闹剧。 里面的,想出去。 出去的,想回去。 熙熙攘攘,推推搡搡,最宝贵的时间,就在进进出出中,全被耽搁掉了。 …… 风助火势,越烧越猛! 整个黄巾军大营,鬼哭狼嚎,噼啪声不断…… …… “大哥,俺来也!” 张飞带领手下精兵,从营外绕道,前来支援压力最大的正门。 “城中守军,通知到了么?” 吕布一边从容不迫的,劈开近身的贼兵,一边发问。 “信已射上城头,就是不知道城中守将,会不会应约开门援助!” 张飞加入方阵,全神贯注。 想要涌出正门的黄巾贼人,越来越多了…… 方阵最前面的吕布,却是并不在意。 “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只要城中守将不是瞎子,就一定会看到!” 吕布一戟挥出,银芒闪过,便是一片残肢断臂飞起。 占据了营门这种位置,最适合吕布这种万人敌的猛将。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来与不来,管他呢!” 杀敌之余,他还有闲功夫,抬头望了一眼城头。 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吕布大喝一声,响彻了整个战场。 “吕布在此,何人敢上前半步?” 这一声,气势滔天,直惊得对面敌军人仰马翻,更是混乱不堪。 “不错,管他呢!” 张飞被吕布的豪气,给彻底的激发起了血性。 只见他一挺长矛,与吕布,并肩而立。 “张飞在此,何人敢上前半步?” 而在军营的另一面,关羽似是心有灵犀。 一片刀芒,带起了腥风血雨,惊的黄巾军贼人胆气全失,连连后退。 好刀! 很是满意手中这把青龙偃月刀的锋利,关羽微眯的丹凤眼精光一闪,便猛然圆睁! 关羽,等闲不睁眼 睁眼,必杀人! “关羽在此,何人敢上前半步?” …… 营中火光滔天,营门血流成河! 黄巾贼兵虽人数众多,但遭此剧变,早就失了厮杀的勇气。 “降了!我们投降了!!!” “降了!降了!别杀了!!” “爷爷饶命,饶命啊!!!” …… 火势肆虐,扑,肯定是扑不灭了。 可营门口,有吕布几个杀神万人敌在,打又打不过,冲又冲不出。 还能怎么办? 降了吧! 保命要紧! 自第一声投降声响起,便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再也压制不住。 最后,整座军营,全响起了求降声。 “降了!!!” “降了!!!” “降了!!!” …… 响彻天际,直冲云霄!!! …… “大哥?” 张飞凑近吕布,一脸喜色。 “保持阵型!” 对于震天般的求降声,吕布似是充耳不闻,只是平静的下了个军令。 “大哥……” 张飞不解,还想再劝,却被吕布用冷漠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乱我军心者,斩!” 吕布的语气,平静,肃杀! 张飞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战场,不是桃园。 在桃园里,他们是不分彼此,无话不说的结义兄弟。 但在战场上,只能有一个声音。 吕布的声音! “喏!!!” 张飞轰然应喏,坚定的,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 这一夜,桃园军,歼敌共计,三万八千五百余人! …… 多年之后,已是官至右将军的张飞,醉酒后,不经意间,曾问起了这一夜的事。 “大哥,当年青州城下,为何……不纳降?” 吕布沉默良久后,只回了两个字。 “无粮……” …… 第59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三) 嵩、俊乘胜进讨汝南、陈国黄巾,追波才于阳翟,击彭脱于西华,并破之。 余贼降散,三郡悉平。 ——《二十四史》卷七十一 ————————————————————————————————— 东方既白,喊杀声渐止。 吕布、张飞,望着满目疮痍的军营,面色凝重。 “大哥,应该是不会再有人出来了……” 张飞抹去了脸上的血迹,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此次虽胜,但往后,只怕杀戮更多……” 吕布放眼眺望着洛阳的方向,目光坚定,幽幽道:“但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也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大哥!” 张飞走近,郑重道:“不管走到哪一步,都有俺陪着!” “好兄弟!” 吕布搂过张飞肩头,用力的,拍了拍。 现在的吕布,早已不似初识张飞那时,不习惯与这个雄壮大男人,搂搂抱抱。 食同席,寝同榻,抵足而眠! 早已是,他们兄弟三人,司空见惯! …… “大哥,青州太守,龚景来见!” 关羽引着一位中年文士,来见吕布。 “龚景,替城中百姓,谢过吕壮士!” 龚景未等吕布开口,便长揖一礼,做足了礼数。 虽然身为临淄城的救命恩人,吕布完全当得起这一礼。 但他可不是那种,没有官场经验的雏儿! 龚景身为青州太守,乃是替汉天子牧守一方的大员,是诸侯! 而他吕布,还不是上一世的奋武将军,除了一个暂时还不能示人的,并州边军骑都尉身份。 他,只是一介布衣! “布,见过龚青州!” 只见吕布先是横跨一小步,然后还了一个揖礼,更是口称龚青州,而不是龚太守之类的称呼。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吕布如此做派,悄无声息中,让浸淫半生宦海的龚景,心领神会! 先说吕布横跨的那一小步,看似是简单的一小步,实则,是大有玄机! 横跨出一小步,不仅避开了龚景正面一礼,更是表达了吕布并不恃功自傲的态度。 至于为何是一小步,而不是完全让开,又或是直接拦下龚景这一礼,那就更有讲究了。 不让龚景把这一礼行了,又如何,让城头的百姓知道,他们的太守,是一个爱民如子,礼贤下士,能为了治下的百姓,向一武夫行礼的,好官呢? 总之,龚景这一礼,得行! 吕布,这一礼得受,但不能全受! 然后说吕布回的那一礼,亦是大不简单。 他行的,不是汉军军礼,而是士大夫的揖礼。 众所周知,大汉的太守,管内政,也管兵马。 像桃园义军这种,尚未有正式编制的民间武装,龚景身为太守,只需一纸公文,便可收归己用。 真到了那时候,桃园义军要么乖乖就范,要么,原地解散! 龚景行礼的同时,口称吕壮士,表面上是客气,实则,是试探! 试探这伙,强悍到不可思议的,神秘部队的底细。 吕布不行军礼,就是用行动表示,他此刻不承认军人的身份,也就堵住了龚景以军法收编桃园军的可能性。 最后,再说一说,吕布对龚景的称呼,龚青州。 通常而言,称一州之牧,可用某什么州,来称呼。 比如说大汉皇室宗正刘虞,为幽州牧,世人便以刘幽州来指代。 在没有州牧,只有太守的情况下,也有一些阿谀之人,以某什么州来称呼太守。 但这种情况,极少。 可吕布,偏偏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的,以龚青州,来称呼龚景,这个青州太守。 这就不得不让龚景,好好掂量一番了。 如果没有吕布之的,一步,一礼,龚景还可能以为,吕布也是阿谀逢迎的小人。 可正是那,一步,一礼,明明白白的告诉了龚景,吕布对于官场的那套潜规则,拿捏的炉火纯青! 真要阿谀逢迎,绝不会如此着于痕迹! 既然不是阿谀逢迎,那,就值得好好品味了。 嘲讽? 龚景的第一反应,是吕布在嘲讽! 毕竟,青州匪患肆虐,连堂堂的太守都被堵在了城里,就连出城,都只敢待战事已定后,才敢放心出来。 因此,龚景在听到吕布口中的龚青州时,不由的脸皮发烫。 但很快,龚景在看到了吕布那沉稳的表情后,便知道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方真要看轻自己,不出手相救就行了,何必要大费周章的解临淄之危哩! 那么,不是阿谀逢迎,也不是嘲讽…… 那他,究竟是何意呢? 龚景目光闪烁,面上狐疑不定,沉吟不语,一时倒是没猜出吕布的真实意图。 吕布当然不会让场面冷下来。 只见他踏前一步,凑近龚景,低声道:“一月之内,荡平青州黄巾贼人,想必龚青州之名,定能名副其实……” “嗯?” 龚景闻言,顿时两眼放光,精神一振。 如今大汉天下,大半各州郡皆饱受黄巾之苦,天子大为震怒。 若是青州真能在一月之内荡平黄巾,他龚景,别说由太守升迁为州牧,就算是直入中枢,三公都有望啊! 只不过,一个月之内,荡平黄巾反贼,可能么? 当然……可能! 待龚景的目光,扫过黄巾军军营,看到那满营疮痍,尸山血海的景象,他便知道,极有可能! 在此人的带领下,以区区数百之众,便能堵的数万贼人出不了营,若是…… 热衷于仕途的龚景,不可遏制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去我府中,细说!” 龚景不动声色,低声回了一句。 “龚青州,请!” 吕布此时再说出的,龚青州三字,听得龚景心花怒放。 “哈哈哈……” 龚景的脸上,原本只不过是客套的笑容,不知不觉中,已然多了期盼,与渴望。 “吕英雄,请!” 投桃报李的道理,龚景自然是懂的。 他相信,从吕壮士,改称为吕英雄,对方也肯定能领会,这其中的区别。 “明公,先请!” “好!好!好!” 吕布的反应,让龚景脸上,笑意更甚。 只见龚景一伸手,握住了吕布小臂,直接来了个把臂同行! 太守,布衣,把臂同行…… ……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吕布率领从青州郡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数千精骑,转战十一郡国,六十五县。 将整个青州的黄巾军,涤荡一空! …… 第60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四) 时,北中郎将卢植及东中郎将董卓讨张角,并无功而还,乃诏嵩进兵讨之。 ——《二十四史》卷七十一 ————————————————————————————————— 一月之期已满,青州太守府。 “奉先,真要走?” 报捷公文早在数日前,以八百里快马送去洛阳,想来再过几日,天子的嘉奖旨意,也快到了。 升迁在即的龚景,按说应该志得意满,高兴的睡不着觉才对。 可是,当吕布向他辞行时,不知为何,他竟还有些不舍。 “青州已定,还有冀州、兖州、豫州……” 整整一月,吕布马不停蹄的,辗转了整个青州,兑现了一个月前的承诺。 一月之内,涤荡青州黄巾! 可刚刚才歇下来没几天,连身上的硝烟味,还未散尽,他的目光,又放到与青州相邻的几个州。 “奉先,不如……与我同去洛阳,如何?” 这一个月里,龚景时刻关注着吕布的动向,说实话,他对于吕布,除了欣赏,还是欣赏! 若收得此人为己用,三公有望! 从洛阳传回的小道消息,有了平乱之功,再加上大把金银的助力,基本已经确定升迁为光禄勋的龚景,自然是希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相比于一州之牧,龚景更想要的,是直入中枢,位及人臣!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这个中二千石的光禄勋,是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龚景还不知道么? 若不是有天降神兵的吕布出现,以他龚景的真才实学,别说升迁去洛阳,当那显贵的光禄勋了,只怕是青州太守都保不住! 所以,龚景想要拉上吕布,一起去洛阳,也就很好理解了。 只不过,吕布,会同意么? 不! 他不会! 洛阳,当然要去! 但,可不是现在! 吕布这一个月里,除了每日奔波在剿匪的路上,还不忘安排专人,从龚景这,讨要一份朝廷的邸报查阅。 当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邸报里的那一刻,吕布平静的心,乱了! 董卓! 董卓的名字,出现在邸报里,那就意味着,他肯定也已经,进入了何进的视线范围! 那一场剧变,即将开始! 而在这场剧变,正式上演前,吕布为了攒够足够多的筹码,不得不加快进度了。 平定黄巾之乱的首功,他定要收入囊中! 不然的话,按原本的轨迹,以区区一个并州骑都尉的身份,去到洛阳,想要成为董卓身边,至关重要的人物。 除了先认丁原为义父,然后杀丁原,再拜董卓为义父,吕布还真没有足够把握,做到让董卓青睐有加,倚为心腹的那一步。 平定青州的功劳,能让龚景从太守升迁为光禄勋。 那平定整个黄巾之乱,就能让吕布,平步青云! 届时,挟平乱首功入洛阳的吕布,定能让董卓刮目相看! 至于说,是不是一定要认董卓为义父,吕布还没有想好。 能不认,就不认。 一定要认的话…… 也行! 总之,一切都以大局为重! 什么是大局? 这个时候的吕布心中,大局就是,与貂蝉再续前缘! “明公见谅!不灭黄巾,布,誓不罢休!” 心意已决的吕布,直接拒绝了龚景的提议。 “哎……” 早有预感劝不动,龚景长叹一声后,又道:“奉先胸怀大义,我实在是自愧不如!这样吧……” 龚景略一沉吟,便道:“趁着朝廷的诏书未到,青州这地界,我还能做得了主,奉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多谢明公!” 吕布也不推辞,谢过之后,直接道:“明公的三千青州精骑,借布……三个月!” “奉先,何必提个借字,送你了!” 龚景却是大方到令人发指,直接大手一挥,另外还送上了一份大礼:“武库里,还有精甲数千,弓箭无数,你一并都给搬走!” 即将离任的龚景,如此的大方,完全是慷他人之慨。 他去洛阳赴任,当的还是显贵无比的光禄勋,什么精骑,什么精甲,什么弓箭,统统用不上。 左右带不走,还不如便宜了眼前这位,帮了他大忙的吕布。 “明公大义!” 得了诸多好处,吕布自然得有所表示,起身后,揖手一礼,又说道:“布感激不尽,容后再报!” “好说,好说……” 龚景等的,就是吕布这句,容后再报。 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到,吕布的不凡之处。 拿一些,自己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换注定会出人头地的吕布一句承诺,龚景认为,千值万值! “既如此,布,先告退了。” 该谈的谈了,该拿的也拿了,心中有所牵挂的吕布,自然不愿再浪费宝贵的时间。 唰唰唰…… 提笔三两下,写完手令,往吕布手里一塞,龚景乐呵呵的,起身相送。 “奉先,洛阳再会!” “明公留步,洛阳,再会!” …… 冀州,广宗城外。 乌云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仿佛预示着一场惨烈战事的降临。 北中郎将卢植,率部在此,与黄巾军对峙已久。 然而此刻,他,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大汉官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谋士们面色忧虑,将校们亦是眉头紧锁。 突然间,一名身中数箭的斥候,匆匆入帐,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将军,匪首张角,亲率大军,分兵数路,欲将我军重重围困!” 卢植面色一沉,起身走到营帐中央悬挂的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迅速扫过。 他深知,此次张角倾巢而出,来势汹汹,意图毕其功于一役,定要将自己所部汉军,彻底消灭。 营帐外,喊杀声、战鼓声交织在一起,如汹涌的潮水般,冲击着帐内众人的耳膜。 黄巾军的士卒们,亦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向汉军的营寨。 他们举着简陋却锋利的武器,眼中透着狂热的光芒,不避刀矢。 汉军士卒,则在将领的指挥下,拼命抵抗,弓弩齐发。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敌阵,但黄巾军依旧如蚁群般,前赴后继。 …… “将军,末将愿率军,杀出一条血路!” “对,与其被困,不如避其锋芒……” “将军,各自……突围吧……”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久疏战阵的大汉将校们,不顾面色如铁的卢植在想什么,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 第61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五)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四府举植,拜北中郎将,持节,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副,将北军五校士,发天下诸郡兵征之。 ——《后汉书?卢植列传》 ————————————————————————————————— “不可!” 北军五校,久疏战阵。 卢植自领军出征之日起,便大致知晓了这个情况。 只不过,他没想到,堂堂的大汉官军,还是肩负拱卫京畿重任的北军五校,竟会武备松弛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与黄巾军首次交战,除了他亲手操练出来的三千亲兵外,北军五校,遇上了才起事不到半年的黄巾军,居然一触即溃! 一触,即溃啊! 卢植从才出洛阳时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坐困愁城,只用了一场强度不算大的遭遇战,便完成了心态上颠覆性的转变! 何进误我! 是何进,误我啊…… 不可避免的,卢植对这些年,一直将北军五校,牢牢把持在手上的大将军何进,心生怨怼。 但战局至此,光是怨天尤人,并不能解决问题,卢植只能按捺住心中的怨气,强撑着,扮出一副指挥若定的样子。 下面的人已经乱了,如果他这个主将再跟着乱,那这仗,真没办法打了! “尔等休要慌乱,本将,等的就是张角亲来!” 卢植一脸从容,招手示意帐内诸将校落座,只用了一句话,便让人心惶惶,七嘴八舌吵着要突围的部将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将军……” 一位自恃资历的北军校尉,大壮胆子,小声发问。 而其他诸将,皆眼巴巴的,盯着卢植。 “正所谓,打蛇打七寸,擒贼要擒王,本将未出洛阳时,便广发书信,联络各地兵马,齐聚于这广宗城下,与张角决战!” 卢植摆出了一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绝世名将风范,看的一众部将顿时心中大定。 “哼,本将正愁张角不来!” 卢植冷哼一声,傲然道:“如今,果不其然,张角,中计矣!” “原来如此!!!” …… “将军英明!!!” “将军英明!!!” “将军英明!!!” …… 在短暂的恍然声过后,整个中军大帐,完全被此起彼伏的马屁声,给淹没了。 在滔滔不绝的马屁声中,卢植可没有飘飘然。 “将军,不知有哪些强兵响应,会与我军会合?” 一帮马屁精中,还是有聪明人的。 若是来的都是和他们一样的酒囊饭袋,那还是算了,趁着张角未将包围圈合拢,赶紧突围,保命要紧! “西凉,董卓!” 卢植早有准备,风淡云轻的,说了一个让所有部将为之一振的答案。 “西凉铁骑?!!!” “虎狼之师!!!!” “嘶……” “这下可有救了!!” “什么有救了,是平乱有望了!” “不错,西凉铁骑一至,张角必定是手到擒来!” “太好了!!!!!” …… 在纷纷扰扰的惊叹声、庆幸声、畅想声中,始终冷眼旁观的卢植,显然,多少是有点突兀了。 其实,到目前为止,卢植所说的话,都是真的,没有一句胡编乱造! 未出洛阳,便广发书信,是真的! 召集各地精兵,会战于广宗城下,是真的! 西凉铁骑,在董卓带领下,会来,也是真的! 但是,卢植并没有把话说全。 各地精兵,响应会赶赴广宗,与他卢植会决张角的,到目前为止,只有西凉董卓一家! 大汉十三州,一多半已经自顾不暇! 能来广宗的,有,也只有一家! 西凉,董卓! 而距离所有人的救命稻草,包括卢植自己在内,那纵横西北,打得羌人服服帖帖的西凉铁骑,赶赴广宗的期限,至少,还有十日! 整整,十日!!! 以眼下的局面,自己这数万乌合之众,能撑到与董卓事先约定的日子么? 不错,堂堂的北军五校,在此刻的卢植心里,就是乌合之众! 连黄巾反贼都不如的,乌合之众! 但是,纵然内心再怎么鄙夷,卢植还偏偏只能耐着性子,好生哄着这帮乌合之众。 “在西凉铁骑到达之前,本将只要尔等坚守不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卢植笑吟吟的,先说了一句,让一众将校喜笑颜开的话。 “坚守不出,那敢情好啊!” “那是,杀敌的事,交给西凉那群杀胚就好了!” “此言有理!” “嗨!将军不是说了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呐!” “将军实在太英明了!” “将军英明!” …… 又是一通乱糟糟的七嘴八舌后,整齐划一的马屁声,吵的卢植脑仁疼。 “传令下去,固守待援!” 卢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门,强撑着精神,作出镇定自若的大将之风。 “喏!” “喏!” “喏!” …… 不用出营去与敌军拼命,还能有一场泼天的功劳,唾手可得,一众觉得占了天大便宜的将校,欢天喜地的领命出帐。 随着一道道的军令,在那帮藏不住事的将校大肆宣扬下,欢呼声,传遍了整个汉军大营。 “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 原本愁云惨淡,惶惶不可终日的汉军士卒们,一改之前的怯懦,瞬间迸发强大的战意,与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有了如此剧变,自然使得黄巾军如潮水般的进攻,为之一滞。 不多时,明明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的黄巾军,就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异变! “这是……鸣金声?” “鸣金了,撤!!!” “撤退!!!” “撤!!!” …… 阵阵刺耳的鸣金声,自黄巾军中军传出,正领军猛攻的黄巾军将领们,侧耳一听,便纷纷依令撤军。 刹时间,来势凶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各路黄巾大军,又如潮水般退去。 “敌军……撤了!” “敌军,真的撤了!” “万胜!!!” “万胜!!!” “万胜!!!” …… 劫后余生的汉军士卒们,其实,并不清楚为何战局会峰回路转,明明就差一口气,就能攻破自家营门的黄巾贼人,会半途而废。 撤的,还如此的,干脆利落! “杀出去,莫要放走贼人哇! 甚至,还有些不开眼的,竟想打开营门,去混水摸鱼,捞上些战功! “将军有令,固守待援!” “违令者,斩!!!” …… 第62章 先救青州后救卢,再救皇甫与朱俊(六) 疑以叩实,察而后动;复者,阴之谋也。 ——《三十六计?十三》 ————————————————————————————————— “启禀将军,敌军已退出十里之外!” 一名斥候单膝跪地,语气中,透着克制不住兴奋。 “知道了。” 卢植面不改色,淡淡道:“再多探出三十里,若有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喏!” 斥候领命,掀帐而出。 待斥候离去,卢植将帐内一众亲卫全都赶出,独自一人,枯坐帐中。 “饵,已投下……就看张角,会不会……上钩了……” 此时的卢植,满脸的患得患失,哪还有半分,人前的从容,与笃定。 他,这是以身为饵! 那…… 张角…… 真的会,如卢植所愿么? …… 与此同时,黄巾军中军大营,张角帐内,数十位黄巾军将领,济济一堂。 “将军,都探听清楚了!” 一名神情剽悍,眼神犀利的黄巾军渠帅,恭声禀告:“汉军营中高呼的,的确是固守待援!” 此言一出,张角还未发话,帐中已然是一片大哗! “固守待援?他们……竟有援军?” “援军?哼!不足为惧!” “不可大意!” “怕什么,在援军到前,直接将卢植小儿拿下!” “不错,卢植小儿名不符实,破他大营,易如反掌!” …… “闭嘴,听天公将军怎么说!” 最先发话的渠帅,显然有足够的威信,只一言,便让大帐里,鸦雀无声。 是哩! 天公将军,还没发话哩! “他们的援军,是西凉董卓。” 张角缓缓扫视满帐的部将,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那渠帅身上。 此人,倒是颇有大将之风…… “什么?是董卓?” “西凉铁骑?!!” “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咱们还是……另谋他处吧……” …… 济济一堂的黄巾军将帅,在听到卢植的援军,竟是纵横西北无敌手,赫赫有名的西凉铁骑时,哪还有之前的嚣张跋扈! 甚至,最不堪者,竟还动起了溜之大吉的念头。 哎…… 乌合之众,终究是,乌合之众矣…… 就在张角感慨手下之人,皆是不堪大用的乌合之众时,有一人,却让他刮目相看。 “都闭嘴!” 那神情剽悍的渠帅,先是一声厉喝,喝止住了满帐的杂音,然后一抱拳一躬身,冲张角大声请命。 “管亥不才,愿替天公将军分忧!” “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早就知道援军是谁,也早就有了腹稿的张角,不动声色,微一抬手示意。 “是!” 管亥起身,目光炯炯,大声道:“正所谓奔袭千里者,必蹶上将军,西凉距此地,何止千里,西凉铁骑再勇猛,长途奔袭之下必然人疲马乏!” 管亥稍作停顿,待抬头望见张角正面带鼓励,不禁信心满满,接着道:“而我军以逸待劳,只需准备周全,便可让那董卓损兵折将,讨不到半分好去!” 管亥的这一番话,不仅让张角暗暗点头,更是让其他的黄巾军将帅,信心大涨。 “此言,甚是在理!” “不错,以逸待劳!” “就是,怕他个卵!” …… “将军,末将所虑,不是董卓来援,而是……董卓不来!” 管亥目光炯炯,更是语出惊人。 “什么?” “不来?” “怎会不来?” …… 方才还被援军是董卓率领的西凉铁骑,而吓得胆战心惊的黄巾军将帅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说下去!” 听了管亥这语出惊人的话,张角不惊反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董卓,是援军!” 管亥一指西边,再一指东边,说道:“董卓来援,要救的……是卢植……” 在场诸将,皆是屏息凝神,定定的,望着侃侃而谈的廖化。 迎着满帐的目光,管亥终于揭晓了谜底。 “所以,我军在击破董卓的西凉援军之前,得留着卢植!” 最后,管亥得意的,露出了狞笑。 “好!” 这一次,不等黄巾诸将反应过来,张角已经一拍桌案,大声叫好。 管亥听到张角的叫好声,连忙躬身,收敛起之前的睥睨状。 张角见管亥颇识进退,更是大喜。 “卢植所行,乃是固守待援之计,那咱们,便将计就计,来一招,围点打援!” 既然管亥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张角也就不藏着掖着,直接将早就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 “围点打援!” 管亥闻言,浑身一震。 他本以为自己的想法,定能一鸣惊人,却未想到,自己啰嗦了这么多,还比不上张角的四个字,来的精辟。 天公将军,真乃神人也。 管亥心悦诚服的望向张角,却见对方,也正笑吟吟的,回望着自己。 “将军圣明,亥,远不及也!” “你也不必太过自谦。” 张角很是满意管亥的态度,有心抬举一番,于是道:“接下来的战事,便交由你来指挥!” “将军?” 管亥先是一喜,但马上道:“末将惶恐,还望将军三思!” “不必多虑!” 张角当然明白管亥在惶恐什么,于是冲着满帐诸将面色一板,冷喝道:“你们听好,如有不服管亥将令者,斩!” “喏!” “喏!” “喏!” …… “管亥此人,你怎么看?” 待帐中诸将皆离开后,张角突然发问。 “有韬略,有胆气,只不过……” 一名面白无须,样貌颇有些俊秀的男子,从张角身后的屏风后,挪着无声的步子,悄悄走了出来。 “我又不是刘宏,不必有那么多顾忌!” “是,师尊!” 俊俏男子一躬身,习惯性的佝偻起了腰。 “你呀……” 张角见了俊俏男子下意识的举止,叹了口气,惋惜道:“这些年,倒是苦了你……” “不……不辛苦……” 俊俏男子连忙摆手,郑重道:“若非师尊救我,丰,七年前,便随全家上下一百零三人,被刘宏那昏君砍了脑袋,苟活至今,还有望看到大仇得报的那一日,哪敢说辛苦两字!” “罢了!” 张角摇摇头,说回了正事:“管亥此人,可堪大用否?” “此人什么都好,唯有一点……” 俊俏男子稍一斟酌,说道:“来路不明!” “你是说……” 张角闻言,眉头微皱。 良久之后,张角一挥手,幽幽道:“那……再看看吧……” “是,师尊。” 俊俏男子一躬身,轻挪小碎步,又悄无声息的,隐没于那屏风后。 …… 十日后,汉军中军大帐。 “七路大军,扼守要道,张角……这是要……” 卢植怔怔的,盯着广宗地形图,已经好多天了。 虽然这些天里,黄巾军每日早、中、晚,都会发动一次象征性的骚扰,但是,却连一次大规模的进攻,都没有。 一开始,黄巾军反常的举动,正中打着固守待援主意的卢植下怀。 可是,随着与援军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卢植心中的不安,也愈发的强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待卢植,将斥候送回的黄巾军兵力布署,一一画在广宗地形图上后,他心中的不安,直接化为了惊恐! “不好!张角这奸贼,是要……围点打援!!!!!” 一脸惊恐的卢植,拍案而起,大声惊呼:“来人,快来人!!!” …… 第63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一) 逼则反兵;走则减势,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需,有孚,光。 ——《三十六计?十六》 ————————————————————————————————— 凌晨,汉军中军大帐。 “启禀将军,东中郎将董卓,于今日凌晨……” “且住!” 一名身负多处箭创的斥候,正欲禀告,却被心感不妙的卢植,厉声喝止。 “全部出去!” “严加戒备!” “无故靠近者,斩!!!” 卢植冲着亲卫首领,一连下了三道军令,语气越说越急,越说越严厉。 待说出最后一个杀字时,整个大帐,已然是寒气逼人,如坠冰窖! “喏!” 亲卫首领何时见过自家主公如此模样,哪里还敢怠慢,连忙冲出营帐,一丝不苟的执行起军令。 待帐中只剩自己与斥候之后,卢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说!” “东中郎将董卓……已于今日凌晨……误中黄巾贼军埋伏……损兵折将……已经……” 斥候吞吞吐吐,言辞闪烁。 “已经如何?” 已经有所预料的卢植,面色惨淡,低喝道:“还不快说!” “已经……” 斥候知道事关重大,现在可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一咬牙,索性坦言道:“已经退兵矣!” “什么?!!!”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卢植仍是被这个噩耗,给沉重的打击到了。 “退……退兵了……” 原本按卢植的估计,纵然董卓中计,也不过是稍有折损,失了锐气而已。 只要董卓在外,他在里,两边里应外合,届时,形势逆转,就可以对将张角形成反包围! 可是,卢植怎么也没料到,董卓,竟然退兵了! 董卓一退,他卢植,怎么办? “不是命你无论如何,都要将本将的信,交到董卓手中么?” 卢植猛然想到一事,连声追问。 “将军明鉴,卑职的确将信,亲手交到了董将军手上!” 斥候急急分辩,赌咒发誓道:“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那董卓,又为何退兵?” 卢植却是不信。 “董卓说了,事不可为,让将军自求多福!!!” 斥候一急,加上恼怒董卓不义,也顾不上什军中法度了,连董将军也不叫了,直接以董卓相称。 “董卓竟然如此短视,如此不义?” 卢植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他再仔细一想,眼前这身负重伤的斥候,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本家族侄。 他,断不会,也不敢,胡编乱造。 那么…… 董卓这援军…… 确实是,指望不上了!!! “完了,全完了……” 卢植也不顾斥候仍在,直接颓然往虎皮大椅中一倒,失魂落魄。 “将军!数万大军安危,全系将军一念之间!” 斥候见卢植如此模样,不由大急。 要知道,汉军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溃散,全靠有卢植这定海神针撑着。 若是卢植这模样,被外人见到…… 斥候首领,也是卢植最为信任的本家子侄,完全不敢想象,外面这数万大军,将会是何等反应。 “将军,是战,是退,还望早作安排!” 最清楚局面,有多糟糕的,就是这名斥候首领了。 “是战……是退……” 浑浑噩噩的卢植,得了提醒,先是眼神稍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有区别么……” 卢植颇是无奈的一笑,嘲弄般叹息道:“张角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咱们就算是能侥幸逃出生升天,可一下败光了何进的北军五校,终究还是……难逃一劫啊……” “……” 斥候听完,亦是默然不语。 是啊,就算是冲破了张角的重重围堵,可损兵折将的卢植,回到洛阳后,如何面对何进,又如何面对天子陛下? 看来,这一回,定是在劫难逃了! …… 就在卢植叔侄俩,于中军大帐哀声叹息,束手无策的同时。 向东五十里外,一座无名山坡上,有一支装备精良的虎狼之师,正在整装待发。 吕布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坐下一匹胭脂火龙马,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宛如战神下凡。 “大哥,吾等在此,已经休整了数日,疲乏尽去,只等大哥一声令下了!” 关羽身着一袭绿锦战袍,随风猎猎作响,犹如碧波荡漾,外罩一副镔铁打造的连环铠,甲片紧密相连,在日光下闪烁着凛冽寒光。 整个人的气势,比之当时初落魄江湖时,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正是,正是!这几日闲下来,俺的骨头都痒痒了!大哥啊,快些下令吧!” 张飞头戴镔铁盔,盔顶立着一根粗壮的黑色雉尾,随着他的东张西望,宛如灵动的黑色火焰。 他身披一件黑色锦袍,锦袍上绣着粗犷的金色纹路,似是翻腾的怒浪,又似蜿蜒的闪电,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 锦袍外,罩着一副厚实的鱼鳞甲,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极为精细,紧密相扣,犹如游鱼身上的鳞片般光滑,且坚韧。 那甲衣之上,还缀有一圈圈的铜环,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奏响前奏。 自从得了青州武库的全部武备,自吕布三兄弟以下,连同那三千五百名精骑,就好似武装到了牙齿! 长短兵刃,弓箭短戟,应有尽有! 最最令人发指的,一人双马不说,还连人带马,皆覆重铠! 也就是说,集青州一地,武备之精华的这三千五百人,是这个年代,最为烧钱,也最强悍的兵种,铁甲重骑! “全军听令!” 吕布在此休整数日,除了养精蓄锐外,还在等一个消息。 董卓败退的消息! 因为只有等董卓的西凉铁骑,被守株待兔的张角一举击溃后,松懈下来的张角,才会露出致命的破绽! 当董卓的这支援兵退去,张角必定会将攻击的重心,放心大胆的,转向那包围圈内的卢植。 毕竟,击败西凉铁骑,除了声威大振,对于张角而言,并没有实质性的好处。 可一举歼灭卢植率领的北军五校,那就不同了! 那意味着,拱卫京畿的汉室力量,至少被削弱了一大半! 届时,张角挥师洛阳,必将势如破竹! 所以,张角一定会,全力以赴! 而一旦张角全力以赴,去消灭卢植这瓮中之鳖的时候,他的腹背,也将露出,致命的破绽! 吕布,等的,就是这一刻! “出发!!!” …… 第64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二) 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诱之。往蹇来返。 ——《三十六?十五》 ————————————————————————————————— 就在吕布率军,整装待发的同时,往西五十里。 “在下,替家师,谢过东中郎将!辛苦董将军走这一趟了。” 一身黑衣兜帽,将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完全不露形藏的神秘人,躬身向一身戎装,竟像是足有两三个人宽的大胖子,大礼参拜。 “哼!各取所需罢了!” 大大喇喇,受了神秘人一礼,却不见董卓回礼,反倒是蛮横的冷哼一声。 “告诉张角,他要争天下,老子不管!但要是太平道敢踏入凉州半步,来一个,杀一个!听懂了么?” “董将军……” 神秘人还想再说,却被董卓毫不客气的打断。 只见董卓丢出一物,掷于地下,便口出恶言。 “拿上你要的,滚吧!啐!” 董卓毫无形象的,一口浓痰,不偏不倚的,吐在了神秘人两腿之间,惊得那人连退数步! “哈哈哈……没……没用的废物,还不快滚!” 董卓见状,顿时笑的乐不可支。 “你……” 遭受如此奇耻大辱,神秘人一跺脚,恨恨的,向董卓投去了怨毒的目光。 “怎地,还不滚?!!!” 董卓抽出马鞭,举手一扬,惊得神秘人一把抢起地上的东西,转身就跑,连句场面话,都没有留下。 待神秘人远去后,一个相貌儒雅的青年,凑到早已经平静下来的董卓身边。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董卓长女夫君,牛辅! “岳父,咱们来回奔波数千里,就这么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呵!” 董卓在自己人面前,可没有在人前那般故作粗鲁。 只见董卓一整刻意散乱的衣冠,慢条斯理的说道:“没咱们跑这一趟,又如何将卢植,不,何进的北军五校,给一锅端呢!” “可是……” 牛辅想不通的,恰恰正是这一点。 只见他苦苦思索,却仍不得要领,便小低问道:“咱们来不来,卢植那老家伙……不早就给张角围住了么?何苦……” “你呀!连你师傅的半成,都没学到!” 董卓颇是有些怒其不争,却是没有发怒,而是冲看牛辅一侧,一个存在感低到近乎于无的中年男子,一招手。 “文和,你来说与这小子听!” “是。” 表字文和的儒雅男子,踏前一步,一开口,嗓音和煦的,直让人感觉似如沐春风。 “若无西凉铁骑响应卢植,何进,不会放心将北军五校,完全的交到卢植手上,而卢植,也没有把握,直接与张角决战!” 寥寥数语,这人便将一场牵动数万人,乃至汉室安危的惊天阴谋,以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语气说出。 “嘶……” 一语点醒梦中人,牛辅顿时脊背发寒,倒抽了一口凉气。 “可是……” 很快,反应过来的牛辅,又有了疑问。 “要实现老师所言,一封书信,便可解决,为何咱们非得跑这一趟哩?” “首先,做戏,要做全!咱们有没有跑这一趟,何进,一查便知,瞒不过的。” 男子竖起一根手指,先是回答了牛辅的疑问,接着,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以咱们的马力,全力奔袭的话,根本就用不了十日,这多出来的时间么……你说呢?” 男子笑意吟吟,提醒自己这徒弟,自己来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熟悉地形!!!” 得了指点的牛辅,面露骇然,脱口而出。 难怪这一路上,走走停停,每逢关隘险要之处,岳父都要逗留一番,根本就不像是千里奔袭,为救援而来! 原来如此!!! “可是……” 牛辅,又有问题了。 “咱们虽然来了,可是没救下何进的北军五校,那岂不是会遭他记恨?” “哈哈哈……“ “哈哈哈……“ 董卓与男子闻言,极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男子笑而不语,他知道,心情已然好转的董卓,愿意说上两句了。 既然董卓愿说,那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没了北军五校,除了咱西凉铁骑,何进,没得选!” 董卓远眺洛阳方向,身上的桀骜之气大盛。 “岳父英明!” 了解了前因后果,身为董卓下一代里,唯一的成年男子,牛辅大喜过望。 “如此一来,咱们便可去洛阳了!” “不,还没到时候……” 胖到近乎夸张的董卓,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敏捷,翻身上马,语带期冀的说了一句。 “得等汉室的元气,被张角这些反贼折腾光了,才是咱们登场的时候啊……” “走!” 董卓扬鞭,大喝一声。 “回凉州!!!” 董卓一马当先,背着初升的旭日,扬鞭抽了好几下,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看来,回去先得把这一身的肥膘,给……” …… 黎明的曙光,划破天际。 淡淡的晨雾,还未完全消散,大地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着西川红锦百花袍,外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间狮蛮宝带束紧,吕布英武的犹如天神下凡一般。 此时的他,正端坐在那矫健的胭脂火龙马上,平静的,望着麾下的三千五百青州铁骑。 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在微弱的晨光下,熠熠生辉,那戟刃寒光凛冽,似能轻易撕裂一切阻挡之物。 而整齐划一的青州军,个个神情肃穆,身披黑色战甲,手持长枪利刃,犹如一片钢铁丛林。 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无畏与果敢,静静等待着统帅,发下出击的命令。 “出发!!!” “喏!!!” “喏!!!” “喏!!!” …… 轰隆隆!!! …… 随着吕布一声令下,三千五百铁骑,紧随其后。 整支队伍,如黑色的洪流,奔腾向前。 马蹄声,如滚滚闷雷,响彻大地,仿佛要将这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黑暗,给踏的粉碎! …… 张角的营地,在前方若隐若现。 值夜的黄巾军哨兵,昏昏欲睡,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当吕布率领的铁骑,如狂风般,卷至营门前时,哨兵们才如梦初醒。 然而这时,已经来不及再发出警报了。 吕布一马当先,手中方天画戟猛地一挥,一道寒光闪过,两名惊魂未定的哨兵,已然便被戟刃,轻易地斩成数段,散落倒在地。 “杀!!!” …… 第65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三)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 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 ——《孙子兵法》第四篇 ————————————————————————————————— 卢植,不止是当世大儒,更是汉室少有的名将。 虽然何进交与他的北军五校,战力一般,但这十日里,在其指挥下,这驻军大营扎的,倒是坚固无比。 汉军军营,扎于广宗城外,营寨依地势而建,高大厚实的营墙,以土石筑就,上有连绵的雉堞,可供弓箭手藏身。 营门由厚重的实木打造,辅以铁皮加固,两侧设有瓮城,若敌军攻入,便成瓮中之鳖。 营内营帐整齐排列,中军大帐位于正中央,各色将校旗幡,于寒风中,猎猎作响。 与十日之前的人心惶惶不同,此时汉军,士气颇高。 除了即将赶到的强援外,这座平地而起,固若金汤的大营,更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什么是,固守待援? 据雄营而守,方是,固守待援! 原本人心惶惶的北军五校将士,如今的心气,任止是高了一星半点! 只待西凉铁骑一到,便齐齐杀出营去,将那贼酋张角,生擒活捉! 类似的话题,每天都在不同的小群体里,相同的上演。 军心,堪用! 身为三军统帅,亦是这一变化的缔造者,卢植当然能清晰的感知,麾下这数万汉军士气的变化。 甚至,也曾经一度,颇有些自得。 能将岌岌可危的局面,一步步扭转过来,卢植认为,力挽狂澜的他,足以自傲! 只不过,他的自得与自傲,在这天的凌晨,被董卓退兵的消息,给击的稀碎。 “将军!黄巾贼……黄巾贼大举来犯!” 一名副将,在营外大声禀告,语气中充满了慌张与惊恐。 仓啷啷…… “来人止步!” “让开,快让开,我们要见将军!” “军情紧急,还不让开!” “知道我是谁么?竟敢拿刀指我?” …… 黄巾军还未进攻,卢植的中军大帐前,却先一步上演了兵刀剑影,剑拔弩张的好戏。 “都住手!” 虽然深受董卓退兵这一噩耗的打击,卢植还是强撑着,走出了大帐,努力的,想要继续扮演定海神针的角色。 “有此坚营固守,慌什么!” 卢植面色镇定,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掩藏住内心的虚弱。 “将军出来了!” “有将军在,没事了,没事了!” “就是嘛,吵什么吵!” …… 这些日子下来,卢植在军中的威信,水涨船高,甫一露面,便成功的镇住了场面。 “闲了这么多天,也该松松筋骨了!” 卢植故作轻蔑的,瞥了一眼营外,用轻松的语气,下达了一个军令。 “都去准备一下,好好的,给营外那些不开眼的黄巾贼人点颜色看看!” “喏!” “喏!” “喏!” …… 见一向严苟的主将,难得的开起来了玩笑,众将校也放松了下来。 想想也是,有坚固的营寨,有强悍的援军,怕个鸟! 轰然应喏后,乱糟糟的,挤在中军大帐前的将校们,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希望…… 能撑过这个白天吧…… 望着喜笑颜开的属下们,热情高涨的,准备着防御工作,卢植心中,默默在祈祷。 不错! 没了董卓这强援,剩下能做的,就是突围了! 只不过,白天突围,无异于飞蛾扑火。 突围,得等到晚上! 至于能有多少人,能成功突围,卢植心里,也没有底。 一切,听天由命吧…… …… 瞒住消息! 撑过白天! 连夜突围! 以上种种,便是现在的卢植,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 汉军营外,搭起了一个高台。 “将士们!看看这世道,天灾人祸不断,而朝廷官员,却只知搜刮民脂民膏!” “你们忍饥挨饿,流离失所,这难道是上天的旨意吗?” “不!” “这是苍天已死,是腐朽的汉室统治,让我们陷入这般绝境!” …… 按照惯例,每有重大战事前,张角都要声泪俱下的,来上这么一出。 还真别说,这效果吧,出奇的见效。 绝大多数都是活不下去,才跟着张角造反的苦命人,格外的吃这一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 张角狂热的信徒们,仿佛被洗过脑了一般,用尽生平气力,将心中的怒气,以半懂不懂的口号,嘶吼了起来。 无数个愤怒的声音,汇成了巨大的声浪,一波又一波的,冲刷着汉军大营。 这种场面,张角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去吧!” “去杀光他们!” “去撕碎,你们面前的一切!” 张角长剑所指,数不清的信徒,仿佛是中了邪一般,齐齐的嘶吼着,径直冲向了严阵以待的汉军大营。 “放箭!!!” “快放箭!!” “射!!!!” …… 在杂乱无章的指挥声下,汉军大营里,东一簇,西一簇,升起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在天空中,划出了或高或低,或远或近的弧线。 最终,如雨点般,落向了黄巾信徒们的头顶。 咻! 咻! 咻! …… 伴随着凄厉的破空声,成片的箭簇落下,便有成片的黄巾信徒倒下。 刹时间,汉军大营百步处,血流成河! 紧接着,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 有多少人倒下,已经数之不清了。 但是,不管有多少人倒下,总有更多的人,面容坚定,眼神狂热,挥舞看着各色兵刃,冲向那共同的目标,汉军大营! “射!!!快射呀……” “这里,射这里!!!” “那里,还有那里!!” …… 当黄巾信徒抵近汉军大营三十步后,城头的指挥声,愈发的杂乱,惶恐了。 “固守待援!” 在一片混乱的指令声中,不知哪一个自作聪明的声音,乍然响起。 听到固守待援这四个字,惊慌失措的汉军士卒皆是眼前一亮。 十日前的场景,历历在目! “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 汉军的口号声,从杂乱,逐渐整齐。 而原本稀疏下来的箭雨,也逐渐密集了起来。 汉军岌岌可危的局面,竟是在一句口号的帮助下,奇迹般的,稳定了下来! …… 高台上的张角,望着士气大涨的汉军,轻蔑一笑。 “固守待援?呵……” …… 而中军大帐里,听到汉军自发喊出固守待援,这一曾经让全军士气大涨的口号时,卢植的面色,瞬间大变。 “不好!!!” …… 第66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四)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孙子兵法》第五篇 ————————————————————————————————— “将军?” 管亥见汉军士气,突然间莫名大涨,而己方的伤亡之大,简直触目惊心,不由的凑到高台边,向主帅张角问计。 其实张角本无意做出调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就是信徒么,他多的是! 只要能破了汉军大营,汉军愿意杀,那就让他们杀好了。 汉军的箭矢,射一支,少一支。 可他的信徒,要多少,有多少! 反正,真正的黄巾精锐,还没上场。 但即然管亥问了,张角总是要拿出个态度来的。 随口吩咐了几句,管亥便面露喜色,心悦诚服的,躬身领命而去。 不多时,黄巾后阵中,便整齐响亮的,爆发出了一阵阵高呼声。 “董卓已退,卢植快降!” “董卓已退,卢植快降!” “董卓已退,卢植快降!” …… 初时,这高呼声还不明显。 但随着那口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汉军士卒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 “快听,他们在喊什么?” “好像是……董卓……董卓已退?” “什么?!!!” “董卓已退!就是董卓已退啊!” “妈呀!董卓退了,咱们怎么办?” “完了!完了……” …… 汉军的士气,急转直下。 这一点,从顿变稀疏的箭雨上,便可看的一清二楚。 “别上了黄巾贼人的当!” “谣言!都是谣言!” “放箭!继续放箭!” …… 仍有少量的,卢植亲军将领,恪尽职守,大声鼓动着袍泽们继续战斗。 可军心已动,又岂是少数人,可以扭转的。 “卢将军!去找卢将军问清楚!” “对,去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去!同去!” “走!” …… 绝大多数的乱了章法的北军五校将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丢下阵地,去质问卢植。 去问问那个,信誓旦旦,给了他们希望的名将,卢植! …… “卢植在此!” 就在汉军军心动摇,防御阵线岌岌可危的时候,一声暴喝,乍然响起。 卢植! 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三军主帅,大汉北中郎将,卢植! 一向坐镇中军大帐,信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轻易不上前线的卢植,居然亲冒箭矢刀兵的危险,亲自来到了战斗的最前沿。 只见卢植不着铠甲,仍是一身文士长衫,从容不迫的,走上了营中最高的那处了望台。 “诸将士,勿要担心!西凉铁骑,明日便至!” 卢植气沉丹田,放声大喝:“只要撑过今日,咱们便可将贼人一网打尽!!!” 不错,此生从未说过一句谎话的卢植,又撒谎了! 还是当着,全体三军将士的面。 他这是准备彻底的,赌上一生的清誉,来换取三军将士的军心!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卢植的声誉,还是十分之过硬的。 “我就说嘛,都是贼人的诡计!” “不错,卢将军不会骗咱们的!” “放箭,继续放箭!” “对,放箭!” …… 在卢植的努力下,汉军的箭雨,又变的密集了起来。 卢植,又一次,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 了么? …… 没有! 当然,没有! 这一次,早有准备的张角,再没有给卢植机会。 “哼!” 就你这装腔作势本事,还敢拿出来献丑? 高台上的张角,冷哼一声,冲管亥使了个眼色。 “董卓人头在此!” 得了示意的管亥,翻身上马,一手执一个硕大的首级,一手高举圆盾,冒着雨点般的箭矢,纵马冲到了汉军营前十步。 “董卓人头在此!” “董卓人头在此!” “董卓人头在此!” …… 在管亥的高呼声中,汉军的箭雨,瞬间就停了下来。 “什么?” “董卓的人头?” “将军不是说,西凉铁骑,明日方至么?”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 …… “假的!那首级,是假的!!!” 眼见自己的一番努力,就要被那黄巾骑将用一颗假首级,给破坏殆尽,卢植努力反击,用尽了生平最大的气力,吼了出来。 “假的,将军说是假的!” “就说嘛,将军可不会骗咱们!” “……” 卢植的努力,起到了一些效果,汉军的箭雨,又密集了一些。 只不过,军心这种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动摇,总是会受影响的。 尤其是,当管亥将手中的首级一丢,又从怀中,掏出一物后,整个战局,就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了。 这一次,连卢植,也不行! “西凉军旗,在此!!!” 管亥将手中之物,迎风一展,霎时就让全体汉军,哑口无声,包括卢植在内! 军旗? 这…… 是……军旗!!!!! 军旗,又称大纛,通常是由将帅所挂,能够极大的,影响到麾下将士的士气。 军旗不倒,军心不散! 而评书史话里,说的斩将夺旗,旗,就是指的这玩意儿! 通常而言,可以打败一支军队,但要缴获一面军旗,难之又难,少之又少! 而制作一面军旗,费时费力不说,还因为地处不同,极难仿制。 就拿董卓的西凉军旗来说,以白牦为底,金丝为线,再配有西域特有的七色异宝为饰。 这军旗,放眼整个天下,独此一面! “……” 卢植怔怔的,望着这面军旗,失魂落魄! 因为他知道,这军旗,是真的! 怎会如此? 饶是卢植早就知道董卓败退,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旗,怎么会被张角夺了? 不是人在旗在,人亡,旗才…… 想不通! 怎么也想不通…… “将军,那旗是怎么回?” “这旗,不像是假的!” “对,是真的!我在凉州,亲眼见过!” “可将军不说,西凉铁骑明日方至么?” “旗若是真的,那岂不是将军骗咱们?” “不会的,不会的!” “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 “将军……” …… 面对麾下众将的质疑声,卢植,张了张口。 却发现,无言以对。 因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想知道! “将军?” “将军,怎么回事?” “将军,还望将军给我等一个交待!” …… 沉默! 无言的,沉默! 在一声声的质疑声中,三军统帅,汉军定海神针,卢植,终究是未发一言。 汉军的军心,土崩瓦解! …… 第67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五) 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 民既专一,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夜战多金鼓,昼战多旌旗,所以变人之耳目也。 ——《孙子兵法》第七篇 ————————————————————————————————— “破了!!!” “营门破了!!!” “快跑啊!营门破了!!!” 再坚固的营寨,没了尽心防御的守卫者,终究是难逃被破的命运。 面对营外那面,迎风招展的军旗,原本还有少数心存侥幸的人,想要自欺欺人,视而不见。 可卢植的沉默,却成为了董卓兵败的,最好佐证。 于是乎,士气大跌的汉军士卒,再也没有负隅顽抗的勇气。 完了! 全完了…… 卢植望着已然被洞穿的营门,以及蜂拥而入的黄巾大军,万念俱灰! …… 随着一声巨响,攻城槌重重地撞击在营门上,木屑横飞。 曾经被认为是,固若金汤的军营大门,轰然倒塌。 “杀!!!” 管亥一马当先,如愿以偿的,成为了第一个踏足汉军大营的人。 只见他长刀挥舞,寒光闪烁,所到之处,汉军官军纷纷倒下。 此时的他,犹如战神附体,所到之处,便掀起了阵阵腥风血雨。 鲜血,很快漫透了他的衣甲。 在管亥的带动下,黄巾士卒率紧跟他的步伐,在营中四处展开了一边倒的杀戮。 整个大营之中,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哪里都是血光四溅,宛如一幅末日场景。 也不是没有汉军试图抵抗,但哪里有反抗,哪里便有管亥的身影。 管亥的长刀,在人群中舞动,那鲜红的血液四下飞溅,如同绽开的血色花朵。 血腥,艳丽…… 不多时,汉军大营内,已是血流成河。 地面被鲜血染红,尸体横七竖八地,凌乱散落着。 管亥站在营地中央,望着这一片惨烈景象,长刀上的鲜血不断滴落,仰天长啸! 这种没有一合之将的感觉,让他,颇是无趣的很…… …… “快!护住将军,突围!” 突然,正在享受杀戮的管亥,耳朵一动,听到了一个让他有了极大兴致的字眼。 将军? 纵观整个汉军大营,真正够资格,能被尊称为将军的,只有一人。 北中郎将,卢植! 对于管亥来说,普通的汉军士卒,他已经杀的够多了。 有望接掌这支黄巾精锐军权的他,已经不需要再靠斩杀多少人头,来累积军功了。 但是,若是能斩下一位将军的首级,管亥还是很有兴趣的。 想来,将卢植的脑袋,亲手交到天公将军手上,定能…… 一想到那种场景,管亥不再犹豫,提刀便往那声音响处杀去! 嗤! 嗤! 嗤! …… 在管亥的全力施为下,长刀带起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但凡有挡在他与卢植之间的人,或物,悉数被他劈开,震飞! “留神!!!!” “挡下他!!!” “快挡下他!!” …… 见有人来袭,那些尽忠职守的卢植亲卫,前赴后继的,杀向了管亥。 但奈何管亥的武艺,绝对是二流巅峰水准,甚至,只差一点点,就能摸到一流武将的门槛了。 一个全力施为的准一流武将,可不是这些亲卫,能以量取胜的。 再忠心耿耿,也不行! “退下,都退下!” 见到亲卫们像是破瓜切菜般,被管亥一刀一个,卢植枯若古井的心,终于起了波澜。 仓啷啷! 卢植猛的抽出腰间长剑,指着管亥,喝道:“住手!你的对手,是我!” “将军,不可!” “将军!快走!” “将军,有我们在,就没到你拔剑的时候!” 卢植正欲上前与管亥拼命,却被剩余的亲卫拦下,苦苦劝阻。 “放手!快放手!” 卢植奋力挣扎,他可不想再眼睁睁的看绝大多数,都是他本家子侄的亲卫,被那黄巾贼将斩杀,而自己却无动于衷了。 杀了他! 或者,被他杀了! 一了百了! 反正,就算是逃出生天,回了洛阳,仍是一样的结果。 “好了,不用争!” 管亥一震长刀,将刀刃上的鲜血,抖了个干干净净。 迈前不紧不慢的步子,管亥面带狞笑,一咧嘴,露出了白森的牙齿,兴致盎然道:“你们一个也逃不了,都一样……” “保护好将军!快走!” 亲卫首领,也是卢植嫡亲的侄子,冲着自己的幼弟,同样是亲卫中的一员,匆匆交待一句后,便带领所剩无几的族人袍泽,义无反顾的,杀向了管亥。 “一起上,务必拖住此人!” 亲卫首领很清楚,凭他们几个人,要想杀管亥,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顾一切的拖住他,能多拖一刻,便多一刻,便能给主将争取出一线生机! 这,才是他想要的! 但是,想法是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嗤!嗤!嗤…… 会功夫的都知道,功夫高一线,便高的没边没际了,更何况,管亥的功夫,比这些亲卫,又何止是高出一线? 还没等卢植被硬架着走出十步,管亥的声音,便阴恻恻的,在卢植耳边响起。 “卢植,到你了!” “什么?” 卢植闻言,猛然回首,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那个追随了他足有十数年,经年累月鞍前马后,无时无刻不恪尽职守的族侄,已然身首异处! 那无头的身躯,正缓缓倒于血泊之中! “小五!!!” 本就不愿偷生的卢植,这时哪还忍得住! “狗贼!我与你拼了!” 纵然最后的亲卫怎么拦,也拦不住要拼命的卢植。 “将军,我先上!” 既然拦不住,那便先走一步! 最后的亲卫快步抢上前,三两步,便越过了卢植,杀向了管亥。 “勇气可嘉!但奈何……” 管亥这时候,竟还有心情赞上一句。 只不过,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不怎么中听了。 “就是太蠢了!” 管亥随手一刀,连看都不看,直接劈向了那亲卫胸腹。 此刻的他,所有的心神,早已全放在了卢植身上。 “嗯?” 管亥脚下一滞,长刀所传递回来的份量,让他眉头微皱。 “将军!快……” 原来那亲卫不闪不避,拼着让刀刃入腹,为的,就是用自己的双手,牢牢的,握住管亥的刀! 至于他说的快字之后,是让卢植快跑,又或是,趁着这千载难逢的一线生机,杀了管亥,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剧烈的疼痛,已经让他无法开口。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能多撑一刻,是一刻。 “小七!!!” 如果说,之前亲卫首领的牺牲,已经让卢植目眦欲裂。 那么,最后这一个亲卫的举动,彻底的让卢植出离了愤怒。 趁此良机,逃命? 不存在的! 他卢植,要杀人! 哪怕是,赔上了这条老命! …… 第68章 转战天下荡寇清,势如破竹灭黄巾(六) 大凡用计者,非一计之可孤行,必有数计以勷之也。以数计勷一计,由千百计炼数计,数计熟则法法生。 ——《兵经百言?二十三?叠》 ————————————————————————————————— “小七,撑住!” 年近六旬的卢植,有多少年,没有提剑杀过人了? 很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曾几何时,他也曾在边疆沙场上,浴血奋战过。 只不过,朝堂昏暗,党争不断。 像他这种的,不甘心与奸佞小人为伍的直臣,不知多少年未掌兵权,只能结庐而居,闲来无事,教上些学生打发时间。 此次,若不是黄巾之乱,大大超过了朝廷的掌控,他也不会有机会重新出山。 本想着,以身为饵,引张角入局,再让威震天下的西凉铁骑,一战而定! 只是卢植直到现在都想不通,为何董卓会败,而且败的如此彻底,竟连军旗都给张角缴获去了! 明明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就稀里糊涂的,一败涂地了呢? 当然了,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卢植现在只想拔剑,杀人! 或是,被杀…… “狗贼,纳命来!” 卢植身高八尺有二,年轻时,倒也算得上一员文武双全的良将。 但奈何年事已高,加上久疏战阵,卢植此时的战力,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不然,他也不会一直由着亲卫团团护卫,而不上阵杀敌了。 但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别管双方实力差距有多大,该拼命,就得拼! “放手!” 手中长刀被那亲卫牢牢握住不放,管亥大喝一声,便空出一手,猛击亲卫面门。 嘭! 只一拳,便将那亲卫打的眼角开裂,鲜血淋漓,瞬间肿起了好大一个包。 “还不放?” 右手一抽,仍未抽动,管亥的眼角,已经瞄见卢植挺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剑,直奔他刺来。 “哼!既然你这么想要,便成全你!” 管亥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只见他不抽反送,直接将手中的长刀往前这么一捅! 噗嗤! 明晃晃的刀尖,一下从亲卫的后背,透了出来! 噗!!! 措手不及的亲卫,老大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无力的萎顿了下去。 “嘁!” 管亥不屑的冷嘲一笑,脚下一错,踏着快如鬼魅的步伐,一转身,便绕到了亲卫身后。 而那奄奄一息的亲卫,仍没忘了自己的职责,伸手想抓管亥,却抓了空。 绕到亲卫身后的管亥,反手一抽,便将自己长刀,抓回了手中。 “快……跑……” 亲卫无力的张了张嘴,冲自家主将挤出两字,便一头栽倒在地,再无一点动静。 “小七啊!!!” 卢植就差了三步,就能够着自己那,最后一个亲卫。 可就是这三步,便如天堑一般,让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是亲卫,也是子侄的年轻人,丧命于管亥的刀下。 而他,却无能为力! 这一刻,什么尽忠报国,什么功过是非,卢植已经全然不顾。 他,只想杀了管亥! 只见杀红了眼的卢植,急趋几步,照着管亥胸膛,挺剑便刺! 这一剑,汇聚了他全身的气力,与满腔的怒火。 不可谓,不快! 不可谓,不准! 这一剑,已经完全超越了卢植应有的极限,又快,又准! 可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那么的残酷。 一些人的极限,在另一些人的眼中,不过就是笑话罢了。 “嘁!” 卢植这又快又准的一剑,在管亥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也不见管亥有什么大动作,只一侧身,便轻松的让过了卢植那,又快又准的一剑。 当!!! 管亥抽刀上撩,只用刀背,在卢植的剑脊上这么轻轻一磕。 卢植那把装饰意味,大过实战作用的松纹古剑,一下便被磕上了半空,打着转,甩出一个相当漂亮的弧线,最后当啷一声,摔到十丈开外。 而卢植握剑的手,虎口迸裂,鲜血淋漓,克制不住的,抖个不停。 “卢植,降了吧!” 管亥收刀,出人意料的,出言招降。 就在方才,他有大好机会,一刀斩下卢植脑袋时,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生擒活捉一个大汉北中郎将,绝对要比只拿一颗首级交,去交给张角,要有价值的多! 若是真能说降卢植,对汉室的威信,绝对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甚至,比消灭北军五校,更有价值! “呸!狗贼!” 卢植左手紧紧握住颤抖不已的右手,怒斥道:“想要本将投降,痴心妄想!” “蝼蚁尚且偷生,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管亥将刀往肩头一扛,很是诚恳的,给了一个建议。 “哼!” 卢植冷哼一声,决然道:“做梦!” 可卢植话音未落,便有一道银芒闪过眼前,紧接着,他只觉右手一凉,然后便是一阵剧痛袭来。 “啊!!!……” 卢植定睛一看,不由的悲从中来。 他那只可提剑,也能握笔的右手,竟然…… 齐腕而断! “这一次是手,下一次……是脑袋!你想清楚了……再说!” 管亥为了给卢植,更多一点的思考时间,说的很慢,也很郑重。 “狗贼!!!” 卢植根本不假思索,直接吼道:“不管一千次,一万次,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休想!!!” “好吧……” 管亥撇撇嘴,无所谓的说道:“如你所愿!”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一代名将,文坛大儒,陨落…… …… 就在管亥斩下卢植首级,数万军心溃散的汉军,正被疯狂屠杀的同时,营外的黄巾军大营,同样也开始上演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三千五百重甲铁骑,如一把利刃,直插黄巾军大营腹地。 “杀!!!” 随着吕布一声令下,喊杀声瞬间响起,如滚滚雷霆。 吕布一马当先,催动胯下胭脂火龙马,直冲入黄巾军中军大帐。 方天画戟舞动间,寒光闪烁,恰似蛟龙出海,所到之处,黄巾军士卒四分五裂,鲜血飞溅。 如同绽开了,一朵朵,艳丽的花朵。 凄美,绝伦! …… 第69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一) 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及车骑将军皇甫嵩讨平黄巾,盛称植行师方略,嵩皆资用规谋,济成其功。以其年复为尚书。 ——《后汉书?卢植列传》 ————————————————————————————————— 轰!!! 黄巾军中军大帐,在吕布的惊天一击下,轰然倒塌。 “张角不在!” 吕布眉头一皱,沉声道:“云长,翼德,各领一千骑,分头找!” “喏!” “喏!” 关羽策动战马,朝东而去。 一路之上,青龙偃月刀翻舞,银芒一闪,便有一颗头颅飞起。 一骑当先的他,神色冷峻,在敌阵中一往无前,留下了一路的,血雨腥风。 张飞朝北,丈八蛇矛如毒龙出洞,每次探出,便有一道乌光吞吐。 他一边冲杀,一边大呼痛快。 那吼声如炸雷般,在敌阵中炸开,惊得黄巾贼众,双腿发软,胆战心惊。 只见他矛锋到处,血肉横飞,一路之上根本没有一合之将。 青州铁骑,自南而来,关羽向东,张飞朝北,吕布自然是率领剩下的一千五百骑,一路向西。 西边,出了黄巾军大营,正是汉军大营所在! “走!” 吕布一带马缰,纵马扬鞭,直奔汉军大营而去。 …… 距汉营正东五百步,吕布星目一亮,看到了那高台之上,身披黄色道袍之人。 “张角,你果然在此!” 吕布双腿一夹胭脂火龙马腹,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高台,手中方天画戟,挽出朵朵戟花,蓄势待发。 “去看一下,是何人冲阵?” 正密切关注汉营内战局的张角,突觉自己后阵的骚动,连忙吩咐高台边的部将前去察看。 可还没等他这边派人过去,吕布所率领的一千五百青州铁骑,已然势如破竹的,杀到了近前。 尤其是一马当先的吕布,长戟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哪怕是再多的人,都根本起不到一点阻挡的作用! 嘶…… 张角辗转幽、兖、青、扬……各州,打的各地官军丢盔弃甲,什么样的汉军没见过。 官军,除了边军,徒有其表! 这就是张角大小数十仗,打出来的感觉。 甚至,就连董卓的西凉铁骑,他都有底气碰上一碰。 可只打量了来袭的敌军一眼,张角便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铁甲重骑?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铁甲重骑? 要知道,就算是董卓的西凉铁骑,也只是号称铁骑。 西凉骑兵所穿的甲,多数是内穿皮甲,外披轻甲,只有什长以上,方是披挂重铠。 还有,如果只是装备精良,也就罢了。 真正强悍的重甲骑军,最恐怖的,根本不是那身不惧箭矢的重甲,而是,无与伦比的冲击力! 而冲击力,是需要极快的速度,方能实现。 重甲骑兵,就好比是一支离弦之箭,速度越快,威力越大。 如果没有一位绝世猛将,充当箭头人物,那么,起不来速度的重甲骑兵,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铁皮罐子! 所以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有没有,绝世猛将,才是衡量一支重甲骑兵有没有战力的关键! 主将有多勇,重甲骑兵,便有多强。 很显然,从黄巾军大营杀出来,正以极快的速,直奔这高台而来的重甲骑兵,很强! 尤其是,那挥舞着一杆方天画戟的主将,有多猛,更是张角生平之所见! 究竟,会是谁?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重甲骑兵,张角,百思不得其解。 “来者何人,可敢报上名来!” 想不通,便不想了。 张角冲着吕布,大声喝问。 “某乃吕布,特来取你性命!” 吕布见张角不想着躲避,居然还敢大大喇喇的,站在高台上冲自己喊话,不由暗喜。 “吕布?” 张角眉头紧锁,面露异色。 在他记忆里,关于这个名字的印象,少之又少,几近于无! 正待张角还想搭话,却是眼前突然闪起一片耀眼至极的银芒,不由的,便是顿感一阵心惊肉跳。 不好!!! 张角一挥道袍,整个人腾空而起。 轰隆隆!!! 一片带着恐怖肃杀气息的银芒过后,原本矗立黄巾军阵中,足有三层楼高的高台,竟然轰然倒塌! 好一个,绝世猛将! 张角心中剧震,收起了一开始的大意。 看来,厉害到这种程度的绝世猛将,就连他这个身怀太平要术的修道之人,都不得不,慎重对待。 果然,是妖道! 吕布心中,突然对张角,亦是生起了忌惮之意! 要知为何,自诩天下无敌的吕布,竟会对张角,心生忌惮,原因很简单。 此时的张角,正悬浮在半空! 不错,就是悬浮! 明明脚下空无一物,整个人,却是如羽毛一般,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天公将军威武!” “天公将军威武!” “天公将军威武!” …… 原本被吕布的青州铁骑,杀的魂飞魄散的黄巾军,一见到张角显露的神通,顿时纷纷顶礼膜拜,口颂赞词。 以这些狂热信徒,熟练至极的反应来看,张角,一定不是头回这么干了! 黄巾军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的,无以加复。 而从未见过此等异象的重甲骑兵,不可避免的,也受到了重大的影响。 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恐惧的。 原本飞驰的马速,亦是不可避免的,降了下来! 失去了速度,阵形散乱的重甲骑兵,不再所向披靡,反倒是陷入了张角那些,狂热信徒的围攻之中。 原来,他不躲,是有后手…… 吕布心中了然,对张角的心计,手段,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现在,摆在吕布的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是引军退去。 待汇合关羽、张飞后,兵合一起,将打一家,集中所有力量,再与张角周旋。 另一条,是让麾下骑兵退去。 毕竟,失了马速的重甲骑兵,威力大减。 与其让他们陷入狂热的,黄巾信徒们的乱战中,还不如让他们退出足够的距离,重新整队。 心思急转,吕布一挥戟,飞快的做出了决定。 “尔等退出三里之外,重新集结待命!” “喏!” “喏!” “喏!” …… 至于,吕布他自己么…… …… 第70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二) 以黄巾既平,故改年为中平。 ——《后汉书?皇甫嵩列传》 ————————————————————————————————— 望着半空中,宛若神仙中人的张角,吕布平静的,取下腰间的师门秘宝,龙舌弓。 此弓,以虎骨为身,龙筋为弦,非千斤神力者不可开。 是为,十二石弓! 一石,九十四斤。 十二石,一千一百二十八斤! 军中有云,上力挽一百二十斤,过此则为虎力,亦不数出,中力减十之二三,下力及其半。 通常而言,能挽一石弓者,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弓手了,能挽三石弓者,廖廖无几。 若是告诉世人,吕布这把龙舌弓,乃是十二石弓,估计是不会有几个人相信的。 以吕布的天赋异禀,十二岁,便能拉开这龙舌弓,加上这几年精益求精的苦练下来,如指臂使,自然是不在话下。 这,也正是吕布敢于,直面悬浮于半空中的张角,最大的底气。 的确,用方天画戟,是没法伤到那,离地足有三十步的张角。 但是,谁说吕布的本事,就全在方天画戟上了呢? 这世上,根本没人知道,箭术,才是吕布最得意的武艺! 因为,曾经知道的那些人,全成了龙舌弓下的亡魂! 最近的这些年里,也压根就没人,值得吕布掏出这压箱底的神射术! 一百五十步,箭无虚发! 一百五十步,穿石洞金! 一百五十步,开山裂石! 区区三十步,呵! 哪怕张角是钢浇铁铸的,吕布也有把握,将那高高在上,仿佛是俯瞰众生的张角,射落尘埃。 “吕布,拜入我门下吧!” 张角并不知道,他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望向吕布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管亥虽勇,但比起吕布来,算个屁! 急于寻到一个继任者,却迟迟不能如愿的张角,很是庆幸! 张角用充满了蛊惑的语气,说道:“当了我张角的门生,你想要什,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是么?” 吕布一边拉弓上弦,一边淡淡的,回了一句。 “当然!” 张角大喜,还当是吕布意有所动,继续蛊惑道:“只待打下洛阳,这天下,便是你的了……” 咻!!! 未待张角说完,已经上好弓弦的吕布,张弓搭箭,便是一箭射出! 这一箭,大巧不工! 这一箭,返璞归真! 这一箭,没有任何的花哨,没有任何的技巧! 快! 唯有,一个快字! 快到让张角,根本没反应的余地! 噗!!! 一口鲜血,从张角口中,喷涌而出。 怔怔的,望了望胸口贯穿的大洞,还有那迸射而出的热血,张角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为……为什么……” “某,不稀罕!” 吕布收起了龙舌弓,淡淡的,回了一句让张角无语的,真心话。 只不过,吕布的真心话,听在张角的耳中,无异于天大的嘲讽。 不稀罕? 怎么会,还有人,不稀罕?!!! 只要是人,就会有欲望! 而当上天子,拥有整个天下,便能满足所有的欲望! 就能,为所欲为!!!!!!!! 所以,张角认定了吕布,就是在嘲讽! “我……要将你挫骨扬灰!!!!” 张角飞快的,掏出一颗丹药,吞入了腹中,然后,缓缓的飘落于地面。 在丹药的作药下,他那森然恐怖的创口,竟然神迹般的,不再流血,他本已苍白惨淡的面色,转眼之间,变的潮红。 从表面上看,张角的气色,大为好转! 甚至,要比一开始的状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了,自家人知自家事,吞下了师门保命金丹的张角,此时,那个后悔啊! 简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金丹,就一颗! 吃了,就再也没有了! 而且,以他这伤势的严重程度,若不赶在药效过去之前,回到师门,求琅琊宫主人出手施救,张角知道,绝无幸免的可能! 费尽了心机,方才一举全歼灭了,卢植统率的北军五校。 如今,正是趁着京畿防御空虚,挥师北上,一举攻陷洛阳,推翻汉室的大好机会! 可是,转眼之间,就不得不丢下唾手可得的天下,逃回琅琊宫,去求师傅救命! 这让心比天高的张角,如何接受得了? 太平道…… 倒是,还有点门道! 饶是吕布拥有两世记忆,也不免为发生在张角身上的种种异象,而侧目。 会飞也就罢了,居然被龙舌弓透体而过,射出了碗大的一个伤口,竟然还能像一个没事人儿一样。 这就不得不,让吕布都暗暗吃惊了。 但是,吃惊归吃惊。 吕布,可不会因为张角身上,所显露出来的这点异象,就知难而退的人。 用箭不行的话,那就用戟! 某,就不信了,将你斩成肉糜,你还能祸乱人间! 只见吕布翻身下马,倒提方天画戟,几个大步踏出后,重重一蹬地,整个人,竟竟然高高跃起,足有三五丈高! 这一下,仿佛是时光倒转,回到了片刻之前。 只不过,形势倒转,方才还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张角,只能仰着头,望着那跃在半空中,宛若神兵天降的吕布。 凡人之躯,也能做到这地步么? 张角眼神迷离,不由自主的,被见到的异象,夺了心智。 “叱!!!” 只见半空中的吕布,看似随意,实则以迅捷无比的速度,在短短的数息之间,挥出了一百零八斩! 每一斩,便是一道耀眼的银芒! 这些银芒,又汇成了一道巨大的,令人咂舌的光芒,兜头向张角笼罩而去。 未等光芒及身,张角便骇然的发现,对手的来势之快,攻势之猛,范围之大,以他现在重伤待治的身体,根本就无法躲得开! 怎么办? 此时的张角,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要不要拼看伤势加重,动用法术? 动用法术,极有可能提前消耗药力,撑不到回琅琊宫的那一刻! 不用法术? 呵! 不用法术,只怕是,当场就得交待在这了吧? 用,也不是…… 不用,也不是…… 这,让张角,如何才是好呢? …… 第71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三) 百姓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后汉书?皇甫嵩传》 ————————————————————————————————— 吕布从天而降的这一戟,仿若开天巨擘,携雷霆万钧之势,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戟刃未至,强烈的劲风,已让张角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难关头,也容不得张角再瞻前顾后了。 犹豫来犹豫去,终究是徒劳! 还是顾好眼前,其余的,能活下来,再说吧…… 痛下决心的张角,深吸一口气,周身法力疯狂涌动。 只见他口中急速念咒,声音尖锐,而诡异。 刹那间,一股墨色浓雾从地底涌出,如汹涌潮水,眨眼间将他包裹。 吕布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竟如泥牛入潭,似乎,被一股无形之力给包裹的严严实实。 那一百零八道斩击,所汇成的巨大银色光芒,瞬时,被张角的黑雾,吞噬殆尽! 待浓雾稍散,只见张角手持桃木剑,面色惨白,却眼神狠厉。 他将桃木剑指向天空,原本昏暗的天色瞬间风云变幻,一道道血红色的闪电,在乌云中肆虐游走。 张角猛地挥动桃木剑,带起一道水桶粗的血色闪电,如恶龙般朝着吕布,咆哮而去。 “狂雷天牢!!!” 与此同时,吕布脚下坚硬的土地,突然化为了粘稠的泥潭,让他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双腿,深陷其中,牢牢的禁锢住了他! 好厉害的,妖法! 吕布大惊,却又偏偏,无能为力。 他的双手,旧力尽去,新力未生。 他的双腿,则被泥潭,牢牢禁锢。 血色闪电,转瞬即至,吕布躲避不及,直接被那声势浩大的闪电,击了个正着! 吾命,休矣! 吕布叹息一声,不甘心的,阖上了双眼…… 瞬间,强大的电流,传遍全身,吕布只觉浑身如被烈火灼烧,持戟的手臂,一阵酥麻,连手中方天画戟,都险些脱手! 一代天骄,本应该在接下来的十余年里,打的天下英雄,尽俯首的绝世武神,独领武人风骚的人中吕布,难道…… 会就此,陨落么? …… 就在吕布自己,都认为绝无幸免之理的时候,极远处,乍然响起了两声震天般的怒吼声! “大哥!” 一声沉稳,是关羽! “大哥!” 一声暴烈,是张飞! 这两声,虽然各有不同,但俱是充满了关切与紧张。 云长……翼德…… 某……… 不能…… 陪你们,名动天下了…… 浑身上下弧光闪烁,体内正在被强大的电流,无情肆虐的吕布,苦苦一笑。 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吕布,在这一刻,终于在他那冷峻的脸庞上,流露出了内心的一角。 苦涩,不甘,愤怒,悔恨…… 兼而有之。 但最终,全都归于了深深的,无奈…… 是无奈! 不错,吕布最后关头,心底最真实的感受,是无奈。 就如上一世,白门楼的那一回。 纵然身负盖世无双的武艺,又如何,到头来,终不过是,黄土一捧…… 罢了…… 罢了…… 就在吕布万念俱灰,准备就此认命的那一刻,他内心的最深处,似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倩影,冲他轻轻,唤了一声。 “夫君……” “蝉儿……是蝉儿!!!” 吕布猛然警醒过来,他这一世,还未见过貂蝉! 又岂能,稀里糊涂的,葬送在张角这妖道的手里? 不行! 绝对不行! “啊!!!” 吕布放任强大的电流,在体内造成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仰天长啸。 这一声,如龙吟,如虎啸,直震的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不错,就是日月无光! 因为,吕布的一双星目之中,竟是放出了连那初升的旭日,都被掩盖住色彩的,耀眼星光! 耀眼的,连张角都不得不,紧闭双目! 当然了,吕布眼中的耀眼星光,寻常人是看不见的。 除了,张角! “什么?!!!” 正在全力催动法力,想要就此了结吕布性命的张角,突然面露震惊之色! “太微护体……你……你是天枢!!!” 张角骇然惊呼,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为……为什么……” 张角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秘密,整个人,震惊的直发颤。 以至于,他连咒语,都忘了念! 轰!!! 失去了咒语的控制,他手上的那把,正牵引着天雷,不断灌入吕布体内的千年桃木剑,再也承受不住狂暴的雷电之力,一下就炸成漫天的木屑! 噗!!! 这就好比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就身受重创,靠着那续命金丹,吊着一口气的张角,硬撑着使出了最强的法术。 结果,一个失神,还被自己的法术,给反噬了! 张角噔噔噔,连退数步,气血翻腾,再也克制不住,一口老血,从口中箭射而出。 他低头一看,心里更是叫苦连连。 不好! 伤势,快压不住了! 他那原本已然收痂的伤口,又在泊泊渗血,并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了! 不行! 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赶回琅琊宫! 张角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张角想走,就走得了么? 已经从张角的狂雷天牢中,缓过劲来的吕布,可不会放任差一点,就将他用雷电活活烤熟的罪魁祸首! “张角,纳命来!” 吕布倒拖着方天画戟,在漫天的尘土木屑中,一步一步,向张角逼近。 虽然他还没有恢复到全盛状态,但是,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去杀了张角。 “不!你不能杀我!你,也杀不了我!” 失了桃木剑,失了一身法力,更被剧烈的伤痛,折磨的痛不欲生的张角,面对吕布的步步紧逼,只能慌乱的后撤。 “你的命,你说了,不算!” 吕布面如寒霜,脚步渐快,冷冷道:“某说的,才算!” 望着越来越近,如杀神般的吕布,张角似是想到了什么,胡乱的挥舞着双手,大叫道:“你是天枢,我是摇光,你不能杀……” “聒噪!” 未待张角把话说完,吕布不耐烦的,眉头一皱。 直接,手起戟落! “我……” 张角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 第72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四) 嵩复与钜鹿太守冯翊郭典攻角弟宝于下曲阳,又斩之。首获十余万人,筑京观于城南。 ——《后汉书?皇甫嵩列传》 ————————————————————————————————— 即便是身首异处,张角的嘴巴,仍在半空中,一开一阖! 咚! 一声闷响,张角的脑袋,跌落尘土中,不停的,翻滚着。 而他的嘴,兀自在无声的,说着什么。 我……是……摇光啊…… 杀不了的啊…… …… 嗯? 一道强烈的星光,从张角的眼中,飘散而出。 吕布下意识的,抬了一下手,遮挡在自己的眼前。 好亮! 这是吕布的第一反应。 似乎……好……熟悉…… 这是吕布的接下来的感觉,但又不是很确定。 因为,那道比之旭日都要耀眼的星光,眨眼之间,便冲天而起! 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张角这妖道说……天枢……摇光…… 就在吕布柱戟,闭目沉思,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两声关切的高呼声,由远及近。 “大哥!” “大哥!” 吕布微微睁眼,便见到关羽、张飞翻身下马,急奔而来。 “云长、翼德。” “大哥,你眼睛怎么了?” 张飞见吕布居然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闭眼,不由大急。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上了战场,绝不能掉以轻心,这是吕布很早之前,就对张飞耳提面命过不知多少回的事。 现在,张飞却见吕布闭眼,如何不急。 “被张角那妖道给晃了眼,现在应该无碍了。” 吕布睁眼眨了几下,发现并无大碍后,不禁有些奇怪。 “你俩怎么不觉得晃眼?” “晃眼?什么晃眼?” 张飞闻言,更是奇怪,反问道:“俺啥也没瞧见啊!大哥,你被什么玩意儿晃了眼?” 吕布一怔,不理张飞这咋咋呼呼的莽货,转头问关羽:“云长?” “大哥,吾,亦未曾晃眼!” 关羽摇头,面露诧异之色。 “这就稀奇了……” 吕布一怔,被两位义弟的话,搞的更是一头雾水了。 张飞这货的话,也就罢了,关羽可是从无虚言的! 关羽说未见强光晃眼,那定是没看见。 可自己…… 吕布不相信方才的光,是自己的错觉。 那么,问题就来了! 关羽、张飞看不见,自己能看见! 也就是说,那道冲天而起的强光,别人看不见,只有他吕布能看见! 还有! 吕布突然又想起了,一件怪事。 似乎……就在方才,自己的眼中,也有强光放出,晃的张角睁不开眼…… 张角,是妖道,在他身上出任何的异象,吕布都不会奇怪。 可是,如果异象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不得不让吕布,浮想联翩了! 他又不是修道之人,怎会眼放强光哩? 另外,那张角在被自己枭首之前,说了什么? 天枢? 摇光? 虽然吕布不是修道之人,但对于天枢、摇光,亦是并不陌生。 天枢、摇光,俱是天上星辰的名字! 只是…… 为何张角会自称摇光,而称他吕布为天枢,就让吕布找不到任何的头绪了。 “大哥,接下来怎么办?” 关羽见吕布怔怔的出神,不由的有些担心,也有些着急。 毕竟,现在只是诛杀了张角这个贼酋,战场上,还有十来万的黄巾余孽,等着发落呢! 时间每拖上一刻,就不知有多少漏网之鱼,会逃出生天了! 得了关羽的提醒,吕布猛然回过神来。 不错,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正事要紧! 那眼下,什么是正事? 当然是以下这两件了! 一件,清剿黄巾残部! 一件,救援卢植官军! “云长、翼德,你们各自带兵,清扫黄巾大营残兵,记得,这一次剿抚并举!” 吕布事先早就得了预案,自然不会临时再去琢磨。 “剿抚并举?” “剿抚并举?” 关羽、张飞对视一眼后,若有所思。 “大哥,咱这是……准备要扩军了?” 关羽平时话少,但到了关键时刻,却常常能一针见血,语出惊人。 “大哥,咱们的粮草……” 张飞却是还记得,临淄城下的那次。 如今,他们虽得了青州府库的大半菁华,称得上是粮草充沛,武备精良。 但是,那是建立在,他们只有三千五百人的基础上! 要是一下就得供养十数万人,那他们的那点粮草,只怕就是杯水车薪了。 “去芜存菁!” 吕布却是一点也不担心,直接吐出了四个字。 “去芜存菁……” “去芜存菁……” 关羽、张飞再次对视一眼,皆是打心底里佩服。 “大哥英明!” “大哥英明!” 关羽、张飞俱是心悦诚服,齐声赞叹。 得了吕布这句话,关羽、张飞自然明白应该怎么做,各自领着麾下兵马,去执行那去芜存菁的活计。 待两位义弟走后,吕布轻叹了一口气。 有顶级谋士,在后面出谋划策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原来,不管是他在并州,还是去幽州,又或是去青州,他与郭的书信往来,就没断过 老实说,以他的谋略,若不是有好义弟郭嘉,提前给他制定好了各种应对方案,他哪里能如此的应对自如。 不管是桃园募兵,还是青州剿匪,以及此次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全部都是出自郭嘉的手笔。 甚至,在郭嘉的谋划里,早已料定张角一去,黄巾军必然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波及大半个天下的黄巾之乱,也必将后继无力。 他认为,如果张角还在,收编太平道信徒,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可若张角一去,那太平道便是无根之萍,无本之本,就可以考虑收编黄巾军的事宜了。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黄巾军,全都要收编。 去芜存菁! 便是郭嘉给出的,解决之道! 抢在乱世开启前,收拢尽可能足够多的青壮,一定会在将来的群雄逐鹿中,占据兵源方面的优势。 至于收编的黄巾军,如何安置,郭嘉也早就给吕布谋划好了去处。 河内,屯田! …… 第73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五) 及卓至,果陵虐朝廷,乃大会百官于朝堂,议欲废立。群僚无敢言,植独抗议不同。 ——《后汉书?卢植列传》 ————————————————————————————————— 吕布调匀气息后,将目光,投向了汉军大营。 那里,喊杀声未歇。 卢植,某,要不要救你呢? 关于这一点,郭嘉在书信中,给吕布分析过利弊。 救,有救的好处。 救下卢植,意味着成了大汉北中郎将的救命恩人。 将来在朝堂之上,便多了一份助力。 不救,也有不救的好处。 没了卢植,吕布便可独享诛杀张角的大功,更有利于提升他在朝堂与民间的声望。 至于救,还是不救,郭嘉没给定论。 毕竟,他是谋主。 而吕布,是大哥,更是主公。 “罢了,诛杀张角的功劳,本应有你一份……” 吕布并没有因为贪图独占功劳,而坐视卢植丧命于这临淄城下。 在吕布的记忆里,卢植在董卓初入朝堂时,乃是极少数,敢于正面硬刚董卓的忠义之士。 那么,留下卢植与董卓作对,就会更方便他吕布,在暗中谋划一些事情。 卢植,当救! 吕布是个果决之人,既然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 “众将士,随某去救援!” 翻身上马,吕布冲三里外,整装待命的一千五百骑青州铁骑一挥戟后,直奔汉军大营而去。 轰隆隆!!! 如雷般的马蹄声,重又响起。 …… 汝南。 “咦?” 幽静的书房里,手捧青铜七星灯,正在苦苦参详的许劭,被突如其来的异象,给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许邵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青铜七星灯,凑近到了眼皮底下,翻来覆去,倒横直竖,仔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光看,还不够! 他又找来一块方帕,仔细的,擦拭起来。 “不应该啊……” 折腾了好一番后,许劭再看。 眉头,愈发的紧了。 原来,七星灯,有七星。 每颗星,原本皆是黯淡无光,就如灯体本身一般,古朴,沧桑,不起眼。 可是,突然之间,其中一颗,竟然无端端的,亮了起来! 是的,亮了起来! 但不是点燃灯蕊的那种亮,而是,星体本身,变的锃光瓦亮! 原本,许劭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的摩挲,导致青铜古灯包浆脱落,进而露出了灯体的底色。 可是,经他再三擦拭,除了那莫名其妙变亮的一颗,其余的六颗,任他把帕子擦破了,都不见一丝一毫的变化! “稀奇了……” 饶是以许劭的见多识广,他也被这种闻所未闻的稀奇事,给搞糊涂了。 许劭,陷入了深深地,困惑中。 这种困惑,要直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许邵无意中,夜观天象时,才得以有了解惑的方向。 …… 临淄城外,汉军大营。 “来者何人?” 肩扛长刀,腰悬一颗人头,正志得意满,迈着豪迈的步子,走一步,晃三晃的,走出营门的管亥,见到迎面而来的吕布,脚下一滞。 吕布不答,只是淡淡扫过一眼。 管亥眼神猛然一凛,浑身紧绷,寒气大冒,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恐惧感,瞬间,就包裹住了他。 什么?!!!!! 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是何时才经历过的呢? 八岁! 误入深山,被一头吊睛白额的山君,扫过一眼时的感觉! 管亥,记起来了! 这种无力到,只能听天由命的恐惧感,正是还是孩童时的自己,遇上了足有丈许长的林中之王时,才体验过的! 他本以为,早就武艺大成的自己,永远不会再有这种令人羞耻的恐惧感了。 可是,此刻的感受,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仍是那个他! 遇上了不可匹敌的对手,仍是那个恐惧到提不起勇气一搏的,懦夫…… 在吕布有此讶异的眼神中,那个扛着一把长到有些夸张的直刀,迈着甚是嚣张步子,神情剽悍的汉子,竟然在问过一句话后,扭头逃了! 管亥头也不回的,逃了! 正如八岁那年,不等那吃饱肚子的山君有反应,直接落荒而逃了! 只不过,吃饱肚子的山君,没兴趣与管亥一般见识。 吕布,可不同! “站住!” 吕布一声轻喝,管亥充耳不闻,脚下,更快了。 站住? 傻子才会站住! 管亥现在啊,就只恨爹娘给他,少生了两条腿! “哼!” 见那汉子一点都不像他彪悍外表那般,连多说一句话的胆气都没有,吕布不由微怒。 即便是强如关羽、张飞,也不敢无视他吕布的话,区区一个黄巾贼寇,居然敢将他的话,当作是耳旁风? 吕布一夹马腹,胭脂火龙马如离弦之箭,向着正撒腿狂奔的管亥追去。 两条腿,自然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尤其是吕布胯下这匹胭脂火龙马,虽然比不上以后董卓送他的,那匹可日行千里的赤兔马,但也是难得一见的宝马神驹。 只是几个起落,胭脂火龙马,便与管亥跑了个齐头并进。 “你腰间首级,是谁的?” 吕布眼光扫过,突然冷声发问。 管亥听到动静,不由寒意大起,哪里敢答话,只顾发力狂奔。 见管亥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自己,吕布面色一沉,肃杀的气机,一下,便锁定住了管亥。 管亥心理素质差了点,但好歹,也将将快摸着了一流武将门槛,对于高手之间的气机,还是能有所感应的。 吕布杀机一起,管亥身不由己的浑身发僵,始终紧紧抿着的嘴,一下,便松动了。 “卢植,是卢植的……” 因为身体没由来的一僵,全速奔跑的管亥脚下不稳,直接摔成了个滚地葫芦。 但即便是摔的七荤八素,管亥还是不敢怠慢,连滚带爬的,拜倒在了吕布马前,极其老实的答起了话。 他也想明白了,跑,肯定是跑不过了。 打,那就更别提了。 跑不过,打不过,那还能怎么办? 降了呗! 不错,稍加领略了吕布的恐怖杀机,二流巅峰,无限接近一流门槛的管亥,直接就放弃了所有的反抗念头。 他,降了! 只是,他是打定主意降了。 吕布,会接受么? …… 第74章 一饮一啄皆定数,疑团重重端倪露(六)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中常侍吕强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 ——《后汉书?党锢列传》 ————————————————————————————————— “莫杀我,莫杀我……” 嗯? 怎么回事? 吕布冷冷的,望着拜倒在马前,五体投地,完全是一副乞尾摇怜模样的管亥,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汉子…… 莫不是,诈降? 毕竟,光从方才管亥跑路的那几步,吕布就可以断定,此人的身手,绝对是不简单。 甚至,吕布还有一种感觉,那个把面前坚硬的土地,都磕出了一个大坑的汉子,其武艺,要比没得自己指点前的高顺,还要高出一线! 一个比高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高手,会是一个连刀,都不敢出的懦夫么? 反正,吕布,是不信的! “你说那首级,是谁的?” 不管信不信,吕布决定先把情况搞清楚。 这脑袋,是不是卢植的,事关重大! 统帅北军五校,汉室一代名将,活生生的,被黄巾贼寇砍下了脑袋,这要传了出去,可必定是震动天下,让朝野上下为之一片哗然的大事! 到时候,别管黄巾之乱,能不能平定。 汉室的脸面呐,必将丢的,一干二净! 关于这种情况,郭嘉,也曾有过推演。 他指出,真要出现这种情况,吕布有两种选择,可以最大程度的,加以利用。 第一种,杀! 将杀害卢植的罪魁祸首的脑袋,与卢植那颗,放在一起,送去洛阳。 可以最大程度的,挽回汉室颜面。 试想一下,本应颜面扫地的汉室,对于成功挽回了颜面的吕布,将如何看待? 不说是感恩戴德吧,也定将是另眼相看,青睐有加! 得了汉室赏识的吕布,也定将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第二种,放! 郭嘉说的放,可不是放任自流的那个放。 他的意思,是明放实收。 又或者说,是先收后放! 按郭嘉的分析,能在极短时间内,攻破汉营,并将卢植诛杀之人,必定是厉害人物,也必定是黄巾军中的拥有极高威信的高级将领。 在郭嘉给出的计划里,张角,肯定是要诛灭的。 因为不杀张角,黄巾之乱,就平定不了。 而一旦张角被杀,那么斩杀卢植之人,必将成为黄巾余孽的,主心骨! 什么? 还有张角的两位亲兄弟,张宝宝、张梁? 放心! 在郭嘉的计划里,张宝、张梁,与他们的大哥张角,是一个下场! 一家人么,就得团团圆圆的才好。 不说注定要团聚的张角三兄弟,再说回对斩杀卢植之人的用处。 结合郭嘉给出的提前收编黄巾军,去芜存菁计划,他认为,与其费时费力的,一路一路,去剿灭三十六路黄巾军。 倒不如,将斩杀卢植之人,收归己用。 当然了,是暗地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收归己用! 表面上,自然是一不留神,给放跑了。 一旦张角三兄弟全部覆灭,那么,暗中收服的这人,便能派上大用场了。 只要此人振臂一呼,天下的黄巾余孽,必将归附此人! 而收服此人的吕布,也就间接的,掌控了将汉室天下,搅的天翻地覆的黄巾军! 要知道,黄巾军裹挟大半个天下,其人数,可是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庞大数字! 即便是去芜存菁,百里挑一,十数万的青壮,肯定是有的。 若是能在乱世开启前,手中一下多了十数万的青壮,那吕布与袁绍、曹操之流的差距,就缩小了不少。 而且,按郭嘉那小子的阴险程度,若真能收服此人,又岂是单单只会占一个收编黄巾余孽的便宜!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养寇自重,里应外合…… 以郭嘉那小子的阴损,花样,不要太多! 只不过吧,所有的一切,都得建立在有这么回事,有这么个人,还得吕布能收服此人! 姑且妄之! 郭嘉将这种对于吕布来说,最为有利的一种局面,最后给了一个极其中肯的评价,姑且妄之。 这种巧之又巧的情况,在郭嘉看来,出现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 吕布当然认同郭嘉的观点。 他一收到董卓退兵的消息,便第一时间进攻黄巾军。 留给黄巾军攻打汉营的时间,最多只有一个时辰。 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攻破汉营,还要在重兵守卫下,斩杀卢植,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必定不会是一个庸才! 一个如此厉害的人物,是这么容易,就能收服的么? 郭嘉不相信,吕布,也不信! “不必惺惺作态了!” 吕布暗中戒备,冷冷道:“亮刀吧!” 在吕布想来,眼前这汉子,必定打的是诈降的主意,想让自己放松警惕,然后伺机而动,刺杀自己! “小人……小人愿降!!!真的!!!” 管亥闻言,浑身一震,连忙将手中长刀,朝着身后一扔,然后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无意反抗。 当啷啷…… 长刀坠地,发出了一连串的清脆声。 管亥为了表明心迹,扔刀的力道,比砍人时所花费的,还要大上许多! 以至于,那把份量不轻的百炼钢刀,被扔出数十丈远不说,落地后,余势未消,连着翻滚了老远,才不甘心的安静了下来。 “哼!有何诡计,不妨都亮出来!” 吕布当然不会被管亥扔刀的举动,给轻易迷惑住。 天知道,扔掉了手中的长刀,这汉子身上,是不是还藏有,第二把,第三把刀! 反正吕布自己,除了手中的方天画戟,腰间的龙舌弓以外,身上至少还藏了七种兵刃! “没有诡计,没有诡计!!!” 管亥一脸惶恐,恨不得捅自己几刀,来表明心迹。 “小人真心降了,是真心的啊!!!” 管亥哭丧着脸,拼命的磕头。 砰! 砰! 砰! …… 吕布不发话,管亥便一个接一个的,使出全部力道,将自己头,重重的砸在坚实的地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 不多时,管亥额头见血,再过一会,血流成河…… 吕布不出声,管亥,便不停。 哼! 某倒要看看,你这厮…… 会磕到几时…… …… 第75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一) 典韦,陈留己吾人也。形貌魁梧,膂力过人;有志节,任侠。 ——《三国志?十八?典韦传》 ————————————————————————————————— 砰! 砰! 砰……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连心坚如铁的吕布,都有些,看不懂了。 这厮…… 莫不是…… 想要自己把头,给磕碎了? 吕布,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既然管亥不停,他也不会大发善心,去主动喊停。 …… 砰!!!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管亥再也没有起身。 望着倒地不起的管亥,吕布等了一会,方才用方天画戟,将其翻了个面。 哼! 终于图穷匕见了! 定是想待某上前察看,然后就暴起反击! 来呀! 出招吧! 吕布暗中戒备,准备来一个见招拆招。 只不过,任凭吕布预设好了各种应对的招数,全都成了无用功。 倒不是说而,吕布的招数不灵光。 而是,管亥这厮,根本就没出招! 这货,硬生生的,直接把自己呐,给磕晕了过去! 望着地上满头满脸,全是血迹,躺的四仰八叉的汉子,吕布不禁有些狐疑。 就这么个玩意儿,就是斩杀卢植的厉害人物? 若真是这个家伙,卢植……也太…… 吕布很难找到一个词汇,来形容卢植的遭遇。 委屈? 好像不准确。 憋屈? 也不对? …… 就在吕布因为自己的词汇量之匮乏,而暗自汗颜时,地上的管亥,幽幽转醒。 “别吃我,别吃我……” “……” 听到了管亥半梦半醒间的呓语,吕布有些无语。 不错,他对虓虎这个雅号,的确是分外的满意。 在他与郭嘉的计划里,待斩杀张角,继而平定黄巾之乱后,便会在暗中推波助澜,将吕布的声望,推到一个天下皆知的高度。 而虓虎,便是吕布名字的前缀! 虓虎,吕布! 挟平定黄巾之乱大功的吕布,到了那时,便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英雄! 是挽汉室于将倾的,忠义无双的国士! 虓虎,吕布! 国士,无双! 这正是郭嘉给他好大哥,度身定制的扬名之策! 斩杀张角也好,平定黄巾之乱也好,全部都是给虓虎吕布,添光增彩来的。 只不过,张角方斩,黄巾未平,郭嘉的扬名之策,还只是停留在书信之上的,一个计划而已。 虓虎,根本就没有几个人知道! 再说了,叫虓虎,也不是真虎! 虓虎,会杀人,可也不吃人呐! “醒了没?” 吕布没好气的,轻喝道:“醒了,就起来说话!” 若不是吕布还记着,郭嘉说的,那种最理想的局面,还真想一戟,结果了这个磕头,能把自己磕晕过去的家伙。 “醒了,醒了……” 幽幽转醒的管亥,瞥见那恐怖如山君的神武青年,近在咫尺,浑身一颤,连忙翻身,跪好。 吕布的确是让他起来说话,可管亥,哪敢啊! 见管亥这唯唯诺诺的怂样,吕布头一次,对郭嘉的计划,产生了一丝丝担心。 靠这么个玩意儿,真能完成那么多计策,实现最理想的局面? “某问你……” …… 好在,与管亥的一通对答后,吕布心中的那一丝丝担心,烟消云散。 因为管亥的表现,大大出乎了吕布的意料。 吕布惊喜的发现,除了面对自己以外,管亥根本就是一个,视天下英雄如草芥,气概豪迈到,近乎自大的狂人。 尤其是,当管亥摘下腰间那颗卢植首级,述说起斩下大汉北中郎将,汉室最为倚重的名将头颅时,那睥睨桀骜的神情,看的吕布一阵恍惚。 这货…… 还是方才那个摇尾乞怜,磕头能把自己磕晕,哭着喊着不要吃他的,可怜虫么? 自大到极点,懦弱到极点! 欺软怕硬到,如此的极端! 稀奇……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不过,出现了这种情况,不正是歪打正着,成了郭嘉所说的,最佳局面么? “某说的,你可答应?” 吕布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管亥是懦夫也好,是枭雄也罢,只要肯为他所用,将黄巾余孽牢牢掌控住,那便够了。 反正,也不怕这厮反水! “主公在上,管亥必将鞍前马后,执鞭坠凳,赴汤蹈火……” 管亥闻言大喜,连忙一边磕头,一边表明心迹。 能拜入吕布这种,盖世无双的强者麾下,那他还怕个屁! 所以,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倒真的是肺腑之言。 绝对没有,掺一点点水份在里面! “够了!” 吕布皱眉,没好气的喝道:“莫再把自磕晕过去了!” “不会,不会了……” 管亥讪讪一笑,自己也颇有些不好意思。 “还不起来说话!” “是,主公!” 管亥这声主公,喊的那是极其自然,顺滑无比。 “……” 吕布无语的,深吸了一口气。 他努力的告诫自己,一切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要与这无胆匪类,一般见识。 “俯耳过来!听某说……” “是,主公!” “如此这般………” “是!是!是……” …… 就在吕布对管亥耳提面命,而管亥则面露狂喜,连连点头应声之际。 有一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正于无人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哼!” 黑色头罩下,是一张过于阴柔的俊脸。 “师尊,徒儿定要替你报仇雪恨……” …… 广宗城下的一战,在短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天下,引得朝野上下为之愕然,更引得天下无数英雄豪杰,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临淄城。 毫不夸张的说一句,这一战,直接扭转了汉末的走势,与天下的格局。 原本率领北军五校,一举将张角主力击破的名将卢植,被管亥斩落。 未来的朝堂上,便少了一个敢与董卓正面硬刚的汉室忠臣。 大将军何进,在失去了手中,最大的一支武装力量,北军五校后,还有没有底气,与阉党争权夺势,便成了一个谜题。 少了张角这个灵魂人物,本应在九个月之后,才逐渐平息的黄巾之乱,提前进入了倒计时。 而本应散落于各州郡的黄巾余孽,在有了管亥,这么一根搅屎棍出现之后,还会不会成为各地方诸侯招兵买马的对象,就不得而知了。 …… 以上种种,虽然皆是会对将来,产生深远影响的大事。 但是,那都是将来的事。 广宗一战,在传遍天下的同时,唯有一件事,让各方势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蠢蠢欲动,纷纷的展开了行动。 那就是,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全歼了黄巾军主力,并一举斩下张角人头的神秘重甲骑兵,究竟,是何方神圣? 若是,能掌握这支强横的力量…… …… 当然了,随着事态一步步的发酵,桃园三兄弟的威名,也如事前预料的那般。 名动,天下! 真真正正的,名动天下! …… 第76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二) 襄邑刘氏与睢阳李永为仇,韦为报之。 ——《三国志?典韦传》 ————————————————————————————————— 襄邑城里的百姓,这两日,又多了许多的谈资。 “听说了么,张角被一只天降神虎,给咬掉了脑袋!” “放屁!” “什么天降神虎,是虓虎,虓虎啊!而且,虓虎不是虎,是人!” “快说说,快说说……” …… 刘氏大宅门口,一群等着刘家放粥的闲汉,或站,或蹲,正围着一个走江湖的瘦削汉子,听他述说着上个月起,便传的沸沸扬扬的逸闻。 人群外,墙根处。 一个魁梧的汉子,蜷缩着身子,倚着墙,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此人健壮魁梧,身上伤痕累累,其中,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那光秃秃的脑袋上,一路朝下,看的着实令人触目惊心。 此人那混杂着烂泥污血的衣衫,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样式与底色,正漫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而此人脚下的那两支生铁戟,倒也不是没有闲极无聊的闲汉,起过贪念,去打过主意。 只不过,一来么,那份量,根本不是等闲之辈可以提的起的,二来么,那在汉子随手一拨之下,七八个闲汉全给震飞了出去。 于是乎,便再也没有不开眼的,去撩拨那,来路不明的光头汉子了。 …… “放粥啦……放粥啦……” 随着吱嘎一声,刘氏大宅的边门打开,几名仆役吃力的,抬着一个硕大的粥桶,从里走出。 “先给我,先给我!” “我先来的,我先来的!” “胡说!我天天都来,自然先给我!” “我……我……” 一见放粥了,闲汉们纷纷掏出锅碗瓢盆,一窝蜂的,冲向了粥桶。 那争先恐后的样子,像极了喂猪时,那猪圈里的猪。 “莫要抢,莫要抢,人人有份的……” 在汹涌的人群里,一个甜甜的的声音,格外的清脆。 只不过,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的闲汉们,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 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到了粥桶里,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吃个痛快才好。 “退下!退下!莫挤到大小姐了!” 一个老苍头,挥舞着粥勺,将争先恐后的闲汉们,驱赶的远远的,骂骂咧咧道:“一帮没良心的蠹虫!若不是大小姐可怜你们,天天施粥给你们吃,你们哪个还能活到今日?” “呸!都是一帮白眼狼!” 老苍头一手叉腰,一手举勺,骂起人来的样子,倒是颇有些老主人当年的风采。 刘家祖上,本是汉室宗亲,传到老主人那一辈,爵位早就没了,但好歹去过边疆,杀过胡人。 后来年纪大了,便回乡做过一任县令。 这老苍头自小就跟着老主人,去戍过边,上过战场,据说手上也曾沾过不少胡人的血。 若不是年纪大了,等闲七八个汉子,根本近不得身。 而他嘴里的大小姐,正是老主人回乡后所生独女,乃是老刘家唯一的血脉。 半年前,老主人病重不起,无子无女,一生未娶媳妇的老苍头,自然把对老主人的忠心耿耿,悉数转化成了对小主人的舐犊之情。 如今见到一帮子粗手粗脚,不知好歹的闲汉们,竟是差一点伤到刘家大小姐,这如何不让老苍头怒火中烧呢! “福伯,我没事哩!” 刘大小姐甜甜一笑,脆生生道:“快放粥吧,天怪冷的,一会就该凉了!” “凉了才好!省得便宜这帮白眼狼!” 老苍头福伯没好气的,瞪了那群讪讪然的闲汉,但还是听从了小主人的吩咐。 对于这个好心肠的小主人,他可生不出一星半点的,违逆之心。 “排好队!都给老子,排整齐喽!” 福伯大声吆喝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勺一勺的,施起了粥。 随着满满当当的粥桶,在福伯一勺接一勺的舀出,渐渐的见了底,刘宅门前长长的队伍,也渐渐的稀疏下来。 许久之后,最后一个得了一大碗粥水的老妇,也心满意足,千恩万谢的离开后,福伯颇是心疼劝起了那小脸,都被寒风吹的通红的小姑娘。 “我的小祖宗哎!瞧你给冻的哟!眼下人都走光了,咱们呐,还是快进屋里去吧!” “咦?那里,还有一个!” 那小姑娘,本倒是想进屋去了,可不经意间,瞥见了墙根处,还蜷缩着一个人,不由善心大起。 自打她为了给她病重的爹爹祈福,发下了行善积德的宏愿起,可见不得这种可怜人,可怜事。 “福伯,快来……” 小姑娘推了那伤痕累累的壮汉,不见反应,连忙扭头唤起了对她百依百顺的福伯。 “醒醒!快醒醒!” 福伯一见这壮汉伤势,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年轻时,也曾上过战场的他,一眼便看出这壮汉的不凡之处。 寻常人若受了这么重的伤势,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哪会像这汉子这般,屁事没有! 为何福伯会认为,这伤痕累累的汉子,屁事没有呢? 很简单! 真若有事,谁会睡的这般香甜? 不错,颇有耳力的福伯,早就听出来了,这汉子,应该是饿的睡着了! 至于说,为何是听出来的? 只要凑近一些,那汉子腹中,如闷雷般的咕咕声,便能说明一切。 “来两人,不,来四个人,将他抬去柴房!” 由于壮汉实在叫不醒,那心善的小主人急的直掉眼泪,福伯无奈,只能冲着刘宅下人,大声招呼着,将壮汉抬进了家门。 待下人们七手八脚将壮汉抬进去后,福伯一眼就瞥见了地上的,两支双铁戟。 “咦?” 年轻时颇有些气力,连军中的一石弓,也能勉强开得的福伯,本不当回事,一手一支,就想拎着进屋。 却不想,一提之下,差一点没把他老腰给闪了。 “这么重?” 褔伯丢下一支,用双手,费尽了全身力道,勉强提起了一支。 也只是勉强提起,可若是想当趁手的兵刃使,那就想都别想了! 亲身感受了这生铁戟的份量,福伯面露骇然,咂舌不已。 “这一支……怎么也得……八九十斤了吧……” 这一刻,福伯对那汉子的来路,充满了好奇。 能使这兵刃的,怕不是,万人敌吧…… …… 第77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三) 韦杀永,并杀其妻,徐出。永居近市,一市尽骇;追者数百,莫敢近。 ——《三国志?典韦传》 ————————————————————————————————— “你可算醒了!饿坏了吧?来,这里有才热好的米粥,快些吃吧!” 典韦一睁眼,便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甜甜冲他在笑。 甜到他,习惯性去摸那双铁戟的手,便是一滞。 “这,是何地?” 典韦闷雷般的嗓音,吓得小姑娘一跳。 但很快,小姑娘便放松了下来。 “我家呀!你的嗓门可真大!难怪福伯说你这是饿的,吃饱了便没事!来,快吃呀……” 小姑娘一边帮典韦盛粥,一边像只小百灵鸟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典韦是真饿了,接过碗,一仰脖,便将一海碗米粥,全给倒进了喉咙。 “呀!你也不嫌烫!” 小姑娘被典韦的吃相,差一点,就给惊掉了下巴,那瞪圆的小眼睛里,满是好奇与童真。 “再来上一碗!” 典韦将碗一伸。 这,是他生平,吃过最好吃的一碗粥。 “好咧!” 小姑娘甜甜一笑,原本瞪的滴溜滚圆的眼睛,一下,就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再来!” “好咧!” “再来!” “好咧!” …… 一连十八碗,一口一碗,悉数灌进了典韦的喉咙。 十八碗过后,汉子那夸张的吃相,终于停了下来。 倒不是他吃饱了,而是,那本就快见底的粥桶,颗粒不剩。 “吃……吃饱了么?” 小姑娘怯生生的,打量着典韦的肚子,生怕下一刻,就会炸开来。 那可是,整整十八海碗呐! 要知道,她生怕来领粥的饥民流民吃不饱,还特意让福伯准备,最大的粥桶,和最大的海碗。 一只海碗,能盛的量,足有一斤朝上的那种! 换作她,怕是连半碗,都吃不下吧? 十八碗,那不得,快有二十斤了吧! 这么能吃的人,她可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饱?” 典韦想了想,认真道:“勉强,算个三分饱吧!” “三……三分饱……” 小姑娘眨巴眨巴小眼睛,撇撇嘴,小声道:“吹牛……” “俺叫典韦,没有别的本事,只会杀人。” 见小姑娘不信,典韦也不以为意,抹抹嘴,大笑道:“俺也不白吃你的粥,俺替你杀一人!” “吹法螺,滴滴答!哼,不理你了!” 小姑娘见典韦越说越离谱,不由的使起了小性,冲着典韦做了个不知羞的表情,转身就跑了出去。 小姑娘一出门,一直守在门口的福伯,便进了屋。 “壮士伤势未愈,不妨……在此地养好了伤,再做计较。” “你知道俺是什么人,便敢留俺养伤?” 典韦对于那小姑娘不设防,但对于白发苍苍,腰杆却挺的笔直的福伯,却是心怀戒备之心。 这老苍头,见过血! 典韦一眼便看出,这个仆从打扮的老苍头,身上那淡到极点,却又真实存在的硝烟味。 “壮士是什么人不重要,只要不伤害到小主人,那便好。” 福伯指了指典韦脚边,和善的笑笑后,也便转身离去。 福伯走后,典韦望着脚边的双铁戟,一下便释然了。 真若遇上了歹人,又岂会将这要人命的家伙,留给自己? 再说了,他全身上下,除了这对双铁戟,再无长物,人家给他粥吃,还替他上药,图啥? 看来…… 真是遇上好心人了…… …… 这天以后,刘家的仆从里,又多了一个叫典韦的壮汉,整日里陪着刘家大小姐,施粥布善。 …… 冬去春来。 典韦的伤,早好了。 他,也准备离开了。 说实话,他很喜欢,之前这一个月的平静生活。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肉横飞。 平静,安逸。 尤其是,陪着那天真活泼,有着一颗善心的小姑娘,整日里做善事时,典韦觉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直到有一日,黄巾余孽卜己,被皇甫嵩围困于仓亭城中,负隅顽抗的消息,传至襄邑城时。 典韦便知道,他该走了! 再晚,便不能手刃仇人,不能替全族上下数十条冤魂,讨回公道了。 “你还会回来么?” 当小姑娘得知,典韦要离开时,分外的不舍。 再也没有人可以将她扛在肩头,去掏鸟窝了。 掏鸟窝,可不是小姑娘贪玩。 而是她爹的药方里,新鲜的鸟蛋,是药引! 之前福伯可不放心,让刘家大小姐站在瘦骨嶙峋的家丁肩头,去掏丈许高树枝上的鸟窝! 典韦,是个例外。 “阿离放心,俺办完了事,便回来!” 典韦咧嘴一笑,他此时,并没有太多离别时的伤感。 因为,他并没有说谎。 他,真的会回来。 阿离让他回,他便会回。 反正,天下之大,孑然一身的他,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这给你!” 小姑娘从身后取出一物,递给了典韦。 典韦接过一看,发现是个发箍。 那发箍正中间,是一个手绣的,护身符。 不精美,但厚实。 “你头顶的疤,看着怪吓人的,哼!每次踩上去,都心慌慌的!” 小姑娘嘴上说的凶,泪水却是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典韦将发箍往头上一戴,咧嘴笑道:“那俺戴上,将疤给遮了便好!” 试了试大小,出奇的合适。 “嘿!正正好!” 典韦很是满意,东张西望的,想要找面铜镜,看看自己的新造型。 “哼!” 见自己的一片心血,典韦格外的喜欢,小姑娘顿时破涕为笑。 “不准摘!什么时候,都不准摘!” “好!” 典韦点点头,郑重道:“不摘!俺什么时候,都不摘!” 说完,典韦一手一支,拎起双铁戟,便大步流星的踏上了征程。 “典叔,离儿等着你回来!” 小姑娘不舍的追上去,跑到门口,倚着门,哭的梨花带雨,泪流满面。 “等俺回来,再带你去掏鸟窝!” 典韦回头,咧嘴一笑。 “嗯!” 小姑娘紧紧抿着嘴,努力的不让自己哭出声,重重的,点了点头。 …… 半个月后,手刃卜己,大仇得报的典韦,兴冲冲的,回到了襄邑城。 “谁?究竟是谁干的?” 望着曾经让他重燃生活的希望,如今却已经是一片焦土的刘家大宅,典韦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 里面是什么情况,典韦已经探查过了。 刘家满门,无一幸免。 包括,阿离…… …… 第78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四) 太祖讨吕布于濮阳,时布身自搏战韦,自旦至日昳数十合,相持急。 ——《三国志?典韦传》 ————————————————————————————————— “你还会回来么?” “阿离放心,俺办完了事,便回来!” …… “你头顶的疤,看着怪吓人的,哼!每次踩上去,都心慌慌的!” “那俺戴上,将疤给遮了便好!” …… “嘿!正正好!” “哼!” …… “不准摘!什么时候,都不准摘!” “好!” …… “典叔,离儿等着你回来!” “等俺回来,再带你去掏鸟窝!” “嗯!” …… 离别时的那一幅幅场景,历历在目。 典韦哪里想得到,分别不过半个月,再回来时,已经是物是人非,阴阳两隔了。 那个看似娇蛮,实则心肠比谁都软的,宛若精灵般的小姑娘 那个曾在他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一连喂了他十八碗米粥的阿离。 没了…… …… 摩挲了一下头顶的护身符,典韦又想起了初见阿离时的场景。 “你的嗓门可真大!难怪福伯说你这是饿的,吃饱了便没事!来,快吃呀……” “再来一碗!” …… “俺叫典韦,没有别的本事,只会杀人。” “吹牛!” …… “俺也不白吃你的粥,俺替你杀一人!” “吹法螺,滴滴答!哼,不理你了!” …… “看来,只杀一人,定是不够的……” 许久之后,典韦拎起双铁戟,喃喃自语。 …… 襄邑的街道上,烈日当头。 李家大宅的正门,被一对大铁戟砸开。 典韦带着满身的怒火,与冲天的杀意,闯入了襄邑李家的正堂。 一炷香之前。 他在那些流民闲汉的嘴里,已经问的很清楚了。 李家贪图刘家田产,刘家老主人还在时,那李家还有所顾忌。 可这在典韦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刘家老主人突然驾鹤西去,李家便迫不及待下手了。 李家势大,更与官府有勾连,一个人丁稀薄,却又田产颇多的刘家,自然不是李家的对手。 刘家满门,除了刘家父女以外,自福伯以下,所有的家丁仆役,全被李家用一把大火,给烧了个干干净净。 倒也不是没有流民闲汉念刘家施粥布善的恩。 那日刘家大火,曾经受过刘家恩典的流民闲汉,也有不少赶来救火的。 却不想,李家派人,堵住了街头巷尾,就是不让人过去救火。 什么? 报官? 与李家人一起封锁现场的,就是有襄邑县衙的衙役! 据一些消息灵通的闲汉说,李家得了城外刘家的田产,而县令,得了城内刘家的房产! 有了官府撑腰,李家在襄邑城里,自然是一手遮天。 有个闲汉,说了一句很是无奈,但又很中肯的话。 老刘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冤呐…… 典韦当时,一言未发。 只是,他在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俺,便打破了这天地! …… “大胆狂徒!竟敢光天化日,在城中行凶,就不怕王法么?” 李家家主正值壮年,胆气颇豪,在一众家丁护院的簇拥下,有恃无恐的,大声喝斥闯入的不速之客。 王法? 典韦嘲弄的,撇了撇嘴,并没有答话的兴致。 像李家家主这种,整日有事没事,就将王法挂在嘴上的人,他以前见得多了。 王法对自己有利时,那,便是王法! 王法对自己不利时,那,便是个屁! 王法,只不过是这种人,干坏时的遮羞布,又或是,干完坏事后的护身符。 总之,与这种人谈王法,那就纯属是自讨没趣。 典韦,可不是一个喜欢,自讨没趣的人。 他,喜欢的是,快意恩仇! 嗤! 嗤! 嗤! …… 很难想象,八十斤一支的生铁戟,明明是重武器,可在典韦的肆意挥舞下,竟然能发出嗤嗤嗤的破空声。 一名看似有些胆气的家丁壮着胆子,手持棍棒,朝着典韦扑来,口中喊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撒野!” 典韦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待棍棒快要落下时,猛地一侧身,轻松躲过这一击,同时手中双铁戟一挥,一道寒光闪过,那名家丁的手臂瞬间被齐肩斩断。 “啊!!!……” 一声惨叫,家丁捂着断臂倒在地上,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其余家丁见状,惊恐万分,纷纷退至了正堂中。 李家家主,正在那里! 李家正堂不算小,可在挤满了家丁护院后,多少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以至于,典韦根本就不需要刻意去针对谁,随手一击之下,便有一个,或几个倒霉蛋中招。 双戟在典韦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戟影闪烁,犹如蛟龙出海,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有的家丁被戟尖刺中咽喉,顿时气绝身亡,有的被戟刃扫中身体,当场肠穿肚烂。 一时间,惨叫连连。 李家正堂,瞬间化作一片修罗场。 也就不过短短的数十息,原本还满满登登,济济一堂的正堂里,便只剩李家家主和他身边,零零散散的几个狗腿子了。 “英雄!!!……” 望着犹如疯魔一般,将自己数十个家丁护院,如砍瓜切菜般,劈了个七零八落的凶神,李家家主知道,这次是遇上硬茬了。 对付硬茬,年轻时劫过道,当过山贼的他,也是有经验的。 只见他噗通一声,嚎啕大哭,连声求饶:“英雄,饶命呐!我家中尚有方出生的幼子和八十高堂,还请饶我一命!!!” “幼子高堂……” 典韦杀势稍止,若有所思。 李家家主见状,顿时大喜。 他还当是有了回旋余地,连忙趁热打铁,又道:“我愿奉上万贯家私,充作英雄的盘缠……” 在他想来,这无缘无故杀上门的凶神,多半是图财,只要钱给到位了,自然是可以逃过一劫的。 “你还有幼子高堂,好啊……” 典韦的话,让李家家主又是一喜。 只不过,典韦接下来的话,又让李家家主面色一僵,浑身发寒。 “那俺杀起来,就更痛快了……” …… 第79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五) 太祖募陷阵,韦先占;将应募者数千人。皆重衣两铠,弃盾,但持长矛、撩戟。 ——《三国志?典韦传》 ————————————————————————————————— 嘭!!! 襄邑县衙大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 “县令何在?” 刚刚杀尽李家满门的典韦,带着浑身的血迹,与犹如实质的冲天煞气,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襄邑县衙。 “县……县令不在……” 门房哪敢惹这个凶神恶煞,躲在墙角,根本不敢露头。 “不在?” 典韦闻言一怔,不免有些烦躁。 他替刘家报仇,杀了李家满门之事,不出半日,必定传的沸沸扬扬。 他倒不是怕官府拿他,而是担心消息一旦走漏,那狗官躲了起来,又或是来一个远走高飞,那就要大费周章了。 “去了何处?” 典韦冲那门房,沉声喝问。 “城外十里亭,劳军去了!” 好在,门房的话,让典韦松了口气。 知道那狗官的去处就好! 典韦也不怕门房是不是在撒谎,直接转身就杀向了城北,十里亭。 只不过,他如果再多问上一句,情况,可能就会大不一样了。 劳军,劳的是哪一军? …… “将军威武,本县,替治下百姓,送来铜钱千贯,米粮若干,慰劳大军!” 十里亭中,襄邑县令笑意吟吟,与一身戎装的吕布,相对而坐。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吕布对这个又是送钱,又是送粮,笑的一团和气,但总觉得有些假惺惺的襄邑县令,没什么好感。 当然了,人家总归是送了礼,打着劳军的幌子,来攀交情的,吕布也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 类似的情况,又不是只发生在襄邑。 这一路上呐,想要结识他吕布的人,比比皆是! 虓虎吕布,国士无双! 看来,郭嘉给他设定的扬名之策,已经初见成效了。 “好说,好说……” …… 就在吕布与襄邑县令,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时,一声闷雷般的暴喝声,乍然响起。 “狗官!谋财害命的狗官!纳命来!” 典韦手执双铁戟,根本不顾对面足有数千人马,直接冲阵而来。 “来人止步!” 一声比典韦还要大的嗓门,乍然响起。 张飞见有人冲阵,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自起兵平乱以来,转战不下数十个城池,他杀掉的黄巾贼寇,没有一千,大几百总归是有的。 可这一路下来,愣是就没有找到一个能让他,痛痛快快厮杀一场的对手。 一个,都没有! 如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雄壮不亚于他的壮汉,居然敢直冲数千人的重甲铁骑,这如何不让张飞见猎心喜。 以张飞的眼力,自然能看得出,那汉子手上的生铁戟,份量可不轻! 这汉子能将这么大,这么重的一对生铁戟,使得这么举重若轻,张飞可以断定。 此人,定是个高手无疑! “让开!” 典韦冷冷望着张飞,心中暗惊,但态度,依然坚定,冷漠。 官军之中,倒也有厉害人物…… 只不过…… 哼! 能与狗官搞在一起的,也定是狗官! “想让俺让开,得问问俺手上的丈八蛇矛,它答不答应!” 典韦的态度,相当的无礼,但张飞罕见的没有暴跳如雷,而是按着对方的语气,回敬了过去。 你狂? 那俺比你更狂! 张飞打的如意算盘,就是要激怒对方,然后酣畅淋漓的,打上一场! 典韦望向张飞手中那,镔铁铸就的丈八蛇矛,眼神一凛。 他天赋异禀,对于危险,有着格外敏感的感知。 眼前这骑着高头大马,手执一条足有小臂粗细长矛的环眼战将,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清清楚楚的提醒着典韦。 此人,绝对不容小觑! 而且,之前没注意,现在冷静下来后,典韦突然发现了一个,连他也为之震惊的情况。 在他的感知里,除了眼前的环眼战将,还有两股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危险气息,隐藏在了,那数千人的军阵中。 嘶…… 这支军队…… 好生厉害! 但报仇心切的典韦,就会就此退缩么? 当然不会! 失去了所有家人,也失去了那个让他重燃希望的阿离,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典韦值得留恋的人或事了。 不! 人没了,事,还是有一件的。 报仇! 替阿离,替福伯,替刘家上下十多条人命,讨回一个公道! 罪魁祸首李家,虽然已经灭门,但没有襄阳县令的纵容,典韦可不认为李家敢做下,如此令人发指的恶行。 相对而言,襄阳县令,更该杀! “放马过来!俺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 典韦将手中的生铁戟重重一击,发出了刺耳至极的金铁声,高声暴喝,气势全开。 “好!” 张飞见典韦如此威势,不惊反喜。 对手越强,他可就更能放手一搏。 “俺也不欺负你,俺与你步战!” 张飞为了打的尽兴,连马也不骑了,直接翻身下马,边走,还边将身上铠甲,悉数除下。 张飞赤着上身,提着丈八蛇矛,距典韦十步站定。 很是满意的,上下打量着对面,那身高八尺,腰大十围,威风凛凛,手中一对八十斤重的双铁戟,泛着森冷的寒光的典韦,张飞咧嘴一笑。 “俺不占你便宜,你先出招!” “看招!” 典韦见张飞如此托大,也不废话,直接就欺身上前,踏出几步后一个虎扑,高高跃起,双戟下劈,来了一招泰山压顶! “来得好!” 面对如此势大力沉的一击,张飞不闪不避,扎稳马步,双手高举丈八蛇矛,迎了上去。 他,这是要试试,对方的力道。 当!!!!!!当~~~~~ 一声刺耳到难以形容的金铁交击声,从两人之间响起,一圈圈有如实质的声纹,扩散开去,直把数千重甲骑兵的马,惊的嘶鸣不已,到处乱窜! 承受了全部力道的张飞,如遭雷击,浑身直颤,整个人,好似矮了一截。 仔细一看,原来是他的小半截腿,竟然深深的,插进了坚硬的土地之中! 硬接了这惊天一击,只看张飞这狼狈的样子就知道。 他,绝对不好受! 防守一方的张飞不好受,那么,身为攻击一方的典韦,又如何呢? …… 第80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六) 韦性忠至谨重,常昼立侍终日;夜宿帐左右,稀归私寝。好酒食,饮噉兼人。 ——《三国志?典韦传》 ————————————————————————————————— 噔噔噔…… 那惊天一击之下,防守的张飞,的确是不好受,但攻击的典韦,更没有讨到便宜。 要知道,张飞可不是那种,傻呼呼,只挨打不还手的主儿! 他那看似普普通通的举矛一架,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不知张飞底细的典韦,便在张飞这貌似简单的一架之下,竟是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暗亏! 要想了解其中的奥秘,就得将时间,调回到数息之前。 就在典韦全力下劈,双铁戟与丈八蛇矛将将要接触之际,张飞高举的丈八蛇矛,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稍稍的,往回一缩。 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极快的,向上一挺! 这一缩,一挺,大有文章! 在这一缩一挺之间,张飞已经使出了齐天矛法中的卸字诀,与绷字诀!。 缩,是为卸字诀! 挺,是为绷字诀! 张飞于戟矛相触之际,那微微一缩,为的就是让典韦的全力一击,为之一卸! 完全没有料到豹头环眼的张飞,居然会在那刻不容缓之际微微一缩,典韦果不其然,中招了。 他那汇集了全身力道的惊天一击,全部都是照着丈八蛇矛的位置劈下去的。 典韦,毫无疑问,是绝顶高手。 而绝项高手,对出手的分寸,一定是极为精确的。 典韦能用八十斤的生铁戟,在木头上给阿离刻小鸟玩,自然是对出手的距离,能控制的精确到毫厘之间。 高手间过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张飞那一缩,缩的距离,不足半寸,但对于典韦那一击来说,无异于天堑! 于是乎,典韦那威势无穷的惊天一击,事实上,落空了! 说完了卸字诀,再说绷字诀。 张飞在电光火石之间,卸开了典韦的惊天一击后,又运足全身力道,将丈八蛇矛向上一挺。 他这一挺,也不只是挺那么简单。 快速上挺的过程中,他握住丈八蛇矛两端的双手,使出了暗劲,各自向下一掰,那暗劲便沿着矛身,传至与典韦双铁戟相触的部位。 这,便是绷字诀! 也就是说,戟矛相触时,张飞看似防守的一方,实则,却是进攻的一方。 他的全身道,通过丈八蛇矛,一下全绷到了典韦的铁戟上! 当然了,若是以为张飞占尽上风,而典韦一败涂地,那就太小看典韦这个绝顶高手了。 就在典韦双戟劈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张飞那澎湃的力道,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时,典韦的反应,完全配得上绝顶高手这四个字! 典韦与张飞最大的不同,是兵刃! 张飞使的,是丈八蛇矛,典韦使的,是双铁戟。 这话说的,看似是废话,但典韦能在先手尽失的情况下,挽回颓势的关键,就在他手中的双铁戟上! 早在双戟劈空时,典韦便心中一凛,暗道不妙。 在千钧一发之际,典韦不假思索的,做出了一个,寻常人绝对想不到的应变! 身在半空中的他,硬是将身子一侧,于那刻不容缓之际,将左手戟下劈的距离,比之右手戟,多了那么小半寸! 虽然典韦的左手戟,仍没有劈实,但已经给他的右手戟,争取到了反戈一击的机会。 待张飞将全身力道,通过丈八蛇矛,绷至典韦的双铁戟上时,其实,只绷到了典韦的左手戟! 而典韦,以身作桥,硬生生的在那戟矛相触的一刻,将左手吃到的力道,一个旋身,又通过右手戟,重重的,劈了回去! 所以,那惊天动地的金铁相交声,根本就不是一声! 而是,两声! 但是,由于两次戟矛相触的间隔,实在是太短,以至于,传到外人耳中,便只是一声震天般的巨响! “痛快!痛快啊!!!” 外人不知道短短的一个回合之间,两人已经各显神通,尽显绝顶高手的风范,身为当事人的张飞,自然明白典韦的见招拆招,有多么的难得。 强横的筋骨,炉火纯青的武艺,以及无与伦比的应变能力,缺一不可! 而这三者叠加,便是一个绝顶高手的必备要素。 典韦,毫无疑问,就是绝顶高手! 一触即分,二人相距数丈站定,各自暗暗调均气息。 他们都明白,接下来,必是一场苦战! 片刻之后,张飞圆睁环眼,率先发难,大喝一声:“再来,看矛!” 张飞声若巨雷,手中丈八蛇矛,如毒龙出洞,直刺典韦咽喉。 典韦不慌不忙,脚下步伐一转,身形如鬼魅般向左一闪,避开这凌厉一击,同时手中双戟顺势一挥,一招横扫千军,戟身带着呼呼风声,扫向张飞腰间。 张飞见对方来势凶猛,猛地向后一跃,恰似鹞子翻身,轻松躲开。 张飞落地后,不等典韦来攻,立刻又将丈八蛇矛连连刺出,化作了漫天矛影,如骤雨般攻向典韦。 典韦双戟舞动,密不透风,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矛尖与戟刃不断碰撞,火星四溅。 缠斗中,典韦看准张飞招式间的一丝破绽,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双戟交叉,使出一招双龙绞杀,直逼张飞面门。 那破绽,是张飞故意露出来的。 为的,就是引典韦上钩! 只见张飞先是横过蛇矛抵挡,铛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张飞双臂直发麻。 “小心了!” 张飞生怒吼一声,以一股蛮劲将典韦的双戟震开,紧接着蛇矛一抖,便朝典韦胸口刺去。 双戟被震开,中门大开的典韦,丝毫不慌,直接一个铁板桥,避开张飞的当胸一刺,同时飞起一脚,踢向了张飞小腹。 张飞侧身闪过,顺势用矛杆,横扫典韦腿部。 典韦收脚,然后双脚猛地一跺地面,如猛虎扑食般冲向张飞,双戟左右开弓,戟戟致命。 张飞毫不退缩,手中丈八蛇矛使得出神入化,上挑下刺,左挡右拦。 …… 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了足有数十回合,难分高下。 每一招都险象环生,令人目不暇接。 战至此时,二人都已杀得兴起。 劲风激荡之下,周围尘土飞扬,飞沙走石…… …… 第81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七) 韦好持大双戟。军中为之语曰:“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 ——《三国志?典韦传》 ————————————————————————————————— “大哥,翼德……” 战圈外,已是围满了观战之人。 最前方,关羽正眯着眼,语带担忧的低声道:“怕是制不住,这使双铁戟的汉子……” “无妨。” 吕布却是一脸平静,语气轻松的说道:“左右不过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只要翼德不动真火,与典韦以性命相搏,就让他尽尽兴好了。” 关羽一想也是,虽说张飞拿不下对方,可也没落下风。 “典韦?” 关羽突然反应过来,有些吃惊的问道:“大哥识得这汉子的来路?” “陈留典韦,字令吾,力大无穷,善使双戟,万人敌也!” 吕布对典韦,可一点也不陌生。 上一世,他与曹操连战数年,其中有好几次,若不是典韦舍身奋力护卫曹操,那曹阿瞒…… 哼! 只怕是,早成了他吕布的,阶下囚了! “陈留典韦……万人敌……” 关羽闻言,那狭长丹凤眼,下意识的一眯,战意大起。 “云长……” 吕布对关羽突如其来的战意,自然不会熟视无睹,和声劝道:“你的武艺,乃杀人技,不出手则已,出手,必见血,切磋,不适合。” “是,大哥!” 关羽对吕布的话,言听计从。 不光是因为桃园三结义,吕布是大哥,而是吕布对关羽,从不摆大哥架子,说话还格外的中听。 就拿方才这话来说,吕布劝关羽的理由是什么? 杀人技! 吕布说关羽的武艺,乃是杀人技! 等闲不出手,出手,必见血! 性情孤傲的关羽,听了这种话,哪有不喜的道理,瞬间就息了战意。 “大哥是想……收服这典韦?” 关羽性子傲归傲,但反应可是一等一的快。 待他冷静下来后,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吕布的用意。 不让他关羽出手,是因为不想伤了典韦,不想伤了冲撞自家大军虎威的典韦,那自然是想收服典韦,为己所用了! “不错!” 吕布没有遮掩自己想法,坦言道:“你我三兄弟,皆是骑将,可一支完备的军队,又岂能没有步将!” “典韦,步军先登的不二人选!” 望着与张飞激斗正酣的典韦,吕布的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大哥所言,极是!” 关羽抚着长须,深以为然。 他是自傲不错,可不自大! 能与张飞大战几十个回合,还不落下风,那也就意味着,典韦与他关羽,亦是不遑多让。 若是能得典韦为步军统领,那以后再也不用为后方的粮草辎重担心了。 只有将后背,交给典韦这种等级的绝项高手,方能解重甲骑兵的后顾之忧! 另外,重甲骑兵适用于奔袭突击,若是遇上攻城战,守城战,便得指望步军了。 不是说关羽、张飞领不了步军,但术业有专攻,不是么! …… 就在吕布、关羽说话间,张飞与典韦又你来我往,过了好几十招。 仍是一个平分秋色,不输不赢的局面。 “痛快!痛快啊!” 张飞这一架,打的可是真的痛快淋漓。 他与现在的吕布打,纯属是找虐。 他与现在的关羽打,放不开手脚。 他与黄巾军贼寇打,根本没对手。 唯有,与这典韦打,又能尽兴,还不怕把对方给打坏喽! 只不过,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张飞倒是想,就这么一直打下去,可典韦不干了。 典韦是来找人报仇的,可不是来陪张飞,无休止打架的。 只见典韦使了个虚招,待张飞向后闪避时,便跳出了战圈,罢了手。 “怎地不打了?再来啊!” 正在兴头上的张飞,不明就里,大声邀斗。 “不打了!俺有要事在身!” 典韦板着脸,冷冷的拒绝了张飞的邀斗。 “要事?” 张飞一双眼珠子转的飞快,试探道:“你有何要事,不妨跟俺说!只要你与俺打个痛快,俺替你办了!” 张飞大包大揽,说起了大话。 为了哄典韦继续打,他可什么事都敢,先应下了再说! “你?做得了主么?” 典韦可不是三岁小孩,哄一下,就会轻易相信的。 “嗨!你这话说的!” 张飞一拍胸脯,大大咧咧道:“这天底下,还真没有俺张三爷做不了主的事!” 就算是俺做不了主,求一求大哥,不就行了么! 张飞偷偷在心里补了一句,便豪气干云道:“你有什么事要办,尽管说出来吧!” 张三爷? 典韦听到张飞自称张三爷,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了脑海。 这人使的,是丈八蛇矛,这支军队,是重甲骑兵,难道是…… 若真是的话…… 如果是其他人,如此大包大揽,典韦自然不会当真。 可亲身领教过了张飞的武艺,又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另外两股绝顶高手专属的气机,典韦犹豫了。 强行冲阵,孤身突入数千重骑中,去斩杀襄邑县令,典韦倒是想这么干。 但是现实和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别说冲阵了,只怕光是眼前这环眼汉子,便能缠得自己无暇他顾! 既然强行冲阵,去杀那狗官不可能,那么…… 典韦准备赌一把。 他要赌声名鹊起的桃园三兄弟,的确如传闻中说的那般,是义薄云天的大英雄! “好!” 下定决心的典韦,不再瞻前顾后,直接一五一十的,将李家与襄邑县令狼狈为奸,谋害了刘家满门的事,全给说了个明明白白。 甚至,就连他来之前,已经亲手杀了李家满的事,也没有丝毫的隐瞒,全部一并说了出来。 “哇呀呀呀……” 听到施粥布善的刘家,满门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而纵火的李家,还堵住巷口,不让人去救火时,张飞气的吱哇乱叫。 “好!杀的痛快!” 当听到典韦孤身一人,便杀上门去,灭了为非作歹的李家满门,张飞更是大声叫好。 “如今,那狗官,正在你军中!” 典韦一指人群中,那正在探头探脑的襄邑县令,沉声问张飞道:“你待如何?” “这……” 张飞一怔,不由的脸色一僵。 他,迟疑了…… …… 第82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八) 夫主将之法,务揽英雄之心,赏禄有功,通志于众。 ——《三略?上》 ————————————————————————————————— “那狗官,现正在你军中,你待如何?” “这……” 面对典韦的质问,张飞不可避免的,迟疑了。 若按张飞自己的性子,那肯定是二话不说,直接将那狗官,一刀给剁了! 可是,这事,真能按他张飞的性子来么? 一来,典韦要杀的,是襄邑县令,是官! 杀官这种事,形同造反! 如今他们三兄弟,好不容易闯出了点声望,若是由着他张飞的性子,替一个素不相识,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典韦,杀了官…… 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二来,桃园三兄弟虽说不分彼此,情同手足,可他张飞,只是三弟! 能做主的,是大哥,吕布! 在吕布没点头前,张飞可不敢轻举妄动! “天下乌鸦一般黑……” 典韦一见张飞迟疑,眼中本就不多的希冀,顿时消散了一干二净。 “啐!” 恨恨的,啐了一口唾沫,典韦转身就要离开。 在说那些话之前,其实,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能说动张飞,让他杀了那狗官,自然是最好结果。 说不动,那也没办法。 毕竟官官相护,才是人之常情,更是理所当然。 典韦离开,并不是放弃报仇,而是准备隐匿行踪,先潜伏起来,然后伺机而动。 他也想明白了,有张飞他们在场,想要杀那狗官,无异于痴心妄想。 但是,张飞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襄邑不走,迟早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只要没了张飞他们从中作梗,区区一个襄邑县令,根本逃不出他典韦的五指山! “站住!” 一声清朗威严的声音,乍然响起。 典韦闻言,心中一凛,急急一个转身,全神戒备。 漫天黄沙中,一个身影,慢慢浮现。 吕布迈着坚毅的步伐,稳步朝着典韦行来,犹如一座巍峨的山岳,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严气息。 他那一袭黑色劲装,紧紧贴合着那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彰显着他的强壮与矫健。 劲装之上,镶嵌着细碎的银色鳞片,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点点寒光,为他披上了一层神秘而坚固的战甲。 吕布头戴束发紫金冠,冠上明珠熠熠生辉,似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与他那锐利如鹰隼的双眸相互辉映。 两条长长的雉鸡尾羽,随风轻轻摇曳,为他增添了几分不羁与豪迈。 他的脸庞线条硬朗,犹如刀刻斧凿一般,而他手中,那柄方天画戟在阳光下闪耀着凛冽的光芒,其上精雕细琢的纹路,似蕴含着神秘的力量。 吕布就这样,单手持着方天画戟,阔步前行。 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每一步,仿佛都能撼动大地。 此刻的他,宛如战神降临,浑身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威武气势,令在场众人皆心生敬畏,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为他凝固。 “你……是虓虎,吕布!” 饶是典韦生性悍勇,也不禁为吕布所刻意营造出来的冲天气势,暗暗心惊。 好一个,无双神将…… 典韦本以为,最近名动天下的桃园三兄弟,都是如张飞这种,可以和他不相上下的绝顶高手。 但吕布一出场,典韦就明白一件事。 他,错了! 大错特错! 眼前这个,英武如天神下凡的战将,绝对要比张飞,还有他典韦,高出一个等级! 典韦对自己的武艺,一向很有信心。 哪怕是对上张飞,这种举世罕见的万人敌,典韦也不曾有过退让的念头。 但站在气势滔天的吕布面前,典韦没由来的,就产生了一种,低人一头的错觉。 不止是个头上! 连心理上,亦是如此! “你的话,某全听到了。” 吕布距典韦十步处站定,这个距离,是你计算过的。 再远,就得扯着嗓子喊话了。 再近,怕是典韦要不自在了。 十步,刚刚好。 “听到了,又怎地!” 典韦握戟的手,始终不敢有所松动。 站在他的角度,只要吕布再多走一步,他便要先发制人了。 “你方才说,天下乌鸦,一般黑?” 吕布淡淡发问,眉头微皱,身上的气势,猛然又拔高了一截。 “是俺说的,怎地?” 气机牵引之下,典韦身上的气势,随之大盛。 铮!!! 怒吼过后,典韦双戟一架,摆出了一个攻守兼备的起手势,准备好了迎接一场凶多吉少的恶战。 虽然心里明白,自己多半不会是这虓虎的对手,但典韦还是硬着头皮,要与对方拼命。 不能给阿离报仇,他活着,也没意思! “很好。” 吕布身上的气势一敛,出乎典韦意料的,展颜一笑。 蓄势待发,已经准备好要放手一搏的典韦,被吕布这突如其来的的转变,搞的极其难受。 跟着吕布放松下来吧,典韦不放心。 万一,这是吕布的诡计呢! 可若是,继续全神贯注的戒备着,好像也不行。 一个人的注意力,就好似一张弓一样,若是一直绷的紧紧的,那可就废了! 此时的典韦,松也不是,紧也不是,好生难受。 “大哥识人之准,云长佩服!” 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羽,缓步上前,来到吕布左手边,落后半步站定,由衷的赞叹了一声。 他这一声,不止赞吕布的识人之术,更是赞典韦的勇气可嘉,与不畏强权。 “那是!能入得大哥法眼的,哪个不是英雄!” 张飞来到吕布右手边站定,拍马屁的同时,还不忘跟典韦挤眉弄眼。 此时的典韦,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突然,又想通了! 若是对上桃园三兄弟里的任何一个,哪怕是吕布,他都有胆量与之搏上一搏。 可若是,同时对上三个…… 典韦一想到自己孤身一人,与对面三个绝顶高手,不,两个绝顶高手加一个无双神将,战作一团的场面,便不由的腿肚子抽筋!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这是典韦武艺大成后,头一次,产生这么荒唐,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 这天底下,能让对面这三人联手,群起而攻之的人,那……得多憋屈啊! 反正,他典韦才不想去尝试这种滋味! 就在典韦忿忿不平于,桃园三兄弟联手的威力时,吕布的一句话,瞬间让典韦怦然心动。 “有兴趣,加入我们么?” …… 第83章 诛张角名动天下,收典韦再添助力(九) 韦好酒食,饮噉兼人,每赐食于前,大饮长歠,左右相属,数人益乃供。 ——《三国志?典韦传》 ————————————————————————————————— “加……加入你们?” 典韦可没想到,份属敌对身份的吕布,竟然会这么说。 上一刻,还要大打出手。 下一刻,就要成自己人? 典韦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局势的转变了。 要说典韦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 只要一想到,能与吕布三兄弟这种等级的高手并肩作战,典韦克制不住的有一种畅想。 试问天下,还有何人,会是对手? “…………不!” 但是,心动归心动。 很快,冷静下来的典韦,拒绝了吕布的招揽。 他郑重,且坚定的说道:“你们的确很强,但是俺,不会同流合污的!” “同流合污?” 不待吕布开口,张飞便大声叫道:“来来来,你给俺说清楚,俺们怎么个污了?” “你们,护着那狗官!” 典韦一指缩在人群中的襄邑县令,怒声道:“这狗官,人面兽心,暗地里不知犯下了多少的恶行,拿出一点点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劳军,你们便护着他,还说不是同流合污?” “这……” 张飞闻言,顿时哑口无言。 情况,确实如典韦所说。 襄邑县令,是送了钱粮来劳军,他们也的确是收下了。 可事先,他们也不知道,那看着和善的襄邑县令,是个人面兽心的狗官啊! 再说了,那银两上,又没刻着民脂民膏四个字啊! 总之,张飞这个哑巴亏呐,吃的很是冤枉! “你说的,可有真凭实据?” 吕布沉着脸,冷声发问。 “怎地没有!” 典韦只当是吕布,要替那狗官狡辩。 他愤愤道:“那日刘家大火,阻挡街坊邻居去施救的,就有狗官派出的衙役!” “还有,狗官号称张半城,说的是这半个襄邑城的房产,都是在他名下!” …… “难道这些,还不是真凭实据么?” 一句句,一声声。 典韦说的,有理有据,义愤填膺。 “好!有就好!” 吕布一扬眉,冷声道:“翼德,去将那狗官押过来!” “喏!” 张飞闻言大言,应喏一声后,便欢天喜地的去拿人。 “你……” 典韦被吕布的这做法,给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充斥于胸腹间。 意外,有之。 不解,有之。 激动,有之。 畅快,有之。 感慨,有之。 但最主要的,是大仇有望得报后的,释然。 “大哥,狗官押到!” 张飞单手提溜着那,胖乎乎的襄邑县令,一路飞奔而来,重重的,将之掼于吕布脚下。 “我乃朝廷命官!你这黑厮竟敢如此对我,不怕王法么?” 襄邑县令直到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王法……呵,又是王法……” 典韦听到王法两字,从襄邑县令嘴中说出,不禁有种说不出来的讽刺意味。 一个个的,全是打着王法的幌子,干着贪赃枉法的勾当。 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某问你,你俸禄几何?” 吕布伸手,按下了正要发飙的张飞,冲着襄邑县令,淡淡发问。 “吕将军,你这是何意?” 襄邑县令察觉到了情况不妙,顾左右而言他。 “六百石!” 吕布没有等襄邑县令回答,直接说出了答案。 他上一世干到仪比三司的级别,对各级官员的俸禄待遇,一清二楚! “是又如何?” 襄邑县令,还在硬撑。 “六百石,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吕布幽幽发问:“某再问你,你那张半城的雅号,从何说起?” “这……” 襄邑县令为之一噎。 “想来……不外乎是巧取豪夺罢了……” 吕布盯着襄邑县令,面色平淡如水,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森然。 “你……你管得着么!” 襄邑县令恼羞成怒,指着吕布怒斥道:“你不过是义兵,连个官身都没有,本县敬你,才唤一声将军,可别真把自己当将军了!” “嗯!看来……你是自己承认了。” 吕布点点头,打消了最后的一丝丝顾虑。 “大哥,还等什么,让俺结果了这狗官的性命!” 一旁的张飞,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我是官!我是县令,你们不能杀我!杀官,形同造反!” 襄邑县令见势不妙,连忙亮出官身,语带威胁。 “不可!” 吕布出言阻止的话,让襄邑县令一喜,也让典韦的心一沉。 但很快,吕布接下来的话,不止让襄邑县令面如土色,也让典韦喜出望外。 “你动手,像什么话!” 吕布冲着张飞一眨眼,然后又一指典韦,理所当然道:“得他来!” “是极!是极!大哥英明!” 得了暗示的张飞,顿时心领神会,冲着典韦大声提醒道:“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还真就是得你来!” “俺……” 典韦哪里想得到,吕布、张飞这种等级的绝世高手,还会有如此一面。 这双簧,唱的……好假……好拙劣…… 但是吧,不知为何,典韦突然之间,好想加入进去…… “你们不能杀我!我族叔,是张让!” 襄邑县令眼见就要小命不保,终于亮出了最大,也最有把握的一张底牌:“中常侍,张让!” 亮出底牌后的襄邑县令,底气十足。 只见他拍了拍,官袍上沾染的尘土,语带不屑,冲吕布道:“若不是我那族叔来信,让本县与你这匹夫交好,你当本县有兴致与你虚与委蛇么?。” “哇呀呀呀……” 张飞一向敬吕布若天人,哪容别人如此轻视诋毁,一挺丈八蛇矛,就要让那狗官明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张让?很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吕布听到襄邑县令的背后,站着的是张让,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而是淡淡一笑。 “杀你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什……什么?!!!!!!” 襄邑县令哪里会想到,搬出了背后靠山后,竟然还会成为了自己的催命符! “本来,某还在想,杀了你之后,要如何善后。” 吕布轻轻拍了拍,襄邑县令那肥肉乱颤的胖脸,俯下身,不带一丝情感的,吐出了两字。 “阉党!” …… 第84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一) 孝灵皇帝讳宏,肃宗玄孙也。中平五年八月,初置西园八校尉。 ——《后汉书?孝灵帝纪》 ————————————————————————————————— 汉中平元年,冬。 洛阳,大内南宫,太微殿。 金色的阳光,透过雕梁画栋间的缝隙,洒下一道道光柱,将朝臣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汉灵帝轻咳一声,打破了朝堂上短暂的沉默,缓缓开口道:“如今这天下,黄巾贼乱虽有平定之势,但余孽未除,边境亦不安宁,朕日夜忧心呐。” 朝臣们纷纷低头,唯唯称是。 新任大将军何进,上前一步,抱拳说道:“陛下宽心,臣身为大将军,定当竭尽全力,保我大汉江山稳固,区区贼寇,不足为惧。” 何进身姿魁梧,声如洪钟,话语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此刻的他,官威十足,一点也瞧不出,早年间,亦不过是屠户出身。 汉灵帝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大将军劳苦功高,朕自然是知晓的。然,兵事重大,不可不谨慎。” 汉灵帝微微一顿,又语锋一转,直接点出了一句,让何进颇有些惶恐的话:“大将军统领的北军五校,一战皆没,眼下……这京畿的防御,空虚的很呐!” “……” 何进受了灵帝如此,明晃晃的敲打,却还偏偏无从辩起。 因为,事实正如灵帝所说。 数万北军五校,全军覆没后,洛阳的防御力量,确实捉襟见肘了。 还没等统管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何进,有所奏对,汉灵帝,又发话了。 “朕思来想去,欲新设西园八校尉,招募精壮之士,以为朝廷羽翼,加强京师防卫,大将军,意下如何呐?” “这……” 何进闻言,心中一凛。 他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汉灵帝,这是早有预谋! 先用北军五校的事,堵住他何进的嘴,再趁机提出另设西园八校! 这…… 摆明了,是要夺他大将军的兵权! 不对,一向昏庸的灵帝,怎会有如此的心机? 何进的目光,下意识的,朝汉灵帝身侧的,那名中年宦官,投了过去。 张让! 一定是你,在后面煽风点火! 张让,身形佝偻,却绝非因年迈体弱,而是常年在大内禁宫,这种复杂环境中养成的一种姿态。 他早已习惯了,无时无刻,不在刻意隐藏自身锋芒,但又在暗中窥探着周遭一切。 “大将军,陛下在问你话呢!” 感受到了何进有如实质的目光,张让一甩拂尘,面色如常的,轻声提醒何进。 何进当然不想同意另设西园八校,可灵帝挑的这时机,实在是太好了,让他根本提不出直接反对的理由。 京畿防御空虚,这是事实,容不得他狡辩! 北军五校,全军覆没,他何进,更是得负全责! “陛下……圣明!” 何进无奈,先是捏着鼻子,违心的拍了一记马屁,然后灵机一动,找了一个貌似强大的理由,准备先搪塞过去。 “只是如今京师防卫,臣麾下将士已然尽心竭力在提升,至于另设新军,恐多有不便,且……耗费钱粮!” “这……” 黄巾之乱波及了大半个江山,汉灵帝虽然不知道,具体少收了多少的赋税上来,但国库空虚,入不敷出,他还是很清楚的。 眼见自己的主子,汉灵帝投来了救助的目光,张让踏前一步,献上了早就备下的计策。 “西园,卖官!” 张让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殿中一片哗然。 西园卖官,可不新鲜玩意儿! 这是汉灵帝穷极无聊时,想出来打发时间的一种游戏之举。 只不过,汉灵帝搞的西园卖官,是游戏,而看张让这架势,明显是想玩真的! 何进怒目圆睁,指着张让骂道:“张让,你这阉竖,竟想出这等卖官鬻爵的下作主意!如此行径,岂不坏了朝廷纲纪,让天下人耻笑?” “大将军,先莫要动怒。” 张让却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那些富商豪强,家财万贯,若能为朝廷所用,既能解钱粮之急,又能彰显陛下恩泽,何乐而不为?” “张常侍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汉灵帝微微点头,说道:“如今军情紧急,钱粮确实是个难题。卖官之事,只要把控得当,未尝不可。” 西园卖官,本就是汉灵帝搞出来的花样,只不过他以前纯属是好玩,却不想如今还能成大肆敛财的良策,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何进心急如焚,苦谏言:“陛下,此举万万不可行!官职乃朝廷重器,怎能拿来买卖?真若如此,贤能之士心寒,大汉江山社稷,必将受损!” 何进也是真急眼了,口不择言,连大汉的江山社稷,必将受损的话,都照直说了。 “放肆!朕的江山社稷,岂容你来指手画脚!” 汉灵帝大怒,指着何进骂道:“若不是你这厮,一手葬送了北军五校,又岂会让朕出此下策?” “臣……知罪!” 何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认罪。 “朕意已决,此事就这么定了!由朕亲任无上将军,统领西园八校!”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百官在何进的带领下,只能讼起了赞歌。 汉灵帝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至于西园八校尉人选,蹇硕忠诚可靠,命他为上军校尉,替朕代领西园八校尉!” 汉灵帝说完,长身而起,拂袖而去。 “议事毕~~~退朝!!!~~~” 张让一甩拂尘,尖细的嗓音,响彻了整个太微殿。 “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 …… 殿中百官,神情木讷,皆俯身叩首。 听到百官的恭送声,汉灵帝走了两步后止步,又道:“至于其余校尉么……众卿,可各自举荐合适之人!” “是,陛下!” “是,陛下!” “是,陛下!” …… 相比于之前的枯水一潭,暮气沉沉,百官的声音,这一次,倒是多了一些,波澜…… …… 待出殿之后,汉灵帝一把扯过张让,不解问道:“西园八校尉,全由咱们的人占了,不好么?” “陛下,由蹇硕领了上军校尉,就够了!剩下的,让他们去争好了!” 张让凑近一些,让汉灵帝抓起来更舒服一点,然后才笑眯眯道:“不扔些骨头出去,咱们的何进大将军,又怎么会知道,他养的那些狗腿子,全都是喂不熟的狼崽子呢……” “你是说……” 汉灵帝闻言,眼神一亮,大笑道:“哈哈哈……摆驾,去西园开市!” “嗻!“ …… 第85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二) 帝作列肆于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争斗。帝着商估服,饮宴为乐。 ——《后汉书?孝灵帝纪》 ————————————————————————————————— 是夜,大将军府。 何进的书房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诡谲地舞动。 一下朝,何进便气冲冲的,命人去招来袁绍与曹操,商议关乎西园八校尉归属的大事。 素来交好的袁绍与曹操,结伴而来,一踏入书房,顿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情况想必你俩已经知晓,说说吧,如何应对?” 何进不待俩人见礼,更不待俩人落座,便直奔主题。 看来,他也是真的急了。 想想也是,身为大将军,若真是手上没了兵权,他何进呐,简直愧对大将军这三个字! “西园八校,乃是重中之重,务必得想办法,把这股力量攥在大将军手里,咱们方能掌控朝堂局势!” 袁绍心思通透,只用一句话,便说的何进眉开眼笑,将一颗始终悬着的心,放回了肚里。 “本初所言,极是!” 何进哈哈一笑,忙招呼道:“坐,快坐下说!” “谢大将军!” 袁绍出身不凡,礼数,自然是不缺的。 只见他板板正正,一丝不苟的,行了一个揖礼。 “此间没有外人,本初就不必多礼了!” 何进摆摆手,以示亲近。 说实话,相对于袁绍这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他更喜欢曹操那种,干脆利落的作风。 当然了,今时不同往日,以何进如今的城府,掩示内心真实的好恶,还是能轻轻松松做到的。 谁说那些,粗鄙的言行举止,又何尝不是他刻意拿来,麻痹世人的障眼法呢? 仪表堂堂的袁绍落座后,一整衣衫,胸有成竹道:“西园八校尉,乃八人也!陛下只钦定了蹇硕一个人选,还剩七个!” “可是……” 何进听了,面上却是忧心忡忡,说道:“陛下也说了,是让朝中百官自荐人选,本将军……根本插不上手啊!” “大将军勿忧!” 袁绍恰到好处的,表露出忠心耿耿的一面,大包大揽道:“我袁氏于朝中,门生故吏颇多,稍加运作,便至少,可占下半数名额!” “好!” 何进闻言,顿时转忧为喜。 只不过,何进没喜多久,又皱眉道:“蹇硕是上军校尉,咱们只占了半数,只怕还是斗不过阉党啊!” “大将军说的是。” 袁绍拱手,低头一礼,眼底的不屑,一闪而过。 哼! 得陇望蜀的,庸人! 还咱们只占了半数! 就是这半数,我袁氏花了多少代价,你又知道多少! 若不是指着你,顶在前面与阉党斗,我袁绍又岂会与你,虚与委蛇? 当然了,以袁绍的家学渊源,这表面功夫,还是极为深厚的。 当袁绍再抬头时,已然又是一派忠心耿耿的模样。 “虽然我袁氏竭尽全力,只能占下四个名额,但是……” 袁绍一指默不作声的曹操,笑道:“这不,还有孟德么!” “对,还有孟德!” 何进略为夸张的,一拍脑门,好似才想起来,还有曹操这么个人。 哼! 一会说是,稍加运作! 一会却是,竭尽全力! 你袁绍的嘴里,哪一句真,哪一句假,只怕是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了! 还是听听,孟德怎么说吧! “在下家世,不比袁氏四世三公!” 曹操一开口,便自承家世不如袁氏,听得袁绍微微点头,面露得色。 “孟德不必过谦,快说说,你家可占几个名额?” 何进急吼吼的,直奔主题。 “一个!” 曹操面带愧色,给出答案。 “一个……” 何进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就强颜欢笑,说道:“八占其五,优势在我!足矣!足矣……”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 “同喜!同喜,哈哈哈……” …… 十日后。 经过多方势力的角逐,汉灵帝钦点的新军,西园八校的最终名单,新鲜出炉! 最高统帅: 无上将军,孝灵皇帝,刘宏! 统兵校尉: 上军校尉,小黄门,蹇硕。 中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 下军校尉,屯田校尉,鲍鸿。 典军校尉,议郎,曹操。 助军左校尉,赵融。 助军右校尉,冯芳。 左校尉,谏议大夫,夏牟。 右校尉,淳于琼。 若是只看名单上名字,当然是看不出来其中的门道。 可若是将名字背后的,那各自代表的势力,一一梳理清楚,那便能大致看明白,大汉朝堂之上的格局了。 首先,是宦官集团,也就是俗称的阉党。 蹇硕,小黄门,阉人。 曹操,祖父曹腾,大长秋,阉人之孙。 冯芳,岳父曹节,中常侍,阉人之婿。 其次,士大夫集团,也就是俗称的清流。 袁绍,汝南袁氏,士大夫。 鲍鸿,大司农张温门下,士大夫。 夏牟,谏议大夫,袁氏门下,士大夫。 淳于琼,袁氏门下,士大夫。 最后,军方势力。 赵融,凉州人,边军出身。 朝堂力量,假设有八分。 那么宦官集团,士大夫集团,军方势力,粗略论起来,差不多就是三比四比一,这种格局。 当然了,这也仅仅只是表面上。 实际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就比如说,曹操之流,明明属于天然的阉党阵营,可偏偏,整日里跟着袁绍厮混。 又比如说,袁绍此人,明明是士大夫集团公认的下一代扛鼎之人,却又偏偏表现的事事以何进马首是瞻。 再比如说,边军势力的代表赵融,在名单公布的当天夜里,正于家中秘密接待一位,来自宫中的贵客。 “蹇公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赵融对于眼前这位,灵帝身边的红人,如今亦是西园八校尉之首的蹇硕,显然并没有多少,武人对阉人应该有的那种,抗拒情绪。 “你我之间,不必客套了!” 蹇硕摆摆手,很是自然的坐上了主位,端起早就沏好的茶杯,惬意的啜上了一口。 “仲颖那边,可有消息了?” …… 第86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三) 蹇硕忌大将军进,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西击韩遂;帝从之。进阴知其谋,奏遣袁绍收徐、兖二州兵,须绍还而西,以稽行期。 ——《资治通鉴?孝灵帝纪》 ————————————————————————————————— “回蹇公,董将军来信了!” 赵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封书信,恭敬的呈给蹇硕。 “好!” 蹇硕拆开,仔细看过后,大声叫好。 “董仲颖这主意好!” 蹇硕放下信,由衷的赞叹道:“没想到啊,仲颖不止兵带的好,连谋略也如此出色!难得,难得……” “蹇公过誉了,我家将军说了,一切都是有赖公公坐镇中枢,我等,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若是有熟悉赵融的人,见到他如今的模样,包管会惊掉了下巴。 一向以刚直不阿面目示人的赵融,好今哪有边军武人的硬气,简直就是将阿谀小人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嘎嘎嘎……” 蹇硕显然很是满意赵融,以及赵融所代表的董卓的态度,暴发出了一阵响亮如,公鸭鸡般的大笑声。 “明日,咱家便上奏陛下,让何进那匹夫,去讨伐韩遂!哼……” 蹇硕阴鸷的双眼中,透出一丝凶光,望着赵融,森然道:“到时候,便要有劳仲颖了!” “蹇公放心!” 赵融肃然起身,一拱手,躬身应道:“董将军说了,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定叫那何进,有去无回!” “好!好!好……” …… 次日,大将军府。 “今日蹇硕向陛下进谗言,让我去讨伐韩遂,摆明了是调虎离山之计,本初可有良策?” 何进眉头紧锁,愁云惨淡,一见袁绍进屋,不待见礼,便急急发问。 袁绍身着一袭玄色长袍,头戴玉冠,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书房,一见何进如此神情,心中不禁轻哂一声。 大丈夫,湿衣而不乱步! 如此沉不住气,怎么做大将军? 庸才! “绍,见过大将军!” 袁绍长揖一礼,一丝不苟。 “本初呐,都火烧眉毛了!” 何进跳着脚,埋怨道:“你呀,就不要再搞这些繁文缛节了!” “是,大将军!” 袁绍克制住心中的鄙夷,平静道:“绍有一策,可破蹇硕奸计!” “果真?” 何进闻言一喜,急急道:“本初,快快道来!” “拖!” 袁绍面色云淡风轻,轻轻吐出一字。 “拖?” 何进眉头一皱,问道:“陛下都同意了,我再怎么拖……也拖不了多久呐……” “大将军,还记得当日陛下,另设新军的理由是什么?” 袁绍微微一笑,循循善诱。 “理由……” 何进闻言一怔,下意识道:“京畿防御空虚啊!” “不错!” 袁绍脸上笑意更盛,说道:“大将军可以手上兵力不继为由,向陛下进言,先征徐、兖两州之兵,待有了足够的兵力,再去凉州,讨伐韩遂。” “妙!妙呀!……” 何进眼神一亮,先是连声叫妙。 但很快,他又有所顾忌,皱眉道:“可是,我若离京,岂不是正中蹇硕那阉人的下怀?” 早有所料的袁绍,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狂喜,不动声色道:“绍不才,愿替大将军分忧!徐、兖二州募兵事宜,就交由绍去办便是!” “这样啊……” 何进明显有所意动,却又故作迟疑:“那募兵所需钱粮……” “区区钱粮,绍,一力担之!” 袁绍毫不犹豫的,接过话头,一副义薄云天的忠心模样。 “好!好!好哇……” 何进对袁绍如此上道,不由的喜出望外。 但他却不知,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完全是冤大头模样的袁绍,此时的兴奋程度,一点也不亚于他。 袁绍的内心,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哼! 蠢货! 真当我袁绍募来的兵,会任你摆布么? 若不是为了从你手上,搞到募兵手令,就凭本公子的家世,又岂会忍气吞声,伏低做小这么久! “来,本初,此物你先收好!” 唰唰唰! 何进三两下,便写好了募兵手令,不待墨迹干透,便抄起大将军印,啪的一声,直接盖上。 “得令!大将军!” 袁绍一脸肃穆,双手接下了这朝思暮想的募兵手令。 有了这玩意儿,他便能光明正大的,打着大将军何进的幌子,去徐、兖两州募兵了! 至于募回来的兵,最终是姓何,还是姓袁,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呐,肯定不姓刘! …… 待得了募兵手令的袁绍,步履轻快的离去后。 何进缓缓收起了方才那,占了便宜的小人得志模样。 “孟德说的,还真没错……” 何进望着袁绍离去的方向,面露嘲讽。 …… 曲阳城头,乌云滚滚,如墨般翻涌。 城下,吕布与皇甫嵩的大军,一南一北,如两条黑色的洪流,滚滚汇聚。 数日前,吕布率领麾下重甲骑兵赶至曲阳,与皇甫嵩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将张氏三兄弟中硕果仅存的张宝,连同十万黄巾精锐,堵在了曲阳城中。 几日下来,人吃马喂,十万黄巾军将小小的曲阳城,一下就吃空了。 留给张宝的路,只剩一条。 击败官军,方能活命! 而今日,便是最后的决战之日。 皇甫嵩身披黑色大氅,眼神犀利如鹰,注视着城门口中涌出的,如蚁般密集的黄巾军。 “奉先,看你的了!” 皇甫嵩所率的官兵,数月间,与黄巾军大战了不下十余仗,互有胜负,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如今有了重甲铁骑这强援,皇甫嵩自是乐得让吕布去打头阵。 “那就劳烦皇甫将军,替某压阵了!” 吕布身着猩红大氅,远运望去,宛如从血池中踏出的魔神,胯下胭脂火龙马嘶鸣阵阵,四蹄刨地,似迫不及待要投入厮杀。 “奉先只管放心冲杀,有本将在,断不会让一个黄巾贼寇走脱!” 正面硬扛十万黄巾精锐的疯狂反扑,以皇甫嵩现有的实力,也许没有太大把握。 但要说痛打落水狗,围捕溃散的黄巾余孽,皇甫嵩还是很有信心的。 “既如此,某,去也!” 吕布冲皇甫嵩微一点头,便高举方天画戟,冲着本阵大喝道:“众将士,随某,杀!!!” 一个杀字,仍在回荡,身为主将的吕布,已然一马当先,杀向那背水一战的黄巾大军! 主将都已身先士卒,自关羽、张飞、典韦以下,俱是奋勇争先,摆出了纯攻击阵形,齐齐杀向了敌军。 “杀!!!” “杀!!!” “杀!!!” …… 第87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四) 初,帝数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辩,养于道人史子眇家。王美人生子协,董太后自养之。群臣请立太子。帝以辩轻佻无威仪,欲立协。 ——《资治通鉴?第五十九卷》 ————————————————————————————————— 随着吕布一声令下,曲阳城下,马蹄声如雷,响彻云霄。 手中方天画戟舞动如电,吕布似化身为一道血色长虹,径直杀入了黄巾军阵之中。 他所到之处,惨叫连连,鲜血飞溅,黄巾军士卒,如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一整片,一整片,纷纷倒下。 三千五百重甲骑兵,紧随其后,如潮水般向黄巾军涌去。 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曲阳城外,瞬间就化作了修罗地狱。 张宝也试图组织抵抗,却被吕布、关羽、张飞、典韦,四个勇武绝伦的万人敌,轮番冲击,冲得阵脚大乱。 黄巾军虽尽力反抗,但在重甲铁骑的猛烈攻击下,渐渐力不从心。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黄巾军的防线彻底崩溃,开始了溃散,四散奔逃。 “回来!都回来!” 脑子还算清醒的张宝,高声疾呼:“他们只有数千人,而我们有十万,十万!!!” “张宝,纳命来!!!” 就在张宝还在做着无谓的挣扎,吕布已然盯上了他。 张宝闻声,心中一凛,转身望去,只见一身腥红的吕布,如魔神般杀到。 张宝急忙握紧手中长刀,试图指挥身边的亲卫抵挡,然而,吕布来势太快,转眼间,便已杀至了跟前。 “叱!!!” 吕布手中方天画戟,高高举起,带着千钧之力猛地劈下。 张宝身旁的亲卫刚欲举刀阻拦,却被吕布这一击,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鲜血飞溅,溅到了张宝的脸上,温热的鲜血,让他止不住的,一阵战栗。 张宝惊恐万分,连忙举刀相迎。 两刃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张宝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手臂传来,手中长刀直接脱手飞出。 张宝深知,自己绝非这吕布的对手,心中顿时萌生出了退意。 看到张宝那慌乱的样子,吕布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眼神中满是不屑, 他望向张宝的眼神,仿佛只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上,你们全都上!挡住他!挡住他……” 完全失去了直面吕布勇气的张宝,胡乱的指挥自己的亲卫上前围攻吕布,不是为了杀敌,只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点逃命的时间。 烂船,也有三斤钉。 张宝的亲卫们,呐喊着,操看各式兵刃,如飞蛾扑火般,向吕布涌来。 吕布眼神一冷,身上的气势,猛然又涨高了一截。 “愚昧……” 话音未落,吕布手中方天画戟,闪烁起森冷的寒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冲向他的那些亲卫,或被戟尖洞穿胸膛,或被戟刃斩成数断,或被戟杆扫飞出去,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重重摔落。 张宝惊恐地瞪大双眼,下意识地一带马缰,想要溜之大吉,却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轰然摔倒。 他慌乱地从马腹下爬出,想要发足狂奔,可还未等他起步,吕布拍马杀到,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已然如雷霆般落下。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戟刃狠狠穿透了张宝身前最后一名护卫的身体,余力未减,继续向前,直接将张宝的胸膛洞穿。 张宝口中鲜血狂喷,将将才抬起的腿,无力地滑落,眼神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嘁!” 吕布冷哂一声,手臂一振,将张宝的尸体从戟上甩落。 尸体,砸落在地,溅起一片血泥。 黄巾军余众,见自家仅存的主帅被杀,顿时军心大乱,斗志全消,开始了四散奔逃。 吕布傲立当场,身上溅满鲜血,宛如魔神降世。 他手持染血的方天画戟,冷冷扫视着战场,那凛冽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溃散的黄巾余孽。 平定黄巾之乱,终局之战,获首十余万。 筑京观,于曲阳城南十里。 此战毕,虓虎吕布的威名,随着血腥的气息,冲天而起,越传越远…… …… 洛阳,禁宫,德阳殿。 “陛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新任西园八校上军校尉蹇硕,手捧一封八百里加急奏章,于殿外高呼而入。 “放肆!” 身为灵帝最信任,也是最贴心的张让,低声呵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军情紧急!你敢阻我?” 蹇硕一见是张让,满脸的笑意,瞬间化作了寒霜。 “哼!天大的事,也得陛下睡醒了再说!” 张让一甩拂尘,寸步不让。 “好狗胆!” 蹇硕是阉人中,极少有的孔武之人,丝毫未把孱弱的张让放在眼里。 只见他将奏折往怀中一揣,大手一伸,一把拽过张让,就要饱以老拳。 张让得宠是不错,可他蹇硕,又何尝不是简在帝心? 在他看来,比起只会躲在暗处,成天琢磨一些龌龊手段算计人的张让,他这个又会统兵,还能上阵杀敌的上军校尉,绝对要有用的多! “松手!快松手!” 除了面对灵帝时卑躬屈膝,素来养尊处优的张让,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松手?哼!” 蹇硕狰狞冷笑,喝骂道:“无胆鼠辈,吃我一拳!” “哎呦……” 说是一拳,蹇硕可不会真的,只打上一拳就罢手。 蹇硕沙包大的拳头,如雨点般砸下,瞬间就把细皮嫩肉的张让,给揍成了一个人头猪脸。 别看蹇硕长的粗壮,心思细腻呢着呢! 他知道张让素来注重仪容仪表,所以他的拳头,其它地方一概不落,全往张让那张,还算英俊的脸皮上招呼了! “狗……狗贼……嘶……给咱家……等着……” 张让拼命的捂着脸,指缝中,透出了阴毒到极点的凶光。 “怕你还怎地?” 见张让还不服软,蹇硕火气不降反升,还欲再打时,殿中响起了灵帝慵懒的嗓音。 “莫吵了……让朕……再睡一会……” 有了灵帝发话,蹇硕自然不会再闹,得意洋洋的松开张让后,跪于殿门口,等着被召见。 而鼻青脸肿的张让,望向蹇硕背影的目光里,尽是仇恨的怒火。 那怒火,熊熊燃烧。 其猛烈的程度,似是不止要把蹇硕这个罪魁祸首给吞没,就连蹇硕跪拜的整座德阳殿,以及德阳殿的主人,一并给…… …… 第88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五) 会疾笃,属协于蹇硕。硕时在内,欲先诛何进而立协,使人迎进,欲与计事;进即驾往。 ——《资治通鉴?卷五九》 —————————————————————————————————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蹇硕高举八百里加急的奏折,语气中充满了兴奋,与邀功的意味。 “哼!” 才睡醒的灵帝,衣衫不整,神情慵懒的斜靠在短榻上,根本没有兴趣示意张让去接下那奏折。 而被揍的面目全非的张让,见灵帝那恹恹的模样,自然乐得对蹇硕高高举着的奏折,视而不见。 受了冷遇的蹇硕,也不着恼。 他知道,这是灵帝对他,方才痛揍张让一事的敲打。 同时,这也是灵帝对挨了揍的张让,一种变相的安抚。 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种事,蹇硕明白。 张让,也明白。 但是吧,蹇硕今天敢冒着惹灵帝不悦的风险,将最得宠的中常侍张让,打成个猪头模样,自然是有备而来。 他有十足的把握,只要灵帝知晓奏折上的内容后,一定会忘却所有不快。 陛下,定会龙颜大悦! 张让的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启禀陛下,左中郎将皇甫嵩上奏,张角……已然授首!” 蹇硕故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令人震撼的消息。 “什么?!!!” 果然,乍闻这等劲爆的消息,灵帝一下从榻上跳了下来,赤条条的,快步走到蹇硕面前,一把扯过奏折,飞快的翻阅了起来。 “哈哈哈……杀的好!杀的好啊!!!” 奏折不长,灵帝三两下,便看完了内容,发出了许久不曾有过的,爽朗大笑声。 张角授首,可算是解了灵帝的心头之恨。 要知道,在张角的煽动下,大汉十三州刀兵四起,至少有半数以上,上半年的赋税就不曾上缴,其中,包括了赋税最重的青、徐、扬、兖、冀、幽!! 赋税不曾上缴,也还罢了。 据派出来的各路探子回报,由于匪患肆虐,今年各地粮食必然欠收,接下来,朝廷少不得开仓放粮赈灾! 原本就入不敷出的国库,更是雪上加霜了! 早就将家底,败的差不多的灵帝,对于造成如此惨重损失的罪魁祸首,自然是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将那张角剁成肉泥,拿去喂狗了! “陛下,天寒地冻,莫要受了风寒……” 张让拿了一块蜀锦毯子,趋步凑上前,想要给陷入狂喜中的灵帝披上。 “皇后娘娘,还等着陛下一起用膳哩!” 顺带着,张让还想岔开话题,分散灵帝的注意力。 “启禀陛下,还有好消息!” 蹇硕哪会让张让破坏自己的好事,他的好消息,准备了可不止一个。 “皇甫嵩与义军首领吕布,已将匪首张宝以及仅剩的十万黄巾余孽,困于曲阳城中,想必此时……” 在灵帝期盼的注视下,蹇硕微微一笑,揭晓了答案:“定然大功告成!黄巾之乱,定矣!” “果真?” 如果说,诛杀张角,只不过是让灵帝,看到了平定黄巾之乱的希望。 那么,蹇硕的第二个消息,就让灵帝彻底的松了口气。 各地的赋税,终于又可以收上来了! “蹇公公的消息,可真灵通呐!” 张让颇有些,不合时宜的,插嘴道:“看来,蹇公公与皇甫嵩,没少联系呐!” “你……” 蹇硕倏然一惊,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了额头。 张让那话,委实歹毒的很! 蹇硕是内侍,皇甫嵩是手握重兵的外臣,若是他们之间,一旦有了私下里的联系。 灵帝,会如何想? “蹇硕如今乃是上军校尉,统领京畿防御,联络各地军情,亦是在情理之中!” 灵帝却是毫不在意,反倒是给蹇硕寻了个光明正大的借口。 与蹇硕与统兵大将私下里联络的行为相比,灵帝对张让想拿自己当枪使的行径,更为不满。 “下次,不要再让朕听到方才的话了。” 灵帝脸上的笑意不减,只不过,看向张让的眼神,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森然。 “是,陛下……” 张让噗通一声跪倒,连连求饶:“奴婢知罪,奴婢知罪矣……” “罢了,起来吧。替朕更衣。” 打一棒子,再给颗枣。 这种简单的驱下手段,灵帝用起来顺滑的,不见一丝烟火气。 “谢陛下开恩!” 张让连连叩首,始终低垂着的眼皮下,怨毒之色,一闪而过。 “对了,皇甫嵩奏折中提及的,那个……什么……虓虎吕布,你可知晓?” 灵帝一边在张让的服侍下,穿衣戴冠,一边漫不经心的,冲蹇硕发问。 “吕布这人……” 蹇硕对吕布的情况,自然有所了解,但话到嘴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张让之前的话。 于是乎,蹇硕立刻面露愧色,恰到好处的,略带慌张道:“奴婢不才,尚未有所了解……” “哦……无妨!” 灵帝仍是漫不经心的,扭头对张让,交代了一句。 “待最新的报捷战报送来后,拟个旨,召吕布入朝……不,入宫见朕!” “嗻!” 在这一刻,虓虎吕布之名,上达天听! 灵帝,蹇硕,与张让,在这一刻,同时对吕布这人,在心里重重的,记下了一笔。 若是此人,能为我所用…… …… 凉州,东中郎将府邸。 “什么?张角……为吕布所破?还被当场斩杀?” 董卓望着手中最新的邸报,失声尖叫。 “父亲,何故……” 牛辅见自己这两年城府越发深沉的岳父,突然之间,如此失态,不由的很是好奇。 自从一年多两年前,岳父坠马昏迷了好些天,再醒来后,似乎…… 再也没有…… …… 汝南,袁氏大宅。 “什么?张角……为吕布所破?还被当场斩杀?” 袁绍怔怔的,盯着手上的邸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公?何故如此吃惊?” 郭图眼神中的讶色,一闪而过。 “无他!吾只是没想到,张角坐拥十数万黄巾精锐,能全歼统领北军五校的卢植,却被区区数千民间义军所破,还连首级都被一个无名之辈当场斩下!这……” 袁绍不动声色的,用无名之辈,来指代吕布。 仿佛,他方才,根本就没有惊恐的喊出过,吕布的名字。 这反差,多少,有些刻意了…… …… 第89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六) 进既秉朝政,忿蹇硕图己,阴规诛之。蹇硕疑不自安,与中常侍赵忠、宋典等谋。中常侍郭胜,进同郡人也,太后及进之贵幸,胜有力焉,故亲信何氏;与赵忠等议,不从硕计,而以其书示进。 ——《资治通鉴?汉纪五十一》 ————————————————————————————————— 曲阳,汉军中军大帐。 “奉先,此去洛阳面圣,来日必定平步青云!但是,还需谨慎行事……” 皇甫嵩望着弱冠之年,便已名动天下,甚至连当今天子,都特意下旨,钦点入宫见驾的吕布,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他在诚心祝愿的同时,又免替吕布有点担心。 入朝,与入宫。 一字之差,其含义,却是天差地别! 入朝,应有之义。 以吕布在平乱中立下的功绩,接受朝廷的嘉奖,是理所当然的。 诛张角,灭张宝,前前后后加起来,率军斩杀了数十万黄巾贼寇的吕布,绝对是平定黄巾之乱的首功之臣。 按正常流程,吕布应该前往洛阳,于大朝会之上,接受由大将军何进提请,灵帝恩准的封赏,然后便顺理成章的,成为受何进节制的某一等级的大汉将军。 大汉军制,将军共分六等。 第一等,大将军。 第二等,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 还有,抚军大将军、中军大将军、上军大将军、镇军大将军、镇国大将军、南中大将军。 另有,四征、四镇将军。 第三等,四安将军,四平将军。 还有征蜀、征虏、度辽、安远、平寇、平难、冠军、平狄等将军称号。 第四等,中护军,武卫将军,野战五校尉,游击将军,四中郎将,以及各色杂号中郎将。 第五等,偏将军,俾将军,以及各色杂号将军。 第六等,和戎护军,殄虏护军。 按皇甫嵩的估计,以吕布立下的泼天大功,第一等、第二等应该是没指望,但也肯定不止是第五、第六等。 也就是说,吕布入朝受封,起码也是与他皇甫嵩的左中郎将,平级的第四等! 甚至,第三等的平寇将军、平难将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以弱冠之年,一入仕,便能当上第三、第四等将军,吕布的前途,绝对是不可限量。 入宫,则更是让皇甫嵩倍感,皇恩浩荡了!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种神乎其神,宛若天方夜谭的事迹,有多少年,未曾在大汉出现过了? 不知从何时起,大汉的官场,尽被世家大族给牢牢把持,早就没了平民百姓的出头之日。 召吕布入京的旨意,明明白白说的是入宫,而非入朝! 这,就值得耐人寻味了。 以皇甫嵩浸淫官场半生的经验来看,入朝与入宫,这一字之差,背后的水,可深着哩! 吕布此次入京,必定不会风平浪静! “多谢皇甫将军提点。” 吕布却是一脸的淡然,拱手道:“布,不求飞黄腾达,只愿国泰民安,朝堂之上的营营苟苟,一概不予理会。” “如此便好!” 皇甫嵩对这位年岁不大,行事却极为通达的少年英雄,越发的欣赏。 于是乎,他不顾交浅言深的忌讳,又忍不住,多提点了几句。 “如今朝中,暗流涌动,明面上,是大将军何进,与张让为首的中常侍们,斗的不可开交,实则……” …… 吕布虽然是有着多出来的十八年的记忆,但他上一世,此时还在河内屯田,根本就对这一阶段的朝堂格局,知之甚少。 得了皇甫嵩深入浅出的一番提点后,后世里,许多未曾注意,或是有所疑惑的地方,顿时豁然开朗。 比如说,此时与何进斗的最凶的,其实,并不是张让,而是蹇硕。 又比如说,同为阉党的蹇硕与张让,其实,并不和睦。 再比如说,把持了入仕通路的世家大族,其实,并不受天子待见。 …… 一桩桩,一件件,在皇甫嵩毫无保留的讲解下,一一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多谢皇甫将军!” 大受启发的吕布,长揖一礼,由衷的感谢道:“将军大恩,布,铭记于心!” 吕布之言,说的极为诚恳 他对于皇甫嵩如此的坦率,的确是大感意外的同时,又十分的感激。 要知道,皇甫嵩的有些话,已经是大大的,超出了他们两人之间才结下的情义。 甚至,皇甫嵩说的某些内容,已经可以算得上有违臣子的本份,属于大逆不道的范畴了。 “奉先,不必多礼!” 皇甫嵩坦然受了吕布一礼,直言不讳道:“若是换了旁人,老夫方才那些话,绝对不会说出口!” “将军?” 吕布闻言一怔,有些疑惑的望向皇甫嵩。 上一世,他并没有与这,名声不弱于卢植的大汉名将,有过交集。 所以,他对皇甫嵩的人品、性格,并不了解。 这一世,他与皇甫嵩不过才相识了半个月,却是已经相见恨晚,处成了无话不说的忘年交。 当然了,无话不说,更多的,是指皇甫嵩。 至于说,吕布么,还是有所保留的。 “奉先少年英雄,立下了滔天大功,却又处之泰然,更是坦言,不愿沾染朝堂争斗,足见品行之高远!” 皇甫嵩先是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何对吕布如此高看一眼。 接着,又直接给出了告诫。 “只不过,奉先若想在朝堂立足,不找一个靠山,怕是寸步难行呐……” 皇甫嵩自嘲的苦苦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颇有些无奈的说道:“可别不信,老夫,便是最好的例子!” “哦?” 吕布来了兴致,说道:“愿闻其详!” “老夫初入仕时,本与奉先一样想法,朝堂之上的营营苟苟,一概不理,只管做一个忠君爱国的直臣便是,可惜……老夫蹉跎半生,却是一事无成。” 皇甫嵩面带愧色,黯然道:“黄巾肆虐,天下生灵涂炭,老夫实在是看不得百姓受苦,只得做出了违心之举……” “将军何出此言?” 吕布很是不解,平定黄巾之乱,怎么会跟违心之举,牵扯上关系? “奉先以为,老夫这平叛大军,是从哪里来的?” 皇甫嵩指着帐外的大军,又是苦苦一笑。 “布,不知,还望将军赐教!” …… 第90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七) 嵩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厩马,以班军士。帝从之。 ——《后汉书?皇甫嵩列传》 ————————————————————————————————— “大汉中央禁军分南北,南军负责大内禁宫防卫,动不得,北军五校交由卢植统领。按说老夫理应是无兵可领!” 皇甫嵩的话,听得吕布眉头微皱。 不错! 直属中央的南北二军,南军动不得,北军给了卢植,那皇甫嵩这数万战力一般,但装备着实精良的大军,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这是老夫……舍了老脸,走了蹇硕的门路,求来的!” 皇甫嵩没有故弄玄虚的意思,直接揭晓了答案。 “蹇硕?” 吕布听了,更是不解。 蹇硕,他当然知道是谁,西园八校之首,上军校尉! 可是,西园八校,这不应该是几年后的事么? “陛下与蹇硕,有意在南北两军之外,另设新军,于是,找上了老夫……” 一桩牵涉到天子与大将军之间,兵权之争的朝堂秘闻,在皇甫嵩的讲解下,渐渐的,呈现在了吕布面前。 原来,当今天子因为某些原因,不满何进,有意在大将军管辖的南北两军之外,另设一支新军。 但是,设立新军,又岂是想设,就能一下子设立出来的? 兵、马、钱、粮,缺一不可! 当然了,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是难事,但对于灵帝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想要如愿设立新军,困扰灵帝的,是两个更为棘手的问题。 首先,是另立新军的理由。 中央设南北二军,南北二军受大将军节制,此乃大汉数百年来的祖制! 若没有合情合理的说法,另立新军,必定是会受到,以大将军为首的朝臣们,强烈的反对。 而年初的黄巾之乱,恰好是天赐良机,给了灵帝这个千载载难逢的理由。 不光如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灵帝甚至没有动用国库的一分一毫,所有的新军花费,全是自掏腰包,走的是内库的账! 第二,新军设立后的归属问题。 理论上来说,大将军统管天下兵事,不管新立多少军队,到头来,都得交由大将军掌管。 可灵帝另设新军的目的,就是为了分何进兵权,又岂会将好不容易设立的新军,交到何进手上? 好了,问题来了。 既然不想交到何进手上,那交到谁的手上呢? 答案是,谁都不交! 新军,留在灵帝自己的手上! 至少,名义上,新军的最高统帅,得是灵帝自己! 当然了,身为天子,自然不会御驾亲征,得找人来代为掌管。 小黄门蹇硕,身为阉人中少有的孔武之人,自然而然的,进入了灵帝的视线。 而蹇硕虽然深得灵帝信任与赏识,但真要让他统兵作战,未免又有些儿戏了。 于是乎,蹇硕需要一个精通兵法,同时又不属于大将军何进一系的将领,便浮出了水面。 此时,素来清高,不愿结党营私的皇甫嵩,便成为了最佳的人选。 可是,一旦答应与蹇硕合作,皇甫嵩必然被贴上阉党的标签。 这也正是皇甫嵩,耿耿于怀的地方。 “想不到老夫半世清明,最后会落一个阉党的名头……” 皇甫嵩自嘲一笑,却又不见多少后悔的神情。 “将军心怀天下,不顾个人清誉,奉先,实在佩服!” 之前吕布都以布自称,乃是平辈相交的意思,从潜意识里,其实并没有把皇甫嵩对,当作是值得尊敬的前辈。 如今听到这里,吕布却对皇甫嵩肃然起敬,连自称,都下意识的,改成了奉先。 “知我者,奉先也!” 皇甫嵩老怀畅慰,感叹道:“人生能得一知己,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啊……” “奉先……愧不敢当……” 吕布却是有些惭愧。 不止是他对皇甫嵩有所保留,更是因为他扪心自问,以他的性子,绝对拉不下脸,去与蹇硕虚与委蛇。 哪怕蹇硕背后,站着的,是灵帝。 上一世,为了荣华富贵,吕布已经低够了头,弯够了腰。 这一世,他可不想再干违心之事! 没有人,可以让他低头! 没有人,可以让他弯腰! 哪怕是,灵帝,也不行! 不错,这一世,在吕布的心里,别说是丁原、董卓了,即便是当今天子汉灵帝,都没有资格,成为他的主公! 当然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吕布虽然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委屈自己,去与蹇硕之流虚与委蛇。 但是,他对皇甫嵩的做法,还是深表佩服。 “奉先呐,老夫……其实……很是替你担心……” 皇甫嵩欲言又止,显得很是犹豫,与方才畅所欲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将军,但讲无妨!” 吕布知道,以皇甫嵩的性子,若非事关重大,绝对不会如此惺惺作态。 “罢了!” 皇甫嵩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开口。 “奉先,此去洛阳,务必要小心!” 皇甫嵩面色凝重,低声道:“若是有可能,接受封赏后,一定要尽快远离洛阳,这个是非之地!” “将军,何出此言呢?” 远离洛阳,可不是吕布想要的! 在他的计划里,洛阳,正是他需要好好经营的地方。 他要在董卓进洛阳前,积蓄足够的力量,不管是军事上的,又或是政治上的。 可皇甫嵩接下来说的话,却是让吕布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推翻之前全盘计划的冲动。 “洛阳,将有剧变!” 皇甫嵩下意识的,向帐帘处扫了一眼,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凑近吕布道:“陛下,明面上是另设新军,骨子里,是要另立太子!” “什么?!!!” 饶是吕布沉稳过人,亦不免被皇甫嵩这话中的惊天秘闻,给震的面色一变。 “何进,之所以是大将军,凭借的正是他胞妹何皇后,何皇后之所以是皇后,凭借的,正是当年,替陛下诞下了唯一的皇子,也即是太子辩!” 既然说开了,皇甫嵩也就无所顾忌,将事情的原委,全给吐露了出来。 “原本陛下子嗣艰难,所生皇子悉数早夭,于是皇子辩,便成了皇太子的不二人选!” “可太子辩自小养于宫外,举止轻佻,素来不得陛下欢心。” “后宫王美人,于前些年秘密诞下皇子协,由董太后亲自抚养于永乐宫!” “如今皇子协,天资聪颖,知书达礼,深得陛下欢心!” …… 最后,皇甫嵩用细若蚊吟的声音,盖棺定论。 “陛下换储之心已定,另设新军,便是最好的明证!” …… 第91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八) 孝仁董皇后讳某,河间人。为解犊亭侯苌夫人,生灵帝。居南宫嘉德殿,宫称永乐。 ——《后汉书?皇后纪?第十?下》 ————————————————————————————————— “如此秘闻,将军怎会……” 吕布很是震惊,不止是震惊于,皇甫嵩知道这么多的宫闱秘事。 他更是吃惊于,皇甫嵩会把这等惊天大秘密,毫无保留的,说给他这么一个才认识了半个月的外人听。 “奉先呐,你之前说,不想掺和朝中的营营苟苟……” 皇甫嵩叹息一声后,无奈道:“可一入朝堂深似海,谁又真的能孑然一身呢?” “某……” 吕布剑眉一挑,正欲说话,却被皇甫嵩打断。 “若宣奉先去洛阳受封的旨意,写的是入朝,那老夫或许还会三缄其口,可是……” 皇甫嵩苦苦一笑,坦言提醒道:“那旨意……分明写的是入宫!” “原来如此!” 吕布到了此时,哪里还不明白皇甫嵩的一片苦心,顿时对眼前这位掏心掏肺的老将,大起感激之情。 皇甫嵩说的这些话,对他自己来讲,绝对是有百害而无一益! 但是,对吕布来说,绝对算得上获益良多。 吕布对上一世,这一段时间里,洛阳城里所发生的种种诡异之事,本是一知半解,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比如说,灵帝为何要设西园八校? 要知道,那一世,卢植统领的北军五校,可没有被张角给全歼! 又比如,西园八校,为何不归何进管辖? 要知道,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可是祖制! 再比如,董卓一入洛阳,便废了少帝,另立皇子协,是为献帝! 要知道,董卓当时,只不过是入京勤王的边军将领,有什么资格,可以专断专横到废立天子的地步? 而且,当时朝中有骨气的士大夫,不在少数,却偏偏没有站出来群起而攻之! 现在仔细想想,董卓背后,若没皇家重要人物在力撑,他又何必干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呢? 当时广为流传的一种说法,是董卓初遇少帝与皇子协,少帝受惊吓过度,不敢与董卓对答,而皇子协站出来,与董卓对答如流。 于是乎,董卓以皇子协贤明为由,废了少帝,改立皇子协力帝。 这种貌似合理的说法,在如今的吕布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董卓是什么人? 独断专行,横行朝野,淫乱后宫的乱臣贼子! 留着昏庸的少帝,不好么? 非得改立更为贤明的,皇子协为帝,董卓这么做,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种种说不通的事件,渐渐的,在吕布的脑海中,有了答案。 “将军方才说,皇子协,是由董太后……亲自养于永乐宫?” “不错!” 皇甫嵩点点头,确认道:“前几年,此事秘而不宣,但自今年初,陛下已经安排朝中大儒,给皇子协开蒙讲经,此事早就广为人知了!” 吕布低头不语,心中却是翻起了波澜。 董太后…… 董卓…… 难道…… 极有可能! 一个原本并不起眼的名字,一下,就浮现于吕布的眼前。 董承! 这董承,何许人也? 董卓女婿牛辅,有一部将,名为董承! 董承,却又是董太后亲侄! 董承之女,更是献帝最宠爱的,董贵人! 吕布当然不知道,后世赫赫有名的衣带诏事件,便是由董承一手主导。 但他只需记起来,董承,是董太后亲侄这一点,便足够了! 此时的吕布,已经可以断定,董卓与董太后,必定是关系匪浅! 而董卓一入洛阳,便废少帝,并且,几乎是没费吹灰之力,便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董卓背后之人,定是灵帝生母,亲自抚养皇子协的,董太后! 难怪,灵帝一驾崩,何进便领兵,围攻骠骑将军府,将董太后之兄,董重给直接干掉! 通了! 上一世没注意,也没想通的事,全通了! 不对! 还有一事,大有蹊跷! 董卓,不是……何进招进洛阳的么? 看来,这事还另有玄机呐…… “呼……” 吕布长出了一口气,再次郑重的,向皇甫嵩行了一礼。 若不是有这位心怀坦荡的老将,将掩盖在重重迷雾下的真相,和盘托出,吕布此去洛阳,必然是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 “将军提点之恩,奉先,没齿难忘!” “奉先,言重矣!” 皇甫嵩摆摆手,叹道:“你年纪轻轻,便有一身盖世无双的武艺,已是极为难得,但是更让老夫欣赏的,是你无心功名利禄,只以黎民百姓为重!” 吕布闻言默然,不由的,又是一阵惭愧。 他哪里是,无心功名利禄啊! 若皇甫嵩知道了上一世,吕布为了功名利禄,杀丁原,杀董卓,弃王允,叛袁绍,叛袁术,叛张扬…… 哪不得,当场破口大骂了吧? 三家姓奴! 不! 六家姓奴! 另外,什么以黎民百姓为重! 胡扯! 那只不过,都是吕布挂在嘴上,用来标榜自己的借口罢了! 老实说,现在的吕布,哪有旁人眼中的,那么光辉伟岸! “奉先,老夫……” 皇甫嵩见吕布低头不语,只当他是不经夸,自谦而己。 他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把心中的话,一吐为快。 “老夫有一事相求,还望奉先考虑一下。” “将军请说,只要是奉先力所能及,定替将军办了!” 吕布没想太多,直接一口答应了下来。 在他想来,无非就是守望相助,互为助力,又或者是皇甫嵩有子侄后辈,需要提携之类的。 “老夫兄长,官至度辽将军,故而老夫自幼,便在边疆长大……” 完全出乎了吕布的意料,皇甫嵩先是简要的讲述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以及对各族蛮夷的担忧后,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要求。 “老夫希望,奉先以绝世之勇武,将环伺大汉周边的异族,涤荡一空!” “将军?” 饶是以吕布的沉稳,亦不免被皇甫嵩提出来的要求,给震撼了一下。 将大汉周边的异族,涤荡一空? 倒不是吕布不敢做,又或是不想做,他是完全没想过,要去这么做。 虽然吕布的亲族,皆丧生于各类异族之手,但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暗中派遣高顺,深入草原大漠腹地,去突袭匈奴人的王帐,除了郭嘉在背后出谋划策外,就吕布而言,一半,是为了练兵,一半,是彻底收服高顺的心。 要说吕布当时的那道命令,有多少是出自民族大义,凭良心讲,还真没有! 但皇甫嵩接下来的一席话,彻底的,打动了吕布! …… 第92章 灵帝负乘委阉孽,征亡备兆失鹿也(九) 何太后临朝,重与太后兄大将军进权势相害,后每欲参干政事,太后辄相禁塞。……何进遂举兵围骠骑府,收重,重免官自杀。董后忧怖,疾病暴崩,在位二十二年。 ——《后汉书?董后纪》 ————————————————————————————————— 如果说,在今日之前,重活一世的吕布,除了报仇与寻人,根本就没有找到人生的方向。 那么,在与皇甫嵩的这一番推心置腹后,吕布便第一次,有了想做,且愿意为此奋斗的目标。 涤荡蛮夷! 将那些环伺于大汉周边,蠢蠢欲动,随时有可能杀入大汉边疆劫掠,每出现一次,便会给边疆百姓,造成难以承受之重创的蛮夷们,涤荡一空! 一想到自己爹、娘、叔伯兄弟……全族上下,数百条鲜活人命,悉数丧生于一次又一次的异族入侵之中。 一种遏制不住的冲天杀意,自吕布身上,渐渐的,弥散开来。 堂堂华夏血脉,岂可任蛮夷肆意凌辱! “奉先呐,与其在朝堂上勾心斗角,不如投身边疆,替天下百姓,打出一个百年安宁……” “将军,不必多说了!” 吕布打断了皇甫嵩的苦口婆心,慨然应诺道:“东夷、南蛮、西羌、匈奴、乌桓、鲜卑……有一个,算一个,奉先一个都不会落下!”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啊……” 皇甫嵩闻言大喜,欢喜的,眼圈泛红。 他自小随兄长戍边,戎马半生,最大的心愿,便是重现数百年前,强汉的荣光。 但奈何自汉顺帝起,大汉外戚与宦官党争不断,近百年内耗下来,国力早就大不如前。 明犯强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这种令国人为之振奋,令蛮夷为之胆寒的豪言壮语,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在人间响起了。 皇甫嵩终其一生,都没有底气,光明正大的,喊出这一句朝思暮想的话。 没有绝世的勇武,没有强悍的部曲,没有铁血的手腕,没有贪恋权势的欲望,是不可能实现这一宏愿的。 皇甫嵩本以为,这辈子都别想再达成,这魂牵梦萦的夙愿了。 但是,吕布的出现,却给了他希望。 绝世的勇武,吕布,有! 强悍的部曲,吕布,有! 铁血的手腕,吕布,有! 贪恋权势的欲望,吕布,没有! 一条条应证了下来,皇甫嵩惊喜的发现了一件,让他欣喜若狂的事。 吕布,便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而这,也正是他,不顾交浅言深的忌讳,把该讲的,不该讲的,全部都和盘托出,真正的原因。 他在赌,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在赌! 他在赌,自看人的眼光,没错! 吕布,就是那个,能够重现强汉荣光的,天选之人! “明犯强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在皇甫嵩期盼的眼神中,吕布肃穆的,用低沉,却又坚定不移的声音,吼出了让皇甫嵩,老泪纵横的那一句话。 “好!好!好……” …… 洛阳,德阳殿。 灵帝于龙榻之上辗转反侧,目光透过层层幔帐,仿佛已穿透这深宫内苑,看到了那波谲云诡的朝堂。 他心中的换储之念,如野草般疯长。 …… 这日,夜色深沉,灵帝屏退左右,独留小黄门蹇硕于榻前。 蹇硕身形高大,心思却是极为细腻。 他眯着那双透着狡黠的眼睛,轻声道:“陛下,皇子协聪慧过人,实乃储君之良选,若立其为嗣,大汉基业必能稳固……” 灵帝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 蹇硕心中暗喜,他深知若换储成功,自己将成为从龙之臣,日后必定权倾朝野。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德阳殿里的消息,竟似长了翅膀般,传了出去。 宫中另一势力,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听闻此讯后,聚于密室之中。 张让脸色阴沉,手中的拂尘被他攥得紧紧的。 只见他,咬牙切齿道:“蹇硕这老狗,竟敢擅自揣摩圣意,若皇子协登基,我等……恐怕再无立足之地。” 众人皆附和称是,紧急商议着,如何设法阻止换储。 与此同时,宫外的大将军何进府中,灯火通明。 何进身躯魁梧,满脸的络腮胡,随着他愤怒的话语,剧烈抖动。 “陛下此举,实乃乱了祖宗规矩,太子乃嫡长子,怎可废弃?我身为大将军,定要阻止。” 他帐下那些部将谋士,纷纷点头,进言献策,一场针对阻止换储的谋划,在何府悄然展开。 而朝堂之上,士大夫们大多心怀心思,打起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他们表面上维持着朝堂的平静,私下里却在权衡利弊。 有人觉得灵帝此举或许有其深意,不妨静观其变;有人则认为何进手握兵权,势力庞大,若贸然支持换储,恐遭何进报复。 总之,洛阳上空,乌云密布。 一场关乎东汉王朝未来走向的风暴,正以换储之争为中心,悄然酝酿,随时可能爆发。 …… 就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时,吕布,也已经准备好,踏上前往洛阳的征程。 不错,就是征程! 吕布,在与郭嘉通完信后,准备一路杀进洛阳! 可是,祸乱天下的黄巾贼寇,不是该杀的杀,该收的收,已经烟消云散了么? 原来,郭嘉结合了吕布最新传递的信息与意愿后,在原来的扬名之策基础上,又给吕布制定了一条杀伐之策。 杀谁? 自然是,贪赃枉法之人了! 郭嘉要吕布去往洛阳路上,公然打出替天行道,为民作主的旗号。 但凡遇上为富不仁,鱼肉百姓的豪强,又或是贪官污吏,那就痛下杀手。 此去洛阳,是杀伐之路,亦是扬名之路! 既然吕布不想沾染大汉朝堂上的争斗,那便杀,杀出一个赫赫凶名! 只要是贪赃枉法之人,见一个,杀一个! 别管背后站着的,是阉党,又或是世家大族,全都照杀不误! 也许有人会质疑,这么做,至国家法度于何在,就不怕让吕布背上滥杀之名么? 若是换了别人,肯定是不妥。 但吕布么,却是不怕! 吕布挟平定黄巾之乱首功,再站在道德高处,树起替天行道,为民作主的旗号,不仅不怕别有用心之人,以国家法度来说事,还能更好的树立铁骨铮铮的光辉形象。 若是真有不开眼的跳梁小丑,出来自找没趣。 吕布只要说上一句,老子数十万的黄巾贼寇都杀得,难道,还杀不得几个贪赃枉法之人么? 此话一出,包管可以让一切宵小之徒闭嘴。 再说了,以郭嘉的手段,怎会没有后手! 他呀,早就提前给吕布,又准备好了一桩足以配享太庙的泼天功劳,就等着在面圣见驾时,拿出来吓世人一跳哩! …… 第93章 替天行道吕奉先,为民做主是青天(一) 是时,让、忠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皆为中常侍,封侯贵宠,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贱,为人蠹害。 ——《二十四史?宦者列传》 ————————————————————————————————— 这日,旭日东升。 洛阳城南五十里,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 吕布骑着他那匹神骏无比的胭脂火龙马,与关羽、张飞二人并辔而行。 居中的吕布,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手持方天画戟,英气逼人。 左手的关羽,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手提青龙偃月刀,髯长二尺,身着绿锦战袍,威风凛凛。 右手边的张飞,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手持丈八蛇矛,身着黑色劲装,尽显剽悍勇猛。 而他们身后十步处,还有一个满载的车队,紧紧跟随。 只不过,车上被厚厚的布缦,给裹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里面装载的,究竟是何物。 “大哥,为何不领着咱那重甲铁骑,同去洛阳哩?” 自曲阳出发前,吕布便下令典韦领着三千五百重甲骑兵,去往河内军屯大营休整。 “领重兵入京,知道的是去受封,不知道的,还不得当咱们是造反?” 吕布没好气的,斜了张飞一眼,不由的,想起了一个只领数千骑兵,便将好端端一个洛阳城,搅和的乌烟瘴气的肥硕身影。 哼! 董卓! 这次由某坐镇洛阳,看你这狗贼,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大哥,前面有情况!” 三人正行之间,忽闻前方依稀,传来阵阵的哭喊声。 “走!” 吕布轻喝一声,一夹马腹,便朝声响处纵马而去。 关羽、张飞,随即拍马赶上。 “嘿!又可以活络一下筋骨了!” 遇到这等变故,张飞这好事之徒,不仅不见慌张,反倒是喜笑颜开,兴奋得紧 他呀,这是有经验了! 这一路上,类似的事,数不胜数,他们兄弟三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无非就是欺男霸女,强占良田,又或是欺行霸市之类的,狗屁倒灶事!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行凶之人的靠山,是阉党,还是世家大族的士大夫了。 …… 不多时,吕布三人来到一个小镇。 只见镇中街道上,一群家丁模样的人正手持棍棒,追赶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脚步踉跄,不时回头张望,眼神中满是惊恐。 在街边,还有几户人家的门窗被砸得粉碎,百姓们敢怒而不敢言,只顾躲在一旁暗自垂泪。 张飞性子急,直接纵马拦下。 只听他大声喝道:“你们这群狗贼,光天化日之下,为何如此欺辱百姓?” 那群家丁见吕布三人威风凛凛,心中多少有些畏惧。 但毕竟是人多势众,为首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壮着胆子说道:“你这黑厮,又是何人?竟敢管我们郭府的闲事!识相的,赶紧给我滚!” 这人颇有些心计,在这地界上,提出郭府两字,一向倒是颇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惜,他的想法虽好。 遇上的人,却不对。 张飞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圆睁环眼,吼道:“你这狗奴才,好大的口气!什么郭府不郭府,在你张爷爷眼里,就是一群欺压百姓的鼠辈!” “我们是郭府的人,郭府!郭府啊!” 为首那人,还当是自己没说清楚,连忙又强调了几遍。 关羽轻抚长髯,冷冷地说道:“管你什么郭府!朗朗乾坤,岂容尔等恶徒横行。今日,定要为这一方百姓讨个公道。” “行!你们……给我等着!” 那尖嘴猴腮的家丁,也算是懂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见势不妙,丢下一句狠话后,转身就想溜之大吉。 吕布眼疾手快,一戟刺出,戟尖正好抵在那人的咽喉处,吓得他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这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郭府,是哪个郭啊?” 吕布淡淡发问,心里却是希望这次,能逮到一条像样点的大鱼。 他们这一路行来,各种各样的土豪劣绅,的确是收拾了不少。 可真正有份量的,不多。 再过五十里,便要到洛阳了,郭嘉给出的扬名之策,现在呐,还差一个重量级的开刀对象。 “郭胜!我们都是郭胜郭大人府上的!郭家少爷大婚,要买下这一条街,扩建府宅,这些刁民赖看不肯搬,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啊!” “郭胜?中常侍,郭胜?” 吕布面色古怪,又在确认了一遍。 “不错!我家大人正是中常侍,郭胜!” 那尖嘴猴腮的家丁,见吕布面色有异,顿时将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里。 他最怕的,就是不开眼的愣头青! 而像吕布这种,能一语道出郭胜职位的,反倒最不怕! “既然知道了厉害,还不退开!哼!我家少爷还在等着回话呢?” 此刻,郭家这狗腿子,有恃无恐,又狐假虎威,抖起了威风。 “少爷?” 吕布眉头微皱,不动声色的,问道:“郭胜不在?” “哼!我家大人常年在宫中,随王伴驾!只有休沐才回!” 说起自家主子,狗腿子一脸的羡慕。 看他这样子,简直恨不得自己切了,也去宫里当太监才好。 “大哥,怎么说?” 一旁的张飞,明显是等的不耐烦了。 他的丈八蛇矛呐,早就蠢蠢欲动了! “杀!” 一听郭胜不在,吕布顿时没了兴趣,冲张飞摆了摆手,便收戟,退到了一旁。 “杀?什么杀?杀什么?” 狗腿子不明所以,但只觉周围的空气,好似骤然下降了一般,就连原本暖洋洋的日光,都失去了温度。 “得令!” 得了吕布发话,张飞精神大振,挥舞着手中的丈八蛇矛,像是戳小鸡崽子似的,将那伙行凶的郭府家丁,全给结果了性命。 “杀人啦……杀人啦……” 那尖嘴猴腮,正扯着嗓子惊声尖叫,吓得都尿了裤裆的狗腿子,是唯一留得小命的幸运儿。 倒不是张飞大发慈悲,而是按照这一路上的惯例,得留下个活口,放回去报信,好钓出更多的鱼儿来! “行了,去给你家少爷,回话去吧!” …… 第94章 替天行道吕奉先,为民做主是青天(二) 灵思何皇后讳某,南阳宛人。家本屠者,以选入掖庭。长七尺一寸。生皇子辩,养于史道人家,号曰史侯。拜后为贵人,甚有宠幸。性强忌,后宫莫不震慑。 ——《二十四史?卷十》 ————————————————————————————————— 这时,周围的百姓见吕布三人威风凛凛,似是要为他们出头,纷纷围了过来。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上前,哭诉道:“几位壮士啊,郭胜一家在这一带无恶不作,强占民宅,抢夺财物,我们百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其他百姓也纷纷附和,诉说着郭府的恶行。 “他们说的是要买房,可却不给钱,只是用城外的荒地来换!” “这分明就是,明抢啊!” “是啊,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呀!” ……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 吕布抬手,止住了众人的七嘴八舌,说道:“找一个识文断字的来,将郭家罪状写下,然后每个人打上手印,包管还你们一个公道!” “谢青天大老爷!” “谢青天大老爷!” “谢青天大老爷!” …… 吕布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得自郭嘉指点,像极了话本里为民除害的青天大老爷做派,顿时起到了效果。 一众百姓,只当吕布搜罗罪状是要去告官,于是乎,在那老者的牵头下,很快就将郭家犯下的累累罪行,罗列了满满当当,足有好几张纸。 “好了,各自归家吧。” 吕布收下那一大摞纸后,草草扫过一眼,便道:“放心,郭家,没机会做恶了!” 一众百姓哪里知道吕布这话真实的份量,还纷纷替吕布三人担心起来。 “三位英雄,还是快些离去吧!” “是呀,郭家护院足有上百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只见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公子哥疾驰而来。 那公子哥头戴玉冠,身着锦袍,手中提着一把方天画戟,脸上带着极其傲慢的神情。 此人不消说,应该就是郭胜的义子,郭耀。 “何方鼠辈?竟敢在小爷的地盘上撒野!” 人未到,那傲慢到极点的声音,已经远远飘来。 那轰隆隆的马蹄声,加上足有数百人的鼓嘈声,倒是掀起了不小的声势,吓得原以为看到希望的一众百姓,顿时噤若寒蝉。 “大哥,留不留活口?” 张飞见到郭家来势汹汹,不惊反喜,悄悄问了吕布一声。 “除恶么……” 吕布淡淡一笑,没有说完,张飞便咧嘴大笑,飞快的接上! “懂了,除恶务尽!哈哈哈……” 张飞一带马缰,猛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直奔郭家大队人马而去。 …… “你这鸟人,算什么东西!方天画戟,也是你能用的!” 张飞冲到郭耀马前十步处,一眼便扫到了对方手中的方天画戟,顿时勃然大怒。 一个手提朴刀的壮汉上前来,嚣张地说道:“你这黑厮,好狗胆,竟敢如此冲撞我家少爷,定要了你狗命!” 说罢,也不待张飞答话,那壮汉直接挥刀,便兜头砍向了张飞! “狗奴才!” 见对方如此托大,张飞倒是被气乐了。 要知道桃园三兄弟,论武艺张飞排第三,可要论谁手上的人命多,他那两位兄长加起来,都没有他一个零头多! 吕布、关羽除了领军冲阵时,会大开杀戒,一般情况下,等闲不怎么出手。 可杀心最重的张飞不同,无论对手是将校,还是什长伙长,甚至是普通小兵,他一点也不挑,都一样! 胆敢冲他亮刀子的下场,只有一个。 杀无赦! 嘭!!! 面对那来势汹汹的兜头一刀,张飞看都不看一眼,随手一记横扫千军挥出,那丈八蛇矛带着恐怖凄厉的呼啸声,直接将那足有二百来斤的壮汉,抽成了两截! 一时间,那漫天飞舞的鸡零狗碎,在阳光的照耀下,五彩斑斓,煞是扎眼。 “哕………” 当人群中,不知哪个正仰着头,张着嘴的倒霉蛋,被灌了一嘴热呼呼,黏糊糊的玩意儿后,瞬间就吐了个七荤八素! “妈呀!!!” 许是被吓的,又许是被恶心的,反正以那个倒霉蛋为中心,瞬间又空出了老大一块。 “还有谁?” 张飞一矛抽出后,发现再无可下手的对象,不由大怒。 “无胆匪类!啐!!!” “还愣着干嘛,上!都给本少爷上!” 郭耀大声喝斥着,驱赶着手下那些人,一拥而上。 而他自己,却已经悄悄瞄向了,来时的路。 在郭耀的威逼下,上百名护院,如恶狼般向张飞围去。 “一群鼠辈!” 正愁没过足瘾的张飞,自然是不惧,他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嘶鸣一声,便直接冲入护院群中。 “杀!!!” 张飞豹眼圆睁,一声怒吼,犹如晴空炸雷,震得众人耳鼓生疼。 他手中丈八蛇矛舞动如飞,寒光闪烁,恰似蛟龙出海,所到之处,护院们纷纷惨叫着倒下。 只见张飞单手持矛,随手挥舞,矛尖如电,或刺咽喉,或挑胸膛,每一矛都带着千钧之力。 一名身形粗壮的护院头目,挥舞着长刀,从侧面猛扑过来,妄图偷袭。 张飞似背后长眼,侧身一闪,长刀砍了个空。 张飞顺势用矛杆横扫,那粗壮护院如遭雷击,“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便没了动静。 紧接着,那上百名护院,壮着胆子,从前后左右围攻上来。 “来的好!” 张飞毫无惧色,又是大喝一声,丈八蛇矛急速旋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寒光屏障。 护院们手中的兵器,纷纷与蛇矛碰撞,火星四溅,尽数脱手,根本近不得张飞分毫。 不多时,这上百名护院,竟被张飞一人,以凌厉的攻势逼得节节败退,破绽百出。 而其余家丁见状,吓得脸色惨白,脚步也开始发软。 整日里舞刀弄枪的护院,都被这豹头环眼的凶神给杀了个血流成河,那他们这些只会伺候人的家丁,就更不顶用了。 “娘咧!少爷都跑了,咱们还是快逃命去吧!!!” 当某个眼尖的家伙,看到人群最后的郭耀早就不知踪影时,发出了一声惊呼,瞬间就瓦解了护院们本就所剩无几的斗志。 “降了!我们降了!” “爷爷饶命!” “饶命呐!” …… 面对跪了一地的郭家护院,张飞却是毫不手软。 因为他,时刻牢记着,吕布曾说过的一句话。 “你饶过了他,就能保证,他也会饶过别人么?” 除恶,就是得务尽! …… 第95章 替天行道吕奉先,为民做主是青天(三) 王美人,赵国人也。丰姿色,聪敏有才明,能书会计,以良家子应法相选入掖庭。时王美人任娠,畏后,乃服药欲除之,而胎安不动,又数梦负日而行。 ——《二十四史?卷十》 ————————————————————————————————— “都给盖严实喽!” 张飞亲自盯着车把式,将最后一层布缦,仔仔细细盖上后,又嘟囔了一句。 “算上郭家的这几车,怕不是得有上百车了,啧啧啧……” 张飞望着浩浩荡荡的车队,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翼德,好了没?” 关羽在队伍最前面,大声催促。 “二哥,俺来也!” …… 在大汉的广袤天地间,洛阳城虽仍屹立,却如风雨中的危楼,摇摇欲坠。 朝堂之上,宦官与外戚争权,士大夫们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而在这浑浊的世道中,有一则劲爆的小道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汇入了洛阳城,如惊雷般传开。 吕布,那个诛杀了张角,一举荡平了黄巾之乱的凶神,正拉着一车队的人头,向着洛阳城而来。 不错! 整整一百车的,人头!!! …… 这日,烈日高悬。 洛阳城外,宽阔的官道上,扬起了滚滚烟尘。 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为首者身姿矫健,气宇轩昂,正是有着虓虎之称的吕布。 其身后跟着的,是同样威风凛凛的关羽和张飞。 三人骑着高头大马,神色冷峻,而他们身后拉着的车上,满满当当,在炙热阳光下,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虽然有着重重布缦覆盖,但谁都知道,那满载的,就是他们一路行侠仗义,斩杀的恶霸、贪官之人头。 当这支诡异的车队,行至洛阳城门前,守城的士兵们先是一惊,待要上前盘查,却被车上散发的血腥之气直冲鼻腔,不禁面露惧色。 “止!” 吕布一抬手,令行禁止。 “卸车!” “喏!” “喏!” “喏!” …… 吕布一声喝,引得一片轰然应诺。 一百辆车,每车数百人头,哗啦啦的全部都倾倒在了,大汉王都,洛阳城门口。 刹时间,浓如实质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原本高耸巍峨,庄严肃穆的洛阳正南门,一下就化身为人头滚滚的修罗地狱! “垒京观!” “喏!” “喏!” “喏!” …… 吕布平静的,下达了让整座洛阳城,都为之一颤的命令。 垒京观! 于大汉王都,洛阳城正南门,垒京观! 这并不是吕布第一次,这么干了。 曲阳城下,他也干过一回。 只不过,那次的人头,是黄巾贼寇。 而这次,成份要复杂的多。 望着那正一层一层垒起来京观,吕布心如止水,似乎并不在意这座平地而起,差不多快与城头齐平的玩意儿,会让城中的各方势力,会如何看待他。 …… 宫中,灵帝正于西园,与宫女们嬉戏,当听到张让来报,说吕布于城门垒起京观,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陛下,吕布此人,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恐生祸端呐……” 察颜观色,是张让看家的本事,一见灵帝如此反应,哪里不知道,此时正是中伤吕布的最佳时机。 “那你觉得,该如何发落呢?” 灵帝似有意动,随口问道。 “大逆不道,该杀!” 张让眼中的喜色,一闪而过,立马给出了建议。 “张让呐……” 灵帝不置可否的一笑,说了一句让张让两腿一软,浑身发寒的话。 “襄邑县令,是你族侄吧?” “陛……陛下……” 噗通一下,张让磕头如捣蒜,惊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起来吧。” 灵帝与宫女们嬉戏前,丢下了一句让张让冷汗直流的话。 “吕布要做什么,朕,于十日前便知晓。” 什……什么?!!! 灵帝的话,犹如一记闷雷,在张让耳边炸响,直震的他,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吕布要做的事,十日前就知道? 难道…… 吕布,是灵帝的人? 垒京观,是出自灵帝授意?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出现在张让脑海,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 不! 应该不是! 张让回忆起灵帝听闻,吕布于城门口垒京观时的反应,的确没有讶异,但分明就是不喜的神情! 如果吕布是灵帝的人,一举一动,都是听从灵帝旨意安排的话,那灵帝方才,绝对不应该是那种表情! 张让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他知道,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 现在可以肯的是,灵帝的确知道吕布要做什么! 那是谁,告诉灵帝的? 吕布领旨时,与谁在一起? 皇甫嵩! 皇甫嵩,是谁的人? 蹇硕! 危急关头,张让心思转的极快,一下就切中了正题。 当张让突然发现,在争夺灵帝宠信的战斗中,他已经全面落后于蹇硕时,什么吕布,什么立储,什何进,统统不重要了。 蹇硕,才是他的头号大敌! …… 大将军何进,此时正站在府邸的庭院中,望着洛阳城门方向,脸上阴晴不定。 他一直想铲除宦官势力,独揽大权。 吕布的出现,让他看到了机会,若能将吕布纳入自己麾下,对付宦官便多了几分胜算。 可他又担心,吕布声名日盛,若其进入朝堂,会不会成为自己新的对手。 他身旁的谋士进言:“将军,吕布勇冠三军,若得之,大事可成。大将军可先以礼相待,再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何进哼了一声,说道:“哼,我岂会不知。只是这吕布,到底是利刃还是荆棘,尚待观察。” …… 而在士人领袖王允,也在谋划着自己的棋局。 王允一向心怀汉室,对宦官和外戚的专权深恶痛绝。 吕布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匡扶汉室,铲除奸佞的曙光。 但他也明白,吕布并非良善之辈,若不能驾驭得当,必将引火烧身。 王允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吕布啊吕布,你到底是汉室的救星,还是乱世的祸水?” …… 第96章 虓虎入京风云变,图穷匕见欲换天(一) 四年,生皇子协,后遂鸩杀美人。帝大怒,欲废后,诸宦官固请得止。董太后自养协,号曰董侯。 ——《资治通鉴?卷十》 —————————————————————————————————— 德阳殿内,金砖铺地,雕梁画栋,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彰显大汉荣耀的壁画,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越发神秘。 殿中摆放着数排精美的青铜酒器,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大殿的尽头,独自一人的汉灵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头戴冕旒,身着衮龙袍,虽身形略显消瘦,眼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今已是九尺有余的吕布,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昂首踏入殿中。 “末将吕布,参见陛下!” 灵帝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有了些不满。 因为他看到,一身戎装的吕布,行的是军礼,而非君臣之礼。 哼! 武夫! 当然了,灵帝才不会因为区区一个礼数,而改变自己的换储大计。 再说了,只要这把刀够锋利,赐他一个入殿不趋,见王不拜,又有何妨? 不错! 灵帝是把吕布,当作了刀! 一把砍向所有,反对换储之人的,屠刀! 吕布在曲阳城下,洛阳城外,垒就的两座京观,已经很好的,向灵帝证明了他这把刀,有多锋锐。 而现在,灵帝要做的,就是将这把刀,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汉灵帝的目光,在吕布身上,上下打量,就如同他在西园货市上,挑选货品一般。 “吕将军威名,朕早有耳闻。如今汉室江山,内忧外患,正需将军这样的栋梁之才。朕今日召你入宫,是希望将军能全心效忠于朕,为朕排忧解难。” 许久之后,灵帝收回了挑剔的目光,相当满意的,抛出了收为己用的橄榄枝。 以他的身份,他认为,自然不用兜兜转转,只要他表了态,便足矣。 这事呐,便算是定下了。 吕布抬起头,目光坚定:“布,愿为国家效力,保我大汉疆土安宁,百姓太平。” 灵帝听闻此言,眉头又是微微一皱,语气加重:“吕将军,你要明白,这大汉天下,朕便是国家,国家便是朕。效忠朕,便是效忠国家。” 吕布心中,当然明白灵帝之意,但他不才不愿将自己,完全绑定在这位短命的帝王身上。 大汉气数已尽,真要向这位看着至高无上,实则时日无多的灵帝个人效忠,吕布真的提不起兴趣。 最多,敷衍一下罢了。 只见他抬眼直视灵帝,目光坦然:“陛下,布以为,国家乃天下人之国家,非一人之私产。陛下贵为天子,自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布效忠国家,是为了守护这万里山河、黎民百姓。” 汉灵帝面色一变,面露不悦,却仍强压怒火:“吕将军此言,看似有理,实则大谬。若无朕之统治,何来这大汉江山?何来百姓之安宁?” 吕布只当没看见灵帝的不悦,继续说道:“陛下,如今朝堂之上,宦官弄权,外戚争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布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顿朝纲,清除奸佞,使大汉重归清明。如此,方是真正的效忠国家。” 灵帝听闻吕布提及宦官和外戚,心中更是恼火。 他身边的宦官势力庞大,是他用以制衡朝臣的重要力量,吕布此言,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吕将军,朝堂之事,朕自有决断。你只需忠心耿耿为朕效力,何需多言?” 汉灵帝语气冰冷。 吕布心中,则是长叹一声。 果然,都被奉孝给料中了! 原来,召吕布入宫的旨意,郭嘉知道后,便给出了完整的应对方案。 一路之上的大开杀戒,是一环。 洛阳城下的人头京观,是一环。 入宫之后的桀骜不驯,是一环。 …… 汉灵帝冷冷一笑,半是劝诫半是训斥道:“吕将军,你不过是一介武夫,懂什么治国理政?朕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一心为了大汉江山。你莫要被他人蛊惑,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果然,刚愎自用! 吕布见了灵帝的态度转变,却是不为所动。 “陛下,布虽为武夫,但也知是非对错。如今国家危难,陛下却闭目塞听,如此下去,恐非国家之福。” “大胆!” 灵帝怒不可遏,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 “吕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你到底是要效忠朕,还是要当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 吕布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一扯,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笑?” 灵帝怒斥道:“你还敢笑?真当朕,治不得你一个,欺君罔上之罪么?” “陛下息怒!” 吕布笑意不减,缓缓道:“陛下口中的乱臣贼子,六个月前自募兵马,保涿州,平青州,定兖州,于一个月前,斩下张角头颅,于半个月前,荡平最后的十万黄巾精锐……” “试问陛下,这世上,有如此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么?” “放肆……” 不待灵帝色变,吕布幽幽一句话,便让灵帝,息了声。 “某斩下张角头颅后,于他身上,还找到些东西。” “你……” 吕布的话,让灵帝倏然一惊。 是哩! 吕布,可不是他身边的那群阉人! 此人,勇武绝伦! 万人敌也! 灵帝突然对单独召见吕布,这一原本是以示恩宠的做法,后悔不迭。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能不能办到,灵帝没试过,所以并不清楚。 但是对于匹夫一怒,血溅三尺,灵帝看到了吕布真人之后,却是深信不疑! “你究竟,想做什么?” 灵帝原本高亢的调门,一下就降了下来。 “末将一开始就说了,守护这万里山河,还有……黎民百姓!” 吕布的话,彻底的让灵帝糊涂了。 “你将百姓,置于朕之上?” “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贵!” 吕布微微一笑,给出了郭嘉早就给他编好的理由。 “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贵……孟子……尽心下?” 灵帝一脸的不可置信,失声道:“这不过是愚民之说!你也信?” 果然! 吕布心中先是为灵帝的反应黯然,紧接着,对郭嘉的判断,佩服的无以加复。 奉孝,又对了! 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只不过,是为了巩固统治罢了! 什么黎民! 什么苍生! 在他们眼里,都是个屁啊…… …… 第97章 虓虎入京风云变,图穷匕见欲换天(二) 遣中郎将董卓讨先零羌。不克。鲜卑寇幽、并二州。是岁,造万金堂于西园。洛阳民生儿,两头四臂。 ——《后汉书?孝灵帝纪》 ————————————————————————————————— “吕布,你究竟想要什么?” 灵帝极力克制住胸中怒意,准备与吕布,做一场交易。 不错,既然吕布不吃君君臣臣这一套,那灵帝便换上了一种,他在西园常干的事。 做交易!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习惯了做交易的灵帝,为了换储大计,并不介意将吕布,当做一个暂时对等交易对象。 “未将说了,守护……” “朕不要听这些虚的!说点实在的!” 吕布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被灵帝打断。 “陛下认为,守护江山不受异族入侵,是虚的?” 吕布对灵帝的感观,又刷新了低限。 一个全族都丧命于异族之手的人,是很难接受这种,冷漠到极点的观点的。 哪怕对方是天子,也不行! “当然!” 灵帝理所当然的说道:“异族么,劫掠上一阵,自然会退去,所谓异族之患,不过都是皮之小癣,伤不得大汉根基!” “再说了……” 灵帝当然不知道吕布的身世,兀自耐着性子,侃侃而谈:“大汉国力,不比百年前,什么饮马瀚海,什么封狼居胥,都是故纸堆里的事了……” “你看!” 灵帝一边大吐苦水,一边从龙案上,翻出一大摞奏章,苦笑道:“这是羌人作乱的的,这是鲜卑入侵的,这是乌桓人……” 随手挑出一份奏章,灵帝有些无奈道:“这是董卓的告急文书!说什么羌人势大,建议朝廷改剿为抚!连最为精锐的西凉铁骑,都收拾不了区区一个羌族,更遑论是更强大的鲜卑人,乌桓人了……” 听到董卓二字,吕布的眉头,不禁为之一皱。 董卓不敌羌人? 笑话! 在吕布的记忆里,董卓收拾羌人,手拿把掐,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他上的这奏章…… 这是养寇自重! 当然了,口说无凭,吕布知道,没有拿的出手的真凭实据,是说服不了灵帝的。 关于董卓的真凭实据,是没有。 但是好在,吕布手上,有更有用的,真凭实据! “陛下难道就不奇怪,这堆奏章里,为何没有实力最强悍的匈奴人么? 吕布的话,顿时让灵帝为之一怔。 “是哩……往年关于匈奴人寇边的告急文书,早就该来了呀……” 灵帝仔细的,在那摞奏章里,又翻阅了一通,仍是一无所获。 “不应该啊……” 就在灵帝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吕布的话,让灵帝陷入了不可置信的狂喜当中。 “没有匈奴人的消息,是因为他们的王,早就被末将生擒活捉了!” “什么?!!!” 哗啦啦!!! 灵帝手中的奏章,散落一地,灵帝却无暇顾及,直接冲到吕布跟前,又是兴奋,又是忐忑的急急追问。 “你说什么?说清楚,快说清楚!” 很难准确的,形容出灵帝此时的心情。 欣喜若狂,有之。 不可思议,有之。 患得患失,有之。 …… “匈奴单于於扶罗,已被生擒活捉!” 吕布在灵帝万分期盼的眼神中,给出了郭嘉早在半年前,吕布从河内动身前,便落下的一着,当时看似闲棋,如今看来,却是妙到巅毫的神来之笔。 “是真的?告诉朕,这是真的!!!” 灵帝这副急吼吼的样子,简直比他看见让他色心大起的宫女,还要激动! 不动声色的掰开,灵帝那紧紧拽住自己衣襟的双手,吕布面露嫌弃,没有一星半点,做臣子的觉悟。 只不过,此时的灵帝,根本不在意吕布的逾矩,只是一个劲的苦苦追问。 “真的,是不是真的?” 大为失态的灵帝,此刻,哪里还有半点九五至尊的体统。 只不过,这也怪不得他! 匈奴人,之于大汉,有着比其他任何一族,都要重要的意义。 历数大汉国祚数百年,倒有一大半时间,在与匈奴人征战,霍去病,卫青,李广,窦固,耿秉,班超…… 一长串将星熠熠,威名赫赫的名字,得以名垂青史,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抗击匈奴有功! 可是,即便是勇如冠军侯他们,亦不曾将那匈奴人的王,给生擒活捉过! 若是吕布的话,是真的,那这功劳,可就大了去了! 这么说吧,十个平定黄巾之乱的功劳,加一起,都没生擒匈奴单于的功劳大! 至少,在史书里,就是如此! 自灵帝继位以来,哪一年没有地方起兵作乱,无非是,规模大一点小一点罢了。 但生擒匈奴单于,那可就是大汉开国以来,破天荒的头一遭了! 虽说匈奴人与大汉一样,属于日薄西山,实力远不如百年前。 可是,这毕竟是匈奴人啊! 是差一点诛杀汉高祖刘邦,调戏过吕稚的匈奴人啊! 若是吕布所言非虚,真将匈奴单于於扶罗献俘阙下,那这泼天大的功劳,足以让灵帝诏告太庙! 并将吕布的名字,置于太庙当中,与历代名臣一起,同享大汉香火,与国同休! 配享太庙! 这便是无数人臣,梦寐以求的最高追求,配享太庙! 可是,吕布面上的淡然,让灵帝觉得,这一切,都是吕布的胡言乱语。 有谁,会面对配享太庙的功劳,处之泰然呢? 又有谁,会立下配享太庙的功劳后,秘而不宣呢? 所以,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就在灵帝准备怒斥吕布信口开河时,吕布接下来的话,一下又让灵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算算日子,押送於扶罗的队伍,也就这两日进洛阳了。” “什………什么?!!!” 灵帝失声尖叫:“真的?” “真的,假的,陛下等上几日,不就知道了?” 此时,吕布平静的样子,看在灵帝眼中,高深莫测! 灵帝突然间,有了一种明悟。 此人…… 断不是一介武夫!!! …… 第98章 虓虎入京风云变,图穷匕见欲换天(三) 皇子辩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赦天下,改元为光熹。封皇弟协为勃海王。以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 ——《资治通鉴?汉纪五十一》 ————————————————————————————————— 这日深夜,月华如霜,洒落在大内宫墙的殿瓦之上,隐隐绰绰。 何皇后身着一袭深色锦袍,头戴凤冠却难掩眼中的焦虑与狠厉,悄然来到了张让所在的偏殿。 张让,这位权倾朝野的中常侍,深得灵帝信任,在宫中可谓是翻云覆雨的人物,所住的偏殿,与灵帝的德阳殿,不过十步之距。 后宫之主,理当母仪天下的何皇后,在这半夜三更,亲自来这张让的住处,若是传了出去,绝对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但已经走投无路的何皇后,没办法。 她深知,要想保住刘辩的太子之位,张让的态度至关重要。 偏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鬼魅般晃动。 张让早早等候在此,见何皇后踏入殿中,忙恭敬地行礼:“皇后娘娘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要事?” 何皇后并未立刻回答,她缓缓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张让身上打量许久,才开口说道:“张常侍,本宫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关乎你我性命攸关的大事相商。” 张让心中一凛,脸上却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容:“娘娘但说无妨,老奴定当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何皇后秀眉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今陛下有意改立刘协为太子,一旦此事成真,本宫与太子便再无活路。张常侍,你在陛下身边多年,深得陛下信任,不知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张让早有心理准备,沉吟片刻后,说道:“娘娘,陛下心意已决,老奴也只是陛下的臣子,恐无力回天。况且,改立太子乃国之大事,需从长计议。” 何皇后见张让如此推诿,心中不悦,冷哼一声道:“张常侍,你莫要以为本宫不知你心中所想。你在这宫中多年,树敌众多,若刘协登基,蹇硕后掌权,以蹇硕对你的厌恶,你觉得你还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吗?” 张让心中一震,何皇后所言正是他所担忧之事。 蹇硕此人,有多睚眦必报,张让心知肚明。 若刘协登基,他被清算,是必然的! “娘娘所言极是,老奴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让连忙改口。 何皇后见张让态度有所松动,心中稍喜,继续说道:“张常侍,如今唯有保住太子之位,你我才能高枕无忧。本宫今日来,便是想与你商议,如何阻止陛下改立太子。” 张让沉思片刻,说道:“娘娘,陛下心意已决,正面劝阻恐难奏效。如今之计,或许只有……” 他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何皇后心中一动,追问道:“只有怎样?张常侍但说无妨,只要能保住太子之位,本宫定不会亏待你。” 张让咬咬牙,做出了一个隐晦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娘娘,如今唯有让陛下……,方能绝了改立太子的念头。只要太子登基,娘娘垂帘听政,老奴在旁辅佐,这天下还是我们的。” 何皇后心中大惊,毒杀皇帝乃大逆不道之举,一旦事发,必将万劫不复。 但想到自己与刘辩的处境,她不免,又有些心动。 为了刘辨,王美人她杀得! 那灵帝…… “张常侍,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被发觉,你我皆将粉身碎骨。你可有十足的把握?” 此话一出,何皇后的态度,很明显了。 张让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娘娘放心,老奴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只要安排得当,必能神不知鬼不觉。况且,老奴手中有一味奇毒,无色无味,混入陛下饮食之中,陛下定难察觉。待陛下驾崩,我们便可对外宣称陛下是暴病而亡。” 对于张让的包票,何皇后心中仍有疑虑,试探道:“张常侍,此事太过冒险,容本宫再考虑考虑。” 张让闻言,心中大急,说道:“娘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今局势危急,若不尽快行动,等陛下正式下诏改立太子,一切都晚了。况且,老奴愿以全家性命担保,此事绝无泄露之虞。” 许久,放下心来的何皇后,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张常侍,此事就依你所言。但你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有丝毫差错。” 张让心中大喜,忙说道:“娘娘放心,老奴定当全力以赴。只是此事还需娘娘配合,以便寻找下毒的机会。” 何皇后点点头,说道:“这不难,本宫自会安排。只是,张常侍,你打算何时动手?” 张让沉思片刻,说道:“陛下近日身体不适,正在宫中调养。这几日,太医院每日都会进献汤药,老奴可趁机将毒药混入汤药之中。只要陛下喝下,不出三个月,必能驾崩。” 何皇后心中一紧。 三个月? 还等得起么? 但她转念一想,如今能指望的,也就张让这法子了,便说道:“如此甚好。只是,张常侍,你务必确保万无一失,若有差池,本宫定不轻饶。” 张让连忙跪地磕头:“娘娘放心,老奴定当谨慎行事。事成之后,还望娘娘念在老奴的功劳上,多多提携。” 何皇后微微一笑,说道:“张常侍放心,只要此事能成,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待太子登基,本宫必让你位极人臣。” 张让心中大喜,说道:“多谢娘娘恩典,老奴定当肝脑涂地,为娘娘和太子效命。” 商议已定,何皇后与张让又详细讨论了下毒的具体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待一切商议妥当,何皇后起身,悄然离去。 张让恭送何皇后,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这一局,自己已然入局,唯有全力以赴,方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中,保住荣华富贵。 甚至,更进一步! 而何皇后在返回寝宫的路上,心中五味杂陈。 毒杀皇帝,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疯狂之举,但为了自己和儿子的未来,她已别无选择。 她抬头望向夜空,明月依旧高悬,可这宫廷的风云,却即将因方才的密谋,而掀起惊涛骇浪。 一场改变大汉命运的阴谋,正式拉开了帷幕…… …… 第99章 虓虎入京风云变,图穷匕见欲换天(四) 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人也。允少好大节,有志于立功,常习诵经传,朝夕试驰射。三公并辟,以司徒高第为侍御史。 ——《后汉书?王允传》 ————————————————————————————————— 三日后,洛阳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阳光,洒在巍峨的皇宫之上,熠熠生辉。 皇宫内的德阳殿,庄严肃穆,一场盛大的朝会,即将举行。 殿内,汉灵帝高坐龙椅,头戴冕旒,身着华丽的龙袍,目光威严地扫视着殿下群臣。 殿下两侧,文臣武将分列两班,冠冕堂皇,神色各异。 随着司礼官一声高喝:“陛下至!!!” 群臣纷纷跪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灵帝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平身,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爱卿,此次黄巾之乱,祸乱天下,幸得吕布将军奋勇杀敌,力挽狂澜,终使我大汉江山重归太平。吕布将军战功赫赫,朕欲封其为忠义侯,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大将军何进率先出列,他身材魁梧,身着蟒袍,神色凝重,拱手说道:“陛下,吕布虽在平定黄巾之乱中立下战功,但封侯一事,关乎朝廷纲纪,需谨慎行事。吕布出身低微,骤然封侯,恐难服众,还望陛下三思。” 紧接着,王允也站了出来。 他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作揖说道:“陛下,大将军所言极是。封侯之赏,当论出身门第、德行操守。吕布虽勇,然其行事莽撞,且不知忠义为何物,贸然封其为侯,恐坏了朝廷规矩,日后难以服众。” 袁槐、杨彪等一众大臣也纷纷附和,朝堂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面对群臣的反对,灵帝不置可否,只是使了个眼色给司礼官。 “宣吕布,进殿!!!” 话音未落,吕布身着一身银甲,外披红袍,阔步走进殿中。 他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桀骜不驯的英气。 吕布站定后,也不见他行君臣之礼。 而早得了灵帝交待的司礼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没看见。 吕布朗声道:“末将听闻诸位大人,对末将封侯之事颇有异议。末将出身低微不假,但末将为大汉平定黄巾之乱,难道这些战功,还不足以封侯?” 何进冷哼一声,说道:“吕布,战功虽重,但出身与德行同样重要。你不过是一介武夫,若仅凭战功便封侯,日后恐引得天下人效仿,只知武力,不知礼义。” “大将军位极人臣,难道靠的,是出身?” “你……” 吕布只用了一句话,便将何进堵的,哑口无言。 吕布目光如电,扫视着群臣,说道:“诸位大人,说吕布出身低微,行事莽撞,不知忠义。但某要问诸位,在黄巾贼肆虐之时,你们这些出身名门、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又在何处?” 王允皱了皱眉头,说道:“吕布,你莫要狡辩。战功归战功,德行归德行。你若想封侯,需有足够的德行服众。” “哈哈哈……” 吕布仰天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他说道:“好一个德行服众!洛阳城外的京观,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你……” 王允闻言,为之一噎。 那人头京观,看着是吓人,可随着背后的原由扩散出来后,民间百姓,对吕布堪称的血腥手段,不仅没有口诛笔伐,反倒是交口称赞! 替天行道吕奉先,为民做主是青天! 类似这种的口号,可是连牙牙学语的孩童,都津津乐道哩! “平定黄巾之乱,似乎不足以封侯吧……” 袁槐阴恻恻的,于班列中,来了这么一句。 “平定黄巾之乱,不足以封侯,好……” 吕布不动声色的,与灵帝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微微一笑。 “那某便让诸位大人看看,吕布除了平定黄巾之乱的战功,还有何能。” 说罢,吕布猛地一挥手,殿外立刻走进几名士兵,他们押着一个披头散发、身着胡服的人。 此人正是匈奴单于,於扶罗。 於扶罗被押到殿中,虽神情狼狈,但仍不失几分桀骜。 吕布指着於扶罗,大声说道:“诸位大人,这便是匈奴单于,於扶罗。数月前,匈奴趁我大汉内乱,侵扰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吕布下令,深入大漠,与匈奴激战数日,最终生擒於扶罗,保我大汉边境百姓平安。此等功绩,难道还不足以封侯?” 朝堂上顿时一片寂静,群臣皆面露震惊之色。 匈奴单于? 於扶罗? 数月前? …… 难道说,这吕布在平定黄巾之乱前,便生擒活捉了这匈奴单于,於扶罗? 何进心中咂舌,吕布竟有如此能耐,生擒匈奴可汗,这等战功,确实罕有。 王允也不禁心中一凛,原本以为吕布只是一介莽夫,没想到他竟藏着如此底牌。 汉灵帝见状,面露欣喜之色,说道:“朕意已决,封吕布为忠义侯,食邑千户,领并州牧。” 吕布拱手说道:“谢陛下隆恩!末将定当为大汉江山,为陛下,鞠躬尽瘁。” 听到吕布仍将自己,置于大汉江山之后,灵帝也不动气。 说实话,能将他也放进去,灵帝已经很满足了。 然而,仍有一些大臣心有不甘。 杨彪缓缓出列,躬身说道:“陛下,吕布虽有此二功,但封侯之事,关乎国体。还望陛下……再考量一二。” 其他的群臣,也跟着说道:“是啊,陛下。吕布骤然封侯,有失体统,还请陛下三思。” 吕布上前一步,直视袁槐和杨彪,说道:“你们这些人,只知在朝堂上争权夺利,为了自己的利益,难道非要让那些为大汉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寒心吗?” 袁槐脸色涨得通红,说道:“吕布,你休得放肆!我等皆是为了大汉江山着想,你如此目无尊长,成何体统!” 吕布冷笑一声:“目无尊长?某看你们才是不顾国家大义的尊长。若不是吕布在前线杀敌,你们这些人,此刻恐怕早已成为黄巾贼的刀下亡魂。今日某,便把话撂下,若再有人敢阻挠陛下封某为侯,休怪某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不认人!” 群臣见状,皆面露惊恐之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汉灵帝见状,连忙说道:“朕心意已决,此事不容再议!” 此时,朝堂上一片寂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汉灵帝扫视着群臣,说道:“吕布将军为我大汉立下不世之功,封侯之事,乃是他应得的赏赐。诸位爱卿,日后当齐心协力,辅佐朕治理天下,莫要再因些许小事争论不休。” 灵帝都说到这份上了,群臣无奈,只得纷纷跪地,齐声道:“陛下圣明!” 大朝会结束后,吕布昂首阔步走出德阳殿。 阳光洒在他身上,映照出他那挺拔的身姿。 在他身后,洛阳城依旧繁华热闹,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却愈发激烈。 吕布,这位刚刚崛起的风云人物,将如何在这复杂的朝堂局势中立足,又将如何书写属于他的传奇。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 第100章 虓虎入京风云变,图穷匕见欲换天(五) 刘虞字伯安,东海郯人也。中平初,黄巾作乱,攻破冀州诸郡,拜虞甘陵相,绥抚荒余,以蔬俭率下。迁宗正。 ——《后汉书?刘虞传》 ————————————————————————————————— 洛阳城,虽已不复往昔鼎盛,但依旧是天下繁华汇聚之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这日午后,阳光高悬,照得城内青石街道发亮。 张飞与关羽二人,并肩走在街头。 张飞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气势不凡;关羽则一身绿袍随风飘动,尽显威严庄重。 “二哥,这洛阳城虽大,可俺瞧着却总觉着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劲儿。” 张飞瓮声瓮气地说道,一边走一边还时不时地,左右张望。 关羽微微皱眉,轻声道:“三弟,如今这世道,权臣当道,天下大乱已现端倪,这洛阳城又怎会安稳。你我兄弟跟随大哥在此,行事还需谨慎。” 二人正说着,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喊呼救声。 张飞一听,顿时双目圆睁:“二哥,有情况!” 说罢,拔腿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关羽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赶忙跟了上去。 转过一个街角,只见一群家丁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衣着朴素,却难掩其姣好面容,此刻她满脸惊恐,泪水涟涟,正拼命挣扎着,试图摆脱一个公子哥模样之人的拉扯。 那公子哥身着华丽锦袍,头戴紫金冠,面白无须,眼神中,却透着一股骄横与淫邪。 “小娘子,跟本公子回府,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何必在这受苦。” 那公子哥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去摸女子的脸。 张飞见状,顿时怒从心头起,大喝一声:“呔!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欺男霸女,你这狗贼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公子哥与家丁们,被这一声大喝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 公子哥瞧着张飞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心中虽有些害怕,但嘴上却不饶人:“哪里来的乡野匹夫,敢管本公子的闲事!你可知本公子是谁?” 关羽走上前来,沉声道:“朗朗乾坤,岂容你这等恶徒胡作非为,放开那女子!” 公子哥身旁的一个家丁狐假虎威地叫道:“你们两个不要命了!这可是当今大宗正刘虞亲侄刘和,刘公子,你们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张飞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刘和不刘和,俺老张只知道天理公道!今日便要教训教训你这恶贼!” 说着,就要上前动手。 “且慢!” 关羽伸手拦下张飞,低声道:“这刘和是刘氏宗亲,我们若贸然动手,恐给大哥带来麻烦。” 张飞被关羽拦住,急得满脸通红:“二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恶贼欺负人不成?俺老张可咽不下这口气!” 刘和见张飞、关羽有所顾忌,顿时又嚣张起来:“哼,知道怕了吧!识相的就赶紧滚,否则本公子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狗贼……” 关羽狭长的丹凤眼一眯,面若寒霜。 “云长,发生何事?” 就在这僵持之际,只听得人群外,一声平淡如水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来人足有九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威风凛凛。 不是别人,正是虓虎吕布。 关羽、张飞上前,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吕布听完,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盯着刘和冷冷道:“你身为刘氏宗亲,不思为皇室增光,却在此欺男霸女,实在是有辱皇族之名!” 刘和瞧着吕布这气势,心中不禁有些发怵,但仍强装镇定道:“你又是何人?敢管本公子的事!我叔父乃大宗正,便是当今圣上见了他,也要给几分薄面,你若识趣,就带着这两个莽夫,赶紧滚!” “狗贼,好胆!” 张飞见刘和对吕布出言不逊,不由大怒,正欲上前厮打,却被吕布喝住。 “翼德!” “大哥?” 张飞一脸茫然,望向吕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 一旁的关羽,则是微不可察的,阖上双眼,叹了口气。 “拳脚太费事,要动手,直接取兵刃!” 说罢,吕布手中方天画戟一挥,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向了刘和。 刘和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觉眼前寒光一闪,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冰凉,随后便是一阵剧痛。 他瞪大了双眼,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吕布斩杀,身体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杀人啦!!!” 那些刘府家丁,见刘和当街被杀,顿时吓得作鸟兽散。 “大哥……” 说实话,张飞被吕布这干脆利落的一戟,也给吓到了。 这可是洛阳城,大汉的王都! 那地上的刘和,可是正宗的汉室宗亲! 说杀,就杀了? “怎么,汉室宗亲,就杀不得了?” 吕布一震手中的方天画戟,将戟刃上的鲜血,给震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平静的望向张飞,问道:“这一路上,某是怎么教你的?” “除……” 张飞喉头耸动,干咽了一大口口水后,结结巴巴说道:“除……除恶务尽!” “很好!” 吕布指着四下逃散的刘府家丁,淡淡道:“交给你了。” “好咧!” 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张飞,就好似个炮仗一般,一点就着。 得了吕布的授意,顿时杀意大起。 只见他抄起丈八蛇矛,狞笑着,撵上那些刘府家丁,手起矛落,痛下杀手。 就在张飞大开杀戒,杀的那些为虎作伥的家丁们哭爹喊娘的时候。 “大哥,会不会……” 关羽凑近吕布,低声提醒。 “乱世,需用重典。” 吕布当然知道关羽不是怕事,而是担心这么节外生枝,会否影响大局。 “云长呐,看来光有城外的京观,还不够啊……” …… 第101章 虓虎入京风云变,图穷匕见欲换天(六) 四年,纯等遂与乌桓大人共连盟,攻蓟下,燔烧城郭,虏略百姓,杀护乌桓校尉箕稠、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众至十余万,屯肥如。 ——《后汉书?刘虞传》 ————————————————————————————————— 于受封大汉忠义侯,及并州牧的当日,吕布,这位好似流星般崛起的朝堂新贵,却做出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当街斩杀汉室宗亲刘和。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也引起了朝中各派系的强烈反应。 弹劾的奏章,如雪花般飞向灵帝的案头,群臣纷纷指责吕布的目无法纪,要求灵帝严惩吕布,以正国法,维护汉室尊严。 当夜,受急召的吕布,正站于德阳殿之外。 此时的他,面容冷峻,深邃的眼眸中,透着淡然,与桀骜。 “宣忠义侯,吕布觐见!” 宦官那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门内回荡。 吕布微微皱眉,迈开大步,踏入了那象征着权力中心的宫殿。 “臣吕布,拜见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如同洪钟,在宫殿内久久回荡。 灵帝看着一如既往,腰杆挺的笔直的吕布,微微叹了口气,也懒得计较那些君臣之间的虚礼了。 “吕爱卿,你可知今日犯下了多大的过错?那刘和,怎么说都是汉室宗亲,你当街斩杀,实在是太过鲁莽。如今,群臣激愤,纷纷弹劾于你,朕……也甚是为难啊!” “臣,问心无愧!” 吕布抬头,坦然的迎向灵帝的目光。 “你……” 灵帝被吕布硬梆梆的,问心无愧四字,直接给噎的说不出话。 刘和平日里的恶行,他也有所耳闻,只是碍于汉室宗亲的身份,一直未曾加以严惩。 真要按刘和犯下的累累罪行,判他一个斩立决,都算是轻的了。 然而,此刻群臣的压力,如山般沉重,却让他不得不有所顾虑。 “吕爱卿,你的忠义之心,朕自然知晓。只是,如今朝堂局势复杂,你此举无疑是给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可乘之机。他们借此大做文章,朕若不有所表示,恐怕……难以服众啊!” 许久之后,权衡再三的灵帝,无奈地说道。 “与臣当街斩杀刘和相比,陛下欲换储,只怕,更会让群臣激愤吧……” 吕布平静的望着灵帝,淡淡道:“这点压力都扛不下,陛下,还怎么换储?” “你……” 灵帝闻言一震,骇然的问吕布:“当街杀刘和……是你有意为之?” “刘和,只是个意外。” 吕布的话,先是让灵帝松了口气。 却不想,吕布接下来的话,又让灵帝惊出了一身冷汗。 “臣,本来是想挑个三公九卿,又或是十常侍之一下手的。” 吕布轻描淡写的,又强调了一遍:“刘和,真的是个意外。” “什……什么……” 灵帝语带颤音,失声道:“三公九卿……十常侍……” 不管是三公九卿,还是十常侍,都是不折不扣的朝之重臣! 这吕布,怎么敢的? 灵帝对吕布的胆大妄为,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陛下!” 吕布略略提高音量,理所当然的说道:“将这些人全杀喽,可能会伤及无辜,但是,一个隔一个杀,一定会有漏网之鱼!” “……” 灵帝虽然很想反驳,但事实,却让他无话可说。 不管是三公九卿,还是十常侍,哪一个,不是中饱私囊,目无法纪的国之蠹虫? 真若按《九章律》、《傍章律》、《越宫律》、《朝律》等大汉律法来论,那些人里,又有哪一个,会能是干干净净的? 只不过,心里明白是一回事。 具体要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身为大汉王朝的九五至尊,行事,却不能像吕布这般肆无忌惮。 毕竟,大汉的江山社稷,还得指着这些国之蠧虫,来治理! “吕爱卿,朕……也不愿太过苛责于你……” 灵帝吞吞吐吐,表现出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 “陛下是什么意思,不妨直言。” 吕布镇定自若,好似早有预料。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见吕布没有太过抗拒,灵帝将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惴惴不安的,试探道:“朕意……让吕爱卿先去并州上任,暂避锋芒。待朕宣布换储之时……吕爱卿再回洛阳,助朕稳定朝局,吕爱卿……意下如何?” “臣,遵旨!” 吕布根本没有犹豫,直接一口应下。 “真的?” 灵帝被吕布的干脆,惊的连九五至尊的体统都不顾了,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陛下若不想让臣去并州,臣,也是可以留下的。” 吕布望着喜出望外的灵帝,嘲弄般的,回了一句。 “去并州,去并州! 灵帝闻言后,慌不迭的,连声辩解。 待反应过来,不应该当着吕布的面,表现的这么明显时,灵帝白晰的面皮,浮现出了两团,极不正常的酡红。 “吕爱卿……见谅……” 这是刘宏当上天子后,破天荒的,头一次向一个臣子道歉。 对于灵帝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人道歉,吕布充耳不闻。 他只是平静的,问道:“陛下要臣,何时动身?” “明……明日如何?” 灵帝用商量的语气,下达了旨意。 “臣,遵旨!” 终于听到了灵帝最终的态度,吕布也不纠缠,直接一拱手,领下了旨意。 吕布心中,那本就少到极点的忠君念头,此时,正式的,荡然无存! “……” 灵帝张了张嘴,有心宽慰几句,却发现,根本无从说起。 他能说什么? 刘和,杀错了? 以刘和的劣迹斑斑,杀他,那就是天经地义! 刘和,该杀? 可既然该杀,为何还要将吕布,逐出洛阳? 别说群臣激愤! 那些,不过都是借口! 灵帝,真若为了吕布,愿与群臣翻脸,根本就不会让吕布去并州! 说白了,灵帝对手段狠辣的吕布,起了忌惮之心。 他,当吕布是屠刀! 他,也怕这把屠刀,伤人,也伤己! 所以,不用的时候,得放的远远的! 等要用的时候,比如说,换储的那时候,再拿出来用上一用。 至于说,用完后,怎么处置这屠刀?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这种道理,深深谙帝王术的灵帝,自然是明白的! 而吕布,上一世,不明白。 但是吧,这一世,有了好义弟郭嘉的指点,又怎会不明白呢? …… 第102章 虓虎入京风云变,图穷匕见欲换天(七) 举称“天子”,纯称“弥天将军安定王”,移书州郡,云举当代汉,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 ——《后汉书?刘虞传》 ————————————————————————————————— “陛下,若无其它事,臣,告退了。” 吕布若无其事的一拱手,好似被人赶出洛阳的,根本就不是他这个,新晋大汉忠义侯。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的,让灵帝心里直发慌。 望着大步流星,马上要踏出殿门的彪悍身影,已经坐回龙椅的灵帝,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竟亲自追了上去。 “吕爱卿!等一下!” 吕布闻言,转身望向灵帝。 “这个,你收好!” 灵帝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亲手将一个早就备好的锦囊,郑重其事的,交给了吕布。 “陛下?” 吕布瞄了一眼做工精细,绣有皇家标识的锦囊,颇有些玩味。 锦囊? “此物……” 灵帝面露挣扎,斟酌再三后,低声道:“还望吕爱卿妥善保管,下次见朕时,原封不动的,交还朕!” 灵帝刻意的,强调了原封不动四字。 “臣,遵旨!” 吕布点点头,不再打量这锦囊,直接往怀中一塞,转身离去。 “切记!没有朕的旨意,万万不可,不可擅自拆开!” 灵帝不放心,又再三强调了一遍。 吕布闻言,脚步一顿,没有听到灵帝继续发话,便径直出了殿门。 …… “大哥,怎么说?” 吕布一出宫门,一直候在门口的关羽、张飞,便急急迎了上来。 白日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要说他俩一点也不担心,那肯定是假的。 当然了,他俩可不是怕事的人。 他们呐,只是不想连累了,今日才封侯的结义兄长。 “无妨。” 吕布第一句话,让关羽、张飞面色一喜。 但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两位义弟,勃然色变。 “明日一早,咱们去并州,戍边!” “什么?” “什么?” 关羽面沉似水,丹凤眼微眯,精光熠熠;张飞则是怒目圆睁,两只沙包大的拳头,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冲进禁宫,去质问那龙椅之上的九五至尊。 这两人都不是糊涂之人,今日才受封忠义侯的吕布,明日便要去并州戍边。 这不是来自天子的贬谪,又是什么? “大哥,这汉室……实在太过腐朽!那刘和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兄长你斩杀他,乃是为民除害,那汉灵帝却不分青红皂白,将兄长逐出洛阳,这是何道理!” 张飞克制不住胸中的怒火,一扭头,便要冲向缓缓阖上的宫门。 “回来!” 吕布自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放任张飞坏了自己的整盘计划。 “大哥啊……” 张飞跳着脚,不甘心的看着那宫门,重重的闭阖,不留一丝缝隙。 “翼德,朝堂之事,错综复杂。汉室虽已腐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刘和毕竟是汉室宗亲,我这一斩,终究是坏了他们的规矩。” 吕布顺水推舟,有心让两位心存匡扶汉室的义弟,好好的看清楚,他们要匡扶的对象,究竟是何等货色。 “大哥,话虽如此,但这汉室如此是非不分,难道我们还要继续为其效命?想我等兄弟,一心报国,却换来这般结果,实在令人心寒。” 向来寡言少语的关羽,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深深的失望。 “这样的大汉,不扶也罢!” 听二哥关羽都那样说了,张飞直接吼出了大逆不道之言:“大哥,何必要依附这腐朽的汉室!以我等兄弟三人的本事,何愁不能闯出一片天地!” “大哥,三弟所言不无道理。汉室如今这般模样……我们兄弟三人……未必不能成就一番霸业。” 关羽的丹凤眼中,精光闪烁。 吕布望着紧闭的宫门,良久不语。 宫城外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起他的衣角。 过了许久,他转过身来,伸出一只紧握的拳头,看着关羽和张飞,微微一笑。 “火候,未到啊……” 正所谓,重鼓,不需响捶。 有些话,是不需要说透的。 关羽、张飞不仅不是糊涂之人,相反,俱是心思敏捷之人。 吕布此言一出,顿时让关羽、张飞精神为之一振。 “大哥!” “大哥!” 三只有力的拳头,重重一碰,桃园三兄弟,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 翌日,拂晓。 天未透亮,城门未开,吕布三人已守在了城门口。 “云长、翼德,城门开后,你俩先行一步,某,随后就到。” 离开洛阳前,吕布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去办一件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大事。 “大哥,俺随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张飞不明就里,提出要与吕布同行。 一旁的关羽,虽未说话,但他眼中透出的关切,分明也是一个意思。 “以某的本事,天下哪里去不得?” 吕布摆摆手,笑道:“放心!” “哦……” 张飞与关羽对视一眼后,无奈从命,说道:“那俺与二哥缓缓而行,最远,于城外十里亭相候!” “好!” 吕布丢下一个好字,便打马而去。 …… 从事中郎,王允府邸。 天色尚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晨雾还未全然散去,王允府邸的大门紧闭,仿若还沉浸在昨夜的静谧之中。 忽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只见吕布身着轻便战甲,手持方天画戟,策马如疾风般驰至王允府前。 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吕布翻身下马,一脚便踹开了王允府半掩着的偏门,径直闯入。 府中的家丁们见状,吓得脸色煞白,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吕布大步流星,熟门熟路的,一路径直向着王允的书房奔去。 彼时,王允刚起身不久,正对着铜镜梳理着胡须,听到外面的骚乱,心中一紧,暗道不妙。 “原来是忠义侯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允见吕布手持方天画戟,来势汹汹,说一点都不怕,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毕竟昨日朝堂之上,带头围攻吕布的,就有他一个。 而吕布当街斩杀刘和后,串联朝中大员,一起上奏弹劾吕布的,他也没少出力。 这厮…… 莫不是来寻仇的吧? …… 第102章 虓虎入京风云变,图穷匕见欲换天(八) 于贼中得中常侍张让宾客书疏,与黄巾交通,允具发其奸,以状闻。灵帝责怒让,让叩头陈谢,竟不能罪之。而让怀协忿怨,以事中允。明年,遂传下狱。 ——《后汉书?王允传》 ————————————————————————————————— “皇甫将军的信,收到了?” “什……什么?” 不速之客吕布的头一句话,便把王允给震了个头昏目眩。 好在王允宦海沉浮大半生,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老夫不知道忠义侯在说什么!” 王允拉下脸来,顾左右而言他,沉声道:“忠义侯不请而自来,非君子所为!看来,老夫的弹劾奏章,并没有上错!” “张让,你参不倒的。” 对于王允的出言不逊,吕布并没有放在心上。 相反,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对这个大汉朝堂上,难得的正人君子,还颇有好感。 脾气,是倔了些。 但这人的人品吧,真没得挑! 忠肝义胆,铁骨铮铮! 拿来形容这,瘦骨嶙峋的小老头,再合适不过了。 “你……你怎么知道?退下,都退下!” 王允正想追问,却发现周围涌出来的家丁仆役。 “大人?” 一名年纪与王允相仿,管家打扮的老者,满脸紧张。 “还不退下! 王允一瞪眼,喝斥道:“忠义侯连汉室宗亲都斩得,更遑论你们这点货色!滚!” 王允嘴上骂的凶,话里话外,都是替这些下人在着想,就生怕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冲撞了这杀上门的凶神。 挨了自家主人一通训斥,不明就里的家丁仆从,连带那个管家,一下全走了个干干净净。 而王允的这心思,哪逃得过吕布的眼睛。 “你倒是替他们惜命。” 吕布嘴角一撇,露出了一个嘲讽般的冷笑。 “老夫只是不愿伤及无辜罢了。” 没了外人,王允又硬气了起来。 “不愿伤及无辜……” 吕布心中一黯,很想反问上一句,那貂蝉,不也是无辜的么? 那为何要一个弱女子…… 当然了,这种还没有发生的事,吕布才不会说与王允听。 因为,他来找王允的原因,就是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种惨剧。 “你想揭发张让与张角勾连,谋害了卢植,更是害得北军五校全军覆没!” “你怎么知道?” 王允一脸震惊。 这事,他可没敢告诉任何一个人。 “因为张让与张角的往来书信,是某,从张角身上搜出,然后再交与皇甫将军的。” “什么?!!!” 王允震惊之余,又恍然大悟。 张角,为谁所杀? 吕布! 能想通是吕布第一个发现了这至关重要的书信,但不代表,就能想通吕布为何不公之于众。 王允望着吕布,不解的问道:“你为何……” “为何不拿出来,去参张让一本,是吧?” 吕布当然知道王允想问什么。 只见他冷冷一笑,说了一句让王允呆若木鸡的话。 “你不会真以为,张让,就是幕后黑手了?” “什……什么……” 王允闻言,面色煞白。 一种可怕到极点的猜测,一下,就浮上了他心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望着王允失魂落魄的样子,吕布无情的,摧毁了王允已经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 “张让有什么本事,可以命令何进,将北军五校乖乖的交给卢植?” “这……” 王允可不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会相信何进真是为了平定黄巾之乱,就将手中最大的一支军队,轻易的交给一个外人。 外人,就是外人! 哪怕这个人,是大汉鼎鼎有名的名将,卢植。 也不行! 可这种大违常理的事,还偏偏发生了! 那就值得好好琢磨了。 交出北军五校,何进,肯定是不愿意的。 只凭张让,肯定也是做不到的。 那么,谁能做到? 答案,只有一个! 张让背后,是谁? 汉灵帝! 张让是替谁在办事? 汉灵帝? 大汉朝堂,谁能逼大将军何进,干不愿意干的事? 还是汉灵帝! 所以,真相大白了! 张让与张角勾连,幕后主使之人,便是大汉天子,龙椅之上的九五至尊,汉灵帝! “怎会如此……” 已经猜出真相的王允,如遭雷击,一下就苍老了许多。 “不除掉何进手上的北军五校……” 吕布幽幽道:“他又哪来的借口,新设西园八校哩……” “西园八校!” 王允闻言,又是浑身一震。 是哩! 他…… 这么干,就是为了,剪除统管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何进手中的,兵权! 北军五校,全军覆没。 他,就可以另设新军! 还能顺理成章的,将兵权,牢牢的,捏在自己手中! 通了! 全通了! 自以为已经想通一切的王允,一下就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整个瘫软了下来。 “昏君……昏君……” 王允心若枯槁,连大逆不道的昏君,都骂了出来。 那可是北军五校啊! 少说,也有七八万条性命啊! 为了朝堂上的兵权之争,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全给葬送了? 王允有多忠君爱国,这一刻,就有多痛心。 王允毕生的信念,崩塌了。 可是,心硬如铁的吕布,却没有放过王允的意思。 他,还要在王允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 不把王允给折腾够了,又怎么能让他看清,他所效忠的对象,究竟值不值得呢! “你以为,他只是要何进兵权么?” “不……不是么?” 王允闻言,不由一怔。 此时的他,思绪很乱。 乱到,根本不能,也不愿,再多想一步。 “你觉着,他为什么要夺何进兵权?” 吕布完全无视王允的万念俱灰,反倒是循循善诱起来。 “不满何进专权!” 王允随口应答。 这种答案,根本就不用多想。 “错!” “错?” 吕布摇摇头,否定道:“最近这一百年,哪有外戚不专权?而一旦要动外戚……” 吕布的话,犹如黑夜里的闪电,一下就划破王允眼前的重重迷雾。 “你……你是说……” 王允瞠目结舌,怔怔的望向吕布。 吕布冷冷一笑,说了一句让王允遍体发寒的话。 “你骂错了,那位,可不是昏君呐……” …… 第103章 虓虎入京风云变,图穷匕见欲换天(九) 允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槛车。既至廷尉,左右皆促其事,朝臣莫不叹息。 ——《后汉书?王允传》 ————————————————————————————————— “对……他不是昏君……” 已经完全了解了来龙去脉的王允,先是喃喃自语,然后望着大内方向,横眉立目,冷冷说了一句。 “是……暴君才对!!!” “很好!” 吕布点点头,满意道:“看来,你应该不会傻到,再去弹劾张让了。” “你这是何意?” 王允皱眉,望向吕布,很是不解。 张让? 难道,吕布要保张让? “别误会。” 吕布一见王允反应,就知这大受打击的小老头,现在看谁都是胡思乱想的,浮想联翩。 “你将张让与张角的书信当成证据,去弹劾张让,你猜张让,还有他背后那位,会怎么对付你?” “……” 王允沉默片刻后,义无反顾的,慨然道:“老夫豁出这条性命,也要将此事,公之于众!” “没用的。” 吕布轻笑一声,王允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有些人,迂,是迂了一点。 但,人不坏。 相比于龙椅上的那位,吕布其实,更愿意与王允这种人,多说上几句。 “你究竟,是何意?” 王允突然有些,看不透吕布了。 他原本以为,吕布只是一个武力惊人,手段毒辣的无脑莽夫。 如今再看,他却发现,洞悉一切的吕布,哪里是什么无脑的莽夫! 分明,是深不可测的…… …… 王允想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吕布。 …… 奸雄! 突然,灵光一闪,王允想到了! 奸雄! 短短半年之内,白手起家,以区区五百流民的班底,保涿州,平青州,定兖州,诛张角,斩张宝,一举荡平为祸大半个天下的黄巾之乱。 来洛阳路上,掀起一路血雨腥风,斩下数万人头。 曲阳城,洛阳城。 一南一北,两座人头京观,加起来杀了何止十万之数! 这还不算,受封当日,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街斩杀汉室宗亲! 这里,可是大汉王都啊! 刘和,可是汉室宗亲呐! 说杀,就杀了! 杀一人为罪,杀十人为凶,杀百人为恶,杀千人为将,杀万人,为雄! 若杀得百万,是为雄中雄! 吕布这种人不称雄,谁又当得起,一个雄字? “你若拿了张让书信去弹劾,轻则下狱,重则……被灭口……” 吕布淡淡道:“某,不想你稀里糊涂,白白送了性命。” “你是在……救老夫?” 王允有些狐疑。 按理来说,他与吕布非亲非故。 不! 应该说,是敌非友才对! 他可没老糊涂到,连自己昨日,对吕布干了些什么,都给忘了! 大朝会上,当堂怒斥! 得知吕布杀刘和后,奔走相告,串联同僚,集体上书弹劾! 以他干的这些事,若是换了旁人,巴不得他倒霉才是! 可这吕布倒好,竟然…… 以德报怨? 那么,吕布是以德报怨之人么? 当然不是! “你可别误会,某拦着你,只是想你替某办一件事。” 吕布面色淡然,冷冷道:“你可以把这,就当做是,一笔交易!” 果然不怀好意! “哼!休想!” 以为看穿了吕布真面目,王允愤慨道:“老夫行的正,站的直!岂会与你同流合污!” “呦呵,气性还不小!” 吕布被王允的大义凛然,给逗乐了。 “老夫是不会答应你的!” 对大汉朝堂失望透顶的王允,没了谈下去的兴致,下起了逐客令:“你走吧!” “你若是不听上一听……” 吕布的手,悄然握住了方天画戟,身上的杀机,犹如实质般,一下笼罩住了王允。 “哼!” 一身傲骨的王允,根本就不顾自己安危,直接闭上了双眼,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吕布眼波流转,只轻轻一语,便化解了王允的心防。 “只杀你一个哪够,王家满门,八十九口……” “说!” 王允不待吕布说完,便改了主意。 他倒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他想看看,吕布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阴谋诡计!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吕布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却是说出了,让王允目瞪口呆的话。 “你府上,大约半年之内,会收留一个姑娘,并州郡九原县木耳村人氏,本名任红昌,花名貂蝉!某要你一见到她,便送我那去!” “貂蝉?” 王允闻言后,怔住了。 貂蝉,不是官帽的一种么? 貂蝉冠! 怎么会有人,取名叫貂蝉呢? 还有,半年之内,会来自己府上? 这什么跟什么嘛!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 一开始,王允只当是吕布随口胡诌,拿他来寻开心! “你觉得,某,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 吕布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话,瞬间又让王允醒悟了过来。 是啊! 动辄杀得人头滚滚的虓虎吕布,又岂是一个好开玩笑之人? 再说了,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图啥? “你怎么会知道……” “某怎么会知道,你不必管!” 王允刚想发问,便被吕布冷冷打断。 “某只要你记得,见到貂蝉时,务必第一时间将她交给某的人!” “你的人?” “不错!” 既然说到这了,吕布也不遮遮掩掩,直言不讳道:“在你府上,有某的人!” “什么?” 王允骇然,追问道:“是谁?” “是谁你不用管,到时,你便知道了!” “……” 王允被吕布的霸道,给噎的说不出话。 明知自己府上,有对方安排的人,还不能管! 这种感觉,真的让王允很难受。 “记得,在貂蝉安然无恙的,送到某那里之前,你可不要干什么蠢事!” 吕布郑重其事的,盯着王允愤愤不平的老脸,告诫道:“但凡出了一星半点的差池,赔上你王家上下的人头,都不够!” “你……” 王允突然反应过来,骇然道:“你不让老夫弹劾张让,原来是……” …… 第104章 雁门张辽斩丁原,并州铁骑八健将(一) 张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也。本聂壹之后,以避怨变姓。少为郡吏。汉末,并州刺史丁原以辽武力过人,召为从事,使将兵诣京都。 ——《三国志?张辽传》 ————————————————————————————————— 残月如钩,勾住并州城头的梆子声。 吕布勒马,在护城河外,铁甲上凝着霜。 河面结着薄冰,映出城头摇晃的火把。 忽然,有乌鸦惊起。 ";大哥,城头有动静。"; 张飞刻意压低的声音,像铁砂擦着刀背。 吕布,不为所动。 直到他,看见城楼暗处,闪过一盏红灯。 铮!铮!铮! 吕布用左手拇指,在方天画戟的龙吞口上,叩了三下,这是事先就约定的暗号。 ";云长,带三百骑,绕北门。"; 吕布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肃杀。 ";翼德,随我走正门。"; …… 城门,在寅时三刻,无声开启。 守门士卒像割麦子般倒下,咽喉都凝着血珠。 张辽的雁翎刀,还在滴血,刀柄缠着的红绸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忠义侯来迟了。"; 张辽反手将刀插回鞘中,溅起几点火星。 ";丁建阳在刺史府,摆下了十八桌酒,说要给新任州牧接风。"; 面沉似水的吕布,突然笑了。 这是张辽第一次,见吕布笑,笑得像雪原上,独行的狼。 方天画戟划过青石板,迸出一串蓝火。 ";行,那就去赴宴。"; 一炷香之后。 刺史府门前,悬着九盏风灯,照得朱漆大门如同血洗。 门房老仆捧着铜盆迎出来,盆中清水突然泛起涟漪。 张飞的矛,正抵着他后心。 正厅中,烛火通明。 丁原踞坐主位,面前摆着整只烤鹿,鹿眼上,镶着夜明珠。 左右三百名甲士,按刀而立,刀柄缠着黑鲨皮。 ";奉先,何须带兵进城?"; 丁原撕下鹿腿,油脂顺着花白胡须滴落。 ";并州军符在此,想要,便拿去。"; 他从怀中掏出半枚虎符,扔在了案上,符上的";并";字,缺了半边。 吕布解下大氅。 腥红色氅衣落地时,十八盏牛油烛同时一晃。 他腰间,赫然悬着另半枚虎符,青铜锈色与案上的,如出一辙。 ";完整的虎符……"; 吕布按着画戟,一只脚,极是无礼的,踏上了丁原面前的桌案。 ";要在活人身上取……"; 吕布的话音未落,丁原突然剧烈咳嗽,手中的鹿腿,跌落金盘。 三百柄柄环首刀,同时出鞘三寸,刀光映得梁上燕巢亮如白昼。 张辽不知何时,已站在丁原身后七步,雁翎刀仍在鞘中。 ";文远啊……"; 丁原抹去嘴角油星,幽幽道:";三年前你偷喝我的西域葡萄酒,我打了你二十军棍。"; 他枯瘦的手指,敲打着虎符,";今日,若有人敢妄动这虎符,你来说,该打多少军棍?"; 张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记得,那日地牢里,满是葡萄酒的酸味。 是丁原亲手执刑,最后的那一棍,生生打断了他的尾椎骨。 此刻后腰旧伤,突然刺痛,像是有蝎子蛰进了骨髓。 吕布直起身。 画戟月牙刃擦过梁柱,削下半片金漆。 ";丁建阳,你可知,某为何选在寅时进城?"; 丁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张辽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发白。 ";寅者,敬也。"; 吕布原本平静的脸庞,渐渐阴沉。 ";你可不要,敬酒不吃……"; 正厅东南角的铜漏,滴到卯时初刻。 丁原用金刀剖开鹿腹,热气裹着西域香料蒸腾而起。 他突然将刀尖,指向张辽:";文远,来,尝尝这鹿心,最补气血。"; 铮!!! 吕布的方天画戟向前一探,戟尖正对丁原眉心。 ";刺史可知,狼群分食的规矩?";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仿佛草原上的磷火。 三百名甲士的刀,已出鞘半尺。 张辽眼皮一跳,看见其中三人的右手手腕上,隐隐约约,似有刺青。 他悄悄将重心移到左腿,后腰的旧伤,像是插着把钝刀。 ";只有狼王,才能吃第一口热乎的。"; 丁原忽然掀翻酒案,那鹿心,滚落在地。 藏在案底的机括,发出簧片脆响。 三支淬毒弩箭,直取吕布咽喉。 寒光闪过时,张辽似是闻到了葡萄酒的酸味。 雁翎刀出鞘的弧度,与三年前地牢铁窗漏进的月光一模一样。 丁原的喉结在刀锋下蠕动,像要吐出二十军棍的旧账。 血珠飞溅在青铜酒樽里,叮咚作响。 丁原的喉头,发出";咯咯";声,血泡在断颈处翻涌。 张辽的刀太快,竟让那无头之躯,在案上端坐了三息。 直到吕布用画戟挑起虎符,那具无头尸身才轰然倒地。 ";好快的刀。"; 吕布将染血的虎符,抛给张辽。 ";可惜……斩不断旧事。"; 张辽接符的手,忽然颤抖。 他突然不可遏制的,想起了丁原执刑时说的话。 ";只有烙进骨头的教训,才能长记性。"; …… 将时间,拔回到一炷香之前。 城头火把,突然爆出青焰。 吕布在马上仰头,望见城头张辽的脸,被摇曳的火光,映照的忽明忽暗。 雁翎刀,正在那人腰间震颤,刀柄上的红绸,如毒蛇吐信。 “放吊桥!” 张辽一声令下,厚达半丈的吊桥,轰然放下。 ";文远,可还记得白狼山?"; 吕布单人独骑,踩着满地的血迹,穿过城门洞,缓缓行至恭候多时的张辽面前,忽然开口。 白狼山! 张辽怎么可能不记得! 三年前鲜卑夜袭,正是丁原的援军,迟了三个时辰。 而当时张辽麾下,八百儿郎的血,把山道染成赤溪。 张辽的那八百儿郎,可不似高顺那次,只不过是八百袍泽。 白狼山一役,张辽的八百子弟兵,俱姓张! 雁门张氏的,张!!! 张辽指节捏得发白,城砖碎屑从掌心簌簌而落。 他怎会忘记,那些被秃鹫啄去眼珠的弟兄,最后都在他梦中化作白骨相问。 ";忠义侯,咱们,得快马加鞭了。"; 张辽突然挥刀斩断吊桥铁索,寒铁与青铜相击的脆响里,混着他喉间挤出的低语。 ";若再晚,刺史府的酒,要凉了。"; …… 第105章 雁门张辽斩丁原,并州铁骑八健将(二) 臧霸字宣高,泰山华人也。霸年十八,将客数十人径于费西山中要夺之,送者莫敢动,因与父俱亡命东海,由是以勇壮闻。 ——《后汉书?臧霸传》 ————————————————————————————————— 腊月的并州城外,千里冰河,封冻如铁。 吕布卸下貂裘大氅,任由朔风卷起赤色战袍,方天画戟插在积雪中,戟尖凝结的冰棱折射着冷光 ";文远,你听。"; 胭脂火龙马喷出的白雾里,吕布忽然按住鞍头。 身后的张辽微微一震,侧耳凝神倾听片刻后,方才恭敬道:";七里外,约三百骑,马蹄……应该是裹了毛毡!"; 话音未落,东南山麓腾起雪雾。 青底金纹的";臧";字旗破开风雪,当先一骑身披鱼鳞细铠,铁脊蛇矛横在马鞍。 有一雄壮汉子,须发与雪色难分,唯双目如炬:";泰山臧宣高,携三百儿郎来投效忠义侯!"; 吕布大笑掷酒,青铜酒樽划过半空。 臧霸蛇矛轻挑,酒液竟未溅出半滴。 仰头饮尽时,三百泰山兵齐声呼喝,声震得关墙积雪簌簌而落。 城头戍卒惊见那些士卒甲胄虽杂,腰间却都悬着五色丝绦——正是臧霸独创的五行阵令旗。 臧霸军中,忽起苍凉号角。 臧霸的泰山兵翻身下马,踏着《无衣》古调列阵而来。 三百甲士,厚重的铁甲上,凝着二指厚的冰壳,脚步却整齐如一人。 最奇的,是每个士卒背负的藤牌,竟事先以热水,浇淋成了大冰盾,在月光下,恍若三百面闪闪发光的大银镜。 ";好个冰甲映月阵。"; 张辽身后,车胄抚掌赞叹,手中《六韬》竹简,已结满了霜花。 就在并州将士,纷纷为臧霸的冰甲映月阵赞叹不已时,城外已经结上厚冰的河面上,乍然响起了一声巨响。 ";忠义侯,俺武安国,也想讨上杯美酒喝!"; 众人寻声望去,但见河面下游有一艘蒙冲斗舰滑冰而行,船首立着个身披熊皮大氅的巨汉,脚边的八棱紫金锤,在月光下泛着冷辉。 那船行至浅滩,武安国竟扛起铁锚掷入冰面,锚齿入冰三寸,生生将战船,定在了河岸边。 众人还在为武安国的神力,啧啧称奇的时候,异变又起。 啾!啾!啾! 忽听得东面雪原,传来破空之声,三支鸣镝箭撕裂北风,箭尾红缨在月下划出血色弧光。 有一身瘦削精干之人,单骑踏雪而来。 此人高举手中的雕弓,朗声道:";曹性来迟,且献三箭,为诸君助一助酒兴!"; 话音未落,箭矢已穿透百步外,三面悬在旗杆上的铜锣。 雪地上,顿时金声玉振。 ";好一个流星追月!"; 河畔松林里,转出一小队玄甲轻骑,当先将领,银枪挑着酒坛。 ";郝萌,特携幽州烈酒,为众英雄洗尘!"; 郝萌身后骑士的马鞍两侧,悬挂的五十个皮囊在寒风中摇晃,浓郁酒香竟压过了松脂气息。 就在郝萌准备夸上一夸自己带来的美酒时,又有异变。 只见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突然从最高的那棵松树顶上坠下,直直的,砸向了郝萌的枪尖。 郝萌一惊,正欲收枪,顿觉枪头一轻,却是晚了一步。 只见那以极高速下坠的身影,于那千钧一发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伸手那么轻轻一捞,便将郝萌枪尖,那足有三十斤重的酒坛,给捞在了怀中。 “成廉,谢过郝将军的酒!” 这个猎户打扮的身影,稳稳落地后,便急不可耐的开坛启封,显然是个酒道中人。 成廉拍开泥封痛饮,热酒须臾化作白气从口鼻喷涌:";痛快!这酒,要比俺老家的还烈上三分!"; “好!来的都是英雄!” 吕布微微一笑,赞过一声后,摘下了腰间的龙舌弓。 “某,若不露上一手,倒也说不过去!” 但见他跃上胭脂火龙马背,重重一踏,整个人高高腾起,竟于半空中,连发九箭。 铮! 铮! 铮! …… 前八箭,每一箭都射落城头一只风铃,而第九箭,竟又将那串风铃,钉回了檐角。 铃音,在风雪中,清越不绝。 城头一角,尚未现身的韩浩,捧着《孙子兵法》的手,微微一颤,简册上的";其疾如风";四字映着雪光,恍若有了生命。 就在众人,被吕布神乎其神的箭术,给夺了心智时,吕布又展露了一幅,让他们终身难忘的神迹。 ";诸君且看!"; 吕布落地后,一把抄起方天画戟,猛然刺入冰层。 但听得龙吟般的裂冰声,蔓延出数十丈,河面蛛网状裂纹中,竟跃出数十尾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胭脂火龙马人立而起,铁蹄落下的同时,冰层轰然洞开,寒水喷涌成三丈冰柱,月光下宛若水晶宫阙,拔地而起。 众人怔愣间,张辽率领的狼骑兵,已从冰窟中,拖出了二十瓮陈酿。 泥封拍开的刹那,果香混着酒气,漫卷雪原——竟是产自西域的,葡萄美酒。 ";此酒,埋于河底整十载,今日方逢其主。"; 吕布举盏,环视群雄,热气在眉睫,凝成了白霜。 ";某,吕布!愿与诸君,共饮此杯,踏破九州霜雪!"; 咚!!! 武安国的紫金锤重重顿地,冰面绽开七尺裂痕。 ";俺平生不服人,今日方知何为英雄!"; 臧霸的冰盾兵齐声喝彩,声浪震得松枝积雪簌簌坠落。 曹性解下腰间箭囊呈上:";愿为忠义侯弓马前驱!"; 十二支白羽箭,在雪地上排成了一列。 “郝萌……” “车胄……” “韩浩……” “成廉……” …… 子夜时分,算上方天画戟,九柄兵刃交错架在冰窟之上。 方天画戟、雁翎刀、铁脊蛇矛、银枪、紫金锤、雕弓、斩马刀、青锋剑,三股叉,锋刃相击时,迸发的火星坠入寒潭,竟在水面燃起幽蓝火焰。 吕布割掌沥血入酒,八只海碗,在冰面滑出赤色轨迹,未至半途,便冻成血玉冰珠。 张辽、臧霸、郝萌、武安国、曹性、车胄、韩浩、成廉! 在未来的数十年里,紧紧追随着吕布的脚步,东征西讨,立下累累战功的并州军首脑,齐聚一堂。 这八人,在后世的史书上,有一个声名显赫的称号。 并州,八健将! …… 第106章 雁门张辽斩丁原,并州铁骑八健将(三) 十二月,鲜卑寇北地。 ——《后汉书?孝灵帝纪》 ————————————————————————————————— 腊月的阴山北麓,狂风卷着雪粒,在荒原上雕刻出森白刺棱。 武安国摘下铁护腕,赤手插入冰封的河面,皮甲下,虬结的肌肉暴起青筋。 ";起!"; 随着一声暴喝,三尺厚的冰层,轰然开裂,数百士卒立刻将凿出的冰块垒成城墙。 冰砖缝隙间,浇灌雪水,须臾间,便凝结成了七尺高墙。 臧霸策马巡视防线,忽然俯身,抓了把雪,捏成硬块。 ";传令各营,冰墙外,三十步洒碎冰。"; 亲兵不解其意,却见这位泰山豪帅阴阴一笑:";鲜卑马蹄带铁,踏碎冰,必滑。"; 汉军阵线十里外,雪丘之上。 张辽统领的并州狼骑,正在给战马裹棉套。 老兵们仔细的,往马耳塞着棉絮,不厌其烦的,言传身教:";鲜卑斥候的铜铃声传三里,这样,咱们的马匹才不易受惊。"; 年轻士卒,则有些忐忑的,望着远处地平线翻滚的黑云——那是五万鲜卑大军,扬起的雪尘。 …… 子时,鲜卑前锋的牛角号,撕裂夜空。 左贤王拓跋扈的金刀,指向了冰城,大笑道:";汉人,只会龟缩!"; 话音未落,冰墙上突然竖起千面火把,曹性挽弓如满月,箭尖铁哨发出凄厉尖啸。 ";鸣镝示警!"; 鲜卑百夫长刚要举起皮盾,三支火箭已钉在他脚下。 浸透火油的雪团,轰然爆燃,火舌顺着曹性预先铺设的硫磺线疾走,在敌阵中烧出了一条条,狰狞火蛇。 就在鲜卑大军惊慌失措之际,郝萌的轻骑,从侧翼雪沟杀出。 银枪飞舞,眨眼之间,便挑翻了十架云梯。 而埋伏在另一侧的成廉,见时机成熟,率步兵推着包铁楯车冲撞,车头三棱铁刺扎进敌阵,鲜卑人的弯刀,砍在生牛皮包裹的楯车上,只是徒劳的留下道道白痕。 “退!!!” 左贤王拓跋扈见势不妙,连忙下达了后撤的军令。 初战,汉军,小胜! …… 正午时分,鲜卑大军,卷土重来。 这一次,左贤王拓跋扈没有轻敌,直接亮出了杀手锏。 鲜卑人最强的战力,具装铁骑,开始冲锋。 拓跋扈亲率三千连环马,每匹战马皆披双层牛皮甲,马鞍间以铁链相扣,如移动城墙般,碾过冰原。 ";放拒马枪!"; 韩浩令旗挥动,冰墙突然洞开百个缺口。 车胄率领的枪兵,半跪于地,七米长的特制马槊斜指苍穹。 第一排具装铁骑撞上枪阵,战马胸腔被洞穿的刹那,后排的骑兵,被铁链拖拽着,摔成血团。 “众儿郎,随我,杀!!!” 张辽率领的狼骑,如利剑出鞘,从侧翼切入敌阵。 雁翎刀,专斩马腿,失去坐骑的重甲骑兵陷在雪中,被并州轻骑的环首刀收割。 狼骑兵马鞍旁,悬挂的铜铃,此刻化作索命梵音。 “顶住!顶住啊!!!”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腹背受敌的拓跋扈,仓惶疾呼。 一场早有预谋的屠杀,即将开始。 …… 黄昏的太阳,在雪地上投下光晕。 “差不多了!” 从冰墙上,纵马跃下的吕布,所披的赤色大氅,如血旗翻卷。 方天画戟横扫之处,十七颗头颅,冲天而起。 胭脂火龙马突然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将一名鲜卑千夫长,连人带甲踏进冰层。 ";围住那红袍汉将!"; 拓跋扈目光一凛,声嘶力竭。 三十面青铜盾,组成龟甲阵逼近,却被画戟月牙刃卡住盾缘。 “破!” 吕布双臂筋肉暴起,竟将大半盾牌挑飞半空,盾阵霎时露出缺口。 臧霸的冰盾兵趁机突入,盾缘暗藏的尖刺划开敌人脚筋。 紧随其后的武安国,则是抡起紫金锤砸向冰面,蛛网裂痕中窜出的不是冰屑,而是臧霸预先埋设的,铁蒺藜。 鲜卑铁骑在冰面打滑,倒地后,又被暗器刺穿马蹄,顿时惨叫声一片。 …… 暮色降临时,鲜卑中军已然溃退。 曹性瞅准时机,一箭射断左贤王大纛,韩浩立即擂动二十四面夔牛战鼓。 潜伏在阴山峡谷的郝萌部,点燃火把,从高处推下了数百个,裹着狼皮的草球——在鲜卑人眼中,这分明,是无数恶狼,在俯冲而下。 “长生天在上……” 拓跋扈的眼神中,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面对溃散的鲜卑人,吕布没有追杀,而是突然勒马转向河道上游。 砰!砰!砰! 画戟,猛击冰面,一击,重过一击。 早被武安国凿松的冰层,轰然破碎。 上游积蓄的河水,裹着晶莹剔透的冰碴,奔涌而下。 溃逃的鲜卑骑兵,瞬间就被怒涛吞噬。 一炷香之后,无数冻成冰雕的尸首,保持着挥鞭姿势,顺流而下。 …… 是夜,八健将齐聚冰城。 张辽铁甲上,十二道刀痕皆在背后. 武安国的大锤,沾满脑浆。 曹性箭囊,空空如也。 …… ";此役,斩首三万,获战马五千。"; 车胄展开竹简,忽然停顿:";我军阵亡……四百七十人,多数是被马蹄践踏……"; 吕布一脸肃穆,解下佩剑,连剑带鞘,插入雪地,好似一座丰碑。 ";把鲜卑人的皮甲,剥下来,给阵亡弟兄……当裹尸布。"; 缓缓扫过战场,吕布突然又抓起一把带血的雪,塞入了口中,冰碴在齿间咯吱作响:“某,替这些汉家儿郎尝过了,胡人的血,是咸的!” 吞下这口血水后,吕布仰天长啸。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在吕布的带领下,已经足足上百年,未曾在塞外响起的口号,轰然响起,久久不息。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 月华如霜,大获全胜的并州大军,点燃篝火,开始传唱古老的战歌。 他们身后,冰墙上凝结的血珠,折射月光,恍若万千红宝石,镶嵌在了水晶长城之上。 阴山北麓的狼群,闻到了血腥,却只敢在三十里外,对月长嗥。 …… 第107章 灵帝归天天枢亮,何进诛蹇夺兵权(一) 帝疾笃,属协于蹇硕。硕既受遣诏,且素轻忌于进兄弟,及帝崩,硕时在内,欲先诛进而立协。 ——《后汉书?孝灵帝纪》 ————————————————————————————————— 中平二年,惊蛰夜。 德阳殿,东偏殿的青铜兽首,衔环叩出了三声闷响。 何后攥着金丝护甲的手,忽然一抖,胭脂盒里的朱砂,泼洒在了裙裾上,像极了几年前,王美人血溅椒房殿的模样。 “娘娘,陛下召见。” 宫女垂着头,广袖中,露出了小半截玄色衣角。 德阳殿的四角牛油烛,被穿堂风扫得明灭不定,汉灵帝斜倚在龙榻上,腰间玉佩缠着的不是常日里的赤金穗,而是一缕苍白的麻。 “陛下,夜已深,怎地还不歇息?” 何后低垂的眼睑,在摇曳的烛火里,好似碎成了两片寒潭。 榻前青铜漏壶的浮箭,正指着子时三刻。 灵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绣着金线云纹的袖口,渗出暗红血迹,像是腊月里未融的梅蕊。 “朕的病,是你让太医院开的药吧? 灵帝忽然抬眼,瞳孔里映着何后发间,那晃动的九鸾金步摇,淡淡道:“还有御膳房的鲈鱼烩,放了多少牵机散?” 何后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九鸾金步摇上的东珠簌簌发抖。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雨夜,王美人临咽气前,攥着她裙角的手,也是这样冰凉的温度。 那日,椒房殿外的梧桐叶被雨打落,粘在朱漆门槛上,像凝血的手掌。 ";陛下……"; 她膝行半步,玄色裙裾扫过汉白玉砖,";白日里……是永乐宫传下懿旨,说董太后想吃鲈鱼烩的.….."; ";住口!"; 灵帝突然掀翻矮几,青玉酒樽砸在柱础上,碎成齑粉。 漏壶里的夜漏,滴答作响,混着他喉间腥甜的喘息。 ";王美人临终前说,你赏她的安胎药里,有麝香!"; 灵帝猛然拽住何后的发髻,金步摇的长钗,划破了她的耳垂。 ";现在,轮到给朕,喝牵机散了,是不是?” 血珠子顺着何后的下颌滚落,在玄色裙裾上洇开红梅。 她忽然,低低笑起来。 何后鬓边散落的碎发,扫过灵帝手背,酥酥麻麻的感觉,让他下意识的,缩了缩手。 ";陛下,可记得光和三年春猎?臣妾的狐裘里,被缝了整包芫花?"; 殿外传来更鼓,第三声鼓响,惊飞檐角栖鸦。 灵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时何氏已经诞下刘辩,而王美人的肚子,却方有动静。 ";臣妾,不过是以其人之道..…."; 何后仰着脸,决然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青铜漏壶的浮箭,突然卡住,子时三刻的刻度,永远停在那里。 灵帝望着何后发间晃动的金步摇,忽然想起初次见她时,她在御花园扑流萤,发间插的,正是这支九鸾步摇。 那时的她,还不是皇后,只是个才选入宫的屠户之女。 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陛下,这萤火虫多像星星啊…… “阿?……” 灵帝眼神迷离,极是难得的,唤了一声何后的小名。 这声阿?,何后不知有多久,未曾听过了。 久到连她自己,都已经忘了,她还有个小名。 叫,阿?。 只不过,那久违的情愫,只是在何后眼中,一闪而过。 与曾经的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感比起来,现在的她,更想要自己儿子,坐上那张本就该属于他的龙椅! “陛下,辨儿,是嫡子!” 何后,仰着头,据理力争。 “放肆!!!” 灵帝勃然大怒,重重一脚,蹬在了何后胸口。 由谁,来继承汉室的国祚,没有人,能替他做主! 哪怕是现任太子的生母,他曾经真心宠爱过的皇后,也不行! “嫡子?” 灵帝不屑的望着墙角,那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的何后,冷漠道:“朕将你这皇后废了,嫡子,自然就变成协儿了!” “不!!!” 何后猛然抬头,声嘶力竭的吼道:“你不能这么做!” “凭什么不能?” 灵帝坐回龙椅,居高临下,不屑一笑。 “就凭你那,失了兵权的兄长?” 灵帝得意的,又是一笑。 不知为何,今晚的他,心情很是不错。 可能是因为蹇硕今早送来的奏报,说是西园八校,已然成形。 又或是董后差人来,说是协儿写出来了第一篇赋,等着明日,亲口念给他听。 “为什么……” 见到灵帝一副大局在握的做派,再一想到自己那失了军权的兄长,何后面色惨淡,颓然瘫软在地。 “为什么?哼!” 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灵帝,此刻的心情,真的很不错。 他不介意在废掉地上这个女人的皇后头衔之前,再多说上几句话。 “要怪,就怪你那没脑子的兄长!” “什么?” 何后闻言一怔。 被她倚为最大助力的兄长何进,怎么会是害她儿子当不了皇帝的元凶? “他身为外戚,却不知天高地厚,与那帮世家大族,搅和到了一起!” 灵帝说起何进,心情不由转差了一些。 “陛下是说……” 何后倏然一惊,尖声道:“他这是……当了士大夫的枪?” “哼!” 灵帝不答,但何后一看他的样子,便明白,她没猜错。 “陛下为何不早说?” “早说?” 灵帝怒道:“封他当大将军前,朕就私下找他说过!若不是你家是屠户出身,又怎么轮得到,去做那大将军的位子!” “那他……” “可他,却想要当霍光!” 灵帝重重一拍龙案,突然咆哮道:“不!他这是,想要当王莽!” “……” 何后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多曲折。 “朕,还要谢谢你!” “什……什么?” 大受震撼的何后,迷茫的,望向灵帝。 “若不是你,鸠杀了王美人……” 灵帝冷漠的说道:“朕也不会下定决心,要改立协儿为储君!” “鸠杀了……” 何后突然反应过来,骇然道:“那他……若登基,就没了外戚!陛下……是想避免外戚,与宦官争权!” “现在才想明白,太晚了!” 灵帝眼中,精光一闪,冷冷道:“当年……你若没有发现那包芫花……辩儿的储君之位,朕,应该不会去动……” “什么?!!!” 何后浑身一震,惊恐万状。 “那包芫花……” …… 第108章 灵帝归天天枢亮,何进诛蹇夺兵权(二) 进乃使黄门令收硕,诛之,因领其屯兵。 ——《后汉书?何进传》 ————————————————————————————————— 德阳殿的灯影里,飘着血的味道。 灵帝的手指,划过白玉镇纸,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了何皇后颈后的温度。 诏书上的朱砂,在烛火下凝成红字,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甜。 “陛下,该添墨了。” 张让佝偻的背脊,在纱帐上,投下了扭曲的影子。 他捧着歙砚的姿势,像捧着一颗人心,指尖沾着点点朱砂,在研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灵帝,没有抬头。 他正专注地,写着废后诏书的第四十七个字。 可他的狼毫,突然没由来的,在";赐一丈红";的,";红";字上,顿住了。 朱砂,在宣纸上晕开一朵血花,像极了那年,王美人在咽气前,呕出的那口血。 “张让,你磨墨的手脚……比平日慢了三分。” 灵帝皱眉,像往常一样,只要心情不好,迁怒一下身边的奴才。 便很快,就能让自己高兴起来。 青铜灯台,爆出灯花,张让的脸在明灭间裂成两瓣。 左边,灯火下,还是那个谄媚的老奴。 而右边,阴影里,却好似浮出了诡异至极的狞笑。 ";老奴年迈手抖,陛下恕罪。"; 灵帝想笑,可他的瞳孔,突然收缩。 他发现自己握笔的右手,正在发麻,从指尖蔓延的寒意像条毒蛇,正顺着经络游走全身。 他仿佛看见,诏书上的朱砂字迹,开始扭曲,化作无数猩红小蛇,正在纸面游走。 ";狗奴才!你.…..在墨里加了什么?"; “陛下,可记得西域进贡的牵机引?无色无味,遇朱砂……则成剧毒!” 张让直起佝偻了二十年的腰,影子突然暴涨,好似要将整座寝宫,笼罩在黑暗之中。 “牵机引?” 灵帝一怔,喃喃道:“不是牵机散?” “牵机散,见血封喉!但有异味……” 张让侃侃而谈的样子,哪还有方才的谨小慎微。 只见他傲然道:“牵机引,无色无味,每日添在安神汤里,六个月,方能见效!” “那鲈鱼烩里的牵机散……” 灵帝很是想不通,这些要谋害他的人,既然有了无色无味的牵机引,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去用那明显有异味的牵机散。 “桀桀桀……” 见到灵帝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张让,笑了。 笑的,肆无忌惮。 好不容易笑够了,张让轻轻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很是善解人意的,揭晓了谜底。 “若不是老奴请皇后,时不时的,找人下一些乱七八糟的毒,然后再由老奴安排人去试毒……陛下,又怎会只喝,由老奴亲手奉上的汤羹哩……” “你……” “陛下啊……” 张让笑意吟吟,轻声道:“这半年里,老奴的徒子徒孙,都快用光了……所以呐,陛下是时候,上路了……” “狗……东……西……” 龙榻四周的鲛绡帐,无风自动。 灵帝猛地掀翻案几,镶金诏书,如折翼之鸟坠落。 他很想喊侍卫,却发现喉咙里,如今只能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张让从袖中,掏出了一柄匕首。 刃身刻着龙纹,却比真龙的爪子,更锋利——这原是灵帝,赐他防身的西域贡品。 ";皇后娘娘,托臣带句话。"; 匕首,贴上灵帝颤抖的喉结,张让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轻轻道:";她说陛下……总爱在交欢时,咬她的……这个习惯...…很不好……"; 最后的那个好字出口时,张让手中的刀刃,已没入三寸。 血,溅在废后诏书上,把何氏二字,染得愈发浓艳。 灵帝的手,抓住张让的官袍,金线绣成的云纹,握在掌心,他却再无力气,撕碎这虚伪的祥瑞。 更漏里的水滴,停了。 张让抽出匕首时,带出一串血珠,在月光下,划出了完美的抛物线。 他掏出一方雪白丝帕擦拭刀刃,帕角绣着半朵牡丹——与何皇后常用的那方,一模一样。 殿外,传来三声夜枭啼叫。 张让将染血的诏书凑近烛火,看那些毒杀亲子的罪状在火焰中蜷曲成灰。 “你是忠于朕的……不该杀朕,不该的啊……” 许是伤痛,又许是回光返照,让灵帝又短暂的,恢复了出声的能力:“朕……明明还有……五年阳寿啊……” 只不过,灵帝的声音,实在太小。 张让,只听清了前半句。 “不该?笑话!” 张让俯身贴近灵帝耳畔,声音轻柔如情人间的呢喃。 ";这德阳殿,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砖,每块砖缝里,都塞着秘密。但最肮脏的那个秘密…...就是陛下你,亲手喂熟的狼崽子啊……"; “朕……不甘……” 弥留之际的灵帝,根本没有心思去听张让说什么,只是瞪着一双空洞的双眼,无神的,盯着虚无处。 近在咫尺的张让,却是没有发现,灵帝的身上,正在发生着一件,匪夷所思的怪事。 有一道要比夏至日正午的太阳,还要亮上几分的星光,冲天而起! 待灵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同时,那耀眼无比的星光,直入天际,转瞬即逝! 五更梆子敲响时,张让,正蹲在龙榻边整理灵帝的衣襟。 他抚平那些金线蟠龙纹的手法,竟带着诡异的熟练,与温柔。 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曙光,刺穿窗棂时,老宦官对着铜镜,练习了无数遍惊恐的表情,直到眼角,又挤出两滴浑浊的泪。 ";陛下——驾崩了!!!"; 这声哀嚎,惊飞了德阳殿顶的乌鸦。 黑羽纷落,如丧纸。 其中一片,飘进尚未燃尽的火盆,在焦糊味中,化为了一缕青烟。 张让望着那缕轻烟,森然一笑…… …… 一日后,大汉天子,孝灵帝陛下归天的消息,传至汝南。 整日在书房里参悟七星灯奥秘,却始终不得其法的许劭,望着那昨日突然又变亮一颗星的青铜古灯,若有所得。 “难道说……” “张角……是摇光……” “灵帝……是天枢……” …… 第109章 灵帝归天天枢亮,何进诛蹇夺兵权(三) 帝本侯家,宿贫,每叹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为私臧,复寄小黄门常侍钱各数千万。常云:“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 ——《后汉书?张让传》 ————————————————————————————————— 雨。 冷雨。 敲打着南宫的铜驼,就像在敲打着,一副生了锈的锁。 张让的白玉扳指,在灯下泛着青芒。 他正在数,整整三十箱的,大金砖。 每数一根,郭胜的喉结,就滚动一次。 大将军府制! ——这些金子,本该躺大将军府的,密库里。 “马吃了巴豆,会拉稀。” 张让突然说。 郭胜的手,僵在了半空。 啪! 宫灯,爆了个灯花。 “宫墙上的青苔,比龙椅,更懂人心。” 张让用金砖挑开窗棂,雨丝,立刻在青砖地上写满密文。 郭胜眼神一凛。 透过缝隙,他看见西园军营方向,闪过三点萤火。 他知道,张让这不是闲谈,就像他知道,蹇硕在西园里藏的,从来不是棺材。 那些五寸厚的柏木板,足够挡下,三百支弩箭的齐射。 而棺中,则藏着三百支劲弩! …… 子时三刻。 董承的靴底,沾着些黄色粉末,快步走进了大将军府。 “办好了。” 他恭敬一礼,轻声道:“混在豆料第三层。” 何进,在擦剑。 剑,是天子赐的,但擦剑的丝绸,来自椒房殿。 他忽然问:“铜驼转向时,影子会变长几寸?” 董承,瞳孔微缩。 他想起张让今晨送来的密函上,末尾依稀,画着扭曲的铜驼影。 “影子杀人,要比剑快。” 何进走到廊下,将剑,伸入了雨中。 他阴恻恻的,笑了。 “但是剑在手,影子,又算个屁……” 原来,大将军的剑锋,连雨幕,都能割开…… …… 火。 蹇硕第一次,觉得火是冷的。 当他冲进永巷时,两侧的高墙上,突然伸出二十根铜管。 桐油,顺着蟠螭纹,流到他铁甲上时,他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最毒的杀局,往往带着棺材铺的桐油香。” 瓦檐上的黑影说。 蹇硕的剑,在抖。 他不是怕火,而是怕这句话——当年他给王美人的安胎药里,放麝香时,一旁的张让,也说过同样的话。 墙头,左丰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你没发现么,你棺材里藏的弩机,弦松了,射程,要比宫墙矮了三尺。” 蹇硕的三百亲卫,开始惨叫。 他们带着马粪的铁靴,踩在桐油上,像踩进沼泽的兽。 蹇硕突然明白了,那些曼陀罗粉的真正用途——不是杀马,而是让马粪,格外易燃。 “你看过,卯时的铜驼么?” 左丰抛过来一颗巴豆,笑咪咪道:“影子,正好指向西园密道。” 当火舌,舔上蹇硕的披风时,他听见了笑声。 笑声,来自三丈高的宫墙。 墙头正在滴水,冲掉了最后一块,掩饰铜管的朱漆。 …… 血。 蹇硕的血,很稠。 稠得,像化不开的漆。 当他倒在柏木棺材上时,棺盖突然翻开。 “活人,躺在了不该躺的地方。” 左丰一撇嘴,意有所指的,叹了一口气。 “就像野心,总爱藏在忠义后面。” 远处传来钟声。 寅时的钟,本该敲五响,今夜,只敲了三响。 雨,更急了。 柏木棺,开始渗水。 不是雨水,是盐水。 左丰知道,这又是张让的手笔——盐水,会让伤口永不结痂。 就像权力,会让伤口永远新鲜。 …… \"大将军到……\" 当何进佩剑,径直踏入椒房殿的瞬间,何后面前的十二道珠帘齐震。 “十常侍,该一并杀了!” “不!” 何后想都没想,直接给出了自己意见。 “别忘了,没有他们通风报信,里应外合,你,我,还有辩儿,没有一个人,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何后的声音,尖锐,刺耳,还带着一丝,后怕。 “斩草,得除根!” 何进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咄咄逼人的样子,完全没有当臣子的自觉:\"活着的阉狗,会咬人。\" 珠帘后的金步摇,突然晃动。 何太后猛然起身,裙裾扫落案上竹简:\"西园八校尉的兵符,够你杀尽洛阳城的狗。\" 她染着蔻丹的指尖,透过珠帘,颤抖着,指向了自己的兄长:\"但杀完狗的狗,往往会被主人忌惮。\" “你敢说我,是狗?” 身为何后嫡亲兄长,大汉王朝统管天下兵马的大将军,被人说成是狗,心比天高的何进,不可避免的出离愤怒了。 灵帝一去,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凌驾于他的头上? 新帝? 呵! 刘辩,只是他的外甥! 外甥,就得听舅舅的! 天经地义! “难道,不是么?” 何后收回了那根白玉如葱的手指,叹息道:“他没说错,你早就成了世家大族的狗!” “谁?谁说的?” 何进见自己一向计听言从的亲妹子,突然好似被人蛊惑了般,一种比愤怒,还要难受百倍的情绪,笼罩了全身。 “张让!一定是张让这个狗奴才!” 何进能猜到的答案,有,且只有一个。 张让! 只有张让,才会这么操控人心! “兄长……” 就在何进转身,急不可耐的,就要去诛杀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时。 何后,叫住了他。 “不必多说!” 杀心已起的何进脚步一顿,却未转身,只是冷冷回了一句:“张让,我杀定了! “大将军,可知晓?” 对于嫡亲兄长的一意孤行,何后出人意料的,不再动怒,而是悄然间,换了一个称呼。 “有话就快说!” 被杀意冲昏了头脑的何进,并没有察觉到,这是第一次,亲妹子以大将军,来称呼他。 “你杀的,不是十常侍……\" 何后点燃了一支檀香,幽幽道:\"而是我们母子,最后的……保命符……\" “……所以,你若敢擅动,哀家,饶不了你!” 殿外,惊雷炸响。 “你……” 何进倏然转身,像是头一次,才认识自己这个,素来没什么主见,任由他摆布的,亲妹子。 “现在,给哀家,滚出宫去!” 透过珠帘,那根涂着丹寇的玉指,指向了殿外。 这一次,这根修长白晰的手指,很稳,很坚定。 而何进握剑的手,这一刻,却是微微的,在颤抖。 大将军的剑,终究是没能出鞘。 当他迈着失魂落魄的步子,走出椒房殿时,雨下的,更大了。 没带雨具的他,被淋的,浑身尽湿。 狼狈的,像一条狗。 落汤狗。 …… 第110章 大将军谋诛宦坚,董卓进京乱世至(一) 进乃白太后,请尽罢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进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 ——《资治通鉴?卷五十一》 ————————————————————————————————— 七日后。 何进带着满身的酒气,与未干的血迹,再一次,踏入了椒房殿的殿门。 他的玄色朝服下摆,沾着几滴暗红,那是方才在宣室殿前,杖毙几个不开眼的小黄门时,溅上的。 ";大将军,到……"; 凄厉的唱名声,在九重宫阙间回荡,像是被掐住脖颈的夜枭。 何进在椒房殿前驻足,抬头望见檐角铜铃,在晚风中摇晃。 七日前新换的素纱宫灯,在暮色中泛着惨白。 先帝驾崩,不过方七日。 这座宫城,已换了人间。 “大将军!” 珠帘后,传来清冷的女声。 何太后执玉梳的手,顿了顿,皱眉道:";你身上,有酒气,也有……血腥气……"; 何进掀袍,打着酒嗝,踞坐在了,锦茵之上。 青铜熏炉,腾起的青烟,模糊了他的面容。 ";方才,处置了几个妄议朝政的阉竖。";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字,指节叩在漆案上发出闷响:";臣,奏请太后,尽罢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 “放肆!” 透过无风自动的珠帘,何进可以看到自家妹子,头上那十二旒冕上的东珠,在阴影中泛着冷光。 ";中官统领禁省,是孝武皇帝定下的规矩!高祖斩白蛇时,这些阉人,就在未央宫洒扫了!"; 殿外忽起骤风,卷着几片枯叶,扑在茜纱窗上。 何进盯着妹妹凤履上颤动的珍珠,不知为何,竟想起十多年前,在宛城屠肆,这个蹲在血水里洗猪肠的小妹,总要把最细的肠子,绕在指间把玩。 烟雾缭绕,何进眼角微红,下意识的,伸手拨开熏炉,青烟倏然散乱。 “宦坚横行,十常侍搅的天下民不聊生!若为兄……若臣,将声名狼藉的阉人尽除,定能在士人中建立威望!将来……青史留名,也未尝不可!” “所以,大将军就要把他们,都杀光?"; 何太后猛地起身,十二幅湘裙扫过金砖,腰间组玉佩撞出清越声响。 ";先帝梓宫尚在德阳殿,你就要逼哀家,与那些士大夫楚楚共事乎?"; 她刻意模仿着兄长的洛阳官话,尾音,却带着南阳乡音的颤抖。 “阿?……” “放肆!” 何进刚开口,却被无情的打断。 “陛下归天,这世上,便再无一人,可唤哀家阿?!大将军,自重!” 珠帘后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 何进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沉默的,摩挲着剑柄上缠的犀牛皮,忽然想起昨日袁隗府上那局六博——当他掷出枭棋时,太傅袖中落出的竹简上,分明写着";窦武";二字。 大将军,窦武! 窦武没做成的事,他何进,莫非……也同样做不成么? 不! 他何进,绝对不会是窦武! 他,是要比肩霍光的存在! 待除尽了宦坚,麒麟阁功臣谱上,理当有他何进的一个位置! 何进,心潮澎湃。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 建宁元年的血,到底还是渗进了,中平二年的砖缝。 “太后,该用膳了。” 一声阴柔的嗓音响起,容貌俊秀到,让何进都为之侧目的左丰,躬身入内。 “大将军,哀家吃素,就不留你用膳了,请回吧。” 何太后给出的理由,很苍白。 但勉强还算是理由,多少给她这个醉醺醺的嫡亲兄长,大汉王朝的大将军,一个台阶下了。 何进默然起身,腰间的玉具剑,撞上熏炉,扫出了一片狼藉。 ";臣,告退。"; 殿前失仪的何进,没有告罪。 只是,告退。 在极冷漠的,丢下一句话后,何进转身,昂首阔步,扬长而去,没有一丝丝的留恋。 他大步流星,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宛如一条横亘在宫道上的蜈蚣。 暮色渐浓时,北宫东观传来凄厉的鸦啼。 何进站在了复道拐角,望着大内禁宫连绵的飞檐。 那些金漆鸱吻,在暮色中张牙舞爪,像极了张让他们,对他这个汉室大将军的无尽嘲弄。 “啐!“ 重重的,朝着宫门,何进很是失仪的,吐了一口浓痰。 “张让,你们完了!” 门口的禁卫,视而不见。 而于无人处,衣角一闪,一个瘦小的身影,飞快的朝德阳殿的偏殿,飞奔而去。 …… 翌日,大朝会。 何进的皂靴,刚碾过嘉德殿前的青苔。 ";大将军,接旨……"; 张让的嗓音,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青砖。 何进按剑的手,顿了顿。 晨光穿透雾霭,照亮诏书边缘的蟠螭纹——这分明是天子诏的规制! 可九岁的少帝,此刻,应在东观听太傅讲经。 他的余光,瞥见阶下小黄门们,垂落的袖口,那些锦绣堆里隐约闪着,铁器的冷光。 ";臣何进.….."; 何进不动声色,却是暗中提高了警惕。 可就在他单膝触地的瞬间,铜鹤香炉突然倾倒,滚烫的香灰,劈头盖脸的,全扑在了他蟒袍上。 张让的诏书落地展开,绢帛上,竟是一片空白! 殿门轰然闭合的巨响中,四十名持斧钺的黄门令,从屏风后涌出。 何进暴起拔剑,玉具剑的寒光劈开浓雾,最前排的宦官颈间喷出血虹。 温热的血珠,溅在蟠龙柱上时,他听见宫墙外传来董承的怒吼。 ";阉奴,安敢……"; ";屠沽之辈!"; 张让尖笑着,退到金柱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淬毒的短刃。 ";大将军,当年在宛城杀猪,可想过有朝一日,你也会变成案上肉?"; “就凭你们几个歪瓜裂枣……” 何进的后背,撞上冰冷的殿门,剑锋扫过扑来的宦官喉管。 “也想要本大将军的命,做梦!” 何进长剑挥舞,面无惧色。 ";何进!"; 赵忠的尖叫刺破殿内混战,";看看这是谁!"; 两个小黄门,从后殿拖出个挣扎的宫装妇人,何进目眦欲裂——那竟是他嫁与光禄勋的嫡女! “狗贼!!!” …… 第111章 大将军谋诛宦坚,董卓进京乱世至(二) 进新贵,素敬惮中官,虽外慕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 ——《资治通鉴?汉纪五十一》 ————————————————————————————————— “啊!!!” 剑势微滞的刹那,斧刃砍进了何进的右腿。 何进踉跄跪地,玉具剑脱手,插进了殿前的砖缝。 而那把沾血的利刃,带着破空声,划向他咽喉时,他猛地抓住对方手腕,生生将那宦官的手骨捏碎。 “想杀我?做梦!” 拎着那惨叫连连的宦官,何进摸出靴中暗藏的牛耳尖刀,反手噗嗤一声,便捅进了那倒霉蛋的心窝。 何进杀人,与杀猪一样。 都很拿手。 落他手里,甭管是人,还是猪,别无二致。 只需一刀,一刀毙命! 说实话,比起华而不实的玉具剑,何进打心底觉得,使起杀猪的牛耳尖刀来,更得心应手。 “何进,放下刀,束手就擒吧!不然的话……” 张让眯着眼,阴恻恻的,将手中淬毒的短刀,抵在了何进嫡女的脖子上。 “放下刀?啐!” 何进抹去脸上的血水,恨恨啐了一口唾沫,骂道:“那还不是任凭你这阉狗宰割么?” 奋力挥刀,逼开身前几个心生惧意的阉人后,何进望了眼张让刀下惊恐万状的嫡女,咬紧了后槽牙。 虽然身处险境,但他的脑子很清醒。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自己这唯一的嫡女,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若他真是傻呼呼的丢下刀,那结果只有一个。 所以,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嫡女,他都得拼下去。 拼! 拼命! 只有拼下去,才能拼出一条活路来! 何进倒还想拼下去,去把命挣回来。 可是有人,却不想再给他这机会了。 “阿兄……” 一身素缟宫装的何太后,带着复杂的神情,自大殿中,款款现身。 “你?……是你!……” 只是短短的,三个字,便很好的展现了,何进极其复杂的心路历程。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不可置信,到愤怒,到失望,到颓然…… 当啷一声。 那把一入洛阳,便从不离身的牛耳尖刀,从何进手中滑落在地。 “为什么?” 何进明白,他今天绝无幸免之理。 因为他看见了亲妹子身后,鱼贯而出的一群阉狗。 而这些狗奴才手上,有劲弩! 何进丢下刀,不为别的,只为问一句为什么。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嫡亲兄长与阉人之间,他那素来亲厚、听话的妹子,会宁愿选阉人,也不选他这个血脉相连的兄长。 但很可惜,他注定是得不到答案了。 何太后漠然的望着一脸不甘,满怀愤懑的兄长,一言不发。 “阿?……” 何进见亲妹子不语,还当是有了回旋余地,心中一喜,便想以亲情为码。 却不知,他这一声阿?出口,却弄巧成拙,反倒是成了他的催命符。 “哀家早说过,这世上,无人再可唤这两字!” 何太后原本微蹙的眉头一展,像是终于走出困境,做出了某种决定后的畅意。 “收拾干净,哀家,闻不得血腥气。” 淡淡的吩咐了一句,何太后转身入殿,不带有一丝丝的留恋。 “嗻!” 左丰一躬身,扶着何太后入了殿门。 “贱人!贱人……” 何进哪还不知道,他已经彻底的,被自己一手扶植的亲妹子给抛弃了。 只见他一边放声嘶吼,一边俯身,想去拾回那把牛耳尖刀。 此时的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世上呐,除了手中的刀,谁都不值得信任。 但很可惜,丢下刀容易,再想捡起来,就难了。 “放!” 张让见自己的干儿子,已经轻轻阖上了殿门,便再无顾忌。 在一刀割破何进嫡女的喉咙同时,狞笑着,急不可耐的,喊出了早就在嘴边的那个字。 嗤嗤嗤…… 这些蹇硕留下来的劲弩,早就绞新较好了弦,十步之内,足可射穿七张水牛皮! 何进虽壮,可也是肉体凡胎。 在数十把劲弩,射出第三轮齐射后,他整个人,如泻了气的猪尿孵一般,瘫软在了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而他的手,离那把闪着幽光的牛耳尖刀,尚有七寸。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何进圆瞪的双眼,没有去看自己的嫡女,也没有去看亲妹子的方向,而是始终不离那把连睡觉都不离身的牛耳尖刀。 但奈何,七寸。 便是咫尺天涯! 何进喉头咕咕作响,却是无力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而他眼中的神彩,渐渐的,黯淡了下去。 \"逆臣,伏诛!\" 张让踩上何进的脊背,将那硕大的首级,按在了龙纹青砖上,他手中淬毒的短刃,不知何时,已然换成了一把明晃晃的斧钺。 斧刃落下的刹那,晨雾突然被朝阳撕开,一缕金光,正照在溅血的御道。 与此同时,宫门轰然洞开,浑身血迹的董承,领着一票体格雄壮的士卒,正欲不顾一切杀进禁宫。 “何进谋逆,已然伏诛!尔等,莫不是想陪葬么!” 张让一扬手,将何进的首级,掷于阶前,怒目而视。 而他官袍的前襟后摆,无风自动。 那颗头颅,在董承面前弹跳两下,双目怒睁的方向,恰好,是德阳殿方向。 董承望着何进的首级,面色阴晴不定。 “退!” 数息之后,在张让看似有恃无恐,实则忐忑到极点的眼神中,董承一挥手,喝出了一个退字。 霎时间,如狼似虎的北军将校,在董承的率领下,走了个干干净净! “呼……” 在董承那伙人的身影,消散过后超过了三十息,浑身酸软的张让,方才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瘫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的左手边,躺着的,正是何进那无头尸身。 “闭宫门……快……闭宫门……” …… 何进授首的那一刻,六百里外的渑池,董卓突然勒住嘶鸣的西凉马。 他抽动着高耸的鹰鼻,冷冷的望向洛阳方向,铁甲外的狼皮大氅,无风自动。 他身后地平线上的乌云,正在积聚,像极了宫门底下,漫开的血渍。 …… 第112章 大将军谋诛宦坚,董卓进京乱世至(三) 进部曲将吴匡、张璋,素所亲幸,在外闻进被害,欲将兵入宫,宫阁闭。让等……将太后、天子及陈留王,又劫省内官属,从复道走北宫。 ——《后汉书?何进传》 ————————————————————————————————— 残阳,将洛阳宫墙染成血色时,何苗的战靴踏上了朱雀门前的白玉砖。 三千大将军府亲兵,在何进心腹吴匡、张璋的统领下,整齐的列阵于宫门前,弓弦绷紧的吱呀声,此起彼伏。 何苗望着宫墙上,那飘动的黄罗伞盖,嘴角扯出冷笑——那些阉人,竟敢把皇帝架在箭垛后,当肉盾! ";放!"; 随着何苗手中的令旗劈落,三架床弩同时嘶吼。 丈许长的铁箭,裹着火星撞上宫门,精钢包裹的楠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城头突然亮起数十盏灯笼,段珪那张白净的脸皮,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何将军,这是要弑君吗?"; 何苗就着亲兵手里的火把,烈焰,在他眼底跳动。 ";我兄长尸骨未寒,尔等阉竖,倒学会忠君爱国了?"; 话音未落,城头突然泼下了漫天黑雨,刺鼻的油腥味,扑面而来。 ";举盾!"; 何苗瞳孔骤缩,大声厉喝。 很可惜,待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火箭,如流星坠落,护城河里瞬间,腾起了冲天火浪。 最前排的刀盾手,化作人形火把,惨叫声撕破夜空。 何苗被亲卫扑倒在地,后脖颈传来皮肉焦糊的气味。 他反手抹了把脸,掌心里,尽是粘稠的血与油。 ";撞!给老子……撞啊!!!"; 二十名赤膊力士,举着包铁巨木,冲向宫门。 城头箭雨更密,力士们接连倒地,但后继者立刻补上缺口。 当第五波人倒下时,宫门终于轰然洞开。 一脸狰狞的何苗,拔出佩剑,剑锋直指丹墀。 ";诛杀十常侍者,赏千金!!!"; 刹那间,喊杀声,震得琉璃瓦,簌簌作响。 阉人的宫袍,与西园军的绛袍,绞作一团,数不尽的残肢断臂,在汉白玉台阶上滚落。 何苗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踩着血泊,拾级而上,忽然瞥见段珪的腥红披风,在回廊转角一闪而过。 “追!莫让阉狗,挟持陛下!"; 穿过三道月门,血腥味,突然淡了。 何苗在太液池畔止住了脚步,池中倒映着熊熊火光。 对岸假山后,传来了孩童的啼哭声,他心头一跳——那分明,是少帝的声音。 ";将军小心!"; 一名眼尖的亲卫,突然将何苗扑倒。 三支弩箭,擦着铁盔飞过,钉入了池畔的柳树,震落了漫天飞絮。 假山洞穴中,寒光连闪,数十名小黄门持刀冲出。 这些平日低眉顺眼的阉人,此刻状若疯虎,竟然用肉身来阻挡刀剑。 何苗挥剑砍翻两人,温热的血浆,溅进嘴里。 他吐了口血沫,突然听见段珪尖利的笑声,自山洞传出。 ";何家竖子!你兄长的首级,还在嘉德殿梁上,悬着哩!"; 噌!!! 何苗的剑锋,猛地砍向石壁,迸出了点点火星。 他额角青筋暴起,正要不管不顾,直接冲入山洞,却被一众亲卫牢牢抱住。 ";将军,快看!"; 东北角腾起滚滚浓烟,竟是……椒房殿方向! 何苗浑身发冷——那,是何太后的寝宫。 段珪的狂笑,愈发刺耳。 ";何太后凤体贵重,此刻,说不定正与张常侍,品茗对弈哩!"; “将军,怎么办?” 吴匡凑近何苗,低声询问。 方才在宫门口,误中了段珪的奸计,消耗实在太大,三千大将军府亲兵,如今只剩一半都不到。 而那段珪所在的假山洞里,指不定还有多少的埋伏陷阱。 身为何进的心腹之人,吴匡倒不是怕。 而是与追杀段珪相比,吴匡更愿意做的,是去诛杀张让! 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害了何进性命的,是张让,而不是段珪! 何苗此时,陷入了天人交战。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马上追上段珪,去夺回少帝。 毕竟,功大,莫过于救驾! 况且,少帝,亦是他外甥! 何进能当大将军,凭什么他何苗,就当不得? 只不过,吴匡一众将士的心思,全部都写在了脸上。 什么段珪,什么天子,全都不如替大将军何进报仇雪恨,来的重要! 何苗沉着脸,扫视了一圈吴匡等人的神情,心中不免暗叹了一声。 何苗,终不是何进…… 罢了! 心有不甘的,瞪了一眼那,假山黑洞洞的洞口,何苗一咬牙,妥协了。 “走吧,去椒房殿!” 吴匡闻言,握刀的手一松。 “众将士听令,去椒房殿,杀张让!” “杀张让!” “杀张让! “杀张让!” …… 穿过烧塌的游廊时,瓦砾堆里,突然伸出一只血手。 何苗闪避不及,被那血手一把抓住脚踝。 吓得惊慌失措的何苗,连忙挣脱,待定睛一看后,不由的长出了一口气。 那不过是,奄奄一息的,宫女! 可这宫女的话,却又让何苗才落回肚子里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太后...…太后被吊在了...…"; 话未说完,一支弩箭,贯穿了她的咽喉。 ";有埋伏!散开!快散开!"; 吴匡话音未落,两侧宫墙轰然倒塌。 烟尘中,冲出二十余辆战车,车辕上绑着浸油的茅草,竟是以人命为引的,火攻阵。 何苗这边的亲卫队,瞬间被火海吞没了大半,损失惨重。 何苗滚落在地,左肩铠甲,被火油黏住,皮肉滋滋作响。 他挥剑斩断甲绦,眼神一凛。 他眼角余光中,却见火光里,走来一个雄壮到耸人听闻的身影——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九尺,膀大腰圆的蒙面巨汉! 而此人手中,竟提着何太后的,金步摇! “你……是何人?” 何苗很明智的,没有贸然发起攻击。 蒙面巨汉随手,将步摇掷入火堆,一双巨眼里泛着冷光。 ";何大将军进宫诛宦时,可曾想过,自己的妹妹,竟会站在阉人一边?"; 他突然狂笑起来,声音像钝刀刮过陶罐:";不过,好在你们何氏兄妹三人,今夜……倒是能团聚了!"; “什么?!!!” …… 第113章 大将军谋诛宦坚,董卓进京乱世至(四) 卓远见火起,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少帝在北芒,因往奉迎。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卓与言,不能辞对;与陈留王语,遂及祸乱之事。 ——《后汉书?董卓传》 ————————————————————————————————— 残月如钩,悬在洛阳城头。 精壮魁梧,但已不见臃肿的董卓,勒马立于高坡,铁甲上凝着露。 西凉军列阵如墨,三千精骑的呼吸凝成白雾,在夜色里,起伏如浪。 他望着洛阳城中的火光,嘴角扯出了一道深刻的,刀疤般的笑纹。 “主公,时辰差不多了。” 贾诩策马上前,声音轻得,像枯叶坠地。 董卓没有回头。 他记得,上一世,也是这般。 何进的头颅悬于嘉德殿,何苗杀入宫中,袁绍在宫外放火,段珪劫了少帝与陈留王去了北邙山…… 唯一不同的,是他西凉铁骑的马蹄,早已提前了三个时辰,便踏碎了北邙山的薄雾。 “等着吧……” 董卓扭了扭脖子,幽幽道:“该来的,迟早都会来……” “是!主公。” 贾诩恭声退后,望向董卓雄壮背影的眼神里,若有所思。 漫长的等待中,董卓无聊的,打了个哈欠,脑海里,前世记忆如走马灯掠过。 何进的愚蠢,袁绍的优柔,那些王公贵胄在朝堂上,虚与委蛇的模样,还有后宫中,那些白花花的身子…… 这一次,他要让洛阳城,记住真正的西凉铁骑。 …… 北邙山脚,枯枝断裂声,惊起夜鸟。 少帝蜷在断垣下,龙袍沾满了泥浆。 陈留王解下大氅,覆在兄长肩头,九岁孩童的手指稳如磐石。 ";皇兄莫怕。"; 刘协的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智慧。 ";臣弟闻马蹄声,自西而来,当是勤王之师!"; 话音未落,黑潮,已漫过山脊。 董卓的战马人立而起,铁甲在月光下泛着青芒。 他俯视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忽然想起前世初见时,少帝也是这般涕泪横流。 而那个孩子…… 他的目光,扫过陈留王刘协挺直的脊梁,喉间发出了低笑。 ";臣,救驾来迟。"; 少帝的呜咽,混在夜风里。 董卓翻身下马,甲胄铿锵如金铁交鸣。 他故意让胸甲,沾着沿路叛军的血,浓烈的血腥气,随步伐扑面而来。 少帝猛地后退,玉冠撞在残碑上,珠串迸裂。 ";陛下的剑,何在?"; 董卓忽然发问。 陈留王向前半步:";乱军突至,侍卫持陛下佩剑断后。"; 刘协仰头直视董卓,眸中不见一丝惧色。 “原来如此……” 董卓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静待着下文。 在他的记忆里,刘协的表演,尚未结束。 做戏么,总要做全套的。 ";将军星夜驰援,功在社稷。待返洛阳,陛下当以未央宫武库名剑相赠。"; 刘协一边说着,一边朝少帝猛使眼色。 只不过,比刘协还大上好几岁的少帝,可没有这种急智。 笼络人心,不过是最粗浅的驱下之道。 但就是这种最基础的帝王术,却根本就没有人,好好的教过少帝。 何皇后,与董太后之间的差距,此时,在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身上,尽显无余! 董卓的指节,在铁护腕上叩响。 上一世,正是这句话,让他惊觉此子不凡。 此刻再闻,倒像是宿命回响。 他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刘协,单膝跪地,甲叶刮过碎石:";臣,谢过陛下赏赐。"; 篝火,噼啪爆响。 少帝缩在貂裘里瑟瑟发抖,陈留王却凑近火堆烤着面饼。 董卓解下酒囊痛饮,余光瞥见少年将烤暖的饼掰开,先奉与兄长。 ";殿下,不怕咱家?"; 他突然发问。 陈留王用树枝拨弄火堆,火星溅上衣襟,却面不改色:";将军甲胄,有七处新创,肩甲裂痕渗血未凝,当是两时辰内恶战所致。"; 他抬眼微笑:";怕的,该是叛军。"; “哈哈哈……” 董卓放声大笑,惊飞栖鸟。 他解下腰间,短刀掷入火堆,刀鞘顷刻焦黑。 ";好眼力!此刀名断水,随咱家征战十年。"; 火焰,舔舐着刀鞘上的错金纹路。 ";今日赠予殿下,如何?"; 少帝突然尖叫:";不可!武人凶器,岂能……"; ";谢将军厚赐。"; 少帝的惊呼声未绝,陈留王已握住刀柄。 灼红铁鞘,在他掌心滋滋作响,他仍是面不改色。 ";只是小王年幼,恐负神兵。待加冠之年,必以此刀,为将军猎虎。"; 董卓的嘴角,微不可察的一勾。 有意思! 五更梆子响时,贾诩从树影中转出。 这个日后被称为";毒士";的谋士,此刻还只是军司马。 他递上军情密报时,手指在";何苗余党尽诛";处,轻指了一下。 ";文和可知,何谓天命?"; 董卓当着少帝兄弟两人的面,忽然发问。 贾诩扫了一眼少帝与陈留王,垂首恭声道:";当在将军马蹄所向!"; “好!哈哈哈……好一个马蹄所向!” 董卓大笑叫好,笑的肆意狂放。 大笑之余,他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他想起了前世初掌大权时的狂喜,想起凤仪亭的环佩叮咚,想起眉坞城头最后的落日…… 这一次,他要让天命,真正握在自己的掌中。 ";传令三军。"; 董卓起身,铁甲震落晨露。 ";移驾,显阳宫!"; 显阳宫——那里曾是董太后居所。 一旁的陈留王,正在给少帝系紧披风,闻言之后,指尖微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贾诩凑近低语:";废立之事……"; ";不急。"; 董卓翻身上马,想起了少年握刀时,眼底闪过的隐忍与渴望。 ";好戏……总是要压轴的……"; 晨雾中,西凉铁骑如黑蟒游向洛阳。 董卓知道,此刻的南宫废墟里,应该挤满了想要勤王救驾的墙头草。 可那些公卿世族,并不会发现,棋盘,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模样。 嗯? 陈留王的车驾里,传来清越童声,竟是…… 西凉……小调? 董卓嘴角微扬。 这局棋,或许,要比上一世,要有趣得多…… …… 第114章 大将军谋诛宦坚,董卓进京乱世至(五) 卓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有废立意。 ——《后汉书?董卓传》 ————————————————————————————————— 四月初八,雨。 暴雨,砸在鎏金瓦当上。 董卓踹开椒房殿门的刹那,青铜灯树轰然倾倒。 三个小黄门尸首,横陈玉阶,血水顺着蟠螭纹渗入地缝,在董卓铁靴下,发出粘腻声响。 ";第七处,仍是没有……"; 贾诩的手,沾满血污,从梁柱暗格中,取出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紫檀匣。 ";螭钮金印、乘舆绶佩皆在,独缺……"; 他的指尖,经过仔细的抚过匣底凹痕后,他可以断定,那里或许…… 本该嵌着,方圆四寸的传国玉玺! “看来……被人捷足先登了!” 董卓重重一拳,砸碎了描金漆案。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五年后,也就是初平元年,他挟献帝迁都长安,孙坚趁乱得到传国玉玺时,洛阳城早已是焦土一片。 而今夜,宫中火起不过三个时辰,会有何人,能快过他的西凉铁骑? 上一世,那枚象征着皇家正统的传国玉玺,应该安然无恙的,就在这椒房殿才是啊…… 这是董卓有了上一世的记忆后,第二次,产生了失控的感觉。 第一次,则是是听到吕布,斩下了张角头颅的那一次。 …… 南宫废墟的青石板上,董卓的铁靴碾过半截龙纹玉璧。 贾诩举着火把,紧随其后,火光在断壁残垣间,忽隐忽现。 “第十二个!” 贾诩忽然蹲下,指尖在半截残躯上划过。 “与此前发现的十一具一样,一刀,两断!万人敌!” 贾诩武艺不高,但眼力,极其高明。 而与高明的眼力相比,更让董卓看重的,是他缜密的思路,与百无禁忌的行事手段。 有了上一世的记忆,董卓明白自己最大的缺陷是什么。 这也正是他将贾诩,从牛辅帐下,安排到自己身边,当随军司马的原因。 “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在少数……” 望着那整齐的创口,董卓微微皱眉。 一刀两断,连斩十二人。 凉州军中大将,华雄就能做到! 甚至,他也行! 所以,顺着这条线索,能找出真相么? 董卓做不到的,贾诩,却未必做不到! “首先,被杀之人,七个是何进的亲军,三个是宫中的禁卫,二个是阉人……” 贾诩顿了顿,刻意的,没有说完整。 有时候,当谋士的,就得给主公留一些反应的时间。 “文和的意思是……” 董卓略一思索,便接口道:“行凶之人,不是宫中的人,也不是何进的人!” “不错!” 贾诩平静的说道:“排除了这次宫变的当事双方,而此人又是难得一见的万人敌……那派出此人的主使者,必定是所图甚大!说不定……” “只要找出此人身份!便可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 董卓这次都不用思索,一下,就得出了结论。 “主公,英明!” 贾诩一拱手,极其顺滑的,就是一记马屁奉上。 “英明个屁!”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董卓虽然爆了粗口,但脸上的笑意,早就出卖了他内心的境况。 传国玉玺被人捷足先登的那点不快,早就在贾诩的这记马屁下,烟消云散! 有时候,顶级谋士的价值,不止是解决问题。 如何让主公,始终保持一个愉悦的心情,可能更重要。 “文和呐,接下来靠你了!” 董卓只是反应慢了点,人可不傻。 他明白,想靠眼前这点蛛丝马迹,就要找出那幕后之人,靠他董卓,那就是做梦! 这事,还得指望贾诩来! “是,主公。” 贾诩于一片废墟中,阖上了双眼。 自椒房殿一路至此,所有的所见所闻,全部都如走马灯般,一一浮现。 在他的脑海里,一个虚幻的身影,挥舞着一把锋锐的长刀,将沿路但凡敢阻拦他的人,一一斩杀。 而那些被斩成两段的人,倒地的位置,与现实中,竟是不差一分一毫。 别无二致! “东南方!” 待脑海里的那人,斩杀第十二人时,贾诩睁眼。 朝着东南,行出一百三十步,果不其然,又有发现。 “第十三个。” 贾诩闭目片刻,轻声道:“转正南!” 七十步后。 “第十四个。” 这次,贾诩都没闭眼,直接朝南继续又行了五十步。 …… “何苗!这是何苗!” 不待贾诩出声,一路跟着的董卓,眼神一凛,惊呼出声。 大将军何进之弟,车骑将军何苗,他还是很熟的。 只见此地横七竖八的,散落了一地的残肢断臂。 除了何苗,至少还有三四十个亲军将士。 看这些人的装束,级别都还不低,应该是大将军亲军中的精锐。 “这里,应该会有线索。” 贾诩眼神如电,一寸一寸的,扫过宛若地狱的修罗场。 突然之间,贾诩眉头一扬,快步来到何苗尸首跟前,俯身轻轻挪开何苗。 “主公,且看。” 贾诩长吁了一口气,微微一笑。 而他的背心,在长时间的脑力憔悴下,早已湿透,冷风吹过,凉的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突然,他身上一暖。 董卓的大氅已然团团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主公……” 贾诩身上暖了,连一向冰封的心,竟也极其罕见的,有了一丝松动。 “袁?这是个……袁字?” 董卓摆摆手,止住了贾诩的道谢,紧皱眉头,盯着何苗手指处,未写完的大半个血字。 虽然是未写完,但董卓不用多猜,已经基本上,可以肯定了。 那,就是一个袁字! “那究竟……是袁绍呢……还是,袁术呢……” 天下姓袁的,有很多。 可最出名的,却是有,且只有一个! 四世三公,汝南袁家! 而袁家之中,最值得怀疑的,是长子袁绍,还有嫡子袁术! “这很简单。” 见自家主公又陷入了两难,贾诩紧了紧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大氅,轻轻道:“谁不在洛阳,便是谁。” “着啊!……那……若是都不在呢?” 董卓闻言,先是眼前一亮,可马上又有了新的问题。 “那就……都杀了。” 贾诩抽了抽鼻子,不假思索的,给出了一个,很符合他行事风格的答案。 “好!!!这主意好哇!” 董卓闻言大喜,狞笑道:“宁杀错,勿放过!全给咱家杀喽!!!” 主从二人,相视一笑。 相得,益彰…… …… 第115章 大将军谋诛宦坚,董卓进京乱世至(六) 少尝游羌中,尽与豪帅相结。后归耕于野,诸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为杀耕牛,与共宴乐,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遗之,由是以健侠知名。为州兵马掾,常徼守塞下。卓膂力过人,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为羌胡所畏。 ——《后汉书?董卓传》 ————————————————————————————————— 正午时分,平乐观地牢。 董卓阴鸷的,盯着铁链上的左丰,沉默不语。 这可能是目前,他能找到的,唯一活着的椒房殿亲历者。 这厮残缺的左腿,早已经被西凉铁骑的马蹄,碾成了肉泥。 “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 虽然经过精心的医治,身受重创的左丰,已无性命之忧。 但他明白,他的命,早已经不在他自己的手里。 “想不到啊……咱家,又见到你这狗东西了……啐!” 董卓沉着脸,恨恨的,又是一口浓痰,吐在了左丰的两腿,嗯……一腿之间。 “董将军,小人自问,可没得罪过你。” 左丰很是想不通,为何这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西凉主将,一见自己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哩! 要知道,他那俊秀到极致的容貌,可是男女通杀的啊…… 这大汉南北,两座禁宫,不知有多少人,对他朝思暮想…… 啪!!! 重重的一个耳刮子,扇在了左丰脸上。 他那让无数的宫女,都为之痴狂的俊秀面皮,瞬间就肿起了老高。 “直娘贼,老子的女人,也是你这狗东西能染指的!” 董卓含糊至极的,嘟囔了一句。 “董将军,你说甚?” 本就虚弱不堪的左丰,又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昏昏沉沉,根本听不清董卓说了什么。 “老实点,落到了咱家手里,只有咱家问你的份,懂么?” 董卓望着那肿成猪头模样的左丰,一种亲手摧毁美好事物的变态快感,油然而生。 “懂!懂!懂……”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身受重创的左丰,自然不会自讨苦吃。 “咱家问你,何太后,为谁所杀?” 在董卓的记忆里,何太后,应该是在他决定废帝之前的前一晚,由他亲自动的手。 “蒙面巨汉!” 左丰不假思索,直接说出了答案。 只不过,他这答案吧。 说了,等于没说。 啪! 又是一记耳刮子,扇在了左丰脸上。 “你若无用,留着,也是浪费咱家的粮食……” 董卓阴鸷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视着左丰,好似下一刻,要动的就不是手,而是刀子了。 “颜良!是颜良!” 性命攸关,左丰不再保留,直接喊破了那蒙面巨汉的身份。 “哈哈哈……果不其然!” 听到左丰说出,那抢走传国玉玺的神秘蒙面巨汉,乃是袁绍麾下大将,河北四庭柱之一的颜良时,董卓爆发出了一阵震天般的大笑。 “你怎会……知道……” 左丰闻言,一脸骇然。 要知道,颜良不仅蒙了面,就连标志性的兵刃——吞天饕餮刀,都换成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西园制式环首刀! 按理来说,除了指使颜良的袁绍,普天之下,也只有他左丰,才知道这蒙面巨汉,就是颜良这个秘密。 “文和,出来吧。” 问出了想要的答案,董卓心情大好。 “是,主公。” 于一处阴暗的角落,贾诩迈着无声的脚步,悄然现身。 “你……又怎么会知道?” 左丰眼神一凛,他可以百分百肯定。 贾诩,他不认识! 可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又怎会知道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哩? “我当然不知道。” 贾诩微微一笑,轻声细语的说道:“可哪怕是再怎么乱,禁宫,毕竟还是禁宫……若无内应,那蒙面人……哦,颜良,定不会毫无征兆的,直接出现在椒房殿!” “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左丰还想装傻充愣,却被贾诩接下来的一句话,说的哑口无言。 “你们最大的马脚,是颜良杀的第一个人,是在椒房殿,而当时的椒房殿,唯一的活口,就是你!” 贾诩不动声色的,望着失魂落魄的左丰,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算无遗策! 有的,只是缜密的推理,与一点点运气。 若不是西凉铁骑在宫门外,恰巧逮住了这个何太后身边最亲近的阉人,贾诩说不得,还真得建议董卓诛尽袁氏一族。 毕竟,袁绍与袁术,此时此刻,都不在洛阳城中。 现在好了,知道是袁绍才是真凶,贾诩接下来的操作空间,一下就大了许多。 他可听说过,过继出去的袁绍,与嫡子袁术,关系,可不似亲兄弟那般,亲密无间! 有了十足的把握,贾诩不再理会左丰,只是冲董卓微一点头,便又悄无声息的,没入了墙角的那片黑暗之中。 这主从二人的双簧戏,唱的,越发默契了。 “罢了,留着你这狗东西,左右是个祸害……” 董卓抄起灵帝亲赐的大汉龙雀刀,朝着左丰比划了两下,很快,就找好了下刀的位置。 “不!!!你不能杀我……” 左丰吼的,声嘶力竭。 “聒噪!” 对于女人,有一种霸道到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上一世,董卓无意中,得知大汉南北二宫,有为数甚多的宫女,都芳心暗许这小白脸阉狗。 他就打定了主意,定要再阉这狗东西一次。 毕竟,勇猛如吕布,也只敢偷他一个女人! 可左丰这狗东西倒好,董卓上手的宫女中,至少有八成,全与这厮有过肌肤之亲! 八成! 那可是,足足八成呐!!! 而剩下的两成,还是董卓不忌荤素,不顾年纪,方才幸免于难!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董卓胸中,燃起了滔天怒火,一下就冲到了天灵盖! 嗤!!!!! 刀光一闪而过,一条血线,自左丰胯下而起,一直蜿蜒至了头顶心。 “我还有……一个秘密……换……” 左丰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然分成了两半。 “直娘贼……” 当听到左丰说出,他还有个秘密时,董卓已然收不住势。 待看到分成两瓣的左丰时,抓狂的董卓,懊恼的骂骂咧咧。 “主公啊……” 墙角阴影处,幽幽的,传出了贾诩的戏谑声。 “咱不是说好了,先阉,再杀的么……” “杀都杀了,还能拼回去不成?” 懊恼的董卓,刚想发作,却是倏然反应过来。 是啊,杀都杀了,那还懊恼个甚! 什么秘密不秘密,全给他杀喽,哪还有什么秘密! “文和呐,传令华雄,领兵入城!” “主公,要杀人?” \"对!\" 董卓抬腿,踢开脚边的半个左丰,用他那鹰隼般的眼神,望向南宫方向,语气中杀机四溢。 \"十日后,咱家,要请天下人看一场,大戏……\" …… 第116章 大将军谋诛宦坚,董卓进京乱世至(七) 初,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洛中无知者。 ——《后汉书?董卓传》 ————————————————————————————————— 四月初十,阴。 洛阳城外,三千西凉铁骑,正疾驰而来。 董卓立于正阳门城头,玄色大氅在暮风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绵延起伏的城郭轮廓,如伏兽。 “主公,该换药了。” 贾诩从薄雾中现身,手中的铜匣,泛着冷光。 董卓扯开胸甲,露出密密麻麻,各种深可见骨的箭创、刀伤…… 这些,全是来洛阳前,他与羌人决战时所留下的。 十九箭,一十八刀! 没有一处,在后背。 悉数,尽在正面的,胸腹之上! 贾诩其实也曾劝过董卓,事急则缓,事缓则圆,人圆则安。 可最近两年多来,事事都对贾诩言听计从的董卓,在镇压羌人这一事上,罕见的一意孤行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董卓给出的,第一个理由。 自家人关起门来,斗的再厉害,那都属于肉烂在了锅里,可若是异族人想趁火打劫,想要来占便宜,那绝对不行! 这是董卓给出的,第二个理由。 所以,在出兵洛阳之前,董卓不顾一众部将、谋士的劝阻,愣是勒紧裤腰带,一连十几仗,将先零、烧当、卑湳、卑禾、婼、参狼、钟、白马……等等羌族部落,都给杀了个遍。 这大大小小的十几仗,董卓无一不是身先士卒,哪怕是他正面的胸腹,已经伤痕累累,再也找不到一块好肉。 他也没有停下,征伐的脚步。 也不是没有人劝过他,让他坐镇后方即可。 可在铁了心,要在大汉西疆,竖起董字军旗赫赫威名的董卓面前。 谁劝,都不好使! “咱家要的,是让狼崽子们一见董字,就把尾巴夹屁沟子里,永生永世,都绝了龇牙的念头!” 极其护短的董卓,在维护治下百姓,不受异族欺压方面,执着的程度,一点都不比对于女色那方面少! 而他这么穷兵黩武,急于将各部羌人这一代的青壮,屠戮一空,自是有他说不出口的原因。 在他的记忆里,只要一去洛阳,他便再没机会回凉州了。 若胜,坐镇中枢,权倾天下! 若败,身首异处,尸骨无存! 总之,他能给凉州留下的,只有一面董字军旗。 所以,董字军旗,能给羌人带去多大的震慑力,就看董字军旗,沾染了多少羌人血。 沾的血越多,这董字军旗的震慑力,便越持久! 而既然是董字军旗,那他董卓,便没有道理,不身先士卒! 十九箭,一十八刀! 便是董卓穷兵黩武的后果,与代价。 董字军旗上,除了羌人的血,其实,也有董卓的。 知道为什么董卓,短短两年之内,便能从数百斤的大胖子,变成一个两百斤不到的精壮汉子么? 那是流血,流出来的…… …… \"文和可知,伤口何时最痛?\" \"破晓前。\" 贾诩将青铜盒中药粉,仔细的均匀洒在那腐肉上,语气中,难得的带上了一丝温度。 \"寒气,入骨时。\" “但……嘶……也是……直娘贼……见效最快的……你这药……真他娘的……够劲道……” 药粉灼烧伤口的滋滋声中,董卓痛的龇牙咧嘴。 此时的董卓,狼狈、粗鲁、可怖…… 可正是这样鲜活到,原形毕露的董卓,才能让一颗心,早已被昏暗的世道,伤害到宛若万年寒冰的贾诩,心甘情愿的,供其驱策。 能得如此主公,夫复何求! …… 上完药的董卓,无奈的,望向正在渡河的三千精骑。 没办法,十几场硬仗打下来,西凉铁骑的消耗,亦是不小。 三千精锐,已是他能抽调出来的极限。 此刻,这些西凉儿郎的马蹄声如雷,他们要在五更前绕至城东,待卯时初刻后,大张旗鼓的进城。 贾诩合上药匣,轻舒了一口气:\"守门的校尉,收了二十金。\" \"你说那些公卿,此刻是否正趴在城垛上,数咱家的军旗?\" 董卓话音未落,城西五十里,突然亮起火光。 那正是贾诩于两个时辰前,派出去的疑兵,此刻正举着火把,在邙山北麓游走。 远远望去,恰似万马千军,蜿蜒而下。 贾诩轻笑:\"太傅袁隗的探马,于半刻前,刚回了城。\" 四更天的梆子声,惊起了夜鸟。 董卓看着最后一名骑兵消失在了晨雾中,忽然解下佩剑掷给亲卫:\"送去陈留王别院,就说……是斩杀张让的凶器。\" 这,已是第七把凶器。 算上最早给的断水刀,砸碎段珪脑袋的金瓜,斩杀郭胜的斧钺,割破赵忠喉咙的匕首,劈下夏恽首级的砍刀,洞穿毕岚胸膛的马槊,陈留王的小院,简直成了廷尉狱的刑房! 九岁的皇弟,每收到一件凶器,洛阳城里,就会多一份传言——董卓夜诛阉宦,已血洗了大半座宫城。 …… 五更天,“第一批”西凉铁骑入城。 华雄率三千骑,自东门突入,马蹄故意踏碎长街青砖。 城头的守军,揉着惺忪睡眼,只见崭新的董字大旗上,沾满了露水,就仿佛是连夜奔袭了上百里。 “凉州第十营校尉,华雄,奉诏勤王!” 吼声如雷。 坊间传言像野火蔓延:来洛阳的西凉军,可不止三千,而是十营,陆续入京…… …… 巳时。 “太傅袁隗,送来请柬。” 南宫废墟,西凉军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里,贾诩拿着一张请柬与厚厚的礼单,掀帘而入。 “袁隗那老东西,看来还抱有幻想啊……” 董卓饶有兴致的,翻看着那一大摞礼单后,不住的嫌弃。 这一大摞东西吧,看着是不少,实则,压根就不值几个钱。 “三千骑兵,当然吓不住这些老狐狸。” 贾诩眨了眨眼,笃定的,给出了一个数字:“三万,就差不多了。” “哼!那就……再等上个十日!” 董卓将礼单朝火盆中一丢,骂骂咧咧。 “直娘贼,这些老东西再拿不值钱的玩意儿唬弄人,咱家就拧下他们脑袋,当球踢!” 贾诩闻言,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他当然知道,不差钱的董卓,根本不是在乎送来的东西值不值钱。 而是送礼之人的态度。 在这种节骨眼上,可没礼轻情意重这一说! 洛阳人送的礼越重,他们西凉人接下来说话的声音呐,才够硬! …… 第117章 大将军谋诛宦坚,董卓进京乱世至(八) 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侯。 ——《二十四史?卷七十二》 ————————————————————————————————— 四月十三,雨。 已有数日,未出过营帐一步的董卓,摩挲着胸腹间,新结出来的痂。 伤势的明显好转,并没有带给他好心情。 “洛阳米价,已涨至三千钱一斛,而弘农杨氏粮仓里的米粮,却多到可填平洛水……” 董卓阴沉着脸,咬牙切齿的样子,很像饿急了眼的狼。 “不过是囤积居奇,待价而沽罢了。” 及冠之年便举孝廉,短短几年后便辞官挂印的贾诩,早就看透了世家大族凉薄的本质。 “咱家……欲开常平仓!” 董卓气急败坏的话,听得贾诩眼皮一跳。 “开常平仓,得有天子下诏。” 贾诩望向董卓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就,让天子下诏!” 董卓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是让现在这位下,还是等大局已定后,让将来的那位……来下?” 以董卓族姑母,董后扶养的陈留王,取代少帝,本是来洛阳之前,便已定下的计划。 而开仓放粮,则又是难得的,收割民间声望的良机。 若从功利的角度来看,让新继位的刘协下诏,肯定是最为恰当的。 若是让在位的刘辩下诏,则势必会对将来的废立,起到一定的影响。 毫无疑问,废掉一个在民间拥有良好声望的皇帝,必定是会给董卓,带来更多的骂名。 哪怕这开仓放粮的决定,事实上,出自董卓。 贾诩平静的,等着董卓的决定。 通晓全盘计划的董卓,当然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决定,将对未来的废立大局,产生什么样的阻碍。 “让刘协那小子下诏?且有段日子哩……” 董卓喃喃自语,低声嘀咕了几句后,一咬牙,大声嚷嚷道:“直娘贼!不等了,就让刘辩那小子下诏!” “主公……” 身为谋士,替主公查漏补缺,是应尽的本份。 贾诩不动声色,准备出言提醒。 “无妨!就让刘辩下诏!” 董卓摆摆手,无所谓的哈哈一笑。 “百姓么,吃饭比天大!至于将来……无非多背上几句骂名罢了,咱家又不会掉块肉,不怕!” 对于整盘棋局来讲,董卓的任意枉为,多少是有点儿戏,与不负责任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嘻嘻哈哈,整日喊打喊杀,从不拿自己名声当回事的董卓,却让行事毒辣,看淡人间生死的贾诩,彻底归心了。 莫道人心坚似铁,灼灼韶华,行且知! “是,主公。” 贾诩恭身一礼,脚步轻快,掀帘出帐。 “来人呐!即刻给咱家,找些水灵灵的小娘们来!” 谈完正事的董卓,急不可耐的,准备干一些爱干的事了。 “十个!咱家要十个哇……” 听着身后,帐中董卓那鬼哭狼嚎般的嗓音,贾诩原本微勾的嘴角,不由的就一抽。 这主公…… 罢了,人无完人…… …… 四月十八日,晴! “凉州第一营校尉,董旻,奉召勤王!” “凉州第一营校尉,董旻,奉召勤王!” “凉州第一营校尉,董旻,奉召勤王!” …… 董卓胞弟,凉州第一营校尉董旻,率领三千精骑,自洛阳西门而入,一路上呼喊着口号,堂而皇之的,穿城而过。 一个时辰后,南宫西凉军,中军大帐。 董旻,牛辅,李傕,郭泛,徐荣,张济,樊稠,胡轸,段煨,华雄,西凉军十大校尉,整整齐齐,齐聚一堂。 “嗯!都齐了哈!别站着了,坐,都坐!” 董卓一身亵衣,很是热情的,招呼着一众心腹将领落座,完全没一方雄主的自觉。 而一众西凉悍将,亦是互相挤眉弄眼,戏谑不已,完全没有了人前的骄横凶蛮模样。 做戏么,就是这样。 在世人面前,他们都是提着脑袋,刀头舔血的骄兵悍将。 在董卓面前,他们都是一个锅里捞肉吃的袍泽兄弟,不分彼此。 “来人呐,上酒,上肉!” ……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就在西凉军中军大帐,一众边军武夫喝的热火朝天,不亦乐乎之际。 贾诩,这个西凉军随军司马,带着董卓的三百虎贲亲卫,径直闯入了辟社雍学宫。 申时,正是每日下朝后,少帝刘辩,跟着太傅袁隗学经的时辰。 暮春的微风,熏的人,昏昏欲睡。 身为大汉天子的刘辩,亦不例外。 刘辩手捧竹简遮面,十二旒玉藻冠,一会朝东,一会朝西,东倒西歪。 而他身侧的伴读,比他还小上数岁的陈留王刘协,正襟危坐,一丝不苟的默诵经文。 空空荡荡的辟雍学宫里,回荡着太傅袁隗苍老的声音。 ";圣人……作乐以应天……"; 话音未落,宫门轰然洞开。 “何人放肆……” 教授天子学经,是何等荣耀的事,岂容闲杂人等打扰。 身为汝南袁家现任家主,亦是大汉天子师的太傅袁隗,勃然大怒。 可待他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一向以严苟着称,连天子都敢当面训斥的袁太傅,却是很识趣的,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呵斥。 虽已是暮春,但仍是身披轻狐裘的贾诩,长驱直入。 路过袁隗时,论身份,不过是边军司马,与袁隗的太傅,可谓是天差地别的贾诩,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表示。 面对贾诩的无视,袁隗面色铁青,却仍是一言不发。 倒不是素来坏脾气的袁隗,突然转了性。 而是两手空空的贾诩身后,还跟着三百全副武装的虎贲亲卫!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汉,不吃眼前亏! …… 以上的这些大道理,须发皆白的袁隗,在还没长胡子之前,就懂了。 “臣,西凉随军司马贾诩,见过陛下。” “免……免礼……” 少帝对贾诩还是有印象的,五日前,正是这个冷冰冰的贾司马,用他那冷冰冰的眼神,盯着自己下了开常平仓的诏书。 那一日,敢于提出反对意见的朝臣与宦官,一共被他杀了,一百零七个! 也正是那一天,大汉朝堂上下,第一次,知道了西凉人的刀,有多锋锐。 …… 第118章 大将军谋诛宦坚,董卓进京乱世至(九) 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殷积。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又奸乱公主,妻略宫人,虐刑滥罚,睚眦必死,群僚内外莫能自固。 ——《二十四史?卷七十二》 ————————————————————————————————— “什么?迁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 饶是袁隗打定主意,要做一个一言不发的锯嘴葫芦,却仍是被贾诩提出的非份要求,给惊得叫出了声。 太尉,秦秩禄万石,金印紫绶,掌武事,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 只不过,秦时,因太尉权势过重,终秦一朝,从未任命太尉。 到了汉代,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将大司马改太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太尉管军事,司徒管民政,司空管监察,分别开府,置僚佐。 也就是说,贾诩一开口,就替他主子,如今不过是区区东中郎将的董卓,讨要了一个三公的职位。 而且,还是专管天下兵马的那一个! 然后,与太尉相比,贾诩指定的前将军这个职位,胃口简直就是小的可怜。 毕竟,在前将军之上,还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存在。 但是,前将军也好,太尉也罢,皆是职位。 而职位,既有实职,也有虚衔! 最最让袁隗为之色变的,既不是太尉,更不是前将军! 而是,加节传斧钺虎贲,这七个字! 更准确一点的说,是节传斧钺虎贲,六个字! 先说斧钺与虎贲。 礼记曰:天子有九锡,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 斧钺,能诛有罪者赐之。 持斧钺者,可代天子诛不忠之臣。 虎贲,能退恶者赐虎贲。 持虎贲者,可掌禁宫守门之军虎贲卫士若干人,或谓三百人。 也就是说,得了斧钺,董卓无需奏请天子,想杀谁,便能杀谁;得了虎贲,则直接掌控了大汉禁宫! 别以为斧钺与虎贲已经很过分了,真正过分的,其实是节、传两字! 节:玺节! 代天子掌玺! 传:传言! 代天子传言! 董卓一旦加上了节传二字,那就是意味着,他掌握了朝堂上的话语权,还是天子不反对的情况下,便是至高无上的那种! 而赐了虎贲给董卓的天子,还会有反对的机会么? “董仲颖……欲专权乎?” 再怎么明哲保身,袁隗也不得不站出来,问上一句了。 此时的世家大族,多是儒家,讲究的是中、庸二字。 说白了,就是搞平衡。 朝堂之上,一家独大的情况,是世家最不想看到的。 代表皇权的宦官集团,代表朝臣的外戚集团,哪边冒头了,他们会暗中压一压,哪边失势了,他们会暗中扶一扶。 如此一来,宦官与外戚,都离不开世家大族的支持,谁占了上风,都会给出足够的好处相酬。 最近这一百多年,世家都是这么玩的。 说到底,两边下注的世家大族,无论是宦官还是外戚当权,无所谓的。 只要他们自己的利益不受损,都行。 他们呐,都是最后的赢家! 袁隗站在太傅的角度,以他惜命的性子,今天定会一言不发。 可除了太傅这头衔,他还是汝南袁氏的家主,这就容不得他,置若罔闻,坐视不理了。 “袁太傅,这是有意见?” “哼!老夫……” 贾诩转身,平静的望着一脸愤慨,准备倚老卖老的袁隗,淡淡道:“不若,咱们先聊聊传国玉玺的去向……” “……” 传国玉玺四字一出,袁隗布满怒容的老脸,不由的一抽。 自家人,知自家事。 椒房殿被一蒙面巨汉突袭,太后被杀,传国玉玺被盗,这事别人不知道主使之人是谁,身为袁氏族长的袁隗,还不清楚么? 要知道,颜良在洛阳落脚地方,可是袁氏别院! “太傅,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言。” 贾诩幽幽道:“西凉武人,俱是明刀明枪的粗人,干不来藏头露尾,偷鸡摸狗的腌臜事……” 贾诩这话吧,就差指着袁隗的鼻子,骂就你们袁家干的这点破事,别以为我们西凉军不知道,真要抖落出来,第一个倒大霉的,就得是你袁家! 传国玉玺,岂是一个世家,可觊觎的? 这要命的消息,但凡只要透露出去一点,都不用董卓出手,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弘农杨氏、颍川荀氏、丰县张氏、扶风马氏、富春孙氏…… 天下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必定是抱成一团,拼尽全力对汝南袁氏,群起而攻之! 倒不是其他世家大族,有多忠君爱国。 而是袁绍这次,越界了! 本来大家都是世家,都是平等的,可你偷偷盗了传国玉玺,是几个意思? “老夫……老夫……” 连天子都敢当面呵斥的袁隗,在面对区区一个行军司马,还是一个素来看不起的边军司马时,竟然吱唔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淡定的贾诩,也不催促。 时间很宽裕,中军大帐里的酒宴,且有的闹腾哩。 素来喜欢清静的他,回去了,也不会去凑热闹。 与其被一帮粗坯,灌得七荤八素,还不如与这个色厉内荏的老家伙,逗逗闷子,来的爽利。 要知道,当年本应有着大好前途的贾诩,年纪轻轻就辞官挂印,仓惶离京西去,可不是自愿的。 若不是,被世家大族逼的走投无路,贾诩也不会举家避祸。 若不是,举家避祸,贾诩全家也不会遭遇土匪,被杀的只剩他孤家寡人一个! 贾诩,与世家大族,有血海深仇! 而以他的毒辣,但凡有机会报复,又岂会心慈手软? 如今,好戏方才开场。 他不急,一点都不急。 他会好好的欣赏,这些上百年来,习惯于躲在暗处,高高在上的,操控朝堂党争,只为攫取最大利益,而不顾民间疾苦的世家大族,是如何在一帮粗鄙武夫的刀下,瑟瑟发抖。 为了撕开黑暗,他不介意化身黑暗。 比黑更黑,那原本的黑,便就不值一提了…… …… 第119章 大将军谋诛宦坚,董卓进京乱世至(十) 卓迁相国,封郿侯;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又封卓母为池阳君,置家令、丞。卓既率精兵来,适值帝室大乱,得专废立;据有武库甲兵、国家珍宝,威震天下。 ——《三国志?董卓传》 ————————————————————————————————— “太傅,吞吞吐吐,可是有难言之隐乎?” 堂堂当朝太傅,位在三公之之上! 按《汉书?百官公卿表上》:“太傅,古官,高后元年初置,金印紫绶。后省,八年复置。后省,哀帝元寿二年复置。位在三公上。” 要知道,当今天子年幼,太傅这位置,可不是成年天子时的摆设。 袁隗,自打灵帝驾崩之后,便以当朝第一人自居。 什么? 十常侍,大将军何进? 那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罢了! 别看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与以何进为首的朝臣斗的不亦乐乎。 在袁隗这些老狐狸们的眼里,那都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争斗,根本就不值得他们亲自下场。 一个子侄辈的袁绍,还不是袁氏嫡子,便能把十常侍与何进,给耍的团团转。 当然了,袁绍胆大妄为到,盗抢传国玉玺这一点,的确是袁隗没料到的。 如今的袁隗,越发的坚定了一个念头。 袁氏族长的位置,给袁术! “老夫……的确是有意见!” 袁隗不愧是久经宦海的老狐狸,他能当上太傅,除了家世、出身,个人的机变与谋略,亦是不容小觑的。 只见这老家伙经过了一开始的,那一点点慌张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嗯?” 贾诩一怔,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突然态度大变的袁隗,琢磨起了个中的原由。 这老家伙,莫不是,失心疯了? “正所谓,功大,莫过于救驾!” 袁隗不理会贾诩近乎无理的目光,轻抚长须,一脸诚挚的说道:“老夫觉着吧,方才那些赏赐,还不够!” “还不够?” 贾诩闻言,心中的警惕性大作。 这老狐狸,难道,是在说反话? “然也!” 袁隗一本正经的样子,堪称是无懈可击! “那不知太傅,有何高见呢?” 贾诩不动声色,轻声追问。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倒要看看,袁隗这老东西,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老夫觉着……得封侯!” 袁隗摆足了架子,吊足了胃口后,冲着贾诩展颜一笑,略带讨好道:“郿侯……如何?” “嘶……” 饶是贾诩素来行事无忌,也被袁隗的提议,给小小的吓了一跳。 有汉一朝,若非皇族、外戚,想要封侯,难如登天! 汉朝爵位分二十阶:公士??、上造??、簪袅?、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左庶长??、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驷车庶长??、大庶长??、关内侯??、彻侯(列侯)。 身为武人,斩杀俘获敌人二级,晋爵一级,为公士,斩获敌人五级,晋爵二级,为上造,斩获敌人八级,晋爵三级,为簪袅。 单次晋爵不得超过三级,爵位不得超过四级不更爵。 以上爵位,可以任职军队中的什长、伍长。 簪袅再往上,只能晋升一级为不更,不管斩首多少,只能晋爵到不更。 百将、屯长以上,个人不计斩首,以其队斩首,盈论。 百人将需斩首33级,才能达到盈论,千人将需斩首200级,才能达到盈论,万人将需斩首2000级,才能达到盈论,各晋爵一级。 一个没背景,没出身的武人,若单以军功论,终其一生,少上造,差不多就是天花板了。 而郿侯,乃县侯! 列侯分三等,县、乡、亭! 县侯,为最高! 也就是说,袁隗这老狐狸,一下就丢了一个最高等级的爵位出来! 爵位,不比官职,是可以继承的! 若董卓真得了郿侯,那承袁隗的人情,可就大了去了! 什么是世袭罔替? 大汉郿侯,便是世袭罔替! 自董卓以降,每代嫡子,皆为可为郿侯! 董家,从此摇身一变,便也成了世家! “……” 这下,轮到贾诩默然无语了。 接受,还是不接受,他只不过是董卓的随军司马,这么重要的事,按理来说,还轮不到他来做决定。 “贾司马,借一步说话。” 袁隗见了贾诩的反应,自得一笑。 哼! 寒门,终究是寒门! 区区一个县侯,便能让你们找不着北! 感觉主动权,又回到了自己手中,袁隗原来佝偻的腰杆,不由的挺直了许多。 “袁太傅,请讲!” 贾诩依言,随袁隗走到一旁,态度大变,哪还有初时的跋扈。 “董仲颖想要的,老夫给他!董仲颖没想要的,老夫,也可以给他!” 袁隗摆出了当朝太傅,权倾朝野的架势。 “太傅,这是何意?” 贾诩恰到好处的,露出了三分狐疑,七分惊喜的表情。 “无他!” 袁隗凑近,压低声音道:“袁绍那逆子之事,还望宽限几日,老夫定会……物归原主!” “原来如此!” 贾诩脸上,露出了袁隗意料之中的恍然大悟。 “一月之内!” 袁隗眼神中,精光闪烁,信誓旦旦道:“一切包在老夫身上,必定办的妥妥当当!” “即如此……” 贾诩一喜,连声道:“那便有劳太傅了!” “一言为定!” 袁隗一手抚须,一手,伸到了贾诩脸前。 “一言为定!” 贾诩伸手,轻轻一击。 啪! 一桩肮脏的交易,在这大汉辟雍学宫中,达成了! 国之重器,私相授受! 一个世袭罔替的郿侯,换传国玉玺的悄然回流! 至于说,因此被杀的何太后,还有颜良手中的一百零七条性命,以及怎么处置罪魁祸首袁绍,袁隗没提。 贾诩,也没问。 “此间无事矣!” 贾诩一脸喜色,朝袁隗行了一礼:“下官便不打扰太傅教陛下学经了。” 说罢,贾诩急怱怱的,率众离去。 怱忙到,连与少帝行礼,都忘了。 袁隗老神在在,心安理得的,受了贾诩一礼,笑而不语,目送着贾诩离去。 待贾诩与三百如狼似虎的西凉亲卫行远后,一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豪情,充斥在袁隗胸间。 既然打压不住,那便换个法子。 将董卓这武夫,变成自己人后…… 捧杀! “郿侯,嘁……” …… 第120章 废少帝陈留登基,屠世家董卓行凶(一) 卓乃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俱带鈇锧诣阙上书,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以从人望。于是悉复蕃等爵位,擢用子孙。 ——《后汉书?董卓传》 ————————————————————————————————— “文和,袁隗那老东西,会上当么?” 西凉军中军大帐的酒宴,仍在热火朝天的继续着。 而身为西凉之主的董卓,已经悄无声息的,来到了贾诩帐中。 “他信与不信,不重要……” 贾诩递上一杯热茶汤,望着董卓,淡淡道:“主公,袁隗开出的条件,可不低……” “咳……啐!” 董卓呷了口热茶汤,很没有形象的,将一口茶沫子,吐在了自己脚背上。 “直娘贼!” 董卓抖了抖脚踝,嫌弃的望着那团黑漆漆的茶沫子,仿佛是在看着那劳什子郿侯。 望着发起狠起来,连自己都骂的董卓,回来后,一直不动声色的贾诩,笑了。 他,没看错。 董卓这个主公,粗鄙是粗鄙了些,但他才不会被一个世袭罔替的郿侯,给迷了眼! 哪怕这个郿侯,是大汉最高一级的爵位,是普通人,穷尽一生,都难以触及的存在! “文和,莫小瞧了咱家!” 董卓仿佛是看穿贾诩的心思,直言不讳道:“咱家要什么,自己会取,不求人!” “对,不求人!” 贾诩重重点头,眼神中的光彩,越发的明亮。 “按咱家的意思,直接将袁绍盗取传国玉玺的事,当众抖落出来,哪需要这般大费周章?” 习惯于明刀明枪的董卓,很难理解,为何贾诩要委屈自己,去与袁隗那老家伙虚与委蛇。 “主公如今势大,各大世家必定同气连枝,连成铁板一块,抱成团来,与主公做对!” 贾诩眯着眼,不再保留,直接将心中早就盘算好的毒计,娓娓道来。 “那将袁绍所为,抖落出去,不就可以让那帮世家狗咬狗了么?” 以董卓脑子,很难跟上贾诩的节奏。 “袁绍非嫡子,袁隗只要宣布将袁绍逐出袁氏,便可来一招断尾求生!” “这……” 董卓闻言,伸手挠了挠乱蓬蓬的脑袋,骂骂咧咧道:“对啊,直娘贼!以袁隗那老东西的卑鄙无耻程度,一定干得出来……” “那怎么办?” 董卓一时想不出办法,又是懊恼,又是气愤,大叫道:“那任由袁家,将此事糊弄过去么?” 明明抓住了对方把柄,却不能加以利用,只能眼睁睁的错失良机,这让火大的董卓,恨不得当场找十个女子来泄泄火。 “当然不会!” 贾诩的话,一下让董卓来了精神。 “说说,文和,快与咱家说说!” 董卓就是这点好,自己想不通,一点也不勉强自己。 他,会直接问! “首先,得了传国玉玺的袁绍,一定不会听袁隗的话,乖乖的,将好不容易到手的传国玉玺交出来!” “对啊……” 董卓闻言,眼前一亮,似乎是有了点灵感。 “若袁绍那小子,不肯交出传国玉玺……” 董卓双手交替,不停的搓揉着一头乱发,极是难得的,开动了很少动用的脑筋。 “袁家,会内讧。” 贾诩适时的点拨,像极了传道授业解惑的师长。 “对!会内讧!” 董卓一拍大腿,那声音响的,连门口的护卫,都忍不住抓掀开帐帘,探个脑袋进来,查看一下。 “嘶……无事,无事,哈哈……” 董卓冲护卫挥挥手,哈哈一乐,示意一切安好。 待护卫放下帐帘后,痛的龇牙咧嘴的董卓,着力的揉着大腿,哪还顾得上去想正事。 原本还有所期待的贾诩,看着不怎么着调的主公,脸皮发皱,心中有了一种明悟。 罢了…… 人有所长,尺有所短! 强求,强求不来的…… 主公啊,骑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挥最利的刀,方是你最擅长的! 谋略,还是交给文和吧! “那个,咱家说到哪了?” 董卓皮糙肉厚,这点点痛,来的快,去的也快。 “袁家,会内讧!” “对!对!对!” 本就没什么头绪的董卓,也懒得再想了,觍着脸直接问道:“然后呢?” “袁家内讧的动静,小不了!” 有了明悟的贾诩,也不玩什么循循善诱了,直接来了竹桶倒豆子。 “袁氏四世三公,加上袁隗又当了太傅,隐隐然有执天下世家之牛耳的苗头,盯着他们的眼睛,数不胜数!” “袁氏一起内讧,这原由么,自然是逃不过有心人的追查。” “到时候,别说袁绍不甘心交还传国玉玺,就算是袁绍肯交,袁隗也别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此事抹平!” “文和方才,不是说袁隗可以将袁绍逐出袁氏么,叫什么来着……对,断尾求生!” 董卓谋略一般,但记性还是够用的。 “晚了!” 贾诩阴阴一笑,耐心解释道:“断尾求生,只适合在事态未扩大之前用!一旦袁绍私盗传国玉玺的事,传的人尽皆知,袁隗再想用断尾求生,只不过是欲盖弥彰,徒添笑柄罢了。” “那……若是袁绍抗不住压力,第一时间将传国玉玺,交还给袁隗呢?” 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董卓一针见血的,提出了一个可能性极小,但也是贾诩整盘计划中,唯一的漏洞。 贾诩闻言,不由一怔。 他的确没考虑过,袁绍会将千辛万苦才盗得的传国玉玺,给轻易地交出来。 但是,以他的谋略,但凡是想到的漏洞,便不再是漏洞! “那咱们可以,如此这般……” 贾诩阴笑着,低语了几句。 “妙!!!” 董卓听完,又是重重一拍大腿:“妙啊,真真是……妙不可言呐……” …… 就在西凉军的主从两人,躲在营帐中商量着阴谋诡计时,两队人马,自太傅府邸,疾驰而出。 一队,去往汝南袁氏祖宅,找袁术。 一队,去往兖州新军大营,找袁绍。 一场围绕着象征着天命的至宝——传国玉玺的争夺大戏,即将轰轰烈烈的开演。 而大汉北疆,大漠腹地,正凯旋而归的吕布,渐渐的,产生了一种焦虑的情绪。 半年之期已至,貂蝉,却仍是…… …… 第121章 废少帝陈留登基,屠世家董卓行凶(二) 卓素闻天下同疾阉官诛杀忠良,及其在事,虽行无道,而犹忍性矫情,擢用群士。乃任吏部尚书汉阳周珌、侍中汝南伍琼、尚书郑公业、长史何颙等。 ——《后汉书?董卓传》 ————————————————————————————————— 五月的塞外,已如火炉。 并州城外十里亭,蝉鸣声,撕开了暑气。 凯旋而归的队伍里,满载的胡笳、骨雕在烈日下泛着油光,三百名鲜卑女子的银脚链,叮当作响。 队伍最前方的吕布,突然勒马。 他眯起眼,望见了十里亭外,那株歪脖子柳树下,一抹松绿衣襟,正随着酒壶晃荡。 “兄长破敌三千里,弟,为兄长贺!” 郭嘉一仰头,饮尽了壶中最后一滴残酒,衣带勾着柳枝,晃晃悠悠的直起身。 汗湿的蜀锦,紧贴胸膛,分明是奔波了月余的狼狈。 明明是一身华服的佳公子,偏被他走成了章台浪子的步调。 “偷跑出来的?” 吕布示意张辽率军先回,他则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了两步,来到本应该还在襄阳求学的义弟面前。 “水镜山庄的篱笆,可比鲜卑人的骑兵,要好对付多……” 酒气冲天的郭嘉,醉眼惺忪,笑嘻嘻说话间,突然一下就瞄见了,队伍中的那些鲜卑女俘虏。 “瞧瞧这蜜色肌肤,若用襄阳新制的螺子黛来画眉……啧啧啧……” 话音未落,他的袖中,竟还真的抖出了一个,嵌贝胭脂盒。 昂首阔步,急着归家的并州军中,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与宛若天神下凡的主帅相比,这个素未谋面,却指引着他们连胜一十三仗,打的鲜卑人至少十年之内,再无力南顾的神机军师,显然更容易产生亲近的情绪。 “某有一弟,神机妙算,颇喜女色。” 当吕布对义弟郭嘉的评价,不知怎的,流传于并州军中后,并州军规中,就增加了一条。 俘获异族少女,美女者,可功比斩首。 那三百鲜卑美少女,便是并州军上下,对指引他们战无不胜的神机军师,最好的馈赠。 “莫看了,都是你的。” 吕布单手,将郭嘉拎了回来,突然发问:“你的马呢?” “换酒了。” 郭嘉顺势,半倚着吕布的铠甲,冰凉的玄铁激得他轻颤。 “就在半日前,白沙谷往东三十里那家野店……” “你这小子……” 吕布被气笑了,他送郭嘉的那匹照夜玉狮子,乃是大宛名种,可一点也不输于他自己的胭脂火龙马。 “哦,对了!” 郭嘉一拍脑门,摇摇晃晃走到亭边小溪,赤脚踩碎浮萍,拎出浸在溪水里的一只陶坛,笑得恣意,洒脱。 ";小弟盗来了水镜先生的寒玉杯!"; 酒液倾入一只天青色瓷盏,竟凝起了薄薄的白霜。 ";烈日炎炎喝冰醪,闲来卧看胡姬舞,这日子,真真是赛过活神仙呐!"; 吕布眼神一凝,心有所感。 “盗?你这次出来,是不准备回去了?” “不回去了!” 郭嘉摇头,抱怨道:“老师不知怎的,像是中了邪,非要小弟认一个汉室宗亲为主!还说此人宅心仁厚,乃是匡扶汉室的最佳人选……” “汉室宗亲?宅心仁厚?……” 吕布闻言一怔,一个双耳垂肩,手可过膝的瘦高身影,瞬间就浮现在眼前。 “刘备?” “咦?” 郭嘉闻言大惊,问道:“怎地大哥也知道此人?莫非这人,真是有过人之处?” “刘备……不是跟着刘虞,去了蜀中么,怎会出现在襄阳?” 吕布不答反问,一种隐隐不妙的情绪,油然而生。 “刘备如今是益州长史,去襄阳,是代表益州与荆州共商攻守联盟的。刘虞、刘表、刘备,都是汉室宗亲,联盟之事,十有八九会成。” “益州长史……荆益联盟……” 吕布被这些严重与上一世记忆相悖的信息,给震了一下。 再结合如今已是五月,而原本四月末,便会出现在王允府中的貂蝉,仍是杳无音信。 吕布的心,突然很慌。 以前完全没在意,此刻一细想,却是毛骨悚然! 这一世,与上一世相比,已经改变的太多,太多…… 桃园结义,黄巾之乱,洛阳宫变…… 吕布,以及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么,貂蝉…… 还会出现么? 这一刻的吕布,很迷茫,很无助。 重活一回,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与貂蝉再续前缘。 他所做的所有努力,平定黄巾之乱也好,组建自己军队也罢,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避免悲剧重演。 可到头来,突然发现,因为改变了太多的历史轨迹,可能会错失此生最重要的人! 这,如何能让吕布接受? 一种痛彻心扉的懊悔,笼罩了这个天下无双的男人。 与其这样,还不如什么都不改变。 认贼作父也好! 三家姓奴也罢! 至少,还有她…… 吕布突然之间的情绪转变,自然瞒不过郭嘉的双眼。 “大哥,出了何事?” 郭嘉收起了脸上的玩世不恭,神色肃穆,他知道,能让吕布如此失态的事,一定小不了。 “奉孝,某……能信你么……” …… 洛阳,西凉军中军大帐。 “文和,明日大朝会,真要便宜了那些个穷酸腐儒么?” 袒胸露乳的董卓,不屑的望着桌案上,那一大摞名册,完全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失了官身,这些人,的确是穷酸腐儒。” 贾诩低着头,眯着眼睛,仔细检查着名册与职位是否有出错,耐心道:“可一旦重新得了官身,这些人呐,就是主公最好的爪牙!把他们弄回朝堂,是为了与袁隗他们狗咬狗!” “哼!咱家有西凉铁骑在手,何需这些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当爪牙!” 董卓的话,让贾诩放下了手中的名册,郑重其事道:“上马打天下,下马治天下,主公呐,想治国,靠刀子是不行的,得靠笔!” “知道啦!知道啦……” 董卓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贾诩此类的劝诫。 道理,他懂。 可是,一点也不影响他发牢骚。 “直娘贼,咱家好不容易抢来的好处,自家人还没轮上,就要白白便宜外人……” …… 第122章 废少帝陈留登基,屠世家董卓行凶(三) 寻进卓为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封母为池阳君,置令丞。 ——《后汉书?董卓传》 ————————————————————————————————— 五月朔日,恰逢夏至。 洛阳城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阳光透过重重阴霾,洒在巍峨的宫殿之上。 那宫殿,虽然依旧庄严,却难掩衰败之气。 今日,正是大朝会。 德阳殿内,气氛凝重得,似能滴出水来。 大殿之上,龙椅空置。 董卓身着玄色官袍,腰系玉带,昂首阔步,走上殿中。 两旁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神色各异。 为首的袁隗,身形清瘦,面色凝重,目光炯炯,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的,威严与深沉。 董卓站定,环视众人,粗声开口。 “今日大朝会,咱家一事相商。天下皆知,阉官肆虐,忠良蒙冤,党锢之祸,致使诸多贤才被逐被囚。如今,咱家提议,为党人平反,擢用群士,以正朝纲,重塑大汉荣光。”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袁隗率先出列,言辞犀利:“郿侯,党锢,乃先帝所定,关乎朝廷根本,岂是能轻易更改?况且,党人多为叛逆之徒,心怀不轨,若为其平反,恐乱了祖宗法度,动摇国之根基。” “太傅所言极是!” “太傅所言极是!” “太傅所言极是!” …… 袁隗身后,一众朝臣,纷纷附和。 或言,祖宗成法不可破,或言,此举会引发朝堂动荡…… 群臣反对,这种情况早就在董卓,或者说贾诩的意料之中。 谁反对,谁,便是敌人! 谁不语,便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贾诩临上朝之前,给出的论断,董卓可是记忆犹新。 他瞪着一双铜铃般的怪眼,恶狠狠扫过满朝的文臣武将,心中对贾诩的计划,不免又多了一分认同。 大汉朝堂,上下一致,皆是反对之声! 这说明什么? 朝中无党? 不! 朝中,皆党! 世家大族的,那一党! 如果说,以前的朝堂上,有阉堂,有外戚,还能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 如今的朝堂,却只有,一个声音。 以袁隗为首的,世家大族的声音。 看来,真是……满朝皆敌呐…… 纵然杀起人来,从来不会手软,但董卓见到此情此景,更是深刻的体会到了贾诩的话,是多么的正确。 治国,武人不行,得靠文人。 可只靠世家大族的文人,更不行! 是时候,给这个暮气沉沉的朝堂,添上点新柴了! 不然呐,就太无趣了点…… …… “都他娘的,闭嘴!” 被满殿的反对声,吵的脑袋都快炸开来了,浑身上下,只有一张嘴的董卓,习惯性的,就去摸腰间的刀,却不想,摸来摸去,摸了空。 直娘贼! 看来以后上朝,得想办法,带把刀上殿才行…… 吵架吵不过,就准备抽刀子砍人的董卓,很是郁闷。 没刀在手,说出来的话,就是不够硬!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冲他龇牙咧嘴,吠上几声了! “为党人平反之事,咱家心意已决,谁若再敢阻拦,休怪咱家无情!” 董卓放声大吼,吼声如雷,直震的德阳殿里,嗡嗡作响。 杀人盈野的董卓,一旦发起狠来,还是很吓人的,殿内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袁隗身后,有不少大臣吓得脸色惨白,不自觉地,就往后退了好几步。 唯有袁隗,依旧神色镇定。 “郿侯!” 他直视董卓:“我等同殿为臣,皆食汉禄,凡事,都要商量着来……” 袁隗这反应,不愧是执天下世家之牛耳的领军人物。 他先点出了董卓郿侯的身份,是想提醒董卓,不要忘了,他的侯爵之位,是谁给他的。 他接下来的话,又暗藏机锋。 他冠冕堂皇的言词下,实际上想表达的是,凡事都可以商量,但前提是,得符合世家大族的利益! 他笃定的以为,已经当上郿侯的董卓,肯定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但是很可惜,习惯直来直去的董卓,哪里是愿意揣测别人话中机锋的人。 就连他方才那些文绉绉的话,都是贾诩事先写下来,然后一句一句,盯着他背下来的。 “食汉禄?哼!” 董卓冷笑一声,指着袁隗鼻子,开口就骂:“你们这些个乌龟王八蛋,光食汉禄,却不干正事!咱家想干点正事吧,你们还百般阻挠!直娘贼!” 他这最后一声,直娘贼三字,骂的那是一个酣畅淋漓,痛快至极。 整座德阳殿里,都是他这直娘贼的回声,久久不绝于耳。 直……娘……贼……贼……贼…… 曾几何时,这满殿的朝堂大员们,听过如此粗鄙的谩骂了? 而且,还是在这全天下,最庄严,最肃穆的德阳殿!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首当其冲的袁隗,离董卓最近。 他被指着鼻子骂不说,更被董卓那一张血盆大嘴,喷了一头一脸的,腥臭口水! 气得直打摆子的袁隗,哪还有一点当朝太傅的体面与气度,整个人浑浑噩噩,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董卓凶焰滔天,连当朝第一人,太傅袁隗都骂了个狗血淋头,绝大多数都是见风使舵的聪明人,一下便息了声。 当然了,满朝文武中间,还是有那么一两个刚烈之人的。 “董卓!休得放肆!” 尚书令王允,跨班出列,指着空空如也的龙椅,直斥当众撒野的董卓。 “这里是德阳殿!莫以为今日陛下未至,便可以肆意妄为!你咆哮朝堂,老夫定要参你一个,殿前失仪之罪!” “是你?” 董卓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骂他,寻声望去,不怒反喜。 王允! 上一世施展歹毒的美人计,挑拨他与义子吕布关系,害的他们父子反目成仇,最后更是兵刀相向,王允!!! 董卓一入洛阳,心中一直觉得,有件极重要的事还没办。 只不过,一来他伤势颇重,二来么,他们得每日折腾出些动静,就比如说,像是奸淫宫女之类的事,好掩盖西凉铁骑的动向。 所以他一直没顾得上细想,究竟有何事,是必须要干的。 如今一见王允,董卓顿时想起来了! 杀王允! 杀了王允,便没有美人计! 没有美人计,吕布,还是他的好义子! “哈哈哈……” 董卓仰天大笑,大喝一声:“来人呐!将王允拿下!” 董卓狞笑着,一步步,逼向了前世今生的大仇人。 “王允呐王允,咱家要亲手……剁了你……” …… 第123章 废少帝陈留登基,屠世家董卓行凶(四) 卓尝遣军至阳城,时人会于社下,悉令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 ——《二十四史?卷七十二》 ————————————————————————————————— “什么?王允被杀?!!!” 当安插在王允府上的探子,日夜兼程将王允被杀,整个王氏府邸,被夷为平地的消息,送回并州时,一向沉稳的吕布,彻底的爆发了。 营帐内,烛火摇曳。 光影在吕布那棱角分明,此刻却满是怒容的脸上,肆意跳动。 他双眼圆睁,眸中仿佛有两团烈烈燃烧的火焰,欲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原本束起的头发,因情绪激动而有了些许散落,几缕发丝,随着他剧烈的呼吸,在脸颊旁颤动。 “为什么?为什么!!!” 吕布犹如受伤的猛兽般,咆哮着,声浪震得营帐的幕布,都微微颤抖。 只见他猛地一脚,踹向身旁的案几,那沉重的案几,竟如纸片般,被踢飞出去。 “哐当” 案几砸在地上,杯盏散落一地,碎片四溅。 “某,要去洛阳!” 他咬牙切齿地怒吼着,突然,一伸手,抄起了悬挂在营帐壁上的方天画戟,用力一挥,一道凌厉的劲风呼啸而出,将营帐内的帷幔割成两半。 碎布,悠悠飘落。 此时,帐外的亲兵们听闻大帐内动静,个个胆战心惊,却又不敢擅自入内。 因为他们知道,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成为点燃自家主将怒火的导火索。 “董卓!狗贼!狗贼……” 吕布一边挥舞着方天画戟,一边不停地咒骂着,戟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仿佛也在呼应着主人的愤怒。 “某,要将你……碎尸万段!碎尸万段啊……” “兄长且住,我有办法,找回嫂嫂!” 衣衫不整的郭嘉,冲到中军大帐后,只用一语,便劝住了暴走的吕布。 …… 洛阳,西凉军中军大帐。 “主公!你糊涂啊……” 贾诩一脸懊悔,叹息道:“满朝文武,你杀谁都行,哪怕是袁隗,诩,都不会埋怨上半句!可你……可你怎就偏偏把王子师给杀了……” “王允那老匹夫,于朝堂之上,公然顶撞咱家,凭什么不能杀他?” 对于贾诩的埋怨,董卓一点也不以为意,兀自乐呵呵的,倒打一耙:“不是文和你说的么,若局面控制不`,便挑上个不开眼的世家立立威,还说什么……对,杀鸡儆猴!” “主公啊!杀鸡儆猴是不错!可你……” 贾诩苦着脸:“让你杀的是鸡,可你也不能,直接把猴,给杀喽啊!” “咱家哪分得清谁是鸡,谁是猴!” 董卓一翻怪眼,装傻充愣,耍起了无赖:“杀都杀了,总不能让咱家偿命吧!” “那倒不至于……” 贾诩被董卓的无耻嘴脸,给气乐了。 “文和呐,给咱家说说,为何王允这老匹夫杀不得。” 董卓见头号谋主如此惋惜,再一联想到上一世,自己女婿李儒,亦是劝过他要重用王允。 “王子师,年十九,便为郡吏,少好大节,有志于立功,常习诵经传,朝夕试驰射,其人,有王佐之才!” 贾诩二十年前,便与王允同殿为臣,他对王允的生平自然不会陌生。 “王佐之才,有没有这么夸张?” 董卓闻言,却是将信将疑。 上一世,他听了李儒的话,将王允拔擢为司徒,却是一点都没觉着,王允哪里有大才。 相反的,正是因为王允的美人计,他的义子,也是麾下最得力的大将吕布,竟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与他反目成仇! 最后,自己这个只差一步,便可受刘协的禅让,堂而皇之的,坐上龙椅的当朝太师,竟极其屈辱的,被斩杀于禁宫北掖门! “王允其人,三公并辟!……” 贾诩见董卓不信,幽幽一叹,说起了一段尘封已久的陈年旧事。 那还是桓帝在位时,王允为一县小吏,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为那县巨患,王允讨捕杀之。 而津兄弟谄事宦官,因缘谮诉,桓帝震怒,将其下狱。 数年后,逢大赦,王允侥幸得以归家。 回乡后,又因不耻太守王球施政,而当面直斥,再被下狱。 要知道王球不止是太原太守,更是太原王氏族长。 而王允,不过是区区一个旁枝小辈! “啧啧……听文和这般说,这王允……” 董卓啧啧称奇,说道:“有没有才还不清楚,但这老小子吧,脾气可不是一般的硬啊……” “脾气再硬,又有何用?” 贾诩长吁短叹,摇头道:“终究还是硬不过,主公的刀啊……” “嘿嘿……” 董卓再信任贾诩,也不会说他杀王允,是因为上一世,王允用美人计害了他。 他也不分辩,只是一个劲的傻乐。 “王允性格刚烈,虽出身太原王氏,但不为王氏所容,加上自身才能出众,本是诩替主公物色出来,推出去与袁隗等世家大族抗衡的最佳人选……” 贾诩的话,让董卓一怔。 他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将王允任命为司徒后,的确吸引了袁隗、杨彪之类的世家火力,骂他董卓的声音,也的确转移了一大半,去到了王允身上。 “咱家……知错矣!” 董卓朝贾诩拱拱手,极是难得的赔了罪。 这年头,主公犯错,哪怕是错到离谱,亦是天经地义的! 向臣下赔罪,也只有董卓这种没什么架子的武夫,能干的出来了。 “主公不可!” 贾诩一时不察,受了董卓一礼,连忙拜倒在地。 “王允,杀便杀矣!大不了,诩,再另寻他人便是!” “文和快起!” 董卓扶起贾诩,喜道:“文和可是还有人选?快快说与咱家听,咱家呐,亲自登门去请!” 贾诩起身,稍加思量后,便轻声说出了一个人名。 一个,董卓本就熟识之人! “蔡邕,蔡伯喈!” 董卓闻言,先是一怔,很快,便面露赞许之色。 “是他……” …… 第124章 废少帝陈留登基,屠世家董卓行凶(五) 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建宁三年,辟司徒桥玄府,玄甚敬待之。出补河平长。召拜郎中,校书东观。迁议郎。 ——《后汉书?蔡邕传》 —————————————————————————————————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蔡邕举家出奔陈留老家的车队,突然被截停。 “父亲,是西凉军的人。” 为首的一驾马车,车帘掀起一角,透出了蔡邕半张清癯的瘦脸。 “蔡中郎,何在?” 校尉李傕的豹眼,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他腰间横刀,锵然出鞘三寸。 \"李将军,稍安勿躁。\" 贾诩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丝帛:\"主公是让咱们来请当世文宗的,可不是来捉拿钦犯的……\" …… 当大汉文坛宗师蔡邕,踏入西凉军中军大帐时,惊奇的发现,那个传说中,杀人盈野的西凉蛮子,今日,竟头戴文士冠,身着月白色文士长衫,完全是一副文人做派。 只不过,此人头颅颇大,小小的文士冠,冠带歪斜,怎么看,都好似……不怎么着调。 \"蔡公,别来无恙否?\" 董卓的嗓门,震得帐外槐叶簌簌落。 他迎上来张开双臂时,宽大的袖口,露出了半截刺青。 蔡邕眼皮一跳,他看到的,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饕餮。 “蔡公二字,愧不敢当,太尉……” 蔡邕刚想见礼,便被董卓一把按住了肩头,热情的打断了对方施礼。 “当得起,当得起!咱家称你蔡公,乃是敬你的人品才学!切莫要推辞,莫要推辞呐……” 董卓一身文士打扮,行事却仍是十足的武人风范,很好的诠释了,什么是沐猴而冠! “噗嗤……” 蔡邕身后,探出了一张俏脸,花容月貌,娇羞可人。 “这是……” 素来好女色的董卓,看到蔡邕身后这身背一架古琴,年龄不过十五六的妙龄少女时,如遭雷击。 他就连心跳,都仿佛是漏了数拍! 貂蝉! 这女子,他化成了灰,都认识! 是貂蝉! 可是…… 这貂蝉,不是应该在王允府上的么? 怎么会出现在蔡邕身边…… 还叫蔡邕为……父亲? “哦,太尉见谅……这是小女,蔡琰。” 蔡邕的话,让董卓更是疑窦丛生,蔡邕有一女儿,名蔡琰,字文姬,他当然知道。 甚至,上一世,他还见过不止一次! 可是,他可以百分百肯定,眼前这闭月羞花的小美人,绝对不是他认识的蔡琰蔡文姬! 她,是貂蝉! “琰儿!太尉当前,切莫失礼!” 蔡邕见董卓面色阴晴不定,只当是这个美艳无双的女儿失礼,冲撞了董卓,惹得这个据说一言不合,便要暴起杀人的西凉武夫不快,或者…… 于是,他神情复杂的,冲蔡琰连连使起了眼色。 “琰儿,还不快向太尉赔罪!” “哦……” 受蔡邕一喝,这美艳无双的小女子,吓得浑身一颤,一张娇艳欲滴,吹弹可破的小脸,满是惊慌失措的神情。 真真是,我见犹怜呐…… 董卓望着那张熟悉的俏脸,怔怔出神。 当年凤仪亭风波后的一幕幕,又悉数浮上了董卓心头。 “汝何与吕布私通耶?” “妾在后园看花,吕布突至。妾方惊避……妾见其心不良,恐为所逼,欲投荷池自尽,却被这厮抱住。正在生死之间,得太师来救了性命。” “我今将汝赐与吕布,何如?” “妾身已是贵人,今忽欲下赐家奴,妾宁死不辱!” “吾戏汝!” “此必李儒之计也!儒与布交厚,故设此计,却不顾惜太师体面与贱妾性命。妾当生噬其肉!” “吾安忍舍汝耶?” “虽蒙太师怜爱,但恐此处不宜久居,必被吕布所害。” “吾明日和你归郿坞去,同受快乐,慎勿忧疑。” …… 这小娘们…… 可不是好人呐! 上一世,董卓可是被貂蝉迷的晕头转向,很是干下了不少的糊涂事。 比如说,与吕布反目成仇! 比如说,疏远了女婿李儒! 比如说,无心再理朝堂事! …… 一时间,中军大帐里,呈现出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董卓,盯着貂蝉,面色阴晴不定。 貂蝉,欲说还休,好一派可怜样。 蔡邕,目光闪烁,面露不忍之色。 而一旁的贾诩,则是看的心中生疑,眉头紧皱。 董卓好色,人尽皆知。 按理来说,见到这等姿色的小美人,绝对是应该色心大起才是! 可贾诩此时,分明在自家主公的脸上,看到了狐疑、忌惮、懊恼…… 而正被董卓盯着的小姑娘,虽然一副惊恐状,让人一见,但忍不住上前呵护。 但是心细如发的贾诩,不知为何,却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这女子,并不简单! 冷眼旁观那姑娘的眼波流转,贾诩闭目,仔细感受了之后,猛然睁眼。 这女子的眼神,不是怕!!! 而是…… 欲拒还迎! 贾诩此时再看蔡邕,心中的猜测,越发的笃定。 只见蔡邕所站的距离,与那少女,足有三尺以上! 按常理来说,自己的爱女,被一个声名狼藉的色中恶狼盯上了,一个正常的父亲,会怎样做? 一定是站出来,将爱女挡在身后! 保护她! 可是,蔡邕此时,又是怎么做的? 别说保护了! 给贾诩的感觉,简直就是放任自流,不,乐见其成! 联想到蔡邕的为人与风评,出现如此反常的举动,一定是另有隐情! 贾诩此时,已经有了推断。 这女子,绝对不是蔡邕的女儿,蔡琰蔡文姬! 这女子,绝对有问题! 有了如此推断,贾诩自然不会任由主公吃亏上当。 “咳咳……” 贾诩轻咳一声后,突然道:“主公,突有紧急军情送到,还请出帐容禀。” 说罢,贾诩先给董卓使了个眼色,又对蔡邕一礼:“蔡中郎见谅,小人与主公简单说两句便回,还请稍坐片刻。” “哦,对!蔡公稍坐,咱家去去便回!” 董卓草草一礼,便跟着贾诩,快步掀帘出帐。 看他那慌不择路,急匆匆出帐的样子,哪有半分色欲熏心的样子! …… 第125章 废少帝陈留登基,屠世家董卓行凶(六) 卓曰:“叵耐逆贼!戏吾爱姬,誓必杀之!”儒曰:“恩相差矣,今貂蝉不过一女子,而吕布乃太师心腹猛将也。太师若就此机会,以蝉赐布……太师请自三思。”卓沉吟良久曰:“汝言亦是,我当思之。”儒谢而出。 ——《三国演义》第九回 ————————————————————————————————— “父亲,我们……可是被识破了?” 董卓一出帐,蔡琰峨眉微蹙,低声问蔡邕。 “多半怕是……” 蔡邕面露愁容,显然是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便……一不做,二不休!” 蔡琰一咬牙,峨眉一扬,断然道:“只待那董贼入帐,我便与他拼了!” “舍身取义,壮哉!” 见蔡琰如此果决,蔡邕赞许的点点头,轻声道:“待会见机行事,定要为国除奸!” 父女俩相视一笑,不再多说。 …… 帐外,二十步。 “主公小心,那蔡邕父女,大有蹊跷!” 贾诩压低声音,瞄了一眼,大帐方向。 “哦?” 董卓闻言,嘴角一抽,奇道:“文和也看出来了?” 董卓有上一世记忆,识得帐内那女子是貂蝉,而非蔡邕爱女蔡琰,能看破这是对假父女,那是理所当然。 可贾诩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西凉窝着,根本就没机会,也不可能识得蔡琰的样子。 也就是说,贾诩是无法从容貌上着手,看出蔡琰并非是蔡琰,而是另有其人的。 “不错!” 贾诩沉着脸,望着大帐方向,比了一个快刀斩乱麻的手势,阴恻恻道:“这两人,绝对心怀叵测,不如……” “不可!” 一向杀人不眨眼的董卓,见贾诩一副要将危险扼杀于无形的做派,极其罕见的,提出了反对意见。 “主公,切莫被美色所惑!” 贾诩见董卓反对,还当是自家这好色主公,不舍得帐中那千娇百媚的小美人,不由的大急。 只见他一脸肃穆,沉声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文和莫急,先听咱家一言!” 董卓见贾诩面色不善,知道自己这谋主定是会错了意,连忙解释道:“那小美人……美则美矣,但文和放心,咱家绝对不会碰她一指头!” “咦?……” 这下,饶是以贾诩的智计百变,亦不由的为董卓的话,而一头雾水了。 主公…… 这是吃错药了? 美色当前,居然说出这种胡话来了? 还不碰人家一指头! 那方才,色眯眯,盯着人小姑娘的,又是谁? 嗯? 不对! 不是……色眯眯! 绝对不是! 贾诩倏然一惊,他想起来了! 方才董卓盯着蔡琰时,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有狐疑、忌惮、懊恼…… 可就是没有,色眯眯! “主公,快快道来!”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贾诩明白,能让好色如命的主公,说出不碰一根指头的女子,一定是非比寻常。 他急于知道一切真相,放能未雨绸缪。 “这……” 董卓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就无从说起。 他能怎么说? 他认得那女子,非是蔡琰,而是貂蝉? 可是,他怎么会认识? 还有,貂蝉,又是谁? 总之,若是和盘托出,那董卓最大的秘密,也就必然会被一并捅破! 董卓,不敢赌。 虽然他对贾诩计听言从,但是,他还是不敢赌。 这与贾诩够不够忠心,值不值得被信任无关。 这,只与每个人的性格,息息相关。 同样是为了貂蝉。 吕布,敢告诉郭嘉一切。 董卓,却不敢。 这,就是这两人最大的区别。 吕布肯为了貂蝉,放下一切。 而董卓为了权势,却愿意放下貂蝉。 “文和呐……” 董卓斟酌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于是就一板脸,耍起了主公的派头:“咱家怎么知道的,你就莫管了!” “……” 贾诩闻言垂首,默然不语。 一种不被信任的感觉,两年来,这第一次,在贾诩敏感到极点的内心,开始滋生。 贾诩以往悲惨的人生经历,决定了他是一个敏感到不能再敏感的人。 他超绝的智谋,可以让他轻易地洞悉他人,是不是,对他有所保留。 而他习惯于从阴暗面,去揣度人心的习惯,就决定了他对所有事,他都会从最恶劣,最功利的程度,去做应对。 君若以国士待我,我可以国土报之。 但君若是瞒着我,防着我,呵…… 那我…… 贾诩冰封已久的心,在董卓这两年的宠信有加下,原本已经有了些松动。 可是,就在这一刻。 贾诩,又成了那个漠视一切,样样以自我为中心的,毒士贾诩。 “既然主公有了计较,那便勿需小人多虑了。” 贾诩平静的,点点头。 平静到,心中有鬼的董卓,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他错失了什么。 “对了,文和说有紧急军情,是托辞,还是确有其事?” 董卓顾左右而言他,自做聪明的,岔开了话题。 “启禀主公,北边探子来报,并州军南下,吕布率八千精锐,将于三日后,抵达洛阳。” 贾诩躬身,双手恭敬的,呈上一封八百里加急。 他刻意做出了恭敬有加态的度,完全符合一个臣下的本份,却隐隐然,有了一分疏离感。 原本,这么明显的变化,贾诩认为,董卓再怎粗枝大叶,也应该是可以察觉得出来的。 这是贾诩,给董卓这两年来,对他推心置腹的,一次补救机会。 一次! 有且仅有的,一次! 可是,命运的神奇,就在于此。 当你觉得理所当然的时候,命运,就会毫不讲理的,发起嘲弄。 此时,帐内有貂蝉,城外有吕布! 两个前世里,害得他身首异处的关键人物,突然之间,一下就全冒了出来。 这可如何不让董卓,心生忌惮! 别看董卓现在手握数千西凉铁骑,又吞并了数万西园八校,在袁隗这些世家大族面前,可以耀武扬威,行事无所顾忌。 可自家人,知自家事。 自己的西凉铁骑,在半年之内可以平定黄巾之乱,还能深入大漠数千里,生擒匈奴单于的并州军面前,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将手中的八百里加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些遍,董卓的心,早就乱成了一团乱麻。 所以,对于一旁垂首肃立,静静等待结果的贾诩,自然是无暇顾及了。 贾诩的心,不可避免的,沉沦了。 变的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 第126章 废少帝陈留登基,屠世家董卓行凶(七) 董卓即日下令还郿坞,百官俱拜送。貂蝉在车上,遥见吕布于稠人之内,眼望车中。貂蝉虚掩其面,如痛哭之状。车已去远,布缓辔于土冈之上,眼望车尘,叹惜痛恨。 ——《三国演义》第九回 ————————————————————————————————— “文和,咱家……突然有个想法,你且与咱家一起参详参详!” 董卓猛然间,灵光一闪。 “是,主公。” 贾诩抬头,眼中的黯淡一闪而过,平静道:“诩,洗耳恭听。” “咱家……打算这样……” 董卓完全沉浸在自己突如其来的灵感中,那一脸兴奋的模样,简直比打了个胜仗,还要得意。 “……” 贾诩听完董卓絮絮叨叨,异想天开的整盘计划后,久久不语。 “文和,咱家这一箭双雕的妙计,如何?” 董卓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主公都说是妙计了,那自然,是妙不可言了……” 贾诩笑意吟吟,一点都看不出,他的心境变幻,与之前相比,早已经是沧海桑田。 “那便好!那便好哇……” 得了麾下头号聪明人的这一夸,董卓顿时大喜,就连三日后,吕布即将大军压境带来的压力,都消散了不少。 只见他兴冲冲的,便快步返回大帐。 “蔡公,久候矣,哈哈哈……” …… 董卓自去了帐中,贾诩却是站定未动,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若有所思。 吕布…… 蔡琰…… 有意思…… …… 洛阳北,八百里。 经过了一整日的急行军,并州军于一处藏风纳水处,安营扎寨。 中军帐内,郭嘉正斜卧于榻上,叫苦不迭。 “大哥哎,一日行军三百里,颠的小弟身子骨,都快散了架……” 他之前才从襄阳千里迢迢赶至并州,只与那三百鲜卑美人,共度了一整个春宵,便马不停蹄的,又随吕布赶往洛阳。 的确,是有够累的。 “让你在并州大营好生将养着,你又不听!亏某还辛辛苦苦,替你精挑细选了三百鲜卑美人……” 吕布自从将心中那最大的秘密,告诉结义兄弟郭嘉后,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毕竟,与其一个人全憋在心里,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一起分担,要好过不少。 更何况,这个值得信赖的人,还是一个智计无双的好兄弟,那就更好了。 那日,当不遵师命的郭嘉,宁愿千里奔波投奔自己,也不愿投效刘备,更没有去投上一世的主公曹操,便彻底成了吕布今生,不设防的人了。 无话不说! 无不可说! 有了倾诉的对象,总算是解开了心结,一向以冷峻形象示人的吕布,竟也难得的开起了玩笑。 当然了,吕布如此鲜活的一面,仅限于郭嘉。 普天之下,只此一人! 有一人,足矣! “大哥啊……” 一听吕布提到那三百鲜卑美女,郭嘉略显苍白的俊脸,立马皱成了一团。 “一晚三百,对小弟来说,暂时……还委实太多了些……” 郭嘉长叹一声,重重向后一倒。 “什么?” 饶是吕布久经沙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可在听到郭嘉的话后,仍是不免为之震惊。 “一晚三百……你是说……一晚三百个?!!!” 吕布望向郭嘉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与骇人听闻。 一个打三百个,他吕布倒不是不行,只不过,那是在战场上! 可若是一晚上,同时应付三百个妙龄少女,吕布再自诩天下无敌,也没有动过如此,不切实际的念头。 “哎,惭愧……” 郭嘉的话,透着浓浓的萧索:“小弟的素女心经,尚未大成,六九之数后,便再也无力为继……可惜……可惜……” 六九之数? 吕布闻言一怔,暗暗啧舌。 郭嘉说的这六九之数,不管是六十九,还是五十四,对于常人来说,都是一个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了。 可郭嘉行事,又岂是常人可与之比肩。 他给吕布的震惊,还远远未结束。 只见郭嘉仰天,长吁短叹一番后,猛然重新坐起,恨恨道:“昔日黄帝,日御女三千,而后白日飞升!我虽不才,但也立志向黄帝他老人家看齐!” “哼!三百,算个甚……” 郭嘉挥拳,奋力疾呼:“三千!我要日御三千!” 好吧。 如果说方才郭嘉说三百时,吕布还有心情调侃上几句。 此时,当郭嘉雄心壮志的,或者说,是恬不知耻的,喊出日御三千后,吕布完全熄灭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念头。 三千…… 啐! 吕布丢下了豪情万丈的郭嘉,独自出帐,望着洛阳的方向,怔怔出神。 弱水三千,某,只取一瓢! 足矣…… …… 洛阳,西凉军,中军大帐。 “蔡公,是咱家怠慢了……哈哈哈……还望见谅,见谅哈……” 董卓一回帐中,便极为热络的,携起了蔡邕的双手,根本没有给蔡家父女俩,拼命的可乘之机。 “这个……太尉……无妨……无妨……” 蔡邕拿惯了笔的手,哪里挣脱得了董卓的一双,堪比熊掌的巨手。 待挣扎了好几下,始终没有见效后,蔡邕认命般的,放弃了抵抗。 “无妨就好……无妨就好……” 董卓满脸堆笑,那热络的劲头,简直就像是把蔡邕,当成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董卓表现的越亲切,蔡氏父女的心里,就越发的没底。 他们生怕下一刻,生性残暴的董卓,就会露出择人而噬的真面目。 蔡氏父女俩,对视一眼,通过眼神交流,有了决断。 蔡邕:我稳住此寮,你伺机而动。 蔡琰:明白! “太尉,快快请讲!” 蔡邕为了稳住董卓,好给女儿创造出下手的机会,报以同样热络的态度,假意攀谈了起来。 “得女如此,蔡公,好福气啊……” 董卓突然扭头,大有深意的,瞄了一眼蔡琰,把一只柔荑已然按到后腰的小姑娘,吓得浑身一颤,眼神闪躲,不敢稍动。 “太尉?” 蔡邕连忙打岔。 “是这样……” 董卓收回了目光,又紧紧盯上了蔡邕,字斟句酌的,说出了一句,让蔡氏父女,俱是心头一震的话。 “咱家,有个不情之请……” …… 第127章 废少帝陈留登基,屠世家董卓行凶(八) 董卓为司空,闻邕名高,辟之,称疾不就。卓大怒……又切敕州郡举邕诣府,邕不得已,到,署祭酒,甚见敬重。 ——《后汉书?蔡邕传》 ————————————————————————————————— 中军大帐的牛皮帐幔,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蔡邕在董卓掌心的手,被捏的生疼。 案几青铜烛台的火苗,忽明忽暗,将董卓远大于常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形如饕餮。 “咱家,有个不情之请……” 董卓的话,犹如猛兽行凶前的低吼,让蔡氏俩父女俱是心头一震。 “太尉请讲……” 蔡邕尴尬一笑,额头微微出汗。 “好!爽快!那咱家也不兜圈子了!” 董卓哈哈大笑,望向蔡琰道:“咱家一见蔡公千金,便心生亲近之意,故而,咱家想与蔡公,攀个亲……” 蔡邕与蔡琰四目相对,神色复杂。 蔡邕:此寮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蔡琰:哼!早料到了! 蔡邕:怎么办? 蔡琰:依原计行事! 蔡邕:…… …… 就在蔡邕面露不忍,蔡琰一脸大义凛然,准备按事先早就商议好的计划,以身伺虎,舍身取义时。 董卓接下来话,却是让蔡氏父女俩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蔡公,咱家想要认令千金……为义女!不知意下如何呐?” 蔡邕:什么?!!! 蔡琰:什么?!!! 蔡氏俩父女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听到了什么。 义女? 不应该是…… “怎地?蔡公是不愿意……” 董卓见蔡邕一脸的茫然与惊愕,不由的提高了调门,下意识的,双手一紧。 “还是……瞧不上咱家?嗯?” “嘶……” 蔡邕双手吃痛,一下便回过神来。 再听得董卓语气不善,连忙遮掩道:“得蒙太尉赏识,本是小女的福份……只不过,小女玩劣……” “玩劣?哈哈哈……” 董卓仿佛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笑的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再玩劣,还能有咱家小时候玩劣?” 董卓猛然笑意一敛,板着脸,怪眼一瞪,给出了最后通牒。 “成与不成,蔡公,给句痛快话吧!” 事态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原本设定的方向,蔡邕下意识的,朝此次计划的主谋望去。 蔡邕:怎么办? 蔡琰:……将计就计!答应他! 蔡邕见蔡琰的手,从后背抽回,作出了一副乖巧状,便心中了然。 “即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蔡邕的嘴里,满是苦涩。 他知道,应下了这件事,他蔡邕的一世清名,在没有除掉董卓之前,算是彻底的臭大街了。 自己的女儿,怎么稀里糊涂的,就成了董卓的义女哩…… 那他蔡邕,与董卓…… 岂不是,成了干亲? 这让他,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之间! 但是他一想到,那个比他女儿,真正的蔡琰,还要小上三岁的奇女子,为了与国除奸,不惜姑娘家的清白,甚至性命! 蔡邕,便坦然了。 蔡邕记得,当日,这个王允收养于太原老宅的义女,本名为任红昌的小姑娘找上自己时,所说的那句话。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一个小姑娘为了大义,都能豁得出去,他蔡邕,又凭什么不可以? “好!!!哈哈哈……” 得偿所愿的董卓,终于撒开了紧握着蔡邕的双手,冲着帐外,大声呼喝。 “来人,设香案!”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董卓一待蔡邕松口,他便急不可耐的,要坐实这门亲事。 只有将生米,煮成了熟饭! 他才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 当喝过蔡琰亲手奉上的香茶后,董卓笑眯眯的,又与蔡邕拉起了家常。 “伯喈老弟,咱家这闺女,可曾婚配?” “禀太尉……” 蔡邕一开口,便被董卓打断。 “咱们都成亲家了,怎地还这么生份?叫咱家仲颖兄,或者不见外的话,老董也行呐!” 面对董卓的自来熟,蔡邕嘴里,越发的苦涩。 还老董? 堂堂当世文宗,与一国贼称兄道弟,成何体统? “……仲颖兄……” 蔡邕强忍着不适,违心的拱了拱手。 “仲颖兄,就仲颖兄吧……” 董卓面带遗憾,好似因为蔡邕没称他为老董,还有些不满。 “小女与河东卫氏,曾订有婚约……” 蔡邕只当没看到董卓近乎夸张的反应,木然的说出了实情。 蔡琰与卫仲道,订有娃娃亲,这事世人皆知,瞒不过的。 “哼!虎女,岂能配犬子!” 董卓闻言,勃然大怒。 看他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蔡琰,真的是他女儿一般。 岂不知,十息之前,他才喝过蔡琰奉上的认亲茶。 就连这杯认亲茶,都还是他软硬兼施,逼出来的! “……” 蔡邕望着怒气冲冲的董卓,无语了。 其实,他很想说,你这国贼,有何面脸反对这门婚事? 还虎女,还犬子?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嘛! 可是,如今的局面吧,他还就偏偏说不出口。 倒不是他怕了生性残暴,动辙就灭人满门的董卓。 而是已经喝过蔡琰双手奉上认亲茶的董卓,还就真有这个资格,说出这种反对的话。 义父,也是父! 而且,董卓说这话的资格,还是他蔡邕亲口给出去的。 这让蔡邕,上哪说理去! 更何况,蔡琰这女儿,虽然是假的,但董卓这义父,却是真的。 “河东卫氏?哼!什么东西!” 董卓板着脸,摆足了义父架式,慢条斯理道:“这亲,退了也罢!” “退亲?” 董卓之前说人家卫仲道是犬子,蔡邕也就忍了。 可董卓一言不合,竟越俎代庖,说要退婚! 这就让蔡邕,再也忍不下去了! 不错,帐中这蔡琰,是假的! 可婚事,是真的! 若真按董卓的意思,解除了与河东卫氏的婚约,让他怎么面对亲生女儿? “不行!” 毕竟事关女儿终身大事,蔡邕再怎么顾全大局,都要替女儿争上一争了。 “这亲,退不得!” …… 第128章 废少帝陈留登基,屠世家董卓行凶(九) 邕之女,名琰,字文姬。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适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归宁于家。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而重嫁于祀。 ——《后汉书?列女传》 ————————————————————————————————— “咱家说出去的话,何曾往回收过!” 董卓虎着脸,紧紧盯着蔡邕双眼:“这亲,伯喈老弟若真不想退……也行!” 还不熟悉董卓性子的蔡邕,先是闻言一喜,却不想,马上被董卓充满戾气的话,给惊的浑身一震。 “那咱家,连夜便着人屠了河东卫氏!” 董卓看似安慰的,拍了拍蔡邕肩头,体贴道:“这样一来,也就省得伯喈老弟,担上这退亲的恶名了!” 说罢,董卓还煞有介事的,自吹自擂:“可怜天下父母心呐……谁让咱家,是义父哩……” “你……” 性子方直的蔡邕,望着恬不知耻的董卓,本想破口大骂。 可话都到了嘴边,终是没有骂出口。 倒不是蔡邕怕了。 若此事,只是与他蔡氏有关,哪怕是落一个满门抄斩,他蔡邕,也断不会皱一下眉头。 与董卓这奸贼,拼了就是! 可是,此事还牵扯了河东卫氏,这就不得不让蔡邕投鼠忌器了。 要知道,河东卫氏乃是名门望族,比他陈留蔡氏,可要人丁兴旺的多! 整个河东卫氏,少说,也有三千族人! 若真因为他蔡邕的意气用事,而落一个全族皆没的下场,那可真就是一场无妄之灾了! 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的蔡邕,一想到河东卫氏的三千条人命,就在他的一念之间,顿时陷入了天人交战。 一边,是女儿的终身大事。 一边,是卫氏一族的性命。 怎么办? 不等蔡邕心中的天平分出高下,董卓又加码了。 “来人呐,给咱家传令下去,点齐一千精骑,兵发河东……” “且慢!” 蔡邕一把按住董卓,一咬牙,恨恨道:“退亲!邕,这两日就修书一封,送去河东退亲!” “好!这才对嘛!” 董卓哈哈一笑,伸手拿起一支笔,递与蔡邕:“择日,不如撞日!伯喈老弟,现在就写了吧!” “……” 蔡邕无语的,木然接过董卓硬塞过来的笔,很是惆怅。 好吧,灵光一闪想出来的缓兵之计,也被识破了! …… 望着董卓亲自安排一队西凉铁骑,将那退亲书信连夜送去河东,蔡邕心中暗叹。 文姬呐…… 为了大义,只能委屈你了…… 就在蔡邕心中百感交集时,董卓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惊的无以加复。 “与河东卫氏这亲,退了也好。” 董卓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像这些个世家大族,咱家早晚都得将他们连根拔起!” “什么?” 蔡邕又急又怒,质问道:“亲也退了,你怎能言而无信!” “说实话,咱家有时候吧,挺瞧不上你们这些名士的,嘴上说着仁义道德,骨子里,压根瞧不起咱武夫……” 消停下来的董卓,不嘻嘻哈哈时,竟颇有几分威严,看得蔡邕不由一怔。 董卓灌下一大杯酒,悠悠道:“可你们看看这天下……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整个朝堂上,还有生机么?你们再看看,弘农杨家的粮田,从函谷关排到了黄河边,粮仓里的谷子都发霉了,也不愿贱卖给百姓……” 董卓自斟自饮,说一句,便喝一大杯。 “河东卫氏,呵,名门望族!啐,直娘贼……” 醉眼惺忪的董卓,啐了一口,骂道:“就是因为有这么多的名门望族,天底下的百姓,才过的苦哈哈的,没个出路!” “……” 蔡邕不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书呆子,以他的学识,他当然知道,如今的天下,最大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宦官与外戚争权,也不是以前的党锢之争。 而是土地兼并太过! 这大汉的良田,十之八九,都落入了名门望族手中。 百姓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地,要么卖身为奴,要么流离失所! 长久以往,必定是,国将不国! 可土地一旦进了世家大族的手里,还会轻易地吐出来么? 不会! 绝对不会! 穷者恒穷,富者恒富! 这关于土地方面的顽疾,只会越来越严重,严重到,将大汉王朝拖入万丈深渊! 但很可惜,以蔡邕的眼界与能力,能发现问题的存在,也能看出问题的严重性。 只不过,要如何解决这问题,却是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了。 原因么,也很简单。 陈留蔡氏,说到底,亦是名门望族! 虽然蔡氏人丁不兴,但族中田产,几千上万亩,还是有的。 而且,还只会越来越多! 这越来越多的田产,究竟是怎么来的,蔡邕并未经手,自然是不得而知。 可是,他不用查证,也能明白一件事。 他蔡氏每多出一亩地,那么,天下的百姓,便会少上一亩地! 蔡氏诗书传家,行事温和,在收买土地过程中,尽量做到了你情我愿。 可是,其他的名门望族,在兼并土地方面,巧取豪夺,坑蒙拐骗的事,还少么? 河东卫氏,河东一等一的名门望族,在这方面的名声,似乎…… 不知为何,上一刻,蔡邕对于退亲一事还耿耿于怀,这一刻,却是隐隐约约,有了一丝丝的,释然。 这亲…… 退了,也就退了吧…… …… 十几杯烈酒下肚,董卓酒气冲天。 憨态可掬的他,指着帐外的西凉军,苍茫的语气中,带着丝悲凉。 “咱家的这些兵卒,哪个不是佃农之子?哪个没被士族豪强……抽过骨血?” 董卓低沉的吼声,惊起了帐顶的宿鸦:“咱家杀人放火是真,可咱家,也在拆那……吃人的门阀祠堂……” 当啷啷…… “伯喈……” 董卓突然将腰间的九环刀解下,朝角落一抛,然后一把扯开松松垮垮的文士袍,露出了伤痕累累,尚未痊愈的胸腹。 “你若肯助咱家一臂之力,咱家就给天下寒门开条路!也给这苟延残喘的汉室江山,续口气……” “你若不肯……现在,就可以让她,杀了咱家……” 董卓转头盯着蔡琰,平静的,唤出她的真名。 “貂蝉。” …… 第129章 废少帝陈留登基,屠世家董卓行凶(十) 百僚大会,卓乃奋首而言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莫敢对。 ——《后汉书?董卓传》 ————————————————————————————————— 五月初七,阴。 卯时未至,洛阳南宫的德阳殿前,已站满持戟甲士。 廊下的青铜灯盏,在晨风中摇曳,将西凉军甲胄上的冷光,映成游动的蛇影。 昏暗沉沉的天空,仿佛是巨山一般,压在了鱼贯而入,前来上朝的,大汉朝臣的心头。 今天的朝会,似乎,很是不一般。 新任尚书令,种拂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担忧的望着丹墀上,那垂落的十二章纹冕旒,忽然惊恐的发现,那十二串白玉珠,竟少了两串! 大汉的少年天子,此刻正蜷在龙椅上,紧紧裹着玄色龙纹裘袍。 少帝那清瘦的面庞,被垂旒遮去大半,只能看见微微发抖的指尖。 “董太尉,至~~~~” 西凉军特有的铁甲铿锵声中,这位西凉铁骑的统帅,昂首阔步,一步步,迈上了玉阶。 他站至最高阶,俯视少帝许久后,猛然转身,腰间九环刀,撞在青铜灯柱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身佩紫绶金印的太傅袁隗,论身份,论资历,都是当之无愧的群臣之首。 他见董卓罔顾朝仪,竟敢走上丹墀最高阶,与天子等高不说,还敢俯视天子。 纵然心知情况不妙,但袁隗还是硬着头皮,跨班出列,准备装腔作势的,提醒一下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西凉武夫。 毕竟,身后数百双朝臣的眼睛,都盯着他袁隗的一举一动哩。 可还未待这位四世三公的尊长开口,忽见大汉文宗,郎中蔡邕,自班列中跨出,手捧着青玉笏板,朗声高呼。 \"日月更替本天道,君臣易位顺时势。昔伊尹放太甲于桐宫,霍光废昌邑立孝宣,皆以社稷为重。今上孱弱,久病难愈,当效古贤故事,改立陈留王协。\"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金铁交鸣。 种拂瞥见,新任北军校尉,长子种劭的佩剑,正被一名雄壮到骇人的西凉武士,给一寸一寸的,又给按回了鞘中。 那剑格上缠着的素帛,竟被生生扯断。 那是半月前,为先帝守灵时系的孝带。 “蔡伯喈!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蔡邕话音未落,便引来了袁隗的当堂怒斥。 如果说董卓罔顾朝仪的行为,还在袁隗可以忍受的范围,那蔡邕的话,就完全超出了袁隗可以忍受的极限。 他是谁? 太傅! 太傅是什么? 天子之师! 袁隗为了太傅这个清贵至极的位子,连三公都可以不要,足可见他有多珍视这位子。 可若是少帝被废,那他这个太傅,岂不是,变得徒有其名了? 所以,纵然如何明哲保身,被逼至悬崖边的袁隗,已然是再无退路。 这位当朝第一人,执天下世家之牛耳的袁氏家主,踏前两步,玄色朝服上的獬豸纹,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孝灵皇帝晏驾未满一月,幼主虽冲龄,然仁孝聪慧。太甲悔过后尚能归政,岂有因稚子偶疾而轻言废立之理?\" “哈哈哈……” 最高处的董卓,突然放声大笑,肆无忌惮的笑声,震得殿中帷幔簌簌抖动。 仓啷啷…… 董卓拔出腰间九环刀,随手一挥,便劈下了龙案一角。 那桌角,划过少帝的手背。 霎时间,殷红的血珠,渗进玄色衣袖,少年天子却连惊呼,都不敢发出一声。 \"袁太傅倒是说说,当年霍光废昌邑王,可曾问过……尔等腐儒?\" 董卓的指节,不紧不慢的,叩击着龙案,每一声,都好似重锤击鼓。 咚!咚!咚!…… 咚咚声中,三百名西凉力士,踩着整齐划一的鼓点声,堂而皇之的,闯入了只有朝廷重臣,方有资格踏足的德阳殿,个个手持环首刀。 刀刃上,泛着幽蓝寒光。 御史黄琬的象牙笏板,当啷一声落地。 这位三朝老臣,颤巍巍弯腰去捡,却见一只偌大的鹿皮靴,恰巧踩住了笏板末端。 黄琬抬头,正对上西凉力士腰间悬着的金错短刀,刀柄上,刻着四个篆字。 四海归心! \"董太尉,且听老臣一言。\" 司空杨彪忽然出列,深紫色朝服上的云雷纹,在烛光中如水波荡漾。 “讲!” 董卓一抬手,出人意料的,给足了杨彪面子。 \"昔周勃安刘,犹待陈平画策;伊尹摄政,尚需三让而后受。今董太尉欲行非常之事,当效古人三辞之礼,以示天命所归。\" 杨彪此言一出,顿时引得殿中一片哗然声大作。 背判,无处不在! 杨彪这话,哪里是反对! 分明,就是支持! “杨彪,枉你是托孤重臣,竟然说出这等话!” 一脸不可置信的袁隗,指着本应该是铁杆盟友的杨彪,高声怒斥。 要知道,弘农杨氏,那可是仅次于汝南袁氏的顶级世家。 无论是朝中势力,还是族中财力,弘农杨氏都是不可估量的存在。 董卓一旦有了弘农杨氏的支持,那便不再是无根之萍,无源之水! 这一刻,袁隗的心中,闪过一丝懊悔。 不好! 被杨彪这老东西,给抢了先! 早知道…… 那就事先倒向董卓这武夫了,总好过现在…… 袁隗起了个头,他朝中的门生故吏,便有了开火的目标,纷纷群起而攻之。 他们却不知道,自家的话事人,此刻已经连肠子都悔青了。 袁党开了火,杨党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一时间,原本肃杀的德阳殿,画风突变,吵成了一锅粥。 外戚与宦官一去,大汉朝堂,早被世家大族给垄断。 可如今,汝南袁氏与弘农杨氏,将朝中势力一分为二,倒竟是又给暮气沉沉的大汉朝堂,找回了一点动静。 虽然这动静,并不怎么光彩。 但总算好过,一潭枯水…… 傲然站于玉墀最高处的董卓,拄刀不语,冷眼旁观。 任由这汉室朝堂,被袁氏与杨氏,当成了互相倾轧的擂台。 呵! 世家大族…… …… 第130章 袁绍矫诏聚诸侯,另立新君抗董卓(一) 勃海太守袁绍及山东诸将议,以朝廷幼冲,逼于董卓,远隔关塞,不知存否,以虞宗室长者,欲立为主。 ——《后汉书?刘虞传》 ————————————————————————————————— 权力,是什么? 在诸如董卓之类的武夫眼中,权力,就是兵权,是麾下有多少儿郎士卒,是库里有多少刀剑弓弩。 而在袁绍这样的世家子弟眼中,衡量权力大小的,是话语的份量,是士大夫的尊重,是一语,可以左右天下言论。 简单一点来说,是名望。 数年前,濮阳城外,一间寒酸破旧的木屋里,袁绍为了守孝,整整住了三年。 《孝经》有云: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按汉律,守孝,得三年。 可真真正正,能不折不扣的做到的,没几个。 袁绍,却是做到了。 不过说实话,袁绍对于名义上的这个父亲,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他从小过继给叔父,与父亲的关系,顶多是逢年过节时,在家族祭祀时的一声问候。 很难想象,一个顶级门阀的公子哥,是怎么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捱过三年的。 小小的木屋内,吃穿用度,一切从简。 而刮风下雨时,破旧的木板,甚至不能阻挡侵袭的风雨。 可即便是如此,袁绍,还是撑下来了。 不为别的,只因他是袁家庶出的,大公子。 因为只是庶出,父亲的家财与班底,都将由弟弟袁术继承。 因为只是庶出,袁术可以在家族的支持下,及冠便可举孝廉,直入中枢,去洛阳,当一个前途无量的国之栋梁。 可他,只能委身郡县,当一个小小的县令。 所谓的四世三公,于他袁绍这个庶子而言,不过是虚名而已。 他想要的,只能靠自己。 文帝以仁孝着于天下,董永以尽孝而名扬天下,蔡邕、卢植,这些当代名士,都以孝悌而闻名…… 袁绍,太清楚这些士大夫的喜好了。 想要闻达于世人,只需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典范。 孝之典范! 生父的早逝,给了袁绍一个机会。 他极果断的,辞去了那个微不足道的县令,成了一个为尽孝道,甘愿自毁仕途的孝子典范。 与留在洛阳,继续当国之栋梁的袁术相比,袁绍这举动,更是显得难能可贵。 守孝的那三年里,看似破旧不堪的木屋里,进出的,皆是名流大儒,当世显贵。 袁绍很早就明白,与其苦苦追逐名望,倒不如,让名望自己找上门来。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只在当地郡县,有些许好名声的小县令。 他,是为人忠孝的楷模。 他,是天下士人的典范。 可不为世人所知的是,在住进木屋的第一个月,自小锦衣玉食的袁绍,便感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高烧昏迷了不知多少天后,醒来的袁绍,变了。 脑海里,多了一段记忆的他,从此走上了另一条路。 原本被送回祖宅将养的袁绍,稍事好转,便强撑着病体,不顾族人劝阻,在多地百姓崇敬的目光中,于风雪交加的那一天,一步一步的,走回了濮阳城外的那间小木屋。 一住,便是三年整! 期间,也不是没有族人来劝过。 袁绍只一句: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便让他名动四方。 人若不孝,不如禽! 从此,世人皆知袁绍,乃是至孝之人。 大汉废黜百家,独尊儒术。 儒家,有八德,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这其中,孝,排头一位。 袁绍既然成功的,树下了至孝之人的印象,那么,他在世人的眼中,也顺理成章的,拥有了其余的七种美德。 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势力,暗中推动下,袁绍的风头,远远盖过了汝南袁氏嫡子,下任家主袁术,成功的笼络了一大批文武之才。 武将有:河北四庭柱(颜良、文丑、张颌、高览),麹义,眭元进,赵睿,蒋奇,汪昭,岑璧,伊楷,彭安,高干,吕旷,吕祥,马延、张顗、焦触、张南…… 谋臣有:沮授,田丰,许攸,逄纪,审配,郭图,辛毗,荀谌…… 守孝三年期满,袁绍的麾下,称一句,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毫不为过! 可羽翼渐丰的袁绍,又行惊人之举。 一年前,他只身入京,一头扎进大将军何进帐下,当起了不显山,不露水的幕僚。 在他的鼓动下,本不过是屠户出身的何进,迷恋上了权势,甚至,还做起了伊尹、霍光的美梦。 挑动大将军何进,诛杀十常侍为首的宦官,只是第一步。 深知何进志大才疏,必定不是十常侍对手,于是建议何进暗中召西凉武夫董卓,入京勤王,是第二步。 深知董卓生性残暴,大权在握后,必定废立天子,淫乱后宫,惹得天怒人怨,便可召集诸侯,群起而攻之。 这,是第三步。 也是上一世,袁绍名望达到最巅峰的时刻。 十八路诸侯,总盟主! 只可惜,上一世的袁绍,并没有抓住机会,更进一步。 但这一世,多了十八年记忆的袁绍,不仅凭一已之力,硬生生的,将天下大势提前推动了五年。 何进欲诛十常侍! 十常侍反杀何进! 董卓领兵入洛阳! 每一步,都如袁绍事先预设的那般,一一实现! 最关键的,他手上,还多了一件至宝! 传国玉玺! 上一世,这件自先秦时期,便代表着天命的至宝,阴差阳错的,落入过孙坚之手。 这个记忆,让袁绍看到了一种可能。 原来,承载着天命的传国玉玺,臣子,亦是可以抢的! 江东猛虎! 嘁! 孙坚,猛则猛矣。 可在他袁绍的眼里,也就那么回事。 孙坚可以,凭什么,他袁绍不可以? 果然,派出了麾下头号猛将颜良,于那宫变之日,在事先就投入帐下的左丰策应下,杀何后,抢玉玺,出入禁宫,简直如无人之境。 当他亲手接过,颜良双手奉上的,那数百年来,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唯有天子,方可动用的传国玉玺时。 袁绍,志得意满! 这一世,他能做的,更多了…… …… 第131章 袁绍矫诏聚诸侯,另立新君抗董卓(二) 袁绍字本初,汝南阳人,司徒汤之孙。父成,五官中郎将。绍少为郎,除濮阳长,遭母忧去官。三年礼竟,追感幼孤,又行父服。 ——《后汉书?袁绍传》 ————————————————————————————————— 初夏的蝉鸣,穿透透风的木板,在濮阳城外的,那间小木屋里游走。 \"公则,取出来罢。\" 郭图闻言起身,玄色衣袖,带起了一阵沉水香。 他从袁绍身后屏风的暗格里,捧出一只鎏金木匣,匣盖开启的刹那,满室烛火都为之一颤。 传国玉玺的蟠龙钮,在烛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侧面的黄金补角,却如刀锋般刺目。 \"这是……\" 许攸的呼吸突然急促,伸手欲触,被身边的荀谌,按住了手腕。 \"子远,慎言。\" 荀谌青竹般的手指,虚点玉玺:\"高祖斩白蛇,王莽篡汉,光武复兴……皆在这方圆四寸之间。\" 袁绍的目光掠过众人,心中了然。 初夏的闷热,裹着槐花香飘进来,却始终化不开,他眼底的冰霜。 “诸君以为,此物……当置于何处?” 袁绍自传国玉玺亮相,根本就没拿正眼瞧过一次,即便是提起这至宝时,亦是只用了此物两字指代。 \"自然是明公案前!\" 逢纪猛然起身,振臂高呼,衣袖扫翻了漆盘,青梅滚落一地。 \"董卓祸乱朝纲,以卑贱武人之身,废立天子,主公四世三公,乃士人典范,又得天命所归……\" 他说到此处,忽然噤声。 因为他瞄见,主公袁绍的佩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半寸。 荀谌捡起一枚青梅,置于案上,轻声道:\"幽州牧刘虞,乃光武帝嫡脉。其指定的唯一继承人刘和,丧命于吕布戟下,此刻的刘虞,应该正于蓟城恸哭。\" 他指尖轻推,青梅滚向玉玺。 \"若以宗室,续汉祚,当可安天下士人之心。\" \"荒谬!\" 田丰猛地起身,窗外的槐树影,在他脸上割裂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刘伯安素来与公孙瓒不睦,若立他为帝,岂非将河北拱手让人?\" 田丰转向袁绍深施一礼:\"主公树起王旗,便可得带甲十万,钱粮无数,主公当……\" \"当如何?\" 袁绍突然轻笑,剑锋挑起田丰的衣带:\"效王莽故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幽幽道:\"尔等,莫非是要绍,做那乱臣贼子么?\" 郭图突然抚掌大笑。 “主公英明!刘虞年过六旬,膝下无嗣。待其龙驭宾天,传国玉玺不还是……” 他故意拖长的尾音,被蝉鸣吞噬,眼神却飘向了荀谌。 荀谌微微颔首,伸出一指,蘸着酒水在案上写了个\"刘\"字。 \"汉室虽衰,人心未失。\" 闷雷,在天际滚动。 槐花,被骤起的夜风卷进厅堂。 袁绍突然将玉玺,抛向了荀谌。 在众人惊呼声中,那方青玉,稳稳的落在了荀谌所写的,\"刘\"字之上。 \"友若可知,刘伯安于昨夜,遣使送来何物?\" 袁绍从怀中取出素帛展开,上面赫然是刘虞手书——\"愿与盟主,共扶汉室\"。 朱砂印鉴旁,还沾着泪痕,洇开了\"幽州牧印\"四个篆字。 “刘和……” 审配瞳孔微缩,叹道:“吕布的方天画戟,倒是帮了大忙……” 沮授捻着胡须轻笑:\"可怜刘公子尸骨未寒,其叔父,就要承天景命矣。\" 雨点,终于砸了下来。 透过屋顶的缝隙,雨帘如瀑。 袁绍端坐不动,任由雨水,打湿了身上的锦袍。 \"拟檄文吧。就说董卓无道,海内无主,我等……奉幽州牧刘虞,继皇帝位。\" “是,主公。” 荀谌低头磨墨,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砚台中晃动。 他并不知道,袁绍袖中,还藏着另一封密信。 上面写着的,是公孙瓒承诺按兵不动的条件。 雨幕深处,初夏的惊雷,正在云层中积蓄力量。 …… 五月十五,寅时三刻。 蓟城郊外,白狼原上,腾起一道道的狼烟。 久候多时的袁绍,抚摸着犀皮甲上冰凉的青铜护心镜,望着十八路诸侯的旌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主公,该更衣了。\" 许攸捧着鎏金兽首带钩,趋前提醒,却见袁绍突然,按住了腰间的承影剑。 东北方,传来闷雷般的蹄声。 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踏破薄雾而来。 三千银鞍,在朦胧天光中,连成了一道流动的银带,熠熠生辉。 “公孙伯珪……” 袁绍眉头微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按照事先的约定,公孙瓒此刻,应该老老实实的,在辽东边境上戍边,而不是来这盟约誓师大会上,凑热闹! “吉时到……” 随着礼官的一声高呼,十八对牛角号撕破寂静,参与盟约的十八路诸侯,自不同方位涌入会场。 韩馥的冀州军,以百面塔盾开道; 孔伷的淮南军,手持丈二吴钩,钩刃上悬挂的铜铃,奏响了《采菱》古调; 王匡的河内军,抬着三架夔皮战鼓,鼓槌末端系着的红绸,如火焰翻卷…… …… 咚!!! 当袁绍踏上第一级青铜台阶时,祭坛下的数万大军,突然同时顿戟。 戟柄撞击地面的轰鸣声,惊起了沼泽深处的丹顶鹤,雪白的羽翼,掠过诸侯们头顶的冠冕。 刘虞玄色冕服上的章纹,在晨风中颤动,头顶十二旒白玉珠后,掩藏着通红的眼角——他今晨,刚在刘和的衣冠冢前,洒过三觞苦酒。 \"奏《大武》!\" 随着礼官长喝,三十六面军鼓,同时擂响。 颜良、文丑、张颌、高览、麹义、眭元进、赵睿、蒋奇、汪昭、岑璧、伊楷、彭安、高干、吕旷、吕祥、马延、张顗、焦触。 袁绍帐下十八位战将,驾着十八辆青铜战车,疾驰而来。 每辆战车上,均立有丈余高的木雕神将。 这些神像,正是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中,最为骁勇的那十八位。 当战车驶抵祭坛时,袁绍军齐声高唱。 \"披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 “披铁甲兮……” …… 第132章 袁绍矫诏聚诸侯,另立新君抗董卓(三) 绍遂以勃海起兵,与从弟后将军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济北相鲍信等同时俱起,众各数万,以讨卓为名。 ——《后汉书?袁绍传》 ————————————————————————————————— 数丈高的盟台之上,袁绍身上的玄色大氅,被北风卷得猎猎作响。 台下周遭十万甲士,列成方阵,戟矛如林,旌旗蔽日。 十八路诸侯的帅旗,在阵前一字排开。 袁绍的袁字旗居中,朱红底色上绣着斗大的玄鸟,正是当年汝南袁氏受封陈国时的图腾。 “列位!” 袁绍声如滚雷:“自董卓入京,倒行逆施,淫乱宫闱,我汉室四百年基业,如今已如累卵!” 他猛然抽出玉具剑,剑指洛阳。 剑光闪烁的刹那间,映出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眉峰微挑,眼底,却藏着几分冷冽。 “诸君可闻洛阳童谣?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董卓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今日我等聚义,当奉天子以令不臣,清君侧,复社稷!” 袁绍话音未落,却陡生变故。 “天子?敢问袁本初……你们这兴师动众的,奉的,又是哪个天子令?” 十八路诸侯方阵中,闪出一人一骑。 白马,白袍,人马皆白! 白马将军,公孙瓒! 站于高台之上的袁绍,眼神微凛,却没有太过吃惊。 公孙瓒会跳出来,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是洛阳城,德阳殿里的那位,还是……” 公孙瓒斜眼,瞟了一眼身着玄色团龙冕服,头戴十二疏帝冠的刘虞,轻笑道:“还是这位……曾经的幽州牧?” 被公孙瓒堪称无理的眼神瞟过,刘虞对治下的,这个桀骜到极点的白马将军,终是没有反唇相讥。 不是他怕了。 而是刘和,他唯一的子嗣,被吕布所杀之后。 他余生,最重要的事,是报仇。 至于其他的,不重要! 都不重要…… “自然是,汉光和帝陛下了!” 光和,袁绍给刘虞上的尊号。 光和,光武,很像。 但,又很不像。 袁绍笑意盈盈,一指刘虞腰间,理所当然道:“传国玉玺在哪里,哪里,便是天命所归!” “好一个天命所归!” 公孙瓒点点头,倒也不反驳,而是顺着袁绍的话,提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既然都天命所归了,再占着幽州牧的位置,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公孙瓒此言一出,顿时让袁绍释然,刘虞默然。 “伯圭兄……” 袁绍面色一缓,淡淡道:“言之有理!” “……” 刘虞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是未发一言。 “哈哈哈……” 此情此景,看得公孙瓒心头畅快,仰天大笑不止。 笑罢,公孙瓒策马,来到刘虞面前。 “公孙瓒不才,愿领幽州牧!” 被公孙瓒身上所挟的血腥杀气一逼,刘虞下意识的,望向了高台之上的袁绍。 见袁绍微微颔首,报仇心切的刘虞,一咬牙,艰难的,吐出了一个字。 “准!” 一个徒有其表的幽州牧,铁定,是报不了仇的。 一个虚有其名的光和帝,兴许,可以…… 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原本还算是个人物的刘虞,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幽州牧,公孙瓒想要。 给他便是! 只要他,不再搅和接下来的复仇大计,便好…… “哈哈哈……” 得偿所愿的公孙瓒,又一次,仰天大笑,笑声隆隆。 “公孙瓒,谢……陛下!”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既然达成了目的,公孙瓒也不吝于做一做表面功夫。 只见他潦草的一拱手,行了个似是而非的谢礼后,便大手一伸。 “陛下有了传国玉玺,想来……幽州牧的大印便无用了!” 公孙瓒目光炯炯,紧紧盯着刘虞腰间,另一侧的那枚青铜印。 “拿去便是!”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心中早已经有了决断的刘虞,自然不会对这枚幽州牧印玺恋恋不舍。 “爽快!” 接过刘虞抛来的青铜印,将之仔细的查验一番后,方才郑而重之的系于腰间。 彼之弃履,吾之甘饴! 公孙瓒眼光扫过高台上的袁绍,以及台下,面色各异的芸芸众生,轻笑一声,策马扬鞭,不带一丝留恋。 “白马义从!随本牧……回幽州!” “喏!” “喏!” “喏!” …… 三千白马义从,轰然应喏。 马蹄隆隆如雷,渐行渐远。 …… 望着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的不速之客,袁绍隐隐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威震边疆的白马义从,白马将军公孙瓒? 呵! 不过如此! 区区一个幽州牧,便心满意足了,如何配当我的对手! 袁绍脑海中的记忆,一闪而过。 上一世,我能逼得你自焚于易京楼,这一世,你又怎会是我袁绍的对手! 我的对手…… 袁绍的目光,从公孙瓒离去的东北方,转向了西南方。 曹吉利,你,却为何没出现…… …… 就在袁绍挪开视线的那一刻,策马飞驰于旷野的公孙瓒,面色如水,哪还有方才人前的志得意满。 还十八路诸侯? 嘁! 乌合之众罢了! 清晰的,感受着腰带上的坠感,公孙瓒心潮澎湃。 提前数年,得了这幽州牧大印,那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大举扩军了。 三千白马义从,便能打的乌桓人、高句丽人服服帖帖。 那如果,是三万白马义从呢? 大胆点,三十万呢? 哼! 袁绍! 上一世,若不是有刘虞在一旁掣肘,我公孙瓒,又怎会败于你手! 公孙瓒的眼眸中,隐隐燃起熊熊火光。 那是易京楼的火! …… 公孙瓒这个不速之客走了,会盟自然还是要继续下去的。 袁绍转身,面向西北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他从案上捧起黄绫祭文,声音陡然高亢:“大汉臣子袁绍,率天下义兵起誓……” 檄文念到“不私其利,不避其难”时,他的手指在黄绫上轻轻摩挲,那里有一处墨迹稍淡。 这里,正是昨夜他让书记官,删去“奉袁氏,以安天下”的地方。 …… 第133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一) 废帝为弘农王,立灵帝少子陈留王,是为献帝。卓迁相国,封郿侯,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又封卓母为池阳君,置家令、丞。 ——《三国志?董卓传》 ————————————————————————————————— 相国,起源于春秋晋国。 最初,称之为相邦,是战国秦及汉朝廷臣最高职务。 秦国的最后一个相邦,是吕不韦。 吕不韦被免职后,始皇帝嬴政认为相邦权力过大,于是暂时废除了相邦职务。 汉王刘邦继天子王位后,又重新设立相邦职位,后代为避讳,改称相邦为相国。 汉朝的第一个相国,是韩信。 然后是曹参、傅宽、萧何、樊哙、周勃、吕产。 吕产之后,大汉的两三百年里,再无人担任相国职务。 相国二字,尘封已久。 直到东汉末年,董卓就任相国,世人才惊觉。 原来三公之上,有相国! …… “恭喜相国,贺喜相国!” “恭喜相国,贺喜相国!” “恭喜相国,贺喜相国!” …… 王允旧宅,新任大汉相国,董卓府邸,大摆筵席,宴请朝中文武百官。 “人来便好,人来便好……” 董卓大马金刀,端坐高堂,望着络绎不绝的宾客,耳中听着知客连绵不绝的礼单颂读声,心中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这一切,皆源自贾诩之前所献的,分而化之计策。 效果,很显着。 如今,大汉朝堂上的世家大族,很是泾渭分明的,分为了两大阵营。 一方,是以汝南袁氏为首。 一方,是以弘农杨氏为首。 原本铁板一块的世家集团,为了换取董卓的支持,进而压过对方一头,挖空心思,极尽谄媚之事。 举董卓为相国,是杨彪所奏。 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系袁隗所奏。 封董卓老母,为池阳君,乃杨彪门下所奏。 董府置家令、丞,为袁隗指使门生所奏。 …… 总之,一方搞出一个花样,另一方,必定是变着花的,再搞出一个更大的花样来! 两边人马,就仿佛是赌红了眼的赌徒,杠上了。 赌注么,自然是给董卓的投名状。 坐享渔人之利的董卓,很是感慨。 上一世,他也当过相国。 但那是他拿刀子,将洛阳城杀了个血流成河,逼出来的。 有多少人,真的认他这个相国,他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沐猴而冠,说的就是他了。 这一世,除了王允一家,董卓还真没有下过狠手。 可尚未大开杀戒的董卓,突然发现,他目前得到的,已经完全不比上一世,来的少了。 不! 甚至,还远远超出了上一世! 望着前来恭贺的那些,道貌岸然,饱读诗书的世家子们,满脸笑意的董卓,眼底,却是一片淡漠。 贾诩献计时,曾说过,再坚硬的铁块,一旦内部出现了裂痕,那便离分崩离析不远了。 这些所谓的百年世家,在强大的外力胁迫下,会抱团。 这个团,可以比钢还硬,比铁还强。 可是,一旦区别对待,不再一棒子打翻,那便能收获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这是阳谋,即便是世家大族中,有聪明人能看破,都没用。 越是聪明人,越是会入毂! 贾诩给出的计策,整体而言,是分而化之。 所谓的分而化之,具体执行来说,分三步: 首先,杀鸡儆猴。 王允,便是那只鸡。 儆的,自然是朝堂上的,那些猴了。 以雷霆万钧之势,诛杀王允满门,足以让朝堂上的世家大族们看清,董卓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然后,立块牌坊。 蔡邕,便是那块牌坊。 董卓对大汉文宗极尽礼遇,想来,定能让天下的读书人看清一件事。 董卓,非是一味嗜杀之人。 读书人,亦是可以在董卓这里,得到优待的。 当然了,洛阳城里的读书人,何止数万,贾诩千挑万选,精心挑中蔡邕,除了这位大汉文宗自身名望够响亮之外。 蔡琰,蔡文姬,更是关键。 以贾诩对自家主公,这好色如命毛病的了解程度,他笃定,董卓一见国色天香的蔡琰,便会色心大起! 而以蔡邕的身份,再加上贾诩的劝诫,贾诩有十足的把握,说服董卓明媒正娶! 一旦娶了蔡琰,当了蔡邕女婿。 那董卓,马马虎虎,勉强也算是半个世家子,读书人了。 真到了那时,不管是半个,还是一个,董卓,便是世家中人! 陈留蔡氏,虽然人丁不旺。 但,亦是世家! 而董卓的身份,一旦成了世家子,读书人,那从本质上来说,与袁隗,与杨彪之流,便是同类人。 文武殊途,再也不会是阻碍董卓掌权的阻碍,枷锁,与天堑。 到了那时,便是时候,走最后一步棋了,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贾诩建议董卓,率先拉拢的,正是囤积居奇,在灾荒面前,扮演不光彩角色的弘农杨氏。 手握杨氏把柄,董卓只需稍稍传递出,些许的善意。 杨氏便会如溺水之人,将董卓的善意,当做是救命的稻草一般,牢牢抓住,绝不松手! 毕竟,一边是人头落地,一边是飞黄腾达,天差地别。 怎么选? 完全不用选! 当袁氏发现,杨氏已然倒向董卓,又会如何? 唾弃? 鄙夷? 不! 是变本加厉! 变本加厉的,向董卓献上他们的投名状! 本来稳居天下世家之首的汝南袁氏,自然不会坐视弘农杨氏后来居上。 而有了蔡邕与杨氏做榜样,其余的世家,又岂会不动心? 毕竟,低个头,服个软,便可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哩? 你不做,自然有的是人做! 以上三步,杀鸡儆猴,立块牌坊,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合起来,便是贾诩的分而化之。 就在相国府人声最为鼎沸之际,大汉相国的谋主,定下这连环妙计的贾诩,却是极不合常理的,未曾露面。 贾诩,在哪呢? 贾诩,此刻根本不在洛阳城! 他去了城北三十里的都亭驿! 他带着蔡琰的生辰八字,与董卓的一封密信,只身一人,见吕布! …… 第134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二) 卓所愿无极,语宾客曰:“我相,贵无上也。” ——《魏书》 ————————————————————————————————— 董卓,这是…… 搞什么鬼把戏? 吕布望着面前的那两张纸,怔怔出神。 写有蔡琰生辰八字的那张,也就罢了。 可是,另一张上,董卓手书的两个篆字,却是让吕布心头剧震。 貂蝉?!!! 这两年多来,自始至终,吕布千方百计,一直都在苦苦追查貂蝉下落,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 可那伊人,却始终杳无音信。 当他得知,王允满门上下,被董卓杀了个一干二净时,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境。 没了王允,让他,上哪去找貂蝉? 愤怒,懊恼,惶恐,绝望…… 总之,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吕布,在那一刻,有了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 那是一种,毁灭一切,与世皆焚的,暴虐冲动。 此生,倘若真与貂蝉,无缘…… 那么,便覆了这天下,也罢! 什么江山社稷…… 什么皇图霸业…… 对于这一世的吕布来说,都不及,那眉间的一点朱砂! …… 那一日,若不是郭嘉及时赶到,半哄半骗的,安抚住几近暴走边缘的吕布,哪还用等到袁绍召集十八路诸侯反董! 只吕布一家,便可以将董卓,还有他的西凉军给生吞活剥了。 要知道,吕布这几年里,在郭嘉的暗中辅助下,可是积聚了好些股实力。 首先,横扫并、青、兖、徐、幽、冀各州的重甲铁骑,有多么骁勇善战,自不消多说。 最最关键的,是有关羽、张飞这两位绝顶高手为将,三千重甲骑兵,完全称得上是侵如火,疾如风! 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其次,以高顺的陷阵营为核心,吕布在河内军屯大营,已然组建出了一支数千人的重甲步兵。 冲锋陷阵,攻城先登! 进可攻,退可守,攻守兼备! 然后,以张辽为首的八健将,在一场又一场,与异族的搏杀中,去芜存菁,已经彻底的将丁原旧部,打造成了一支百战精兵。 张辽的帅才,臧霸的果敢,郝萌的坚韧,武安国的勇猛,曹性的射术,车胄的畴略,韩浩的兵法,成廉的机敏…… 有了个个都能独挡一面的八健将统领,并州旧部,步、骑、射、斥候、器械营兼备,早已不是丁原麾下的那支乌合之众。 精兵强将,说的就是如今的并州军了。 除了关、张统领的重甲铁骑,高顺统领的重甲步兵,八健将统领的并州旧部,这明面上的三支劲旅。 别忘了,吕布还有一股庞大到,足以再次掀起生灵涂炭的势力,在暗中蛰伏着。 董卓的西凉铁骑,在外人看来,的确是非同凡响,有着足够的震慑力。 可是,真说是要能抵挡的住,拿出全部实力,亮出所有底牌的吕布,那无异于痴人说梦了。 问鼎天下,如今的吕布,或许还差了点火候,与底蕴。 但是,他若真是想要剿灭哪个势力,绝对是逮谁灭谁。 知道当日,郭嘉说了一句什么话,让濒临绝望的吕布,一下便重燃希望么? “大哥若能执掌天下,又何愁,寻不到嫂嫂?” 不错,郭嘉的这句话,一下便让吕布醒悟了过来。 若是整个天下,都是由他吕布来执掌,那还怕寻不到貂蝉么? 为了伊人,便取了这江山,又何妨! 自那日起,本对江山社稷,并没有太大野心的吕布,第一次,动心了。 入洛阳,诛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 在胆大包天,离经叛道,却又智计无双的郭嘉谋划下,接下来的一步步,一着着,都有了大致的轮廓,以及逐渐清晰的布署。 在郭嘉的计划里,董卓,本月当诛! “忠义侯明鉴,董相国新收这义女,绝对是国色天香,说一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亦毫不为过!” 贾诩见吕布面色阴晴不定,心中不由的,暗暗着急。 并州军军容如何,他入帐见吕布前,草草扫过一眼。 可就是这草草的一眼,便把城府深不可测的贾诩,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常年身处剽悍的西凉边军,贾诩本以为董卓的西凉铁骑,已经是天下无敌的劲旅。 可见识了吕布亲领的那支重甲骑兵后,贾诩终于明白,什么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能将骑兵为主的羌人,杀得七零八落,董卓的西凉铁骑,的确有够强。 可那,都是轻骑。 以轻骑对轻骑,拼的是悍勇,是血性。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 在董卓的统领下,西凉铁骑不缺悍勇,更不缺血性。 所以,西凉铁骑能将悍勇着称的羌人,给收拾的服服帖帖。 可若是,董卓的西凉轻骑,对上了吕布的重甲骑兵…… 贾诩只是在脑海里,草草的模拟了一回,便熄灭了再次复盘的念头。 打不过! 完全,打不过! 轻骑,对上重骑,正面硬撼,绝对是必输无疑! 这无关于悍勇,也无关于血性。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这是兵种上的,相生相克。 按理来说,轻骑对上重骑,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轻骑最明智的做法,是避其锋芒,以游弋战术,不停的骚扰,不停的消耗,将重甲骑兵的耐心与实力,消磨殆尽后,便是轻骑的猎杀时刻。 以贾诩的韬略,自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就是断定,西凉军对上并州军,输多赢少! 这并不是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而是除了那三千重甲骑兵外,贾诩还看见了张辽等八健将统领的并州军! 轻骑兵,有! 重步兵,有! 箭士营,有! 甚至,装备着各式冲车、云梯、投石机的器械营,也有! 并州军拥有如此丰富的兵种,还能以相当完美的配合进行运转,贾诩一时半会,实在找不到破敌的良策。 两军开战,己方最多最多…… 或许…… 只有…… 一成胜算! 这还是贾诩没看到,此时仍屯兵于河内的,高顺的陷阵营。 若他知道吕布还藏着一支,数千人的重甲步兵,保管会将最后的一丝幻想,给亲手掐灭。 “董卓……” 吕布强忍着心中的悸动,双指轻扣董卓手书,冷冷道:“究竟是何意?” 对于吕布直呼董卓其名,近乎于羞辱的举动,深深被并州军实力震慑的贾诩,很是识实务的,置若罔闻。 只见他嘴角一扯,愣是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脸,说出了一句,让吕布如遭雷击的话。 “相国,欲嫁女,于忠义侯!” …… 第135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三) 卓既为太师,复欲称尚父,以问蔡邕。邕曰:“昔武王受命,太公为师,辅佐周室,以伐无道,是以天下尊之,称为尚父。今公之功德诚为巍巍,宜须关东悉定,车驾东还,然后议之。”乃止。 ——《献帝纪》 ————————————————————————————————— 蓟城郊外,祭坛下。 兖州刺史刘岱,悄悄扯了扯长沙太守孙坚的袖子,低声道:“文台,袁本初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孙坚望着袁绍挺拔的背影,听他念到“若违此誓,天人共戮”时,眉尖轻轻颤了颤。 只见他轻笑一声:“且看他,是如何安排军务吧。” 是夜,诸侯齐聚中军大帐。 帐中炭火正旺,却驱不散,帐中诸人心头的阴霾。 据洛阳传来的最新探报,国贼董卓,已收文宗蔡邕之女蔡琰为义女,欲嫁于并州牧,吕布! 董卓的西凉铁骑,能打的骁勇善战的羌人服服帖帖,已经让会盟的诸侯,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若是,再加上那,不足一年,便辗转数州,打得黄巾军销声匿迹的吕布…… 如果说,那狼子野心的董卓,是一匹来自西北的狼。 那吕布,便是虎! 虓虎! 一狼……一虎…… 如狼似虎…… …… 袁绍踞坐主位,袁术坐在下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时不时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如今,董卓拥兵十余万,据虎牢关。” 袁绍环视众人,目光在孙坚身上顿了顿:“江东猛虎孙文台,勇冠三军,可率江东兵为前锋,直取虎牢!” 孙坚刚要开口,袁绍又转向了刘岱。 “公山善用奇兵,可领兖州兵为侧翼,绕道成皋,断董卓粮道。” 刘岱心中一沉,成皋地势险要,董卓必然设防严密,袁绍这是摆明了,要让他去啃硬骨头。 他刚要说话,却听袁绍又道:“冀州兵精粮足,文节可率本部兵镇守冀州,为各路后援。” “合该如此!” 坐镇后方,不用去前线拼命,自然是一件美差,韩馥欣然应喏。 可他,却没注意袁绍与袁术,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色。 冀州多粮草,正是袁绍最忌惮的。 “我与公路,还有其余人马,屯酸枣。” 袁绍敲了敲面前的舆图:“此处四通八达,可随时策应。”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酸枣城距虎牢关,足足有数百里,却被袁绍划为了兵屯地,还说什么四通八达,随时策应! 孙坚与刘岱,真要出点什么事,等袁绍领兵去救,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这分明是…… 能做到一方诸侯,在座的,没一个是蠢人。 袁绍的布署,分明就是,借刀杀人! 孙坚性格刚烈,刘岱乃汉室宗亲,韩馥是愚忠之人,这三人,是十八路诸侯中,唯三不承认刘虞为新帝的势力。 除董卓,清君侧,才是这三人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如今可好,孙坚被派去当前锋,刘岱被派去断粮道,韩馥则被派去了大后方,守粮草辎重。 可袁绍如此,明目张胆的针对,却愣是没换来旁人一句,同情声援的话。 鲍信也好,孔伷也罢,又或者是张超、王匡之流,他们前来会盟,还一致同意推袁绍为盟主,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谁,还没点私心哩…… 不管是为了孙、刘、韩三人,还是德阳殿里的那位,去和袁绍翻脸? 这本账,怎么算,都是犯不上的。 寂静。 中军大帐里,长时间的寂静,静的简直让人发慌。 帐中诸人心思各异,或闭目塞听,或左顾右盼,唯有袁绍与孙坚,直直相对而视。 “文台,可是嫌前锋之职,太重?” 身为盟主,袁绍自是不会让自己话,落在地上,没个声响。 只见他缓缓起身,按剑而立,眼中闪过了一丝探究。 孙坚,识相也就罢了。 若是敢公然抗命…… 哼! 谁说歃血为盟,只能用牲畜的血? 在袁绍脑海的那段记忆里,孙坚,才是得了传国玉玺的正主儿! 得传国玉玺者,天命所归…… 虽然,这一世,袁绍提前下手,夺去了本该数年后,落到孙坚手中的传国玉玺。 可是,若是有机会,能光明正大的杀了孙坚,袁绍一定是会毫不犹豫,绝不留情的。 “盟主差遣,坚,不敢辞!” 孙坚面色古井无波,沉声道:“只是虎牢关守将华雄,素有勇名,还望盟主多拨些粮草兵器。” “哈哈哈……” 袁绍仰天大笑,豪情万丈的样子,一点不输于身形雄壮的孙坚。 “文台,且宽心,粮草么……自会由文节从冀州运来。” 袁绍瞥了一眼韩馥,说着,又拍了拍孙坚的肩膀,面带笑意,以资鼓励。 “若破虎牢,天下人,谁不赞文台虎威?” “那……便承盟主吉言了!” 孙坚若无其事的望了一眼,被袁绍拍过的肩头,淡淡道:“盟主若无其它安排,坚,这便回营整军,准备出征事宜了。” “好!兵贵神速!” 袁绍又是重重一下,拍在了孙坚肩头,大笑道:“那本盟主,便于酸枣静候文台的,捷报了!” “一月之内,便见分晓!” 孙坚冲袁绍一拱手,眼神,却是缓缓扫过帐中诸人。 最后,孙坚的眼神,停在了韩馥面上,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诸君,且举杯。为文台贺!” 在袁绍的带领下,帐中诸侯不管心怀何等样的心思,皆举杯高呼。 “为文台贺!” “为文台贺!” “为文台贺!” …… 望着高举的十七只犀角杯,孙坚却没有去拿属于自己的那只。 “这酒,且替某,温着……” 孙坚转身,在一片恭祝声中,扬长而去。 …… 散帐后,袁绍招来监军沮授,低声道:“冀州粮道,着人每日只运……三成粮草,至前锋。” 沮授一惊:“盟主,如此恐误战机。” 袁绍冷笑:“孙坚若胜,可挫董卓锐气;若败,亦折其羽翼。我渤海兵新集,尚需养精蓄锐!” 沮授,默然…… …… 第136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四) 孙坚字文台,吴郡富春人,盖孙武之后也。《吴书》曰:坚世仕吴,家于富春,葬于城东。冢上数有光怪,云气五色,上属于天,曼延数里。众皆往观视。父老相谓曰:“是非凡气,孙氏其兴矣!” ——《三国志?孙坚传》 ————————————————————————————————— 会盟当夜,孙坚大帐。 “袁本初枉为盟主,说是匡扶汉室,实则……是将我等推向前线,为的,就是铲除异己!” 刘岱恨恨道:“他与袁术一干人等,屯兵于那酸枣城中,坐拥了十万大军,却按兵不动……” “公山,稍安勿躁……” 孙坚平静的望着帐外,夜色中,那飘扬的袁字旗,忽然笑道:“且看他,是如何圆这匡扶汉室的谎!” “文台……” …… 翌日,孙坚整军拔营,进发虎牢关。 临行前,袁绍亲至军前,赐下了美酒金帛,声势倒是搞的颇为隆重,却只字不提增兵之事。 孙坚看着自家江东军中,寥寥无几的粮草军械,淡然处之,也不多言,直接率军开拔。 背对着晨曦,孙坚方正的脸庞,忽隐忽现。 他如斧凿刀刻的唇线,勾起了一个嘲弄的弧度。 上一世,我能斩华雄…… 这一世,我又有何惧…… 袁本初,你还真以为,凭借着区区的粮草辎重,便能困得住,我江东儿郎么! …… 就在孙坚孤军出征之际,一支自北而来的虎贲之师,亦是优哉游哉的,向着虎牢关进发。 “大哥,以咱们的马力,三日便可直达虎牢关下,为何整整走了五日,方才过半哩?” 端坐于踏雪乌骓鞍上的张飞,时不时的扭动着日渐雄壮的身躯。 在他想来,袁绍正召集了十八路诸侯围攻虎牢关,他们应该星夜赶路,火速驰援才是。 因为虎牢一破,到洛阳,便是一片坦途! 所以,虎牢关,丢不得! 可是,以他们这慢吞吞的行军步调,又哪里,像是去救援的? 分明,就是郊游! “翼德,莫急。” 四匹神骏异常的高头战马,拉着一架奢华无比的战车,郭嘉半卧其中,醉眼惺忪。 “来,与我痛饮上三大杯!” 郭嘉撑起半个身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笑眯眯的,招了招手,向嗜酒如命的张飞,发起了邀请。 “……” 张飞抽了抽鼻子,嗅着那战车上传出的浓烈酒香,说不动心,肯定是假的。 “军师,莫要戏弄俺了!” 张飞吞咽了一大口口水,瓮声瓮气的嘟囔道:“战时不饮酒,俺可亲口答应过大哥的!” “嘁!如今算什么战时!” 摇摇晃晃的郭嘉,看似醉态可掬,一双先天两仪眼,却是清澈见底。 “本军师说了,十日之内,定无战事!” “果真?” 张飞一听,却是半信半疑。 要知道,袁绍召集了十八路诸侯,加一起,足足得有好几十万人马! 而虎牢关里,数千西凉铁骑,加上原本的西园八校,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十万上下。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按常理来说,手握五倍兵力优势的袁绍,会盟一结束,便应该要大军压境才是! “翼德将军若不信,不如……” 郭嘉见张飞对自己说的话,勿兀一脸狐疑,眼珠滴溜溜一转,不由起了折服之心。 哼! 连本军师的话,都敢质疑,该罚! “不如怎地?” 张飞由于没参加对鲜卑人的一系列战役,自然对年纪相仿,却已做上整个并州的军师祭酒,郭嘉的神机妙算知之甚少。 另外,自诩同为吕布义弟,张飞对整日纵情酒色的郭嘉,却能一跃成为并州军事实上的二号人物,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吃味的。 这小白脸,连俺的丈八蛇矛都提不起,凭什么对张三爷指手画脚! 只见郭嘉轻声一笑,便故作随意道:“不如……赌上个东道!” “赌就赌!” 张飞一瞪铜铃大的豹眼,大喝道:“怕你怎地!” “翼德……” 关羽刚想劝说,却被上了头的张飞顶了回来。 “二哥莫劝!” 张飞气鼓鼓的一指郭嘉,恨恨道:“俺倒要看看,这小白脸到底有何本事,能得大哥唤他一声,二弟!” “……” 关羽闻言,面色一变,不再言语。 桃园三结义,名动天下! 虓虎吕布为大哥,青龙关羽为二弟,黑豹张飞为三弟,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如今无端端的,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吕布二弟,性格孤傲的关羽,嘴上不说,心里么,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的。 “兀那小子!且划下道来!” 见关羽不再相劝,张飞顿时大喜过望,盯着郭嘉,非要讨个说法。 “好!好!好……” 见张飞乖乖上了套,郭嘉笑眯眯的,随手一划拉,不知从哪里掏出来整套的笔墨纸砚。 张辽为首的八健将,见了此情此景,纷纷别过脸去,捂嘴偷笑。 全套笔墨纸砚都备下了,要说郭军师不是有意为之,打死张辽他们几个都不信! 要知为何张辽等人,会对不着调的郭嘉,如此笃定,如此的有信心。 除了与鲜卑人那一场场的料事如神,算无遗策外战事外,还有一个最最直接的原因! 张辽、臧霸、郝萌、武安国、曹性、车胄、韩浩、成廉,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没有着过郭嘉的道! 那一张张的,写有张辽他们名字,还打着他们血红手印的赌约,可都在郭嘉那存着哩! 那么,张辽他们会提醒张飞么? 别逗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不被郭军师狠狠的,坑上一把,接受过不堪回首的捉弄,又如何能切身体会到,郭军师的不凡之处呢? 于是乎,在八健将嘻嘻哈哈,挤眉弄眼的见证下,张飞豪情万丈的,签字画押! 一时间,欢声笑语,传遍了整个并州军。 大战前的肃杀,被并州主将们的儿戏之举,给冲的一干二净。 …… 身为并州军主帅的吕布,并没有参与到这场结局早已注定的赌约中去。 因为他的心思,仍在盘旋在那日,与贾诩的对话中。 …… 第137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五) 夫仁功难着,而乱源易成,是故有祸机一发而殃流百世者矣。当是时,元恶既枭,天地始开,致使厉阶重结,大梗殷流,邦国遘殄悴之哀,黎民婴周余之酷,岂不由贾诩片言乎?诩之罪也,一何大哉!自古兆乱,未有如此之甚。 ——《后汉书?贾诩传》 ————————————————————————————————— “董卓,欲嫁女……” 在听到董卓欲将新认为义女的蔡邕之女,许配给自己时,吕布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荒诞。 “他当了上相国,还真以为,这天下间的事,样样都得听他的了?” 吕布一指立于座边的方天画戟,森然冷笑道:“董老贼想与某攀亲,先得问问,某这方天画戟,答不答应!” “忠义侯息怒!” 吕布内敛的杀机,稍一外放,便让贾诩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望着踞坐于帅位的吕布,贾诩仿佛,有了一种错觉。 坐在那的,好似一只远古凶兽! 董卓虽然弑杀,周身上下,时常弥漫着浓烈的杀意。 但与吕布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如果说董卓之怒,是匹夫之怒,那么,眼前的吕布之怒,便是天子之怒……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天子之怒,血流漂杵! 这种比喻,虽然并不是特别的恰当,但贾诩此时的感受,差不多就是这样。 吕布此人…… 断……不可敌! 对! 不可敌! 心中有了明悟,身负说客重任的贾诩,态度不由的,又多了一丝恭敬,与慎重。 “相国说了,这两张纸……” 贾诩斟酌了一下措词,微微皱眉道:“是一回事!” “一回事?” 吕布闻言,面色剧变,身体前倾,作势欲扑,森然喝道:“贾文和,说清楚!” 方才,吕布的气机稍露,便给了贾诩巨大的压力。 此刻,吕布的气场陡然全开。 一下,便让惜命的贾诩,恍惚间,感受到了濒临绝境的体验。 这种体验,极其的,让贾诩不适。 贾诩这人,自从当年出了那变故之后,便成了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董卓安排他来吕布这当说客,却又含含糊糊,遮遮掩掩,不把事说透。 以至于,让敏感到近乎夸张的贾诩,在吕布可怖的压力下,心中不免生起了一丝怨怼。 董卓! 枉我还想全心全意的,辅佐你…… 你…… 却陷我于危难! 哼!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 寇雠!!! 如果细数贾诩跟过的历任主公,牛辅,董卓,李傕、郭泛,段煨,张绣,曹操,便会发现,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的将贾诩视为手足。 自然,这些人也不曾得到过,贾诩全心全意的辅佐。 贾诩仅仅只是在这些人手下,做事而已。 不错! 就仅仅只是,做事而已。 贾诩会很清醒的,根据主公给出的待遇,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当然了,他所贡献的力量,也只是出谋划策罢了。 提刀子上阵砍人这种事,想都不用想。 至于他给出的建议,听不听,用不用,用了以后,结果又如何,那就完全不关他事了。 不理解的,文和乱武,可以了解一下。 量入为出,为了一己之私,管他洪水滔天! 这,便是贾诩的原则。 原本,二世为人的董卓,倒是很有可能,打破贾诩的这一刻板原则。 但很可惜,董卓刻意的隐瞒,吕布恐怖的气场,贾诩敏感的私心,种种因素,阴差阳错,巧之又巧的,叠加在了一起,就造成了如此的一个结果。 性命受到威胁的贾诩,为了保住小命,那可是,什么都干的出来! “忠义侯明鉴!” 贾诩噗通一声,干脆利落的,直接拜倒在吕布案前,飞快道:“小人有一猜测,或可解忠义侯之惑!” “猜测?” 吕布闻言,气势一敛,若有所思。 与这是,贾诩第一次见吕布不同,吕布对于贾诩,可熟悉的很。 吕布自然知道,贾诩为了保命,能无底线到什么程度。 他之前,给贾诩那么大的压力,根本就是刻意为之! “说!” 吕布紧紧的,盯着拜倒在地的贾诩,将暴虐的杀意,再一次笼罩向了蒙在鼓里的贾诩。 贾诩被有如实质的杀意一激,哪还管那么,一下便好似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存于心中的种种疑虑,全给吐露了出来。 “董卓自两年多前坠马,昏迷了一段时间后醒来,便性情大变,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而且,对许多事似是可以未卜先知……故而……小人猜测他……似是被天外邪魔……附了身……” 让贾诩极为意外的是,当他说出心中所藏已久,如此骇人听闻的猜测后,吕布的反应,却是根本不是他预想的那样。 “两年多前……” “坠马昏迷……” “性情大变……” “未卜先知……” “域外天魔……” 震惊,讶异,疑惑,嗤之以鼻,又或是贻笑大方,没有! 什么,都没有! 吕布在贾诩震惊的目光中,敛去了一身的杀意,一侧脸,轻轻的,唤了一声。 “奉孝,出来吧。” 贾诩眼皮一跳,瞳孔骤缩。 他看见一个举止轻佻,神情中,满是玩世不恭的少年郎,施施然,从吕布身后的屏风后,踱了出来。 “大哥,奉孝可没猜错吧!” 郭嘉旁若无人,笑嘻嘻的,一屁股坐上了吕布面前的桌案。 只见他一手撑桌,一手解下腰间的酒壶,一仰脖,便大口大口,灌起了美酒。 喝的兴起,郭嘉的一条大长腿,便踩上了桌面。 那肆无忌惮的模样,看得贾诩的嘴角,直抽抽。 董卓行事,已经算是离经叛道了,可若是有人胆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包管咔嚓一刀,砍了那人的脑袋。 郭嘉的胆大妄为,已经让贾诩啧啧称奇了,可更让贾诩想不通的,是吕布的反应。 “奉孝高明!董卓,果然有问题!” 只见吕布贴心的,将桌案上的一叠文书挪开,以便郭嘉的大长腿,能伸的更舒展。 贾诩,不愧是贾诩。 吕布、郭嘉两兄弟的相处方式,虽然给了贾诩很大的的震动。 但贾诩,却是极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你们……早知道了?” 而最最让贾诩崩溃的一刻,终于来了。 “文和,你猜有域外天魔作祟,是吧?” 吕布咧嘴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意味深长的,冲贾诩说了一句,让这个惜命的家伙,如坠地狱的话。 “那……某……也算是吧……” …… 第138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六) 诩自以非太祖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天下之论智计者归之。 ——《三国志?贾诩传》 ————————————————————————————————— “什……什么……” 当贾诩听到,吕布亲口自承,亦是域外天魔附体时,彻底的崩溃了。 完了…… 全完了! 自觉小命不保的这一刻,贾诩,万念俱灰。 完了…… 就……… 完了吧! 事实上,怕到了极点,也就不怕了。 贾诩突然发现,真到了生命的最后那一刻,也就那么回事。 怕,有用么? 没用! 那还怕个屁! 正所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经历过了,便无所畏惧! 贾诩起身,掸了掸膝下的灰尘,平静的,望向了那宛若魔神,好似正欲择人而噬的吕布。 “人也罢,魔也罢……” 贾诩自嘲的一笑,轻叹道:“一样都能杀我,又有何区别……” “来吧!” 贾诩阖上双眼,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下刀快些……” 贾诩刻意的,伸了伸脖子,喃喃道:“听说,刀越快……痛,越轻……” “咦?” 郭嘉见到贾诩的这副,从容就义大无畏模样,突然间兴致大起。 “大哥,这厮,倒不像你说的那般贪生怕死哟!” 郭嘉噌的跳下桌,滴溜溜的,围着贾诩好几圈,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 “这家伙,是真的不怕哎!” “要杀就杀!” 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预想中的那一刀,贾诩有些不耐烦了。 “婆婆妈妈,域外天魔,都是这么不爽利的么?” 贾诩不可避免的,又将一肚子的邪火,撒向了董卓。 哼! 董贼! 若不是你刻意隐瞒,我贾文和,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此时的贾诩心中,对董卓的那点知遇之情,早就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恨! 恨不得,大卸八块的,那种恨。 别奇怪,极端利己主义者贾诩,对于害得自己丢掉小命的罪魁祸首,那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这也就是没机会。 真若给贾诩机会,你看他,会不会痛下杀手! 毒士的名头,可不是贾诩自己取的。 那可是无数累累白骨,给铸就的啊…… “好了,耍也够了,该说回正事了!” 心中仍是牵挂着貂蝉,吕布敛去了刻意散发的杀机,向郭嘉摆摆手,又冲着贾诩略带歉意的点点头。 “文和莫怪,某出此下策,不过是为了一探究竟罢了。” “你……” 贾诩大惊,失声道:“你不杀我?” 吕布摇摇头,笑道:“杀你无用。” “那你……还说……” 贾诩闻言,将信将疑。 发生在董卓身上的种种异常,乃是他亲眼所见,所以他可以笃定。 董卓,肯定是有问题! 而吕布的反应,亦是他亲眼所见,所以他很大程度上,可以肯定。 吕布,多半是也有问题! 以他的性子,以己度人,如此紧要的隐秘之事,若是被他人知晓了,那会怎办? 只有一个选择。 杀! 杀无赦! 这也正是贾诩自认,小命将会不保的最大原因。 “什么域外天魔,不过是无稽之谈!” 吕布首先否定了贾诩的猜测,又道:“文和,你有多大能耐,某,很清楚!” 吕布取过郭嘉的酒壶,斟满了一杯酒,递到贾诩面前。 “你若愿留下助某……” 吕布紧紧盯着贾诩的双眼,郑重道:“某,定当倚为肱骨!” “……” 贾诩被吕布炽热的目光一灼,下意识的低头,将视线挪到了面前那,斟满美酒的酒杯之上。 迎客的酒! 送客的茶! 吕布的此举,倒是大有深意啊…… 贾诩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念头。 他当然知道,自己余生的命运,便在接下来的,一念之间! 此时的贾诩,已经勘破了生死。 故而,影响他决定的最大因素,并不是能不能活下去。 “他……” 贾诩不接吕布递来的酒杯,而是一指郭嘉,意有所指问道:“是你的谋主?” “是谋主。” 吕布点点头,又补充道:“更是结义的兄弟!” “结义的兄弟……” 贾诩眼神一亮,又问道:“亲如手足,毫无保留的那种?” “当然!” 吕布洒然一笑,坦言道:“董卓会瞒着你,但某,却不会瞒着他!” 吕布的话,让贾诩大受触动。 以贾诩的脑子,稍一回忆,便知吕布所言不虚。 郭嘉,明显是早就知道吕布的异常。 可他,同样是谋主,却完全不知董卓的秘密! 对于董卓的异常,贾诩不是没有旁敲侧击过,可一涉及这一方面,董卓要么避而不谈,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几次三番下来,贾诩明白,这定是董卓的禁忌! 如果没有今日之事,贾诩或许,还不会有那么大的抵触。 毕竟,谁还没点自己的秘密! 不是么? 可是,因为这个秘密,便有可能断送自己的性命,这就让贾诩忍不了了。 凭什么你董卓的秘密,就害了我贾诩的小命? 再加上吕布与郭嘉的例子,摆在眼前,更是让贾诩不甘心。 凭什么吕布能对他的谋主推心置腹,而董卓,却对他贾诩有所保留? 难道是因为他贾诩,技不如人么? 笑话! 骨子里极度自我的贾诩,同样的,也极度的自傲。 论谋略,论手段,他可是从未,服气过任何人! 放眼天下,贾诩自认,国士无双! “我若胜他,可否……” 贾诩眼中,精光闪过,指着郭嘉,问吕布:“可否,取而代之?” “哈哈哈……” 未等吕布答话,一旁的郭嘉仿佛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下,就笑出了声。 “想胜我?还想取而代之?来来来,咱们找个僻静的地儿,好好较量一番……” 郭嘉一把扯住贾诩的袖袍,一边拖着贾诩往外走,一边冲吕布嚷嚷道:“大哥稍候,奉孝去去便回!” 说罢,郭嘉不由分说,拉着半推半就的贾诩,便出了帐。 待两人出帐,只留了吕布一人,独坐大帐。 “奉孝大才……贾文和的这一系列反应,竟然料的……分毫不差……” 吕布自言自语,感慨一番后,又将注意力,放回了那两张纸上。 “一回事?究竟……是怎么个一回事……” …… 第139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七) 文帝即位,以诩为太尉,《魏略》曰:文帝得诩之对太祖,故即位首登上司。《荀勖别传》曰:晋司徒阙,武帝问其人于勖。答曰:“三公,具瞻所归,不可用非其人。昔魏文帝用贾诩为三公,孙权笑之。” ——《三国志?贾诩传》 ————————————————————————————————— “什么?蔡琰……就是貂蝉?” 饶是吕布心里,已有了一定的猜测,仍被贾诩的话,惊得面色一变。 “启禀……大哥,文和与二哥,再三推敲,有九分把握,可以断定董卓所认下的义女,非是蔡琰,而是貂蝉!” 贾诩见郭嘉只是在一旁笑而不语,心中了然,这是对方给自己,这个弃暗投明之人,表现的机会。 此时,贾诩的心中,百感交集。 …… 就在数个时辰之前,他与郭嘉进行了三场对弈。 棋如战局,战如棋局。 以智为刃,以勇为锋。 小小的棋盘之上,是数千年的韬略。 通常来说,顶级的谋士之间,下上一盘棋,孰高孰低,便心知肚明了。 贾诩与郭嘉连下三局,各中的精彩与凶险,可一点也不输于,绝顶武将之间的较量。 第一局,两人你来我往,妙招迭出,下得那是一个精彩绝伦,酣畅淋漓。 从落子,到收官,双方便针尖对麦芒,拼了个旗鼓相当。 最后一点目,竟仍是个不分胜负! 要知道,两人年纪差了不少,贾诩要比郭嘉大上个十多岁。 被一个晚生后辈给逼成平手,贾诩的脸面,多少有些挂不住了。 第二局,被激起了胜负欲的贾诩,自忖记性鲜逢敌手,便提议下盲棋。 棋盘纵横十九道,共三百六十一个落子点。 寻常之人,睁着眼下棋,都不免看花了眼,更遑论是闭着眼盲下了! 可一局盲棋下完,之前还信心满满的贾诩,却是收起了轻敌的心思。 原来,这世上记性好到,能下盲棋的人,并不是只有他贾诩一个人。 郭嘉,也行! 第二局,仍是个平局。 说实话,第二局下完,贾诩已经打算甘拜下风了。 有人可能会奇怪,前两局不都是平局么? 为何,贾诩要甘拜下风哩? 原因很简单,贾诩自认在郭嘉这年岁,绝对没有这水准! 贾诩很难想像,若是天纵其才的郭嘉,再多了十余年的人生阅历,将会恐怖到何种程度。 可还没等贾诩甘拜下风的话说出口,郭嘉提议的第三局,直接让贾诩熄灭了与之争锋的念头。 郭嘉提议的第三局,非是普通的对弈,而是以棋盘为战场,以棋子为战阵! 摆阵! 破阵! 当郭嘉随手拨弄了几下棋子后,贾诩只看了一眼棋盘,便好似陷入了洪荒古战场,身处无尽杀戮的修罗场,再也不能自拔。 饶是贾诩的才智韬略,并不弱于郭嘉,并且,若论手段之狠,心术之毒,还明显更胜一筹。 可遇上了身怀先天两仪之眼的郭嘉,不知对方底细的贾诩,还是结结实实的,吃了一个哑巴亏。 没办法,郭嘉的这先天两仪之眼吧,完全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而且,还是追着喂到嘴里,非吃不可的那种! 有时候,老天爷就是这么不公平,明明大家都是天才,可还是会有特别受偏爱的一个出现。 于是乎,天纵其才如贾诩,在郭嘉祭出先天两仪之眼后,败了。 一败涂地! 当然了,这种败,虽败犹荣。 前两局,虽然战成了平局。 但是,一个倾尽全力,一个游刃有余。 郭嘉在前,贾诩在后。 在贾诩预想的计划里,他既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又不能让郭嘉输的明显。 所以平局,就是最好的结果。 原本,第一局,第二局,都在贾诩的掌控之中。 打平,认输。 既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又给足了郭嘉面子,皆大欢喜! 可贾诩哪里知道,与他对弈的少年,才智计谋不弱于他也就罢了,居然,还身怀先天两仪之眼! 这哪里是天纵其才,分明,就是妖孽! “奉孝果然大才!” 待郭嘉撤去阵法,贾诩恢复清明后,长揖一礼,心服口服道:“在下,服矣!” “若不是前两局,你存有相让之意,或许就没有这第三局了。” 郭嘉笑嘻嘻的扶起贾诩,面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可看向贾诩的眼神里,已然多了些敬重。 正所谓,识英雄,重英雄! 前两局,特别是第二局的盲棋局,贾诩给到郭嘉的压力有多大,这世上,只有郭嘉自己知道。 “奉孝,言重了!” 贾诩连忙推脱,苦笑道:“棋术,小道尔,奉孝的阵法,方是无往不利,扭转乾坤的大杀器!” “哪里……哪里……” 郭嘉当然不会直说,自己是占了先天两仪之眼的便宜,而是面色一整,一本正经道:“既然胜负已分,那……便履行赌约吧!” 贾诩闻言,面色一僵。 但很快,贾诩便展颜一笑,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改口道:“文和,见过大哥!” 他本就做好了认输的准备,如今输的心服口服,又有何犹豫的道理呢? 原来,两人在对局之前,便定下了一个赌约。 三局两胜,胜者为兄! 如今两局战平,一局惨败,贾诩按先前约定,得拜郭嘉为兄。 说实话,以贾诩的脸皮之厚,让他拜一个年纪小他十岁有余的少年郎为兄,根本不会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心理负担! 更何况,郭嘉才智韬略样样超绝,再加上阵法通神。 正所谓,学无长幼,达者为先。 贾诩唤出的这声大哥,绝对真心实意,不掺一星半点的水份。 可郭嘉听了,却是摇摇头,说了一句让贾诩又惊又喜的话。 “错矣,我可当不得文和的大哥!” “错了?” 贾诩闻言,心中剧震。 以他的才智,稍加琢磨,便有一个大胆的念头,遏制不住的,油然而生。 莫非…… 迎着贾诩热切的目光,郭嘉哈哈一笑。 “文和唤我,二哥便是!” 果然! 既然郭嘉是二哥…… 那大哥,不就是…… 贾诩眼神一亮,心中狂喜,脱口而出道:“二哥……” “三弟!走,找大哥去!” …… 第140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八) 文帝不纳。后兴江陵之役,士卒多死。诩年七十七,薨,谥曰肃侯。 ——《三国志?贾诩传》 ————————————————————————————————— “三弟,莫要多礼,快快请起!” 定下了名份,郭嘉一把拉起贾诩,笑嘻嘻道:“咱们都是斯文人,就不搞歃血为盟那一套了,正所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我兄弟相称,便算是结下了手足之情,再无彼此之分!” 郭嘉的话,虽然说的儿戏了点,但其中的分量,贾诩却是掂量的很清楚。 轻若鸿毛,却重于泰山! “手足之情……再无彼此之分……” 贾诩,喃喃自语。 他的脑海中,闪过之前郭嘉与吕布的相处方式,心中顿时涌过了,一阵阵的暖流。 孤身一人,苟活于世的他,最缺的是什么? 亲情! 对,就是亲情! 上一世的贾诩,哪怕位列三公,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仍是抱憾终身。 直到垂垂老矣,知天命的贾诩才发现,原来他缺的,不是别的,只是亲情。 这一世,尚未正式登上历史舞,绽放出耀眼夺目光彩的贾诩,一下子,多了两位兄长,两位年岁,都远小于他的兄长。 他的人生,还会有遗憾么? “二哥!” “三弟!” …… “文和,你且与某说说,那蔡琰……长的是何等模样?” 纵然有了贾诩与郭嘉的论断,自己也倾向于相董卓认为义女的,是貂蝉,而非蔡琰,但吕布仍是不敢稍加大意。 如今最保险的,便是从容貌上着手! “此女,身量颇高……足有七尺朝上,生得花容月貌,美艳不可方物……” 贾诩细细回忆,突然眼神一亮,显然是想到了紧要之处! “对了!” 贾诩指着自己眉心正中,肯定道:“此女眉间,有一朱砂痣,端地是娇艳欲滴!” “果然!” 眉间的…… 那一点,朱砂!!!!! 不是貂蝉,还会有谁?!!!!! 吕布闻言大喜,欣然起身,说道:“某,要即刻入城!” “大哥……且慢!” 未等吕布动身,贾诩连忙劝道:“嫂嫂此刻……却并不在洛阳城中!” “不在洛阳城?“ 吕布身形一顿,眼神凛冽,周身散发出狂暴的气机,竟将震得帐中烛火摇曳,无风自动! “大哥容禀!” 贾诩改换门庭,认了吕布为主,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董卓认亲那日,便着人将嫂嫂扣下,根本就没放她回蔡府!” 贾诩一脸歉意,说道:“文和只知董卓将嫂嫂送出了城,至于去往了何处,却是……却是不得而知……” “送出了城?不知去处……” 吕布眉头紧锁,面沉似水,那狂暴的杀意,越发的浓烈。 “大哥,莫急!” 一直默不作声的郭嘉,一改平常的玩世不恭,冷静道:“董卓欲与大哥结亲,断不会伤害嫂嫂!” 郭嘉这话,一针见血。 正欲暴走的吕布听了,一下,便平静了下来。 确实,盗取了传国玉玺的袁绍,另立新帝,又召集了十八路诸侯起事,如今的董卓正有求于他吕布,自然不会伤害貂蝉! 只要貂蝉平安无事,那便好说! 郭嘉是如何一语,便劝下了吕布,尽落于贾诩之眼。 奉孝…… 二哥果然大才! 贾诩对郭嘉的本事,又多了一分了解。 “以小弟对董卓的了解,他此举,不外乎是两个目的!” 贾诩整了整思绪,自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所在。 “文和,快快说与某听!” 要论对董卓的了解,在座三人中,自贾诩这个,董卓的前谋主,来的最为透彻! “其一,是保护!” 贾诩沉吟一下后,肯定道:“如今,洛阳城中,虽然表面上是西凉军一家独大,但实则暗流涌动,着实有不少人蠢蠢欲动,董卓这月便遭受了不下十次刺杀!” “不错!” 郭嘉亦是认同道:“董卓借大哥之势,必然不会让嫂嫂有一星半点的差池,他,赌不起!” “其二,是……防备大哥……” 贾诩望了眼吕布,见他并未有异常,才大着胆子,直言道:“防备大哥……明抢暗夺……” “文和,方才是某孟浪了!” 吕布见贾诩仍有拘束,便笑着自嘲了一句,又道:“你我既是兄弟,自家人说话,便勿需顾忌!” “对喽!” 郭嘉笑嘻嘻的,插了一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自家人…… 一家人…… 兄弟! 不知已有多久,贾诩未曾有过这种,让他放松到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感觉了。 突然之间,贾诩眼角微酸。 他飞快的,低下了头。 他可不想当着两位兄长的面,失了态…… 有家人的感觉…… 真好! 当然了,贾诩明白,现在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替大哥,寻回嫂嫂! “文和有一计,或可助大哥!” 贾诩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坚毅之色。 “哦?” 吕布大喜,急急道:“文和快快道来!” 贾诩与郭嘉相视一眼,两人同时,脱口而出了两个字。 “用间!” “用间!” “用间?” 吕布却是有些跟不上两位义弟的思路,问道:“间从何来?” 贾诩踏前一步,坚定道:“文和,便是大哥的间!” “原来如此!” 贾诩说的如此明白,吕布哪还有不懂的道理。 只不过,贾诩才第一天投靠过来,马上又要让他回董卓身边做间,吕布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毕竟这年头,讲究的,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为自己的女人,让兄弟冒着生命风险,去当间…… 可是,貂蝉…… “大哥,莫要多虑!” 吕布的左右为难,自然尽落贾诩眼底。 而正是吕布为难的表情,更加坚定了贾诩的决心。 其实,不管吕布欣然同意,还是断然拒绝,都会在贾诩心中,埋下根刺。 唯有左右为难,方才显得吕布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 而重情重义,又是最为打动贾诩的,那一点。 以诚相待,以心相交。 方能,成其久远…… …… 第141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九) 坚常着赤罽帻,乃脱帻令亲近将祖茂着之。卓骑争逐茂,故坚从间道得免。茂困迫,下马,以帻冠冢间烧柱,因伏草中。卓骑望见,围绕数重,定近觉是柱,乃去。坚复相收兵,合战于阳人,大破卓军,枭其都督华雄等。 ——《三国志?孙坚传》 ————————————————————————————————— 初夏的凉风,卷着焦土味灌进甲胄。 孙坚拄着刀,盯着虎牢关城头,如黑云压城的西凉骑兵,面色平淡。 “主公,诸事且已安排妥当。” 飞奔而至的祖茂,铁槊顿于地上,声音混着喘息。 这个总在孙坚身后,替他挡箭的汉子,鬓角的白发,要比记忆中少了些,而胸前护心镜上的刀痕,还未及第十三道。 孙坚忽然伸手,抓起祖茂的手腕,触到熟悉的老茧。 这双手,曾在大江上教他握桨,在宛城城下替他挡过刀。 却在祖茂四十一岁那年,被西凉军的马蹄,踏碎在了,挂着赤罽帻的庭柱之下。 “这次,换我护你。” 孙坚并未按之前商定的那样,将头上的赤罽帻除下,交给祖茂。 只见他在祖茂诧异的眼神里,卸下了身上的精铁玄甲,抛到了祖茂怀中。 “主公?” 祖茂大急,有些不知所措。 按原先的商议,他应该戴着孙坚的赤罽帻,诈败逃往事先设下的包围圈,然后将赤罽帻挂于庭柱之上,再点起烽火,吸引住追兵,固守待援! 待西凉军主帅出现后,埋伏在暗处的孙坚,便会伺机杀一个措手不及。 上一世,孙坚就是凭借这李代桃僵的妙计,成功的将董卓麾下大将,西凉铁骑八校中,最为勇猛的华雄,成功斩于马下! 只不过,成功是成功了。 代价么,亦是极惨烈的。 祖茂,这个陪伴孙坚走南闯北,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心腹之人,却是在苦苦坚守的过程中,身中十三刀。 最后,被发现中计的华雄,一刀劈下了脑袋。 虽然,孙坚很快也劈下了华雄的脑袋,替祖茂给报了仇。 但是,一命,换一命,却不是孙坚想要的。 华雄,怎么比得上袍泽兄弟?!!! “他们追的,是破虏将军的赤帻与玄甲,如今二者分离,自会分兵。” 孙坚亲手将精铁玄甲,替祖茂披上后,还用力的,捶了几下。 “大荣,此役过后,也该给你娶上个俏媳妇了……” 孙坚满意的点点头,咧嘴大笑。 “主公……” 说起媳妇,祖茂这个糙汉子却难得的红了脸,扭捏了起来。 “街尾做豆腐的张寡妇,就不错……” “豆腐西施?张寡妇!!!” 孙坚闻言一怔,旋即又哈哈大笑。 “好你个大荣!我说你怎么一天吃不到街尾的豆腐,就浑身不得劲!合着,你念着的不是豆腐,是人呐!!!” 孙坚这时才明白,原来,自己这看似木讷,将全部心思都放在护卫自己安危的老兄弟,亦是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只不过,上一世,自己忙着建功立业,根本没有在意罢了。 “主公……莫要……莫要取笑……” 被戳破心思的祖茂,虽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但还是坚持着,磕磕巴巴解释道:“张寡妇人好心善,大荣……大荣许是……高攀不上……” “谁说的!” 孙坚面色一整,傲然喝道:“我孙坚的袍泽兄弟,配谁都绰绰有余!” “……” 祖茂见主公面色不善,也不敢分说。 “罢了!” 孙坚见战场上悍不畏死的祖茂,在提及儿女之情时,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不由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瞧你这出息样!回去就帮你把婚事给操办了!” “真哒??!!” 喜出望外的祖茂,也不管甲胄在身,不行叩拜之礼的讲究了,直接推金山,倒玉柱,砰砰砰的,磕起了头。 “谢主公,谢主公……” “滚去备战!” 孙坚飞起一脚,将祖茂踹出了八丈远,提醒道:“不见华雄,不许现身!切记!” “是,主公!” 祖茂慌不迭的应声,飞奔而去。 望着祖茂消失于视野,孙坚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却是不减。 斩了华雄,扬名天下后,便回江东给大荣娶媳妇! 哼! 洛阳这烂摊子,你们谁乐意,就谁去! …… 三个时辰后。 虎牢关,东,三十里。 西凉军的胡哨声,刺破暮色。 “敌酋就在那山冈上!快追!” 三百骑西凉兵的战马,马蹄声滚滚,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孙坚不紧不慢的,将头上的赤罽帻取下,高悬于庭柱,再悠然点起一团篝火,盘膝坐下。 他抽出腰间古锭刀,轻轻擦拭。 刀刃如水,在火光下,清晰的,映出了他如斧凿刀刻般,坚毅的脸庞。 大战在即,孙坚却如郊游般,悠然自得。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他,有理由,也有足够的底气,不把接下来的战斗放在眼里。 虎牢关中,足有十万敌军。 可追来的,不过区区的,三百骑兵而已! 从一开始,孙坚压根就没有想过,用一万江东儿郎的命,去攻打坐拥十万大军的虎牢关。 江东兵再勇,没有攻城器械,人数不过是人家一个零头,怎么打? 攻城,那就是个笑话! 所以,不管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孙坚打的主意,只有一个。 引蛇出洞! 他要将敌军主将华雄,引出来,设伏击杀! 正所谓,蛇无头不行,鸟无翼不飞! 只要斩了华雄,虎牢关,不攻自破! 上一世,他成功了。 这一世,莫名其妙,多了些记忆的他,没理由认为,会不成功! 甚至于,他不止要斩杀华雄,还要保住祖茂的命! 他,要痛痛快快的,喝上一顿大荣兄弟的喜酒! …… 就在孙坚好整以暇,等着华雄出现的同时,飞驰而来的西凉军中,异变陡生! “停下!!!” 一马当先的西凉主将华雄,一勒马缰,胯下的大宛马前蹄悬空,人立而起。 “何故不追了?” 华雄麾下,悍将徐荣,连忙上前发问。 孙坚的赤罽帻,遥遥可见,只需快马加鞭,便可追上,到时便是首功一件。 如今,董卓当了相国,西凉诸将可都盼着立下平叛首功。 在出征前,董卓可放出过话来。 立首功者,封侯!!! ……… 第142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十) 初平三年,术使坚征荆州,击刘表。表遣黄祖逆于樊、邓之间。坚击破之,追渡汉水,遂围襄阳,单马行岘山,为祖军士所射杀。 ——《三国志?孙坚传》 ————————————————————————————————— “吾乃西凉军都督,如何行事,还需看你脸色么?” 华雄斜眼,冷哼一声,睥睨着,曾经同为西凉八校尉,如今却心不甘,情不愿,不得不暂时屈居于自己手下的,悍将徐荣。 “卑职……” 徐荣闻言,面色一僵。 他一心想要杀敌建功,却忘了,眼前这西凉都督华雄,早已不是昔日跟着他,一起征战沙场的小老弟。 自从主公坠马醒来后,便将当时还是骑兵队正的华雄,引为了心腹。 华雄也由一个不起服的骑兵队正,一跃成为了西凉八校尉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此次出征,已是大汉相国的董卓,更是册封华雄为统军都督,将平叛事宜尽数托付于他。 而像徐荣这等,西凉军功勋老人,对于不得不屈居于,华雄这个小辈麾下,嘴上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心里么,肯定是有颇有些怨言的。 “既然……你急着要抢那平叛首功……” 华雄眼珠一转,想到了出征前,董卓私下里,找他耳提面命的一些事。 “你给咱家记好喽!袁绍纠集的十八路里,你要格外的留意孙坚!孙坚此人,虽有江东猛虎的名头,但此人纵横大江南北,靠的可不是一个勇字!若是……” 董卓交代的话,历历在目。 华雄望着颇有些难堪的徐荣,突然话锋一转:“念在你昔日待我不薄,我华雄也不是背恩之人,这平叛的首功……让于你又何妨!” “什么?” 徐荣闻言一怔,这等峰回路转,如何不让他喜出望外。 平叛首功! 功可封侯! 那可是……封侯啊…… “怎地?不信?” 华雄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远处山冈上,隐约可见的赤罽帻,淡淡道:“这样吧,你领这三百精骑,自去捉拿孙坚,我留下,等大队人马跟上后再来,如何?” “这……” 徐荣脑子里飞快的盘算了一回,抢那首功的念头,终是占了上风。 “都督大恩,徐荣,没齿难忘!” 徐荣于马上一拱手,草草道过谢后,便呼哨一声:“众将士,随我杀敌!” “喏!” “喏!” “喏!” …… 三百西凉铁骑,轰然应喏。 上面再怎么争,与他们没半厘钱关系,反正封侯这种美事,怎么轮,都轮不到他们头上。 但是吧,上面的人吃肉,他们底下的这些人,多多少少,总还是能喝上口汤的。 虽然封不了侯,赏金,可不会少! 望着火急火燎,领着三百精骑呼啸而去的徐荣,华雄不屑的啐了口唾沫。 “就凭你,还想抢首功?能活下来再说吧……” …… “叛将孙坚,还不束手就擒!” 不多时,立功心切的徐荣,领着三百精骑,一头扎入了孙坚精心布下的包围圈。 此时的他,满心将孙坚生擒活捉。 毕竟,活着的孙坚,更能讨董卓的欢心! 咦? 严阵以待的孙坚,目光一凝。 敌军为首那人…… 怎地…… 不是华雄? 难道是……记错了? 不应该啊! 上一世,领兵追上来的,明明就是华雄啊! 大荣兄弟为了拖住华雄,给伏兵创造出机会,身中华雄十三刀,刀刀见骨! 那可是,整整十三刀啊! 上一世,是孙坚亲自收殓祖茂尸骨的,那十三刀的位置,他记得分毫不差。 亲自埋葬袍泽兄弟的感觉,痛彻心扉! 所以,孙坚,绝对不会记错! 既然没有记错,那…… 又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徐荣来势极快,根本没有给孙坚留太多应变的机会。 “孙坚,哪里跑!” 徐荣一马当先,平举马槊,照着孙坚胸口位置,就直直扎了过来。 孙坚不招不架,只是轻轻一带马缰,便闪开了徐荣势大力沉的这一击。 “来将通名!” 孙坚手按古锭刀,沉声喝道:“某这古锭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你且听好了!” 徐荣收住马势,拔马与孙坚遥遥对望,大声道:“吾乃西凉八校尉之一,徐荣是也!” “徐荣?没听说过……” 徐荣之名,孙坚当然听过。 但他此时,却是摇了摇头,故作鄙夷道:“你且退去,换华雄来与某答话!” “孙坚小儿,欺人太甚!” 徐荣好歹也是久经沙场的大将,论资历,他还要胜过华雄不少。 他见孙坚如此轻视自己,还说什么换华雄前来答话,摆明了,眼里只有华雄。 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就心有芥蒂的徐荣,气的那是一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简直就是怒火中烧。 “哇呀呀呀……” 徐荣一挺马槊,吱哇乱叫着,便劈头盖脸的朝孙坚攻去。 “来得好!” 见势若疯魔,出手全是杀招,根本不留后手的徐荣如此攻势,孙坚不惊反喜。 高手过招,比到最后,拼的是心境! 徐荣如此易怒,任他有再多的本事,亦是难入一流的水准! 二流,顶天了! 孙坚抽刀,好整以暇,迎着徐荣的攻势,左抵右挡,轻松写意的,便将徐荣的杀招,尽数给接了下来。 “好一个江东猛虎!” 一连七八招,都没有撼动孙坚半分。 徐荣,已然明白了一件事,单打独斗的话,他或许,可能,多半,大概,应该……不会是孙坚的对手。 既然,单打独斗不是对手…… 只见徐荣拔转马头,退出了战圈,大声招呼起随行的三百精骑:“儿郎们,列阵!” “喏!” “喏!” “喏!” 三百精骑,轰然响应。 如果徐荣直接拿下了孙坚,他们这些看客,虽然也能得上些赏金,但绝对没有大花头。 但是徐荣让他们列阵,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若是他们也直接参与了围剿孙坚的行功,平叛首功那别做梦了,肯定还是领军主将徐荣的。 可若是上奏的战报中,能提及他们,一句半句的话,那加官晋爵,指日可待! 望着山冈下,正在俆荣的指挥下快速集结,摆出攻击阵形的三百西凉铁骑,孙坚眉头一皱。 要不要,给伏兵发信号呢? 发,自然可以将这三百精骑,连带徐荣轻松解决。 可这样一来,整盘计划便会付之东流。 徐荣,可不是华雄! 斩他,别说名动天下了,只怕是说出去,徒添笑料罢了。 兴师动众,又是诈败,又是设伏,最后,只是斩了个名声不显的徐荣! 这,不是闹笑话么? 再说了,不诛华雄,又如何让虎牢关里的十万大军,不攻自破呢? …… 第143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十一) 关东州郡皆起兵以讨董卓,推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绍自号车骑将军,诸将皆板授官号。冀州牧韩馥留邺,给其军粮,豫州刺史孔伷屯颍川,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邈弟广陵太守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俱屯酸枣,众名数万。 ——《资治通鉴?卷五十九》 ————————————————————————————————— “众儿郎,上!” 徐荣立功心切,大声吆喝道:“务必要在都督赶到前,将孙坚这贼子拿下!” “喏!” “喏!” “喏!” …… 随着徐荣一声令下,三百精骑以雁翎阵,快速压上。 嗯? 徐荣的话,清晰的无比的,传到了孙坚耳中,让他的眼神,随之一亮。 华雄,正在赶来的路上?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给伏兵释放信号的孙坚,一下便下定了决心。 不发信号! 等华雄来! 哼! 不就是一个二流水准的徐荣,再加三百西凉蛮子么!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打遍大江南北无敌手的孙坚,有足够的信心,在眼前这点敌人的兵力下,支撑到华雄出现的那一刻! 孙坚不愧是江东猛虎,面对飞驰而来的数百气势汹汹的西凉铁骑,亦是面不改色。 “老朋友……许久没有大开杀戒了……” 即便是敌军兵锋已至,局面已然迫在眉睫,孙坚还是有心情屈指轻弹古锭刀刀锋:“今日,便让你痛饮一番,可好……” 铮……… 上古神兵古锭刀,好似是回应一般,嗡然作响。 “杀!!” 感受到手中的轻震,孙坚豪情万丈,竟然不退反进,径直朝着徐荣奔袭而去。 无名山冈上,沙尘飞扬,隐约可见铁甲寒光,马蹄声如闷雷般,一阵阵的,朝远处传去。 …… “祖将军,主公身陷重围,咱们应该速速救援!” “对啊,祖将军,快下令吧!” “事不宜迟,救主公要紧!” …… 一处密林中,江东伏兵得到斥候传回孙坚被围的消息后,群情激愤,纷纷围到身着精铁玄甲的祖茂身边。 “不可!” 祖茂虽然心系孙坚安危,但他可还牢牢记得孙坚之前的交代。 不见华雄,不许现身! “全都噤声!” 祖茂怒视一众江东将士,怒斥道:“主公严令,不见敌方主将华雄,我等便要掩藏行踪,违令者,斩!!!” “那便可以不顾主公安危么?” “就是,华雄不来,咱们便坐视主公被围攻而不理么?” …… “住口,都住口!” 要说祖茂不紧张孙坚安危,肯定是不可能的。 可他,能怎么办? 就在江东伏军七嘴八舌,人心惶惶之际,密林外,响起了一声暴喝。 “江东鼠辈,藏头露尾!华雄在此,还不出来一战!” …… 徐荣手中长槊一举,以雁翎阵突袭的三百西凉铁骑,顿时分成两翼,呈钳形将孙坚团团围住。 这些铁骑皆是西凉精锐,个个久经沙场,胯下战马膘肥体壮。 “孙坚,今日,你插翅难逃!” 徐荣的声音冰冷如霜,在山冈上回荡。 孙坚大笑一声,声音洪亮如钟:“徐荣,莫要大言不惭!今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敌阵。 古锭刀挥动,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向了最近的一名西凉骑兵。 那骑兵反应不慢,手中长枪一横,竟挡下了孙坚的当头一斩。 然而,孙坚力大无穷,古锭刀削铁如泥! 这一刀下去,竟将那长枪斩为两段。 紧接着,孙坚手腕翻转,刀光一闪,那骑兵的头颅,已然滚落在地。 孙坚一击得手,哈哈大笑间,又冲徐荣挑衅道:“威震天下的西凉铁骑,不过如此!” 徐荣闻言,眼神一冷,手中长槊直指孙坚:“一起上!” 三百西凉铁骑,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孙坚。 孙坚毫无惧色,古锭刀上下翻飞,寒光霍霍。 每一次刀光闪过,必有一名西凉骑兵倒下。 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战甲,也渐渐的,染红了半个山冈。 西凉铁骑悍勇敢战,虽折损不少,却依然保持着严密的阵型,从不同方向对孙坚发起攻击。 “痛快!痛快哈!” 孙坚杀得兴起,时不时的,爆发出阵阵的大笑声。 他知道,山冈周边密林中,至少潜伏着七八个江东军斥候。 他这是要用笑声,传递给这些斥候,一个明确的信息。 他,还撑得住! 嗤!!! 一支冷箭,突然从侧面射来。 孙坚侧身一避,那三棱箭镞,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他心中一凛,知道再不能大意。 敌军中,有神射手! 于是,他猛地调转马头,向着敌阵最密集处冲去。 徐荣一箭偷袭,却未得手,悻悻然收起了弓。 “算你命大!” 徐荣一夹马腹,挥舞着手中的长槊,如毒蛇般刺向孙坚后背。 孙坚听得身后破风声,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将长槊荡开。 同时,他大喝一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向一名逼近的骑兵。 那骑兵躲避不及,被蹬了个正着,顿时横飞出去,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与我杀!!!” 孙坚猛烈如斯,看得徐荣不由的,暗暗啧舌。 但为了那足以封侯的平叛首功,徐荣还是咬着牙,硬着头皮招呼剩余的西凉铁骑继续围攻孙坚。 战斗,愈发激烈。 孙坚的身上,不可避免的,多处负伤。 鲜血不断涌出,已然浸湿了战袍。 但他的眼神,却愈发锐利,手中古锭刀挥舞得更快更猛。 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每一次攻击,都令敌人胆寒。 三百西凉铁骑,在孙坚的勇猛攻击下,明显人数渐少。 一种莫名的恐惧,悄然弥散开来。 他们可从未见过,如此悍勇之人! 明明已身陷重围,却越战越勇,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徐荣见势不妙,心中暗自震惊。 他深知若再这样下去,自己的铁骑虽众,却未必能拿下孙坚。 “坚持住,此獠已是强弩之末!” 徐荣在外围大声呼喝,极尽鼓动之能:“再坚持片刻,定能斩下反贼孙坚的人头!!!” 孙坚闻言,杀意升腾。 “哦?是么?” …… 第144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十二) 《吴书》曰:坚入洛,埽除汉宗庙,祠以太牢。坚军城南甄官井上,旦有五色气,举军惊怪,莫有敢汲。坚令人入井,探得汉传国玺,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龙上一角缺。 ——《三国志?孙坚传》 ————————————————————————————————— “江东猛虎,果然够猛!但很可惜……” 徐荣面露狰狞,恨恨道:“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大言不惭的鼠辈!啐!” 孙坚极是不屑的,啐了口唾沫,冷冷道:“除了暗箭伤人,背后偷袭,你这厮,还有什么本事?” “你……” 被人当着这么多属下的面,骂成为鼠辈,身为西凉八校尉之一的徐荣,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有股热气,自小腹升腾而起,直冲天灵盖! 望着浑身鲜血淋漓,速度,力道,明显不如先前的孙坚,徐荣觉得,机会来了。 平叛首功,唾手可得! 哼! 论真功夫,的确是不如你! 可你都伤成这模样了,难道,还会怕你么? “上,都给我上!” 徐荣狂喝一声,拍马挺槊,杀向了孙坚。 可他却不知道,孙坚虽然将精铁玄甲给了祖茂,但那只是外甲而已,孙坚身上,还穿有金丝内甲! 他身上的伤,全都是皮外伤,没有一处伤筋动骨! 孙坚这么做,完全是刻意为之! 为的,就是引徐荣上当! 徐荣居中,两名骑兵,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左边的骑兵手持弯刀,向着孙坚的脖颈横扫,右边的,则挺枪直刺孙坚的面门。 “好胆!” 孙坚大喝一声,古锭刀上下翻飞,如银龙出海,左挡右格。 火星四溅中,他瞅准时机,刀锋一转,刺入右侧骑兵的胸膛。 紧接着,他挥刀一抽,反手劈在了左边骑兵的胸口,将其斩落马下。 徐荣见到了此时,孙坚还如此勇猛,心中不免大惊。 但他距孙坚不过三五丈距离,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于是,他眼中闪过了一丝狠厉。 “杀!!!” 长槊如毒蛇出洞,直取孙坚要害。 “来的正好!!!” 虽然计策得手,但毕竟是性命相搏,孙坚也不敢稍加大意,全神贯注应对。 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槊来刀往,激烈交锋了七八个回合。 徐荣的长槊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孙坚的古锭刀则变幻莫测,招招暗藏杀机。 按理来说,不过是二流水准的徐荣,很难在一流顶尖,几近绝顶高手的孙坚手下撑过十个回合的。 但一来,有西凉铁骑在旁干扰,二来么,是孙坚始终保留实力,没有使出真正的杀招。 他在等。 等华雄出现! 他,在营造一种假象! 他要让华雄以为,他的水准,不过是只比徐荣高那么一点点! 他上一世,虽然成功的斩杀了华雄,但是付出的代价,足够的惨烈。 不仅诱敌的祖茂,以及数百江东儿郎全军覆没,就连孙坚自己,为了将杀害祖茂的华雄,斩杀当场,也是受了不小的伤势。 因为,华雄,亦是一流高手!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孙坚,可谓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不仅没舍得让祖茂来当这,凶险至极的诱饵,他自己,更是提前找高人大匠,打造了一副金丝软甲,贴身穿在了里衬! 而他与徐荣这番,看似激烈,实则全在他掌握之中的厮杀,根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 这戏的观众么,自然不是别人! 正是西凉都督,华雄! 待得华雄一到,便是徐荣人头落地之时! 那么华雄,何时会至呢? 孙坚不急,好饭不怕晚,好事不怕等。 华雄,他吃定了! …… 数十个回合,转眼已过。 “儿郎们,加把劲呐!” 这一番貌似势均力敌的大战下来,徐荣大汗淋漓,两股颤颤,手脚发软,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般。 可只顾全神贯注厮杀的他,却没有发现,跟他来的三百西凉铁骑,不知不觉中,已然悉数阵亡! 这无名冈上,只有他,与孙坚二人了。 嗯? 不对! 当徐荣惊觉,已有好几个回合,没有西凉铁骑出手相助,便下意识,分神向一旁瞄了一眼。 他瞄这一眼不打紧,孙坚并没有趁机下重手。 可这一眼,却是把徐荣给吓够呛。 什么? 没帮手了! 单打独斗,那还打个屁! 立功封侯,虽然是徐荣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事。 但他明白,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有一个前提的。 得活着! 只有活着,建功立业,加官晋爵,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千秋万代,才有盼头! 罢了,罢了…… 看来,得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就在心生惧意的徐荣,将撤未撤之际,如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那是西凉铁骑,特有的马蹄声! “都督速来,孙坚在此!” 原本打算撤离的徐荣,在援军即至的情况下,抢功的念头,又遏制不住的,占胜了求生的念头。 这种情况下,他若跑了,那便前功尽弃了! 他,怎么都得,坚持到华雄出现! 虽然,不能独得平叛首功,但至少还能分上一杯羹! 有,总比没有好! “孙坚小儿,华雄来也!” 一个豪迈的嗓音,如雷般,乍然响起。 徐荣的面上一喜,只觉得,又凭添了几分气力出来。 可他,却没发现,孙坚紧绷的面上,亦是一松。 来了! 终于来了…… 战作一团的两人,心中同时泛起的,是同一个念头。 华雄,等得你,好苦! “孙坚,我大军已至,念你也是一个英雄,不如束手就擒吧!” 自觉大局已定的徐荣,又耍起了心眼。 他若能在华雄出手前,劝降孙坚,照样还能独占平叛首功! 可孙坚,会让徐荣的如意算盘,实现么? 当然不会! 华雄既然来了,那徐荣,就没必要活着了。 “徐荣,某,与你拼了!” 只见他刻意大喝一声,催马向前,古锭刀如狂风暴雨般,劈向了徐荣。 徐荣连连招架,完全力不从心。 不好! 孙坚这厮,要狗急跳墙了! 徐荣哪知,之前若不是孙坚故意留手,他呀,根本撑不到现在! 孙坚瞅准机会,刀锋一转,直取徐荣咽喉。 徐荣大惊失色,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 山冈下,传来华雄一声暴喝。 “刀下留人!!!” …… 第145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十三) 天子六玺者,文曰“皇帝之玺”,“皇帝行玺”,“皇帝信玺”,“天子之玺”,“天子行玺”,“天子信玺”。此六玺所封事异,故文字不同。 ——《志林》 ————————————————————————————————— “你……” 徐荣刚要开口,突然眼前一花,只见一道银芒乍然亮起。 旋即,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只听得,噗嗤的一声,孙坚的古锭刀,不带一丝犹豫的,穿透了徐荣的咽喉。 困惑、迷茫的徐荣,瞪大了双眼,缓缓从马上栽倒。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何,与他拼了个旗鼓相当的孙坚,突然间,能爆发出如此的战力? 为何,己方援军已至,孙坚不想怎么保全性命,却反倒要要痛下杀手? 为何,只听到华雄的声音,却迟迟,不见他赶来救援? 为何…… …… 带着无尽的不解,西凉铁骑八校尉之一,董卓麾下悍将徐荣,轰然坠地! 孙坚当然不会告诉徐荣,留着他,只不过,是为了演场戏给华雄看。 如今,正主儿既然都已经登场,那么徐荣,便没有再活着的价值了。 孙坚好整以暇的,从肩头的伤口,又挤了点血出来,慢条斯理,抹在了脸颊上。 做戏么,要做全! 他要尽可能的,将自己,再搞得狼狈一些。 华雄啊华雄,你来得可真慢! 再晚来一会,某家这伤口呐,都快要结痂喽…… 孙坚冲着不紧不慢,在大队西凉铁骑簇拥下,包围上来的华雄,投去了一个轻谩的眼神。 华雄,接下来,便该是你了! …… “孙坚?” 于五十步外,华雄抬手,止住了身后的西凉铁骑,单人独骑,来到了浑身沾满了鲜血的孙坚面前。 孙坚屏息凝神,并未作答。 他可不能开口,一开口,气便会泄。 气泄了,他于大江江底,苦练了两年半的绝技,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可见到华雄明显反常的举动,孙坚又不免有些奇怪。 这…… 是要斗将? 嘿! 斗将便斗将,还怕你华雄不成? 孙坚伸出腥红的舌头,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又紧了紧手中的古锭刀,强迫自己,调匀了呼吸。 十步! 待华雄的马,踏近十步之内,他便会给埋伏在山脚密林里的祖茂,释放出攻击的信号。 而他自己,则会用最快的速度,击杀华雄!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严阵以待的孙坚,默默计算着距离,整个人,如一张上好了弦的弓弩,蓄势待发。 嗯? 让孙坚又一次感觉到意外的,是缓缓而来的华雄,竟于十步外勒马,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这个距离,卡的相当之巧,简直就是妙到了巅毫。 只要华雄再靠近,哪怕是一步,就进入了孙坚专门为了今日而苦练的绝技,狂涛破浪刀法的攻击范围! 再来一步! 只需一步! 一步便好…… 孙坚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在狂暴的呼唤,祷盼。 两人现在的距离,卡的孙坚极其难受。 他那只,握着古锭刀刀把的右手,已经攥的发白,而他一直憋在胸口的那股气,已然快要憋不住了。 “怎地,不说话?” 华雄谈话的兴致,显然是很高。 孙坚仍是不答话,一张古铜色的方脸,已然是憋得暗暗发紫。 “你处心积虑,设下伏兵,不就是等我现身么?” 华雄舒展了一下筋骨,颇有些戏谑道:“不用等了,你的伏兵,没了!” “什……什么?” 饶是孙坚的心智,足够的坚毅,仍是被华雄的话,给影响到了。 他那口,苦苦提着的一口气,再也憋不住了! “不信?” 华雄反手,从马鞍后取出一件染血的铠甲,掷于孙坚马下,轻笑道:“看看,这是什么!” “大荣!!!” 孙坚定睛一看,霎时间目眦欲裂。 这铠甲,不正是他的精铁玄甲么? 可是,这玄甲,不是应该正穿在,祖茂的身上么? 不好! 这甲在此,那祖茂岂不是…… 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突然之间,又侵袭了孙坚的心防。 痛彻心扉! “我大荣兄弟,何在?” 孙坚抽刀,直指华雄,神情激动,大声质问! “大荣?好巧……” 华雄瞄了一眼血泊中的徐荣,轻笑道:“你杀了徐荣,我杀了大荣,一命抵一命,倒是公平得紧呐!” “不!!!” 孙坚虽然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听闻华雄亲口说出惨讯时,仍是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了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已经调整了伏击计划,没有让祖茂来当这凶险万分的诱饵。 可他怎么还是……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么? 孙坚抬头,下意识的,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深深的,感受到了一种无力的宿命感。 枉他费尽心机,却仍是改变不了,祖茂的命运。 大荣兄弟…… 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此战结束,就回江东替你娶媳妇的啊! 你怎么就…… 都怪我! 怪我啊…… “孙坚,你让我很失望!” 就在孙坚陷入无尽的哀怨,与自责中时,华雄却是语出惊人。 “什……什么?” 孙坚闻言,怔怔的望向华雄。 严格来说,他们两人今日是初次见面,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交际可言。 既然没有交际,又何来的失望之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家主公着实重视你,杀你,居然可封侯……” 华雄仔仔细细,打量过后,有些不解,带着明显失望的语气,似嘲弄,似抱怨道:“真不明白,为何主公明明识破了你的诡计,却不许我与你动手……” “董卓?” 孙坚心中剧震,面露骇然之色。 董卓怎会知道…… 难道…… 一个荒诞无稽的念头,突然迸了出来。 他孙坚脑子里,能莫名其妙的,多上一段记忆。 那董卓,为什么不能! 如果董卓亦是像他孙坚一样,二世为人,那所有的一切,都说的通了!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没想通关键之处前,便会觉得迷雾重重。 可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便会豁然开朗。 大荣兄弟…… 怪我,都怪我啊…… 孙坚望着那染血的精铁玄甲,苦苦一笑。 费尽心机,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 不! 还没完! 孙坚不愧是江东猛虎,经过短暂的消沉后,猛然抬头,瞪向了华雄。 既然救不了大荣兄弟,那便和上一世一样,斩了你华雄! 替大荣兄弟,报仇雪恨! …… 第146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十四) 《汉官》传国玺,文曰“受命于天,既寿且康”。“且康”“永昌”,二字为错,未知两家何者为得。金玉之精,率有光气,加以神器秘宝,辉耀益彰,盖一代之奇观,将来之异闻;而以不解之故,强谓之伪,不亦诬乎! ——《三国志?孙坚传》 ————————————————————————————————— 残阳如血。 无名山冈,尸横遍野,宛若修罗地狱。 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孙坚,取下了高悬于庭柱之上的赤罽帻,重又戴回了头顶。 这一刻,他悟了。 与其费尽心机,搞那么多花样,还不如堂堂正正,与华雄斗将。 只要将华雄斩于阵前,不就结了么? 只可惜,他陷入了上一世记忆的惯性思维,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华雄,董卓不让你与我交手,你可明白,其中的缘由?” 孙坚不动声色的,轻磕马腹,驱马向前,踏出了小碎步。 “什么缘由?” 华雄目光一凝,明显被孙坚的话,给分了心,却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越来越近。 在他想来,孙坚收拾一个徐荣,都要这么磨叽,这么狼狈,简直就是可笑。 江东猛虎,再厉害,也强不到哪里去。 虽说徐荣有三百西凉铁骑相助,但华雄有把握在半个时辰内,全歼所有人,还是自身完好无损的那种! 望着蓬头垢面,浑身上下,少说有二三十处伤口,整个人好似血人般的孙坚,华雄怎么也想不通。 这只江东猛虎,除了有些小聪明,哪里强了? 主公,怕是言过其实了…… …… 十步,是孙坚狂涛破浪刀法的,极限攻击距离。 五步,则是孙坚可将威力,发挥到完整的距离! 一步,则是…… …… 马蹄轻微的嗒嗒声中,孙坚握刀的手,愈发的紧。 十步…… 九步…… 八步…… 七步…… 六步…… 待数到第五步时,孙坚猛吸一口气,骤然发难。 倒拖着的古锭刀,突然自下而上撩起,孙坚屏息凝神,挥出了狂涛破浪刀法中的,第一式。 惊涛拍岸! 刀芒乍现,恍如钱塘大潮初起的浪头,向着华雄汹涌而去。 “雕虫小技!” 华雄轻哂一声,随手挥刀。 陌刀,幻化出了七道残影。 这是屠灭羌人部落时,偶然间悟出的,修罗十三斩。 修罗十三斩,顾名思义。 也就是说,华雄在一息之内,同时最多可以劈出十三记刀芒! 以华雄对孙坚实力的估量,他觉着,只需七刀,便可将其轻松拿下了。 二流水准的徐荣,曾败在华雄的一击五刀之下。 那只比徐荣略强上一点的孙坚么,七刀,不能再多了! 生擒孙坚,献俘于董卓的念头,不止徐荣曾经动过。 华雄此时,也是这般想的。 每道刀影,都带着凄厉哭嚎,迎向了孙坚的惊涛拍岸。 铮铮铮…… 一连七声金铁交击声响过,华雄不禁面露诧异。 他的七记刀芒,如泥牛入海,竟然全数被孙坚接下! 而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然不足五步,而且,还在快速拉近。 “有点意思!” 华雄调高了对孙坚实力的评估,重新又挥出了,九道如雪练般的刀芒。 一息九斩,华雄遍数整个西凉军,也鲜有人能接下! 有谁能接下华雄这一式,那便意味着一只脚,踏入了一流高手之列! 半步一流,便是华雄对孙坚的判断。 孙坚刀势,陡然变得绵密。 他飞快的,挥动古锭刀,每道斩击都压着前一道的余势,重新化作惊涛骇浪,向华雄扑去。 这是他狂涛破浪刀法的,第二式。 叠浪千重! 铮铮铮…… 一连九声过后,华雄目光一凝。 “咦?” 华雄惊觉有异,对方的刀劲层层叠加,到第九刀时,竟震得自己虎口微微发麻! “倒是小瞧你了!” 望着已然逼近到三步之内的孙坚,华雄终于反应过来,对方之前的种种,根本就是在藏拙! 但有恃无恐的华雄,却是丝毫不惧。 一切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徒劳! “挡得下九刀又如何……” 华雄冷冷一笑,双手握刀,大喝一声:“修罗……十三斩!!!” 短短一息之间,十余道银芒,乍然亮起,挟着西北大漠的苍茫,向着孙坚倒卷而去。 可华雄却不知,孙坚等的,就是这时! 待听到华雄喊出,修罗十三斩的那一刻,孙坚前世的记忆,与今生苦修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那些在大江底,日夜不不辍,拍打近千次的晨昏,那些将古锭刀,舞到发烫的月夜。 此刻,都化作了肺腑间,翻涌的咸腥。 “怒涛~~~翻云!!!” 这是自交手以来,孙坚首次吐气开声。 而他喝出的,正是狂涛破浪刀法的第三式,亦是最强的杀招。 怒涛翻云! 孙坚原本内敛,生涩的刀势,陡然间,变得大开大阖,每一击,都带着大江大浪的轰鸣。 一边,是西北大漠的苍茫肃杀。 一边,是东南大江的绵延不绝。 两种风格迥异,但同样威力无穷的绝技,在这无名山冈上,轰然对撞! 铮铮铮…… 一连十三次,金铁相交声后,两人已然,错身而过。 “孙坚,你使诈!” 已经劈中孙坚十三刀的华雄,突然暴喝一声,竟又劈出了,第十四刀! 不错! 华雄最大的秘密,便是他口中的修罗十三斩,根本就不是十三刀。 而是,十四刀! 通常情况下,华雄只需使出一息九刀,便能在沙场上横行无忌。 整个西凉军,能接下华雄一息十三刀的,唯有一人。 那便是,瘦身后的董卓。 可就连董卓,也最多只能接下十三刀。 这也正是董卓,将西凉军的后起之秀华雄,引为心腹的真正原因。 如说一息九刀,是代表二流巅峰水准,一息十三刀,是代表着一流高手的巅峰水准。 那一息十四刀,便是迈入绝顶高手门槛的凭证! 就在两年半前,坠马昏迷了一段时间的董卓,醒来后,便将当时最多只能,勉强使出一息十刀的华雄,收为了心腹。 董卓将华雄收为心腹,可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别有用心。 他私下里,每日都对华雄严加操练。 至于华雄,也很争气。 华雄武艺,很快就突飞猛进,从一息十刀,到十一刀,十二刀…… 当华雄完成了一息十三刀的那一天,他便成为了西凉铁骑八校尉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而当华雄达到了一息十四刀的境界,他则一跃成为了西凉军都督,彻底的,凌驾于其他七名西凉铁骑校尉之上。 “什么时候,你能做到一息十五刀,咱家,便收你为义子!” 其实,董卓对华雄的期许,要远比华雄感受到的,还要大。 因为,在董卓的记忆中,上一世的吕布,也差不多,就是一息十五刀的水准! …… 第147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十五) 坚四子:策、权、翊、匡。权既称尊号,谥坚曰武烈皇帝。 ——《三国志?孙坚传》 ————————————————————————————————— “不可能!” 华雄一脸骇然,完全不复之前的自信与傲气,喃喃道:“绝对……不可能……” 话音未落,这位西凉军都督,董卓寄予厚望的半步绝顶高手,颈间突然浮现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血线。 “咱家颁布诛杀孙坚者,便可封侯的命令,是为了让旁人去拼性命,可不是让你去逞能的!” “记得,一见孙坚,躲着点!切记切记,万万不可与他交手!” “还有,哪怕是丢了虎牢关,你也得给咱家,活着回来……” 临出洛阳前,董卓的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又一一浮现在华雄耳边。 说实话,修成一息十四刀后,华雄的武艺,已经成为了整个西凉军,事实上的第一人。 他对董卓的那些,并不怎么中听的话,多少,是有些嗤之以鼻的。 “主公……这究竟……是为什么……” 带着无尽的不解与哀怨,华雄回首西望后,无力的,晃了晃身子,黯然坠马。 华雄,陨落! …… 而另一边的孙坚,他的情况,虽然稍好,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只见他那把,寸步不离身的古锭刀,此刻,正斜斜插于数丈外的庭柱之上。 而他的右手,却仍然,牢牢握在了古锭刀的,刀把之上! 不错,孙坚的右手,已然齐肩而断! “修罗十三斩,不是只有十三刀么……” 虽然,又一次,成功的斩杀了华雄,但孙坚付出的代价,远超上一次。 孙坚捂着鲜血汩汩向外,喷涌而出的右肩,原本古铜色的面庞,一片惨白。 “华雄……怎会有……第十四刀呢……” …… 要知方才,两人错马擦身而过的那电光火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得从孙坚事先的谋划说起。 世人皆知,孙坚有两样标志性装扮,一为赤罽帻,一为精铁玄甲。 赤罽帻,被孙坚挂于庭柱之上,用来引敌,自不用再多说。 精铁玄甲,则被孙坚交于了祖茂。 而以孙坚行事的周密,自然不会不戴任何的防具,便置自己于险地。 其实,他贴身,穿有金丝软甲! 并且,他这金丝软甲,恰恰正是为了针对华雄的修罗十三斩,度身定制! 上一世,为了创造出给孙坚刺杀华雄的机会,祖茂以身挡刀,用血肉之躯,悉数接下了华雄的修罗十三斩。 事后,是孙坚亲手,收殓的祖茂。 所以,对于华雄的修罗十三斩,最后入刀的角度,位置,孙坚可谓是了如指掌! 他身上那件金丝软甲,有十三处,经过了特别的加固。 每一处,皆是华雄的修罗十三斩,落刀之处! 所以,当孙坚与华雄交错而过时,身穿金丝软甲的孙坚,根本没有理会华雄一息十三刀的,修罗十三斩! 他挥出的古锭刀,目的地,只有一个。 华雄的,脖颈! 所有的一切,皆如孙坚所预想的那样。 江东数位名匠高手,苦心钻研,花了整整两年半,方才制成的金丝软甲,不负所望。 身中华雄的修罗十三刀,孙坚虽然被震的气血翻涌,但金丝软甲成功的,挡下了那势大力沉的十三刀。 修罗十三刀下,孙坚,挺了下来! 以有心,算无心。 孙坚的谋划,不可谓不成功。 斩出十三刀无果的华雄,在错身的那一刻,脸上不可避免的,依次浮现出了,不解,疑惑,与惊恐。 而当古锭刀划过,已经斩出十三刀的华雄,只觉脖子一凉时。 他能做的,便只有一件事。 挥出最后一刀! 第十四刀! 华雄的这一刀,毫无疑问的,亦是出乎了孙坚的意料。 正值旧力尽去,新力未生的他,完完全全的,没有任何的防备。 面对华雄挥出的刀芒,孙坚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于那刻不容缓之际,微微侧头。 只不过,虽然能避开首级要害,但孙坚,却无法完全避开,华雄这最后的含愤一刀。 这一刀,结结实实的,劈中了孙坚右肩。 纵然孙坚内着金丝软甲,可右肩处,为了保证足够的灵活性,并未刻意加固。 再说了,华雄的修罗十三刀,可没有一刀,是落在肩头,孙坚又怎会莫名其妙的,提前想到加固肩头哩? 于是乎,各种阴差阳错下,孙的右手,在华雄人生的最后一刀下,齐肩而断! …… “都督!!!” “都督!!!” “都督!!!” …… 经过短暂的沉寂,原本被华雄严令留在山冈下的西凉铁骑,爆发出了阵阵惊呼声。 “拿下孙坚,替都督,报仇雪恨!” 董卓安排在华雄身边的亲卫队长,见到华雄尸首分离,坠落马下,不由的目眦欲裂。 “莫要走了孙坚!杀!!!” “杀!!!” …… 望着山冈下,如潮水般涌来的西凉铁骑,孙坚草草包裹好伤处,拍马来到庭柱下,用左手,勉力拔下了自己的古锭刀。 “真以为,某没了右手,便使不得刀了么……” 失去了整只右手的孙坚,用左手挽了个刀花,平静,而漠然的,等待着一场杀戮。 围上来的西凉铁骑,足足有数千。 没了伏兵,逃,估计是逃不掉了。 他要拼着流光最后一滴血,尽可能的,多杀上一些,来祭奠他的大荣兄弟。 还有,他的右手。 …… 与孙坚所在的无名山冈,遥遥相对的,还有许多类似的小山冈。 其中一处,吕布与他的义弟们,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场,充满了戏剧性的战斗。 从始至终,他们都在暗处,冷眼旁观。 同样是二世为人,董卓知道的,吕布,自然也知道。 甚至,吕布早在孙坚设伏之前,便早早的,领看一众义弟,候在了此处。 “大哥,孙坚这江东猛虎,果然有够猛!没了一只胳膊,居然还……” 一连数场大战下来,看得张飞那是一个心驰神往,手痒痒的,恨不得跨过山头,亲自上阵。 “孙坚可不光是猛,谋略,亦是可圈可点!” 关羽的着眼点,却不在孙坚的猛上。 诈败,设伏,以身作饵,斩杀华雄,以及身受重创后,仍然能冷静应对,这些,才是他所看重的。 就在关羽、张飞饶有兴致的,对孙坚的有勇有谋赞叹不已时,吕布与郭嘉,却是在一旁窃窃私语。 “奉孝,这孙坚,绝对有问题!” “哦?” 郭嘉闻言,微微一笑,轻声道:“大哥也察觉了?” “那……咱们?” 郭嘉点点头,给出了相同的意见。 “救下孙坚,然后……” “严加拷问!” …… 第148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十六) 馥得移,请诸从事问曰:“今当助袁氏邪,助董氏邪?”治中从事刘子惠曰:“今兴兵为国,何谓袁、董!”馥有惭色。子惠复言:“兵者凶事,不可为首。今宜往视他州,有发动者,然后和之。冀州于他州不为弱也,他人功未有在冀州之右者也。”馥然之。 ——《资治通鉴?卷五十九》 ————————————————————————————————— 汉,中平二年,天下大乱。 董卓入京,专权跋扈,倒行逆施;袁绍另立新帝,兴十八路诸侯反董。 一时之间,中原大地,战云密布,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这一日,冀州城内,韩馥端坐于议事厅中,面色凝重。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军报,那是孙坚攻打虎牢关,兵败的消息。 孙坚号称江东猛虎,端地是骁勇善战,他的丹阳兵,更是天下有数的精兵。 可猛如孙坚,勇如丹阳兵,竟也落得个全军覆没,这就让性格中,少了点坚韧的韩馥心中,充满了忧虑与不安。 韩馥出身颍川世家,标准的读书人。 他凭借家族的势力,和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声望,勉强在冀州站稳了脚跟。 然而,在这乱世之中,他却深知自己的处境如何。 如履薄冰! 袁绍作为讨董联盟的盟主,势力强大,麾下人才济济;董卓更是掌控着朝廷,手握重兵,残暴不仁。 两边,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原本,长沙太守,有江东猛虎之称的孙坚,暗中找上门来,倒是给了韩馥一丝希望。 有手握数万丹阳兵的孙坚,挡在前面,他韩馥,只需躲在后方,看管好粮草辎重便好。 打仗这种粗活,自然与他韩馥这读书人,没太大的关系了。 如今,原本的盟友,孙坚兵败,让韩馥一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完全不知该如何抉择。 正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 韩馥自己拿不定主意,便将麾下的诸从事,全部都召集到了议事厅。 他捏着战报,面露愁容,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在麾下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后,不由的,便是一阵浓浓的失望。 在座者,皆文士也! 善战如孙坚者,一个也无! 哎…… 即便是,善战如孙坚,又有何用? 只不过,失望归失望,眼下把人都召来了,事情么,还是要议上一议的。 韩馥沉声道:“今孙坚攻打虎牢关兵败,我等……今当助袁氏邪,又或是……助董氏邪?” 冀州之主,冀州牧韩馥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中回荡,气氛陡然间,就变得紧张起来。 厅内众人,听闻此言,神色各异。 有的低头沉思,有的交头接耳,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众人心中都清楚,这是一个关乎冀州命运的重大抉择。 一旦选错,冀州,将陷万劫不复之地。 事关重大,韩馥发问后,久久无人敢站出来说话。 “诸位,袁绍,董卓,总得选一个吧!” 无人应答,韩馥有些急了。 说实话,不管是倒向袁绍,还是倒向董卓,韩馥自己个儿,都没有意见。 他逼着一众属下表态,纯粹是啊,就是为了推卸责任! 没了孙坚这挡箭牌,现在摆在韩馥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那就是,在袁绍与董卓之间,选一个投靠。 按理说,参加了十八路诸侯会盟的韩馥,应该是站在袁绍这边的。 可正因为参加了那次,近乎于儿戏的会盟,韩馥才不敢把宝,压在袁绍身上。 袁绍是如何排除异己,打压孙坚的,韩馥看的清清楚楚。 借刀杀人,这种阴损的招数,被袁绍光明正大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肆无忌惮的使了出来。 韩馥可以百分百笃定,十八路诸侯的盟约,就是一张废纸。 还是擦屁股,都嫌硬的那种! 倒向袁绍,无异于与虎谋皮! 既然,倒向袁绍是与虎谋皮,那直接倒向董卓,不就行了么? 答案是,不行! 董卓所在的洛阳,在西,韩馥所在冀州,在东,中间还隔了一个,袁绍! 兵书有云,远交近攻。 那得是建立在,自身实力,有够硬的情况下。 像韩馥治理下的冀州,粮草丰茂,百姓富足,若是放在和平年景,那是一等一的好去处。 可如今,天下大乱在即,没有大将坐镇的冀州,那就是人人都可以来捏上一把的,软柿子! 还远交近攻! 不被人攻伐,韩馥就可以烧高香了。 当然了,世家出身,脑子绝对够用的韩馥,很明白自己所处的两难境地。 不得不选! 选谁都错! 所以,他就耍起了心眼。 先逼着一众属下,拿出一个统一的说法来,然后,他便顺水推舟,勉为其难的,一口答应下来。 对外界么,就说是众意难违! 如此一来,他这个冀州牧,便脱清了干系! 干干净净! 不管选谁,都与我韩馥无关! 若选对了,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选错了,也没关系,反正他是被逼无奈。 哪怕最后,没选的那位得了势,真的要追究起责任来,他也可以推的一干二净! 以上,便是韩馥全部的,如意算盘! 今日能来议事的,绝大多数,都是像韩馥一样出身的聪明人。 韩馥的如意算盘,不少人,都心知肚明。 这也正是韩馥问完话,议事厅中,久久无人应答的真正原因。 不是没想法,而是,不想第一个说。 所有人,都在等那只,出头鸟。 “哎……” 韩馥苦笑道:“诸君,平日里高谈阔论,司空见惯得紧,怎地一到关键时刻,却是哑口无言了哩?” 目光缓缓扫过,面带愧色的一众属下,韩馥说出了一句诛心之论。 “济济一堂的冀州高士大贤,竟无一个,可替州牧分忧的真男儿!” 韩馥喟然长叹:“可悲啊,可悲……” 凭心而论,韩馥性子的确是面了点,但他为人温和,施政宽松,对冀州的这班属下,也称得上仁至义尽。 如今指着属下里,能有人站出来,替他分担些压力,却不想,碰了一鼻子灰,讨了个老大的没趣! 这如何不让他心寒!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满屋子的,白眼狼! 正当韩馥意兴阑珊,准备打发走一众三缄其口的属下时。 治中从事,刘子惠,自厅外匆匆而入。 “主公差矣!且听子惠一言!” …… 第149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十七) 刘子惠,中山人。兖州刺史刘岱与其书,道:卓无道,天下所共攻,死在旦暮,不足为忧……封书与馥,馥得此大惧,归咎子惠,欲斩之。 ——《英雄志》 ————————————————————————————————— “主公差矣!且听子惠一言……” 匆匆而来之人,正是外出公干的冀州治中从事,刘子惠。 此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瘦,眼神中,却是透着一股少有的睿智与果敢。 子惠回来的及时,这下,不用愁了! 韩馥一见是刘子惠,不禁心中大定。 中山刘子惠,虽是刘氏旁系弱枝子弟,但为人精干,素有大志,是冀州这帮读书人里,难得的,有担当之人。 “子惠,但说无妨!” 刘子惠朝着韩馥深深一揖,朗声道:“主公,今我等出仕为官,乃为匡扶汉室,拯救黎民于水火,又何谓袁、董乎?” 刘子惠的话,如同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众人脸上,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就连韩馥的脸上,也露出了尴尬之色。 他方才的话,确实有失妥当。 当着汉室的官,领着刘家的俸禄,却想着投靠袁绍还是董卓,这明显是将个人利益,置于了国家大义之上。 按儒家倡导的国家大义来说,他们这些读书人,于这乱世之中,更应以复兴汉室为己任,而不是在袁绍和董卓之间,选边站队。 只不过吧,韩馥是读书人,也是室的冀州牧,但更是颍川韩氏的,当代家主。 说到底,他宁愿不当这个冀州牧,也不能,更不会,卸下自己的韩氏家主之位。 家天下,家天下…… 毕竟么,家在前! 当然了,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可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子惠所言,极是!” 韩馥当着这么多属下的面,还是要扮一扮礼贤下士,宽容大度的人主风范的。 只见他先是充分的,肯定了刘子惠所言,然后不动声色的,将压力,又甩回给了有强项令之称的刘子惠。 刘子惠见状,也不推脱。 只见他微微拱手,慨然说道:“兵者凶器,战者危事,袁本初罔顾国体,轻启战端,实则,是别有用心。” 刘子惠此言一出,瞬间引发了厅中众人,一片附和之声。 “刘子惠所言极是!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袁绍为一己私欲,竟另立天子,实属大逆不道!” “不错,今上乃先帝所出,是为正统!” “正是,十八路诸侯会盟,袁绍自立为盟主,足见他狼子野心!” …… 方才还鸦雀无声的议事厅,一时间,沸沸扬扬,群情激愤,就像是突然之间活过来了一般。 刘子惠说的话,不怎么中听,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韩馥见到如此场面,原先对刘子惠的那点不满,霎时间,全给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要的,是群策群力,而不是独断专行! 因为不管怎么做,怎么选,都有风险。 万一,押错了注码…… 毕竟,法不责众嘛…… “子惠大才,果然有见地!” 不要钱的高帽子,韩馥才不会吝啬。 只要能替他分忧,别说是夸上几句,哪怕是唾面自干这种事,他亦是不介意的。 “那子惠以为,咱们冀州,该如何自处呢?” 待厅中的喧哗声稍小,韩馥便问出了憋在胸中许久的话。 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么,听听就好了,归根结底,韩馥还是要一个,能落到实处的办法。 “坐壁上观,暗结强援!” 急急赶回的刘子惠,显然是早有腹稿,不慌不忙的,缓缓吐出了八个字。 “坐壁上观,暗结强援?” 韩馥闻言,面急大喜,急急道:“子惠快快道来!” “是,主公!” 刘子惠应了一声,侃侃而谈道:“先说这坐壁上观。依在下之见,袁、董之争,旷日持久,我等不妨先静观其变。待局势明朗后,再见机行事。反正咱们冀州,粮草充足,耗得起……” “好!好一个,作壁上观!” “子惠先生,言之有理!” “对,就这么办!” …… 刘子惠的坐壁上观之言一出,顿时又引得冀州属臣,纷纷发出了一片赞同之声。 选董卓,还是选袁绍,不是很难选么? 那就,先不选! 待哪一方,占得了上风,到时再选! 作璧上观,这种墙头草式的策略,显然是极对在坐的这帮子,冀州属臣的胃口。 只不过,在一片赞叹声中,冀州牧韩馥,却是若有所思。 作壁上观这种事,属臣能做,他这个冀州牧,却是万万做不得! 袁、董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若现在,韩馥不做出明确的选择,那便是同时得罪了两边! 到时候,不论是哪边得了势,韩馥都没好果子吃! 冀州的属臣们,可以当墙头草。 韩馥,却不行! 刘子惠,莫不是……要害我? 满腹狐疑的韩馥,紧紧盯着刘子惠,若有所思。 不! 同为水镜门下,同窗一场,加上主宾多年,子惠绝不会害我! 望着刘子惠坦然,而又坚定的目光,韩馥突然反应过来,对方若真要害他,绝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而皇之的说那么多的话。 真要陷他韩馥于不义,不说话,不就结了? 作壁上观,暗结强援…… 对! 他方才说了上半句作壁上观,可下半句暗结强援,还未说哩! “子惠呐……” 韩馥心中一动,问道:“不知,你所言之强援,又是何人……” “主公!” 早有准的刘子惠,等的就是这一问。 只见他拱手俯身,郑重其事道:“还请主公,摒退左右!” “嗯?” 韩馥闻言,顿时精神大振。 他身为堂堂的一州之牧,为官之道,还是很懂的。 正所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成于心思,谋于深思! 许多时候,人越多,嘴越杂,反而容易坏事。 …… 待整个议事大厅,走的只剩两人后。 “子惠,现在,可以明言了吧?” 韩馥满怀期待的,望着刘子惠。 “师兄可知,咱们最有天份的小师弟,如今在何处?” 没了外人在,刘子惠也适时的改了口。 这与他接下来要说的,大有干系! “郭嘉?” 韩馥一怔,下意识道:“不是应在襄阳的水镜山庄,跟着老师求学么?” “不!” 刘了惠微微摇头,轻声道:“虎牢关!” “什么?” …… 第150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十八) 逢纪说绍曰:“将军举大事而仰人资给,不据一州,无以自全。”绍答云:“冀州兵强,吾士饥乏,设不能办,无所容立。”纪曰:“可与公孙瓒相闻,导使来南,击取冀州。公孙必至而馥惧矣,因使说利害,为陈祸福,馥必逊让。于此之际,可据其位。”绍从其言而瓒果来。 ——《英雄记》 ————————————————————————————————— 酸枣,袁绍大帐。 铜雀灯台里的烛火,在初夏的微风中,猛烈摇曳。 “好一个背信弃义的,韩文节!” 十八路讨董军总盟主,袁绍将手中竹简,重重摔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全都泼洒在了白虎皮坐席上。 “冀州富甲天下,可韩文节却连区区的三万石军粮,都不肯拨付!他究竟,是在搞什么鬼把戏?” 他猛地起身,锦袍下摆,无风自动。 谋士逢纪,跪坐下首,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钩,目光中,透过一丝精光。 “主公可知,邺城粮仓存粟,有几何?” 逢纪的声音,像是蛇信子般,滑过寂静的大帐,透着一股森然。 “有多少?” 逢纪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趋步上前,双手呈到袁绍面前。 “三百七十万石,足够全体二十万联盟大军,至少三年的用度。” “什么?竟然有这么多……” 袁绍闻言,瞳孔骤缩。 冀州富饶,天下皆知,可即便是二世为人的袁绍,亦是未曾想到,竟会富到如此程度。 袁绍眉头微皱,无声的踱起了四方步。 一个原本还要过上些日子,才会着手实施的方案,一下子,浮上了心头。 待他踱到青铜火盆前,炭火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不多时,便有了计较。 “元图,可有良策助我……” “驱虎吞狼。” 逢纪俯身,恭声道:“公孙瓒在扩建他的白马义,正缺粮……若是,给他知道了邺城粮仓……” 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易京城外的田鼠窝,都快被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掏光了,若是……” “若是如何?” 以袁绍的脑子,自然可以猜到逢纪未说全的话。 可吃一堑,长一智。 有了上一世的惨痛经验,这一世的袁绍,已经不是那个目空一切,好谋断的世家子弟。 属下有能力,有想法,他会给予充分的机会与舞台,让其尽情施展。 跟属下去抢功劳,那得是多蠢的人,才干的出来的蠢事? 从这一点来说,这一世的袁绍,的确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主公。 “若是给公孙伯珪一道手令,让他去邺城向韩文节讨粮……” 袁绍的明主做派,让原本还小心翼翼逢纪,不由心中一暖。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心头涌起一股知遇之恩,让逢纪这只良禽,备感欣慰。 愚蠢!!! 袁绍在心中,冷冷的,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上一世,他采纳了逢纪的计策。 结果正如逢纪所料的那样,韩馥顶不住公孙瓒的无尽索取,直接辞官挂印,将冀州牧的位子,直接拱手相让给了袁绍。 可这样看似成功的结果,却有两个致命的缺陷,让袁绍悔的连肠子都青了。 其一,缺粮的公孙瓒,得了冀州粮草辎重,无异于如虎添翼。 几千白马义从,已经很让人头疼了。 为了一个被掏空了家底,虚有其表的冀州牧,一下让公孙瓒将白马义从扩建成数万规模,那简直是得不偿失! 有粮的冀州牧,是香饽饽。 没粮的,那就是个累赘啊! 可能有人会想不通,大汉总共才十三州,为什么袁绍白捡一个州牧之位,还不乐意,非要说成是累赘? 那就得,说一说第二个原因了。 别以为上一世,韩馥将冀州牧让给袁绍,就真的是无奈之举。 韩馥这一手呐,可阴着哩! 这一手,名为,祸水东引! 当年,不明就里的袁绍,被韩馥这招神来之笔,直接坑成了冤大头! 要知道,韩馥所在的冀州,与公孙瓒所在的幽州,可是紧紧挨着的! 袁绍当上了冀州牧,那与抢了幽州牧的公孙瓒,便直接成了冤家对头! 幽州乃是苦寒之地,公孙瓒想要发展壮大,少不了,要向冀州伸手。 原本韩馥是冀州牧,袁绍自然可以慷他人之慨,将冀州的粮草辎重,拿来做人情,当做与公孙瓒交好的筹码。 而一旦冀州牧变成了袁绍,那还能这么做么? 败别人的家底时,一点不心疼! 可这些家底,若成了自己的呢? 那自然,是舍不得的! 可不给公孙瓒足够好处,还能换取公孙瓒的配合么? 上一世,如愿当上了冀州牧的袁绍,正是在入主冀州后,与公孙瓒进行了旷日持久的大战。 虽然最终凭借着深厚的底蕴,击败了根基不稳的公孙瓒。 但也正是因为与公孙瓒的大战,原本有机会定鼎中原的袁绍,错失了最佳的良机。 也正是因为袁绍将精力,放在了平定东北上面,才给了曹操、袁术、陶谦、刘表、刘焉之流喘息之机。 当剿灭了公孙瓒,将目光挪回中原时,袁绍才惊觉,原本不值一提的那些地方小诸侯,全都变成了难啃的硬骨头! 有了上一世的失败经验,袁绍才不会重蹈覆辙! 冀州的粮草辎重,绝对不能给公孙瓒! 冀州牧的位子,他要,但绝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击败了董卓,什么时候才是考虑夺冀州的时机! 并且,在此之前,他还得想办法,稳住公孙瓒。 或许,让公孙瓒东征高句丽,是个法子…… “元图,你的计策好是好,但我有几个顾虑,咱们一起参详一下……” 袁绍心平气和的,将逢纪驱虎吞狼之计的弊端,掰开来,揉碎了,细细说与逢纪听。 “主公恕罪!恕罪……” 逢纪听完,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俯身请罪。 “元图,莫要妄自菲薄!” 袁绍一把扶起逢纪,和声鼓励道:“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咱们一起多参详,方能行事周全!” “谢……谢主公!” 逢纪闻言,瞬间就感动的,无以加复。 “这样……” 袁绍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道:“你带着我手书一封,去趟幽州。” …… 第151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十九) 柔招诱乌丸、鲜卑,得胡、汉数万人,与瓒所置渔阳太守邹丹战于潞北,大破之,斩丹。袁绍又遣麴义及虞子和,将兵与辅合击瓒。瓒军数败,乃走还易京固守。 ——《三国志?公孙瓒传》 ————————————————————————————————— 提起笔,也不见袁绍有片刻的思索,唰唰唰,几下便写就了一封手书。 “见了公孙瓒,便这么说……” “是,主公!” …… 望着逢纪离去的背影,袁绍颇有些玩味的,叹了口气。 “八大谋士,颍川的不敢用,南阳的不顶用……” 袁绍深吸一口气后,目光逐渐坚定。 “天命在我,又有何惧……” …… 七日后。 易京城的柳絮,漫天飞舞。 新一任幽州牧,公孙瓒高坐帅位,神色倨傲。 当他慢条斯理的,拆开密信时,拇指上的玉韘,在信纸上擦出细微声响。 逢纪垂首,跪坐在帐中,听着头顶传来铠甲鳞片相击的脆响。 “告诉袁本初,灭了高句丽,我要封侯。” 公孙瓒说完,便将信纸投入了火盆。 一小股青烟,袅袅而起。 跃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左颊的刀疤。 帐外,忽然传来战马嘶鸣声,那是三万白马义从,正在夜色中集结。 “来时,我家主公便说了,待州牧大人凯旋而归之日,便是大人封侯之时!至于这封号么……乃是……” 逢纪小心翼翼的,一边观察着公孙瓒的神情变化,一边轻声的,缓缓道出了三个字。 “冠军侯!” “嗯?” 初时,一脸倨傲的公孙赞吧,并没有太在意。 以他对记忆中,袁绍外强中干的了解,只要不在这种关键时刻去添乱,封侯之类的小事,根本就没有被拒绝的可能。 可当逢纪轻若蚊吟的,冠军侯三字一出,听在公孙瓒耳中,无异于洪钟大吕! 冠军侯! 不仅是所有侯爵中,最高的县侯那一级,更是每一个大汉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追求! 说实话,公孙瓒对于逐鹿中原,问鼎天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公孙瓒都是一个纯粹的武人。 虽然师从大儒卢植,公孙瓒严格论起来,也应当,勉强可以自称一句,吾乃读书人。 但哪怕是当年,在卢植的学堂求学时,公孙瓒也从没有以读书人自居。 喜狗马、音乐、美衣服,不甚乐读书。 一贫如洗的刘备,求学时期的这些坏习惯,是跟着谁学会的? 还不是家中巨富,钱多到怎么花,都花不完的辽东公孙氏大公子,公孙瓒! 只不过,就在两年半前的一场豪饮后,宿醉多日的公孙瓒,脑海里,不知怎地,突然多了一段金戈铁马,结果却是不怎么如意的记忆后,他变了。 狗马,音乐,美服…… 呵! 这些低级趣味,哪有纵横沙场,刀光剑影,马革裹尸,来的让人刺激? 知道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为什么,只穿白袍么? 那是公孙瓒,为了与曾经的荒唐岁月,作割裂! …… “冠军侯……” 公孙瓒眼神闪烁,喃喃自语。 明知袁绍在这个时候,鼓动自己出兵,去攻打高句丽,是在打什么主意,公孙瓒还是抑制不住的,动心了! 那可是,冠军侯啊! 别人什么情况不知道,但冠军侯这三个字,对于公孙瓒来说,那肯定是有着,莫大的诱惑。 “回去告诉袁本初!” 下定决心的公孙瓒,眼神犀利,宛若鹰隼似的,紧紧盯着逢纪,好似盯着志在必得的猎物一般。 逢纪被公孙瓒盯得心惊肉跳,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俯首恭听。 “明年开春之日,便是吾,凯旋之时!” 公孙瓒猛然起身,一手按剑,一手抚须,傲然放声大喝。 “是……是……” 逢纪被公孙瓒突然间,暴发出来的气势,给夺了心智,吓得唯唯诺诺。 …… 虎牢关外,无名山冈。 “尔等……是何人?” 厮杀了一整日,被断一臂,几近油尽灯枯的孙坚,望着突然杀出,一言不发,便将数千西凉铁骑,屠戮一空的重甲骑兵,暗暗心惊。 他原本以为,董卓的西凉铁骑,已经是天下少有的精兵。 可这些不知来路的重甲骑兵,却是能如砍瓜切菜般,轻轻松松的,将差不多同等数量的西凉铁骑,杀了个尸横遍野。 难道是…… 一个荒诞的念头,悄然浮现在了孙坚的心头。 可是,不应该啊…… 不是说,他们……已经联姻了么? 而当重甲骑兵的三位统帅,悉数出现在摇摇欲坠的孙坚视野中时。 那个荒诞的念头,变得不再荒诞。 “虓虎,吕布!” “青龙,关羽!” “黑豹,张飞!” 无论是吕布的英俊神武,关羽的赤面长髯,张飞的豹头环眼,还是三人手中的方天画戟,青龙偃月刀,丈八蛇矛,都在提醒着孙坚。 他猜的,没错! 这支战力惊人,突然杀出来,将正在围攻他的西凉铁骑,杀了个干干净净的重甲骑兵,正是曾经名动天下,平定黄巾之乱的那支神兵天将! 虽然,确认了来者是谁。 但孙坚心头的疑云未去。 上一世,董卓是吕布的义父,虽说后来反目成仇,那也是要等到董卓迁都之后,才发生的事。 这一世,虽然不知道为何董卓未成吕布义父,但据洛阳传出的消息,董卓会将义女,嫁与吕布。 所以,不管怎么算,吕布与董卓之间,都应该是友非敌才是! 吕布的重甲骑兵,怎会对董卓的西凉铁骑,痛下杀手哩? 难道…… 另一个,更为荒诞不经的念头,又浮现在了孙坚心头。 董卓,应该与自己一样,多了一段本不应该有的记忆! 既然董卓有,那…… 会不会,吕布也有? 一想到原本的记忆中,吕布的过往经历,与这一世的种种差异,孙坚突然反应过来。 这吕布,绝对,也有问题! 望着头戴三叉束发金冠,手持方天画戟,正策马而来的吕布,孙坚恍惚间,不禁的,有些自惭形秽。 倒不是因为,一个,意气风发,一个,穷途末路。 而是在这一刻,孙坚想到了一件事。 自己的二年半,只顾着在江底练刀。 而别人,却是干下了,不知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建重骑,破张角,定天下…… 就算是董卓,也提前了数年,霸占了朝堂,当上了相国! 悔不该当初…… 胸中的那口气一泄,孙坚身上的那股劲,便松了。 孙坚仰面,颓然倒地! 一道只有吕布才能看见的,耀眼星芒,冲天而起…… …… 第152章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二十) 策字伯符。坚初兴义兵,策将母徙居舒,与周瑜相友,收合士大夫,江、淮间人咸向之。 ——《三国志?孙策传》 ————————————————————————————————— 暮色,如凝血。 渐渐的,将虎牢关外,染成了暗红色。 席席晚风,裹着漫漫硝烟,掠过无名山冈,卷不动满地的断戟残戈。 “还有救么?” 张飞一脸惋惜的望着地上,那气若游丝的孙坚,问略懂一点医术,正在查看伤情的郭嘉。 轻叹了口气,郭嘉摇摇头。 孙坚的勇烈,远超乎他的想象。 孙坚的伤势,也远超乎他的想象。 对于并不专精于医术的他来说,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其实,若是斩杀完华雄,断了一胳膊的孙坚,放下刀,束手就擒的话,肯定是能保住一条性命的。 毕竟,生擒孙坚,献俘于董卓,是所有西凉铁骑,梦寐以求的事。 只要身负重伤的孙坚,不那么舍命厮杀,以吕布几人的本事,将孙坚救下,那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只可惜,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 郭嘉可以算无遗策,却很难洞悉人心。 明明有机会活下来,然后待养好了伤,再伺机逃脱。 郭嘉不相信,以孙坚的智慧,会想不到这一点。 可之前还又是诈败,又是设伏,又是诱敌,智计百出的孙坚,却偏偏,选择了最愚蠢,也最硬气的一条路。 甚至,直到他倒下的那一刻,古锭刀,仍牢牢的握在手中。 左手。 仅剩的那只。 “江东猛虎,竟落得如此田地……” 吕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不妨说出来。” 奄奄一息的孙坚闻言,不由精神一振。 “将这把刀,交给我儿孙策……” 孙坚腰一挺,想起身,却未能如愿。 气若游丝的他,只得苦苦一笑,松开手,对吕布郑重道:“告诉他……江东之志……不灭……” 虽然今日,是第一回见到吕布,但孙坚不仅相信对方不会贪墨孙氏传家至宝古锭刀,甚至,还相信对方一定会将自己的话带到。 这,并不是孙坚天真。 而且同为英雄人物的,一种信任。 是英雄,识英雄! 惺惺相惜! 抬头,望了眼渐渐消散于天际的星芒,吕布的话,掷地有声。 “某,应下了!” 吕布话音未落,孙坚便放心的,阖上了双眼。 从始至终,他对吕布,未说过一个谢字。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与不说,谢与不谢,只要吕布应下了,那,就一定会做到。 一诺千金,说的就是吕布这种人。 …… 晚风,掠过山冈。 卷起吕布的战袍,烈烈作响,仿佛在为地上的江东豪杰送行。 吕布提起古锭刀,翻身上马,朝着暮色深处疾驰而去。 虎牢关的烽火,依旧在燃烧。 无名山冈上,孙坚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噬。 唯有那柄,承载着江东希望的古锭刀,在吕布手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在不久的将来,还会诉说一个,未完的传奇。 一个更加辉煌的,传奇。 …… 泛水镇,虎牢关西北,三十里。 刘岱的兖州军,围攻成皋已经,整整数个时辰了。 “传令下去,挑灯夜战!” 右肩中了流矢的刘岱,一脸愁云惨淡,握紧缰绳的掌心黏腻,不知是汗,还是血。 他与孙坚约定,于今日,同时发难。 一个正面进攻虎牢关,一个背后奇袭成皋城。 孙坚攻打虎牢关,可以牵制董卓军主力,以免虎牢关中的大军救援成皋。 刘岱攻打成皋城,则是为了切断虎牢关守军的粮道。 成皋,正是虎牢关粮草辎重所在。 破了成皋,就等于是破了虎牢关! “文台那边,怎地还没消息……” 刘岱与孙坚约定,每隔上一个时辰,便要互派斥候,传递各自的消息。 可如今,连续两个时辰音讯全无,就连刘岱派过去的斥候,亦如泥牛入海一般,无声无息。 眼见天色全暗,虽然挑灯夜战的命令是下达了,但刘岱心中的不安,却是越来越强烈。 望着火光中,成皋城头飘动的董字旗,刘岱抿着嘴,双拳紧握,连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都不自知。 他身后,是已经厮杀了整日,不足两万的兖州儿郎,重新列阵于城下。 他们的目光,全都汇集在他那帅旗之上,静静的,等待着攻城的号令。 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这面帅旗指引的,是一条通往胜利的坦途,还是一条通向修罗场的血路 怎么办? 按原定的计划,刘岱应该不计一切代价,攻破成皋,将囤积其中的粮草辎重,点上一把火,烧它个干干净净! 可是,与孙坚失去联络这么久,让刘岱对原定的计划,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动摇。 光靠他这两万残军,攻打成皋,或许勉强还行。 可就算是他不惜一切代价,按原先的计划,攻破了成皋,一举烧毁了粮仓。 又如何? 不到两万的兖州残军,即便是不惜一切代价,如愿以偿的拿下了成皋城,没了孙坚的江东军牵制,根本困不住虎牢关里的大军。 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成皋…… 打? 还是,不打…… 就在刘岱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之际,打南边,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让他不用再为难了。 刘岱回首,只见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部队,正朝着自己冲来。 月光下,那些重甲骑兵的铠甲,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散发着极其恐怖的气息,简直宛如一群,来自地狱的修罗。 “不……不是西凉兵……” 刘岱眼力不差,一眼就察觉了的,来的这人马皆覆重铠的数千骑兵,绝对不是以轻骑为主的西凉军。 “是吕布的……重甲骑兵!” 普天之下,若说到重甲骑兵,任谁头一个想到的,便只会是吕布麾下的,那三千骑了! 一战破张角,再战筑京观! 一月平一州,半年定天下! 自先帝,灵帝登基以来,以军功封侯者,唯有一人! 大汉,忠义侯! 虓虎,吕布,吕奉先! …… 第153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一) 董卓之乱,关东兵起,卓徙都长安。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谋曰:“董卓无道,甚于桀纣,天下皆怨之,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今直刺杀之以谢百姓,然后据殽、函,辅王命,以号令天下,此桓、文之举也。” ——《三国志?荀攸传》 ————————————————————————————————— “列阵!!!” “列阵!!!” “列阵!!!” 望着五里外,正在汹涌而来的重甲骑兵,刘岱哪里还顾得上攻打成皋。 只见他奋力挥动帅旗,声嘶力竭的,不断大声喝令。 “重甲兵在前,举盾……” “长枪兵注意,架枪……” “儿郎们,准备迎敌……” …… 随着刘岱的一道道指令下达,本已准备好攻城的兖州军,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慌乱,与骚动。 待好不容易,兖州军手忙脚乱的调整好队列,摆出一个差强人意的防御阵形时,奔袭而来的重甲骑兵,已然不足三百步。 说实话,以现在的状况,想用两万残军,在气势如虹的重甲骑兵手下讨得便宜,连刘岱自己,也不抱任何的奢望。 尽人事,听天命…… 罢了…… …… 随着敌军快速逼近,紧张,惶恐,忐忑不安,各种情绪,包围住了刘岱,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望着己方阵形最前沿的,那三百精锐甲士,刘岱暗暗祈祷。 但求…… 不要,一触即溃…… 只要能稍稍,迟滞对方马速…… 咱们后方长枪兵,便可压上…… 而两翼轻骑,便可迅速包抄…… …… 就在刘岱脑海里,盘算着近乎痴人说梦的战局演变时,他意想中,那山崩地裂般的重甲骑兵冲阵,却并没有发生。 兖州军阵,百步外。 势若奔雷的那支重甲骑兵,齐刷刷的,止步了。 怎么回事?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什么的刘岱,一连揉了好些次眼睛,方才确认。 不错,那支宛若神兵天降的重甲骑兵,真真切切的止步于,百步外! 呼…… 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刘岱这才惊觉,他全身上下,都流淌着冷汗。 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可还没等刘岱放松下来,对面重甲骑兵阵中,缓缓行来一骑,一下,就让刘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夜幕如墨,繁星点点。 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赤金连环甲,跨坐在一匹通体赤红、鬃毛如焰的火龙马之上,来人,宛如魔神降世。 来的这人,自然不是别人。 正是吕布! 只见他一手执缰,一手持方天画戟,戟尖寒光闪烁,与夜空中点点星光,交相辉映,更显凌厉。 紫金冠上的凤翅,随晚风,轻轻摇摆。 每一次摆动,都与胭脂火龙马的起伏,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他面庞冷峻刚毅,棱角分明的轮廓透着不可一世的霸气,浓眉下,一双星目,如寒星般锐利,扫视着战场。 那眼神,能洞察一切敌人的动向。 他挺直的脊背,似巍峨山岳,尽显王者之风。 那身影,那气势,将他的英勇无畏,展现得淋漓尽致。 霎时间,吕布的出现,足以令刘岱在内的两万兖州军,望而生畏。 只觉这一人一骑,便可横扫千军,所向披靡 。 待吕布抵近兖州军十步处,一勒马缰,火龙马前蹄腾空,昂首嘶鸣。 待到落蹄时,踏碎了满地碎石。 “某乃吕布,唤刘岱出来说话。” 单人独骑,面对两万严阵以待的兖州军,吕布稳坐马背,面色如常,身姿挺拔如松,手中的方天画戟,随意一挥,便带起了一阵强劲的罡风气浪。 随着气浪的翻涌,兖州军阵最前沿的三百甲士,只觉有一股无形的巨力,呼啸着,迎面袭来。 之前还被刘岱寄予厚望,用来挡下重甲骑兵第一波冲阵的三百甲士,顿时东倒西歪,不住的向后退缩。 倒不是这些甲士畏战。 而是,非战之罪! 在巨大若鸿沟的实力差距面前,个人的那一点点血气之勇,已经完全起不到任何的作用了。 虓虎之威,恐怖如斯! 亲眼所见之下,刘岱对吕布的实力,有了最直观的认知。 “刘岱在此,不知忠义侯有何见教?” 身为兖州军统帅,都被人指名道姓叫阵了,刘岱自然不能坠了己方的威风。 哪怕是明知不是对手,刘岱仍是义无反顾的拍马出阵。 “东莱刘公山,倒是……还算个人物……” 吕布见到同样是单人出阵的刘岱,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同为汉室宗亲的,那一人。 大耳贼! 在这等场面下,想来…… 铁定是,只会想着怎么保命吧…… “忠义侯远道而来,怕不是……只为了夸上我一句,这么简单吧?” 受了吕布一句褒奖,刘岱却没有沾沾自喜,而是满怀戒备的,瞄了一眼百步外,那三千杀气腾腾的重甲骑兵。 “废话么,某也不多说了。” 吕布收回了有些跑远的思绪,平静的望着刘岱,淡淡道:“退兵吧。即刻退回兖州,某,只当你没来过。” “什么?” 刘岱闻言一怔,但很快的,就反应了过来,义正言辞的,直接拒绝了吕布的提议。 “董卓无道,私废天子,我身为汉室宗亲,岂能坐视不理?” 虽然吕布,及其三千重甲骑兵,所带来的压迫感,已经快把刘岱压的喘不过气来。 但忠于汉室的那点信念,仍是让他做出了惊人之举。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哦?” 刘岱的硬气,不禁让吕布刮目相看。 刘焉也好,刘和也罢,甚至,又或是先帝刘宏,所谓的汉室宗亲,这帮龙子龙孙给吕布的印象,多半是烂泥扶不上墙,不堪大用的那种。 像刘岱这么硬气,又忠义的汉室宗亲,吕布的确还是头一回见到。 “袁绍命你攻打成皋,摆明了就是借刀杀人,你不应该看不出来。” 吕布突然,有了多说几句的兴趣。 毕竟,看得入眼的汉室宗亲,刘岱,还是头一个。 “袁绍……” 刘岱听闻袁绍的名字,并没有对盟主的尊重意思,相反,还面露鄙夷。 “沽名钓誉之辈……” …… 第154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二) 荀攸字公达,彧从子也。祖父昙,广陵太守。攸少孤。 ——《三国志?荀攸传》 ————————————————————————————————— “吕布,你枉称忠义侯!” 虽然明知敌强我弱,但刘岱却是丝毫不惧,冲着手握强兵的吕布,放声怒斥:“莫要忘了,你这忠义侯,是怎么来的,又是要对谁忠义!” “怎么来的……” 吕布闻言,轻叹道:“自然是诛张角,平黄巾,破匈奴,用那数十万的人头,垒起来的……” “你……” 原本底气十足的刘岱听了,不禁有些语塞,又有些不甘。 不错,以吕布平定黄巾之乱,还有生擒匈奴单于的功劳,封侯,自然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刘岱的本意,又岂是在说吕布的功劳,够不够封侯! 看到刘岱复杂的神情,吕布哪里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也不等刘岱开口,从怀中掏出一物,直接抛给了对方。 “这是……” 刘岱接下后,定睛一看,眼神不由一凝。 他手中之物,是一只锦囊! 一只做工精细,用料考究,一看便知乃是出自皇室大内的,龙纹锦囊! 出身汉室,按辈分,乃是先帝堂兄的刘岱,自然不会看不出这锦囊的不凡。 “这里面,是什么?” “打开看了,你便自知。” 吕布并不是一个故弄玄虚的人,但奈何,锦囊里所装之物,委实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 故而,吕布直接将锦囊,交由刘岱自己打开查看。 这吕布,在搞什么鬼? 满腹狐疑的刘岱,解开锦囊封口,取出了一块锦帛,打开后,只看了一眼,便面色大变。 “这竟是,先皇遗……” 看清手中之物是什么,刘岱惊呼出声。 好在他反应不慢,话说一半,便及时的收了声。 迎着刘岱又是震惊,又是不解的眼神,吕布微微一笑,淡淡道:“现在可知,某这忠义侯,来路正不正了?” “……” 看过锦帛上的内容后,刘岱哪里还会对吕布的忠义侯有非议。 毕竟,手执先帝遗诏的吕布,从法理上,乃是托孤重臣,是代表先帝遗志的,不二人选。 原本还刀兵相向的刘岱,微一思量,低问道:“你既执有此物,为何又与董贼结亲,认贼作父?” “认贼作父?” 吕布哂然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了一句貌似不着边际的狂言。 “这世上,谁敢,谁配,做某的父?” “洛阳城中早已传遍,那董贼……” 虽然确认了手中的锦帛,的确是出自先帝之手,但刘岱在洛阳,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自然不会听信吕布的一面之词。 “待某斩下董卓人头,你便知某,所言非虚了。” 吕布没有辩解,只是震了震手中的方天画戟。 这种事,多争无益。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说的再多,没用! 得做! 听着那方天画戟,发出了阵阵的铮鸣声,刘岱不知为何,已然信了八九分。 “那你为何不手执此物,直入洛阳?” 刘岱紧紧握着手中的锦帛,目光炯炯,提议道:“你若将此物公之于众,必将……” “天真!” 吕布面色一沉,瞥一了眼那锦帛,冷冷道:“你还真以为,靠这玩意儿,就能万事大吉了?” “你……” 身为汉室宗亲,刘岱见吕布如此轻谩先帝遗诏,自然不会好受。 可是,吕布接下来的话,像是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让他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先帝驾崩,不过三十有二,而某离开洛阳时,先帝……可还是龙精虎猛,可日御数女的……” 吕布平静的话,听在刘岱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你是说……”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关于正值壮年的灵帝,突然驾崩的宫闱秘事,刘岱多多少少,也曾经听说过不少的小道消息,只是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才没有深究。 如今吕布旧事重提,不禁让刘岱的心里,又浮现出重重的忧虑,与愤怒。 是哩! 那些乱臣贼子,连堂堂天子都敢谋害! 那这先帝遗诏,又会有多少的效用呢? “带着你的兖州兵,回兖州去吧。” 见刘岱默然无语,吕布淡淡道:“董卓虽然横行无道,但袁绍另立新帝,真正论起来,他才是大逆不道,你莫要跟着他,当乱臣贼子了。” “忠义侯深明大义,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刘岱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只是稍作权衡,便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愿意将全部身家,都押在吕布这边。 “袁绍所谓的十八路诸侯,不过是乌合之众,而洛阳城里的事,有某!你,是插不上手的。” 吕布直接拒绝了刘岱近乎投诚的好意,更是略带轻视道:“治理好兖州,便算是帮某了。” “忠义侯!可莫要小瞧了兖州军!” 刘岱是汉室宗亲里,少有的文武兼备之才,受了吕布的轻视,自然不会甘心。 “不必多言。” 吕布摆摆手,直言不讳道:“你这两万兖州军,若是直面某的重甲骑兵冲阵,也就是顿饭的功夫,便会全军覆没,可若是放在兖州,便可保境安民。” “莫要因为你的意气用事,便置兖州百姓于不顾!” 上一世,吕布曾与曹操在兖州连年大战,亲眼见证了没有州兵弹压的兖州,是如何盗匪四起,民不聊生的。 若不是刘岱头脑发热,掺和进袁绍那名为反董,实则剪除异己的会盟,原本物产丰富的兖州,绝不至于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失所,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忠义侯……” 刘岱还想再争,却被吕布一句话,给说服了。 “待某,斩杀了董卓,自有用到你的地方!” 吕布伸手,拿回了锦囊,又不由分说,命令道:“现在,领着你的兵,回兖州!” “果真?” 刘岱大喜,一点也不计较吕布的态度。 毕竟,比起诛杀董卓,重振汉室荣光来,他受吕布一点点气,又算得了什么? “真不真……” 吕布回首西望,悠悠道:“你且,拭目以待便是……” “好!” 刘岱精神大振,调转马头,冲着麾下两万兖州军,高声下令。 “儿郎们,回兖州!” 当刘岱的命令,传遍兖州军后,顿时响起了震雷般的欢呼声。 “回兖州!” “回兖州!” “回兖州!” …… 第155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三) 从事沮授说绍曰:“将军弱冠登朝,则播名海内……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震河朔,名重天下,以此争锋,谁能敌之?……”绍喜曰:“此吾心也。”即表授为监军、奋威将军。 ——《三国志?袁绍传》 ————————————————————————————————— 五月二十,酸枣。 “公孙瓒,果然上当了?” 袁绍高踞虎皮大椅,神色间,带着一丝得意,与遏制不住的激动。 “不出主公所料,公孙伯圭一听拿下高句丽便可封侯,已然意动,再听得冠军侯三字,当场点齐兵马,连夜便出征东去!” 逢纪躬身回复,语气中,满满的恭维之情,听得袁绍更是心花怒放。 在他的精心谋划下,前来会盟的各位诸侯里,最能打的孙坚已然身陨,最愚忠的刘岱损兵折将,最富有的韩馥龟缩在冀州不出。 如今,危胁最大的公孙瓒,更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冠军侯名头,东征高句丽! 也就是说,至少三个月内,整个北境,是由他袁绍说了算! 他这盟主之位,那可算是货真价实了! 时机已到! 时机,已到矣!!! 纵然袁绍二世为人,城府渐深,但此刻,仍不免喜形于色。 “元图,传我军令!全军出征,一举拿下虎牢关!” “喏!” …… 七日后,泛水镇,虎牢关下。 滚滚黄沙之中,十余路诸侯的旌旗,在虎牢关前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虎牢关,屹立于嵩山与黄河之间的天下雄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它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城墙高耸入云,厚实的砖石历经岁月的打磨,显得格外冷峻。 城楼上,玄色旌旗迎风招展,寒光闪闪的戈矛林立,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关下的平原上,十余路诸侯的营寨,星罗棋布,连绵数十里。 各色军旗随风舞动,宛如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 营帐之间,士卒们往来穿梭,战马嘶鸣,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肃杀的气息。 袁绍作为联军盟主,自然是端坐中军大帐的主位之上。 他身着锦袍,头戴玉冠,腰佩玉具宝剑,神态威严。 帐内灯火通明,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诸侯们则分坐两旁,皆是一身戎装,神情严肃。 帐外,袁绍亲卫手持长枪,整齐肃立,如同一尊尊雕塑。 “绍虽不才,既承公等推为盟主,那便勉为其难了。” 袁绍话音未落,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本初兄,切莫要自谦了,吾等皆是以盟主马首是瞻!” 豫州刺史孔伷,自诩是袁绍莫逆之交,说的话么,自然是向着自己的至交好友。 “公绪说得正是!” 东郡太守乔瑁,亦是与袁绍交好,大声道:“正所谓,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盟主只管下令便是!” “正是!” “正是!” …… 有了孔伷与乔瑁开腔,河内郡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北海太守孔融等素与交好的诸侯,纷纷出言赞同。 而广陵太守张超,徐州刺史陶谦,上党太守张杨几人,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亦是随即跟上。 “今日既立盟主,自当各听调遣,同扶国家!” 一时间,大帐内辞气慷慨,士气倒是颇为的高涨。 “好!” 袁绍见军心可用,便趁热打铁,直接道:“那便由吾弟袁术,总督粮草,另须一人为先锋,攻打虎牢关,不知哪位愿往?” “吾家胞弟鲍忠,素有勇武,可为先锋!” 众诸侯内有济北相鲍信,一心想夺头功,便抢先发声。 “很好!” 袁绍侧眼一瞧,淡淡一笑,颔首道:“那……便有劳了。” “谢盟主!” 鲍信得了袁绍首肯,连忙拱手出帐。 可急于出帐的他,却没有发现,身后的袁绍,望向他背影的眼神里,并没有一丝期许。 有的,只不过是冷漠,与嘲弄。 …… 半炷香后,号角声撕裂长空。 鲍忠率三千精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至虎牢关前。 为了抢这头功,鲍信也算是下了血本。 这三千精兵,甲胄铿锵,旌旗猎猎作响,刀枪林立,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鲍忠勒马立于阵前,心中满是豪情壮志。 他坚信凭借手中的三千兵马,定能在这虎牢关下立下赫赫战功,从而为自己的仕途,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关上的贼子听好,速速献关投降,可免受刀兵之苦!” 鲍忠扯着嗓子,高声叫阵。 声音在空旷的关前回荡,满带着嚣张与傲慢。 其身后的士兵们,也齐声呐喊助威,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妄图用气势,压垮关上的守军。 关下有人叫阵,关上,自然有人观阵。 大汉忠义侯,并州牧吕布身后,关羽、张飞、张辽、臧霸、郝萌、武安国、曹性、车胄、韩浩、成廉,一众悍将一字排开。 虎牢关城头,桃园三豪杰,并州八健将,将星煜煜! “何方鼠辈,竟敢如此撒野!待俺下去,教他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张飞性如烈火,最受不得别人挑衅,听闻一个无名之辈前来叫阵,顿时豹眼圆睁,暴跳如雷。 “翼德。” 吕布回首,淡淡道:“首战,某,要立威!” 张飞闻言一怔,旋即大喜,带着一丝残酷,大声回道:“翼德明白!此战,必取那厮狗命!” “去吧。” “喏!” …… 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张飞如同一团黑色的旋风,风驰电掣般出现在了鲍忠面前。 稀溜溜…… 乌骓马昂首嘶鸣,四蹄翻飞,扬起阵阵尘土。 张飞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对环眼,瞪得浑圆,满脸的络腮胡根根竖起,活脱脱一个从地狱中走出的煞神。 鲍忠见来将气势汹汹,心中不免有些发怵,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见他强自镇定,大喝一声。 “来者何人?还不报上名来!” …… 第156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四) 是时年号初平,绍字本初,自以为年与字合,必能克平祸乱。 ——《英雄记》 ————————————————————————————————— “燕人,张翼德!” 张飞声若洪钟,那震天响的声浪,如同滚滚惊雷,直震得人耳膜生疼。 话音未落,张飞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鲍忠疾驰而去。 锋锐无比的丈八蛇矛,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寒芒,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挥向了鲍忠。 嘶…… 不好! 虓虎、青龙、黑豹…… 来人竟是名动天下的…… 桃园三豪杰之一! 黑豹,张飞!!! 鲍忠心中大惊,慌忙举枪格挡。 然而,这张飞的力量,委实太过恐怖,又哪里是鲍忠能接得下的。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鲍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枪杆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两手发软,完全握不住手中的长枪。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飞真正的的杀招,已然到来。 丈八蛇矛竟于上一道银芒,未散之际,又绽放出一道,刺眼至极的银芒。 一横,一竖。 横为挥,竖为斫。 两道银芒,交相辉映,一时之间,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十字! 十字银芒! 这正是张飞得自兄长吕布所传的,平天三十二式中,最为拿手的那一式。 十字八方平天斩!!! 正所谓,横改竖,一张纸,竖改横,横重山! 这耀眼至极的十字银芒,劲风四溢,仿佛是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道。 声势,好不骇人! 要知张飞神力惊人,天赋异禀,未出师前,便将这一式的横劲、竖劲练得如臂使指。 再经过了这两年的沙场征伐,这一招十字八方平天斩,那早已经是炉火纯青。 鲍忠,不过是勉强够到二流边边的废材,又如何能接得下,已是绝顶高手的张飞,这神乎其神的十字八方平天斩? 待十字银芒消散,一心想抢头功的鲍忠,连人带马,已然被斩成了不知多少块,胡乱的,散落了一地。 张飞一击之威,恐怖如斯! “燕人张翼德在此,还有谁,敢与俺一战!” 张飞一声暴喝,怒吼声响彻云霄,声威赫赫,令人胆寒。 鲍忠那三千兵,实在是有负精兵之名,见主将一招被杀,顿时军心大乱,士气全无。 他们惊恐地,看着张飞如同魔神一般冲来,双腿发软,甚至有些人,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稳了。 危难之际,有的士兵转身就跑,有的士兵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张飞冲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丈八蛇矛左挑右刺,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济北军士兵们的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整个战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和恐怖之中。 一时间,虎牢关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在张飞的冲击下,三千济北军如同土鸡瓦狗一般,被打得溃不成军。 那些侥幸逃脱的士兵,丢盔弃甲,慌不择路地朝着本阵逃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狼藉的战场。 …… 待溃兵逃回联军大营,中军大帐一片哗然。 “什么?一个照面,便被大卸八块?” “燕人张飞?” “既是桃园三豪杰之一的张飞,那岂不是吕布也来了……” …… 如果说张飞一招斩杀鲍忠,已经让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么,一想到桃园三豪杰的吕布,亦是极可能也在虎牢关上,便如一座大山,压得帐中这些心思各异的诸侯,快要喘不过气来。 冷冷扫了一眼帐中诸人,早有准备的袁绍不动声色,使起了激将法。 “区区一个燕人,便将尔等吓成这般模样,可叹呐……可叹!” “兄长莫叹!” 袁术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般激法,立马拍案而起,大叫道:“吾有骁将俞涉,可斩张飞!” “俞涉?” 袁绍望向袁术,眼神复杂。 “俞涉,可不是张飞的对手啊……” 一笔写不出两个袁字,袁术身为袁氏嫡子,人虽然骄纵,但毕竟也是自家兄弟,袁绍还是耐着性子,勉为其难的,劝上一劝。 “兄长!切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家人威风!我家俞涉骁勇善战,定能将那张飞,手到擒来!” 袁绍是好意,可听在袁术耳中,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俞涉何在!” 袁术不管不顾,放声大喝。 话音未落,一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份量足有三百来斤的巨汉排众而出,拱手应答。 “主公,俞涉在此!” 此人声若洪钟,一抬手,身上的甲片哗啦啦作响,声势么,倒的确是颇有些不凡。 嚯! 好一条巨汉,真不负骁将之名! 在坐的诸侯,皆是露出了诧异之色,就连袁绍,亦是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众人的反应,尽收于袁术眼底,心高气傲,一心想要夺个头彩的他,心中的得意溢于言表。 “俞涉听令,命你速去将那张飞拿下!” 一脸傲色的袁术,指着联军阵前的张飞,口轻飘飘的,又补了一句:“要活的!” 什么? 要活的? 在场的诸侯不由纷纷面面相觑,全都是心中暗惊。 要知道,这沙场厮杀,刀枪无眼。 能赢,就不错了! 这袁术是对俞涉有多大的信心,居然还敢提出要将张飞生擒活捉? 那,可是桃园三豪杰的张飞啊! “得令!” 在一众诧异的目光里,俞涉却是面不改色的一口应下! 只见他冲自家主公一拱手后,便大大咧咧的穿戴了起来。 俞涉双臂一展,挺胸凸肚,站立不动,自有侍从将一片片厚重的甲胄,披挂于身。 先是从护肩开始。 那护肩,以精钢锻造,表面镌刻着栩栩如生的兽纹,仿若随时会挣脱束缚咆哮而出。 俞涉双臂一伸,侍从稳稳将护肩安置其上,而后迅速用坚韧的皮绳系紧,每一道系扣都扎实稳固,确保在激烈拼杀中也不会松动。 接着是胸甲。 这胸甲宽阔厚实,犹如一扇坚固的城门,足以抵御千军万马的冲击。 俞涉微微收腹,待胸甲贴合胸膛,侍从们迅速在背后将其锁扣固定,胸甲上的纹理在阳光折射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凛冽光泽。 下身的腿甲,造型流畅且坚实。 俞涉抬起腿,侍从依次将胫甲、护膝等穿戴整齐,每一处关节部位都设计精妙,既保证了灵活性,又不失防护性,腿甲上同样刻有细致的纹路,从大腿蜿蜒至脚踝,好似蛟龙盘绕,尽显霸气。 最后,侍从捧上一只硕大精铁狮头盔。 俞涉接过头盔,稳稳戴在头上,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更加狂暴锐利,就仿佛一只即将扑向猎物的凶兽。 “锤来!” 一声闷雷般的巨喝,自狮头盔下响起,直震得中军大帐里翁翁作响! 嘿咻……嘿咻…… 诸中诸侯闻声,侧目而视,不由皆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足有七八十来个汉子,抬着两只八棱擂鼓瓮金捶,正吃力的一步步挪了进来。 这俞涉,竟还是个锤将?!!!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戈、镋、棍、槊、棒、矛、耙! 由古至今,十八般兵器里,使刀的,使枪的,得占上个一多半。 而使锤的,少之又少! 非力大无穷者,万万不可持锤! 望着俞涉毫不费力的,拎起了那两只明显份量不轻的八棱擂鼓瓮金捶,袁绍心中一动,眼波流转,便拿起案上酒杯,抬腿走向了俞涉。 “好一个神力无穷的猛将!” 袁绍将斟满美酒的酒杯递上,面容和煦,笑意吟吟。 “俞涉将军,请胜饮!” …… 第157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五) 袁术字公路,司空逢子,绍之从弟也。以侠气闻。举孝廉,除郎中,历职内外,后为折冲校尉、虎贲中郎将。 ——《三国志?袁术传》 ——————————————— 虎牢关外,云层低垂,沉甸甸的,压着关隘与旷野。 数十万大军,列阵对峙。 黑压压的人头,闪烁的兵刃寒光,铺满了目力所及之处。 战旗猎猎,搅动着肃杀之气,就连那飞过的孤雁,也被这冲天杀气,惊得哀鸣一声,仓惶转向。 之前,张飞初战告捷,阵挑济北勇将鲍忠,很是煞了煞来势汹汹的联军气焰。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联军,急需一场大胜,来挽回被挫的锐气。 忽地,联军阵中,鼓声如雷炸响。 有大一彪人马,旋风般的卷出,呼呼拉拉,迅速列成了一个奇门阵法。 “开!” 一声巨喝,奇阵稍变,露出了一道两人宽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员拎锤步将。 此员大将,不是旁人,正是南阳袁术麾下第一猛将,有万夫不挡之勇的金锤将,俞涉。 “呔!兀那张飞听真!还不过来,引颈受死!” 两军阵前,俞涉声如洪钟,震得关墙上灰尘,簌簌落下,声势好不惊人。 “兄长,斗将便斗将,可你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联军阵中,袁氏兄弟俩,并肩站于高筑的观战台上,低声细语。 “公路呐,我军初战不利,若再败,便会军心不稳,士气大跌。” 袁绍面上不动声色,给出了一个相当说得过去的理由,心里么,却是暗自恼怒。 若非你强自出头,又哪需要大费周章! 召集联军攻打虎牢关,本就是坐收渔人之利的良策,可你偏偏要逞强! 哼! 要知,你也姓袁,真若是吃了败仗,丢人现眼的,不止是你袁公路,就连我这联军盟主的脸面,也要受你这厮的牵连!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错,袁绍牵头的十八路诸侯反董,明着是反董,暗底里,也打着消耗其余诸侯实力与元气的如意算盘。 联军胜。 身为盟主的袁绍,自然是最大的赢家。 击败董卓,他袁绍声望大涨不说,还可长驱直入,进洛阳,挟天子以令诸侯! 联军败。 保存了实力的袁绍,便可以一举吞并周边元气大伤的诸侯。 待消化完所有的领地,实力大涨之后,何愁灭不了董卓? 他袁绍,同样是可以成为最大的赢家。 再世为人的袁绍,眼界,格局,手腕,无一不远超上一世! 但是吧,智者千虑,终有一失。 明明计划进展的,极为顺利。 联军这边,公孙瓒北征,孙坚战陨,刘岱败逃,韩馥龟缩。 就连董卓一方,也是损兵折将,接连战亡了西凉八校中的华雄与徐荣。 可吕布的突然出现,让袁绍不得不产生了警惕。 这一世的吕布,让袁绍很是忌惮。 明明上一世,他只是个无脑的武夫,可这一世,却是好像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短短一两年的时间,便成长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 虽然还未确认,吕布身上是不是发生了和自己一样的事,但谨慎的袁绍,还是果断的修整了计划。 集联军之力,最大可能的先击败吕布! 让郭图出手,借俞涉斗将张飞的机会,布下八门金锁阵,一举除去张飞,便是计划修整的第一步。 欲除虓虎,先剪其爪牙! 谁,是吕布的爪牙? 桃园三豪杰里黑豹张飞,燕人张翼德,便是! 以上种种,皆是袁绍内心的秘密,自然不会说与袁术听。 本家兄弟,也不行。 …… 虎牢关,城头。 “奉孝,果然不出你所料。” 头戴三叉紫金冠,一身金甲在阳光直射下熠熠生辉,英武如天神般的吕布,望着城下暗藏杀机的奇门阵法,面容平静。 “袁本初倒是长进了不少,一手鹬蚌相争的诡计,使得炉火纯青不说,见机行事的本事,倒也是可圈可点。” 郭嘉早听吕布说过袁绍上一世的生平,嬉皮笑脸的调侃起了十八路联军盟主,在这个时代拥有顶尖家世,与极高声望的袁绍。 吕布与郭嘉相视一笑,显然谁都没有把袁绍寄予厚望的杀招,放在心上。 …… 联军阵中,高台之上。 “吾有俞涉,勇冠三军,此锤之下,管教那吕布也难挡三合!” 袁术面有得色,手捻短须,侃侃而谈。 他声调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诸侯耳中。 众人目光复杂,有期许,有疑虑,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皆投向那阵前如铁塔般的身影。 俞涉,立于奇门阵法最深处,一身战甲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幽冷光泽。 他手中擎定一对冷门兵器,八棱擂鼓瓮金锤。 这对锤,锤头硕大,棱角分明,通体暗金,唯有锤棱边缘,在云隙漏下的惨淡日光里,偶尔折射出刺目的厉芒。 那锤柄,粗如儿臂,深陷在了俞涉蒲扇般的巨掌之中。 “区区鼠辈,也敢狂吠!”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毫无征兆地炸响,盖过了所有喧嚣。 声音未落,一道黑旋风已从关中卷出。 来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披玄铁连环甲,手中丈八点钢矛寒光闪闪,当然正是燕人张翼德! 他座下那匹乌骓马,四蹄翻腾如泼墨,眨眼间,便冲入八门金锁阵内,来到俞涉十丈之地,猛地勒定。 稀溜溜!!! 马首高昂,前蹄悬空,长嘶裂云。 “那使锤的匹夫!报上名来!俺张飞的丈八蛇矛之下,从不挑无名之鬼!” 张飞环眼圆瞪,精光如电,直射俞涉,矛尖斜指,声震四野。 他声如巨浪拍岸,激得身后城头士卒,又是一阵震天价的喝彩。 俞涉面沉似水,双目微眯,打量眼前这近一两年才声名鹊起的黑汉。 “南阳,俞涉!” 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冷峭弧度,带着他主公袁术,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与睥睨。 “此战,借尔首级一用,以壮我主军威!” 对于此战的结果,生平未逢敌手的俞涉,有着十足的把握。 他,必胜! …… 第158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六) 剌董事垂就而觉,收颙、攸系狱,颙忧惧自杀,攸言语饮食自若,会卓死,得免。弃官归,复辟公府,举高第,迁任城相,不行。 ——《三国志?荀攸传》 ——————————————— “南阳俞涉!特来取尔首级,以壮我主军威!” 话音未落,稳如山岳般矗立的俞涉,动了。 他掌中那对擂鼓瓮金锤,一前一后,骤然挥出。 裹挟着沉闷的破空啸音,如同两道金色雷霆,一锤直砸张飞顶门,另一锤拦腰横扫。 劲风狂飙,竟将地上的浮尘碎石,卷起了丈余高! 好凶的锤! 张飞眼神,猛然一凛。 这双锤来势之猛,劲风之烈,远超寻常战将,由不得他掉以轻心。 当然了,怕,是不可能怕的。 “来得好!” 张飞舌绽春雷,暴喝一声。 双腿猛磕马腹,胯下乌骓马,与他心意相通,闪电般斜刺里冲出。 丈八蛇矛,如灵蛇出洞,疾点而出。 不去管那拦腰横扫之锤,也不硬接那势大力沉的上砸之锤,矛尖化作一点寒星,直刺俞涉面门而去! 这一式,乃是得自吕布齐天矛法中,最为迅捷的一式。 一字中平电光刺!!! 枪法有云,中平枪,枪中王,中间一点最难防! 矛法,与枪法相通。 张飞使出的这一式,不招不架,直接奔对方面门而去,真可谓是艺高人胆大。 寻常人面对俞涉,这一前一后的双锤重击,要么抵挡,要么避其锋芒。 极少有人,会像张飞这般,不管不顾,直接发动攻击的。 难道,张飞是想与对方,同归于尽? 不! 当然不是! 别看张飞人长的像莽夫,但骨子里,可精着哩!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 他手中握的,是丈八蛇矛,要比俞涉的那对擂鼓瓮金锤,足足长出丈余! 丈八蛇矛对擂鼓瓮金锤,占足了长度上的便宜! 有便宜不占,那是什么? 是王八蛋啊! 精明如张飞者,铁定是不会放过占兵刃上便宜的,大好机会! 另外,他使出的这一招,在兵法上,更是大有名堂。 攻敌之必救,而不可救。 首先,张飞矛长马快,所使招式,更迅捷如电光火石一般。 后发而先至,是必然的! 若是俞涉不变招,他的擂鼓瓮金锤在砸中张飞之前,必将先被张飞的丈八蛇矛洞穿面门! 就算是他想同归于尽,也只能是一厢情愿,根本就不可能的事儿! 其次,俞涉双锤尽出,看似攻势凌厉,实则,后防空虚得紧。 要知道,高手之间过招,从没有使尽全力的理儿! 许是俞涉立功心切,又或是,他太过小看了张飞。 甫一照面,便全力以赴。 这便让已经挥出双锤的俞涉,骑虎难下。 一下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险境! 变不变招? 不变? 不变的话,还没砸中张飞,自个儿就得先被洞穿脑袋! 变招? 光一只,就重达数百斤擂鼓瓮金锤,又岂是说变招,就能变招的? 强行收招回防,只怕是还没被张飞的丈八蛇矛戳中,就要先被锤上的内劲给反噬了! 变又变不得,不变又不行。 这便是张飞使出,一字中平电光刺后,所取得的成果,攻敌之必救,而不可救。 嗤!!!!! 矛尖破风,锐响刺耳! 一点寒芒,在俞涉瞳孔中,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俞涉眼中厉芒一闪,竟于那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一个决断。 只见他果断的松开横扫的左锤,双手一起握住下砸的右锤,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陡然加速。 “给我,断!!!” 俞涉吐气开声,双臂较劲,锤柄,猛地向下一沉。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乍然爆响! 沉重的锤头,正正砸在了丈八蛇矛的,矛头之上!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顺着矛头,狂涌而来! 张飞只觉双臂剧震,虎口发热。 那镔铁打造的矛杆,竟被砸得弯曲如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颤鸣,震得人耳鼓发麻! “好膂力!” 张飞心头暗惊,这一击的力道之沉猛霸道,竟然硬生生,破去了他势在必得的一字中平电光刺! 方才那一招,他看似占尽了先机,实则根本没占到便宜。 若不是他亦是天生神力,只怕此刻,他手中丈八蛇矛蛇矛早已脱手。 “再来!!!” 不容张飞喘息,俞涉双手运锤,顺势一招倒海翻江,已如影随形横扫而至! 金锤,搅动风雷。 完全封锁了,张飞左右闪避的空间。 “怕你不成?” 差一点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飞的滔天战意,被彻底的点燃了。 只见他怒目圆睁,血脉贲张,狂吼一声,全身筋骨噼啪作响,竟是不退反进! 丈八蛇矛在他手中,化作一条真正的狂龙,抖开了漫天矛影,带着破空之声,主动迎向了那横扫的金锤。 就你,还想以力破巧? 那俺,便要以力破力! 单纯比气力,除了两位结义兄长,张飞可没把天下人放在眼里。 区区俞涉,拎把破锤就想以力取胜? 做梦! 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如骤雨般的撞击声,在虎牢关前炸开! 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刺目的火星。 四下溅射的火星,甚至能灼伤近处观战士卒。 沉重的金锤,与灵动的蛇矛,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交击。 纵然锤风刚猛无俦,每一击,都似能砸碎山岳。 但矛影,更是刁钻狠辣,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寻隙而入,逼得俞涉不得不,回锤格挡。 俞涉虽未落败,但已颓势尽显。 烟尘弥漫,遮蔽了大部分视线。 …… 联军阵中,观战台上。 早已没了自得之色的袁术,凑近袁绍,悄声道:“兄长……” “哼!” 面色极为不善的袁绍,轻哼一声后,还是冲着身边的传令亲兵,使了个眼色。 蠢货! 若不是看在袁氏,同气连枝的份上,才懒得管你! “多谢兄长援手……” 袁术哂哂然,拱手一礼。 俞涉是他麾下第一猛将,他可舍不得,就此断送在虎牢关阵前。 袁绍给他的脸色再难看,只要能救下俞涉,难看,就难看好了。 管他哩! …… 旌旗摇动,八门金锁阵,缓缓开启。 …… 第159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七) 于是以久不雨,策免司空刘弘而卓代之,俄迁太尉,假节钺、虎贲。遂废帝为弘农王。寻又杀王及何太后,立灵帝少子陈留王,是为献帝。 ——《三国志?董卓传》 —————————————— 奄奄一息的大汉帝国,久旱无雨。 洛阳皇宫的琉璃瓦当,在灰蒙蒙的天色中,亦是失去了往日光彩。 就连殿脊的吻兽,都似被尘土蒙蔽。 蔫蔫地,匍匐着。 卯时刚过,未央宫前,却已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文武百官。 大汉的公卿们,按品阶鹄立。 蟒袍玉带的这些国之柱石们,本该是威仪赫赫。 此刻,却是人人面色凝重。 列中,偶有几声压抑的咳嗽传出,更是平添了几分不安。 因那丹墀之上,龙椅空悬。 幼帝刘辩,并未临朝。 反倒是殿前的广场上,甲胄鲜明的西凉悍卒,取代了往日执金吾的卫队。 他们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不停扫视着,这群紫绶金章的贵人。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羊膻味混杂的气味。 这气味,似乎是…… 权力更迭前,特有的腥风。 ……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殿后传来。 如同闷鼓,敲在了每一个人心头。 但见一人,身披玄色蟒袍,腰束金带,体型魁伟异常,方面阔口,虬髯如戟。 来者,正是凉州牧,东中郎将,董卓。 只不过,董卓,怎会自殿后出来? 难道…… 他夜宿禁宫?!!! 百官皆下意识地,垂首屏息。 …… 论官阶,不过是凉州牧的董卓,至少排名三十位开外。 论朝仪,他应该站在右侧,第七列,第二个。 可董卓行至御阶之前,并不入列,只将雄浑的目光扫过众人,声若洪钟,震得殿瓦嗡鸣。 “今日召诸公前来,非为别事。自我入京,匡扶社稷,夙夜忧叹。然天象示警,久旱不雨,此必上天降罚,警示朝廷失德,政令有乖!” 董卓那肆意张狂的目光,来回的扫视。 最后,停在了朝臣第一列,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 “司空刘弘,位列三公,执掌水土,却不能调和阴阳,致令黎民受苦,苍天震怒。” 董卓顿了顿,淡淡道:“刘弘,你可有话说?” 队列中,司空刘弘浑身一颤,出班辩解,声音颤抖。 “天时不调,自有天意……” 刘弘话音未落,董卓已不耐地摆手打断,声转凌厉。 “分明狡辩!你还有何颜面位列三公?来人!取下他的印绶!” 两名如狼似虎的西凉甲士,应声上前。 不由分说,便将刘弘头上的进贤冠摘去,腰间的金印紫绶,亦是一并解下。 老司空瞬间瘫软在地,面色如土,被甲士拖拽而下。 百官见此,无不股栗。 董卓此举,哪里是问罪天灾。 分明,是杀鸡儆猴! 他,是要借题发挥! 拿下刘弘,却见朝中百官没有一人敢出言反对,董卓面色稍霁,语气却依旧不容置疑。 “天灾示警,不可不察。司空之位,关系国运,岂可久虚?诸公以为,何人可当此重任?”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 阶下,静得可怕。 谁不知这是董卓,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半晌,才有董卓心腹,光禄大夫黄琬出班,躬身道。 “董将军公忠体国,威德加于海内,若暂领司空之职,必能上感天心,早降甘霖,下安社稷,稳固国本。” 董卓也不推辞,直接道:“既然诸公推举,国家有难,卓,亦不敢推辞。” 当下,便有侍从捧上司空印绶,董卓坦然受之,佩于腰间。 然而,董卓的野心,岂止于一个司空? 隔日,朝廷诏令再下。 晋董卓,为太尉,总领天下兵马。 再一日,更赐假节钺、虎贲卫士。 节钺者,代天子征伐,可专杀节将! 虎贲者,统天子亲军,可宿卫宫廷! 至此,董卓已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威势熏天。 …… 那日,董卓于北邙山麓设坛,正式拜受节钺。 坛高九丈,旌旗招展。 甲士环列,刀枪如林。 董卓身着太尉冕服,在李傕、郭汜等,一众西凉骁将的簇拥下,缓步登坛。 他每上一步,脚下夯土,都似乎都为之震颤。 坛下,西凉铁骑肃立无声。 唯有战马偶尔喷响鼻,刨动铁蹄。 杀气,直冲霄汉。 …… 授钺仪式,由太傅袁隗主持。 这位四世三公的袁家家主,此刻在董卓的赫赫兵威之下,亦显得面色苍白,步履蹒跚。 当他将象征生杀大权的黄钺,捧到董卓面前时,手微微颤抖。 董卓却看也不看袁隗。 只伸出巨掌,一把攫过,那沉甸甸的黄钺,高高举起! “西凉!!!” “西凉!!!” “西凉!!!” …… 数万西凉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惊起北邙山间无数飞鸟四散。 那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撞得坛下观礼的百官东倒西歪,面色如土。 董卓立于坛上,虬髯戟张,目光睥睨。 他望着脚下,如蚁的群臣,和如林的刀戟,胸中豪情顿生。 上一世,只带了数千西凉精锐铁骑入京,不得已,才收买了吕布,吞并了丁原的并州军。 这一世,他提前数年,做足了准备。 如今,洛阳城下足有五万西凉铁骑! 望着虎牢关方向,雄壮威武,却绝不臃肿的董卓,面色平静。 哼! 十八路诸侯会盟? 皆是宵小之徒! 瞥了一眼正候在一旁,战战兢兢,等着主持授钺仪式的太傅袁隗,董卓如斧凿石刻般的下颌,微微一抬。 “愣着作甚,继续!” 放着其他人不挑,偏偏选这袁隗来主持这授钺仪式,董卓自有他的道理。 汝南袁氏,世代公卿。 端地是,好大的名声! 说一句执天下世族之牛耳,毫不为过! 就连那,所谓的十八路讨董联盟的盟主,亦不过是袁氏的庶子。 这袁绍,虽然名动天下,但是单论出身,却是离袁隗差远了。 上一世,吃够了名声败坏的亏。 这一世,董卓变得极为重视自己的名望。 就连对美色的贪恋,亦是收敛了不少。 至少,淫乱后宫这种事,董卓忍住了。 而袁绍起事,董卓不杀袁隗泄愤,还让袁隗来主持今日的授钺仪式。 董卓图的,正是袁氏的名望!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有了世族之首的袁氏认证,董卓这太尉之名,便顺了。 一手强兵! 一手扬名! 此时的董卓,意气风发。 …… 第160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八) 卓素闻天下同疾阉官诛杀忠良,及其在事,虽行无道,而犹忍性矫情,擢用群士。乃任侍中汝南伍琼、尚书郑公业、长史何颙等,以处士荀爽为司空。 ——《后汉书?董卓传》 —————————————— “董卓,果然有问题!” 虎牢关城头,吕布将洛阳城中传来的密信,第一时间递给了身边的郭嘉。 这一世的董卓,很是让吕布刮目相看。 不仅体态大变,就连好色如命的毛病,都一并给改了! 夜宿后宫,只杀阉人,而不染指宫嫔! 这要放在上一世,简直就是不可想象! 更别提,董卓清除十常侍之余毒之外,还解除了前朝的党锢之争,并且很是启用了一大批清流人士。 一时间,大汉朝野,为之一振。 而董卓,不可避免的,声望颇佳。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吕布,已然可以确信! 董卓,定是大有问题! 郭嘉有一目十行之能,接过密信,只草草扫过一眼,便了然于胸。 “打击阉党,笼络世家大族……呵……” 郭嘉颇是轻蔑的一笑,断然道:“不过都是沽名钓誉的小把戏,徒添笑柄罢了!” “二弟,何出此言?” 论武艺,吕布自然是不惧任何人。 论智谋,吕布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尤其是对于自己这个智计百出的义弟,吕布格外的推崇。 毕竟,前世兵强马壮,又有坚城可守的他,便是被这号称鬼才的世之奇才,掘泗、沂之水,将那下邳城给来了个不攻自破! “很简单!” 郭嘉微微一笑,一双星眸中,透着睿智的精芒。 只见他竖起一根手指,直指其中的要害:“董卓之权,来路不正!” “哦?” 吕布闻言意动,闭目沉思了起来。 上一世的吕布,纵横天下,只凭手中的一杆方天画戟。 什么阴谋,什么阳谋,全都不放在他的眼里。 所以,陈宫也好,陈登也罢,又或是许泛、王楷之流,皆不入吕布法眼。 若不是治军理民少不得文士,吕布才不愿搭理一肚子坏水,只会躲在背后算计人的腐儒。 只不过,下邳之败,却让吕布深刻的明白了一件事。 纵有天下无双武艺,在神机妙算之下。 终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 故而这一世,吕布不再只依仗,一身无敌于天下的武力,一味地蛮干。 他,也开始学着用脑了。 “二弟所指,乃是……” 吕布沉思许久后,猛然睁眼,显然是已有所得。 “那大哥不妨再猜猜,董卓接下来,又会做什么。” 郭嘉循循善诱。 对于自家这个,拥有一身惊天动地武艺的大哥肯动脑,郭嘉乐见其成。 虽然现在的反应么,还是慢了点。 但郭嘉有信心,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大哥终有一日,不靠打打杀杀,也能应对自如。 毕竟,马上得天下,易! 马下治天下,难! “董卓接下来……” 有上一世的记忆,吕布这次没有沉思良久。 只是微一思量,便脱口而出。 “废帝!” 吕布一脸恍然,喃喃道:“原来董卓废帝,是这么回事!” 前世吕布一直有个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汉幼帝刘辩软弱平庸,皇弟陈留王刘协聪慧过人。 一心想当权臣,把执朝政的董卓,完全没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废掉无能的刘辩,改立有明君之姿的刘协! 刘辩,刘协,哪一个更好控制。 一目了然! 如今得了郭嘉指点,吕布悟了。 董卓,行废立之举,根本就不是从哪个皇帝,更好控制的角度去考虑! 他要的,是拥立之功! 身为人臣,功大,莫过于从龙! 有了拥立之功的董卓,便有了代幼年天子治国的正当理由! 皇帝,都是他拥立的! 替未成年的皇帝,暂时管管天下。 合情。 又合理! 至于说,天子成年后,又会怎么样? 想来,这一世的董卓,必定是不会让新天子活到成年的那一日的。 “那大哥觉得,董卓废帝,是良策,还是昏招呢?” 郭嘉一刻不歇,继续发问。 “昏招!绝对是昏招!” 这一回,吕布不假思索,直接给出了判断。 笑话! 有过上一世经验的他,若再想不明白。 那就真对不起好二弟,郭嘉这些日子的言传身教了! 幼帝愚钝,不适合当皇帝! 皇弟聪慧,更适合当皇帝! 董卓所给出的废帝理由,委实太过草率,根本经不起推敲! 明眼人一看,便知董卓所图何为! 故而,因诛阉人,解党锢,刚刚积攒起了一些声望的董卓,瞬间就成了过街老鼠。 人人喊打! 董卓强行废帝,绝对,是一记昏招! “愿闻其详!” 郭嘉是一个好老师,也是一个好臣子。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锋芒毕露 什么时候,又该韬光养晦。 “董卓废帝,操之过急,手段又太生硬了!” 立足未稳,便行废立之举,是为操之过急! 理由牵强,手段过于生硬,必将引起忠义之士的反抗。 废帝,可不一定要杀帝的! 吕布脱口而出的解释,让郭嘉很是满意。 同时,也让吕布自己,回过味来。 操之过急! 手段生硬! 这两点,岂不正是导致上一世的自己,屡战屡败,最终兵败身亡的根本原因? “二弟,某,受教了!” 直到这时,吕布才体会到了郭嘉的良苦用心。 吕布抱拳,欲躬身行礼。 说实话,他一开始收郭嘉当二弟,并不是诚心诚意。 多少,还带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随着交往日久。 吕布,真的把郭嘉这位惊才绝艳的鬼才,当成了自家兄弟。 亲如手足的那种! “你我兄弟,说这做甚!” 洒脱不羁的郭嘉,只用了一句玩笑话,便化解了此刻的沉重气氛。 “等以后得空了,大哥多搜罗上些,异域风情的女子给小弟,那才是正理!” “好!” 见郭嘉洒脱,吕布也不是个矫情之人。 他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让郭嘉喜形于色的承诺 也无意之中,让大汉的疆域,扩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承诺。 “东海,西域,南疆,北蛮,某,必定踏遍天下!” “谢大哥!” “你我兄弟,说这做甚!” “哈哈哈……” “哈哈哈……” ……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161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九) 爽欲遁命,吏持之急,不得去,因复就拜平原相。行至宛陵,复追为光禄勋。视事三日,进拜司空。 ——《后汉书?荀爽传》 —————————————— 朔风,卷过虎牢关前的黄沙。 天地之间,只剩下三种声音。 擂鼓瓮金锤隆隆的轰鸣,与丈八蛇矛撕裂空气的尖啸。 还有的一种,是笑声。 俞涉上阵时,通常会笑。 因为,当他挥动手中的那对一百八十斤的金锤时,从来只有敌人的骨头,先于他的笑声碎裂。 可今天不同。 俞涉,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笑的,是张飞! 黑脸的张飞,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像盯住猎物的豹。 丈八蛇矛每一次刺出,都可以精准地,找到那金锤最难受的角度。 二十回合过去,俞涉不仅笑不出来。 他还想哭! 过去的二十合,已经是他竭尽所能,才勉强撑下来的。 他可没有信心,再撑二十个回合了! 就在今日之前,俞涉真的认为自己,是天下无敌! 甚至,就连袁绍麾下的双壁,颜良文丑,他亦不放在眼里! 今日之战,他原本以为,是扬名立万之战。 可不曾想,遇上了张飞这么个怪胎! 这黑厮! 不仅力道大,速度还快! 更让俞涉有苦说不出的,是张飞还骑了匹乌骓宝马! 要知,俞涉,是步将! 两条腿的,又怎么追得上四条腿的? 倒不是俞涉不想骑马。 而是二百多斤的俞涉,穿戴整齐后,就直奔三百斤去了。 而加上他手中那对锤,总份量要将近七百斤! 俞涉要想当骑将,那就只能像张飞一般,改使一把百斤以内的兵刃! 可一身本事,全在锤上的俞涉,又怎会舍长取短? 今日,怕是讨不了便宜…… 俞涉,沉重的喘息声中,透着浓浓的无奈与不甘…… …… “兄长!” 联军将台之上,袁术不顾诸侯们或是奚落,或是嘲讽的眼神,匆匆凑到袁绍身前。 “公则?” 并不理会袁术的催促,袁绍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思召剑鞘。 “启禀主公,阵法已成!” 数息过后,手执八面令旗的郭图,长长吁出了一口气,躬身应答。 “哼!” 冷冷瞥了一眼急不可耐的袁术后,袁绍轻哼一声,这才朝郭图点点头。 八门金锁阵,本是他用来围杀吕布的! 眼下,为了一个俞涉,就要提前暴露自己的杀手锏,如何不让袁绍恼火! 但袁绍也明白,俞涉,不得不救! 倒不是他有多重视俞涉。 而是,俞涉是袁术部将! 不管他袁绍,还是袁术,都姓袁! 汝南,袁氏!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袁绍在三岁的时候,就明白了。 郭图接到袁绍示意,举起手中八面旗幡的第一面。 颍川郭氏,秘传阵法,八门金锁阵! 阵起! …… 铛——————!!! 张飞的蛇矛,又一次点中金锤侧面。 俞涉力有不逮,连退三步。 与此同时。 郭图,挥下旗幡。 刹那间,虎牢关前的地面,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原本散落各处的数千名袁军士卒,突然移动。 步伐诡谲,如鬼魅。 八道,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在空中,交织成了一张巨网。 “八门……金锁……” 郭图长吟,声如金石。 “阵成!!!” 本已是强弩之末的俞涉,精神大振。 手中金锤再度扬起时,竟比先前,更快三分! “有埋伏!” 张飞大喝,不进反退。 丈八蛇矛在身前划出半个圆弧,人已拨转马头。 观战众将,皆以为张飞是要逃。 唯有高台上的郭图,皱起眉头。 因为他看见张飞退避的路线,恰恰从“惊门”边缘擦过。 分毫不差地,避开了阵法的第一次绞杀。 “是巧合?” 郭图喃喃自语。 阵中的俞涉信心大涨,追着张飞,掩杀而去。 在八门金锁阵加持下,他的每一锤都带着风雷之势。 锤风过处,飞沙走石。 张飞,依然在退。 他的马,仿佛生了眼睛,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从金锤的阴影中溜走。 有几次,他几乎要撞进“死门”的范围,却总能在最后关头,堪堪避开。 二十回合,很快过去,俞涉竟没能碰到张飞一片衣角。 “这黑厮……” 俞涉心头火起,双锤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张飞,可敢正面一战?!!!” 张飞勒马,回头看他俞涉。 那双环眼里,没有恐惧,只有近乎冰川的冷静。 哦,对了! 还有一丝,戏谑! “你的锤……” 张飞忽然开口:“慢得,像老妪在纺线!” 丈八蛇矛,如黑色闪电般刺出。 …… 郭嘉昨夜的话,还在张飞耳边回响。 “八门金锁,看似八门,实为九宫……” “生门在北,死门在南……” “其余六门,皆可虚可实……” “但命门,在阵眼之外的……那个变数……” 当时张飞挠头:“军师,可否说得明白些?” “记住!阵是死的,人是活的!” 郭嘉微笑,在他掌心,画了一个圆。 “金锁,能锁住八面来风,却锁不住,从天而降的惊雷……” 张飞,不是个笨人。 相反,他还很聪明! 他故意引俞涉来追,就是要看清这座大阵的全貌。 八门运转,金锁连环! 郭氏的秘传阵图,确实精妙无比! 但现在,却被张飞,看出了破绽! 在主持这座大阵的,是郭图! 阵眼,并非俞涉,而是阵外的郭图。 郭图,便是郭嘉所说的,那个变数! “今日,定叫你,插翅难逃!” 见张飞勒马,俞涉仰天大笑。 张飞不答,丈八蛇矛突然变得轻柔如柳絮,贴着金锤表面滑过,直取俞涉面门。 这完全是不合常理的一击! 之前的对决,从来都是硬碰硬,哪有这般,精巧的变化? 嗤啦——————!!! 矛尖,擦着俞涉的头盔掠过。 带起一溜火星。 观战的袁军,一片哗然。 高台上,郭图倏然一惊。 “不好!!!” 已经晚了。 张飞这一矛,竟是虚招! 在俞涉后仰的那一瞬间,他已拨转马头,朝着东南方向的杜门冲去。 郭图急忙挥动旗幡,调动守杜门士卒合围。 可张飞冲到一半,突然折向。 直扑正东的伤门! 这一变化,出乎所有人意料。 镇守伤门的士卒,刚要动作,丈八蛇矛已如毒龙般刺到。 数十名士卒应声倒地! 阵型,顿时出现了好大一个缺口…… …… 第162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十) 爽见董卓忍暴滋甚,必危社稷,其所辟举皆取才略之士,将共图之,亦与司徒王允及卓长史何颙等为内谋。 ——《后汉书?荀爽传》 —————————————— 八门金锁,破了一门! 郭图脸色发白,急忙调整其他七门,试图弥补。 但阵法一旦出现破绽,运转便不再圆融。 张飞于阵中左冲右突。 每一次冲阵,都恰好打在阵法运转的节点上。 不过数十个呼吸间,又有两门告破。 “众将听令,速去救俞涉!” 袁术厉声喝道。 “站住!” 归属于袁术麾下的众将,正欲领命出战,却被袁绍喝止。 “阵法已乱,进去也无用了……” “大哥!” 袁术大急,怒目圆睁。 俞涉,乃是他麾下的头号大将,断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就此陨落在虎牢关! “走!” 八门金锁阵告破,最大的倚仗已失。 谨慎惜命的袁绍,才不会以身犯险! 现在,最重要的,是撤军! 安全的,撤军! 身为讨董联军盟主的袁绍一走,其余的诸侯面面相觑,顿时全做了鸟兽散。 望着残阵中,岌岌可危的俞涉,袁术只是犹豫了一呼吸,便匆匆跟上了撤退的大军。 区区俞涉的命,与他袁氏嫡子的命,自然是不能同日而语! …… 势如破竹,又如砍瓜切菜般,将八门金锁阵冲散。 张飞勒马,转身面对俞涉。 “现在……” 张飞咧嘴一笑,喝道:“到你了!” 没有阵法加持,俞涉这才明白,刚才张飞为何一直在避战。 他手中这对擂鼓瓮金锤,确实很重。 重到,可以砸碎一切。 但也正因为太重,每一次的挥动,都需要他调动起全身力气。 二十个回合的厮杀,再加上在阵中追逐所消耗的体力,俞涉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而张飞。 这个黑脸汉子,呼吸依然平稳如初。 他的丈八蛇矛,斜指地面。 矛尖微微颤动,就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噬人的巨蟒! 俞涉,咽了口唾沫。 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怕了?” 张飞问,仿佛能看透对手的心思。 俞涉怒吼,拎锤前冲。 他这么做,不是有必胜的信心,而是只能这么做! 俞涉明白,两条腿,永远跑不过四条腿! 所以,逃,必死无疑! 拼,还有一线生机! “撼岳……震天锤!!!” 这一击,凝聚了俞涉全部的勇气,和最后的力量。 金锤过处,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张飞,也动了。 他的马,快如疾风。 人与矛,仿佛融为一体。 滚滚黄沙中,隐约只看见一道黑线,穿透了金色的锤影。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张飞出现在了俞涉身后三丈处,蛇矛斜指。 一滴血珠,正从矛尖,滑落。 俞涉,还保持着挥锤的姿势。 但他的动作,已经定格。 喉咙处,一个细小的血洞,正在扩大。 “好……快的……矛……” 他艰难地说完,轰然倒地! 那对尚未来得及建功立业的八棱擂鼓瓮金锤,沉重地砸在黄沙地上。 只是扬起一片尘埃后,便再无动静。 自诩勇力冠绝河北,一心想着力压颜良文丑的俞涉,就此陨落! …… 虎牢关上,吕布一脸赞许,对关羽道:“三弟的武艺,又精进了不少!“ “大哥所言,极是!” 关羽微微点头,出言赞同。 但同时,他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不由的一紧。 “下次,也该换某上阵了!” “云长莫急!” 吕布轻拍关羽手臂,笑道:“颜良文丑,都是留给你的!” “谢大哥!” 关羽闻言,释然一笑。 颜良,文丑! 威名赫赫,在河北地界上,可令小儿止哭的两员万人敌虎将,在吕布与关羽两兄弟口中,却是只如待宰的羔羊! …… 一炷香后。 “大哥,如此大好良机,何不下令掩杀一番?” 显然是还未过足手瘾的张飞,匆匆来到虎牢关城头,望着还隐隐可见的联军溃兵,大声抱怨着。 “怎么?” 吕布不为所动,说了一句让张飞臊眉耷眼的话:“莫不是张三爷,还真想替董卓卖命?” “大哥……大哥说笑了……” 张飞顿时被臊成了个大红脸,期期艾艾,很是不好意思。 不错! 吕布与董卓,的确有约。 董卓,嫁女。 并州军,则驻守虎牢关,不让关东联军之一兵一卒,踏入京畿之地! 但吕布也明说了。 约定,仅限守关! 联军叩关,吕布派张飞出战,自是无可厚非。 但是,联军既然败退,并州军再出兵掩杀,就显然是超出了约定的范围。 毕竟,联军打出的旗号,是讨董。 讨董,又不是讨吕! 吕布才不会替董卓,多出一份力。 守下这一波,只待董卓将貂蝉送还,吕布便会第一时间,率军返回并州。 隔岸观火,才是郭嘉给出的应对之策。 随着联军退去,虎牢关下,只留下俞涉的尸首和那对金锤。 在漫天黄沙中,渐渐模糊。 这一战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但很少有人知道,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张飞的矛,也不是俞涉的锤。 而是郭嘉那一夜在张飞掌心,画下的那个圆。 …… 洛阳。 崇德前殿。 大汉百官,鱼贯而入。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眼神交流。 紫绶金章,在昏暗的殿内,闪着幽微的光。 每个人,都像是被精心操控的提线木偶,默然的,在既定位置站成森然行列。 他们在等。 在等那个,西凉来的武夫。 那个用铁蹄,踏碎洛阳,踏碎大汉朝堂威仪的西凉武夫! 许久之后。 靴声响起。 不是宦官轻柔的步履。 未央宫的阉人,被杀得差不多绝种了。 是战靴! 沾满西北风沙,与血渍的战靴! 沉重! 蛮横! 每一步,都像踏在朝臣的胸口上。 董卓来了。 又是自后宫而来! 董卓没有穿朝服。 而是一身玄铁甲,外罩猩红大氅。 很少有人能知道,董卓入主洛阳,已有月余,可他,还未曾卸过甲。 腰间所佩,不是装饰性的仪剑,而是真正饮过血的环首刀。 董卓走得很慢。 他享受着,每一次踏步,所带来的威压。 …… 第163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十一) 及董卓当朝,复备礼召之。蟠、玄竟不屈以全其高。爽已黄发矣,独至焉,未十旬而取卿相。观其逊言迁都之议,以救杨、黄之祸。及后潜图董氏,几振国命,所谓“大直若屈”,道故逶迤也。 ——《后汉书?荀爽传》 —————————————— 洛阳,崇德殿。 董卓,孤身伫立于丹墀之上。 身后,便是空空如也的龙椅。 铜雀灯台上的烛火,在过堂风中明灭不定,照映得董卓那张斧凿刀刻的脸庞,忽明忽暗。 董卓握刀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腰间的龙雀刀鞘。 他狂野的目光,肆意扫过殿下垂首肃立的群臣,就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满殿朱紫公卿,无一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今日,召诸公前来……” 董卓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下。 “是要告知,两件事。” 顿了顿,待殿中安静得,直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董卓这才缓缓续说道。 “其一,关东鼠辈猖獗,为陛下安危计,三日后,迁都长安!” 话音未落,墀下,有了细微的骚动。 只是骚动,未有反对之人出言抗争。 迁都之事,于那关东联军起兵之初,董卓便着人放出过风声。 今日重提,果然未见波澜。 些许骚动,董卓恍若未闻,继续道:“其二,弘农王刘辩……”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群臣惨白的脸。 “昨夜,突发急病,薨了。” 董卓此言一出,殿中朝臣俱是一震。 董卓说的随意,就仿佛说的,是昨晚吃了什么一样的随意。 可听在朝臣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弘农王…… 薨了?!!! 死寂! 大殿中,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新任司空,荀氏八龙之翘楚,荀爽,双手指甲,已然深深掐进掌心。 他能感觉到身旁同僚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愤怒。 迁都长安,已是动摇国本! 而弘农王…… 那个前任天子,昨日,还在太学与他谈论《礼记》! 今日,便成了棺中枯骨? 突发急病? 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 好一个,突发急病! 但他,只是垂着眼。 努力的,让自己盯着脚下金砖的纹路,仿佛那上面,刻着救世良方。 三十年的宦海沉浮告诉他,此刻,但凡有任何的异动,不仅无济于事,还会招来灭顶之灾。 丹墀之上的董卓,在等着人跳出来! 杀鸡儆猴! 等了许久。 终是无一人出列。 目光森然的董卓,松开了握刀的手,颇有些意兴阑珊。 他踏前一步,庞大的阴影,顿时笼罩了半个殿堂。 “既然诸公无异议,那,便各自回府准备罢。” 今日朝会,不是商议。 只是宣判! …… 暮色如血,荀府书房。 晚饭过后,荀爽便屏退左右,独自枯坐昏黄的灯影里。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 三更了。 “慈明兄!”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何人?” 荀爽瞳孔微缩,却是没有起身。 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瘦削的身影闪入,正是董卓长史,何颙。 “长史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 何颙在荀爽对面坐下,烛光映出他眼里的密密血丝。 “只是心中有一事不解,特来请教。” “讲!” “今日殿上,董卓宣布弘农王死讯时,慈明兄的右手,曾微微抬起三寸,又缓缓放下……” 何颙紧紧盯着荀爽双眼,沉声发问。 “不知当时,慈明兄是想出列谏言,还是想,握紧腰间佩剑?” 荀爽闻言,眉头一动。 “伯求兄,观察入微,佩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都看见了彼此眼底,那团正压抑着的火焰。 “董贼倒行逆施,天人共愤。” 何颙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都坚定无比。 荀爽闻言,并未第一时间接口。 “迁都,劳民伤财!慈明兄乃海内人望,难道,真要坐视这国贼,祸乱天下?” 何颙继续。 “迁都之事……老夫怕是无能为力……” 荀爽沉默良久之后,颓然道:“想要董卓打消迁都念头,伯求兄不该找老夫,该去找袁太傅才是。” 荀爽这话,倒不是推萎。 袁绍起兵,关东诸侯应者云集,正是董卓欲迁都长安的主要原因之一。 若是汝南袁氏的家主袁隗,下令袁氏族人偃旗息鼓,那这所谓的讨董联盟,必将不攻自破! “袁隗?哼!” 何颙轻哼一声,骂道:“那老东西推说袁本初不听管教,分明就是在打左右逢源的主意!” “……” 荀爽闻言,无言以对。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世家之首,可谓是累受汉室重恩。 却不想,于这危难关头,行这不忠不孝之举! 袁隗在打什么主意,袁绍又有何图,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宦海沉浮三十年的荀爽,又岂会看不破? 看破,不说破罢了! 可颍川荀氏,不比汝南袁氏。 荀氏一族,虽然在士林中的声望誉隆。 但实力么,却是要差了不少。 荀爽所说的无能为力,并不是自谦,而是事实。 荀爽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长安街市,灯火寥落,偶尔传来巡夜西凉兵的铁靴声。 “伯求兄可知……” 荀爽忽道:“今日我下朝回府,途经永和里,见一老妪伏尸道旁,怀中犹抱着一袋粟米……那……是她变卖祖宅,才换来的迁都盘缠……” 这次,轮到何颙默然。 迁都之事,风声鹤唳,整个洛阳城,伏尸道旁的,又何止那老妪一人? 但话又说回来。 不迁都,战火波及之下,伤亡的百姓,怕是只会更多。 迁,百姓苦! 不迁,百姓更苦! “迁都,不过是劳民伤财……” 深吸一口气后,何颙一咬牙,低声说出了一个惊天秘闻。 “董卓鸩杀弘农王,则是人神共诛!” “什么?!!!” 荀爽倏然转身,肃然喝问:“弘农王……不是急病而薨?是被董卓鸠杀的?!!!” “千真万确!!!” …… 第164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十二) 攸年七八岁,衢曾醉,误伤攸耳;而攸出入游戏,常避护不欲令衢见。衢后闻之,乃惊其夙智如此。 ——《魏书?荀攸传》 —————————————— 噗——————!!! 一口鲜血,自荀爽口中,喷涌而出。 原本还算矍铄的老人,肉眼可见的萎顿了下去,就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董贼!鸠杀弘农王……汉室……” 他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最后的一缕体面……也尽了……” “慈明兄……” 何颙见状,不由大急。 太傅袁隗不愿蹚他这浑水,司空荀爽,已是他最后的希望所在。 “我……怕是不行了……” 年逾古稀的荀爽很清楚,他大限将至。 “唉……” 何颙喟然长叹,仿佛是一下子被抽空了精气神。 “伯求兄,莫急!” 荀爽强撑着随时会瘫软的身子,断然道:“我虽然不行了,但我颍川荀氏,尚有人在!” “谁……可担此重任?” 正所谓,峰回路转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何颙闻言,不禁精神一振。 “荀攸!” “公达?” 何颙闻言,猛地抬头,眉头大皱。 “他……才二十出头!” “正因年轻,董卓,才不会防备。” 这一瞬间,荀爽原本的浑浊的眼神,忽然锐利如刀。 “何况……” “他足够聪明……” “也足够的狠……” …… 烛花,爆了一声。 ……… 是夜。 颍川荀氏,最新一代的佼佼者,荀攸,盯着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三寸七分,刚好能藏在皂布靴筒里。 刀刃泛着青蓝色的光,映出他平静无波的俊脸。 “为何选我?” 荀攸轻声问病榻上,气若游丝的叔公,也正是将他一手带大的,荀爽。 “因为……国难当头……你……不需问为何……” 荀爽干裂的双唇开阖,声若蚊吟:“只需……问如何……” 国难当头? 确实! 荀攸点点头。 不再问为何选他,也不问为何要刺董,更不问成败后果。 只问:“何时?何地?何人接应?” 荀爽的嘴角,艰难的一扯,开阖几次后,方才给出了答案。 “明日,温明园,无援……” 荀攸平静的,拾起床头的匕首,插回了自己的靴中。 无援。 意思是一旦失手,不会有人救他,也不会有人承认与他有关。 他喜欢这个安排。 干净。 …… 翌日,温明园。 世人皆道,董卓自打入主洛阳后,便夜宿后宫。 却很少有人知道,董卓夜宿后宫不假。 但他睡的,不是有妃子的宫殿。 而是,空无一人的温明园! 这一世,不近女色的董卓,偏爱温明园。 这里地势开阔,林木稀疏,不易藏人。 他在这里,搭了个帐篷,吃饭,睡觉。 还有,杀人…… 当然了,董卓也会在这里设宴。 宴请的,自然也都是他麾下的,那些西凉悍将。 明日,第一批开赴长安的队伍就要出发。 今日,设宴款待一下部将,正是理所应当。 “儿郎们,胜饮!” 董卓举杯,笑声,震得案几微颤。 “喏!” “喏!” “喏!” …… 华雄,徐荣战没于虎牢关下。 牛辅,郭泛,李傕,樊稠,段煨,胡珍,李蒙,王方。 是为董卓麾下,最新一届的西凉八校尉。 没了武艺出类拔萃的华雄,也没了资格最老的徐荣。 这八位,可都对那排名第一的上军校尉,虎视眈眈。 什么? 牛辅,是主公董卓的女婿? 呵! 自从牛辅这厮,奸污了一名宫女被发告,当众受了董卓亲手抽的一百马鞭后。 其余七人便明白,他们还是有大有机会的。 西凉八将,各自憋着一口气。 一个个的,大呼小叫,故作豪迈壮,均是希望在主公董卓的心里,能留下个好印象。 以便能,占上个先机。 却不知,董卓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眼前的八个人身上。 “孟起,来!” 董卓转头,冲身后站着的一位锦袍银甲的少年人招手。 “喏,主公!” 这少年踏前两步,一手按剑,一手叩胸,微一躬身。 但见此人,面如琢玉傅粉,唇若抹朱,眼若流星,端地是一副好样貌! 但别看这少年,人长得极是俊秀。 身子骨,可一点也不柔弱! 此人身高,足有八尺,虎体猿臂,彪腹狼腰。 假以时日,定会是一员无双虎将! “你昨夜方至,还未与你接风,来,饮了这一杯!” 董卓持壶,将手中的酒爵,斟了个满满当当后,朝这唤作孟起的少年一递。 嚯!!! 居然是主公亲自斟酒!!! 这少年,什么来头? 纵然各自别着苗头,但西凉八将,好歹是常年并肩作战的袍泽。 几人面面相觑,俱是起了一股莫名的,同仇敌忾之意。 “主公见谅!” 少年平静的,瞥了一眼董卓递来酒爵,却是不为所动。 “怎地?不会饮酒?” 见少年不接,董卓也不恼,还饶有兴致的问道。 “非也。” 少年摇头,正待解释,却被一声暴喝,打断了话头。 “好狗胆!!!” 牛辅仗着酒劲,也仗着自己的身份,站起大骂道:“你这黄口小儿,真是不知好歹!连主公所赐,都敢不接,究竟是何居心?” 少年被当众指责,却不慌张。 只见他一手按剑,一手指向先前所站位置,淡淡道:“吾乃主公护卫,当值期间,饮不得酒!” “主公护卫?就凭你?哈哈哈……” 牛辅闻言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且不说,以董卓那冠绝西凉的武艺,需不需要有人护卫。 便是需要,也轮不到眼前这个,只怕连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来充当什么护卫吧? “不错,就凭我。” 被当众羞辱,少年却不动气,只是平静的回了一句。 “好大的口气!” 牛辅提刀,重重拍在酒案上,大喝道:“想当主公护卫,先问问我这刀答不答应!” “不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多说无益,打一场便见分晓!” “说的对!” “打!” …… 见牛辅较真,其余诸将,亦是乐得让这主公女婿,去掂量一下那少年的成色,纷纷起哄了起来。 纷纷扰扰间,董卓踞坐主位,举杯的手,很稳。 他鹰隼般的目光,有似无地,扫过席间诸将。 这些日子,西凉军中暗流涌动,他心知肚明。 “听闻孟起,新创了一套剑法?” 董卓忽然开口,声如洪钟。 满座皆寂。 …… 第165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十三) 剑用则有术也。法有剑经,术有剑侠,故不可测。识者数十氏焉,惟卞庄之纷绞法、王聚之起落法、刘先主之顾应法、马明王之闪电法、马超之出手法,其五家之剑庸或有传。此在学者悉心求之,自得其秘也。 ——《阵纪》 —————————————— “主公谬赞,吾之剑法,尚可。” 被董卓唤作孟起的少年,微一躬身,锦袍一角,露出的银甲,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年轻得过分。 不过弱冠之年,眉宇间,却已有峥嵘之气。 尚可? 少年话虽说的谦虚,但语气么,着实听不出有一星半点的谦虚。 “好大的口气!” 砰——————!!! 牛辅提刀,一脚踹翻面前的酒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场中站定。 “来来来,让老子见识见识,你自创的剑法,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牛辅仗着酒劲撒泼,满脸的虬髯,根根戟张。 他是董卓女婿,素来以勇力自矜。 虽然,在西凉八校尉中,他不是武艺最好的。 但他,绝对是最好勇斗狠的那一个。 少年,终究是少年。 被人三番四次的当众挑衅,若说没火气,那铁定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他还记得临行前,他父亲说过的话。 西凉军势大,凉州马家只能仰其鼻息,故而去到西凉军,万事需忍让为先!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当然了,他父亲还说过。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伏波将军的后人,可平风波,更可定山海! 少年愿忍让一次,但绝不愿,忍让每一次。 可一,不可再! 此时,便是忍无可忍之时。 少年提气,望向西凉之主。 迎着少年锋芒毕露的目光,董卓不动如山。 举杯,呷酒,未置可否。 沉默,便是默许! 少年了然,微一躬身后,便大步流星,来到牛辅面前。 “吾不愿伤人,用木剑即可。” 少年说的很是诚恳。 可落在旁人耳中么,却是狂到没边了! 不愿伤人? 木剑即可? 这是要多轻视牛辅,才能说出的话? 牛辅是谁? 那可是堂堂西凉铁骑,八校尉之一! 说上一句,杀人如麻,亦不为过啊! 这少年人,怎么敢的? 一旁侍卫欲递木剑,牛辅挥手推开。 “西凉爷们,得用真家伙,才够劲!” 牛辅强忍着滔天恕气,狞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包藏祸心的话。 少年皱眉。 他所创的剑法,讲究的,是一个快字。 是有去无回的,那种快! 既然有去无回,那他便不能留手! 而他不能留手,那站他对面的牛辅,必定是非死即伤! 牛辅,除了是西凉八校尉之一,更是西凉之主董卓的女婿! 若是真伤了他,甚至…… 少年想了想后,解下佩剑,双手奉上董卓。 “此剑,名龙牙,还请主公验看!” 剑长三尺七寸,鞘,不过是普通的黑鲨皮鞘。 董卓接过,抽剑细观。 刃如冰霜,锋若龙牙,确是一把世所罕见的利刃。 “好剑!” 董卓啧啧称奇,连连颔首。 把玩好一会后,董卓插剑归鞘,又递还给少年。 “都是自家人,莫伤了和气。” 董卓这话说得,毫无诚意。 席间众将心知肚明,既然允许以真剑相搏,那便是默许了见血。 刀剑无眼,各安天命! 牛辅狞笑,缓缓拔刀相向。 自家人? 屁的自家人! 真以为入了西凉军,便是自家人了? 天真! 他的刀,宽逾一掌,重一十八斤。 相比那少年手中的,看着就轻飘飘的佩剑,显然是占尽了便宜。 “婆婆妈妈!到底好了没有?!!!” 牛辅的刀,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血了。 “请。” 马超执剑,立于梅树下。 雪花,落满肩头。 牛辅暴喝前冲,刀风呼啸,竟将满地积雪卷起三尺。 这一刀,毫无花哨,纯凭蛮力,却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少年的。 还有,他自己的。 观战诸将,纷纷动容。 牛辅粗莽,这一刀,却深得沙场精髓。 势大力沉,凶狠老辣! 想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精妙剑法都是虚妄。 唯有董卓,端坐不动。 马家虎子,有万夫莫敌之勇! 上一世,他错过了这个,自己治下的西凉万人敌。 这一世,一定要将他,牢牢抓在手心! 刀光凛冽,呼啸而至。 马超,动了。 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是简简单单地,拔剑! 快! 快得不像剑,倒像一道光。 一闪即灭! 刀锋,离他头顶尚有半尺,他的剑尖,已然点中了牛辅手腕。 当啷——————!!! 重刀落地! 牛辅怔怔的,看着自己被洞穿,正流血的手腕,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满园死寂。 只有红梅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少年收剑。 轻轻吹去,剑尖上的血,和雪。 “你若不服,伤好后,随时可来找吾。” 少年归剑入鞘,冲牛辅点点头,说道:“吾,叫马超。” 说完,便退回了侍卫群中。 眼观鼻,鼻观心。 锋芒尽敛。 这少年方才的峥嵘一现,正如他剑法一般,一闪即灭。 但就是这一刹那的炫烂,便让所有人,不敢再小觑他的存在。 刚才那一剑,可刺中牛辅手腕,当然也可以刺咽喉。 一招,击杀牛辅! 西凉军八大校尉,武艺虽有高低,但差的也有限。 谁都没有把握,可以一击必杀。 这少年可秒杀牛辅,那岂不是…… 西凉诸将,细思极恐,面面相觑后,皆是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惊恐! 那少年叫什么? 孟起? 马超? 对! 马超,马孟起! 惹不起,惹不起…… 只出一剑,便将西凉军一班骄兵悍将,唬得老老实实,马超的呼吸,平稳如初。 仿佛刚才的决斗,只不过是随手,拂去衣上的尘埃一般轻松。 “哈哈哈……” 董卓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出手法!” 笑声,惊醒了呆立的牛辅。 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最终,一言不发,用左手,拾起重刀,退入席中。 因他的右手,手筋已断。 怕是,再也提不得刀了。 马超所创的剑法,甫一亮相,便成功折服了西凉军一众将校。 虽然名字朴实无华,但很贴切。 也很有效。 出手法! …… 第166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十四) 杨阜说曹公曰:“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若大军还,不严为其备,陇上诸郡非国家之有也。”超果率诸戎以击陇上郡县,陇上郡县皆应之,杀凉州刺史韦康,据冀城,有其众。超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 ——《三国志?马超传》 —————————————— 侍女上前,擦拭血迹,雪地上,只余淡淡红痕。 宴席继续,丝竹又起。 此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的,瞟向那个银甲少年。 他安静地,立于人群中。 从容,淡定。 只有细心的人才会发现,董卓的亲卫,站位已悄然改变。 隐隐然,将这昨夜才至的马超,层层叠叠,围在了中间。 腊月的风,穿过梅林。 卷起阵阵寒意。 被整个西凉军,有意无意针对的马超,并不在意。 他来董卓帐下听用,只不过是为了,表达西凉马家的态度而已。 说白了,他就是个质子。 加官晋爵,建功立业什么的,他真不稀罕。 至少,现在不稀罕。 但不管怎么说,马超,再也不是那个,默默无闻,无人在意的西凉少年了。 今日这场雪,还要下很久。 …… 荀攸,作为何颙的随从混了进来。 他穿着普通的皂袍,低眉顺目,在角落里布菜斟酒。 没人注意这个年轻人。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被刚才,马超的那惊鸿一剑,给夺去了心神? 当然,除了荀攸。 他此行,只为杀人。 其他事,悉数与他无关! 匕首,贴着小腿。 冰凉。 荀攸观察着董卓的位置,计算着路线。 从角落,到主位,二十七步。 期间,要绕过三个火盆。 至少,要避开六个侍卫的视线。 还要注意马超! 这个凉州来的少年,是荀攸今日行刺,最大的阻碍。 马超的剑,快过闪电。 荀攸垂眸,将酒壶微微倾斜。 清亮的液体,泊泊注入爵中。 二十七步,他需要五息时间。 而马超拔剑而至,需要多久? 一息? 半息? 一爵酒,将将斟满,荀攸一饮而尽。 他原本还略有些迟疑的目光,逐渐清明,最终,变成了坚定。 无所谓了! 反正,刺杀了董卓,也逃不出去! 现在多上一个马超,又怎样? 荀攸的手,伸向了脚腕。 杀机! 起! …… 宴至酣处,董卓已有些醉意。 “取我的宝弓来!” 董卓突然兴致大发,高声疾呼:“让尔等好好看看,来了洛阳这温柔乡,咱家的箭术可有丢下!” 董卓离席,摇摇摆摆,走向场中。 主位,空了。 距离,近了! 最多,不超过十九步! 机会? 不! 还不是时候! 荀攸握紧了袖中的手。 他要等。 等董卓张弓搭箭的那一刻。 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箭靶上。 包括马超! 弓取来了。 是一张铁胎宝雕硬弓! 这弓,至少需要三石之力,才能拉满。 董卓双臂一振,挽弓试弦,声如裂帛。 “好弓!哈哈哈……” 董卓连声大笑。 笑罢,他低头,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羽箭。 张弓搭箭,专心致志。 与此同时。 荀攸,动了。 他像一片落叶,飘向场边,无声无息。 右手,笼在袖中,紧紧握住了那缠着麻绳的刀柄。 十九步!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 十八! 十七! 十六! …… 马超突然扭过脸,一双星目,精光熠熠,四下扫视。 有人说,顶尖的武者有种本能,能感知到杀意。 很显然,马超,就是如此。 在荀攸踏出第步三时,他已有所感。 当荀攸逼近董卓十步之内时,他已然确认了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有刺客!!!” 他猛地高呼。 剑,已出鞘三寸。 这一声,如惊雷般炸响。 整个温明园,瞬间凝固。 这时,荀攸离董卓,还有七步。 七步,虽然远了点。 但是,足够了! 荀攸疾步前趋。 那只一直笼在袖管中的右手,直指董卓脑后,玉枕要穴! 而他右手所持,正是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徐夫人匕! 徐夫人匕,相传正是荆轲刺秦王所用! 四百年前,荆轲刺秦。 四百年后,荀攸刺董。 用的,恰巧还都是这把,徐夫人匕! “看剑!” 于那一阵兵荒马乱中,马超高高跃起,人剑合一。 剑锋,直刺荀攸背心,要害之处。 攻敌,之必救! 马超的这一剑,按常理来说,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这天下,还没有人,可以无视马超疾若闪电的这一剑。 按马超想来,纵然刺客武功再高,必定是要么回身格挡,要么闪身躲避。 没有第三个选择。 而不管回身格挡,还是闪身躲避,都将解了董卓被刺之危局! 但很可惜。 某些事,某些人,是不可以用常理来揣度的。 舍身取义的荀攸,便如此。 荀攸此人,对别人狠。 对自己,更狠。 铁骨铮铮,即便刀斧加身,亦不可夺其志! 说的,便是荀攸这种人。 完全不理会呼啸而至的惊天一剑,荀攸此刻,眼中只有董卓脑后,冲天冠沿下,一寸! 玉枕穴! 人体三十六要穴之一,重击之,非死即伤! 洛阳城里,极少有人知道,饱读经书的荀攸,居然还是一个擅于击技的高手。 颍川荀氏,以诗书传家。 出了荀攸这么一个文章好,武艺更好的异类,并没有当成一件光耀门楣的幸事。 毕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荀攸,这个从小失孤的异类,在以文见长的荀氏,并不太受待见。 除了荀爽,荀攸从小到大,很少能在族人眼中,看到应有的温情。 所以,面对奄奄一息,病入膏肓的荀爽,所提出的要求,荀攸义无反顾。 不管是为了荀爽。 还是为了这天下,这黎民百姓。 董卓,他杀定了! 哪怕是赔上他荀攸的一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四百年前,荆轲可以! 四百年后,荀攸亦可! 在一片惊呼声中,所有来不及阻挡刺客西凉将校,只能徒劳的期望那个,本被他们很有默契,准备排斥孤立的少年。 期望他,能救下他们共同的主公。 一刀,在前! 一剑,在后! 俱是按着既定的方向,不为外力所动! 真真正正的…… 有去! 无回! …… 第167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十五) 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也。祖父淑,字季和,朗陵令;当汉顺、桓之间,知名当世。有子八人,号曰“八龙”。彧父绲,济南相;叔父爽,司空。 ——《三国志?魏志十》 —————————————— 诏狱。 最深处的牢房,终年不见阳光。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 荀攸被铁链锁着,浑身都是血。 他已经被拷问了,一整个日夜。 “说!同谋是谁?” 狱卒用烧红的烙铁,抵着他的胸口,狞声喝问。 皮肉,滋滋作响。 荀攸咬紧牙关,汗如雨下。 不能说何颙,不能说叔父,不能说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想起入狱前,何颙托人传来的话。 “死,或是生不如死。” 他选择了后者。 “皆我一人所为。” 这是他重复了无数遍的答案。 狱卒冷笑,加大了力道。 在失去意识前,荀攸突然想起小时候,叔父教他下棋时说。 “有时候,弃子不是为了输,而是为了赢。” 他现在,就成了那颗弃子。 …… 棋局之外。 何颙,跪在董卓面前,涕泪交加。 “卑职失察,竟让这等狂徒混入府中……卑职,罪该万死!” 董卓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自己特意用来千金买骨的幌子。 主薄。 也算是待他不薄了! 他…… 究竟,是怎么想的? “听说这个荀攸,是你举荐的?” “是!” 何颙一口承认,叩首不止。 “但卑职万万没想到,他包藏祸心!还请主公,将卑职一同治罪!” 认错的态度极诚恳,神色,语气,举止,无懈可击。 这番表演,很到位。 “罢了,起来吧。” 董卓沉吟了片刻,摆了摆手。 “狼子野心么,防不胜防的。” 他选择,暂时放过何颙。 因为何颙,在他最微贱时,就与他结交。 这一份情谊,董卓记得。 但更重要的,现在就处置了何颙,摆明了就是打他董卓自己的脸。 是他自己,将何颙提拨成自己的主薄。 以谋逆罪,杀何颙,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董卓有眼无珠? 还有,要是连最亲近的主薄都离心离德,那岂不是也证明了他董卓,不当人主? 所以,何颙杀不得。 至少,现在杀不得! 就算是要杀,也不能用谋逆之罪,来杀! 董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上一世,自己横行无忌,淫乱后宫,何颙他们想行刺自己,还算是情有可原。 这一世,自己杀阉人,解党锢,开仓放粮赈灾荒,甚至,连一个宫女的小指头都没碰过! 可何颙这些人…… 还有汝南袁氏,颍川荀氏,洛阳王氏…… 颇是有些意兴阑珊的董卓,抬头望了望天,思绪万千。 这些日子,董卓想了很多。 可他想的越多,越是想不明白。 都说老子不给天下人活路,可你们天下人,又何曾给老子活路? 贼老天! 原本,还以为是你开眼,让老子重回一回。 所以,老子忍气吞声,就想当一回好人…… 可你! 你偏偏,不给老子机会! 罢罢罢…… 假好人做不得…… 那,老子,便重新,做回恶人!!! 十恶不赦,又如何? 呵! 左右,不过是个死! 不让老子活? 那你们,都别活了! …… 董卓本有些游离散乱的眼神,逐渐坚定。 坚定到,布满了血丝。 好似西北荒原上,为了吃饱肚子,连同类,都可以吞入腹中的恶狼。 “文优来信,说是羌人有异动。” 董卓抽出一纸密信,递与何颙。 “就着你领三千飞熊军,前去弹压,今日就动身吧。” 还在庆幸逃过一劫的何颙,闻言一怔。 “怎地,有意见?” “卑职不敢!” 何颙连忙躬身,接过密信,三两下看完后,慨然道:“军情如火,卑职,即刻出发!” “嗯!” 董卓挥手,淡淡道:“去吧。” 上了战场,刀箭无眼。 送你一个为国捐躯,也算是…… 全了相交一场的情义! “喏!” 何颙退出大帐时,后背已经湿透。 他知道,荀攸是活不成了。 但刺杀计划,还要继续,只是需要更周密的安排,更合适的人选。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是夜,荀爽病逝。 临终前,他望着诏狱的方向,喃喃道:“公达,是荀氏对不起你……” 同日,身处谯县的荀彧,交给曹操一封密信。 只有四个字。 “时机未至。” 看完后,沉默良久。 曹操将信,在烛火上点燃,静静的,看着它化为灰烬。 …… 而在诏狱最深处。 荀攸,在黑暗中,眼神空洞。 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每动一下都钻心似地疼。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活着,就能等到下一个机会。 窗外,忽然飘进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脸上。 冰凉。 又下雪了。 来年,应该会是个好年景。 只是不知道,还能否看到,来年春天的桃花。 他闭上眼,继续等待。 …… 虎牢关。 “大哥,救公达!” 当郭嘉得知,荀攸行刺董卓被抓,命悬一线之际,第一时间便找上吕布相求。 他与荀攸,年纪相仿。 是同乡,亦是同窗,更是莫逆之交! 在水镜山庄,他,荀攸,荀彧,并称三杰,最是交好。 “好!” 吕布一口答应,根本没问郭嘉嘴里的公达是谁,更没问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 来的路上,才思敏捷的郭嘉,已经想好了无数个救人的理由。 为荀攸之才,为兄弟情义,为大义,为苍生…… 可在吕布的一个好字之下。 郭嘉绞尽脑汁所想的理由,显得是那样的苍白。 不问原因! 不问对错! 不问利弊! 简简单单,直接就是一个好字! 最感人的,其实,往往都是最简单,最直接的。 吕布的这一个好字,直接就将郭嘉震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得兄如此,夫复何求…… 夫复何求!!! 这一刻起,吕布在郭嘉心里,就是亲大哥! 一生一世,不带后悔的那种! “大哥……” 郭嘉那一双先天阴阳两仪眼,极其罕见的,蒙上了一层水汽。 “奉孝莫急,慢慢说与某听!” “是这么回事……” 在郭嘉言简意赅的述说之下,荀攸刺董之事,吕布有了大概的了解。 “舍生取义!这荀攸,倒确是值得一救!” 吕布赞叹,让郭嘉面色一喜。 但很快,他又面露忧色。 “若因救公达之事,就此与董卓翻脸,只怕是会影响接下来的……” 郭嘉的担心,不无道理。 在他想来,公然行刺的荀攸,身陷诏狱,要救他,唯有出兵强攻一法。 可这时攻打董卓,必然会便宜了袁绍他们,还有潜伏在暗处的某些势力。 只为救荀攸一人,而置并州军全盘计划于不顾。 显然是,殊为不智! “无妨!” 吕布挥手,慨然做出了一个,让郭嘉满脸震惊的决定。 “某有一物,定可换来公达一条生路!” …… 第168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十六) 彧年少时,南阳何颙异之,曰:“王佐才也!”永汉元年,举孝廉。拜守宫令。 董卓之乱,求出补吏,除亢父令。 ——《三国志?魏志十》 —————————————— “大哥,万万不可!” 当郭嘉听闻,吕布欲用先帝密诏,去与董卓换取荀攸时,不禁惊呼出声。 先帝密诏! 那是何等紧要之物! 尤其,是对于缺乏大义的董卓来说,更是至关重要! 没有先帝密诏,董卓擅行废立之事,便是倒行逆施,大逆不道! 人人得而诛之! 可一旦有了先帝密诏,那董卓便是有了大义在手! 废幼帝! 立献帝! 名正言顺! 顺理成章! “大哥……” 郭嘉刚想分说其中的利弊,却被吕布直接打断。 “奉孝,不必多言!” 吕布抬手虚按,平静道:“你要说的,某都清楚。” “既然大哥清楚,为何还要……” 事不关己,关心则乱! 素来机变百出的郭嘉,因至交好友命悬一线,不免失了一些方寸。 “区区一封密诏罢了,给他又如何?” 吕布洒然一笑,说道:“董卓有没有大义在手,于咱们并州军何干?该到收拾他的时候,照样可以收拾他!” “大哥,这是……想拿董卓当刀使?!!!” 郭嘉不愧是智计百出的鬼才,一下就领会到了吕布的意图。 “不错,给董卓密诏,可换得荀攸一条生路以外,也可让这把刀,更利一些!” 吕布坦然承认,直言道:“大汉的朝堂,世家大族把持得太久,早已暮气沉沉,腐朽不堪!还不如,让董卓砍掉些脑袋!” 许是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入京的往事。 吕布指着桌案上的密诏,叹道:“当年入京之路上,某杀得人头滚滚,可进了洛阳城,若不是先帝执意要某替他保管这玩意儿,某,又怎会只杀了一个刘和,便匆匆离京……” 当年之事,郭嘉虽未亲身经历,但也大致清楚发生了什么。 除暴安良,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是当年桃园三兄弟,起兵的初衷。 可就在吕布获封忠义侯当日,便被汉灵帝逼去了并州戍边。 如今旧事重提,郭嘉也唏嘘不已。 “想不到,兜兜转转,如今却可以凭此物,涤荡朝堂暮气,这一饮一啄,莫不是天意?” “天意也好,算计也罢……” 吕布望着洛阳方向,幽幽道:“总之,有些事,是早晚都要做的!” “杀人的事,就让董卓那武夫去做好了!大哥将来是要成大事的,手上还是尽量少沾血……” 郭嘉倒是想得很远。 “奉孝!若为天下故,杀人,某不怕!” 吕布双目炯炯,望着已经恢复如常,一脸嬉笑模样的郭嘉,郑重道:“杀一人是罪,杀十人为凶,杀万人为雄,屠得九百万,方为雄中雄!” “杀一人是罪……” “杀十人为凶……” …… “屠得九百万,方为雄中雄……” 尚未及冠的郭嘉,终究还没成长为,那个谈笑间,水淹七军,逼得勇武冠绝天下的吕布,不战而降的鬼才。 他被吕布突如其来的冲天杀意,给夺了心智! “大哥……” …… 诏狱最深处。 荀攸被吊在刑架上,十指尽碎。 胸腹间,无数道烙铁印痕,焦黑翻卷。 他垂着头,气息微弱,如游丝。 唯有偶尔抽搐的腿肌,证明他还活着。 哗——————!!! 狱卒泼上一桶冰水。 “说,同党还有谁?” “咳咳……” 荀攸咳出带冰碴的血水,竟低低笑了。 “喂……” “我说你……” “你还是换……” “换点花样吧……” “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句……” “我……” “我都听腻了……” 人在绝境中的反应,很能体现一个人的本性。 明知绝无幸免可能,还能笑得出来,还能跟折磨自己的狱卒逗闷子。 荀攸,正如荀爽所说的。 够硬,也够狠! “大难临头了,还敢嘴硬!” 诏狱来了这般硬气的人犯,狱卒还是头一次见。 “贱骨头!那便如你所愿!!!” 狱卒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满墙的刑具里挑挑拣拣。 他可不想坠了自己,诏狱鬼见愁的名头! 嘴硬的小子! 倒要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 砰——————!!! 牢门轰然洞开! “哪个王八羔子……” 被打扰了思路的鬼见愁,刚欲破口大骂,却戛然而止。 风雪,裹着一道身影卷入。 锦袍银甲上的积雪,尚未拂去。 来人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水痕。 狱卒紧紧捂住了嘴,生怕多骂出一个字! 他认得,这身装束。 更认得,来人腰间,那把剑。 “马……马校尉……” 鬼见愁慌忙迎上,点头哈腰道:“您这是……” 马超锋锐的目光,掠过那刑架,在荀攸不成人形的躯体上停留一瞬。 “放他走!” “什……什么?!!!” 鬼见愁傻了眼。 落在他手里了,还能活着走出去,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个! 荀攸,不止嘴硬,骨头硬! 命格,也够硬! …… 洛阳城外,十里亭。 马超按董卓的吩咐,将遍体鳞伤的荀攸,交给了并州军来人。 “等下!” 被抬上马车前,包扎得像个粽子似的荀攸,叫住了准备回去复命的马超。 马超站定,冷冷的望向荀攸。 “你们……且退开十丈之外!严加戒备!” 荀攸特意命并州军士散开,显然是有极重要的话,想要单独与马超说。 “那一剑,为何只刺右肩?” 待只剩两人,左右再无旁人后,荀攸这才压低声音,郑重发问。 这个问题,困扰了荀攸很久! 原来,那天荀攸行刺董卓的最后一刹那。 在荀攸的刀,触及董卓玉枕穴的前一刻。 马超的剑,先一步,刺中了荀攸的肩! 荀攸,还是低估了,马超拔剑的速度! “……” 马超愕然,冰冷的眸子里,几不可察的,闪过了一丝讶异的神彩。 但很快,他恢复如正常,冷冰冰,硬梆梆的,丢下了一句,貌似无懈可击的话。 “刺肩,只是为了留活口!” 说罢,不再理会荀攸,直接转身离去。 走得,干脆,利落! 望着马超决然而去的背影,荀攸脸上,浮现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刺肩,才不是为了留活口!” …… 第169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十七) 攸与郭嘉说曰:“吕布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城溃,生擒布。 ——《三国志?魏志十》 —————————————— 世人,皆惯用右手,左撇子除外。 荀攸,便是左撇子。 拿笔,握筷,用的都是左手。 持刀,当然也不例外。 那天,马超后发先至,在即将刺中荀攸的那一刻,突然变招。 他将原本刺向荀攸后心的剑尖,于那千钧一发之际,悄然改变了方向。 改刺右肩! 所有人都以为,马超做的对。 事后,包括被刺的董卓在内,都对马超的这一做法,大加赞赏。 留活口! 留活口,才能挖出更多的同党! 混入温明园,行刺西凉军主帅,可不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一个人做得到的! 一定,还有同党! 可所有人都深以为然的事,唯独有一人,却是有不同的意见。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当事人。 荀攸! 这世上,只有荀攸才知道,马超那一剑,并没有让他失去行刺的能力。 因为马超所刺,是他的右肩。 可是他持刀的,却是只左手! 甚至,当时的荀攸,还出现了一种错觉。 那一剑,不仅没有阻止他刺杀董卓的意思,还隐隐然,凭空生出了一股推力! 将他,往前又送了一程! 若不是董卓的真实武艺,远超乎荀攸的想像,只是右肩中剑的荀攸,要比他原先设想的,更早一息,刺中董卓! 要知道,高手之间相争,一息,往往便是高下立判,生死相分! 只可惜,荀攸的武艺么,虽在文人之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程度。 但与久经沙场的董卓相比,却还是差了点意思! 董卓,竟是个,绝顶高手! 虽然当日董卓已有八九分醉意,注意力也全都放在了射箭上面。 可绝顶高手的本能,让他得以在利刃及身的那一刻,险之又险的,做出了紧急避让的动作。 狼狈的一俯身,董卓来了个懒驴打滚,将将闪过了,荀攸志在必得的一击! 紧接着,马上抽弓,反撩! 又将面露震惊之色的荀攸,一下抽翻在地! 由于当日的事态发展,委实太过出人意料,关于马超那一剑,荀攸当时并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只不过事后,身在诏狱的荀攸,在复盘整个行刺过程后。 关于那一剑,却是发现了一些,极有意思的地方。 为何不刺后心,改刺肩头? 为何不刺左肩,只刺右肩? 为何那一剑上,会有一股推力,助他向前? …… 种种不合情理的细微之处,让荀攸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又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马超,身为董卓护卫! 只是因为碍于他护卫的身份,不得不出那一剑! 而对于董卓被刺,他似乎…… 乐见其成! 原本,这一切都只是荀攸的猜测。 毕竟,没有真凭实据的事,荀攸也没什么确凿的把握。 但方才,马超过于刻意的反应,却是让荀攸的猜测,多出了几分把握! “你的回答,太快了些……” 荀攸闭上眼睛,细细回忆着,与马超对话的每一个细节后,猛然睁眼! “快,说明你急了……” “急,说明在掩盖……” “你,在掩盖什么……” …… 洛阳腊月,北风如刀。 全身甲胄,腰挎大汉龙雀宝刀的董卓,面色森然,伫立于崇德殿的龙椅旁。 龙椅之上,照例。 空空如也。 丹墀之下,跪着上百位朝臣。 为首的,是太傅袁隗,额头紧贴冰凉的玉砖。 他身后,是尚书令杨彪。 再后面,是司徒王允。 …… 汝南袁氏,弘农杨氏,洛阳王氏…… 这些被紧急宣召来的朝廷重臣,除了是大汉臣子,还有一个共通点。 他们俱是,各大世家的当家人。 无一例外! “迁都长安,乃为陛下安危计。可尔等……” 董卓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腥气。 “为何阳奉阴违?!!!” 董卓冷峻的神色背后,是滔天的怒火。 要知道,他原先定下的章程,乃是三日迁都。 当日颁布命令时,无一朝臣出声反对。 他当时还颇有些,沾沾自喜。 可不曾想,如今三日之期已到,这洛阳城里,以袁氏、杨氏、王氏为代表的,最大的上百家世族,居然全都是毫无动静! 不! 也不能说,是毫无动静! 至少,他董卓,还等来了一场刺杀! 虽然,这场貌似儿戏的刺杀,只抓住了颍川荀氏的一个小辈。 但老辣的董卓,可不会认为,这仅仅,只是一场儿戏! 表面上,这是一场漏洞百出的刺杀。 但背后,这是一种极为强硬的态度! 是洛阳城里,袁氏,杨氏,王氏……上百个顶尖的世家大族,共同的态度。 别逼人,太甚! 吾等万众一心,可不是好惹的! 这一世,董卓甚至不用贾诩替他参谋,自己就可读懂这场刺杀背后,世家大族们想表达的意思。 可正是因为读懂了,他才更生气! 因为他发现,世家大族不愿臣服于他,跟他有没有淫乱后宫,有没有横行霸道,没有任何关系! 上一世,他入主洛阳后,肆意妄为,坏事做尽。 这一世,他已经很努力的,在克制自己,尽力去扮演一个,能让天下人认可的角色, 治世之名臣。 天下人说,十常侍祸国殃民。 好! 那他便杀阉人,除宦官! 天下人说,党锢之争不可取。 好! 那他便解党锢,让那些深受党锢之苦的人,重返朝堂! 天下人说,黄河泛滥,饿殍遍野。 好! 那他便开仓放粮,赈济流民。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袁绍集结十八路诸侯讨伐! 是一整个大汉朝堂阳奉阴违! 是温明园里,赤裸裸的刺杀! 一开始,董卓还觉得很委屈,明明已经尽可能的去做了。 为何,换来的,是却是和上一世,同样的结果? 后来,在贾诩的点拨下。 董卓悟了。 大汉朝堂,不是天下人的朝堂。 世家大族,是世家大族的朝堂! 绵延上百年的外戚与宦官之争,两者背后站的,都是世家大族! 所谓的党锢之争,只不过是世家大族的,内部倾轧! 而开仓放粮,更是触动了世家大族的核心利益! 朝廷开仓放粮,世家大族还怎么囤积居奇? 所以,除阉人,解党锢,开仓放粮,要远比淫乱后宫,横行霸道,更让世家大族们,深恶痛绝! 想在大汉朝堂立足,董卓之前种种,做错了! 大错,特错! …… 第170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十八) 攸入为尚书。太祖素闻攸名,与语大悦。谓荀彧、钟繇曰:“公达,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 ——《三国志?魏书十》 —————————————— 荀攸伤重,马车只能一路缓行。 而有一封,关于洛阳的最新动态的密信,先行上路。 快马加鞭,不到一日,便到了虎牢关,吕布案头。 “董卓这西凉武夫,果然,还是原形毕露了!” 吕布看完,将信交于郭嘉。 “洛阳城里的那些顶级世家,怕是至少,要少上个一大半了喽!” 郭嘉三两下看完,便对洛阳城里的局势,了然于胸。 更是笑吟吟的,给出了一个论断。 听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幸灾乐祸! 也怪不得,他如此的轻松。 颍川郭家,虽然也是世家。 但最多,是二流末的水准。 在豫州,或许还有点根基。 但洛阳,根本没立锥之地! 洛阳城杀得血流成河,跟他郭家,屁的关系都没有! “洛阳城里的那些世家,全杀光,或许会有枉杀的无辜,但是……一个间一个的杀,定有漏网之鱼!” 吕布同样在笑。 只不过,他的笑,更冷。 董卓此刻在洛阳城里干的那些事,其实,本就是他曾经想干,却未干成的事。 现在,既然有董卓代劳,吕布一点也不介意坐享其成。 将来,若有必要,他也不介意,再干上一回。 “对了,信中所说,那西凉将门虎子马超,真会有那么厉害?” 郭嘉突然将话题,转到了马超身上。 毕竟,只出一剑,便挑断了西凉八校尉之一的牛辅手筋,足够值得引起重视。 “马超……” 对于这个记忆中,很是陌生的名字,吕布下意识的,剑眉微蹙。 他倒不是怕马超的武艺有多高。 再高,还能有他高? 而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一世的变化,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马超,只是一个小变数! 让吕布顾虑的,其实,另有其人! 曹孟德! 十八路诸侯里,为何,没有你? 吕布望着谯县方向,微微出神。 “你……究竟在筹划着什么……” …… 洛阳,崇德殿。 “太尉明鉴,洛阳乃汉室根本,宗庙所在。迁都,兹事体大,可否容吾等……” 袁隗抬头,态度谦卑,故作惶恐状。 哼!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老匹夫! 咱家可不会再上的当了! “三日!就只有三日!” 董卓的嘴角,扯出个狰狞的笑,给出了一个最后通牒。 “莫怪咱家没把话说明白,三日之后,洛阳城里,寸草不生!!!” 朝臣们猛地抬头,惊恐在每个人脸上蔓延。 三日? 便是只搬空国库,也来不及! 寸草不生? 什么情况下,才会寸草不生? “太尉……” 袁隗还要再谏,董卓已拾阶而下。 铁靴踏过玉阶,嘎嘎作响。 “董卓,切莫要欺人太甚!” 尚书令杨彪,悍然出列,瞪着董卓,声色俱厉。 “很好!哈哈哈……” 董卓明白,这帮装傻充愣老家伙们,终于装不下去了。 看来,之前还是太过仁慈了! 既然,你跳了出来,那择日不如撞日! 今日,就拿你开刀! 于是,董卓桀桀怪笑,浑身散发着森然的杀意。 “汉室宗庙陵寝,皆在邙山,仓促迁移,恐惊动列祖列宗……” 杨彪抬头,苍老的脖颈,青筋暴起,据理力争。 “聒噪!” 刀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董卓是如何拔刀的。 只觉一道寒芒掠过,杨彪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鲜血,喷溅在最近的盘龙柱上! “还有谁,要拿汉室的列祖列宗来说事?” 董卓提刀,并未归鞘。 一双凶目,环视群臣。 一时之间,崇德殿里,落针可闻。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刀身,缓缓滴落。 只身一人,以一刀之威,震慑大汉上百世家噤若寒蝉! 董卓对此刻的局面,甚是满意。 贱骨头! 敬酒不吃,吃罚酒! 直娘贼! 还真当咱家刀,砍不得脑袋么? …… 是夜,袁府书房。 袁隗,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他怎么敢的……” 这位四世三公的袁氏族长,手指发颤。 崇德殿上的那一刀,直到现在,还让他心惊肉跳。 “杨彪,可是弘农杨氏的家主!董卓匹夫……” 正失声痛骂的袁隗,突然噤声。 窗外,传来西凉骑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那是董卓的巡城铁骑。 今夜,格外密集。 “太傅慎言。” 司徒王允一脸肃容,低声提醒道:“如今的洛阳城里,董卓耳目众多……” “耳目众多又如何?” 袁隗惨然一笑,颓然道:“三日之期一到,我等……怕是皆要人头落地!” 他推开了窗,面色凝重。 洛阳的夜空,被无数的火光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那是西凉军,在各家府邸外,点燃的火把。 “他……不仅要我们迁,还要毁掉我们在洛阳的根基。” 王允的声音里,透着悲凉:“今日是杨彪,明日……不知是谁……” 角落里,河南望族郑氏家主,司空郑业,语气犹豫:“三日后……若不走,他真会烧了洛阳?” 回答他的,是又一阵马蹄声。 三人,同时沉默。 …… 第三日,东方既白。 一缕黑烟,自城东升起。 那是河北名门望族,甄氏的百年宅邸。 甄氏,拒不搬迁。 董卓下令,焚宅,全族为奴。 西凉铁骑沿街投掷火把,见屋就烧,见人就抓。 洛阳城东十二坊,陷入了一片火海。 甄氏上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甄氏的这缕黑烟,是第一缕,但绝不是第二缕! 城北,城西,城南! 第二缕,第三缕…… 火舌,很快连成一片,映得天空血红。 哭喊声、马蹄声、房屋倒塌声,汇成了滔天巨浪。 蔡邕于一片混乱中,看见太学方向燃起冲天大火,那是他校书的地方。 那里,有着汉室数百年的珍藏! “救火!快去救火!!!” 蔡邕疯狂的呐喊,在全城的嘈杂声,与冲天火光中,掀不起一星半点的风浪。 …… 第171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十九) 杨彪,太尉杨彪之子……关东兵起,董卓惧,欲迁都以违其难。百官无敢言者。唯彪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盘庚五迁,殷民胥怨……无故捐宗庙,弃园陵,恐百姓惊动,必有糜沸之乱……” ——《后汉书?杨震列传》 —————————————— “不好啦!不好啦!少爷……” 尚书令杨彪,被董卓当廷斩杀的消息,传至杨府时,杨修正在书房临帖。 “成何体统!好生说话!” 杨修握笔的手,很稳。 他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已经开始蓄须了。 逢大事,须有静气! 杨修的这养气功夫,颇有火候。 “老爷……老爷他……” 老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杨修闻言,浑身一颤。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突闻噩耗,杨修除了最开始的一颤外,整个人平静的,根本不像人子。 “去发遣散银,告诉所有人,一炷香内……离府!” “是……是少爷!” 连遣散银,都早早备下。 杨修,似乎是早有所料。 没有哭泣,也没有慌乱。 弘农杨氏,百年望族,终究还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女眷收拾细软,男丁焚毁文书。 井井有条! 当董卓的西凉铁骑,前来抄家时,杨府早已是人去楼空。 乔装打扮的杨修,混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西凉铁骑,在杨府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嘴角勾起了一个嘲弄的弧度。 但很快,一种沦为丧家之犬的挫败感,牢牢将他包裹住。 杨修面沉似水,决然转身。 转身前,他的目光扫过杨家门楣。 杨府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上面的鎏金大字,乃是光武帝,亲笔所题。 弘农杨氏! …… 城外,一脸忧虑的老管家,终于等来了小主人。 “少爷,现在去哪?” “虎牢关!” 杨修翻身上马,没有再看身后的洛阳城一眼。 因为他知道,三日后,大汉之都,将成彻底为一片焦土。 不复存在! “虎牢关?虎牢关里,有吕布!” 老管家闻言大急,劝阻道:“吕布与董卓,狼狈为奸!少爷,去虎牢关岂不是自投罗网……” “狼狈为奸?呵……” 杨修摇头,说了一句,让老管家摸不着头脑的话。 “董卓,也配?” “少……少爷?” 云里雾里的老管家闻言,不由大急。 少爷,这是失心疯了么? “董卓,国贼尔!吕布……忠义侯!” 说及董卓之名,杨修面露鄙夷。 但他提及吕布,语气中,却是带上了一丝,慎重,与探究。 …… 第三日拂晓。 西凉骑兵开始纵火。 焚城! 他们手持火把,挨家挨户点燃。 有不愿离开的,直接锁门焚屋。 哭嚎声,震天动地! 遮天黑烟,笼罩了整座洛阳城。 曾经的洛阳城,万家灯火,如同星河坠落人间。 而今,这星河,正在熄灭。 …… 洛阳城熊熊燃烧之际。 杨修已到了虎牢关下。 虎牢关,矗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威严的,让人不敢直视。 关前,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守军刀剑出鞘,严禁任何人靠近。 “带吾,去见吕布!” 杨修整理好衣衫,挤过人群,面带倨傲的冲守门校尉,发号施令。 “我家君侯,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校尉冷笑。 “吾乃弘农杨修,尚书令之子!” 被校尉怼了回来,杨修也不着恼。 丘八么,有点臭脾气,正常的很。 堂堂弘农杨氏,新一代的话事人,才不会和一个看门小兵,一般计较。 “弘农杨氏?尚书令之子?” 校尉闻言,面色一紧。 弘农杨氏,顶尖门阀! 尚书令,权职重大,为三独坐之一! 杨修所提的这两个名头,无论哪一个,都是很能唬人的! 校尉的反应,让杨修很满意。 他已经在考虑,待会见到吕布,又该如何先声夺人了。 光提名头,可能不够…… 那…… 但还没有等杨修想出万全之策,守门校尉的话,却是让杨修傻了眼。 “咳……啐!!!那又如何!” 来自校尉的一口浓痰,不偏不倚的,正中杨修两腿之间。 惊得他,连退三步! 自洛阳一路出逃,都没见过他这么狼狈! “那又如何?” 杨修横跨一步,绕开了地上的那口,让他直犯恶心的浓痰,重新上前。 “我,弘农杨修,尚书令之子!” 杨修指着自鼻子,用尽量直白的话,大声说道:“尚书令知道么,是比吕布的并州牧还大的官!懂么?!!!” 不开眼的,腌臜东西! 看我不…… 不! 每逢大事,须有静气! 强忍着心理和生理上的不适,杨修告诫自己,这里是虎牢关。 切不可,意气用事! 小不忍,则乱大谋! “现在,带路吧!” 杨修大度的不计前嫌,并没有等来守门校尉的感恩戴德。 而是更强硬的,回绝! “退后!” 校尉抽刀,直指杨修鼻尖,厉声喝止。 “君侯有令!无故冲门者,杀无赦!” “什……什么?” 刀,距鼻尖,不过半寸! 杨修甚至可以清楚的嗅到,刀上浓郁的血腥味。 这刀,一定砍过不少脑袋! 杨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能砍别人的脑袋,说不得,也能砍我的…… 一念至此,杨修暴退! 这一退,要比上一次,更远。 更狼狈! “哼!弘农杨氏,尚书令之子?我呸!!!” 校尉收刀,又是一口浓痰,直追杨修而去。 杨修无奈,再退! 一退再退,直至退入人群。 泯然众人…… …… “少爷,莫要再去纠缠了!咱们……不即刻如回弘农,再从长计议吧!” 城门口发生的那一幕,看得老管家心惊胆战,连忙拉着一脸铁青的杨修,拼命劝阻。 “父仇不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不过弱冠之年的杨修,虽然养气功夫小有成就,但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 他怎么甘心,被一个守门校尉,给坏了自己的复仇大计? “让我想想,再想想……” 杨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喃喃自语。 “有办法!肯定会想到办法的……” “我,定要面见吕布!” …… 第172章 鸠少帝董卓迁都,恨无道公达刺董(二十) 修(修)字德祖,杨震之孙。好学,有俊才,为丞相曹操主簿,用事曹氏。……如是者三,操怪其速,使廉之,知状,于此忌修。 ——《后汉书?杨震传》 —————————————— “让开!快让开!” 一辆悬有并州军旗的马车,破开人群,来到虎牢关下。 “奉君侯令!现已接回荀攸公子,还不速速开门!” 驾车的军士手持令箭,大声呼喝。 接军阶,这军士远不如守门校尉。 但令箭在手,他便无需下车行礼。 “弟兄们,辛苦了!” 守门校尉一改面对杨修时的跋扈,一边乐呵呵的打着招呼,一边指挥着手下,将城门打开。 “快!快开城门,迎弟兄们回营!” 面对世家公子,可以不假辞色。 面对袍泽兄弟,可以不拘小节。 正所谓,上行下效! 在并州军主帅,大汉忠义侯的带头示范下,军师郭嘉,刻意营造的这套轻权贵,重情义的氛围,卓有成效。 “荀攸?荀公达?” 人群中,正苦思进身之阶的杨修,闻言一怔。 荀攸,他认识! 可是,荀攸不是应该关在诏狱里么? 荀攸于温明园,行刺董卓之事,早就传遍了洛阳权贵圈子。 听闻这消息时,杨修还颇有些感慨。 荀攸,够胆识! 若不是不善击技之术,杨修也想和荀攸一样,操刀子和董卓拼命。 快意恩仇! 本应该在诏狱的荀攸,怎么会,出现在虎牢关? 等等…… 那驾车的方才说什么? 奉君侯令? 是吕布? 是吕布,救出了刺杀董卓的荀攸!!! 杨修,不愧是才思敏捷之人。 虽然不知道,整件事的内幕,但他仅凭只言片语的细节,便抓住了关键。 吕布,救荀攸! 荀攸刺杀董卓,以董卓凶残的性子,自然是不会放过荀攸。 董卓,必杀荀攸! 吕布,却救荀攸! 那说明…… 吕布与董卓,的确不是一丘之貉! 吕布人在虎牢关,却能将身在诏狱的荀攸,安全救出! 这,又说明了什么? 说明,吕布的实力,深不可测! 还有,明明袁绍的十八路联军,已经被吕布击退,为何…… 为何董卓,还要急着迁都?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一下浮现在杨修脑海。 让他,忍不住呼吸急促! 董卓…… 在怕! 怕的,却不是袁绍的十八路联军! 吕布,是吕布! 董卓真正忌惮的,是大汉忠义侯,吕布! 杀父之仇,有望矣! 杨修很是庆幸,能在城门口,看到这一幕。 这虎牢关,真的来对了! 他,赌对了! 虎牢关里的吕布,便是他复仇的希望之所在!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要见到吕布! 杨修本有些散乱的目光,停在了那辆缓缓驶入虎牢关城门马车之上。 “公达!公达!” 杨修眼神透亮,挤出人群,顶着并州军士卒的刀枪,大声疾呼。 “我是祖德!杨祖德啊!……” …… 吕布,在校场上练戟。 一丈二尺的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如同活物。 信手挥洒,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汗水,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校场角落,杨修静静站着。 神色复杂。 原来,名动天下的虓虎吕布…… 是如此的,年轻! 平黄巾,诛张角,破匈奴,擒单于,除暴安良…… 做下一系列惊天动地大事,先帝一朝,唯一以军功封侯的大汉忠义侯,原来…… 比他杨修,也大不了几岁! 仔细算算吕布那堪称传奇的经历,杨修不禁有些汗颜。 正所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在杨修这年纪,吕布早已名动天下! 自视甚高的杨修,向来是以同辈第一人自居的。 什么孝义无双,袁本初! 什么铁面无私,曹孟德! 什么山阳八骏,刘景升! 皆不入他杨德祖的法眼! 原因也很简单,不管是袁绍,曹操,还是刘表之流,皆是靠着家世助力,才能在仕途上一帆风顺! 也就是他杨修尚未及冠。 若是待得他出仕了,哼! 他杨修,有足够的自信,绝对不会输于任何的一个世家子弟! 弘农杨氏,乃四世太尉,一点也不输于汝南袁氏的四世三公! 可若是,抛开家世不论。 在杨修心里,唯有一人,真才实学,可堪与他相提并论。 那便是河内司马氏老二,有着冢虎之称的司马懿,司马仲达! 只不过,经历了抄家夷族之变的杨修,来了这虎牢关后,才发现,以前的自己,有多天真! 什么同辈第一人? 狗屁! 与吕布白手起家,短短的数年间,便立下盖世功业,名动天下,牧守一方相比。 他杨修,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别看他蓄了须。 在吕布的面前,他杨修,就是个雏儿! “何事见某?” 三十二式平天戟法,最后一式收戟,吕布转身看向杨修。 这人,他有印象。 但不多。 印象中,是个聪明人。 但具体,怎么个聪明法,并不清楚。 吕布愿意见杨修,更多,是卖个面子给荀攸。 毕竟,连郭嘉都颇为推崇的人,一定是人才! 冲锋陷阵的猛将,吕布现在并不缺。 但是,出谋划策的军师,还是很缺的。 郭嘉虽然足智多谋,但毕竟分身乏术。 将来一旦多线作战,势必会捉襟见肘。 荀攸,便是郭嘉极力推荐给吕布的,副军师人选! 而杨修,又是荀攸推荐给吕布的。 于情于理,吕布都要给自己的副军师,一个从善如流的好印象。 所以,别说吕布对杨修还有点儿印象,便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 只要荀攸开口,吕布都会见上一见。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便是吕布这一世的,待人之道! “修,来投效君侯!” 杨修上前行礼,面上的姿态摆得极低。 “弘农杨氏,顶儿尖的世家大族,也看得起某,这个边鄙武夫?” 吕布闻言失笑,显然是并不认同杨修这话。 并州军为何缺军师? 还不是因为他吕布,出身低微! 除了郭嘉,这个二流世家里的异类,并州军根本吸引不来,任何一个世家子弟的投效! 就算是郭嘉,也是吕布坑蒙拐骗来的! 当年,他踏遍颍川所有世家,却一无所获的遭遇,还历历在目。 吕布,可不认为他有袁绍,曹操他们的声望。 只需振臂一呼,便可应者云集! 所以,吕布并不相信杨修。 …… 第173章 横行无忌犯众怒,失天子穷途末路(一) 弘农杨氏,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业相继,与袁氏俱为东京名族云。 ——《后汉书?杨震传》 —————————————— “将军威震天下,何出此言?” 复仇心切的杨修,见吕布并未欣然接纳自己的投效,相反,还表现出了质疑,不由的有些失望。 诚然,若不是为了报杀父之仇。 杨修,确是个不甘于人下之人。 吕布走到杨修面前,居高临下地,随意扫了一眼,便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向某行礼时,你虽低头,但腰,太直!” 吕布指了指杨修挺得笔直,绷得硬邦邦的腰杆,笑道:“文人,尤其是你这样出自名门世家的文人,向某这个边地武夫折腰,的确是难如登天!” “君侯,修……” 被吕布一语道破,杨修又羞又急,连忙想要出言辩解。 “董卓,杀了你爹。” 吕布没有给杨修辩解的机会,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 “是!” 提到杀父之仇,杨修顿时红了眼眶。 说到底,他还是一个未及冠的少年。 “所以,你来虎牢关见某,只是为了报仇。” 吕布在郭嘉的熏陶下,不再像上一世那般,只靠着一杆方天画戟,行走天下。 他,也学会用脑子了! “……是……” 虽然很想狡辩,但直觉告诉杨修,千万别心存侥幸。 在吕布的面前,最好说实话。 “你父亲,是个清官。” 吕布突然说。 杨修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但你杨家……” 吕布转身,顿了顿,沉声道:“不是。” “君侯……” 门楣遭辱,杨修自然要据理力争。 可还没等杨修开,吕布报出的一连串数字,却是让他无言以对。 甚至,心惊肉跳! “中平六年七月,购官粮三千斛,市价三倍。” “熹平元年黄河决堤,囤粟万石,待价而沽。” “……” “知道年前那场水灾,饿死多少人吗?” 吕布语气转冷,眼神愈发凌厉。 “几……几千人?” 杨修很是惶恐,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整个弘农杨氏,坐拥良田不计其数! 可在年前那场水灾里,似乎是,扮演了不怎么光彩的角色。 他依稀记得,那时父亲的嘴里,常常念叨的,是为富不仁…… 还有,家门不幸! “十五万八千!” 吕布报出了一个,让杨修浑身冰凉的数字。 “与……与我杨氏何干……” 世家子弟最后的傲气,在支撑着杨修。 “与你杨氏何干?” 见杨修还在苦撑,吕布冷冷一笑,直接揭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以为董卓,为什么杀你父亲?” “为……什么?” 一向才思敏捷的杨修,突然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怎一会水灾,一会杨氏,一会又扯到董卓杀父之仇上去? 难道? 这些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还真有什么牵连不成? “董卓开仓放粮赈灾,而你杨家,却徇私枉法,伺机……” 吕布寒声吐出四个字,一下击溃了杨修最后的心理防线。 “抢购官粮!” “抢……抢……抢购官粮……” 杨修瘫软在地。 他记得,那场水灾后,父亲终日愁眉不展,却说愧对弘农父老。 原来如此! …… 傍晚时分。 面色坚毅的杨修,立于虎牢关外。 他身后,是足足十辆大车,装满了杨氏百年积累的财富。 金银、绸缎、古籍、珍宝…… 再后面,是流民。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民。 “散了吧。” 杨修淡淡道。 老管家大急,跪地痛哭:“少爷!这可是杨家最后的基业啊!” 杨修不为所动。 他直接抓起一把五铢钱,撒向人群。 起初,是寂静。 随后,是骚动。 当第二把,第三把铜钱,接连撒出去后。 人群,沸腾了。 他们扑上来,抢夺着,哭喊着。 许多人为了一串钱扭打在一起。 杨修,继续撒着钱。 动作麻木,但精准。 金器、玉器、绸缎…… 一件件传世之宝,被随意抛掷。 有识货的人捶胸顿足,说这是,暴殄天物。 杨修充耳不闻。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孟子》。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呵! 多么的,讽刺…… 当最后一车财物散尽,太阳早已落山。 虎牢关外,到处都是捧着财物哭泣的流民。 他们朝着杨修的方向,连连叩拜。 有了这些财物,他们在这乱世里,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是杨修,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杨修站在空荡荡的大车前,如释重负。 良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现在……” 他轻声,对自己说:“杨德祖,你终于配,谈报仇了……” …… 月朗星稀。 吕布,仍在校场练戟。 方天画戟划破空气,发出龙吟虎啸般的声响,久久不息。 杨修又来,安静地站在角落等候。 与前次比,杨修的心境,平静了不少。 “散完了?” 吕布收戟,挥汗如雨下。 “散完了。” “后悔吗?” “很后悔。” 杨修点点头,说道:“后悔没有早些,散尽家财!” 吕布侧目,这是第一次,正眼看他。 这个少年,不一样了。 他眼中的骄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脱年龄的从容不迫。 “可知道,为什么某愿给你机会么?” 吕布问。 “因为我,对将军有用。” “不。” 吕布摇头,笑道:“因为你在虎牢关前,没有哭。” “?……” 杨修本以为,吕布会说是因荀攸。 吕布指向关外:“流民中,不乏世家子弟,个个哭天抢地。只有你,杨德祖,一滴眼泪都没有。” 杨修有些汗颜。 若不是载着荀攸的马车突然出现。 被守门校尉,连续两口浓痰拒之关外,他差一点儿,就哭出来了。 “报仇可以。” 吕布突然道:“但,时机未至。” “时机未至?” 杨修有些茫然,问道:“那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 “去关外,安抚流民。” 吕布的目光,投向关外。 那里,现在有成千上万从洛阳出逃的流民。 将来,只会更多。 越来越多。 狂风突起,卷起沙尘,迷了杨修眼。 “好!” 杨修未揉眼,而是恭顺的,俯身行礼。 “尊,君侯令!” 这一次,杨修的腰,折了。 但他胸腹间,却升腾起了一股,浩然之气! 扶摇直上,九万里! 顶天立地! …… 第174章 横行无忌犯众怒,失天子穷途末路(二) 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人也。世仕州郡为冠盖。同郡郭林宗尝见允而奇之,曰:“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遂与定交。 ——《后汉书?王允传》 —————————————— 洛阳。 大汉都城,遍地焦土。 “小心些!小心一些!” 王允站在兰台最高处,指挥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西凉兵,将一箱箱典籍装上牛车。 “司徒大人,伯喈代天下读书人,谢过了!” 蓬头垢面,衣袍上有不少焦痕的蔡邕,长揖到地。 “伯喈,莫忘了……” 王允一把扯起蔡邕,面色复杂,望着仍有许多散落在地的典籍,痛惜道:“老夫,亦是读书之人!” “定是要谢的!若非司徒大人出面阻止董卓,这帮西凉蛮子,必将焚了这兰台!” 蔡邕充满怒火的目光,狠狠的扫过,正在搬运着典籍的西凉士卒。 “伯喈,慎言!” 王允伸手,轻按蔡邕肩头,正色道:“非是阻止,只是劝谏。这些典籍若运往长安,将来正可用来教化万民,彰显董太尉文治。” 这话,他说得极诚恳。 似乎,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司徒大人……” 蔡邕闻言不解,有些茫然的望向王允。 “此去长安,伯喈一路小心。” 对于蔡邕的疑惑,王允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肩头,便默然不语。 “司徒大人,就此别过!” 对于王允身上的异样,蔡邕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的心思,全扑在了一车车的典籍上。 “去吧!你我长安再见!” 王允挥手作别。 …… 独立兰台。 王允望着洛阳城最后的轮廓,老泪纵横。 黑烟,如巨蟒。 缠绕着每一座熟悉的建筑,朱雀大街,明光宫,太学…… 西凉骑兵的呼啸声,随风传来,间或夹杂着百姓逃难时的哭喊。 “司徒大人,怎地哭了?” 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董旻阴恻恻的声音。 “烟尘迷眼罢了。” 王允转身,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淡然。 董旻,董卓之族弟。 如今,是董卓安插在他身边,监视他的眼线。 “兄长有令,明日一早,便启程。” 董旻一脸倨傲,用马鞭,敲了敲王允的肩,力道很重。 “兄长说了,王司徒是聪明人,到了长安,还要多多倚重。” “谢董太尉!谢董车骑!” 王允躬身,以三公之尊,向行不过是车骑将军的董旻行礼。 “罢了!罢了!” 董旻大笑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呐,就是礼数忒多!” 只不过,他哪知道,王允笼在袖中的手,早已经攥得发白。 …… 将将走出兰台时,王允又顿住了脚步。 几个西凉兵,正在劈砍竹简生火。 火焰,舔舐着的竹简上,几个篆字,让王允的瞳孔,骤然猛缩。 “住手!” 王允瞪着这群西凉兵,双目通红。 西凉兵哄笑:“老东西,还真以为自己是三公呢?” 王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金饼。 “这些,买下你们手中的,柴火!” 火光照映下,金色的光芒,让西凉兵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墙角还有一堆,你要不要?” “要!有多少,要多少!” …… 长安。 新置办的司徒府,简陋得可笑。 王允跪坐在席上。 面前摊着的,是他从兰台花重金买回的《孝灵皇帝纪》。 “明公,何苦如此?” 士孙瑞深夜来访,看着铺满满室的书简,连连叹息。 “大汉数百年典藏,十不存一……” 王允也不抬头,淡淡道:“老夫替董太尉续一续文脉,不该么?” “可外面,都在传……” 士孙瑞压低声音,试探道:“说司徒大人曲意逢迎,已投靠国贼。” 毛笔,在竹简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墨点。 “让他们说去!” 烛火摇曳,映得王允那张老脸,晦暗不明。 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走完。 …… 次日朝会。 “听说,有人不满迁都,还四下串联?” 董卓独立丹墀之上,手按大汉龙雀刀。 今日,他有心再立一立威。 立威,杀人最有效。 董卓发话,满殿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杨彪之事,历历在目。 满朝文武,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 此时,皆噤若寒蝉。 “启禀太尉!” 忽然,王允出列,手捧一摞简书。 “老朽恰好整理兰台旧典,发现当年高祖入关中时,亦曾迁都避祸。” “哦?” 董卓眯起眼,若有所思。 “当年楚王项羽焚咸阳,高祖定都栎阳,方有日后大汉四百年基业。” 王允展开竹简,侃侃而谈:“如今,太尉迁都之举,正暗合天道……” 胡言! 一派胡言! 王允听到了无数细细戳戳的议论声。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如擂鼓。 但他口中的话,却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许久之后。 “哈哈哈……” 董卓仰天大笑,松开了按刀的手,指着王允赞道:“好!还是子师知我!” “太尉,谬赞矣!” 王允手捧简书,躬身答谢。 退朝时,满朝文武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王允背上。 “为虎作伥!” 太常种拂,忍无可忍,破口大骂。 王允,置若罔闻! …… 是夜,传出消息。 董卓,欲杀太常种拂立威。 种拂,私藏孝灵皇帝祭器,其心可诛! 这是董卓着人,给种拂罗织的罪名。 污蔑! 这绝对是污蔑。 人人都知道,太常寺掌宗庙,负责一应祭祀庆典。 别说是孝灵皇帝的祭器了,就算是藏有历朝历代皇帝的祭器,也不稀奇。 消息一经传出。 所有人,都在等王允反应。 种拂,是王允多年的挚友。 若有他出面求情,董卓怎么都会给他一个面子! 太常掌宗庙,若真有失,确该严惩! 可这,便是王允给出的态度! 满城哗然! 谁都不知道的是,那晚,王允在简陋至极的司徒府院中,整整站了一夜。 …… 破晓时分。 握着一块玉珏的王允,望着太常寺方向,喃喃道:“颖伯兄,放心去吧,你的血……” “……不会白流……” …… 三日后,太尉府。 王允呈上精心整理好的《西京杂记》。 “请太尉过目,其中……多有祥瑞之兆!” 董卓随手翻看,嘉许道:“子师,近来辛苦了。” “为太尉分忧,是老朽本分。” 王允垂首,那恭敬的样子,不像是同殿为臣。 而似主仆! “听说,你住得清苦……” 董卓一摆手,笑道:“咱家,便送座隔壁的宅子给你!咱们呐,来个比邻而居!” 董卓哈哈大笑,摆出了一副赏罚分明的做派。 “谢太尉恩典!” 王允再拜,愈发的恭敬。 自洛阳迁来长安的人口,何止数十万。 流离失所,无片瓦遮头的人,比比皆是。 而董卓隔壁那座府邸,王允知道。 占地,足有上百亩! 这份赏赐,可不轻! 但让王允高兴的,并不是府邸本身。 而是董卓所说的,比邻而居! 住得近了…… 机会才多…… …… 望着躬身退出门外的王允,斜倚在榻上的董卓,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王子师…… 咱家还真想知道…… 长安城里,没有了吕布和貂蝉,你,还会施美人计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