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在末清》
第1章 烽烟再起
乾隆元年(1736年)二月初六日,北京,冰雪初融,春寒料峭。
刚交巳时(上午九点),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雍正亲书“勤政亲贤”的匾额下面,登基刚刚半年的乾隆皇帝在御座前的水磨青砖地上来回踱着,眼晴不时的看一眼放在御座旁小几上的一份奏折。
尽管这份奏折已经呈上来几天了,他也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但是现在看见那奏折,心里还是有些许的兴奋和激动。
那是钦命经略大臣,统领苗疆军务,兼领贵州巡抚张广泗的报捷奏折,经过正月里二十几日的苦战,贵州苗乱已经全部平定。
这场起于雍正十三年初的苗乱,历时将近一年,朝廷几次易帅,耗用国库七百万两白银,终于高奏凯歌。
乾隆元年伊始,就有这样一个天大的喜讯,不能不让他兴奋不已。然而,最让他激动的还不止于此。
苗疆大捷,战事结束,自己这个新皇帝的威信如日中天,朝廷可以腾出人手和银子,进行自己谋划多日的更大战事了,这就是今天召见几位王大臣要议的事。
这时,太监李玉进来禀报:“主子爷,庄亲王及各位亲王大臣请见,已经在垂花门候着了。”
“叫进吧。”乾隆说完,在御前上坐了。
不一会,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充礼、和亲王弘昼、军机大臣鄂尔泰、张廷玉依次走进来,并排跪下行礼。
“快起来吧,赐座。”待几个人都在小櫈上坐了,乾隆没有说政务,却温言絮语的和允禄、允礼拉起了家常:“十六叔、十七叔,前日去请安,皇太后还跟朕念叨。”
“说朕小时候常粘住你们要蝈蝈笼子,趴在你们的肩头到树上摘果子。如今虽然君臣分际,可是每次见你们在朕面前行礼,朕心里都深感不安。”
允禄听了皇上的话,忙在座上一拱手道:“皇上仁德之心可昭日月,然而先国后家,君臣之礼断不可废。”
“你们都是圣祖爷的儿子,世宗爷的兄弟,是朕的叔叔,岂能让你们每日见朕都行跪拜之礼?以后朝堂之上,行君臣之礼。便殿召见,就免了跪拜之礼,就这样定了,两位叔叔不要再辞了。”
允禄和允礼见皇上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若再推辞,拂了圣意,也是失礼,于是二人起身拱手道:“谢皇上恩典!”
待他二人重又坐下,乾隆才进入正题:“苗疆大捷的折子已经递上来几天了,善后事宜,你们可有了章程?”
张廷玉是军机大臣兼管着户部、礼部,苗疆善后事宜,没有一件不是用银子的事,于是他当先奏对道:“皇上,苗疆善后事宜,臣以为以两件事为要务,一是选派官吏,绥靖地方,复苏民生;二是张广泗以下有功将士的议叙封赏。”
“衡臣说的是,”乾隆接着张廷玉的话说:“鄂西林(鄂尔泰)管着吏部,你和部里议一下,选一些不畏劳苦,清廉恤民的好官到府县里,军机处再议一下战后复苏民生的具体方略。张广泗封三等世袭轻车都尉,着任云贵总督,兼领贵州巡抚。”
“以下各有功将佐官兵的封赏,阵亡将士的抚恤,你们一并议一下,该花的银子不要省。银子给的少了,从将军、游击到千总、把总,扣到兵那里,就剩不下什么了。”
“皇上,”鄂尔泰说道:“奴才下去就和部里议一下,估计这事情,没有几百万两银子办不下来。好在苗疆平定,国内再无战事,用不了几年,也就松缓过来了。”
乾隆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才幽幽的说道:“西南没了战事,国家却还没有太平,战事嘛,说有立时就有。”
皇上这话,把大家都说得惊愣了,不解的看着他,见没有下文,允禄忍不住问道:“皇上,莫非是准噶尔又兴兵进犯了?”
“那倒没有。”
“那是何处还有战事?”
“东边,朝鲜!”乾隆干脆的答道。
“朝鲜?”弘昼眼下分管着兵部,他惊诧,怎么朝鲜进犯这么大的事,自己竟会毫不知情?他问道:“皇上,难道朝鲜兴兵进犯了?”
“没有。”乾隆依旧语气平淡。
“皇上,”张廷玉问道:“莫非是朝鲜有了不臣之举。”
“眼下也没有。”
“那不知皇上所言朝鲜战事,是何所指?”
“兴兵,伐他!”这次乾隆说得更干脆。
“皇上”,允禄也忍不住了,“朝鲜国既没有兴兵进犯,也无不臣之举,年年朝贡,从未疏漏,不知皇上何故要伐朝鲜?”
“十六叔,”乾隆对允禄,也是对众人说:“往远了说,太宗天聪元年,因朝鲜助前明兵马侵伐我国,窝藏毛文龙,招我逃民扰我地方,太宗皇帝一征朝鲜,阿敏率部攻占安州、平壤,朝鲜仁主李倧逃往江华岛,遣使求和,承诺结盟、入质、纳贡、去明年号、约为兄弟之国,太宗皇帝撤兵。”
“然而,太宗崇德元年,太宗皇帝由汗改称皇帝,正式立国号为大清。朝鲜臣僚群情汹汹,骂声一片,李倧拒不接见我大清使团,不接我大清国书,我使团离开汉城,沿途百姓塞路,顽童掷瓦砾以辱之。太宗皇帝称帝大典,朝鲜使臣罗德宪拒不下拜。”
“太宗皇帝愤而率十万大军亲征朝鲜,仅十二日便抵王京城下,进而攻占江华岛,俘朝鲜王妃、王子、宗室七十六人。李倧率群臣徒步出城,至我大军大营拜见太宗皇帝,伏地请罪,太宗皇帝仁德如天,降旨赦之。重又筑坛盟誓,朝鲜奉我大清为正朔,并送质子二人。”
“再往近了说,我大清入主中原九十余年,朝鲜上下在葬礼和祭祀中,竟一直用着前明年号。康熙四十三年三月十九日,朝鲜举行了一场盛大祭祀,祭的竟是已经死了六十年的崇祯,祭文的开篇便是:崇祯七十七年岁次甲申庚子朔十九日戊午,朝鲜国王臣李焞,敢昭告于大明毅宗烈皇帝……”
“听听,崇祯七十七年!到现在,怕是要崇祯一百多年了吧,这样的年号亘古未有,闻所未闻!似这等阳奉阴违、背信弃义、首鼠两端之国,难道不该攻伐吗?”
第2章 雷霆之怒
乾隆的一番话,句句属实,入情入理,竟说得在座的众人一时无以辩驳。怔了一会,鄂尔泰说道:“皇上,今日我大清之国力,不知胜过太宗皇帝之时多少倍,天朝兵至,朝鲜必又将举国来降,不知皇上有何打算?”
这话其实是拐着弯的顶了乾隆一下,事情明摆着,太宗两次攻朝鲜,最后无非就是朝鲜乞和、称臣、纳贡。现在人家本来就称着臣、纳着贡,你再去征伐,人家无非再乞一次和,再称一次臣而已,你还能怎样?
众人和鄂尔泰一样,看着乾隆如何回答,乾隆喝了一口茶,将茶碗放下,语气轻松的说了七个字:“除国、绝祀、设行省。”
这轻轻的几个字,对在座的几人来说,无异于一声惊雷,半晌没说话的允礼先按捺不住了,拱手急道:“皇上,如此便是不给朝鲜李氏留后路,其必狗急跳墙,作鱼死网破之举,到时举国皆兵,民皆悍然不畏死,恐轻易不能下之。”
在座的人中,张廷玉年纪最长,已经六十五岁,是三朝老臣。如今见这个刚登基半年的青年皇帝逞勇斗狠,兴此灭国大战,情急之下,不禁摆起了老资格,想好好的规劝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他说道:“皇上,自周武王将箕子封于朝鲜,几千年来,虽偶有不臣之主,但多数时候仍为我中华属国。隋炀帝三次御驾亲征高句丽,兴兵少则六十万,多则百余万,却次次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劳师靡饷,国库倾尽,以致民不聊生,激起民变。前车之鉴,望皇上三思。”
张廷玉的话说得重了些,尤其拿出杨广举例,尤为不妥。乾隆听了,瞬间变了脸色,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地上快速的踱了几步,倏地停在张廷玉身边,厉声质问道:“张廷玉,朕因你是三朝老臣,礼敬有加,你却不知进退,以为朕年轻可欺。拿出杨广比之于朕,是说我大清不如隋朝,还是说朕也会同杨广一样,做一个亡国之君?”
他话还没说完,张廷玉已经吓得跪地,摘下顶戴放于地上,连连叩首,口中急道:“老臣急不择言,虽无心冒犯皇上,也请皇上治臣之罪。”
乾隆说到最后时,脸已经气得发白,听了他的话,更是怒不可遏,拿起小几上的茶碗,“啪”的在地上掼了个粉碎,口中怒道:“你住口,还敢自称老臣,正是因为你老,以为侍候了圣祖爷、世宗爷两代主子,才敢不把朕放在眼里,是不是,嗯?”
他这一说,在座的几人齐齐摘了顶子,伏地连连叩头。允禄吓得声音发颤,结结巴巴的说:“皇上……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张廷玉出言无状,冒犯皇上,罪不可恕。惟愿皇上念其素日奉职勤谨,不辞辛劳,臣斗胆恳请皇上从轻发落。”说罢又是连连叩头。
其他几人见允禄把该说的都说了,此时皇上在气头上,说多了没准适得其反,所以都不再说话,只是连连叩头。
乾隆摔了杯子骂了人,气已经出了一半,低头看着张廷玉连连叩地的满头白发,又想到刚刚说过两个叔叔便殿召见,免了跪拜之礼,心已经软了下来。
他又缓缓在地上踱了几步,已回过了脸色,长叹了一口气,换了柔声道:“十六叔你们都起来坐吧,衡臣也起来吧。既是无心之过,朕也就不怪罪了。”
张廷玉如蒙大赦一般,又连连磕了几个头,口中谢恩,方才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踉跄几步退到小櫈子边上,腿上已经没有了力气,一屁股重重的坐在櫈子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来人,”乾隆提高了声音冲着门口说。
“奴才在,”门口站着的侍卫吴镜湖闻声进来,跪在地上。
“叫个侍候的人来,”乾隆吩咐道。
“嗻!”侍卫退出去,很快有个小太监进来跪下,口中说:“主子。”
“把地上打扫了,换热茶来,赐张廷玉、鄂尔泰参汤。”
小太监轻巧麻利的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擦干了水渍,又有太监捧着银盘进来,给众人分别奉上了热茶和参汤。
待太监都退了出去,乾隆才又温声说道:“也许是朕话没说明白,你们误会了朕。以为朕年轻自负,意气用事,其实不然。”
他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为什么隋唐都不遗余力的攻伐高句丽?隋炀帝和唐太宗不惜御驾亲征?就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周围山河四塞,有山川之险,有平原之利,有海洋之便,地土肥沃,水源充沛。”
“谁占了它,就拥有了帝王之资,进可逐鹿中原,退可据关自守。于我大清而言,更是至关重要,因为它与满州龙兴之地犬牙交错,难分彼此。”
“当年唐高宗做到了,他攻灭了高句丽,设了九府、四十二州、一百个县。但是他做得不彻底,虎头蛇尾,只灭了高句丽和百济,却留下了新罗。养虎终成患,新罗趁唐对吐蕃用兵之际,大举攻伐唐朝新设的州县,前后打了六年,最终将唐军赶到了大同江以北。”
“大同江以南原高句丽和百济的土地,是李世民父子两代人,前后用了二十几年打下来的,却全都成了新罗的囊中之物。”
“现在我大清如日中天,朝鲜阳奉阴违,虚与委蛇。朕敢保证自己,却不敢保证后世子孙个个都能励精图治,勤政亲贤。在座的诸位,又有谁能保证大清永远国富兵强?”
“朝鲜有自己的语言、文字、君主、政权,除了对我朝称臣纳贡外,其实就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我朝对朝鲜,只是名义上的宗主国,既无实际主权,也无任何治权。他们有难,我朝要倾力相助。一旦我朝有难,彼等立刻从我朝脱离出去。这样的属国,留之何益?”
“如果我朝不趁现在有这个能力,将朝鲜完全划入大清治下。倘若后世,让他人占去,岂不成了我大清的肘腋之患?莫说关外龙兴之地,就是关内中原,就是这北京城,也都岌岌可危了。”
第3章 密谋台湾
“不是朕危言耸听,前明万历年间,日本丰臣秀吉两次大举攻入朝鲜,第一次攻朝,不到一个月就攻陷了王京汉城。前明先后出兵近二十万入朝与倭寇作战,朝鲜称之为‘壬辰倭乱’。”
“虽然后来明、朝联军胜了,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明军因此实力大减,不得已削减辽镇兵额,我先祖才能乘势壮大。”
“殷鉴不远,试问在座诸公,谁敢保证将来东洋倭寇不会卷土重来?到时我朝该如何自处?莫不成要走前明的老路吗?到时候悔之晚矣。现在,是到了非做不可的时候了。为后世子孙计,为万年基业计,我们多担当些,不应该吗?”
他这一番话,让众人明白了,这位年轻皇帝还真不是意气用事,他所说的话,真的有一番道理在里面。但即使如此,这事的难处,仍是无法想象的,众人一时还是难以接受皇上的主张。
允禄心中默谋了一番,斟酌着字句说道:“听了皇上的话,才知圣虑高深,远非臣等所能及也。但行此灭国之战,非举国之力,恐难功成。苗疆之乱初定,准噶尔部又不时骚扰。臣想此事须要妥为谋划,慎之又慎才好。”
“好,十六叔。”乾隆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变得很轻松:“朕知道此事的份量,断不会草率行事。你们下去后,先将苗疆善后事宜处置妥当。朝鲜之事,只是我们君臣知道就好,待朕思虑周详,我们再议,如何?”
众人齐拱手道:“谨遵圣命!”
“好,道乏吧!”
见众人退出,太监李玉在门口轻声说:“主子爷。”
“进来。”
李玉进来跪下奏道:“早膳时主子翻了牌子的官员还在垂花门候着,主子见不见?”
乾隆感觉心中有些烦乱,对李玉道:“告诉奏事处,今儿个不见了,叫他们回吧,明日先见他们。”
“嗻。”李玉叩了头,起身退了出去。
乾隆想着心事,侍卫吴镜湖悄声走了进来,见屋内没有别人,他走到乾隆跟前,悄声说:“皇上,头一次见您发这么大的火,可别气坏了身子。”
乾隆轻抚了一下额头,长吁出一口气,才道:“做这么大的事,没有这雷霆之怒,千钧之势,能成吗?”
“你们说的话,我在门口都听见了,我也觉得朝鲜必须得打。可……是不是太急了点,苗疆刚花了那么多银子,善后又要大笔的银子,这……”
“朕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们要做的事那么多,总要一件一件的做下去了才行。内政在稳步推进,可是军事上,目前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了。你不知道朕心里急吗?天知道我们的时间还有多少?”
“为什么现在只有这一件事能做?”吴镜湖不解的问。
“你跟朕来,”乾隆起身走了出去。
他跟着乾隆来到了养心殿的正殿,乾隆吩咐道:“让侍候的人都回避。”
等到吴镜湖把殿里的太监宫女都撵了出去,乾隆领着他走到正殿的东北角,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块巨大的黄绫幔帐对他说:“揭下来。”
吴镜湖拽住幔帐的一角,一用力,幔帐一下子滑落在地上,墙上赫然出现了一张巨幅的地图,地图最上方斗大的字写着“康熙皇舆全览图”。
乾隆在地图下沿的凹槽里拿起一根细长光滑的木棍,指点着地图对吴镜湖说:“你看,除了北方的罗刹国,将来我们最大的威胁都来自海上。这是朝鲜,这是台湾,这是琼崖。这三个岛形成一个弧线,将中国大陆东南沿海以及中国所有的海岸线包围了起来。”
“如果我们在这三个岛上都驻有重兵,最重要的是有强大的海军,就可以将我们的海洋领土向前推进到大洋深处。朝鲜镇着日本,琼崖镇着安南,台湾居中,三岛互为犄角,可以应对来自海洋任何方向的威胁,确保中国本土万无一失。”
“台湾和琼崖现在都是我们的,不用去打。但是目前我们没有强大的海军,即使敌人从海上来了,我们也只能望洋兴叹。所以台湾和琼崖现在的要务是设省和建军。”
“设省吗?”吴镜湖插话说。
“对,台湾府改为台湾省,琼崖道改为南海省。”
“我懂,我懂,没想到这么快。”吴镜湖兴奋的直点头。
“台湾和南海设省后,第一是发展民生,第二是建设海军,可那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得逐步向前推进。”
“惟独朝鲜,名义上是属国,却不归我们治理,必须先把它拿下来。而且攻朝鲜不需要走水路,大清现有的军队就可以做到,所以说现在能做的,而且急于做的,只有这一件事。”
“我明白了。”吴镜湖说道。
“还有更深的意思,你不明白,攻朝鲜是一举三得。”乾隆仰头望着地图上方,幽幽的说。
“怎么个一举三得?”
“走,回去说。”
两个人回到了西暖阁,关上房门,坐下后,乾隆压低了声音说:“攻下朝鲜设省,就叫东海省,建设起强大的海军,与台湾和南海一起,对大陆形成拱卫之势,此为一得。”
“满人入关后,对东北龙兴之地实行封禁。白山黑水,地广人稀,大片大片的黑土地无人耕种,北方地区的粮食还要用漕运从江南运过来,是不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如果在朝廷里提出解除关外封禁,朝廷的八旗势力和关外的那几个世袭罔替的王爷必然会强烈反对,这事肯定做不成。”
“而如果我们对朝鲜大举兴兵,就要冲破柳条边,进入关外。过去的不仅是军队,还有大批运送粮草物资的民夫。到时候,我们在那些遭灾的、地少人多的省份招募饥民充当民夫,这样还可以省下赈灾的银子。”
“等朝鲜打下来了,还要迁入大量的汉人定居,迁出大量的朝鲜人口。这些迁出的朝鲜人口就近分散安置在关外与汉人杂居。还有那些招募来的民夫,见到那么多一望无边的黑土地,还有谁愿意回到原来关内的贫瘠之地?”
“关外军队,民夫,朝鲜人口多了,自然会有工商业者蜂拥而至。到时候来一个混水摸鱼,谁能分得清哪些是朝廷招募的民夫,哪些是买卖人?那样柳条边就形同虚设,关外封禁就不攻自破了,此为二得。”
第4章 王府遗恨
吴镜湖听得眼睛都直了,呆呆的问:“那第三得呢?”
“刚才说了,北方还有一个最大的危胁。”
“罗刹国?”
“对,罗刹国。关外的土地幅员辽阔,资源丰富。罗刹人早就对这片地方垂涎三尺,清朝自作聪明的封禁政策,恰恰让地广人稀的关外土地更大的激起了罗刹人的觊觎之心。”
“因为人口少,没办法供养大量驻军,所以关外地区的防卫力量十分薄弱,不堪一击。等关外人口多了,就地募集兵士,组建军队,战时上阵,平时屯垦。士兵定期轮换回家,军心也能安定。”
“关外民风历来彪悍,建起一支庞大的军队,训练有素,战力非凡。到时候,罗刹人还敢轻易挑衅吗?此为第三得。”
吴镜湖此时心中已经对皇上钦佩得五体投地,由衷的感叹道;“我的天,皇上这是下得好大的一盘棋,如果这些事都做下来,中国可保千年无忧了。”
乾隆却没有他那么兴奋,站起身来,在地上缓慢的踱着步子,语气沉重的说道:“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世事如棋局,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
庄亲王府紧挨着皇城的西北角,正对着护国寺。允?午后去了一趟工部说事情,回到王府时,太阳已经落到树梢了。
他回到内院,脱了翎顶袍褂,换上了便装,趿拉着鞋,悠闲的踱到小书房。太监极有眼色的端过来沏好的茶,允禄边品着茶,边拿起案上的一本书闲翻着。
一盏茶没喝完,太监进来打了个千,禀道:“王爷,前院来人通禀,说理亲王和宁郡王请见。”
允禄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说:“请他们到前院书房。”
太监应了出去后,允?抚着额头又想了片刻,这才起身,也没换衣服,只是提上了鞋,向前院踱去。
进了前院书房,弘晳和弘晈已经在屋里坐等了。弘晳其实比允?还大一岁,弘晈比弘历小两岁,眼前这两个人虽是同辈,年龄却差了差不多一代人。见他进来,二人起身,齐齐打下千去,口里说道:“给十六叔请安!”
允?笑着道:“起来坐吧。”二人等允?在主位坐定后,才又落座。
太监上过茶,允?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不唤你们,不用过来。”待太监都下去后,允?才笑着对弘晳说:“什么大事能让你这王爷大老远的从郑家庄过来?”
弘晳赔笑道:“哪有什么大事,今儿进城里有点事,顺路来给十六叔请个安。”
允?哈哈笑着说道:“尽管你这话我听了受用,但却不是实话,嗯?”他说完,似笑非笑的瞅着弘晳,面露征询之色。
弘晳也哈哈笑着掩饰着自己的尴尬,然后小声说道:“听说老四今天把茶碗都摔了?”
允?听了弘晳这刺耳的话,深深的皱了皱眉头,略带惊讶的口气问弘晳:“你到底在宫里安插了多少眼线?”
弘晳诡秘的笑着,却没有回答,岔开了话题:“咱这个闲散王爷上不了台面,听说上面动了这么大的肝火,一时好奇,瞎打听着玩呗。”
“哼”允?哂道:“你也不用蒙我,你可不是打听着玩。不过,你俩毕竟也是我的亲侄儿,大老远的来了,我总不能拂了你们的面子。本来不让泄露,你俩听了,切勿外传。”
弘晈在一旁笑道:“十六叔多心了,二哥(弘晳为胤礽第二子)自不必说,就是我,您打小看着我长大,我是那口无遮拦的人吗?”
允?没理他的话茬,端起茶喝了一口,用极轻的声音,缓缓的说道:“皇上要征朝鲜。”
“哦,征朝鲜。”弘晳听了允?的话,反应却很平淡。他已过不惑之年,天性聪颖,自幼颇受康熙喜爱,学问、见识在同辈人中都是一流的。
虽然是胤礽的第二子,但与他同母所生的哥哥十一岁时夭折,实际他是胤礽的长子,也是康熙的嫡孙,自小在宫里长大,是见过大世面的。
他想了一会,才叹气说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他阿玛就是靠年羹尧在青海打了胜仗才坐稳了龙椅,他有了张广泗苗疆之胜还不够,还想弄个更大的,生怕自己的屁股坐不稳,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允?又皱了皱眉头,说道:“虽是私宅交谈,多少也得存点体面,怎么还把先帝爷也扯进来了?你这话听得我心惊肉跳。”
“十六叔你甭心惊,我说的话,自是我来担当。”弘晳却一点没有打住话头的意思:“我阿玛坐了几十年的皇太子,最后却让他阿玛拣了个大便宜。”
“就是我这个亲王,那是他们爷们给的吗?那是圣祖爷大行之前钦赐的,原旨意是孙辈中只特封我一人为亲王。可是到了他阿玛那,我变成了郡王,硬是又压了我八年才封了亲王,难道我还要承他的情吗?”
他好像是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把大堤冲出了豁口,越说越激动:“就是他,十二岁进宫有什么稀罕?我生在宫中,长在宫中,我让圣祖爷抱在怀里的时候,他额娘也就刚会走路吧。”
“圣祖爷在郑家庄建了行宫,又建了王府,不就是想他老人家出京时能带上我阿玛,父子见面容易些吗?可惜圣祖爷驾崩的早,大行之前有旨意,欲令阿哥一人往住郑家庄,试问除了我阿玛,还有哪个阿哥有资格住在城外?”
“可是那雍正,让我们全家搬到了郑家庄,硬是将我阿玛自己囚在宫里,到头来,一个人孤零零的老在了咸安宫。那宫里,是我阿玛的伤心地,他恨那里。如果他去了郑家庄,他不会走得那么早。我一想起我阿玛,这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嗬嗬嗬……”
说到最后,他已经是泣不成声。
允?见状低声劝慰道:“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阿玛也走了十来年了。你现在稳稳当当的做个亲王,一大家子人安富尊荣,好生教养儿子们成人,不好吗?何苦再作他想?”
第5章 文字冤狱
弘晳已经止住了哭,抹了一把脸,带着鼻音对允禄道:“十六叔您的好意我领了,但人各有志。”
“您是议政王,他不是要征朝鲜吗,你就上个折子,力主出兵朝鲜,也就是帮我了。”
“呵呵,”允?干笑着说:“上折子倒不必了,圣意已决。今天就是因为张廷玉劝谏的话说的过了点,皇上气得把茶碗摔了。”
“把个张老相国数落得颜面扫地,磕头如捣蒜。要不是我老着脸皮求情,指不定怎么下台呢?”
“那就好,”弘晳恨恨的说道:“他阿玛碰到了年羹尧,他碰到了张广泗,这又要征朝鲜,我就不信他们爷们能一直走运。”
“苗疆的乱民,算上老幼妇孺总不过几万人,朝廷十几万人马前后打了一年,花了几百万两银子,还好意思吹嘘什么苗疆大捷!”
“如今又要征朝鲜,真当朝鲜军队都是碗里的打糕吗?我就要看看他怎么在朝鲜碰个头破血流!”
允禄真的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见是一个话缝,立马插话说:“你今天来问我皇上为什么摔茶碗,我也告诉你了。”
“其他的我什么都没说,你说什么我也全当没听到。咱们爷们就说说家常,可好?”
“十六叔你不必为难,”弘晳换了强硬的口气:“如果怕遭牵连,这就去老四那里告发我谋逆,就是抄家灭门,我绝不怨十六叔一句!”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哪个不是圣祖爷的骨血?你好歹叫我一声叔,我能忍心把你一大家子往火坑里送?”
“我能看着咱们天家骨肉再自相残杀?你们都是我的亲侄儿,我不能害你,也不能坑他,不然将来没脸去见圣祖爷。”
“你有什么想头,他有什么章程,反正我是谁也劝不住,我只能作壁上观。当叔的还是劝你一句,好自为之吧,哎!”
后晌,刚交申时(下午三点),张廷玉进宫来见乾隆。
他在府中刚吃过午饭,就有太监来传旨,令他申时进宫议事。
来的路上,他还在满心疑惑,皇上午后召见军机大臣,是极少有的事情,除非有紧急军务或是其他的大事突发。
可是苗疆已经告捷,眼下其他地方也没有战事,所以定然不能是紧急军务。
难道是头晌议政时的事情还没算完,皇上还要找后账?怎么想也不太可能。他一路想得脑门子发烫,也没有个头绪。
在西华门前下轿,走到养心殿垂花门前递了牌子,只一会儿,太监来叫进。
他走到西暖阁前,朗声说道:“保和殿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军机处行走、臣张廷玉恭叩圣驾!”
“进来吧。”里面传来乾隆温和的声音。
张廷玉听了,心下稍安,太监挑起帘子,他躬身趋进,眼风一扫,见屋里除了皇上,还有果亲王允礼坐在小櫈子上。
到了拜垫前,甩下马蹄袖行了礼,待皇上叫起,赐座后,他在小櫈子上正襟危坐。
“衡臣老相,”乾隆先开了口:“头晌是朕火气大了些,话也说得重了,现在想来着实有些后悔。”
“你辞出去以后,朕想起来,小时候在上书房读书,你随侍在圣祖爷左右,没少指点朕的学问,还曾经手把手教朕写字呢。”
张廷玉哪里能知道眼前这个皇上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这些事,到他这里现学现卖的,而他说的那些,也是确有其事。
他心里一阵酸热,忙拱手道:“皇上,是臣口不择言,冒犯了皇上,皇上责的极是,并不为过。倘若因臣年迈而轻纵,何以儆省后来人?”
“好了,这事就此翻过,把你和果亲王召来,是为了这件事。”说罢,将一份奏折递过来,张廷玉忙起身过来双手接了,坐回小櫈子上翻开来看。
是左都御史孙国玺上的折子,内容很短,大意是奏请皇上将汪景祺的的头骨摘下掩埋。
张廷玉看了,心里一紧,不禁抬头瞅了一眼皇上的神色。这事太敏感了,自己必须要万分小心,如果在这事上说错了话,后果要比头晌那事严重多了。
汪景祺他虽然不熟识,但对他的事情却知道得一清二楚。汪与他是同年生人,少年即颇有才名,因而恃才傲物,狂放不羁。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仕途坎坷,屡试不第。其父汪霖曾官至户部侍郎,而他四十几岁才考中举人。
因知仕途无望,便去投奔陕西布政使胡期恒,胡为时任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的亲信,因此将汪景祺荐入年羹尧的幕中,随年大将军在西宁大营中做了两年西宾。
在这期间着有《读书堂西征随笔》二卷,称年是“宇宙之第一伟人”,“盖自有天地以来,制敌之奇,奏功之速,宁有盛于今日之大将军哉!”,并将此书赠与年收藏,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后来年羹尧坏事,在查抄其在杭州的宅邸时,这本书被发现并呈给了雍正,雍正在书的首页题字“悖谬狂乱,至于此极!”
年羹尧被赐自裁七日后,雍正下谕旨称汪景祺“作诗讥讪圣祖仁皇帝,大逆不道,”因被枭首示众,其妻发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兄弟、亲侄俱革职,发往宁古塔。
而汪景褀的脑袋被悬挂在菜市口的通衢大道上示众,至今已经挂了十年了,那头颅早已变成了一具骷髅。
张廷玉自己就是个读书人,对大清的文字狱当然是了然于胸。因言获罪的事,自打顺治朝就开始了。
最初的起因是“华夷之辩”,一些读书人在诗书中表达出了慨叹乾坤反覆,怀念故国山河的情感,而这正刺痛了满清统治者最脆弱的神经,于是开始大兴牢狱,广事株连。
到了雍正朝,文字狱更是演变成了权力斗争的工具,铲除异己的手段。一时间诘告蜂起,从学界到官场,个个噤若寒蝉。
有清一代,文网之密,案件之多,株连之广,罪名之阴毒,手段之狠辣,都是史无前例的。
而这些,张廷玉又怎敢说出半句,他看过了折子,向允礼望过去。
第6章 阴损的雍正
只见允礼一脸木然,看不出任何门道。他只好又拿起折子,装出再仔细研读的样子,实则心里在紧张的斟酌着如何回话。
乾隆看出了端倪,先开了口:“这份折子递进来两天了,朕思量再三,还是先同你们俩个议一下。”
皇上已经说话了,就是再难开口,也不得不说了,张廷玉只能避重就轻:“皇上,汪景祺的头已经在菜市口挂了十年了,早已成了一具枯骨。”
“着实挺骇人的,白天还好些,天一黑,胆子小一些的都绕着走。”
“十七叔,你如何看?”乾隆转问允礼。
“回皇上,”允礼道:“汪景祺罪有应得,枭首示众已十年,先帝爷儆戒世人的用意已经达到,就把那枯骨摘下来,也无关大局。”
“嗯,你们说的都对,但似乎说得不够,再看看这份折子。”说着,他又从小几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允礼,一边说道:“这份折子递进来的还要早几天,朕留中了。”
允礼接过折子看了,又递给了张廷玉,他接过一看,是山东道御史曹一士上的折子,题目是《请宽妖言禁诬告折》,他细细看过,合起了折子,默不作声。
“还不止这些,”乾隆又说道:“朕这里,现就有着几份密折,诘告有人在诗中、文中、日记中,甚至家规中,墓志中有影射朝廷,攻讦世宗爷的词句。”
“和汪景祺的枯骨比起来,是不是这些更可怕?”
张廷玉听了心中一凛,这确实比枯骨可怕多了。他是三朝老臣,亲眼见了多少人完全是无意之举,一个不慎,抄杀砍头,妻儿流放。
他为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一听见这种事情就心里发紧,生怕哪个人倒了霉运,牵连到自己。
想到这里,他说道:“皇上,如果告发之事扑风捉影,无凭无据,而朝廷又大张旗鼓的去查办,确实容易弄得人人自危,于世风朝局都不利。”
乾隆道:“所以,朕才没有把这事拿到明面儿上来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就比如查嗣廷,就因为出了几道考题,被人编排出个维民所止,其后更是附会成了雍正去头。”
“朕若说他冤,定然就会有人说朕是先帝爷的不肖子,全然不知敬天法祖。那些曾经告发过的人就会寝食难安,疑神疑鬼。”
“朕若说他不冤,就有人会想朕一定也会视这种事情如洪水猛兽,毫不留情。为投朕所好,诘告的密折就会纷至沓来。”
“新朝伊始,要推出很多新政,苗乱刚刚平定,国家可能还要有战事。有多少烦难的事情需要上下同心的去做,哪有多余的精力消耗在这上头?”
听了这番话,允礼倒不觉得如何,作为汉臣的张廷玉心里一松,一块石头落了下来。
他顿时有了说话的底气,拱手道:“皇上此念,定可使朝野风气为之一新,上下吏员心无挂碍,专心任事。”
允礼道:“皇上,臣说句不该当的话,新朝伊始,纠偏不宜过猛,转向不宜过急,似乎更有利于朝局人心的稳定。”
“你们说的都对,”乾隆道:“所以,这件事情只能闷声去做,不能张扬。十七叔你下去后知会刑部,把汪景祺的人头摘下来,先寻个地方埋了。”
“然后将他在黑龙江的妻儿亲属一并宽释,待家属回京后,再作移交。还有,把查嗣廷的家人也一并放回来吧。”
“臣遵旨。”
“衡臣,钱名世宅子门前的匾额还挂着吧?”
“回皇上,还挂着。”
这又是一桩轰动一时的文字狱,钱名世是江苏武进人,有“江左才子”的美称,康熙四十二年癸未科探花,曾任翰林院编修、侍讲学士。
因与年羹尧乡试同年,交情颇好,年羹尧平定青海叛乱后,钱名世赋诗八首赠之。
其中有“分陕旌旗周召伯,从天鼓角汉将军”、“钟鼎名勒山河誓,番藏宜刊第二碑”之句,与汪景琪一样,极尽歌功颂德之事。
其实,公正的说,将年羹尧捧到天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雍正自己。
年羹尧青海大胜后,雍正兴奋异常,喜不自胜,竟然在年羹尧折子的朱批中说出来“卿乃朕之恩人”,“朕实不知该怎样疼你”这样有失身份的肉麻话。
他在百忙之中竟然还不忘给几千里外的年羹尧送玩具,并在信中写道:“今有新进三种小规矩甚如意,寄赐与卿以为玩具,卿之感固一日不敢忘,而朕之怜实不能一时不念也。”
一次赐给年羹尧荔枝,为保证鲜美,雍正令驿站六天内从京师送到西安,这种赏赐可与唐明皇向杨贵妃送荔枝相比了。
然而,一旦他对年羹尧翻脸无情,痛下杀手时,那些当初和他一样对年羹尧歌功颂德的人便都成了罪大恶极。在这件事情上,雍正的做法特别不厚道。
雍正四年,钱名世因赠诗而受年羹尧案株连,以“曲尽谄媚、颂扬奸恶”获罪,部议定为斩刑。
雍正表面上宽宏大量,免其死罪,只是革去职衔,发回原籍。
但他却亲自写了“名教罪人”的匾额,叫人悬在钱家祖宅的大门口,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常州知府、武进知县会到他家宅门前检查该匾额是否悬挂。
他又命三百八十五位文臣写诗文声讨钱名世的“劣迹罪行”,诗文由雍正审核通过后,交付钱名世辑成专集,题为《御制钱名世名教罪人诗》。
用上好的宣纸刻印,刊行全国,极尽阴损刻薄之能事。
“衡臣,你以军机处的名义给常州知府写信,”乾隆道:“让他们去把匾额摘下销毁,以后府里、县里不准再为难钱家。”
“臣遵旨!”
“十七叔,曹一士的折子朕准了,但是不能明着说,还是留中。今后凡有告发他人诗文书札等悖逆讥刺的,如查无实迹,告发者反坐!”
“就按这个意思,你下去和刑部议一议,拟个部文出来颁布下去。”
紫禁城,养心殿后殿,乾隆的寝宫内。刚交亥时(晚上九点),乾隆已经在宫女的服侍下洗潄完毕,和衣躺在榻上。
值事的太监已经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下了一根,幽幽的火苗跳跃着发出昏暗的光。
虽然已经有了些许困意,但他感觉有些心绪不宁,闭目沉思。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想着征朝鲜的事情,想着宫里的事情,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
第7章 深宫惊魂
他正想得入神,感觉门口有异样。他猛的睁开眼,骇然发现,寝宫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的开了。
弘晳和弘晈,一老一少两个人,脸色惨白,像两个鬼魅一样站在地上!
他猛然坐起,惊恐的望着这两个人。弘晳脸上泛着阴冷的笑,弘晈回身把门关上。
乾隆更觉害怕,喝问道:“宫门已经下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不奉旨夜入内宫,你们好大的胆子!”
弘晳阴冷的脸上又多了一丝轻蔑,“嗬嗬”冷笑着说道:“少在那装模作样的吓唬人,宫里怎么了?”
“我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见天儿在这里玩儿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乾隆豁然站起,怒道:“放肆!敢这样和朕讲话,你不要命了吗?来人!侍卫!侍卫!”
“呵呵呵呵”弘晳笑得更张狂了:“喊吧,敞开了喊,看看有没有人进来接你的旨,奉你的诏,嗯?哈哈哈哈……”
“侍卫!侍卫!来人!”乾隆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大叫着,可是,除了弘晳的阴笑,他听不到任何回应。
“省省吧,别费劲了。”弘晳向他走近了几步,他下意识的往后退,却被床榻挡住,一屁股跌坐在榻上。
弘晳站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弘晈也无声的跟了过来,站在弘晳身边,却不说话,只是两只眼睛死死的盯住他,目露凶光。
乾隆知道再叫已经没用了,想强迫着自己定下心神,可是说出的话却将他的恐惧暴露无遗:“你们……你们想要怎样?”
“想要怎样?算账!”弘晳眉眼一挑,接着说道:“这都两辈子人的账了,旧账加新账,再不算算,时间久了,保不准还真就忘了。”
知道已经无可回避,乾隆也强自镇定下来,当即回道:“算账?哼!朕知道你的心思。”
“你阿玛做了几十年的太子,如果他不被废,现在,这宫里的主子应该是你,对不对?”
“你说得对!”弘晳提高了声音说道:“我就是这个心思,怎么样?我的心思有错吗?”
“我阿玛是圣祖爷的嫡子,我是圣祖爷的嫡长孙,我做这宫里的主子,不应该吗?你呢?你阿玛是庶出,你也是庶出。我阿玛被封为皇太子的时候,你阿玛还没出生呢。”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无论嫡庶、长幼、贵贱,你阿玛哪一点能和我阿玛比?你哪一点能和我比?嗯?”
“你住口!”乾隆被他戳中了痛处,已经怒不可遏了,早已经忘记了害怕,厉声的反唇相讥:“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你阿玛的皇太子早就被圣祖爷废了,废了两次,明发诏谕!全天下人都知道,只有你还在梦中!”
“没错,我阿玛是被圣祖爷废了,可是你阿玛的皇位就来得清白吗?没有他不清不楚的坐上了龙椅,哪轮得着你在这跟我大呼小叫。”
“我懒得跟你费话,你阿玛做的事,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这会儿没准正在圣祖爷那为自己狡辩呢,你还不去帮着说两句!”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毫不迟疑的向乾隆刺来,乾隆猝不及防,惨叫一声,眼睁睁的看着那锋利的匕首深深的刺入自己的胸口!
随着“啊”的一声惊叫,乾隆猛的坐起,愣怔了一会,他才缓过神来,原来是一场噩梦。
他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身的衣服都已经粘在了身上,心怦怦的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房门“哗”的被推开,烛台上那根已经快要燃尽的蜡烛猛的一闪,几乎熄灭。值夜太监和侍卫快步冲进来,见皇上安然无恙的坐在榻上,这才跪下道:“主子!”
“没事,今天累得紧了,睡得不好。”乾隆尽量轻描淡写的说道:“朕没困意了,掌灯,上茶。”
太监点亮了六根蜡烛,屋里顿时亮了起来。待人都退出去,乾隆感觉心跳渐渐平稳了,身上的汗已经退去,被汗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又粘又凉。
外面起风了,一阵阵呼啸而过,吹得窗扇一鼓一鼓的。偶尔有被风吹起的砂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殿顶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在寂静的寒夜中尤为刺耳。
他喝了一口热茶,呆坐在榻边,两眼迷茫的望着跳跃的烛火,还在回想着梦里那惊悚的一幕。
这半年来,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噩梦,但这一次是最真切的,所以也最骇人。
弘晳和弘皎的心思他老早就知道,只是在他们的罪行还没有彰显之前,不可能无故对一个亲王、一个郡王下手,桃子总要等到熟了才能摘。
他双手用力在脸上搓了几下,又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自己内心的苦闷都倾吐出来一样。
如果能回到从前,他从心里不稀罕做这个皇帝,什么苗疆,什么朝鲜,本就跟他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这半年来,每天战战兢兢的过日子,白天看着高居九重,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噩梦惊醒。怕自己睡觉说梦话,他让值夜的太监和侍卫都站得远远的。
他最渴望的就是回到原来的生活,这半年里,他记不得有多少次在梦中回到了家里,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妈。
妈还是那么美,只是明显的憔悴了,以前是满头的青丝,现在却依稀有了白发。
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带相框的照片。从他记事起,妈妈的床头就永远摆着两张照片,那是他和哥哥的百日照。
此刻妈妈把他的照片拿在手里,一动不动,就是那样深情的望着,望着,不一会儿,眼泪从眼角无声的滑落。
他颤颤的喊了一声“妈!”,妈没听见。
他又大声的喊:“妈,是我,我回来了!”
妈还是没听见,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仍然深情的凝望着他的照片。
他更加大声的喊:“妈!妈!是我呀!”妈仍然没听见,他已经从梦里惊醒了,泪水已经流了满脸……
第8章 同是北京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乾隆皇帝,他叫黄越。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都源自于他半年前的一次北京之旅。
半年的一个早晨,北京一所五星级酒店的客房里,黄越刚刚睡醒。
他拿起手机,点开一条未读信息:黄哥,家里临时有点急事,今天不能过去了,我让一个朋友开我的车去接您,八点半准时,酒店停车场老地方等您,祝您玩的愉快!
小吴叫吴波,是一个网约车司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五天以前,黄越刚到机场,在网上约车,就是小吴开着车送他来的酒店。
小吴嘴甜又健谈,说话有喜感,对他也格外殷勤,黄越对他的印象不错,就把他的车包了下来。
八点四十,黄越吃完早餐,向小吴每天停车的地方走去。远远的,他就找寻小吴那辆白色的凯美瑞轿车,可是找了半天也没见到。
“操!”,黄越嘴里嘟囔着,“小吴这孙子,还说八点半准时,都这个点了还没来,找了个什么不靠谱的家伙?”
他边念叨着,边沿着停着场的通道,一辆车接一辆车的找过去。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刚接起来放在耳边,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传过来:“喂,是黄哥吗?小吴让我来接你,我就在停车场,离酒店大门不远,一辆黑色的吉普车,车牌尾号866……”
黄越挂断电话,转身向回走,刚走了没有多远,蓦的,一个尾号866的车牌映入眼帘。
我靠,这是一辆崭新的奔驰大G,硬朗而倔强的外型,夸张而醒目的车标。
黄越有些疑惑的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向车内看去。他怔住了,眼睛也变得直直的。
手握方向盘坐着的,是一个和小吴年纪相仿的女孩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长了一张绝美的脸!
见他怔怔的没说话,女孩先说话了:“黄哥你好,上车吧。”
“你好,”黄越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嘴里胡乱的应着,刚要上车,抬起的腿突然又放了下来。
他说:“我还是坐后面,嗯,坐后面”,边说着,边关上了前门,拉开后门坐了进来。
女孩打着了火,微笑着仰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问道:“咋不坐前面?”
“坐前面要系安全带,勒着不舒服。”
“坐在后面最好也系上安全带,安全第一啊。”
“没事儿,没事儿,我相信女人开车,女人开车都稳当。”黄越心口不一的说着,其实他真想系上安全带,他是一个特惜命的人,平素活得很仔细。
但是现在他不能系,不然就把自己的谎话戳穿了。他赶紧岔开了话题:“小吴家里有什么事儿了?不是说开他的车来吗?”
“小吴的奶奶昨天晚上突然生病,住进医院了,”女孩边熟练的倒车,边说道。
“原本他是让我开他的车来接你,可是我想奶奶那边可能也需要用车,所以我就开自己的车来了。”
“对了,”她倒好了车,停稳后,从座位旁边拿起一条软中华,转身递给黄越,“这是小吴给你的。”
“这是干啥?”,黄越一愣,边迟疑着接过烟,边不解的问。
女孩听了黄越的问话,并没有回头看他,一边慢慢地把车开出停车场,一边说:“小吴说,你给他的包车费是别人的两倍,他还半道撂下了,心里过意不去。”
“他要在医院陪护,这几天恐怕都不能来了。听他说,你原定的行程还有三天,我答应他了,这三天我帮他顶下来,正好我这几天没什么事。”
女孩说话间,不时的在后视镜里扫他一眼,以示尊重。
在后视镜里,黄越与她四目相对,女孩的瞳孔清澈明亮,长长的睫毛灵动的忽闪着,一双美目波光流转,美的让人不敢直视。
“这小吴也太客气了,其实也没有多少钱的事儿。”
黄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他避开女孩的目光,随口应道:“老人生病住院,这是大事,换了谁也能理解。”
这时车已经转弯,开到了马路上,在等红灯的时候,女孩问:“咱们先去哪儿?”
“嗯,去潭柘寺,路有点远,是不是太辛苦你了,其实小吴跟我说一声,我再叫车也没问题的,他太客气了。”
“没关第,吴波的奶奶从小看着我长大,小时候没少照看我,对我特别好。他去护理奶奶,我帮点儿忙也是应该的。”
“行,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咱就这么定了,今天是十六号,咱们的行程到十八号晚上结束。”
“我定了十九号的机票,你回头和小吴说一声,如果十九号他方便的话,送我去一趟机场,我按全天付他车费。如果不方便,我就另约车。”
经过一个短暂的停顿,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嗯,你和小吴是朋友?”
“我们是发小,我五岁时,我爸妈带着我来北京做生意。当时租了一间房,和吴波家住在一个大院里。”
“我们做了九年邻居,可以说是一起玩到大,小学时还是同班同学。后来我们家搬了,但是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
黄越从夹克的兜里掏出了烟,拿在手里停顿了片刻,却终于没有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而是悄无声息的把烟盒装回了兜里。
黄越这个小小的举动让女孩发觉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问:“是不是想抽烟了?”
“没有,不想。”
“想抽就抽吧,我把车窗打开一点儿。”
“嗯,你抽烟吗?”
“我不会。”
“哦,我这会儿不想抽。小吴奶奶的病情怎么样?严重吗?”
“心绞痛,老毛病了,昨天晚上突然发作,赶紧送到了医院。早上我给小吴打过电话了,奶奶现在症状已经缓解了,不过大夫说,要住院治疗。”
“你对小吴的奶奶很有感情吧?”
“嗯,我家刚到北京来的那几年,我爸妈每天没白天没晚上的忙,根本顾不上家。我弟弟比我小两岁,放在了老家让奶奶照看。”
第9章 岸芷汀兰
“奶奶带不了两个孩子,外婆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所以我就被爸妈带来了北京。”
女孩声音轻柔,娓娓道来:“那时我刚上小学,每天下午放学很早,回到家把书包往吴波家一扔,就和大院里的孩子们一起玩。”
“到了晚饭时间,就在吴波家里吃。饭都是吴波奶奶做,做好了饭,奶奶就挨个胡同里,满世界的喊我俩回家吃饭。”
“晚上困了,我就在吴波家里睡着了。每天都是爸妈回家后,我爸再把我抱回家里。”
“奶奶人特好,对我就亲孙女一样。刚搬家的时候,我还经常回到大院里去看她。”
“后来大院拆迁了,他们家搬到了更远的地方。我也上了高中,每天很晚放学。再后来去了南方上大学,就只能在放假的时候去看她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奶奶也老了……”
女孩陷入了对孩提时代的回忆,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些许的无奈。
黄越静静的听着她的述说,忘情的欣赏着她那美丽动人的脸庞,宛若凝脂的皮肤和乌黑顺滑的长发,这才是他坐在后座的真实用意。
不时的,还能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幽香。那香味,既不是洗发水的香,也不单纯是香水的味道,而是混合了少女体香的那种特殊的味道。
有几次,那幽香飘过来的时候,黄越还不动声色的,贪婪的使劲嗅了嗅,幽幽的,淡淡的,沁人心脾,让人心醉。
他接着女孩的话头说道:“我们都长大了,长辈们当然也都老了。你和小吴是同学,那你俩应该同岁吧?”
“不是,他九五年,比我大一岁,我是五岁上的小学。当时不够上学年龄,开始学校不收我。”
“后来我哭着闹着就要和吴波一起上学,我爸和校长说了很多好话,校长让招生的老师考了我几道算术题,我都答对了,才收了我,呵呵。”
“啧啧,你是个小神童啊,那么爱学习呀!”
“什么小神童呀,那时我和吴波在一个幼儿园,后来他要去上学了,我就觉得特别失落,没有人玩了。”
“那会儿我刚来北京不久,周围都是陌生人,爸妈还顾不上我。所以那时,在我心中,吴波就像我的哥哥一样,我每天就像个跟屁虫,跟在他后面跑。”
“有谁欺负我,也是他护着我。每次我俩吵架,奶奶都骂他,呵呵呵,他奶奶就像我的亲奶奶一样。”
“你父母干事业挺拼的,家里做什么生意?”黄越问道。
女孩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起初是做建筑,这几年刚刚做开发。”
“我靠,”虽然女孩已经刻意把话说得尽量低调,但黄越心里仍然是吃惊不小。
“尼玛,这是2017年的北京,在这里做房地产开发商,兜里没有几十亿人民币垫底,你敢说是房地产开发商吗?”
他透过女孩说的话,仔细的琢磨着她。小吴求她帮忙,她没有花钱再叫一辆网约车来接自己,因为那样对小吴是一种侮辱,小吴肯定不会同意。
但是她完全可以找一个司机,开着她的车,或者随便开一辆什么车过来。家里开着房地产开发公司,专职的司机肯定也不止十个八个。
但是她没有那么做,她自己开车过来了。因为,她是在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回报奶奶当年的恩情。
在她看来,这样做,远比千百句问候的话,或是几千几万块钱,更能表达她的心意。
见他半天没吭声,女孩开口了,“你呢,这国庆节假期也过去了,你怎么还有时间出来旅游呀?”
“我?”黄越打心里有些高兴,这女孩第一次主动打听他的事情,至少证明自己没有让她反感。
他话语里都充满了笑意:“呵呵,我是无业游民一个,大学毕业后就没干什么,好几年了,就这样走来走去。你呢?这三天,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不会的,我现在也是无业游民一个,呵呵呵……”女孩开心的笑出了声,不知道是不是自我解嘲。
“无业游民?俺不信。”
“真的,我夏天刚毕业,在家复习考研。去年大四时考了一次,没考上,今年还想再考一次,”女孩挺坦诚。
“哦,你今年刚毕业,那小吴是不是和你一样,也是今年刚毕业?在一起几天,我还没问过他。”
“不是”,说到吴波,女孩又笑了,“小吴这个笨瓜,打小就不好好学习,小学时经常抄我的作业,因为学习没少挨他爸的打。”
“后来考了一个专科学校,去年毕业。就考了一个本儿,开起了网约车。”
“哎,我和小吴有点同命相怜呀,如果不是有我妈罩着,我也一定少不了挨我老爸的皮带。”
“也是因为学习吗?”
“嗯,因为学习,如果班里的同学考试时都发挥正常,我肯定是倒数第一,我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哈哈哈……”
“哟,你还笑得挺自豪”,女孩带着揶揄的笑在倒车镜里瞟了他一眼,“你咋弄的?不好好学习,是不是光想着追女生了?”
“还真不是,我上大学之前真的没追过女孩,”
黄越一脸坦诚:“我偏科,偏得厉害,我除了对英语没有感觉,还天生是个理科盲,数理化和我五行相克,八字不合。”
“哈哈哈……”,女孩笑得比上一次还开心,“大哥,除了英语和数理化,那还剩下什么了?你倒底哪科行,体育行不行?”她都快笑出眼泪来了。
黄越看她笑得那么夸张,平静的问道:“美女,遇见了一个学渣,在心里笑笑就行了,不一定要笑出声来吧?”
“什么美女?俗气。”
“那我叫你小姐姐吧。”
“不行,我听了起鸡皮疙瘩,叫我的名字吧,我姓叶,叶芷兰。”
“芷兰”,黄越仔细的品味着:“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芷兰,香气浓郁,颜色青葱,这名字美的不要不要的!”
第10章 连降四级
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天光已经放亮了。寝殿外面太监宫女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有的在吹熄宫灯,有的打扫院子,有的在换值交接。
寝殿外值夜的太监知道皇上从半夜醒来后,就再没睡着,茶水送了几次,蜡烛都换了三根了。
所以虽然已经过了叫起的时辰,太监没敢来叫,乾隆似乎还听见李玉在小声的叮嘱其他人不要弄出动静来。
他翻身坐起,双手在脸上搓了搓,蹬上靴子下了地,在地上伸欠了几下,对门外说道:“来人,洗漱。”
头晌强打着精神照常见人说事,处理政务,午后沉沉的睡了一个午觉,起来后才觉得状态好了许多。
拿起案上的怀表看了一下,已经过了申时(下午三点),他出了房门,向前殿踱去。
踱到西暖阁,向门前侍候的太监问道:“来了吗?”
“回主子,来了一会儿了,在垂花门候着呢?”
“叫进吧。”
他在御座上坐了,端起小几上的茶盏,刚喝了一口,门口有人说话:“江苏布政使,臣陈宏谋恭叩圣驾!”
“进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帘被挑开,一个二品顶戴的中年官员弯腰进来,趋到毡垫前,甩了马蹄?跪下,口中道:“臣陈宏谋恭请皇上圣安!”说罢磕下头去。
“起来站着说话吧。”乾隆淡淡的说。
陈宏谋身子一动,显然是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起来。乾隆以为他没听清,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起来吧,站着说话。”
陈宠谋这才开了口:“臣……臣不敢奉诏,肯请皇上准臣跪着回话。”
“为何不敢奉诏?是跪得久了,不习惯站了吗?”
陈宏谋哪里能听得出皇上话中的深意,又叩了一个头,说道:“朝廷有礼法,臣子面君须跪奏。位高年长者,也要皇上恩典才可免跪,臣不敢蒙皇上如此恩典。”
在下面低头跪着的陈宏谋自然看不见乾隆脸上的笑意,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陈宏谋,朕问你,失礼和抗旨,哪个罪过更大些?”
“这个……”陈宏谋顿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别这个那个了,不准你跪着回话,起来!”乾隆虽然脸上带笑,口气却不容置疑。
陈宏谋无奈,又叩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不经意间抬头瞅了皇上一眼,看见皇上竟然是面带笑容,他赶紧又低下头,心中甚是疑惑。
做官十余年,眼前的这个新皇帝是第一次见,雍正皇帝见了七、八次也不止,像这样站着跟皇上说话,还是第一次。
像皇上说的那样,他真的是不会站了,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怎样都觉得便扭,真的感觉不如跪着自在。
乾隆看出了他的局促不安,温声道:“你不必心里不安,更不必担心违了礼法。这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恩典,以后慢慢的都会这样。”
“你只是开了一个头儿罢了,因为这与要交给你的差事有关。礼法也是人定的,不合时宜的,该改也要该,不然容易闹出笑话。”
皇上的话让陈宏谋听得如坠云雾之中,大清立国就定下的森严礼法,已经施行了一百多年了,怎么到了这个登基半年的新君口中,就成了笑话?
皇上说出这样的话,本身才是最大的笑话。
究竟要给自己安排什么样的差事,竟然与笑话有关?
“陈宏谋,知道为什么刚过完年就召你进京吗?”
“想是召臣进京来述职的。”
“呵呵呵,”乾隆笑出了声,“陈宏谋,不瞒你说,你还在进京路上之时,朕已经让军机处知会吏部,另择江苏布政使人选,你现在已经无职可述了。”
陈宏谋闻听,吃了一惊,自己是从二品布政使,掌管江苏一省的财赋,户籍,官员考核。
按照朝廷惯例,如有升降迁转,必先行文知会省里督抚,有的还要在邸报上刊出。
卸任官员还要交接政务,核查账目等诸多事宜,都办完后方可离开。
怎的自己事先毫不知情,只是接到廷寄,命自己即日来京。人还在路上,职位已经另择人选,这真是令人费解。
乾隆没去管陈宏谋心里有多少疑惑,再一次语出惊人:“陈宏谋,你另有任用,去做台湾知府。”
陈宏谋今天自打进了这屋里,见了这个青年皇帝,心里的疑惑就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而皇上最后的一句话,是让他最不能理解的。
自己为官十余年,从京官又辗转数省,从部院小吏一路做到布政使。
不仅为官清廉,而且实心做事,不畏劳苦。所到之处,深得民心,政声雀起,吏部考绩,每次都是“卓异”。
而现在,皇上竟然将自己一个从二品的布政使,连降四级,去做从四品的知府?
看皇上的脸色,也不似要降罪给自己,他又疑,又惊,连带着有些恐惧,本就不太习惯站立的双腿已经有些麻木了。
“陈宏谋,朕知道你满腹的疑惑,你先莫急,听朕慢慢对你说。看你好像站得很别扭,坐下说吧。”
“这……”
见陈宏谋还要推辞,乾隆加重了语气:“坐吧,朕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总闹起这些礼数,正事都耽误了。”
陈宏谋这才在墙边的小櫈子上搭了一个边儿,斜签着坐了。
“来人!”随着乾隆的话音,门口的小太监孙静已经挑帘子进来,躬身应道:“主子。”
“上茶。”
待孙静奉了茶,乾隆对他道:“让门外的人都回避,你去盯着。”
这差使孙静早就做惯了,只要是让自己或是侍卫吴镜湖在门口侍候,准是有极为机密的事情要说。
当下出来让门口的太监宫女都散了,自己则远远在守在殿外。
暖阁内,乾隆开了口:“知道朕为何要你申时进来递牌子吗?”
“因为后晌很少见人说事,也没有其他人递牌子,所以咱们君臣二人可以做一番长谈。”
他接着说道:“陈宏谋,你是广西临桂四塘人,康熙三十五年生,今年四十一岁,雍正元年三甲进士。”
“你原名陈弘谋,与朕同一个弘字。朕即位后,你为避讳,才改成现在的名字。朕说的这些,可都对?”
第11章 台湾建省
“回皇上,”陈宏谋在座中躬身拱手道:“臣多年在外省任上,今日是初次得见天颜。不仅恩荣殊遇,还承蒙皇上对臣俯察入微,令臣既惶恐,又疑惑。”
“嗯,你说话倒也中肯,那朕也就推心置腹了。”乾隆道:“知道朕为什么对你了解这么多吗?”
“因为朕为了务色一个合适的人选,足足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从上百人当中,最后选定了你。”
“不为别的,就为你的公忠廉能,廉与能倒也罢了,最难得的就是这公与忠。做事存着公忠之心,就能上为国家,下为黎民,不计个人得失,不会趋利避害。”
“你不必自谦,听朕接着说。”见陈宏谋要客套一番,乾隆没给他机会:“你离京后,即去台湾赴任。”
“你到任后,朕就让军机处行文给闽浙总督和福建巡抚,以后台湾所有军政、民政、吏治等一干政务,由军机处直接管辖,不再归省里了。”
“隔山越海,军机处如何能管到台湾去?只是应个名罢了。所以,你其实是归朕真接管。”
“短则一年,多则两年,等你再回到台湾时,台湾已经不再是台湾府,而是行省了,你就是第一任的台湾巡抚!”
“皇上要将台湾变为行省?”
“对。”
“那臣缘何要一、两年再回台湾?”
“因为你要出远门。”
“去哪里?”
“学郑和,去西洋。”
“去西洋?”
“对,不只你一个人去,而是很多人。朕只找来你一个人,其他人就要你去找了。”
“敢问皇上,要臣找多少人?”
“大约要几千人?”
“皇上要臣去西洋做什么事,要找那么多人?”
乾隆站起身来,边在地上踱着步子,边思量着,踱了几个来回,才缓缓的开口。
但却没有回答陈宏谋的问题,而是突兀的冒出来一句:“知道为什么将你调任的事情,既没有知会省里的督抚,也没有刊在邸报上吗?”
“臣还是想得不甚透彻。”陈宏谋直言不讳。
“因为台湾建省的时机尚未成熟,朕不想过早的透露出消息。你从布政使调任知府,又非因过黜降,势必引起一片哗然。”
“你自已选两个可用之人,做台湾同知,报吏部备案即可。上任时一并带去,你出使西洋期间,让他们分管军政,民政,务必要保证运转如常。”
“你出使西洋,要做的事情,可说是千头万绪,朕一时也难以尽都说得清楚,有些事,甚至要你去了以后,相机行事。”
“朕只能教你四个字的主旨,‘学以致用’。把西洋国家好的东西,强过我们的东西,对我们有用的东西,全都学回来。”
“为什么朕思虑再三,最后觉得让你去最适宜。因为朕详细的看过你的履历,你从部院小吏做起,做过吏部郎中,知府,盐道,按察史,布政史。”
“对吏治,刑名,民生,财税全都熟稔,对其中的弊端了然于胸,你最清楚我国哪些地方不如别人,哪些地方要改进。”
“远隔重洋,万里之遥,不可能事事请示机宜,朕委你台湾知府兼钦命出使西洋各国全权大使,授你便宜行事之权,来不及请旨的事宜,你可自行决断。”
“有一桩最重要的事,朕要和你交待清楚。你悉心遴选五百名学童,年龄在十二岁至十六岁之间,不拘贫富贵贱,不拘民族,也不拘地域,广东,福建,台湾等各省人氏均可。”
“但必须要聪明伶俐,体魄健壮,不畏劳苦,是可造之材。遴选时就以为出洋使团做杂役的名义,每人每年给二十两月例。这样一来,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就可以拒之门外了。”
“这些学童遴选出来后,学问肯定高低不一,有的甚至大字都不识几个,就要在台湾集中起来学习,不但要学汉字,还要学夷语,夷文,不然出去以后岂不都成了聋子瞎子?”
“还要学习西洋国家的风俗,礼仪,便是你,很多也要去学。比如西洋那些国家,大臣见君主是无需跪奏的,要不学会这些,岂不是要闹出笑话?”
陈宏谋这时才明白,方才皇上所说要闹笑话的出处。
只是皇上说得这些事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有很多甚至是头一次听说。虽然他一直在聚精会神的听着皇上的话,但还是一时无法全部理解。
见皇上稍作停顿,端起盏来喝茶,他拱手道:“皇上,出使西洋需要通译,教习这五百学童也要懂夷文夷语的师傅才行。”
“这是自然,朕都替你想好了。郞世宁是意达利亚人,来我国二十年了,虽然已经年近五旬,但身体尚好,也想回自己的国家去看看。”
“朕委他做使团参赞兼首席通译官,随你一同出使,你这次离京就可带上他同去。”
“你可再去广州,在十三行里找一些精通夷文夷语的人,给学童们做师傅,瞧着好的,就聘来做通译,一同出使西洋。”
“你要记着,此去重洋万里,前途莫测,钱给的少了,定然请不来能人的,所以不该省的就不要省。”
“皇上,”陈宏谋问道:“这些学童去了西洋,都学些什么呢?要学多久?”
“这五百人是开路先锋,如果他们学得好,事情进展得顺利,接下来可能会一批接一批的派人出去,人数也会越来越多,也许几千人,也许上万人。”
“第一批这五百人,自然要学一些当下我国急需的学问和技艺。因学习各种技艺所需时间和长短不一,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
“学童们在台湾学习期间,你也要对他们多番考察,逐个甄别。总之就是一个章程,朝廷不惜银子,学童亦要刻苦,务必因材施教,力求学有所成。”
乾隆忽然转了话题:“朕问你,如果学童们到了西洋的国家,受到夷人讥讽耻笑,你该如何应对?”
“皇上,”陈宏谋不解的问:“学童因何会受到夷人的讥讽耻笑?”
第12章 两害相权
“因为辫子。”
“辫子?”
“对,在西洋国家,只有女人才留辫子。朕曾问过郞世宁,他说,似我朝这种前面剃光,后面留长辫子的模样,到了西洋国家,就成了怪物一样。”
“那……”陈宏谋无语。
“学童们本就没见过世面,如果处处受人耻笑,如何能安心学习?到时你岂不要前功尽弃?”
“皇上,”陈宏谋紧张起来:“臣委实不知该如何处理,请皇上示下。”
“两害相权取其轻。”乾隆淡淡的说道。
“皇上的意思是……”陈宏谋不敢说,在以前,这可是要命的事。
“剪掉。”乾隆说的轻描淡写。
“皇上有旨,臣不敢不遵,但臣有顾虑,不敢不实言以谏。皇上,兹事体大呀!”
“这个朕知道,”乾隆的语气变得郑重:“朕花了那么多银子,送学童们出去,是让他们去学习经世致用的学问技艺,回来后强国富民。”
“若处处照着祖宗家法来,就在家呆着好了,费那么大劲出去做什么?
“臣明白了,知道该如何做了。”
“你未必知道,”乾隆狡黠的笑着,“这里面有个尺度的学问,学童们剪辫子,你只能默许,而不能倡导。”
“不然回来后,御史们弹劾上来,宗室里的人来呱噪,大家都麻烦。”
“有学成回国的,执意还要梳辫子的,再留起来就是。风气一开,以后的事情就难说了。”
陈宏谋不能接受皇上对辫子的态度,但皇上的话他是完全听懂了,诏命煌煌,自己能不能接受这个态度有个屁的用?
于是拱手道:“臣谨遵圣命!”
乾隆在小几上拿起一个亮晶晶的银币递给陈宏谋,“你认得这个吧?”
“回皇上,臣认得,这是本洋,夷人的银币。”
“对,这银币重七钱二分,我们不做这样大小的。我们做一种一两的,一种半两的。”
“你要把制作银币的机器,还有造线膛枪的机器和技术,都要最新最好的,连同技师,都给朕请到台湾来!”
“皇上,”陈宏谋疑惑的问:“恕臣愚钝,线膛枪是什么枪?”
“呵呵呵,”乾隆笑了,“朕说的急了些,竟忘了这个东西我朝没有几个人知道,朕细说给你听。”
“现在火器营用的火枪和鸟铳,枪膛里面是平滑的,叫做滑膛枪。这种枪的弹丸击发出去,百步之外就失了准头,很难击中目标了。”
“而线膛枪是在枪膛里面刻出螺旋状的线槽,这线槽就叫作膛线。弹丸从这种有膛线的枪膛中击发后,是旋转着飞出去,不仅射得远,且不易偏离方向,两百步外还能击中目标。”
“你试想一下,若我们现在用的鸟枪火铳与这种线膛枪在战场上对阵,是不是成了烧火的棍子?”
陈宏谋听得呆了,心悦诚服的拱手说道:“这种枪臣闻所未闻,皇上说来竟如数家珍,圣学之深,当真是神化难名!”
乾隆微微一笑,并未理会他的马屁,接着说道:“不止是枪,同样的原理,还有线膛炮,你这次一并给朕带回来。”
“朕从内务府拔二十万两银子给你,你到任后,台湾的赋税不必再解交户部,连同盐税,茶税,海关厘金,统交你使用。”
“你出洋时,不要带银子,把银子全都换成茶叶、瓷器、丝绸,这些十三行的人最懂了,你可以去请教他们。”
“将这些东西带到西洋,二十万两兴许就变成了四十万。你仔细筹划用度,大的方略用密折奏朕,若银两不够,朕再给你。”
陈宏谋听到这里,也顾不得皇上的旨意,“扑通”一声朝乾隆跪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皇上让臣做的这个知府,竟比总督巡抚权力更大。”
“非是臣畏难推诿,实是怕臣才具平庸,难当此大任,辜负了皇上的厚望,也误了国之大计呀!”
乾隆双手将陈宏谋扶起,摁他到小櫈上坐下,语重心长的说道:“汝咨(陈宏谋的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做的事,非但是我朝立国以来未有过的事,就是千百年来,也没有人做过。”
“即使朕亲自去做,也未必就一定比你做得更好。朕翻遍了吏部的名册,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了。”
“因为朕信得过你的道德操守,信得过你的公忠之心!你不必瞻前顾后,只管做去。做得好了,即为不世之功,做得不好,朕为你担责!”
一番话说得陈宏谋落下泪来,忙用衣袖拭了。
乾隆说道:“朕只能提点你这么多,其他细务,要你自己去斟酌了。对了,海上常有海盗出没,切记带上水师,轻重火炮也是少不得的。”
陈宏谋在座中一一应了,乾隆温声问道:“朕听说这么多年,你的家眷一直在北京?”
“回皇上,家母年事已高,经不得舟车劳顿,所以一直住在京城,由内人照料。儿子们有的已经有了差使,有的还在读书。”
“好,出洋日久,每个官员准携家眷一人。你就放心出去,家里朕自然会照应的。”
“谢皇上恩典!”
“还有一宗要切记,朕对外只说你去西洋各国考察通商事宜,其他的事均未透露。所以才让你在台湾筹划这事,出发也在那里。”
“隔着大海,还有海禁,消息传递不畅,利于守住机密,你知道该如何做了吧?”
“臣明白。”
“给你一个月假,安顿好家里。一个月后递牌子进来,有遗漏之处,再议一下。”
“三月中旬你启程赴台湾,给你半年时间筹备。西洋商船往来我国,一般三、四月间来,八、九月间乘风返航,你也在九月起程,如何?”
“谨尊皇上圣谕!臣庶竭驽钝,拼死报效!”
“朕也许还要派几个人随同你去历练,到时去台湾与你会合。时候不早了,道乏吧。”
第13章 为了脸面
也许是因为前一晚没有睡好,或者是跟陈宏谋长谈之后,心情好了很多,乾隆当晚一夜好睡。
早上醒来,洗漱之后,去院子里疏散了一会儿,吸足了早晨清新微寒的空气,觉得神清气爽,周身又允满了力气。
用过了早膳,他边踱向西暖阁,边问身边的小太监:“昨天让岳钟琪早点进来递牌子,人来了没有?”
太监躬身答道:“回主子,早就来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在垂花门外候着。”
“叫进吧,到温室。”
温室其实就是“勤政亲贤”里面的一个小套间,是乾隆平日里读书批折子的地方,很少在这里见人说事。
他刚在炕桌前坐了,有太监挑起了帘子,岳钟琪迈步进来,在地当中跪下,雄浑有力的声音说道:“罪臣岳钟琪恭请皇上圣安!”
乾隆望着下面跪着的这个人,身材虽不高大,却雄武刚健,已年过半百却未见老态,跪在地上也难掩其军人风骨,如铜浇铁铸一般。
他就是岳飞的二十一世孙,康熙朝就已经名满天下的大将岳钟琪了。
康熙五十六年,准噶尔汗国与沙俄勾结,意欲吞并青藏,出兵攻占了拉萨,围攻布达拉宫,拘禁了达赖和班禅。
康熙命十四阿哥胤禔为抚远大将军,赶赴青海督师平乱。
岳钟琪以副将衔率军为先锋,出奇兵,用良谋,斩关夺隘,一路攻进拉萨,平定叛乱,自此一战成名,雍正朝又在青海屡建奇功。
然而,雍正七年受命为宁远大将军,与靖远大将军傅尔丹分率两路军马进攻准噶尔部的伊犁,却屡屡受挫,打了三年,劳师靡饷仍旧是个胶着状态。
雍正盛怒之下,以“辜恩负国”先后将岳、傅二人锁拿,交兵部拘禁候议,部议岳钟琪“斩决”。
后来雍正念其进西藏,平青海的功劳,改为“斩监侯”,保住了性命,却一直身陷囹圄。
直到乾隆登基后,在雍正十三年底将岳、傅二人释放,回家过了个团圆年。
“东美(岳钟琪的字),起来吧,坐下说话。”乾隆温声说道。
岳钟琪早已经罢官夺爵,现今虽蒙恩获释,但仍是罪余之人。昨日接太监传谕,命他今日提前一个时辰进宫递牌子。
今天进来一看,是皇上单独召见自己,又是在这温室里,想是皇上不愿自己见到昔日同僚尴尬。
见皇上温语赐坐,想起自己几年来的牢狱之苦,险些丧命,又想起世间的人情冷暖,不禁心中一热,几乎掉下泪来。
但他毕竟是个铮铮铁汉,硬是忍住了,叩头谢恩后,起身在旁边小櫈子上坐了。
“几年没见了,你气色还好,这几年没少受苦吧?”
“回皇上!”岳钟琪在座上拱手道:“罪臣是获罪当诛之人,承蒙先帝爷法外开恩,才得以苟延残喘。”
“今又蒙皇上宽释,正思量无法报圣主高天厚地之恩,受些微苦头,怎敢劳皇上动问?”
“呵呵,”乾隆轻松的笑了笑,说:“这都是些面儿上该说的话,朕相信你,获罪入狱,并不敢生怨望之心。但凭心说,你真的没有一点委屈?”
岳钟琪不愿意说违心的话,低头沉默片刻,正不知如何回答,乾隆却接着说道:“不要你为难了,朕替你说了吧,纵使有,也是该当的。”
“皇上……”
岳钟琪想说什么,乾隆摆手止住了他,说:“朕虽然没有亲历过战阵,但是对西北几次用兵的情形还是不陌生的。”
“苗疆为什么屡平屡叛?准噶尔为什么屡屡侵扰青藏?罗卜藏丹津为什么敢在青海作乱?”
“说到底就是因为这些地方或是沙漠瀚海,无边无际;或是山高林密,道路难行;有的地方甚至是烟瘴千里,沼泽遍地。”
“朝廷对这些地方鞭长莫及,莫说是大军作战,就是平时设流官,有的府县官宁可弃官不做,也不肯到任。”
“一旦兴兵作战,后方向前线运上去一斤粮,竟要在路上消耗十几斤。我大军千里跋涉到了阵前,敌人逃得无影无踪,就是干耗着我们的军需供给。”
“兵士们中了瘴毒的,被毒蛇咬伤的,掉进陷坑的,摔下山崖的,淹死在沼泽的,竟然比战斗中死伤多出几倍。”
“我军竟不是和敌人在作战,是和这天气,这地势,这毒虫在作战!”
“就像刚刚张广泗的苗疆之胜,大捷是说给外人听的,你是上老了战阵的,有什么不明白的?”
“朝廷出动的正规军队,比叛苗全族人还要多。却打了几年不能完胜,从雍正朝打到乾隆朝。”
“这仗打的,胜得起输不起。输了,折损的不仅仅是钱粮兵马,更重要的朝廷的脸面!是君主的尊严!”
“所以一战败了之后,就要换将再战,再败再战,已经不是为了平乱而打仗,是为了脸面在打!”
“就如你和傅尔丹,不就是因为被噶尔丹策零给拖进了泥潭,寻不到与敌决战的机会,战事久拖不决。朝廷几百上千万两银子供给着前线,却一次又一次丢了脸面。”
“先帝爷忧心如焚,于几千里之外指示机宜,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如此打仗,能有个不败的?”
乾隆推心置腹,毫不掩饰的说了这么多,竟然像亲临过前线一样,句句说到了岳钟琪的心里,好像比他自己想到的还要多。”
他起初还能静静的听着,可是听到后来,纵是他铁骨铮铮的一个人,也再不能忍住,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不住的涌流出来。
只是在君前不敢放声,他只能双手掩面,眼泪从手掌、脸颊上滴下来,双肩也不住的颤动着。
正巧门前侍候的太监探头向里张望,乾隆看着他,眼神向岳钟琪示意了一下。
皇帝身边的太监没有一个不是人精的,那太监立马会意,顷刻拿了一条拧干了水的热毛巾过来,双手捧给岳钟琪。
岳钟琪见皇上不说了,也止住了哭,在座上向乾隆躬身拱手道:“罪臣无状,君前失仪了。”然后接过了毛巾擦着脸。
乾隆虚抬了一下手,转脸问太监道:“你刚才张望作什么?”
第14章 半年为期
太监忙躬身道:“回主子爷,兆惠递了牌子,在垂花门候着呢,原有旨意说来了就见的,所以才来望一下。”
“叫进来吧。”
很快,门帘子再次被挑开,一个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年纪,身着五品官服的人走进来,对着乾隆行下礼去:“奴才兆惠恭请圣安!”
“起来站着说话吧,”乾隆说完,对岳钟琪道;“这是兆惠,现任兵部郞中。”又转对兆惠道:“这是岳东美,岳军门!”
兆惠对岳钟琪拱手道:“见过岳军门。”
岳钟琪已经做了几年阶下囚,好久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闻言慌忙站起,冲乾隆连连摆手道:“皇上,臣早已无官职,不敢称军门!”
乾隆笑着说:“那是以前,自现在起,朕将你的宁远大将军还给你,所以他该当叫你一声‘岳军门’。”
“皇上!”岳钟琪双膝跪地,头叩了一下,又抬起时,眼中已经是满含泪水。他颤声说道:“臣这几年每每在梦里还在为朝廷出兵放马,就是把这把老骨头扔在沙场上,臣也算死得其所。”
“既蒙皇上不弃,还让臣做这个将军,求皇上成全了臣的心愿!”说罢又叩了一个头。
乾隆被他感动了,穿上靴子下了炕,亲手将他扶起来:“东美,坐下说。”岳钟琪坐下后,乾隆在地上踱着步,接着说道:“既然你能有这份忠心志量,朕自然要成全你。找你来,就是为了打这一仗。”
“莫不是西北又起战端?臣一定去挣回这个面子!”
“呵呵呵,”乾隆轻松的笑出了声:“刚说过,自今而后,朕打仗不为面子,只为里子。不打则已,打则必胜!像西北那样泥潭里的仗,朕是不会再打了。朕要你领兵东征!”
“东征?”
“对!东征朝鲜!”
看到岳钟琪不解的神情,乾隆遂把昨天议事时和众人讲过的话,拣着大概重又对岳钟琪说了一遍。
岳钟琪听罢,却不似允禄他们一干人那样犹疑,干脆的说道:“皇上,打与不打是皇上定的事,怎样打胜才是臣要想的事。”
“好!”乾隆听了赞道:“朕素来知你智勇双全,有先祖武穆遗风!”
岳钟琪听说到自己先祖,忙又起身跪下,乾隆却没再扶他,接着说道:“朕今儿早上还想到岳武穆,其实前明时,岳武穆和关公同称武圣人,明神宗追封岳武穆为岳圣帝君,关公为关圣帝君。”
“我朝立国后,有人说岳武穆是抗金的,我朝原称后金,就不宜再将岳武穆立为武圣。此后,才有关圣人一家独大。”
“朕却不以此为意。圣祖爷南巡时也曾去拜祭明孝陵,袁崇焕在宁远大败太祖皇帝,他的祠堂现不也在崇文门外花市斜街立着?”
“现在出兵打仗,哪次不是汉军绿营挑重任?在这上面分得清满汉吗?想当初,都是各为其主的事,难说谁对谁错。”
“朕钦佩的就是岳武穆这份孤忠!家国危难之时,上下主和之际,却如砥柱立于激流,不爱钱,不惜死,忠贞自持。正如司马光诗曰:孤忠贯白日,美志掩丹霞。”
跪在地上的岳钟琪听到皇上对先祖大加褒扬,连连叩头。乾隆扶起他来,道:“好了,坐下说差事吧,你且说说,征朝鲜要多少兵马?”
岳钟琪想了一会,说道:“皇上,臣以为五万精兵够用了。”
“不,朕给你十万人,轻重火炮任你带,北京不够,朕让张广泗将他军中的悉数运来。朕问你,要用多少时日完胜?”
“皇上,臣不敢用张广泗军中火炮。”
“为何?”
“正如皇上所言,苗疆形势多变,苗民叛服不定。不敢说什么时候就有战事,如果将其军中火炮悉数北运,将来误了西北战事,臣不是成了罪人?”
“这个你不必担心,朕就告诉你也无妨,这几日正在商议苗疆善后事宜,昨日张广泗又有折子递进来,奏请增加贵州的兵额,朕意驳了他。苗乱已平,张广泗苗疆经略一职似乎也该免了,所辖兵马各回本省。”
岳钟琪不解的问:“皇上,如此措置,若苗乱再起,岂不是又要重新集结人马?”
“苗乱很可能会再起,起了也不打了?”
“不打了?”
“对,不打了。苗乱和准噶尔侵扰青藏不同,只是因为改土归流做的急了些,当地的土司不甘心失了权力,自然要煽动民众作乱。”
“朝廷派的流官又不能尊重当地风俗,妥为化解矛盾,只知道一味的弹压,不激起民变才怪。”
“如果再乱,也就是改土归流缓上几年,无关痛痒。有这些年平苗乱花的银子,用来修路好不好?每年修一段,有个十年八年的就差不多了。”
“修路时,可以征召当地苗民来做民工,挣了一份工钱,能吃饱饭了,谁愿意作乱?路修好了,又没有战事,客商自然就多了,当地的货物土产能运出来,百姓又多赚了钱。”
“都过上了好日子,纵有再多土司来煽动作乱,也没人响应了。即使真的乱了,交通便利了,我大军无论是行军速度,还是粮草供给,都方便许多,平叛也是轻而易举。这样,是不是一举三得?”
“不只是修路,还要垦荒,修渠,蠲免钱粮,粮食多了,先让汉民吃饱肚子,日子过得好了,让那些苗民看得眼热,就不用朝廷去改土归流,自己也过来了,是不是?”
这下岳钟琪听明白了,不禁由衷的感佩道:“皇上此举真有如天之德,能免了多少人死于战火。老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苗乱若再剿上几回,苗民真的剩不下多少了。”
“是啊,”乾隆在御座上坐了,叹了口气道:“无论满人、汉人、苗民还是将来的朝鲜人,都是我朝子民,都要让他们过上安生日子。所以朕问你,征朝鲜要多少时日?”
岳钟琪迟疑了一下,说道:“三个月,臣敢保完胜,只是还要请兵部多拔一些火枪、鸟铳到军中。”
“好!一言为定。现在是二月,就以半年为期,三个月筹备,三个月作战,到八月,一定要完胜。让李朝的军队在青黄不接时作战,八月庄稼熟了,仗也打完了,总不能让朝鲜臣民刚归顺就挨饿吧。”
“至于火枪,呵呵,”他停住了,转脸问兆惠道:“你回京几日了?造出了多少?”
第15章 杀人利器
兆惠躬身答道:“回主子,奴才前日回京的。火铳造好的不多,共计一百二十支。”
“因前几个月招募匠人,筹措材料,制出样来又反复试射修改,一直到上个月才最终成型,估计今后一个月能造两百支。”
“都试过了吗?威力如何?是否可靠?”乾隆问道。
“回主子,奴才亲自试过了,威力比鸟铳不知道强了多少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经过几番改造,已经可靠无误。因主子前有旨意,让奴才严守机密,所以这次才没带来。”
“嗯,你做得对,你亲自试过了就行,朕要它也没有用。用三个月时间,还能造出六百支,差不多够使了。”
他二人的对话让岳钟琪听糊涂了,他见机插话问道:“皇上,兆惠说的火铳竟能有如此威力?”
“呵呵呵,”乾隆听了兆惠的话很满意,开心的对岳钟琪说道:“实话对你说,朕为了征朝鲜,自登基后就着手筹划。”
“这个兆惠,已经在奉天呆了四个多月了,过年都没回来。刚你不是要火枪吗,让他告诉你。”
兆惠对岳钟琪说:“标下向皇上奏说的,是连珠火铳。”
“连珠火铳?”
“是,岳军门可知道熙朝有个叫戴梓的人,字文开的?”
“知道,就是造出威远大将军炮的那个人,后来被流放到了盛京,听说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对,就是他,是一个难得的造火器天才。熙朝时,南怀仁在圣祖爷面前,常以西洋火器自骄,夸耀他们国家发明的冲天炮如何厉害,并说只有他们比利时人能造出来。”
“结果没等他们造出来,戴梓只用了八天时间就造出了样炮。圣祖爷率众臣观看试射,威力巨大,弹无虚发。圣祖爷大为赞赏,当即赐名为威远大将军炮。”
“后来圣祖爷亲征噶尔丹,在昭莫多之战中,此炮大显神威,仅向噶尔丹大营开了三炮,敌军就落荒而逃。”
“此事让南怀仁大大的丢了颜面,从此怀恨在心。后来勾结张献忠的养子陈宏勋巫奏戴梓私通东洋,结果戴梓被流放到盛京,靠卖画艰难度日,活了三十多年。”
“戴梓曾试制出一种火铳,外形似琵琶,铳背有弹仓,可装二十八颗火药铅丸,有两个扳机,互相衔接,扣动一机弹丸落入筒中,同时解锁另一机,击发先前的弹丸。如此往复,可以瞬间连击二十八颗。”
他的话让岳钟琪听得瞠目结舌,他似乎有些怀疑的问:“如此威力的连珠火铳,岂不是抵得上几十枝火枪鸟铳了?怎的我原先竟毫无所知?”
兆惠笑笑说:“不止军门,起初标下也是毫无所知。戴梓制出火铳后,曾献给了康亲王,可是康亲王并未在意,看过后就撂开了手。”
“据说后来戴梓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连珠火铳被造出了许多支,在战场上屠戮无数生灵。梦中一人斥责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尔若将此杀器献于朝廷,使其流布人间,尔之子孙将俱无活路。”
“梦里惊醒后,他就将制出的火铳毁掉,连图样也都烧了,所以世人鲜有所闻。”
“是皇上几个月前,密令标下前往盛京寻访戴梓后人。我辗转寻到了戴梓的四子戴高,问及此事,戴高最初三缄其口。”
“直到我说是奉旨而来,他才不得已说了实情,当初戴梓烧掉的火铳图样是原稿,还有一份副本因当时没找到,后来就淡忘了。直至戴梓死后,家人在收拾旧物时,才偶然发现。”
“戴高将图样交给了标下,标下奏明皇上,皇上即命由内帑拨银,在京中招募匠人,就地在奉天秘密制造。三月之后,将有七百支以资军用。”
岳钟琪听得两眼放出光来,激动的对乾隆说到:“皇上,果真如此,征朝鲜有两个月足够了!”
“呵呵呵,”乾隆也笑得很开心:“还是以六个月为期,兆惠改武职,着升为参将,就在你麾下效力。”
“你们先下去计议一下,将军队调度,所需粮饷,进军线路,甚或完胜后的善后抚民措置等一切细务写个方略奏朕。”
“朕再与众王大臣议一下,议定之后,所需军费就由兵部与户部交涉。朕不能总去掏内务府的腰包,那些钱,朕还有大用呢。”
兆惠由五品文职骤升为三品参将,内心不禁一阵激动狂喜,但他也是一个深沉人,从容跪下叩首道:“奴才谢主子超擢之恩!”
乾隆对他道:“你与岳军门议完军务后,还要返回奉天,抓紧督造火铳,火药铅丸也要充足,雨季作战,切记做好防潮,然后就在奉天等候岳军门东征时会合。记住了吗?起来说话吧。”
“奴才记下了。”兆惠叩头起身站到一边。
岳钟琪对乾隆道:“皇上,战事要筹备三个月,还要与众王大臣会议,臣想必难守住机密,怕很难出奇制胜。”
“你见的是,这么大的事情,本就无秘密可言。我方有绝对的优势,就堂而皇之的进兵。”
“但你要切记,太宗皇帝两次攻朝鲜,都是轻而易举。那是因为李朝只要称臣纳贡便可结盟媾和,他向谁称臣都一样,回去依然做他的国王,所以根本没有斗志。”
“但这次绝不相同,纵使朕许他个亲王,接到北京来,只怕他未必肯做这个李后主。”
“故而彼必将拼死一战,你切切不可生轻慢之心。如非必要,也不要杀戮太多,结下太多仇恨,将来也不好羁縻教化。”
“莫说是平民百姓,就是兵士,只要放下武器,绝不可枉杀一人!”
“只要李昑肯放弃朝鲜,他的族人一个不伤,他王宫的金银分文不取。朕封他亲王,在北京和热河各给他建一座王府,府旁可建太庙,随他住在哪里,朕保他全族人安富尊荣。”
“他的儿子们封为郡王,俱可开府建牙,与蒙古王公一样礼遇。京畿、热河的皇庄,随他们挑选。他来北京,朕亲自郊迎!只要他安分守己,朕必不做赵光义。”
“如果他定要冥顽不化……”乾隆顿了一下,咬了咬细白的牙齿,冷冷的说:“只怕鱼死光了,网也未必就破!”
第16章 阴毒的法子
岳钟琪道:“圣意臣俱已明白,臣不敢轻敌,只是这仗再难,也比西北要强些。总归能找到敌人决战,他难不成逃到海上去?”
“臣稳扎稳打,剿抚并用,不敢滥伤无辜。这差使如果不能漂漂亮亮的办下来,即使皇上不降罪,臣也无颜再回来了!”
“好!就是这话,”乾隆很满意:“你好生做去,这仗打下来,朕把三等公爵、太子太保都还你!”
岳钟琪与兆惠退了出去,太监进来躬身问道:“主子,早上翻过牌子的官员都在垂花门候着了,各位王爷和军机大臣也来了,请旨,先见哪个?”
“让庄亲王、鄂尔泰他们有事去军机处议去,传和亲王、尹继善、刘统勋进来,到外间。”
说罢,他蹬上靴子下了炕,踱到了隔壁的“勤政亲贤”来,在御座上坐了。
不一会儿,听见门口一阵脚步声响,弘昼因是每天进来,乾隆特许不必报名的,其余二人在门外说道:“两江总督,奴才尹继善恭叩圣驾!”
“内阁学士,上书房行走,臣刘统勋恭叩圣驾!”
听见皇上叫进,几个人进来,请过安,乾隆赐了座,问几人道:“知道为什么只叫你们三人进来吗?”
“臣不知。”弘昼如实作答。
“是因为朕要说的这件事,在他们看来也许是小事一桩,朕郑重其事的拿出来说,有小题大作之嫌,议来议去,也未必能议出什么结果。”
见几个人用不解的眼光望向自己,乾隆从小几下面拿出一块黑乎乎,比鸡蛋大些的东西,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弘昼仔细瞧了瞧,说道。“皇上,这是鸦片。”
“对,是鸦片。”乾隆将鸦片放在小几上,接着道:“前些日子英吉利国来了一个使团,朕让礼部接待了他们。”
“昨日内务府送上使团呈上来的礼单,恰朕忙着,没空看,就让先送给皇太后瞧瞧,有看着顺眼的就留下。”
“结果后晌朕去给皇太后请安时,皇太后竟把这个拿出来给朕看,说是从英吉利国的礼品中挑出来留下的,礼单上竟写的是福寿膏!”
“皇上,”尹继善说道:“这个东西民间确实叫福寿膏,京里还少见,江南就多些,若是到了广州,就更常见了。”
“对,就是这个福寿膏,据说还是前明万历御赐的名字呢。他在后宫炼制、服食的丹药里面,就有这个东西,吃得整日里头晕、眼花,三十年不上朝。”
“皇上,”刘统勋说道:“鸦片确实危害不浅,早在雍正七年,先帝爷就下诏颁发了《兴贩鸦片及开设烟馆之条例》。”
“条例规定,兴贩鸦片烟者,照收买违禁货物例,枷号一个月,发边卫充军。若私开鸦片烟馆,引诱良家子弟者,照邪教惑众律,拟绞监候,为从杖一百,流三千里。”
“处罚不可谓不严厉,只可惜仍是没有禁绝民间吸食。”
“岂止民间吸食,”乾隆道:“就是官员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沾上了这个东西。”
“皇上,”弘昼道:“这个东西传入中国,没有一千年,也总有八百年了吧。最早是当作药材来用的,它确实也有安神、镇痛、止咳的功效,所以才有人用它。”
“岂止是安神止咳,还能让人乐而忘忧,欲仙欲死呢。”乾隆道:“这正是鸦片的可恨之处。”
“开始用来当药材用,发现用后立见奇效,于是动辄就用,越用越受用,等感觉到难受时,已经是欲罢不能了。”
“吸食成了瘾,一天不吸,则如百虫噬体,万箭穿心,为了能吸上一口,纵是卖儿鬻女,典房当屋,杀人越货也在所不惜。”
“皇上,”弘昼道:“千百年来,民间怕还是当药材用的多些。如皇上所说成瘾不能自拔的也有,只是还在少数。”
“你说的不错,可是你知道先帝爷为什么要在雍正七年颁布那个《条例》?就是因为进来的鸦片越来越多,渐成泛滥之势,而这后面,是有人故意为之!”
“何人故意为之?”
“英吉利人。”
“皇上,何以见得?”
“我朝物产丰富,所需大都能自给,而西夷各国却大量需要我国的茶叶。由于从我国买走的货物所值,是卖进我国货值的三倍,他们只能把大量的白银送过来。”
“可白银终归是有数的,他们不能坐视越来越多的白银从自己手中白白流走,所以就想出了用鸦片把白银换回去的阴毒法子!”
“如果此诡计一旦成功,大清的国人都成了瘾君子,慢说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卖茶叶赚回的银子,就是国家的库银,也早晚有被掏空的那一天!”
“皇上,”尹继善道:“近年来海关进来的鸦片似乎不是很多,据臣所知,去年关上总计进口鸦片三百箱。”
“你说的是海关上进来的,不包括不法商人偷运进来的。你可知道,东印度公司把鸦片从印度运到广州,一转手就是六倍的利!”
“如此的暴利,纵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在所不惜,他们运进来的鸦片有多少?没人知道。”
“何况,雍正七年的《条例》,现在已经形同虚设。这事怪不得别人,根子在我们自己身上。只是禁止贩运,禁开烟馆,却不禁吸,有了鸦片,在家里难道不能吸吗?”
“海关上也未明确禁止鸦片入关。朕特意让人查了一下,海关上的《关册》中,至今还有鸦片入关的税率,每担鸦片纳银二两,每斤估价三钱。国家政令尚且自相矛盾,怎能禁绝鸦片?”
他说到恨处,情不自禁的一掌拍在小几上,顿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接着说道:“今日就把这事做个了断。”
“尹继善着调任两广总督,到任后把海关上,十三行,西夷各国,尤其是那个东印度公司给朕盯紧了。”
“刘统勋着任刑部右侍郎,给你禁鸦片的专差,抓紧同部里商议,拿出章程,制定新的条例,审议后颁布天下。”
“新条例宁严毋宽,吸食者、贩卖者、开烟馆者一律治罪。夷人商船有夹带者,一律收缴销毁,处以罚金,累犯者治罪。偷运者一律重处,超过一定数量者,杀!”
第17章 望鹤北归
“和亲王掌总,官员有吸食者,一律革职。参与贩运、开烟馆者,与主犯一体惩处。”
“小尹你到两广任上后,还有一件要务。海关上禁止鸦片进口之后,私运者必将更加猖獗,你务必多处设防,严加稽查!”
“一年之后,有再吸食者,朕唯刘延清(刘统勋的字)是问。如果你两广的地面儿再有偷运进来的,朕让老尹相公去广州,用家法治你!”
众人闻听皇上的玩笑,都轻松的笑了一回。弘昼问道:“皇上,这样一来,西夷各国是不是还得接着用银子换我们的茶叶。”
“嗯,除非将来他们能有我们需要的正经东西,若不然,等海禁全开了,恐怕还得用更多的银子来换我们的东西。”
“那他们的银子岂不是有用完的时候?”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
“那到时他们还用什么来换?”
“也许就得战场上见高下了。”
黄昏时分,晚霞将紫禁城的殿阁宫阙都照得红彤彤的。乾隆忙完了一天的政务,走到养心殿前的空地上,粗重的透了一口气,望了望西边的夕阳晚霞,虽然灿烂夺目,但很刺眼。
他移回了目光,又望向南方的苍茫天际。他不知道自己想找寻什么,现在他的心像一口枯井,空空荡荡,杂草丛生。
正愣怔间,看见遥远的天际出现了一个黑点,在慢慢移动。他好奇的望着,黑点慢慢的变大,到后来竟变成了许多个,原来是去南方越冬的候鸟北归了。
他伫立在那里,静静地仰望着那一片黑点无声的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渐渐的看清轮廓了,看到了缓慢煽动的翅膀,是一群排成人字形的灰鹤,极快的从他头顶掠过。
他倏的转身,继续望着,然而只是一瞬的功夫,灰鹤飞过养心殿的房脊不见了,只留下一片寂寥的天空。他继续保持仰望的姿势,似乎想透过殿顶的重檐继续看着那北去的灰鹤。
他多想穿越这深宫,这围城,这山水迢迢,这浩渺时空,像灰鹤那样飞回到北方,因为那是他家的方向。
如果他不从家飞来北京旅游,也许他现在正在家里,和妈妈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看着她永远那么美丽动人的笑容。
脖颈仰的酸了,他无奈的收回目光,失魂落魄的向自己的寝殿走去。
颓然无力的躺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那细密的斗拱,仿佛顷刻间就会化成一支支利箭,向他飞来,将他万箭穿心!
后面的深宫,前面的朝堂,那一个个对自己跪拜叩首,唯命是从的人,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不共戴天,你死我活的敌人。
他真的累了,灰鹤都北归了,他也想回家,可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最可悲的是,不知道还有多少反清复明,盼望光复汉家法统的仁人志士,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将他除之而后快。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狂风中挣扎,无论哪个方向刮过来的风,都恨不得将他撕得粉碎。
今天说起了岳飞,岳飞为国家、为民族付出了生命,但后人记住了他,深爱着他,流芳千古,彪炳史册。
如果哪一天,他被灌下了一杯毒酒,无声无息的死在这深宫里,有谁会记得他呢?甚至都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为自己深爱着的国家和民族做过的事情。
如果芷兰在,看到了他所做的一切,相信她会理解自己,可是明明前一秒钟还在一起,瞬间之后就两处茫茫皆不见,找了半年了都没找到,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要一直不停的找下去,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半年前,他和芷兰在走在潭柘寺的山间小径上,芷兰在前面走着,他故意稍稍放慢了脚步,和她拉开了几步远的距离,仔细的打量着她的身材。
笔直修长的腿,浑圆上翘的臀,瀑布般的黑发直到腰际。质地很薄的白色收腰小外套,搭配着湖蓝色的紧身长裤,完美的勾勒出迷人的曲线。
脚上一双白得一尘不染的旅游鞋,不仅没有掩饰住她高挑的身材,更加散发出青春的气息。
几天前,黄越去看过香山的红叶。那时,身边是个唐僧一样碎碎念的小吴。而今天,换成了芷兰,远看时,亭亭玉立,及近处,馨香醉人。他发自内心的感叹,这里的景色要比香山好多了。
正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前面的芷兰见他没有跟上来,突然侧转过身来,扭着脸看他,黄越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停在了她挺拔的胸部。
芷兰好像发觉了什么,立刻微红了脸,马上转过身去,加快了脚步。黄越咽了一口唾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因为不想让芷兰黑天开车,所以不到四点,两人就走了潭柘寺。
车子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开上了一个坡顶,夕阳斜照,山峦起伏。黄越望着层叠的山峦,发出了感叹:“山川形胜,藏风聚气,北京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可不是,要不然,元明清三朝也不会都选这里定都。”
“哼,满州人入主中原,完全是天上掉下来的大便宜,他们自己都没想到,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取得天下。有时候我还真想过,如果我穿越到明朝做了崇祯,我一定会把满州人赶回长白山里打猎去。”
“真的假的?你怎么做到?是用现代人的认知,对当时的满州人进行降维打击吗?”
“如果要彻底打垮他们,肯定要用降维打击。即使不用这样,只用一个办法,至少能保大明百年国运。”
“是吗?什么办法?”
“迁都。”
“迁都?”
“对。崇祯有个好妻子,就是周皇后,称得上是贤良淑德,秀外慧中。她曾经向崇祯提出过迁都的建议,这对大明来说,无异于一剂救命的良药,可惜被崇祯这个偏执狂当成了耳旁风。”
“为什么迁都就能保证大明不亡国?”
第18章 衣冠南渡
“正如金国当初没有灭了南宋一样,现在就说说后金,如果崇祯迁都,那么后金就会陷入和他们的女真祖先相同的境地,我假设一下,你就明白了。”
“中国历史上有三次因动乱而发生的大规模人口南迁现象,称为‘衣冠南渡’,前两次是因为‘永嘉之乱’和‘安史之乱’。”
“第三次就是因为北宋灭亡,赵构渡江,在杭州建立南宋,大批中原百姓为躲避金兵,跟着朝廷南迁。因为发生在宋高宗建炎元年,也叫‘建炎南渡’”。
“如果当初崇祯听了周皇后的建议,迁都南京。把辽东、京城乃至整个长江以北的军队全部调往江南,吴三桂也不会投靠满清,不会把五万明军精锐和二十万辽东百姓拱手送人。”
“那么,就会有大批的中原百姓跟着中央政府向南迁移,就会出现中国历史上的第四次‘衣冠南渡’。”
“北方地区连年的自然灾害,本就导致人口锐减,再出现大规模南迁的话,整个北方地区就会出现大量的无人区。”
“让满州人入关,把空旷少人的北方地区扔给李闯的农民军和满州人去争,会不会很热闹?”
“那李自成的农民军有没有可能投降了满清?”芷兰问。
“不会,李自成在清军和吴三桂的联合追杀下都至死不降,如果和满清单挑,更不会投降了。”
“再说他当时的兵力十倍于清军,双方极有可能因为争夺势力范围而杀得你死我活。”
“满州人入关时,满州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加到一起,总兵力才十万出头。这十万兵力,如果要长途奔袭,跨越辽阔的北方,去渡江攻击明军。那么后勤供给就会出现大问题。”
“前几次入关作战所带的粮草,只够在京城、直隶附近转转。如果一直向南进军,无论如何是不够的。那样,就要将军队化整为零,分散开来,到处搜寻,或买、或抢沿途百姓的粮食。”
“在大片的无人区里,无粮可买,可抢。小股的清军,还可能受到农民军的袭扰,那么这些清军真的到了长江边上,还能有多少战斗力?”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清军入关后,能不能做出渡江攻击的决策都未可知。因为满清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存在着几派势力。顺治六岁继位,就是各派势力妥协的结果。”
“如果真的占领了中国北方,满清内部就有可能出现分歧。就像一群强盗合起伙来出去打家劫舍,在没有抢到财物的时候是最团结的。”
“在当时,北京城以及周边地区大量的财富近在咫尺,却抢不到手,这激发了满州人的斗志,使他们变得空前团结。”
“一旦占领了广大的北方,有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既得利益,很多人就会丧失了斗志,急于跑马圈地,划分地盘去了。”
“就很难形成渡江作战的一致主张,最后斗争的结果,很可能会激发内部矛盾,甚至分裂。”
“有一种胜利叫撤退,有一种失败叫占领。避敌锋芒,迁都自保,以图再战。用空间换时间,将战线拉长,将敌军分散,慢慢消耗。从古代到近代,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有效方法。”
“只要中央政府不倒,哪怕国土沦丧,屡战屡败,但是仍然具有极大的号召力,凝聚力。”
“如果崇祯明白这个道理,集结明军精锐,从容的把江南本就不多的农民军剿灭,然后再全力经营半壁江山。”
“江南自古富庶地,多鱼米之乡,有清一代的大半时间,江南一省的税赋都占全国的三分之一。”
“北方所需的粮食,很大一部分都要靠漕运从江南运过来。有了这样的物质基础,明朝的元气就会迅速得以恢复。”
“最重要的一点,是民心和士气。崇祯死后,江南出现了几股明朝残余势力,这几股势力不但战斗力不行,而且自相残杀。”
“即使是这样,江南的抗清斗争依然相当顽强,相当惨烈。不然也不会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样的惨剧发生。”
“如果崇祯迁都南京,他是唯一的真命天子,有完整的行政体系,运行有效的各级官府,有赋税来源,有大量军队,有民心和士气,有了这些,大明会亡吗?”
“可惜的是,崇祯一次又一次的错失了迁都的时机,一点一点被两线作战消耗着国家残存的实力。等到农民军把南下的道路彻底堵死之后,一切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有后人称赞明朝帝王的气节,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对这点我也不否认。”
“可是,如果能保住大明半壁汉家江山,使亿兆百姓免受几百年剃发易服的蹂躏。与所谓的气节相比,哪个更有实际意义呢?可是崇祯就是像中了邪,始终走不出明成祖朱棣的老路。”
“那如果他迁都,李自成会不会追着他打过江南?”
“不会,李闯的格局决定了他没有那样的志向。在一群农民的观念中,攻进了北京,占了紫禁城,就是坐了龙庭。偌大的北方,还不够他折腾的吗?”
“他手下的农民军也都是北方人,没有多少人愿意放着北京城不要,跟着他大老远跑到南方去。”
“农民最大的特点是小富即安,他肯定就会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急于在北京称帝,先过过做皇帝的瘾。”
“李自成已经把北京团团围住了,还派了一个投降的太监去同崇祯谈判,提出了三个要求。”
“第一,要求封他为王,封西北的一片土地给他;第二,要一百万两银子犒赏军队;第三,不接受皇帝的召见。而且农民军还可以应朝庭的请求,帮助剿灭其他义军,甚至同清军作战。”
“相对于国破家亡身死来说,这样的条件已经是很优厚了。可令不费解的是,崇祯硬是拒绝了。李闯一气之下,攻破了北京,杀进了紫禁城。”
第19章 不和你喝酒
第二天中午,黄越和芷兰从天坛公园出来,坐到车里,黄越问:“想吃点什么?”
“我吃饭不挑,都行。”
“你喜欢吃水爆肚吗?”
“嗯,可以。”
“那咱们去大栅栏,那儿有条胡同里的一家水爆肚,特香。”
大栅栏是繁华的商业区,不好找停车位,芷兰把车停在了远处,两人步行向大栅栏走去。路过一家超市,黄越进去买了一小罐臭豆腐。
芷兰好奇的问:“你就着臭豆腐吃水爆肚?”
“嗯,老香了。”看见芷兰直咧嘴,黄越问:“你不吃臭豆腐吗?”
“吃,但我只吃油炸的,就着臭豆腐吃水爆肚……”芷兰不说了,只是咧着嘴,愁眉苦脸的。
“瞅你那表情,是想说我口味太重了,是吗?说出来呗,别憋着。”
芷兰还是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不过笑得很难看。
在黄越的带领下,两个人熟门熟路的找到了爆肚馆,黄越说:“咱找个靠门口的座位,省得臭豆腐的味儿熏到了别人。”
芷兰说:“这儿你挺熟的。”
“嗯,小吴听说我爱吃水爆肚,带我到这儿来的,我俩都来吃过两回了。你的小料正常放吗?”
“嗯,正常放。”
“老板,来两份爆肚,一份小料不放香菜。”
吃完,两人走回了停车的地方,坐进了车里,芷兰问:“下午去哪?”
“嗯,”黄越想了想,“这离北海公园不远,咱们去那儿吧,行吗?”
“不是要去逛胡同吗?怎么又去北海公园?干嘛去?荡起双桨吗?”芷兰调皮的笑问。
“不去逛胡同了,难得这么好的天气,去北海旁边坐坐,感觉肯定挺好。不划船,你别害怕。明知道你不会同意,我干嘛要自讨没趣?呵呵。”
芷兰笑笑,发动了汽车。
北海公园,秋风送爽,平静的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绿树红墙。两个人沿着绿柳成行的岸边走了一会,在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面对着宽阔的湖面,还有琼岛顶峰高耸的白塔。
习惯了饭后一颗烟,黄越不自觉的摸摸衣兜,又赶紧把手放下。
芷兰明白他的意思,说:“吴波给你烟,还有你身上的烟味,都说明你不但抽烟,而且烟瘾还不小,对不对?”
“对”黄越两只手掌对搓了几下,又放下。知道骗不了她,不如实话实说。
“那这两天都没看见你抽啊,能忍住啊?”
黄越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湖面,含糊的说:“还行,能忍住。”
芷兰看了看他,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停了片刻,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笑,吓了黄越一跳,“你笑啥?怪吓人的。”
“我在想,你和吴波真是一对奇葩。素不相识的,包车就包车呗,还弄得虚情假意的。”
“他送你烟,你更神经,给他双倍的车费,让他各种不好意思,害得我来当劳工,你是钱多的不知道咋花?还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
黄越急忙辩解道:“什么呀?你看我像炫富的人吗?小吴第一天去机场接我,到酒店时已经挺晚了,我请他吃的晚饭。”
“吃完饭,菜剩了挺多。我对他说,我拿回去也没地方热,你带回去吧,别浪费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那就再来一碗米饭行吗?我有点奇怪,就问他,你是不是没吃饱?”
“他对我说,他奶奶身体不好,自己住一间房,他不放心,陪着他奶奶一起住。每天早上他把中午的饭做出来,奶奶热了就能吃,他晚上回家再现做。”
“因为我的飞机延误了,所以回家得很晚了,他怕奶奶饿,就带点现成的回去。”
“小吴让我挺感动,现在的年轻人能做到这样的不多。他嘴甜,人也特别勤快,抢着帮我拉行李箱,我多给他车费,是想让他给奶奶买点好的吃。”
芷兰听了,脸上不再有调侃的神情,一本正经的说道:“嗯,虽然你挺败家,但心地挺善良。”
黄越厚着脸皮顺竿爬:“你没看出来吗?我不仅善良,而且还一身正气。”
“有吗?”芷兰装模作样的端详了黄越一会儿,又左右嗅了嗅,摇摇头说:“正气倒没看出来,我怎么觉得臭豆腐跟着咱们来公园了?哈哈哈……”她作势捂住口鼻大笑了起来。
“快得了吧,臭豆腐罐早就扔在爆肚馆了。吃完爆肚,我又吃了两块口香糖,你这人损人不带脏字啊。”
芷兰没说话,只是捂着嘴开心的笑着。
整个下午,在愉快的聊天中不知不觉的过去。太阳西斜,落日的余晖将大地镀上了一层金色。游人已经不多了,几只小船在湖面静静的飘着。
风渐渐凉了起来,芷兰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来一件水粉色的薄外套穿上,衬得她原本洁白如玉的脸庞变得白里透红。
黄越望着她,突然觉得,她像极了一朵盛开的桃花,楚楚动人,娇艳欲滴。
蓦地,一种伤感袭上了他的心头,那滋味又苦又涩,久久难以咽下。
后天就要离开了,不知道此生还会不会和眼前的这个女孩重逢。眼前这朵清新脱俗的桃花,又会为谁绽放?谁会有这样的幸运?
芷兰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神才从迷离中回转,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感谢你这几天的辛苦。”
芷兰的眼神从他的脸上扫过,又看向湖面,过了好一会,才说:“明晚吧,明晚我请你,算是给你饯行。”
黄越有点受宠若惊:“真的啊,你请我?请我喝杯壮行酒吗?浑身是胆雄赳赳,呵呵。”
“吃饭,不喝酒。”芷兰的话很轻,但很干脆。
黄越有些失望:“你不会喝酒?”
“会喝。”
“酒量咋样?”
“从来没醉过。”
“那你啥意思?”黄越有点摸不着头脑。
“酒逢知己,从我会喝酒那天起,我只跟知己喝酒。如果我不想喝,没人能逼我喝。咱俩……”她顿了顿,“咱俩现在还只能算是朋友。”
第20章 飞来横祸
上午十点,芷兰已经开着车,行驶在去八达岭的高速公路上。
今天的天气一改前两日的蓝天白云,风和日丽。大概是昨晚就变了天,黄越早上起来,拉开窗帘就看见天阴阴的,好像还有轻微的雾霾。
高速公路上的车不是很多,车子飞快的行驶着。今天是三天行程的最后一天,不知道是天气影响了心情,还是心情应和着天气。这会儿,车里的气氛很沉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里很静,只有汽车划破空气的风噪声和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透过车窗,微微的传进车里。
不知过了多久,芷兰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问黄越:“晚上想吃点什么?”
“都行,我吃东西也不挑。”黄越说:“你喜欢吃什么,我一定也行。”
“嗯,”芷兰想了想说:“那就吃东来顺的涮羊肉,怎么样?”
“好啊,就是涮羊肉,我喜欢吃,让大小姐破费了,呵呵。”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
芷兰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黄越没话找话的问:“后来你弟弟来北京了吗?”
“嗯,我家搬进了新房子,他就过来了,现在上大二。我爸妈公司里请的员工越来越多,可是也没见他们怎么轻闲。其实我妈不同意我考研,她想让我进公司帮她的忙,但是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从小看到我爸妈为了生意,忙得家都顾不上,更别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了,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女孩子有个本科学历,差不多就够了,考研也很辛苦的。我有一个大学同学,为了考研,把手机都停机了,整整一年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复习,才考上的。”
“是啊,考研很难的,我去年就是因为功夫没下到,才没考上。”芷兰坦诚的说。
“就是,今年再试一回,考不上就算了。人家有颜值的都不用靠才华,你又有颜值又有矿,要才华干什么使?”
“再说了,以你现实的条件,如果再有了研究生的学历,你想过没有,得有什么样的男人才敢娶你呀?”
经过三天的接触,黄越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哎呀,是不是我草率了,你该不是已经名花有主了吧?”
芷兰在后视镜里,含羞带怒的狠狠剜了他一眼:“哼,还没有谁能入得了姐姐我的法眼呢。”
就在她用眼睛瞪着黄越的时候,旁边一辆轿车飞快的从左侧车道超了过去,这家伙显然是严重超速了。
突入其来的黑影让芷兰吃了一惊,本能的向右侧轻打了一下方向盘,又马上打回来摆正,但车还是晃了一晃。
有惊无险,黄越在后面打趣道:“姐姐,你慢点开,生命无价。我妈说了,我今年本命年,万事得小心。”
芷兰笑啐他:“滚,闭上你的乌鸦嘴,我的命比你的值钱,呵呵呵……”
下午,当两个人从长城走下来,重新坐到车里时,已经是腰酸腿软了。
在车里歇了好一会,由于是阴天,天黑的要早一些,这时的天色已经略显晦暗了。该是返程的时候了,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样无声的呆坐着。
好久,黄越用低而干涩的声音问道:“小吴奶奶的病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芷兰的声音也是低低的:“对了,我没有告诉吴波明天送你的事儿。”
“唔?”
“明天……明天我送你去机场,不要你钱,呵。”芷兰淡淡的笑了笑,可是笑得很不自然。
“芷兰……”
“嗯?”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不知道……”听了黄越的话,等了好半天,芷兰才幽幽的回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黄越也无言以对了。是啊,说什么呢?面对一个相处才三天的女孩,即使心里再如何动情,如何喜欢,能怎么说呢?说我喜欢你吗?芷兰不把他当成色狼才怪。
在以前泡妞的时候,这种瞎话可以不用走心,张嘴就来。可是现在,面对芷兰,他说不出口。人有时候真他妈奇怪,说瞎话时轻松自如,想说真话时,反而心虚气短。
最后,还是芷兰打破了沉默,她说:“回吧,说好了我请吃饭,别把你饿着了。”说着发动了汽车。
返程的路上,芷兰好像有些心神不定,车子开得明显比来时要慢。走了不到一半路程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车子开到一个山顶转弯处的时候,刚转过弯来,借着灯光,远远看见前面行驶着一辆大货车。
车上装的不知道是煤还是砂石之类的货物,用苫布盖着,看上去很重。芷兰的车速比大货车要快,渐渐离大货车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这时已经开始下坡的大货车,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加速,越来越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不亚于奔驰大G的车速了。芷兰为了尽快超过它,也不自觉的加快了车速。
两辆车的距离又一次拉近,芷兰变换了一下车灯的远近光,示意大货车司机,然后打了左转向灯,向左侧慢慢靠过去。
就在左侧车轮刚刚跨过中心线的时候,突然,从大货车车厢左侧掉下来一大块石头一样的东西,猛的砸在了地上,又弹起了老高,翻滚着向奔驰大G射了过来。
一刹那间,芷兰猛地向左急打方向,堪堪躲过了那个东西。可是由于车轮打的太猛,车子猛的向路中间的隔离护栏冲过去,眼看着就要撞上。
芷兰本能的向右猛打方向,车子陡然转向,又直直的向右侧的防护栏冲过去。由于速度过快,当芷兰猛踩刹车,并试图将方向再打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奔驰大G撞断了护栏,冲了出去。
在车子撞上护栏的一瞬间,车身发生了变型,黄越右侧的车门忽然打开了,在车里剧烈的左右摇晃的他,整个人一下子飞了出去!
护栏外面是一个深谷,黑夜中深不见底,恐怖异常。随着身体极速的坠落,黄越听到了两个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叫喊。
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芷兰的。只不过,芷兰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第21章 无语泪流
当黄越醒来的时候,脑袋里一片迷茫。
眼前还不时闪过一块大石在汽车的灯光中,面目狰狞,翻滚着射过来。奔驰大G左冲右突,最后撞断护栏冲下山谷的恐怖画面。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还有自己和芷兰绝望的惨叫。
随着神志慢慢恢复,他感觉有些诧异。因为他记忆中自己明明是掉下了山谷,可是为什么在落地之前,就已经没有了记忆,这显然不合情理。
“啊……”的惨叫之后,应该是“啪”的一声,然后自己先是感觉筋断骨折,肝胆俱裂的那种痛,身体再慢慢的变凉,最后失去知觉。难道不应是这样吗?
是不是自己在摔死之前,已经被吓死了?或者是摔下去的时候,头部先着了地,瞬间就没了知觉。
倒是有这种可能,可是这里好像不是阴曹地府,他也没在通往奈何桥的路上。他感觉有光亮,虽然像是蜡烛的光亮,却也亮得刺眼,自己好像还盖着厚厚的被子。
他慢慢的睁开眼睛,顿时感到头痛欲裂,忙又把眼睛闭上。过了许久,他又试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头还是很痛,他强忍住了,尽量用力把眼睛睁大,想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声音吓了他一大跳,“呀,皇上醒了,王爷,皇上醒了!”
这一吓,他忘了头痛的事,马上睁大了眼睛,循着声音看去。只见那声音刚落,飞也似的从外面冲进来两个人。进到屋里,又猛然停住脚步。
冲在前面的一个二十几岁模样的年轻人低声呵斥刚才叫喊的那个女孩:“禁声!在皇上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那女孩低眉敛衽,不敢作声。年轻人接着吩咐道:“去,叫人去殿外给鄂相和张相传话。说皇上醒了,已无大碍,叫在殿外候旨,再去乾清宫禀告庄亲王和果亲王。”女孩忙答应着出去了。
那两人这才快步走到床前跪下,那年轻人语中带着颤音:“皇兄,您醒了,您可吓死臣弟了!”
“皇兄?臣弟?”黄越顿时懵逼了。他没说话,不敢说。只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一根大辫子垂在脑后,虽然脑门子上长出了半寸多长的头发,但也能明显看出是清朝打扮了。
黄越只觉得脑袋如遭了雷击,“轰”的一声,本来很疼的,这下竟然麻木了。他希望这是一个梦,他用牙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生疼。
我操,完了,这不是梦。这是什么情况,拍清宫剧吗?也不是,因为满眼望去,没有一点现代社会的元素。这是现实的场景,这分明是穿越到清朝了!
那年轻人看他半天没出声,又急切的问道:“皇兄这会子觉得如何,可是没有气力说话?”
黄越想,自己总不说话也不成,总不能一直装哑吧,于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嗓音带着沙哑:“你是谁?”
这一问,把年轻人给唬得身上微微一震,显然是被吓到了。
他嘴唇翕合几下,才颤颤说道:“皇兄,您怎么了皇兄?我是五弟弘昼啊!他是弘晓啊!”他指着跪在自己旁边的那个十几岁的孩子说道。
熟知历史的黄越立时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雍正的儿子,乾隆的弟弟,排行老五的弘昼了。
那自己是,乾……隆……,弘历?对,该不会错了。那鄂相、张相必是受雍正遗命辅政的军机大臣鄂尔泰和张廷玉了。
又是怔怔的半天没有说话,黄越仿佛找到了自己年纪大了以后,老年痴呆的感觉。
那弘昼见他又闭口不语,又惊又急,忙又说道:“皇兄今日御极大典,可是仪节冗繁,累坏了,怎的连臣弟也不认得了?”
“皇兄,皇阿玛的梓宫还停在乾清宫,朝中事务千头万绪,千斤重担全在您的肩上。皇兄,您,您可别吓臣弟呀……”说到这里,弘昼已经泣不成声,连连叩头。
黄越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了,因为现在大脑里一片空白,说得越多,纰漏越多,就越发难以自圆其说了。
默谋了片刻,他开了口:“老五,我……朕这会子头疼得紧,精神也不济,叫进一碗参汤来。你与弘晓去外面候着,叫侍候的人都出去。待朕好些,再传你进来。”
“臣弟领旨,”弘昼和弘晓磕了头,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自己,他掀开被子,双手撑着,慢慢的坐起来。先试探着活动了一下双手,又摸了摸手臂。
再摸了摸两条腿,又将两条腿先后抬起,分别弯了一下,又伸直。他舒了一口气,还好,四肢还都健全,除了有点僵硬麻木,也没有伤口。
这时,门口传来太监的声音:“主子,参汤好了。”
“进”,黄越在榻上盘了腿,应道。
一个太监开了门,另一个用托盘端了一碗参汤进来,走到榻前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
黄越伸手端起碗,先试着小嘬一口,温度刚好,就分作几口喝光了那碗参汤。将碗放在托盘上,太监起身,倒退着走到门口,转身走出去,又回身将房门关上。
一碗温热的参汤喝了下去,黄越感觉胃里面暖暖的,身上渐渐有了力气,头也疼得轻了些。
他闭目躺在榻上,回想着今天的遭遇。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好好的怎么就穿越到了几百年前?
不知道能不能回得去了,该不会在这里一直呆下去吧。既使是成了皇帝,他仍然不愿意。
他宁愿回到文明发达的社会做一个普通人,也不愿在这里做个帝王。
自己在前世是不是已经死了?对,肯定死了。那么惨烈的车祸,那么高的山谷摔下来,断无生还之理。
还有芷兰,芷兰会怎么样?她系着安全带,应该不会被甩出车外。
上天保佑!但愿车里的安全气囊能救她一命。那么美的女孩,花样的年华,她该好好活着,去享受她想要的岁月静好,她一定还活着!
妈!他想到了妈,自己死了,妈该有多伤心!他心里猛然泛起无尽的悲苦,顿时感觉喉咙一阵酸痛,眼泪已经无声的滑落下来。
第22章 仙童下凡
黄越连忙用手去擦,可是,刚一擦去,又流出来。他不敢放声哭,只能一把又一把的抹着止不住的泪水……
哭了好一阵,他感觉郁结在心中的气血稍有舒缓,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抹了抹麻木的脸,他思量着,穿越到几百年前,至少又活了一回,总比直接见了阎王要好,既然是命,就得认。
也许命运只是和他开了一个玩笑,过些日子又穿越回去了呢。
寻思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两只手把自己浑身上下好一顿摸,又把枕头底下,床榻左右摸了个遍,除了枕头被褥,别无他物。
他颓然的倒在榻上,尼玛,前生的物件,一根毛都没带过来。一无所有,两手空空,这他妈是“祼穿”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活下来。得先过了眼下这一关,让自己这个天下掉下来的皇帝站稳脚跟,别穿帮了。
否则的话,搞不好会死得很惨。万一在这边没活明白,丢了性命,那可能真要去见阎王了。
所以他要暂时忘记自己前世的身份,打从现在起,他就要把自己当成乾隆皇帝了。
那个弘昼还在外面候着呢,自己对这个世界,除了史书上看来的那些,其他一无所知。
甚至对身边的这些人,太后、皇后、妃嫔、兄弟、王公大臣、太监宫女一个都不认识,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太搞笑了?
弘昼,对,就是弘昼。弘昼跟弘历,就是当下的自己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他是自己唯一能利用的人了,必须借助他度过眼下的难关。
所以当务之急是为自己现在的情形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先让弘昼信服了,接下来就容易了。
刚才听弘昼说,乾隆今天刚刚举行登基大典,那就是说,雍正刚刚驾崩十天,嗯,就顺着这个话头往下编应该容易一些。
他又在榻上闭目思量了许久,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的想着,直到觉得瞎话编得差不多圆了,才坐起身来,拿个大迎枕垫在身后靠了。
头还是一跳一跳的疼,他双手揉了揉太阳穴,提高声音对外面说道:“来人,传和亲王进来见朕!”
很快,弘昼进来,乾隆忙叫住他:“老五不必行礼,先去做件事情。”
弘昼立在当地,静听他的吩咐。乾隆声音低缓,却字字铿锵的道:“命殿内殿外所有人等悉数回避,命侍卫站在大殿五十步开外。无论何人,不得请见!”
很快,弘昼安排好了,一脑门子狐疑的重又进来。乾隆换了语气,和蔼的说道:“老五,搬个櫈子来,挨着朕坐。”
弘昼搬了个小櫈到床边,斜签着坐在了黄越对面。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已是亥正十分了。”见他如此郑重,弘昼也换了称呼。
晚上十点了,乾隆心里盘算着。
“老五”,毕竟瞎话就是瞎话,不能说得太快,乾隆放缓语速,字斟句酌的说道:“如此安排,只为今日之事,非但匪夷所思,而且骇人听闻。先帝大行,举国震惊。眼下形势,稳住朝局,安定民心为第一要务。”
“皇上所言极是。”弘昼忙附和道。
“你我兄弟今日所谈之事,不但关乎朝局,更关乎祖宗基业,大清社稷,万不可稍有泄露,切记!”
“皇上放心,臣弟烂在肚子里。”
“嗯”,乾隆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老五,实言相告,朕当下如患上了离魂症的症候,不但近日事情已全然忘记,就连前朝后宫所有人等,也都认不得了!”
“啊!”弘昼闻言大惊失色,“皇上,怎会如此?”
“你别急,先将今日之事细说与朕听,朕再慢慢告诉你。”
“是”,弘昼舔了舔嘴唇,稳住了心神,说道:“今日皇上登基大典,卯初时分王公及百官齐集太和殿。”
“皇上遣人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后又素服步行至乾清宫大行皇帝梓宫前行大礼,告先皇受命即皇帝位。随后更换朝服返回太和殿,升座即位。”
“王公以下文武各官及外国使臣进贺表,至未时方散了。皇上说有些困乏,要回寝宫歇息片刻。谁知刚刚在寝宫前下了大轿,不知怎的突然站立不稳,直向后倒去。”
“幸有侍卫急忙扶住了,背进寝宫,扶到榻上,已然人事不省。急传太医院院使来,院使诊过,气息脉象俱无异常。”
“据院使讲,大概是先帝突然崩逝,皇上悲伤郁于心肺,不得宣泄。则气机紊乱,致津液凝滞,血行不利而成痰瘀。”
“这些时日,皇上外忙于朝务,内料理大行皇帝丧仪,还要筹划登基大典,是提着一口气在办事。一旦大事已毕,这口气泄了,痰气上涌,以至晕厥。”
见皇上边听边微微点头,弘昼咽了口唾沫,接着道:“院使说,皇上自幼娴习武功骑射,筋骨强壮,料无大碍。开了一剂平肝泄热,豁痰启窍的方子,煎好了喂下去,又过了约三个时辰,皇上才醒来。”
“嗯,”乾隆听他说完,长吁出一口气,幽幽的说道:“痰瘀晕厥也是有的,但其实,朕是去见了皇阿玛!”
“啊?”弘昼又是大吃一惊,“皇阿玛已然龙驭上宾,皇上又如何见得?”
“朕只记得在这屋里正睡着,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进来。”
“睁眼看时,太监宫人一个不见,只有一童子立于门内,仙风道气,非同凡人。童子见朕醒来,笑道:人主今日初登大宝,可喜可贺!”
“朕闻言起身,问道:童子是何人,来此作甚?”
“童子道:吾乃文殊菩萨座下童子,今受圆明主人所托,领文殊菩萨谕命,特来寻你。”
“朕听了甚觉诧异,问道:圆明主人乃朕皇考,不知有何事相托仙童,仙童既见过朕皇考,他老人家如今在哪里,状况如何?”
“童子道:圆明主人躬行禅修,显密兼融。亲参实悟,直透三关。如今功德圆满,自是回了西方净土,成了菩萨。”
“朕又问道:那仙童怎又领了文殊菩萨谕命?”
“童子道:你家祖上与五台山颇有渊源,五台山乃是文殊菩萨应化道场,文殊菩萨常赞圆明主人,以人王之身,兼法王之事。握权实不二之道柄,度轮回无依之众生。是以禀了佛祖,将他接引至座前。今日我来,是圆明主人有话传于你。”
第23章 天人永隔
乾隆接着说:“朕闻听此言,忙伏地叩首道:儿臣恭听皇阿玛圣谕。那童子道:圆明主人因西行仓促,有些话未及说与你,心中惦念。文殊菩萨知他心事,特命我来引你前去与他相见。”
“既是皇阿玛旨意,自当奉诏,只是朕乃肉体凡身,如何去得西方?那童子上前执住朕的手臂,道:不难,你只须闭眼,切莫睁开,随我来就是。”
“朕闭上眼,便觉得身子腾空而起,如腾云驾雾般,只听耳畔风声作响。不知过了多久才落地,风声也停了。童子道:人主可睁眼了。”
“朕睁眼时,只见祥云铺地,紫气氤氲,仙光弥漫。童子引我进入一间净室,有一年长童子迎上来说:你且稍候,我去接圆明主人法驾。”
“不多时,年长童子回来,身后跟着一人,可不正是皇阿玛。朕见了泪流不止,忙趋前叩拜。皇阿玛慈言悦色,将朕拉起,到椅上坐了。”
“朕观皇阿玛气色,竟比大行前好了不知多少,音容笑貌,一如往常。”
弘昼听到雍正出来,又触到伤心处,忙离座伏地,连连叩头,已是涕泪交流。
乾隆接着道:“皇阿玛握着朕的手说:你阿玛撒手人寰,来这里享了清静。千斤重担,要你来受累了。”
“朕只是流泪无语,皇阿玛又道:行时匆忙,有些话未及嘱咐你,心里终觉不安,这是第一宗事。这些话至关紧要,你且莫哭,细听阿玛说。”
“朕忙拭了泪,皇阿玛道:阿玛自圣祖爷手里接过了这大清江山,唯恐辜负了圣祖爷殷殷厚望,有愧于列祖列宗。”
“所以终日朝亁夕惕,宵衣旰食。在位十三年,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每年只在寿诞时歇息一日。阿玛勤政若此,自问俯仰无愧,我大清现时府库充盈,人口日繁,轻徭薄赋,国泰民安,似已现盛世之象。”
“但西来之后,方知盛世之下,隐忧已伏。如不警醒,则亡国绝祀之日不远矣!这是要和你说的第二宗事。”
弘昼听了这话,惊问道:“皇阿玛何出此言?”
乾隆说:“老五起来吧,坐下说话。”
弘昼起来,揉了揉跪得发疼的膝盖,坐在了櫈子上。
“我也是同你一样问皇阿玛。”乾隆接着说:“皇阿玛却道,此是天机,不可泄露,这第二宗事,阿玛只能言尽于此。”
“你天资聪颖,十二岁时,你皇玛法第一次见你就心生喜爱,几日后便下旨命将你送入宫中抚养。皇玛法亲授你书课,并命你随驾巡幸热河,朝夕教诲,你陪着皇玛法走过了人生最后的时日。”
“圣祖爷曾在你的生辰八字上批语:子午酉卯成大格。文武经邦,为人聪秀,作事能为。运行乙未、甲午、癸巳身旺,泄制为奇,俱以为美,字里行间无不寄你以殷殷厚望。”
“阿玛相信你定能悟得出来,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拯我大清危亡,以保宗庙社稷,切切!”
“皇阿玛接着说道:再说这第一宗事。圣祖遗诏说,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圣祖诏命煌煌,却偏有那别有用心之人传言你阿玛得位不正,将传位十四子篡改成传位于四子。满汉合璧诏书,又如何能作此改动?黄口小儿也明此理。”
“又说你阿玛勾连大臣,伪制圣祖遗诏,此说更显荒唐无稽。圣祖大行之时,你八叔九叔十叔结党谋位,人多势大。你十四叔为大将军王,在外统兵十数万。”
“唯独你阿玛势单力孤,无朋无党。在藩邸时,只知一心办差,从不与大臣结交。众兄弟中,只与你十三叔情意最好。而你十三叔因性情率直,失宠于圣祖,而被圈禁。后又患腿疾,十余年未痊愈,以致行走都有所不便。”
“试问哪个大臣会愚蠢至此,与你阿玛勾连,行此亡身灭族之事?”
“你阿玛也想兄弟友爱,和气一堂。但阿玛欲致大清于极盛之世,对上不负列祖列宗,对下造福亿兆黎民。”
“可树欲静,风不止。那些心有不甘之人谣言惑众,事事掣肘,怀觊觎之心,行不臣之事。阿玛若不痛加整治,消弭祸患,如何能乾纲独断,锐意图新?”
“你的情形与阿玛不同。与圣祖爷比,阿玛膝下荒凉。你们兄弟中现在世的,只有你与老五弘昼,老六弘瞻三人。”
“弘瞻只有三岁,还不懂事。弘昼小你三个月,你们兄弟幼时就交好,情意甚笃,他断不会有你八叔他们那样的心思。”
“你切切要疼爱你的两个兄弟,多加照拂。以你阿玛与众叔伯为戒,莫要让阿玛伤痛忧心!”
这话又说到了弘昼动情之处,他用手捂脸,不敢放声哭出来,只是不住的抽泣,双肩也微微颤动。
乾隆停顿了片刻,接着又说道:“朕闻听皇阿玛所言,重又伏地叩拜道:儿臣定遵皇阿玛教诲,万不让皇阿玛忧心!”
“皇阿玛又拉起朕,一只手紧握住朕的手,一只在朕的手背上抚摸。眼中含泪,一直盯住朕看,仿佛看不够一样。”
“看了半晌,悲戚的说:时辰到了,你得回了。从此你我父子天人永隔,相见只在梦中……”
“相见只在梦中……”他喃喃的重复着最后一句话,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想起了妈,想起了芷兰,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捂住脸放声痛哭起来,泪水顺着指缝不住的流下。
弘昼见他如此,也放了声,哭得更厉害了。
兄弟俩哭了好一阵,渐渐止住了。乾隆擦干了眼泪,张着红肿发胀的眼睛望着弘昼,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此时那年长童子进来,对朕说,你且稍坐,待那小童来,送你回去。”
“说罢,送皇阿玛出去了。朕送皇阿玛至门前,皇阿玛又回头望朕良久,最后才依依不舍,转身离去。”
“朕长跪于地,流着泪目送皇阿玛远去,直到望不见了,才又进屋来坐下。久等那小童不来,朕枯坐无味,见净室内有书架,便起身来瞧。”
“那书架很大,摆满了书,都是佛经一类。只是最底层架子上的书,都用黄绫子盖了,朕一时好奇,便掀起了黄绫子一角。”
第24章 一片火海
“见那下面也满满的都是书,不同的是,这些书比寻常的书要大上很多,如同西洋画册大小,个个都贴有纸笺,上面写有字。”
“细看那字,却原来是自秦汉以下的历朝历代,按顺序摆放齐整。只不过有的朝代只有一册两册,有的朝代却有好几册。”
“朕一时兴起,将黄绫子全部掀开,往最后看时,见挨着几册《大明》的册子后面,赫然竟有几册是《大清》的!”
“朕忙拿起最前面一册来看,封面上却没有字。翻开来看,却是一幅一幅的图像,图像下面还有字,是七言律诗,只是写得隐晦难懂,像是谶语。”
“朕一幅一幅细看那图像才恍然大悟,原来每一幅图像,竟是记着本朝的一件大事!朕看见有太祖起兵,世祖入北京,圣祖冲龄登基……”
“待看到第二册,竟看到了朕身穿朝服,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丹墀下百官跪拜,竟与你说的今日情形一模一样!”
“最让朕吃惊的是,第二册后,竟还有两册!朕急忙拿起翻看,一幅幅图像,有的能看懂,有的却不甚明白。”
“但是,其中有三幅,最是让朕百思不得其解,也最是让朕惊骇!朕正专注看时,突然传来高声呵斥,吓得朕一惊!”
”原来是那两个童子进来,见朕翻看册子,那年长童子大怒道:好你个人主,却做这等下作事!”
“那小童子说:也怪我俩疏忽,叫他窥破了天机,若是让菩萨知晓,定难逃责罚,却如何是好?”
“那年长童子恨恨道:不成,必须得让他忘却才行。说罢大呼门外童子道,将那离魂散冲上一碗来!”
“说罢两个人上来将朕按定,只一会儿,有童子端过一碗汤药来,二人不由分说,给朕强灌了下去。朕初时还挣扎,那药还洒了一些,然后便没了知觉,再醒来时已在这里了。”
他说到这里,弘昼已经听得瞠目结舌,怔怔的只是望着他不说话。
“只是,不知是不是那汤药剂量不足”,乾隆接着说:“朕醒来后,只忘了近日之事,不认得身边之人,却依稀记得那册中的图像。”
弘昼听他说到这里,忙问道:“皇上说有三幅图像最是让人惊骇,敢问是何图像?所记何事?可否说与臣弟听?”
“自然可以,找你来,正为此事。”乾隆顿了顿,才又说道:“先说这第一幅图像,是一片火海!”
“一片火海?”弘昼不解道。
“对,一片火海。”乾隆说话很慢,仿佛在努力的回想:“图像中一座楼立在一条河边,楼高三层。”
“此楼周遭还有许多房屋,却都燃起熊熊大火,有的已烧成一片瓦砾。火场边还站着几个人,手执刀枪火把,却不是在救火,是在放火!”
“啊,皇上可晓得火烧的地方是哪里?”弘昼急切的问。
“江南贡院!”乾隆一字一顿的说道。
“江南贡院?”弘昼将信将疑。
“对,江南贡院。”乾隆笃定的说道:“雍正五年,我奉皇阿玛旨意去湖广、两江巡查新政,在江宁时曾去过江南贡院。”
“那图像中的楼就是明远楼,那河就是秦淮河。明远楼是江南贡院最高的楼,开闱时用作居高临下,监视考场之用。”
“故形制特别,一层四面有门,二层三层四面皆是窗。是以朕能断定,那火场中的就是明远楼。”
弘昼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皇上:“江南人文荟萃之地,我朝半数以上官员出自江南贡院,如何能付之一炬?”
“是啊,”乾隆接着他的话说:“江南贡院,仅考试号棚就有两万多间,却全都烧成一片瓦砾,这该是多大的火呀。”
“皇上可认得,那放火的是什么人?”
“那放火的人面孔与我朝百姓无异,服饰头发却非我朝人。身着长袍,没有发辫,额前长满长发,有的还包裹着头巾。”
“这分明是汉人谋逆作乱,图像中却不见我朝官兵,这……这真真是骇人听闻!”
“我要是告诉你另两幅图像里的情形,你就不会觉得它骇人听闻了!”乾隆双眼无神的盯着前方,幽幽的说。
“啊?莫不是那两幅图像更可怕?”
乾隆没有回答,自顾自的说道:“第二幅图像也是一片火海,火烧得更大,烧红了半边天,那着火的地方却是……”
“是哪?”弘昼迫不及待的问。
乾隆一字一顿的说道:“圆明园!”
“啊,圆明园!”弘昼吓得差点从櫈子上跌下来,“皇上不会是看错了吧?”这次他是真的不敢相信了。
“千真万确,咱俩从小就常去园子里玩,对那里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虽然瞧着那图像,好像园子更大了些,但是大致还是看得出来的。”
“而且,圆明园烧得比江南贡院更惨,一座楼都没有留下,全都陷入一片火海!”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弘昼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
“你可知那图像中放火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
“夷人。”
“夷人?”
“对,就是和意达利亚、英吉利、博尔都噶尔(今葡萄牙)来使长得一样的人,手执火枪,服色齐整,一看便知是兵士。”
“兵士?就是说有夷人军队火烧了圆明园?那圆明园与京畿近在咫尺,倘若园子被烧了,那北京城岂不是……”弘昼没敢说下去。
“你说的正是第三幅图像的情形,图像画的是正阳门瓮城外,箭楼已经被毁,许多夷人兵士正烧杀抢掠!而且看那兵士服色很杂,竟好像不止一国的兵士!”
弘昼彻底吓呆了,话也说不出来了,脑门子上早已渗透出了细密的汗珠。夷人军队打进了北京城烧杀抢掠,那大清岂不是亡国了?
半晌,弘昼故作轻松的笑笑说:“我大清天朝上国,威服四海。那夷人远隔重洋,来了只有进贡通商的份,又怎敢烧杀抢掠?事情许是不会那样不堪。”
乾隆却没有笑,他看着弘昼,心里充满了鄙夷,脸上却不能带出来。
他郑重的说道:“皇阿玛也说了,盛世之下,隐忧已伏。现在,那洋人自然是不敢打来,若是我辈不能奋起作为,以图自强,若干年后,谁敢保洋人不会打来?你以为夷人只有商船,没有战船吗?”
第25章 扭转乾坤
在皇上的质问下,弘昼缄口不语。
乾隆接着说:“我朝海禁多年,通关口岸时开时闭。既使开的时候,也只有夷人货船人员往来。我朝却极少有人出去。那洋夷诸国究竟是何状况,人口,农工,军事,我们几近一无所知。”
“我八旗铁骑,所向披靡,扫平海内,那是九十年前的事了。宁远之役,距今更是已过去一百一十年。那时,夷人已有了威力巨大的火炮,前明购来运到宁远。”
“因是夷人出产,最初叫做红夷大炮,后来我朝为避‘夷’之讳,改作红衣大炮。宁远一战,袁崇焕凭着城坚炮利,大败我军。太祖因此郁愤成疾,不治而崩。”
“一百多年之后,焉知夷人没有更为凶悍之火器,而我八旗兵士依旧凭借刀枪弓箭鸟铳,他日若与夷人战场对阵,胜算几何?”
乾隆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继续说道:“刚才你出去时,朕细细思忖,也许是皇阿玛去了西方净土后,窥破了天机,心下焦急,故使人唤朕前去相见。”
“却又不能泄露,只盼着朕能自己悟出。所幸是朕误打误撞,看到了那图像。不然,又如何能悟出来?”
“皇上”,弘昼也正色道:“今日若是旁人说了这番话,臣弟非但万不能信,反而定要严办他。可今日皇上说出来,臣弟自是深信不疑。只是,臣弟现在内心茫然,眼下该如何应对,还请皇上示下。”
“事虽至关重要,却也不是迫在眉睫,可徐图之。”乾隆缓缓的说道,“被朕窥破了天机,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正是先人庇佑,社稷之福。当下的急务是严关口风,万不可使人知道朕离魂失忆之事。”
“是,全凭皇上作主,臣弟唯命是从。”
“先帝大行,二十七日除服,还有十七日。好在这十七日间,你要留在内宫,每日到大行皇帝梓宫前哭灵,可朝夕不离朕的左右。”
乾隆慢慢思忖着说:“朕因守孝,也无需每日见人说事。细务由鄂尔泰,张廷玉处置,难决之事与报与你,你再带他们进来奏朕。”
“对外就说朕因先帝大行,悲痛不能自持,精神稍有不济,也是能说得通的。”
“国丧期间,朕不能去后宫见妃嫔。这两天,你跟朕一道去给皇太后请安,见人说话,随时提点着,容朕慢慢认得众人,也就好了。”
皇上说一句,弘昼应一句,待他略一停顿,弘昼道:“圣虑周详,如此措置,当无纰漏。”
“接下来就说说你,”乾隆接着说:“我们兄弟俩自幼一同玩耍,一同去上书房读书,没人比朕更知道你。”
“你的学问骑射都是好的,为什么近几年来不知上进,放浪不羁,行事荒唐?”
弘昼听说到自己,已坐直了身子,现在听皇上问话,思量着该如何回答。
乾隆不待他答话,又接着说道:“朕知道,你是因为看到上一辈人闹家务,手足反目,你吓怕了,起了畏谗避祸的心,是以自污其身,以求自保,以免兄弟阋墙之祸,是不是?”
听到皇上如此问,弘昼脸上一红,心知再也不能回避了,于是垂首低声道:“臣弟之心,难逃圣鉴。”
见弘昼老实承认了,乾隆接着说道:“皇阿玛也知道你的心思,所以特意嘱咐朕要疼爱你。你是朕的亲兄弟,即使皇阿玛不说,朕自然也会爱重你,断不会做那煮豆燃萁之事。”
“你也是满州汉子,身上也流着爱新觉罗的血,保我大清江山,宗庙社稷,也是义不容辞。自今日起,收起你畏谗避祸的想法,为国家多出些力,帮你哥子多分些劳,休避怨嫌,尽管做去。”
“你只要精白其志,实心任事,上不负列祖列宗,国家社稷,下不负君臣之义,手足之情,纵有些许过失,朕也都担待了,断不会疑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阴冷:“倘若你真的生出别的心思,做出那天理难容之事,纵使朕欲回护你,奈何有祖宗家法,皇纲国宪!”
听到这里,弘昼再也坐不住了,“扑通”地跪了,连叩几个头,口中忙道:“皇兄推心置腹,以诚相见,臣弟敢不披肝沥胆,竭尽微忱!”
说着,又连叩了几个头,已经擦干的额头,又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起来坐吧,”乾隆的话再次变得温和:“这些日子里事情多,朕又多有不便,你诸事多与叔王、大臣们商议,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骨。”
乾隆凝视前方,目光中充满了憧憬:“你我兄弟风华正茂,若天假以年,可以做很多事情了。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建千古未有之功业!”
弘昼心里微微嘀咕,皇上的话似有不妥之处,力挽狂澜也还勉强,只是这扭转乾坤,怎么听着有些别扭。
他没时间细想,更没胆子去纠正,只能随口奉承道:“皇上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定可做那德兼三皇,功盖五帝的一代圣君。”
乾隆笑着说:“德兼三皇不敢奢望,但极盛之世,想必你是见得到的。”
弘昼见皇上的话说完,趁着停顿的空,说道:“皇上,鄂尔泰和张廷玉还在殿外候着,刚才臣弟在外面候旨时,十六叔、十七叔也来了。”
乾隆明白了,弘昼这是在提醒自己,是不是该召见这四个人。
这四个人,乾隆是知道的。十六叔就是康熙的十六子,庄亲王允禄。十七叔是康熙的十七子,果亲王允礼。鄂尔泰和张廷玉是大学士,一满一汉两个军机大臣。
这四个人,都是雍正倚重的人。雍正虽然暴卒,未及交代后事。但在雍正八年他曾经大病一场,几乎丧命。
病中他曾召见亲王、大学士及军机大臣数人,特别面诏圣谕,也就是雍正遗诏的草本。
其中专门提及了这四人:庄亲王心地醇良,和平谨慎。果亲王至性忠直,才识俱优,实国家有用之才。
遗诏中对鄂尔泰和张廷玉评价更高,恩宠更隆。
诏书中说:大学士张廷玉器量纯全,抒诚供职;大学士鄂尔泰志秉忠贞,才优经济,安民察吏,绥靖边疆,洵为不世出之名臣。此二人者,朕可保其始终不渝,将来二臣着配享太庙,以昭恩礼。
第26章 造化弄人
雍正遗诏中专门提到了这四个人,用意很明显,这是留给弘历的辅政大臣了。
乾隆知道,目前朝局的稳定,还离不开这四个人。他们在外面等了这么久,自己不召见一下就叫回去,也有些不近情理。
外面还有一个弘晓,虽然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可他是雍正最亲的十三弟,老怡亲王允祥的儿子。
雍正八年,允祥病死,才九岁的弘晓袭封了怡亲王,世袭罔替,后代承袭爵位不减等,他比弘历、弘昼封亲王还早三年。
想到这里,他直起身,盘膝坐在榻上,对弘昼说:“传他们进来吧,传弘晓也进来。”
很快,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接着五个翎顶辉煌的官员鱼贯而入。
前面两人四十左右的年纪,弘晓随后,三个人都身着五爪团龙补服,是亲王服色。后面两个是六十多岁的老人,身着仙鹤补服,是一品大员了。
乾隆虽然谁都不认识,但区分起来也不难。弘晓前面两个亲王按年龄排位,肯定是十六叔庄亲王允禄在前。
后面两个军机大臣按职位排序,鄂尔泰是满人,首席军机大臣,肯定是他走在张廷玉前面。在等级森严的官场,这是丝毫也不能错的。
五个人走进来跪下行礼,请安。虽然乾隆知道清庭礼仪,懂得该如何应对,但毕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大臣,而且是朝庭举足轻重的几位大臣,他心里还是不免一阵慌乱。
按礼仪,皇帝召见大臣,如果不叫起,就必须一直跪着奏事,但在正常情况下,这几人是不能让他们一直跪着的。
乾隆稳了稳心思,语气轻缓中透着威严:“十六叔,十七叔,你们都起来吧,赐座。”
五个人谢过,都坐了。因庄亲王领班觐见,所以他最先开了口:“皇上大安了,瞧着气色已无大碍了。”
乾隆装模作样的说道:“皇阿玛虽说御体不安已经有几个年头了,但突然就一病不起,龙驭上宾。”
“每日里想起先帝谆谆教诲,音容宛在,怎能不令人神伤哀恸?急火上攻,不想就晕倒了。”
鄂尔泰是军机首席大臣,自然也不能干坐着不说话,于是接口说道:“皇上登基大礼已成,其他事情虽然繁杂,有些细务,奴才等商量着也就办了,有些不决之事,再来请皇上旨意。皇上身系大清社稷,亿兆黎民,万望节哀。”
乾隆这个刚穿过来的冒牌皇帝,对朝局政务几乎一无所知,召见这几个人,无非就是应付一下,不至于太过失礼而已。刚才编了那么多瞎话哄骗弘昼,已经想得他脑袋生疼。
就在刚才,他把自己记忆中关于这几个人的事情飞速的想了一遍,也只是想得零零碎碎。他生怕和这几个人说得多了,再聊起什么政务来,言多必失,自己会陷入被动。
必须要先把他们打发了,他心里打定了主意,缓缓的说:“新逢国丧,稳定朝局人心至关重要。朕身体无大碍,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今日之事,晓谕众人,勿使外传,违者严惩不贷!”
“大行皇帝奉安梓宫之前,丧仪的事十六叔、十七叔多操持一下。弘昼、弘晓主管兵部,每日在先帝梓宫前哭灵之外,部里的差事也要切实管起来。”
“大丧期间,非朕特旨,兵部驻军移防,将佐迁转之事,一概暂缓办理。”
“上书房、军机处的细务,鄂尔泰、张廷玉斟酌办理。弘昼这些日子就在宫里,有难决之处,你二人可先禀过和亲王,再来奏朕。着弘昼兼领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
众人都退出去后,乾隆觉得有点饿了,让人上了些点心,就着热茶随便吃了点,又由宫女侍候着洗漱了,又解了辫子。
他还是第一次享受让好几个人侍候着洗漱,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手脚动作都显得僵硬。
好几个模样标致,软玉温香的少女围着自己,那沁人心脾的体香,熏得他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他忙使劲晃了几下头,把自己拉回到现实中来。刚刚一个人祼穿到了几百年前,亲人生离死别,芷兰生死难料,自己前途未卜,却还有这样的心思?
他不禁暗骂自己,他妈的黄越,你能不能长点心?
别的都还好,就是这个年代没有牙膏牙刷。牙刷是竹制的,像毛笔一样,顶端劈成细细的竹丝,用来蘸着青盐刷牙。
乾隆既不熟练,也不习惯,青盐又咸又苦,有几次竹刷捅到了嗓子眼,弄得他直干呕。
躺在了榻上,明明很困很乏,他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外面偶尔传来值班太监极轻微的走动声,好像起风了,一阵劲风吹过,木制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乾隆的脑袋里像一团乱麻,千头万绪,心里面五味杂陈,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闷闷的。
同样的季节,同一个日子,甚至是同一个城市,自己却到了几百年前的世界,命运真真是捉弄人。
以前,他真的有很多次,白日做梦,想像着自己穿越到了古代,到唐朝见见杨玉环,到宋朝访访李师师,但那都是没事空想想而已。
这次真的穿越了,却到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来的朝代。
说心里话,如果真的要穿越,他宁愿向前再穿一百年,替朱由检坐了崇祯皇帝的龙椅。
那样,他会凭借自己对后世几百年的了解,关内灭李闯,关外平后金,绝不会让满州人统治泱泱中华两百多年。
他不是一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但他对中华文化有着无比的热爱。
他一直觉得满清入主中原,不知道是历史老人搞的一个恶作剧,还是中华民族命中注定的一劫。
在西方国家工业革命已经萌芽,君主制开始走向没落之时。中华民族不但没有跟上世界的潮流,反而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阴差阳错的让一个地处偏远苦寒之地,有着强烈的农奴制色彩的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统治了华夏大地。
客观公正的说,满州人入主中原,将关内大片领土并入中国版图。清朝也出现了所谓的康乾盛世,社会相对安定,人口大量增长,这些积极意义是必须承认的。
但是,相对这些,满州人对中华文华的摧残是极其巨大的的,造成的损失是无法挽回的。
满州人入主中原后,文化不自信,人口不自信,又害怕重蹈蒙古政权快速灭亡的覆辙,对中原人民采取了几近变态的统治手段。
第27章 潜龙在渊
剃发易服,峨冠束发变成了金钱鼠尾,宽袍大袖变成了长袍马褂,两千多年的飘飘襦巾,流风华韵就此消失。
进行文化阉割,禁锢汉民族思想,大兴文字狱,在乾隆一朝尤甚。就是这个弘历,编纂《四库全书》,实际上就是一个禁毁图书和篡改图书的过程。
最让人痛心的是,长期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统治者愚昧无知,妄自尊大。固守着农耕文化,拒绝接受海洋文明。
使中国全方位的与世界隔绝,不仅隔断了中外科技文化的交流,更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
使得中国极大的落后于西方列强,直接造成了近代中国落后挨打,割地赔款,受尽屈辱的局面。
乾隆翻了个身,披散的长发压在身下,怎么都觉得别扭。
以前每每读到明末清初的那段历史,他的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受。
再看到清末受尽列强期凌的惨状,看到慈禧“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丑恶嘴脸,他不知有多少次想象自己穿越到几百年前,代替崇祯指挥大明军队,消灭这群祸乱华夏几百年的罪人!
命运捉弄人,让他来到了一个他从心底反感的朝代。
然而他成为了手握权柄的乾隆皇帝,虽然不能实现在一百年前阻止满人入关的梦想,但是他可以在这朝廷,这后宫里潜伏下来。
让清朝,让整个中国的历史在这里发生转向,把大清的历史改写,把世界的历史也改写。
想到这里,他只觉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激动了一阵之后,他又回到了现实中来。他明白,这一切还只是一个宏伟的蓝图,他眼下还不具备付诸实施的能力。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这个假皇帝做得像,做得真。像一条潜伏在无底深渊的巨龙,蓄势待发,伺机而动。
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除了历史书上学来的知识,以及对未来的了解,在当下的现实中,他几乎是一张白纸。不但要尽快的认识身边的每一个人,还要多读些书,多练练字。
清朝对皇子的教育是极严格的。六岁开始进上书房读书,读书时间为“卯入申出”,每天十个小时。除端阳、中秋、万寿(皇上的生日)、自寿(自己的生日)这几天放假,除夕都得照常去读书。
学习的内容包括满、蒙、汉等语言文字以及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每天下午放学后,吃过晚饭,还得学习骑射。
可以说,从皇子中随便找出一个,也不是自己能比的。在某些方面,自己可以藏拙,可以不骑马,不射箭,不说满蒙语言,但总不能不写字吧,大臣们的奏折总还是要朱批的。
乾隆翻了个身,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接着往下想。
先要站稳了脚跟,杜绝了穿帮的风险,才好按自己的想法去治国理政,那么最重要的就是网罗能够为自己所用的人才了。
当然,这不能操之过急。虽然自己贵为皇帝,但有国体,有祖制,有圣训,有运转了一百多年的官僚系统。
更有数量庞大的皇室宗亲,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他们的同宗同族,门下包衣,不知有多少人进入了六部九卿,八旗绿营担将了官员将佐。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暗中风传雍正得位不正,那就意味着乾隆是一个不正的延续。
康熙朝的废太子胤礽,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十阿哥允?,十四阿哥允禵,虽然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老了,但是他们的后人还在,而且人数更多。
这些人巴不得自己做出有违祖制,悖逆家法,人神共愤的事情来。他们勾连起来,逼宫篡位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个闪失,万劫不复啊!到那时,别说宏图伟业付之东流,恐怕想保全小命也是万难。
就这样在榻上翻来覆去的想着,一直到窗外微微有些发白,才困极而眠。
乾隆睡得正香,就被一个小太监碎嘴婆一样,一遍又一遍的叫醒了,乾隆恨不能爬起来,一脚踢死这狗东西。
可是他不能,他知道,早上五点起床,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就是皇上也必须遵守。
小太监再叫几遍,如果自己还不起来,那他就该背祖训了:黎明即起,万机待理。勤政爱民,不可忘乎。
这么做的用意,一是搬出老祖宗来吓唬人,二是一种道德绑架,如果哪个皇帝早上需要背祖训才能叫得起,那也太丢人了。
哎,看来皇上这活也不好干呀。今天是自己成了皇上以后第一天上班,可不能丢人,想到这里,他一咬牙爬起来。
起来了就不那么难受了,他由着宫女服侍着穿衣、梳头、洗潄了。
刚刚料理完,弘昼在外面请见,他没让弘昼进来,自己走了出去。
见过礼,两个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弘昼边用眼神示意,边小声的告诉他,身边太监、宫女的名字。
在院子里转了一会,两人坐上轿子去乾清宫雍正梓宫前哭了灵。正要就近拐去景仁宫给皇太后请安,远远的过来一个小太监,走到乾隆面前跪下行礼。
乾隆一脸懵逼,弘昼却认得他是太后身边的,便问道:“是皇太后有懿旨了吗”
小太监答道:“回王爷的话,皇太后叫给皇上传话,知道皇上身上不舒坦,叫早上不必过去请安了。”
这正遂了乾隆的心意,他正头疼这事呢。每天早上,皇后、皇贵妃、贵妃等一大帮子人都要过去给皇太后请安。
他若这时过去,满屋子人,一个是自己额娘,余下的都是自己的女人,自己却一个不认得,万一闹出笑话来,可不是小事。
于是他就坡下驴道:“好,你去回禀皇太后,后晌朕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两人回到乾隆住处,这住处位于内廷西路西六宫北,原为明代乾西五所之二所,也叫乾西二所。
弘历生在雍亲王府,就是后来的雍和宫。在雍亲王府住到十二岁,被康熙接到宫中养育。
说是在宫中养育,其实他那时候,拢共也没在宫里住上几天。跟着皇上老爷爷,不是去承德避暑山庄,就是去畅春园,直到最后康熙驾崩在畅春园的清溪书屋。
第28章 开挂的人生
后来雍正继位,弘历就住在毓庆宫,十七岁大婚也是在毓庆宫,婚后就搬来了这里。雍正十一年,弘历被封为“和硕宝亲王”,这里被雍正赐名“乐善堂”。
弘昼问道:“皇上过些日子该移居养心殿了吧?”
“嗯,”乾隆答道:“等到皇阿玛梓宫奉安之后吧。”
清初的皇帝,顺治和康熙原来住在乾清宫,康熙死后,雍正为表孝心,也为了给天下人做出俭朴的表率,没有住在乾清宫,而是住进了陈设朴素的养心殿。乾隆继位,自然也要搬进养心殿居住。
弘昼又道:“前几日有大臣提奏,此居处为肇祥之地,似乎不宜再叫乐善堂,鄂尔泰、张廷玉上奏,拟改称重华宫,不知皇上圣意如何?”
乾隆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会,道:“好,准了。”
用过早膳,乾隆让弘昼支走了所有太监宫女,两个人关起门来,在屋里说话。乾隆把所有自己能想到的前朝后宫的事情,全部向弘昼问了一个遍。
弘昼尽自己知道的,详细的给他讲了,乾隆一一用心记下。
茶水换了好几遍,直说到晚膳送过来。用过膳,叫过贴身侍候的太监,乾隆已经知道,他叫李玉。
“李玉,”乾隆吩吩道:“你去景仁宫,看看皇太后那里都有谁在?然后去乾清宫回话。”李玉答应一声,忙不迭的去了。
兄弟二人坐上轿子,来到乾清宫雍正梓宫前哭灵。哭灵完毕,刚出乾清宫大殿,李玉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见乾隆出来,李玉忙哈腰奏道:“主子爷,景仁宫那边只有主子娘娘在陪着皇太后说话。”
“走,老五,我们一起去给皇太后请安。”
乾清宫与景仁宫只是一墙之隔,出了日精门向北,过了斋宫,就是景仁宫了。两个人没有坐轿,步行向景仁宫而来。
到了景仁宫,早有太监进东暖阁去奏报,乾隆和弘昼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东暖阁里,一个雍容华贵,满面慈祥的妇人坐在炕上。一个二十几岁,模样标致,仪表端庄的女人正从炕沿上下来。
不用说也知道,那妇人就是乾隆的生母钮祜禄氏,那年轻的女人就是乾隆的结发妻子,皇后富察氏了。
富察氏见皇上进来,缓缓蹲身行礼,姿容窈窕,仪态万方,当真有母仪天下的风范,让人一见顿生敬爱之情。
有皇太后在,乾隆的目光不敢在皇后的身上多作停留,笑着给皇太后行下礼去:“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皇太后见儿子行过礼,忙开心的笑道:“皇帝快过来坐,这会子身子如何了?你把你额娘吓着了。鄂尔泰、张廷玉越来越不会办事了,出了这么大个事,就敢瞒着不来说一声?”
弘昼也给皇太后行了礼,赔着笑道:“禀皇太后,是十六叔、十七叔见太医说皇上不碍的,怕您白跟着着急,才没叫禀您的。”
钮祜禄氏十三岁被指婚给二十六岁的胤禛,二十岁生下弘历,现今也不过四十几岁的年纪。由于保养的好,皮肤白皙,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
进入胤禛的贝勒府,到生下弘历,她的位份也并不高。
直到弘历十二岁时,随父胤禛初见康熙,康熙见弘历聪颖过人,十分喜爱,便接进皇宫去读书,亲自抚养,称弘历“是福过于予”,更是连声称钮祜禄氏是有福之人。
事实证明,康熙还真是一个伟大的预言家,他极其精准的预言了弘历母子荣华富贵,福寿绵长的一生。
他自己在位六十年,活了六十九岁。弘历在皇帝位六十年,在太上皇位三年继续训政,实际行使最高权利六十三年还要多。是中国历史上实际执掌国家最高权力时间最长的皇帝,也是最长寿的皇帝。
而弘历的生母钮祜禄氏,同样也是传奇一般的存在。雍正元年封为熹妃,雍正八年封为熹贵妃,雍正十三年弘历即位,尊为皇太后,上徽号崇庆皇太后。
乾隆在位期间四次南巡,四次东巡,三次巡幸五台山,两次去盛京,一次巡幸中州,以及木兰围猎,皆奉皇太后同行,平日不离左右。
有一次巡幸途中道路泥泞难行,皇太后车辇陷入泥淖。乾隆下辇,同大臣侍卫们一起将皇太后的车辇推出泥淖。不能排除他有作秀的成分,但是乾隆一生极尽孝道确是事实。
每遇皇太后万寿节,他必率王大臣行礼庆贺,六十、七十、八十庆典,一次比一次隆重。特别是太后八十大寿,年已六十的乾隆还穿彩衣,跳舞蹈,承欢膝下。
崇庆皇太后钮祜禄氏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善至于终身,安详驾薨,谥号孝圣宪皇后,享年八十五岁,寿数之高,在清代皇太后中居于首位,在中国历代皇太后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她就是电视剧中甄嬛的原型,清朝王闿运《湘绮楼文集》中有描述:说熹贵妃钮祜禄氏是承德人,幼时家中贫寒,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使唤的下人。
她六、七岁的时候,父母亲为了生计,要她去集市上做生意,卖些酱油、醋、酒、栗子面等物。奇怪的是,每当她所到之处,这里的生意会非常火爆兴隆,大家认为她能够带来好运,都愿意她来到自己的店铺。
所以,她在承德时已经是小有名气了。十三岁的时候,钮祜禄氏到京师,正赶上选秀女,便当选入宫,后被指给了胤禛。
人生开一次挂并不难,难的是一生都开着挂。所以说,开挂的人生真的不用奋斗。
乾隆看着皇太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妈,一股酸热涌上心头,眼圈竟有些红了。
母爱是没有国界、不分民族的,虽然自己对这个朝廷,对现实的制度不能认同,但对面前这位满眼慈爱的皇太后,他却无法不认同。
他阴差阳错的成了乾隆皇帝,真正的弘历不知道去了何方。如果有生之年不能再回到前生,那他一定要像弘历那样,对眼前这个母亲极尽孝道。
希望冥冥之中,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妈妈也能感受到自己诚挚的孝心。
第29章 眉目传情
想到这里,他心里对皇太后的亲近感油然而生,笑着对皇太后道:“是儿子的不是,让皇额娘惦记了。这会子不打紧了,儿子身子骨结实着呢,哪里就倒了?”
就像世上所有的母亲看儿子的眼神一样,皇太后笑意盈盈的瞅着他,嘴上念叨着:“外头那么些个大臣,还有你叔王,兄弟他们,哪里就误了国家大事?你就不疼惜身子的只知道操劳。”
乾隆赔笑道:“皇额娘教训的是,儿子省得了,以后再不会让皇额娘忧心。”
这时,富察氏在一旁插了话,声音珠圆玉润,柔和悦耳:“昨个儿皇上醒了才有人来禀。叫人过去看,回说皇上正和五爷说话。再去看时已经晚了,怕扰了皇上的觉,就没再过去。”
乾隆听富察氏开口,便把目光转向了她,趁她说话的空儿,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位大清皇后。真的是眉耸春山,眼含秋水,唇似樱红,齿若编贝,好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富察氏是察哈尔总管李荣保的女儿,比弘历小一岁。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正统教育,娴于礼法,性格恭俭,有着很高的文化修养。
雍正五年,十六岁嫁与弘历为嫡福晋,到现在,已经为弘历生育过一子二女了。
雍正皇帝驾崩当天,弘历奉遗诏继位,富察氏同时奉皇太后钮祜禄氏懿旨立为皇后,只是要等到雍正丧期满二十七个月后,才能正式举行册立皇后的大礼。
乾隆有些看得呆了,直到把富察氏看得两颊绯红,低下头去,才缓过神来,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说道:“这些日子前头忙,皇额娘这,还有后宫里的琐事,你也受累了,自己也当心点身子。”
皇太后看了,笑着打趣道:“这才几日不见,小俩口就眉眼传情了,呵呵呵……”
听她一说,乾隆的脸也红了,富察氏的头垂得更低了。
又陪着皇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乾隆和弘昼两个就辞了出来,临出门时,皇太后还叮嘱:“皇帝这些日子事情多,不必每天过来请安,知道你的孝心,你娘不计较那些个虚礼。”
乾隆笑着回道:“该讲的礼还是要讲的。”说完,他又望了一眼富察氏,富察氏与他四目相对,脸又是一红,忙把目光闪开了。
从皇太后处辞了出来,乾隆感觉浑身轻松。见过了弘历的老娘和媳妇,没出什么纰漏,总算过了一关。他的心情很好,扭转脸对弘昼说:“老五,你要是不乏,陪朕走一会吧。”
两个人闲适的迈着步子,沿着坤宁宫高大的东墙,向北踱来,太监们抬着空轿不远不近的在后面跟着。弘昼如释重负的说:“皇上莫非是好了?臣弟瞧着您给皇太后请安竟与平时一样,没有一点不同。”
乾隆笑道:“母子连心,得自天性,纵然忘了模样,一见仍然如故。”
“皇上说的是。”弘昼笑着说:“早知道如此,臣弟就不用随驾了。”
接下来的几天,倒也没什么大事,除了每天去雍正梓宫前哭灵,去景仁宫给皇太后请安外,偶尔弘昼带着鄂尔泰、张廷玉进来说些难决的政务。
没有事的时候,乾隆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偷偷照弘历以前的奏折模仿着练字,因为有小学时上书法班的功底,几天下来,字写得竟也有些模样。
这天午后,没有什么急事要做,乾隆没有叫传晚膳。他叫过一个侍卫吩咐道:“叫上几个人,换了衣服,出宫走走。”
那侍卫虽然感觉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因为太监长相特殊,很容易被人识破身份,所以他只带了侍卫出来。
不多时,乾隆和十几个侍卫悄悄的就近从神武门出了宫,向西绕过紫禁城,再转向南一直走下去。他在前面走着,身后不远处跟着五、六个侍卫,再往后还有六、七个侍卫,一人牵着两匹马。
乾隆开始有些不解,略一想就明白了,大概是这些侍卫常跟主子出宫,都很熟稔的。不知道主子要去的地方是远是近,如果远了就得骑马,所以每次都牵了马出来。
只是乾隆心里暗笑道,你牵了也白牵,爷我不会骑,哈哈。
一路向南,边走边看热闹,用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前门大街,来到了大栅栏。
其实乾隆这次出宫,不只是为了解闷,还想出来吃一顿解解馋。这几天在宫里,他就没怎么吃饱过。没吃过御膳时,以为御膳多么好吃,乾隆这几天,就没吃过热乎饭。
每当他吩咐“传膳”,就有几十名太监组成的队伍,抬着大小六张膳桌,捧着几十个绘有金龙的朱漆盒,浩浩荡荡而来。
菜肴两桌,一百二十道菜。各种点心、面食、米饭、粥品三桌,咸菜一小桌。每个盛菜的碗或盘子旁边都挂着一个小银牌。
先要由两个专门尝菜的太监挨个的尝一遍,满桌子的菜,尝都要尝老半天。乾隆看那尝菜的太监倒是趁热吃得倍儿香,吃得白白胖胖。
等两个白胖太监尝完了,然后再等着,看看他俩是不是有中毒的症状。
在等待期间,又有太监过来,当着他的面,拿起盛菜的器皿旁边挂着的小银牌,将小银牌插到菜里片刻,再拿起来看看是否有变黑的迹象。
满桌子的菜挨个用小银牌试过之后,已经过了老半天,看两个白胖子还活蹦乱跳,确认安全了,他才能动筷。等吃到嘴里时,饭菜都已经没有一丝热乎气儿了。
你妈的,这御膳是给我做的吗,分明是给那两个死胖子做的,乾隆在心里暗骂了不知多少遍。
吃过两次之后,他传旨给内务府,以后备膳,不能超过三十二道菜,其他主食粥品咸菜都适当减少,每次最多只要三张膳桌。
既使是这样,他仍然觉得太多了,太浪费了,造孽啊。可是历史常识告诉他,不能再少了。这是封建皇权社会,很多时候,不造孽就不像皇上了。
第30章 病入膏肓
这个年代的大栅栏已经热闹非凡了,商号店铺鳞次栉比,摆摊小贩吆喝不断。他慢悠悠的边走边看,想看看有什么可口的小吃。
突然,竟看见一家饭馆的匾额写着“爆肚张”,他顿时来了精神,感觉胃口大开,竟然有些饿了。
走进饭馆,里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桌,柜台后面一个矮胖子中年男子,瞧着是掌柜模样,里面有一个伙计在收拾客人吃过的碗筷。
那掌柜见有人来,忙上前招呼:“这位爷,您吃点什么?”
“来碗水爆肚,小料不放香菜,来块臭豆腐。”
“哟,这位爷,小店没有臭豆腐,您先坐,我让伙计给您买去。”说着,他冲收拾碗筷的伙计喊到,“小三子,去拐角酱菜铺给这位爷买块臭豆腐。”
那伙计懒懒的答应一声,慢吞吞的接过掌柜递过来的铜钱,出去了。
乾隆找了一张对着店门的桌子坐了,这样站在马路对面的侍卫能看得见他,也省得过来探头探脑的望。
过了一会,伙计用一个小碟装着一块臭豆腐回来了,将小碟放在桌子,还盯着他瞅了半天,瞅得乾隆有点莫名其妙。
一碗水爆肚,两个芝麻烧饼下肚,穿过来这些天,第一次吃了顿饱饭。
乾隆心满意足的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喊了一声:“结账”。
那老板忙过来,哈腰笑道:“这位爷,吃好了您,一共四十文。”
乾隆向身上摸去,可是怀里袖子里摸了半天,毛都没有一根,他才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揣钱。
他向外面招了一下手,早有守在外面的侍卫跑了进来,他起身,抬手向店老板虚指了一下,就迈步出了饭馆。
吃饱了饭,天光还大亮着,乾隆悠闲的在街上逛着。这是他穿过来之后,第一次仔细的观察这几百年前的市井街巷,寻常百姓。
这个时代,跟他以前在电影电视里面看到的不大一样。现在的它,是鲜活的,灵动的。
杨树的叶子已经泛黄,一阵秋风掠过,随着飘下几片枯叶,那叶子似乎不忍离开树枝,在空中盘旋飞舞,转了一圈才落在地上。
高远的天空,是一尘不染的宝石蓝,蓝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活了二十几年,他第一次看到天空能够蓝到这样彻底,蓝到令人窒息。
空气中的味道也是极富个性,小吃摊的卤煮,饭馆里的火锅,药铺的草药香,甚至是马路上驴马走骡的尿骚气,和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的尘土所散发的那呛人的土腥味,都来得那样鲜明,那样真实。
绝不像他前世的街道,汽车尾气成为了一切气味的添加剂。
任何朝代,广大的普通百姓是最勤劳的,最淳朴的。带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希冀,奔波劳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是,谁能知道,终年的辛劳,等来的也许不是心中愿景的实现,而是越来越重的盘剥,甚至是生灵涂炭的战火。
走着,看着,想着。这时,一个画面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迎面走过来,面容娇好,身材也不错,走路的姿势却很怪异,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摔倒。
仔细一看,他明白了,这个女子是一双缠了足的小脚。欣赏市井街巷,蓝天落叶的好心情立马让这画面冲个精光。
望着那蹒跚而行的年轻女子,他真的难以想象,这个社会竟然会以这种丑陋的畸形为美。
那女子走路的模样,令他想起了《红楼梦》宝玉初见黛玉之时对她的印象: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就是这样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竟然让贾宝玉一见生情。
曹雪芹就生活在这个时代,《红楼梦》也是以这个时代为背景创作的。
他真切的感到,这个看似繁荣的社会已经病了,这个国家也病了,而且病入膏肓,病根源自这腐朽的制度,这病已经不是针砭药石所能治愈的。
回到重华宫的书房,他喝了几口太监端过来的茶,门前值守太监进来禀道:“主子,和亲王请见。”
乾隆起身走出屋子,对站立等候的弘昼说:“老五,陪朕走走。”
国丧期间,不方便去御花园,让人看见了会招来非议。两个人就沿着宫墙间长长的巷道,慢慢的走着。
“老五,”乾隆先开了口:“朕想着,内务府你也兼管起来,可好?”
“皇上”,弘昼未置可否,只是看着他,面露征询之色,显然是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让你兼管内府务,是因为朕想做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能帮朕做好这件事的人,非你莫属。”
“皇上想做的是什么事?”弘昼问。
“你还得我说过的那第一幅图像吗?”乾隆低沉着声音问道。
“记得,江南贡院被烧,像是一群汉人造反作乱。”
“对,没错。朕问你,历朝历代,老百姓造反作乱的原因是什么?”
“大抵是因为吃不上饭了呗。”
“对,可是你想过没有,是什么原因让老百姓吃不上饭了呢?”
“遇到了荒年,水灾、旱灾、蝗灾,粮食收成不好。”
“你没有说到根子上”,乾隆回头望了一眼,见几个太监侍卫不远不近的跟着,他转过头来,接着说道:“根子就在越来越多的农民没有了自己的土地。”
弘昼没有说话,显然是在专注的听着。
“历朝历代,越是到了快要覆亡之时,地土兼并的情形就越是严重。土地大量的集中在少数地主豪强,官员士绅的手里。没有了土地的农民,就得去租种地主的地。”
“你试想,倘若农民有自己的土地,即便是遇到灾年,收成减少。百姓们艰难些,国家再赈济些,将就着就过来了。断不会有人去造反作乱,因为那是天灾,不是人祸。”
“今年年景不好,明年许就好了,平民百姓,但凡有一丝希望,谁肯往绝路上走?”
第31章 长春宫主人
“若是农民租种地主的地,遇到灾年,粮食收成不好。打下来的粮食尚且不够交地租,有些黑了心的地主却又丝毫不肯减免。”
“有的百姓辛苦一年,全家老小吃不上饭,却倒欠了钱。那些肩不挑担,手不握锄的地主豪强却依旧锦衣玉食,奢侈无度。”
“丰年吃不好,灾年吃不饱。年年如此,看不到希望。穷急了的百姓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到那时,一夫倡乱,万夫景从,顷刻成燎原之势。”
“前明李闯作乱,聚集百万之众杀进北京,就在这紫禁城里,逼得崇祯杀妻弑女,逃上煤山自缢。殷鉴不远,岂可不居安思危,昼警夕惕?”
“前日和一个小太监闲聊,他说,他们老家一个县里,挂千顷牌的地主竟有四、五个,如此下去,怎么了得?”
皇上这一番长篇大论,听得弘昼脊背发凉,看着眼前的红墙黄瓦,逼仄巷道,仿佛看到了崇祯挥着宝剑砍杀亲人的一幕,他懦懦的问:“那皇上有何打算?”
“我昨天叫来内务府堂官问了一下,现在皇家在直隶、奉天、吉林、黑龙江、山西及蒙古,共计有一千八百余所皇庄,七百多万亩地,还有大量的山场牧场。”
“光是在庄上干活的壮丁就有六、七万人,加上一家老小,总人数有二、三十万人。”
“这些皇庄名上是我皇家的庄子,实际却掌握在大大小小的庄头手里,庄里的劳役多是一些获罪之人或关外旧奴的后代,称为壮丁。”
“庄子里每年的出产,向内务府交了皇粮贡奉,余下的就落在了庄头手里。”
“这些个黑心庄头对上勾结内务府大小官员,宗室子弟贪墨侵吞。对下压榨壮丁,敲骨吸髓。”
“今年就有几起壮丁纠集起来,叫歇闹事,欧打庄头的事,直闹到了官府,险些就要出兵弹压。这几日,朕思虑再三,断不能再如此下去。”
“那怎么办?”
“释放壮丁!”
弘昼吃了一惊:“释放壮丁?”
“对,除去奴籍,成为自由民。不但释放,还将庄子的土地每人按若干亩数,按市价的七成发卖给他们。”
“出不起钱的,可以分几年付清,或以收成相抵,以后每年按例缴纳钱粮。不愿意购买土地的,庄子上可以雇佣他们来耕种,这样也可保衣食无忧。”
“皇上,这断不可行!”弘昼决然道。
“为何不可行?”乾隆问道。
“皇上,前明宫内每年花费银子九十多万两,另有脂粉钱四十万两,都是户部拨付。我朝立国后厉行节俭,圣祖爷时,每年户部向宫内仅拨付三万两银子。”
“如今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户部现在每年向内务府定例拨银六十万两。可是这几十年间,皇家的骨肉开枝散叶,还有宫里使唤的人,比圣祖爷时多了十倍不止。”
“现今内务府每年要花销一百几十万两,除去一些关税厘金,短缺的都要从皇庄的出息来填补。若是皇上发卖了皇庄的土地,没有了进项,内务府岂不是要坐吃山空?”
“这就是朕要说的另一件事,”乾隆接着弘昼的话头说道:“朕想,自明年起,宫里停止选入秀女,停止补入太监。现有宫女,年满二十二岁的一律放出宫去。”
“皇上,”弘昼听他这一说,不无担心的说道:“现在宫里制度,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才放出宫去,如果一下子调低了三岁,恐怕宫中使唤的人立时会少了许多。
“不怕,除皇太后及几位老太妃外,自朕而下,各宫里侍候的人酌减一些,也就差不多够用了。”
乾隆道:“老五,凭心说,二十五岁放出宫的老闺女,能容易找到人家吗?早几年放出宫去,尽量都找个好人家嫁了,不也是咱们皇家积了功德?”
“皇庄的地也不是尽数发卖,先按三成筹划。其余七成的进项,差不多也够使了。庄子的地少了,内务府的人员也可以裁减一些。”
“这是一件得罪宫里上下所有人的事情,自然是由朕下旨施行,不会让你来背这个黑锅。”
“但是,朕不可能事必躬亲,细务上还得你来督着。这宫里头的主子,哪个不是有头脸的?没有你这个御弟王爷坐镇,这事定然做不下去。这就是朕让你来兼管内务府的用意,晓得了吧?”
“臣弟晓得了,”弘昼答道。
“你尽管放胆做去,出了天大的事情,有朕给你撑腰。这是皇家内务,不必知会军机处和上书房。”
“你和十六叔、十七叔,还有弘晓,会同内务府的人议一下,拟个章程奏朕,然后下旨施行!这第一步迈出去了,下面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啊,皇上还有下一步?”
“当然有,而且不止一步。”
“可否和臣弟说说?”
“不能说,”乾隆诡秘的笑笑,“你顺着朕的想头自己去悟,看你能不能悟得出来,呵呵呵,”说完,他得意的加快了脚步。
转眼又是十几天过去了,到了九月十九日这天,是雍正帝驾崩二十七天除服的日子,将雍正的梓宫奉安雍和宫,待三年孝满再入葬泰陵。
从雍和宫辞柩回来,宫里所有人等都除去了丧服,撤去了白幡,重又换上了黄纱宫灯,大帝皇帝轰轰烈烈的丧仪宣告结束,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这些天在宫里,满眼的都是白幡白幛白孝服,看得人心里发紧。办完了雍正的丧事,乾隆也感觉到自打穿过来以后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天傍晚,给皇太后请安出来,他便命人直接抬着轿子向皇后富察氏的寝宫而来。
富察皇后的寝宫叫长春宫。雍正十一年四月初一日,雍正皇帝召集全国的得道高僧,在宫中大办法会。
雍正亲自开坛讲说佛法,并收王大臣,僧侣等十四人为徒,合称为十四大门徒,这其中就包括了宝亲王弘历,雍正给弘历赐号“长春居士”。
弘历与富察皇后感情甚笃,登基后,将紫禁城皇后寝宫赐名“长春宫”,将圆明园皇后居所赐名“长春仙馆”,其用意不言而喻。
第32章
乾隆穿越过来这些天,一次都没有碰过女人,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国丧期间,民间尚且“停嫁娶,辍音乐”,他身为皇帝,身为孝子,如果与妃嫔行苟且之事,传了出去,那是天大的过失。
他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立足未稳,正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时候,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去冒那样的风险。
所以这么多天来,她真正接触的,就是皇后富察氏。但是和她的几次见面,还都是在皇太后那里。今天,他还是第一次来皇后的长春宫。
他可不想一直憋屈着自己,就是他想,现实也不允许他这样做。年轻力壮的皇帝却久不临幸后宫,这本事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后宫成群的佳丽,都正值青春年少,哪一个盼着皇上临幸,不是若大旱之望云霓?一是解空房寂寞之苦,二是盼着早日怀上龙种,母凭子贵。
千顷良田,只有犍牛一头。即使他夜夜劳作,辛勤耕耘,尚不能做到雨露均沾。
如果把大家都撂荒了,一群深宫怨妇什么样的牢骚话说不出来?再经太监宫女添油加醋的一传,能把这事当成笑话传遍北京城。
这对他来说,无疑又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他要做的就是把弘历之前所做的事情,尽最大可能的复制过来,这样才能保证他的安全。
依照宫里的惯例,皇帝久未临幸后宫,大丧除服,这第一晚,必然要在皇后这里过。而且,他的心里,现在也只想在皇后这里过夜。
在景仁宫见过富察氏仅有的几面,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有几个晚上甚至在梦里梦到了她,这些天以来,他还真是有些期待,期待早日除服,早日来到长春宫见到她。
他的心事还没想完,长春宫已经到了。早就有太监来通知过,他在长春宫门前下了轿,富察皇后已经在殿外迎候。见到他过来,微笑着上前缓缓的行了礼。
院子里的太监宫女“呼啦”跪了一地,乾隆心情很好,和颜悦色的对大家说:“都起来吧。”
他面带笑意,不露声色的缓缓环视了一下四周,依据自己所知道的常识,大概认清了寝殿的所在,同皇后一起走过去。
长春宫装饰的富丽堂皇,但是皇后寝殿的陈设却很简单。只是收拾的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一进屋里,就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富察皇后生来就好节俭,平时她从不佩戴用金玉珠翠制成的首饰,头上的饰物是用通草绒线做的花。
一次,乾隆在阅读康熙御制的《清文鉴》一书时,得知当年满族居住在关外苦寒之地,生活条件艰苦,有用鹿尾绒毛搓成线,代替金线绣在袖口的旧俗。
乾隆将此事告诉了富察皇后,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此后,富察皇后每年进献给乾隆的荷包都用鹿尾绒搓成的线缝制,十分简朴,以此表示她永不忘本之意。
富察皇后的这种节俭之风,深受乾隆的敬佩和尊重。他始终佩戴着富察皇后亲手为他缝制的荷包,一直到老去。
宫女们引导着他们进了寝殿,极有眼色的关了房门,轻轻的退了出去。
在小炕桌前,乾隆与富察氏对坐了,目光大胆的打量着这位在别人眼里自己应该再熟悉不过,而他自己却感觉那么陌生的妻子。
这一次富察氏没有脸红,只是笑嗔道:“上次在景仁宫,皇上也是这么盯着臣妾看,当着皇额娘的面,让臣妾羞得不行。看了这么多年了,还没看够吗?”
说着做了个鬼脸,一脸娇笑。乾隆这才看出来,原来富察氏也有天真可爱的一面。
只不过在众人面前,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必须恭谨端庄,举止有度,时刻不能离开一个“礼”字。
现在夫妻俩同处一室,在私密的空间里,她才能让自己放开一些。
“没看够”,乾隆笑着说,这也真是他的心里话。不要说他才见过富察氏几次面,连手都没有摸过一下,更别说肌肤之亲了。
就是他真的和眼前这个女人做了多年的夫妻,他相信也没有看够的那一天。
“那今晚就让你看个够”,富察氏的脸泛起了娇羞的红晕,“就皇上那生龙活虎的劲头,委屈了这么多天,也着实难为了,呵呵呵”。
乾隆第一次听到富察氏笑出声来,那声音如珠落玉盘,又似莺声燕语,真的让他有点魂不守舍了。
但是刚进屋就做那事,直奔主题,是不是太猴急了些?他是皇上,不是流氓。心里再怎么急,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那富察氏却是善解人意,温存的道:“地下凉,皇上脱了靴子上来坐吧。”见皇上没言声,她就下了炕,来帮他脱了靴子。
乾隆上了炕,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脚,果然舒服了许多。
盘膝坐在炕桌前,与富察氏四目相对,这次她没有躲闪,深情款款的望着他,不无疼惜的说:“这阵子你瘦了,是不是事情太多,觉睡得不好?”
“嗯,睡得不好。你呢,睡得好吗?”
“不好,夜里常醒,还总是做梦。”
“梦见什么?”
“我这心里,除了皇上,还能装下什么?”富察氏声音低柔,吐气如兰:“皇上刚登基,肩上担了这么重的担子,我心疼你累。又怕自己做不好,拖累了你。”
乾隆再也把持不住自己,起身过来,把富察氏紧紧的搂在怀里……
第二天军机处和上书房放假一天,太监也长了眼色,早上没敢过来叫他。
积聚的张力得到了释放,轻松惬意的乾隆依偎着富察氏丰肌秀骨的玉体香甜的酣睡了一夜,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朦朦胧胧的看见富察氏脸冲着自己躺着,已经醒了,眼睛眨也不眨的正在盯着他看。
他伸手将富察氏搂过来,手在她光滑细腻的背上轻轻的抚摸着,柔声问:“你醒了多久了?”
“醒了好几起儿了。”
“怎么?是没睡好吗?”
“没,睡得好着呢。”
“那怎么醒了几次?”
“醒了看看你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了,就接着再睡。”
乾隆猛然扳过富察氏的肩膀,又压了上去……
第33章 刀锋划过
在长春宫同富察皇后一起用过了早膳,乾隆回到了重华宫。在宫前下了轿,远远看见有太监和侍卫引着御用的剃头匠走过来。
侍卫双手捧着一个盒子,外面罩着黄锻子云龙套。
服丧期间不能剃发,乾隆脑门子上的头发已经有半寸多长了。
小太监在殿前朝南的明亮处摆了一把椅子,乾隆在椅子上坐了。
那剃头匠自己的衣服已经脱在了外面,身上穿着宫里特制的衣服。过来跪下磕了头,起身在乾隆身上围了一块明黄锦缎,又将毛巾在热水里洗了拧干,趁热敷在他的脑门上。
这时,侍卫将手里捧的盒子从云龙套里拿出来,是一个做工精美的紫檀木盒子。打开盒子,拿出御用的剃头刀。
那剃头匠又跪了,双手举过头顶,从侍卫手中接过剃头刀,站起身来,拿掉皇上头顶的毛巾,像绣花一样,小心翼翼的刮了起来。
不能像给普通人剃头那样,一手按着头,一手用刀刮。按皇上的头可是死罪,那剃头匠左手一直垂着,只用右手一点一点的刮。
没有了左手的支点,右手不容易掌握好准头和力道,锋利的剃头刀万一刮破了皇上的头皮,那也是大罪,这剃头的难度可想而知。
整个过程中,侍卫一动不动的站在剃刀匠身边一步远的地方,手按腰刀的刀柄,目不转睛的盯着上剃头匠手里的剃头刀。
剃头匠每刮一下,那剃头刀抬起的高度都是有严格规定的。若是那剃头匠有行刺皇上的念头,只要他动作的幅度稍微大了一些,还没等伤到皇上的毫毛,侍卫的刀锋已经划过了他的脖子。
这剃头匠完全是冒着生命危险干着这活计,没有足够的胆量,给多少钱都不敢接这个活的。
其实不只是剃头匠,乾隆也是提心吊胆的剃完了头发。
在这期间,他心里一直在想,如果哪一天,自己暴露了,或者是一不留神被那些觊觎皇位的人从自己身边打开了缺口,不管是剃头匠,还是身边的这个侍卫,任何一个人只要轻轻的一挥手,刀锋瞬间就会在自己的咽喉处划过。
自己可能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会无声无息的倒在血泊中,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好久才剃完,剃头匠的前额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跪下,双手将剃头刀举过头顶,侍卫收了,装进檀木盒子。
剃头匠用袖子揩了揩了头上脸上的汗,拿起太监递过来的干毛巾,小心翼翼的将皇上头上,脸上以及脖颈上的头发茬掸干净。
可是他惊讶的发现,和以往不同的是,皇上的脖劲处竟然也是汗津津的,将头发茬都粘在了皮肤上,用干毛巾根本不能掸干净。
他只好将毛巾在热水里洗了拧干,在皇上的头脸、脖颈处仔细擦拭,反复几次,才擦干净了。他这才解了围在皇上身上的锦缎,交给小太监,又给皇上磕了头,起身跟着侍卫去了。
乾隆站起身向寝殿踱去,边走边用手摸着光滑的脑门,觉得清爽了许多。
进了寝殿,拿起木柜上那面镶着紫檀福寿纹木框的玻璃镜子看了看里面的自己。
虽然他已经勉强接受了弘历的长相远不如自己前世的现实,但是看着自己头顶上光光的半个秃瓢儿和瓜皮一样扣在后脑上的头发,怎么都觉得特别丑陋,刚刚那种清爽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了。
他放下镜子,怏怏的来到书房。小太监奉上刚沏好的茶,他看都没看一眼,不情愿的从桌上摞起的奏折中拿起一本翻看,看完又用毛笔蘸了朱砂在上面批阅。
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他的书法已经有了些长进,虽然和弘历的书法没法比,但可以勉强用来批奏折了。
因为批奏折时,他故意把字写得很草,这样容易蒙混过去。
而且他特意翻看过弘历之前给雍正的奏折和他自己继位后在奏折上的朱批。
弘历给雍正的奏折写的是一丝不苟,清一色的钟王小楷,工工整整。而自己写朱批的时候却常常字迹潦草,随意圈画。
想来这也是情理之中,给皇上的奏折不用每天写,可能几天都不用写一份。而且,臣子上奏的折子,不得由他人代笔,必须自己书写。
不要说字迹潦草,就是写错了一个笔划,或是落了一滴墨在纸上,都属“大不敬”,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即使是无心之过,也要担负对君父不诚不敬的罪名。纵使当时没有被追究,可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对景的时候拿出来,就是要命的事。
雍正三年二月初一庚午日,天上出现了“日月合璧,五星联珠”的所谓“祥瑞”,群臣纷纷上表称贺。
时任抚远大将军、川陕总督的年羹尧也上贺表称颂雍正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但表中字迹潦草,又一时疏忽把“朝乾夕惕”误写为“夕惕朝乾”。
雍正抓住这个把柄借题发挥,说年羹尧本来不是一个办事粗心的人,这次是故意不把“朝乾夕惕”四个字“归之于朕耳”。并认为这是他“自恃己功,显露不敬之意”,所以对他在青海立的战功,“亦在朕许与不许之间”。
接着年羹尧的噩运就一发不可收拾,四月,解除川陕总督职,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
九月,尽削年羹尧官职,捕拿送京会审;十二月,廷议结果,给年羹尧开列九十二款大罪,请求立正典刑。雍正怕自己背上心狠手辣、杀戮功臣的恶名,于是赐其狱中自尽。
给雍正的折子虽然只是一个导火索,但充分反映了年羹尧自恃功高,骄横跋扈的作派,可谓取死有道。
而皇上写朱批,一天要批几十、上百份,又没人敢挑皇上的字,怎么可能还有那个耐性去写工整?
他知道康熙、雍正和弘历祖孙三代都有晚上批折子的习惯,他也曾经有两次在晚上批过奏折,但感觉实在是不习惯。
用惯了电灯的人,在烛光下看折子、写字真的是很累,眼睛很容易疲劳,晚上熬夜批奏折跟以前通宵打游戏完全不是一回事。打那以后,他尽量都在白天把奏折批完。
第34章 那拉小妹妹
今天军机处和上书房放假一天,只要不是急件,一般的折子是不会送过来的。他把昨天送进来的折子批完,就可以舒缓一下了。
用毛笔写字的效率太低了,这一批就批了一个多时辰。
他放下笔,起身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和酸痛的手腕,心里想,如果能用电脑打字批奏折,那该有多爽。
凭他运指如飞的打字速度,批这点奏折那还不是轻松加愉快。批完折子,一个电子邮件发下去,哈哈哈……
他的白日梦还没做完,门口有太监禀道:“主子爷,那妃请见。”
乾隆感觉有些诧异,这么多天,连皇后都没来过这里,这个那妃是第一个来请见的后宫妃嫔。
那妃就是那拉氏,比弘历小七岁,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十七岁时被指婚嫁与宝亲王弘历为侧福晋,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几天前,乾隆在景仁宫里见过她,娇小玲珑,模样可人,也是一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只不过脸上稚气还未脱尽,还像个大孩子一般。
新皇登基,办完大行皇帝的丧仪,就该册封弘历原来做宝亲王时身边的侧福晋以及格格们了(这里所说的格格,可不是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的女儿,亲王的低等妾也叫格格),按照位分高低册封为妃,嫔,贵人,常在,答应等。
昨日他刚准了礼部的奏请,在九月二十四日颁诏册封,这个侧福晋那拉氏被封为那妃。
这个那拉氏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乾隆二年封为娴妃;乾隆十年晋为娴贵妃;乾隆十三年,富察皇后薨,娴贵妃晋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等同于代理皇后了;
乾隆十五年册立为皇后。立为皇后的五年里,她接连为乾隆生下了二子一女,可见乾隆对她的宠爱。
皇后的幸福日子过了十几年,却突生大变。乾隆三十年正月,那拉皇后陪乾隆第四次南巡,这次南巡成了那拉皇后命运的转折点。
南巡初期,一切都很正常。在途中,皇帝还为她庆祝四十八岁千秋。闰二月十八日,来到杭州。这一天,那拉皇后突然剪断自己的头发,从此就再也没有公开露面。
满人女子断发代表家中长辈死了,皇后断发代表皇上崩了或者皇太后薨了。乾隆闻知那拉皇后剪发之事,派人严查皇后身边的宫女,得出的结论是“自行剪发,意欲出家”。
乾隆盛怒之下,当天就派额驸福隆安按照指定的路线由水路遣送皇后回宫,并令那拉氏在翊坤宫后殿养病,不许见一人。
仅仅一年多以后的乾隆三十一年七月,那拉氏就去世了。
葬礼极其简单,不举国丧,不立谥号,不设神牌,不享祭祀,不能附葬,不能建陵,而是草草的葬在了纯妃的地宫,级别之低,世所罕有。
事后,内务府上报整个葬礼用银二百两七钱九分七厘。
至于她剪发的原因,一直众说纷纭。
有说因为色衰爱弛,渐渐失去了乾隆对她的宠爱;
有说因为乾隆在南巡期间,与民间女子有染,那拉氏苦劝无果,怒而断发;
有人说乾隆宠爱年轻貌美的令贵妃,想要立她为皇贵妃,那拉氏感觉地位受到威胁,反对不成,断发泄愤。
不管真相究竟如何,至少可以说明一点,那拉氏是一个很有性格的人,是一个敢做敢争的人。
乾隆说到:“叫进来吧。”
话音未落,那拉氏就轻盈的走了进来,跪下给乾隆行礼道:“奴婢给主子请安!”说话时脸上还带着调皮的笑。
给皇上行礼还敢如此的嬉皮笑脸,乾隆也是第一次看到。
看着她精心打扮过的妆容,娇小妩媚,笑靥如花的可爱模样,乾隆顿觉精神一爽,刚刚批奏折的疲累也立时轻了许多。
他心旌摇荡,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的说:“起来吧,你来做什么?”
那拉氏站起身来,又蹲了一个福,笑道:“奴婢是来谢恩的。”
“谢什么恩?”
“谢主子封奴婢为妃呀。”
乾隆笑道:“你这恩谢早了,还要过几日才下诏命呢。”
那拉氏做了一个鬼脸,歪着头说到:“听说过几日主子就要搬到养心殿了,主子在那儿召见外臣,可就不是奴婢能去的了,到那时见主子一面就更不易了。”
乾隆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听她继续说下去。
那拉氏很随意的向前走几步,来到乾隆身边,脸上依旧带着调皮的笑,说道:“奴婢知道主子昨天晚上肯定在主子娘娘那里,不知道主子今天晚上忙什么?”
乾隆被她调皮的样子逗得更来了兴致,却仍旧假装一本正经的说:“朕晚上忙什么,还需要告诉你吗?”
那拉氏却一点也不害怕,仍旧是满脸笑意,油嘴滑舌的说道:“奴婢怎敢过问皇上的国家大事。奴婢是心疼皇上为国事太劳乏,晚上批折子别批到太晚,早点歇息。”
“朕不累,精神着呢。”乾隆依旧板着脸道。
那拉氏见他着了道,立即嘻笑着直奔主题:“那,既然皇上不累,今儿晚上,就把龙马精神赏了奴婢吧。”
这么多天,他第一次见到宫里的女人,敢如此大胆的说话。乾隆被他的话气得再也绷不住了,大笑着说:“亏你说得出口,这种事情还有来讨的。当心你主子娘娘知道了,用家法罚你。”
那拉氏放低了声音说:“主子不是说过,只有主子和奴婢两个人的时候,说话可以随意一点的吗?”说完,她斜着眼瞅着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乾隆心里明白了,原来以前她就这样和弘历说话,习惯了的,也是弘历默许的。
他也顿时理解了弘历,是啊,如果宫里的几十个、上百个女人千篇一律,见到皇上都是一个面孔,毕恭毕敬,百依百顺。
在床榻之上都中规中矩,无声无息,像木头桩子一样任自己摆弄,那皇上定然会少了很多乐趣。
像那拉氏这样的开心果,多了肯定不行,但也是少不得的。
第35章 还没给钱呢
想到这里,乾隆也换了柔声道:“好了,朕知道了,今晚翻你的牌子,去吧。”
“奴婢谢皇上恩典!”那拉氏喜笑颜开的跪下行了礼,美滋滋的辞了出去。
她刚出去,李玉在门口轻声的问道:“主子爷,将近未时了,要不要传晚膳?”对,这就是清宫的习惯,每日吃两餐饭,下午一点左右,就是晚膳了。
乾隆想了想那满桌子冰凉的饭菜,实在是不能勾起他的食欲,他淡淡的说了句:“罢了。”
他刚说完没有多一会儿,又有太监在外奏道:“主子爷。”
乾隆不禁心想,怎么这么烦,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能不能让人安静的待会了?有点没好声气的说道:“进来吧。”
只见敬事房的太监托着一个大银盘走了进来,到了他面前跪下,将银盘高高举起。
盘子里整整齐齐的摆了几十个绿头牌子,每个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妃嫔的名字,那是当天没有月信或身体不适等状况,可以侍寝的妃嫔。
这也是宫里的规矩,每日在皇上晚膳时,敬事房的太监会端着绿头牌子来让皇上挑选侍寝的妃嫔,所以这牌子也叫“膳牌”。
今天乾隆没叫传晚膳,敬事房的太监就直接把牌子端来了。皇上没胃口吃晚饭,却不一定没胃口做那事。
第一次翻牌子,乾隆心里有点紧张,一阵慌乱,随之而来的就是满满的幸福感。
看着大银盘里摆得满满当当的几十个绿头牌子,那就是几十个青春年少,如花似玉的女人,都属于自己。
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个绿头牌子都在对他微笑,向他招手,批奏折的辛苦也顿时无影无踪。
他猛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丧失了立场,在六宫粉黛,百花丛中迷失了自我。
幸好自己是自觉自愿的反清义士,是一头没有组织的孤狼。要不然,说不定就违反了组织上的原则和纪律。
想到自己说不定哪一天就会为自己的使命抛头颅、洒热血,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他心里坦然了许多。
绿头牌子是按妃嫔的位份高低排列的,而且皇后不在这些牌子里面。
那拉氏原是侧福晋,现又封为那妃,她的牌子自然是排在前面。乾隆装作漫不经心的向盘子里扫了扫,然后随意的拿起写着那拉氏名字的牌子,翻扣了过去。
除了皇后的长春宫可以过去,还可以在那里过夜之外。若是要临幸其他妃嫔,必须严格按照宫里的规矩来。
被皇上翻了牌子的妃嫔,只能由敬事房驮妃太监背着送过来,而他不能亲自去妃嫔的寝宫。
那拉氏当然知道这个规矩,所意特意赶在他晚膳之前,还没有翻牌子的时候过来请见。乾隆既然答应了她,自然不能食言。
翻过了牌子,他又用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批完了桌上的奏折,放下笔,乾隆偏身蹬上靴子下了炕,趁着屋里没有别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又在地上闲适的踱了几步。
太监端着刚沏好的茶递进来,乾隆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茶盏。
他往袖子里装了几块银子,出门叫过一个侍卫,吩咐道:“叫上几个人,出宫走走。”侍卫应一声,麻利的转身去了。
和上次一样,乾隆走在前面,几个侍卫不远不近的跟着他,另几个人牵着马走在最后。
这次出宫倒不是为了闲逛,因为没有用晚膳,这会感觉有些饿了。乾隆又想吃水爆肚了,想了好几天了,馋虫都快爬出来了。
轻车熟路,一行人在皇上的引领下,直奔大栅栏而来。因为肚子饿了,乾隆脚下不禁加快了速度,没用了多久,就看到了爆肚张的招牌。
进了店,矮胖掌柜赶紧迎过来,满脸堆笑的哈腰说道:“这位爷,你想吃点什么?”
乾隆挑了一张冲着门口的桌子坐下,眼睛瞧着街对面站立的侍卫,嘴上对掌柜说道:“一碗爆肚,小料不放香菜,一块臭豆腐,两个芝麻烧饼。”
听他这一说,矮胖掌柜马上认出了他:“哟,是您呐,得嘞,您坐。”扭头向后边喊道:“小三子,去拐角酱菜铺给这位爷买块臭豆腐。”
还是上次那个伙计,慢吞吞的从后面走出来,懒洋洋的接过掌柜手里的铜钱。矮胖掌柜呵斥道:“麻溜点!别跟丢了魂似的。”
过了一会儿,伙计回来了。将装了臭豆腐的小碟搁在乾隆的桌上,眼睛又是直愣愣的盯着他瞅了半天。
乾隆被他瞅得有点发毛,心里陡然警觉,是不是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
要是在这让反清复明的仁人志士当成弘历给做了,那可成了千古奇冤了。
他向门外望去,看见街对面的几个侍卫不错眼珠的盯着店里,这才稍觉安心。一边不时用眼睛余光观察着周围,一边吃了起来。
矮胖掌柜见过他上次的派头,又见街对面站着几个人,直直的盯着店里,显然是跟着他来的。他心知眼前的这位客人肯定不一般,非富即贵。
见他慢条斯理的吃完,用帕子擦了嘴。掌柜赶紧把一盏沏好的茶端过来,满脸堆笑着说道:“爷您吃好了,您喝茶,明前的龙井,清口解腻。”
乾隆点头致谢,那掌柜转身忙去了。
看来这掌柜还真是用心巴结,地道的明前龙井,乾隆悠然的品完茶,将茶盏放在桌上,说道:“结账。”
掌柜不在柜台里面,那个叫小三子的伙计扔下手里的抹布,慢吞吞的走过来,乾隆掏出一块约二两重的银子放在桌上,说道:“不用找了。”
那伙计拿过银子,没言声,转身走了。
这顿饭几十文钱,而二两银子市价也值一千六百文,这伙计竟然板着一张死人脸,一个谢字都不说,乾隆心里骂道:“这狗才好无礼!”
懒得和他计较,乾隆起身整了整衣襟,迈步向门口走去。还未走到门口,那伙计在身后幽幽的说道:“这位爷,还没给钱呢。”
乾隆倏地转过身来,“刚才没给你钱?”
“给了。”
“给了你还要?”乾隆变色道。
“刚才给的是爆肚钱。”
“还欠你什么钱?”乾隆有些怒了。
那伙计慢慢地走到乾隆身边,两眼冷冷的盯着他,阴森森的说道:“网约车钱!”
第36章 摔得老惨了
听了伙计的话,乾隆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死盯着伙计瞅了一会儿,旋即从袖子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的纹银,“啪”的拍在桌子上,口里叫道:“掌柜!这伙计今儿歇了!”
说罢,抓起伙计的手腕,疾步走了出去。
这时的民间,主要流通的是制钱,只有向官府缴纳税赋或是商人的大宗交易才用银子。
民间即使用银子,也都是五两以下的银子,用夹剪将大银剪成碎碎的小银块,用戥子称量。穷苦百姓,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二十两一锭的大银长什么样。
那掌柜听见乾隆的话,从后面过来时,乾隆已经拉着伙计走了出去。
掌柜两眼放光,一把抓过那锭大银细看,那银子青白发亮,蜂窝细边上带着银霜。他把银子一角放在嘴里使劲的一咬,然后看看上面依稀的牙印,不禁喜上眉梢。
走出店门口,见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里激动了一阵,猛然醒过味来,将银子攥在手里,警惕的四下看看,然后快步的向后面去了。
乾隆拉着那伙计走出老远才找到一个僻静处站下,他两眼直愣愣的盯着伙计问:“你是小吴?”
“操!不是我还有谁,还真他妈是你。”小吴说话时,带着哭腔。
“你,你怎么也过来了,是专门来要车钱的吗?”
“滚!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不是为了找你们,我他妈能到这来,呜呜呜……”他终于哭了出来。
“先说正事,说完再哭。”乾隆低声喝斥一句,又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操,水爆肚蘸臭豆腐吃,可着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芷兰呢?”
“芷兰,”小吴反问他道:“芷兰没和你在一起?”
“她怎么能和我在一起?”
“她怎么就没和你在一起?车摔下去的时候,你不在车上?”
“当时在车上,后来我甩出去了,可是芷兰,芷兰她在车里呀。”
“没有,没在车里。”小吴呆呆的说。
“怎么会?”乾隆急了,“我没系安全带才甩出去了。芷兰系着安全带,怎么会不在车里?你能确定吗?是不是弄错了?”乾隆两手抓着小吴的肩头使劲晃着,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一样。
“我能确定,”小吴仍旧呆呆的,语气中带着绝望,“大G车被吊上来的时候,我就在现场。车摔得老惨了,所有气囊都爆了。”
“当时找遍了,几十号人,车里和山沟底下都找遍了,一个人影也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
“怎么可能?”乾隆抓着小吴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口中喃喃的说。
半天,乾隆问小吴:“那你是咋来的?”
“我,我……”小吴又带了哭腔:“芷兰她妈抓住我不放,说芷兰是替我出车才出了车祸,就冲我要人。”
“她妈说,一百辆车都不在乎,只要芷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让她妈给逼急了,冲着她妈说,我去找芷兰,找不到,我就死在外面!”
“我带上手电筒,到你们摔下去那片山里,找了两天两夜。到了一个山包顶上,我困得不行了,脚底下一滑,就从山上滚了下来,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再醒了,就成了饭馆的伙计,操他妈的,我招谁惹谁了?呜呜呜……”
他越哭越伤心了:“我要不是接了你这个活,我哪能让芷兰替我出车?我不出来找她,我也不能到这地方来。我,我遇见你,我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瞅你那样,车是芷兰开到山沟里的,我从来都没有半点怪她的意思,这都是命,我现在就是挂念她。你怪我,难道我愿意上这来呀?操!”乾隆没好气儿的说。
挨了一顿骂,小吴不出声了,又抽噎了几下,也慢慢止住了。乾隆才又说道:“连你都过来了,那芷兰是不是也过来了?她能在哪呢?”
“这可说不好,也许那地方,穿男不穿女呢。”小吴撇着嘴说。
“如果她没过来,就应该……就应该找到……”乾隆不忍说下去了。
“嗨,也保不齐穿得远了,穿到唐朝当公主去了。得嘞,我看您在这边混得比我强,干脆您先把车钱给我得了,我他妈真的受不了这罪了我……”说到最后,吴波又带出了哭腔。
“瞅你那点出息,”乾隆乐了,“你现在有啥打算,怎么想的?”
“我想回家,我想我奶。”小吴又哭了。
“滚!”乾隆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要是能回家,我他妈早回了,和你在这废话!”
“那你咋打算的?哎,你现在干啥呢?”小吴不哭了,瞪圆了眼珠子看着乾隆问道。
“我,我在宫里。”
“在宫里?在宫里干啥?我操,你当太监了吧?”小吴说着,伸手朝乾隆裤裆里摸过来。
“滚!”乾隆打开了他的手,“我,我当了皇上!”
“当了皇上,”小吴差点喊了出来,嘴咧得像开了口的胶鞋,“哎呀我去,都到这份上了还往死里吹呢,还当皇上……”
乾隆气得朝他屁股踢了一脚,笑着说:“你这二货,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那边那几个人,是一般老百姓吗?”说着,他用眼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个侍卫。
小吴顺着他的眼风瞧过去,果然,不远处站着那几个人,虽然是平常百姓的衣着,可是个个钉子似的站得笔直,身体精壮,眼光凌厉,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还有几个,明显就不是汉人,倒像是蒙古人。
他有些将信将疑,问道:“他们是啥人?”
“御前侍卫。”乾隆淡淡的说道。
“御前侍卫?”
“嗯,”乾隆不想跟他废话了,看见街对面有一间茶楼,他一扬手,早有一个侍卫飞快的跑过来,他吩咐道:“去你五爷府上,传他过来,到对面的茶楼。”
侍卫飞快的转身跑回去,边跑边抽出别在后腰的马鞭子,从牵马的侍卫手中抢过缰绳,飞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朝马屁股狠抽一鞭子,那马飞似的奔了出去。
第37章 香不香
乾隆和小吴进了那茶楼,伙计迎上来躬身笑道:“二位爷,喝什么茶?”
“楼上有客人吗?”乾隆问道。
“没有,现在是晚饭辰光,喝茶的客人少。”
“好,楼上爷包了,不要让别的客人上来,沏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那伙计一看来了财神爷,忙不迭的答应了。乾隆又扬手叫进一名侍卫吩咐道:“两个人守在这楼梯口儿,除了你五爷,任何人不得踏上楼梯一步!”
两个人上了二楼,拣了最里面一个僻静的包间进去坐了。
片刻,伙计端着托盘进来,将一壶沏好的茶并四个茶盏放在桌上,又给二人各斟了半盏茶,恭恭敬敬的说道:“二位爷慢用。”说罢退了出去,关好房门下楼了。
小吴傻傻的看着端起茶盏喝茶的乾隆,问道:“你真当了皇上?”
“嗯,”乾隆放下茶盏,轻轻的正色说道:“真的,我现在是乾隆。”
小吴这下似乎相信了,两只眼睛瞬间睁大了许多,放出贼亮的光:“真的呀,你真当了皇上,那,那我跟你混呗!”
“嗯,必须的,咱俩既然遇上了,我还能让你继续当饭馆伙计吗?”
“那当啥?”
“进宫。”
“进宫干啥?”
“宫里除了皇上和妃子,还能有啥?当太监呗!”说这话时,乾隆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吴却没有笑,他站起来说:“走,走吧。”
“干啥去?”
“出去叫你的侍卫套辆马车,把我拉到你们出车祸那儿,把我整死,兴许我奶能找到我的尸体。”
乾隆又笑了一回,轻声说:“坐下,急啥?我还能真的把你阉了呀?要是把你阉了,你哪天穿回去了,估计你奶都不能认你,得让你再穿回来。”
和小吴聊天,让他感觉到久违的轻松,可以不用咬文嚼字,不用拿腔作调,不用怕哪句说的不对露出马脚。
小吴伸过脑袋凑近了他,压低了声音,呲牙咧嘴的说道:“你大爷的,你是不是韦小宝看多了?”
“你弄个假太监进宫去,我心里倒是一百个愿意,反正后宫那么多妃子,你自己也忙不过来。可你当宫里人都是傻逼呀?你是想害死我,还是想害死你自己?”
乾隆没有了笑容,一脸严肃,语气沉重的说道:“说句心里话,我和你一样,做梦都想回去,真的,这个皇上我都不稀罕,有啥好?连手机都玩不上了。”
“可现在回不去,那咱就得先活着,再等机会,是不是?你别看我现在是皇上,我还不如你呢。你以为这个假皇上那么容易当啊?”
“你伙计做不好,大不了让老板给撵出来,再换个饭馆还是伙计。我这个假皇上万一露馅了,想去饭馆当伙计都不成了,那就得千刀万剐了。”
“我现在孤掌难鸣,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咱俩是一样的人,知道吗?”
“我需要随时能见到你,至少有事咱俩可以商量一下,你也可以给我当个帮手,互相照应。所以你得进宫。不让你当太监,当侍卫。”
“但我必须把话说在明处,如果我不出事,我保你一生荣华富贵。万一我折了,也许你得和我一起死。你想好了,不愿意干我也不会勉强你。”
“你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就在北京踏实呆着,买个宅子,安个家,娶几房夫人,再生一堆孩子。你是因为我才穿到这边来的,我必须得管你。只要我在一天,我保你银子花不完。”
小吴眨巴了几下眼睛,结结巴巴的问乾隆:“那,那你能不能露馅呀?”
“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我还是有点信心的。虽然我过来之后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但是我编了一个瞎话,花言巧语的骗过了弘历的弟弟,就是一会要来的这个人。”
“有他帮我遮挡一下,应付过眼下的局面,以后如果我们万事小心谨慎,应该出不了大事。”
“最庆幸的是,弘历本人不知道去哪了,现在我就是他,只要他不回来,我们老老实实的混下去,基本上是安全的。”
“但是我不想这么混下去,我有一个想法,这个事如果做起来的话,还是有很大风险的。”
“啥想法?”吴波问道。
“你想不想让鸦片战争,火烧圆明园,八国联军进北京,甲午海战,小日本侵华都不发生?你想不想早点剪掉脑袋后面的辫子?”
“想!”吴波眼睛瞪得溜圆,不假思索的答道。
“好,这就是我想做的事,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
“愿意!我豁出去了,以后你就是我老大,我就跟你混了,要死一起死!”
“好兄弟,是个爷们!我也不会轻易翻船的,如果咱俩干得好,兴许比真弘历更得民心,更有威望。到时候你跟着我,是我跟前第一红人,你能有亏吃吗?”
“是啊,”吴波再一次两眼放光:“哎,老大,那我不成和珅了吗?”
“对呀,你知不知道,和珅还有十五年才能生出来呢,你提前就把他的活干了,香不香?”
“香个屁呀,”吴波突然反应过来,“你真当我不知道和珅的下场啊?你让我干和珅的活,等你一死,你儿子立马把我挂房梁上了,切!”
“你是不是傻?和珅比弘历小三十九岁,弘历八十九岁死的时候,和珅才五十岁。你比我小两岁,我要是八十九岁死了,你也八十七岁了,还没活够啊?就是不死还能干啥?活多少是多?”
“也是哈,”吴波又一次反应过来,“行,那就这么着了,干了!那我以后也是御前侍卫了呗?”
“你现在还不能做御前侍卫,只能做御前行走?”
“行走是什么玩意儿?”
“行走就是见习的意思,你只能先做一个御前行走,在外围干点杂活,做个替补什么的,再慢慢来。”
“老大,你不嫌麻烦吗?还行哪门子走?连安排个侍卫你都作不了主,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皇上?”
“操,”乾隆又被他气乐了,“你以为御前侍卫是你家小区保安呀?谁来了都能干?”
第38章 玩阴的
“宫里的侍卫都是宗室子弟,满州和蒙古王公的子弟,平常满人至少也得是个武进士才能选进来。”
“我找弘昼来,就是为这事,过一会儿他来了,你就听我安排。记住,不该说的,一句也不要多说。”
“嗯,我知道了。”吴波应道。
“你就不用再回饭馆了,那还有你的东西吗?”
“有个毛!我一过来就是这一身又脏又臭的行头。晚上和厨子睡一个炕,那孙子打呼噜像打雷。睡觉的时候,耗子在地下窜,蟑螂在身上爬。操,打死我也不回去了。”
“你现在的这个人,有没有父母家人什么的,如果有,要有个交待,生活上也得照应着。”
“我套过厨子的话,说我是通州薛家湾人,父母得病死了,我是个孤儿,到北京城里要饭,后来被饭馆的掌柜收留了。因为家里精穷,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只知道姓黄,叫黄三儿。”
乾隆听了心下稍安,说道:“那好,你还叫你的本名吴波,以后尽量少到这个地方来,薛家湾也不要去,就把黄三儿这个人彻底忘掉。”
“以后凭你的身份,估计和以前的熟人见面的机会也很少,不大有人会认得你。即使遇上了,你也一口咬定是认错了,小老百姓谁敢攀扯你?”
“行,我知道了。哎,我说黄哥,虽说你现在的模样也算英俊,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但比你前生可差多了。离近了瞅,好像脸上还有细麻子点儿,啧啧,白瞎你前生的人儿了。”吴波撇着嘴,一脸惋惜的神情。
“你懂个屁,”乾隆乐了,“我脸上有麻子点,说明我已经出过天花了,身体里有了免疫力,再就不会被传染了。这个时代是没有疫苗的,全靠自己身体的免疫力。出过花儿的叫‘熟人’,没出过花儿的叫‘生人’。”
“你倒是比前生长得英俊多了,因为你上辈子起点低,可是一看你就是个‘生人’,下次再传天花,你就够呛!”
“我操,那可咋整?我可不想那么早死啊,还没当上和珅呢。”
“那你就多行善积德,听我的话,别到处乱跑找妞泡,呵呵。”乾隆也开了句玩笑,随即换上了庄容,说道:“即使将来你像和珅那样,成了我身边最红的人,也只学和珅的能,而不要学他的贪。”
“我现今是皇上,整个内务府的银子都是皇家私有的。知道内务府是干什么的吗?那就是大清的另一个户部,还兼有其他各部的职能。”
“我们守着这个大金库,还愁银子不够花吗?犯不着再去贪赃受贿。”
“别人给你好处,无非就是有求于你,你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出力,就容易被人左右。”
“时刻记着,我们的身份经不起仔细推敲,所以万万不可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们不但不能拿别人的钱,反而要经常的送钱给别人,不光送钱,还要送官、送爵位、送宅子送地,把有用的人都笼络过来,为我们所用,我们才安全,才能做成我们的事。”
“我们只要活着的时候有花不完的钱,也许哪天就英勇就义了,留着那么多钱,有意义吗?”
“老大,”吴波不无担心的问道:“你和我交个底呗,具体想咋办?是想把大清朝给搞倒吗?”
“不行。”乾隆啜了一口茶在嘴里,却没有咽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品味那种苦涩。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咽下了茶,开了口:“把朝廷搞倒了,没有了中央政府,中国立刻就会成为一盘散沙,群雄并起,军阀割据,内战不断。”
“不但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如果再让列强乘虚而入,瓜分了中国,你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那你想咋办?”吴波追问道。
“玩阴的!”乾隆低低的声音中透着阴狠。
“玩阴的,怎么个玩法?”
“你看过孙红雷演的《潜伏》吗?”
“看过,看过两遍。”
“我们就要像余则成那样,在敌人的阵营中伪装自己,潜伏下来。用他们的身份和资源,来做我们的事。一点点的把这个朝廷,把这个制度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我们要做的事,可比余则成所做的复杂的多,需要的时间也更长,也许十几年,也许几十年。”
“我去!几十年?老大,你想多了吧。”吴波不以为然的说道:“在敌营里潜伏几十年,还不能静默做冷棋,要时刻保持活跃,你觉得咱俩能活到几十年吗?”
“也许几年都伪装不下来,咱哥俩就手拉手去见孟婆了。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
乾隆轻叹的一口气,说道:“快点的办法倒是有一个,就是秘密建起我们的军队,配备当下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发动一场革命,暴力夺取政权。”
“可是你要知道,这一场战争,即使最后打赢了,要有多少人死在战场上?”
“死的可都是我们的同胞兄弟。即使在满清政权中,最顽固,最凶残的敌人也只是极少数的满州贵族。”
“绝大多数的士兵,只不过充当了这些贵族的炮灰而已。我们要推翻的只是这个朝廷和这个腐朽的制度,而不是要挑起民族纷争。”
“即使是旗人,就像是后来的满族人一样,都是我们的同胞,而不是敌人。”
“为了不让这些同胞白白的付出宝贵的生命,为了不让无数的百姓家破人亡,咱俩顶下了这个风险,我觉得值。”
他一口喝干了半盏茶水,将茶碗放下,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的军队也必须有,最先进的武器也必须装备。”
“万一局面变得最坏,无法挽回时,这支军队也许是我们立身保命的资本,也是实现目标的最后希望。”
“对!对!”听得心里直发毛的吴波立即附和道:“你这想法太对了,必须得有自己的军队,有备无患呀。”
“嗯,这个必须有,但需要时间。现在整个阵营里就咱俩,就是给你几十万人的军队,你带得了吗?”
“人手,我们需要培植大量自己的帮手。这些人不需要知道我们最终的目标,但至少要做到对我们忠心不二!这也是我让你进宫中做侍卫的另一个用意。”
“什么用意?”吴波边端起茶壶给两个人添上茶,边问道。
第39章 独照峨眉峰
“这个现在和你说了也没有用,时间也不充许了。我只能先拣着重要的说,等你将来进宫里当上了侍卫,再和你说也不晚。”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准自己的定位,适应戴着面具的伪装生涯。多想想一个人,从他身上找感觉。”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余则成?”吴波问道。
“对,就是他。”
“嗯,我懂了,我就把自己当成余则成。雪山千古冷,独照峨眉峰。以后我的代号就叫‘峨眉峰’,只不过他是天津站的,咱是北京站的,呵呵。”
紧张之余,吴波也没忘了贫一下。
“你这么想也行,”乾隆脸上轻松的笑意一闪即逝,盯着吴波,郑重的说道:“一个优秀的潜伏者,不但要把自己的伪装做得滴水不漏,更重要的是,不要在天长日久的伪装下迷失了自己,忘记了初心和使命。”
“将来你官越做越大,荣华富贵,金银成山,仆从如云,美女无数的诱惑面前,你还肯不肯冒着生命危险再去坚守自己的立场?”
“一大群奴才天天围着你献殷勤,你会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主子?”
“我……”吴波显然是不愿意随口说假话,他犹豫着,也在慎重的考虑着。
乾隆不容他多想,语气冰冷的说道:“没时间让你再犹豫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现在反悔了还来得及,就去做个富家翁,我依旧保你银子用不完。”
“如果你上了我的船,就再没有反悔的机会。”
“不管你将来做了多大的官,一旦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你就不再是我的兄弟和战友,而是我的敌人,甚至是最危险的敌人。”
“到那时,我肯定会对你毫不留情,别说是你的荣华富贵,就是你的性命,也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即使你出卖了我,你也只会比我死的更惨!因为在他们眼中,你和我一样,也是个异类,没人能容得下你。你如何打算?”
乾隆的话让吴波下了最后的决心,他咬了咬牙,笃定的说:“我想好了,老大你放心,以后我的命就和你拴在一起了。我也是个爷们,既然做了,就绝不后悔!”
“好!”乾隆低声赞道:“能守住初心和立场,就可以尽量的把伪装做足了。”
“不管是做奴才,做主子,还是做官员,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做得真,做得像。”
“还要随时保持着警惕,永远都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喝酒也不要喝得失去理智,睡觉时身边也不能有别人。还记得余则成讲的,一句梦话牺牲了许多同志的事吗?”
“记住,我们还不如余则成。他有上级,有组织,有千千万万意志坚定的同志。遇到困难的时候,他可以向上级请示,可以请求组织支援。”
“即使他牺牲了,还会有无数个同志前赴后继的做下去,一直到实现目标的那一天。”
“而我们,没有人可以去请示,也别指望谁来支援。如果一个不小心翻了船,就会死的无声无息。”
“没有人记得我们无所谓,最可悲的是,所有的计划都会成为泡影,中国近代的命运也不会发生改变。”
小吴听了乾隆的话,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用力的点点头,说道:“嗯,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时刻注意的。”
乾隆还要再说什么,突然听见木制的楼梯“噔噔蹬”的一阵响,他立刻示意小吴不要再说话。
两个人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只听见弘昼的声音说道:“主子!”
“进来吧。”
弘昼推门进来,回身关上门,就要行礼。乾隆小声止住他:“老五,这不是在宫中,礼就免了,过来坐。”
待弘昼坐下后,乾隆说:“小吴过来,见过你五爷。”吴波赶忙起身走过来,生硬的给弘昼行了礼。
看到弘昼略显诧异的神色,乾隆低声说道:“小吴是朕在做宝亲王时,在民间结识的异能之士,后来就断了音讯,可巧今儿在这遇上了。”
弘昼客气的冲小吴虚抬了一下手,上下打量着他,心里满是疑惑。
自从雍正五年,三哥弘时被削除宗籍,几个月就暴卒之后,全天下的人,只要不是傻瓜,都知道将来老四弘历继承大统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知道当年这个一人之下,全天下人之上的宝亲王,怎么会认识这么个不起眼的人?但是皇上不说,他是绝不敢问的。
雍正五年!他心中陡然想起一桩旧事,他觉得皇上没对自己说实话,他认识这个小吴的时间很可能不是他做宝亲王时,可能还要早。
他的思绪回到了雍正五年,那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年三月,当时只有十六岁,还是宝贝勒的四哥弘历奉旨意去湖广、两江巡查新政。
原想着此行至少也要两个多月,他却在一个多月后突然回京。表面上一切如常,众人虽觉诧异,但没人敢问。
几天之后,就隐隐约约风传,是因为弘时让手下人收买了一帮江湖好手,在途中劫杀弘历,将他身边护卫的大内高手几乎杀光。
堪堪就要得手之时,也是弘历福大命大,遇到了江湖高人出手相助,历经苦战,险象环生,终于化险为夷。遂直接中断了行程,由那些人护送着回了京城。
当时,整个宗室和朝廷里,都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没人敢公开议论。
只知道在弘历返京的三天后,弘时突然被皇阿玛下旨削除宗籍,直接过继给自己的死敌,八阿哥允禩做了儿子,并且把他轰出紫禁城,圈禁了起来。
当时给出的理由是弘时“轻狂放纵,行事不谨”,却没有任何的实指。
当年七月十八日,四哥弘历奉旨成婚,娶了当今的皇后富察氏。八月初六日,三哥弘时暴亡,年仅二十四岁,后来风传是皇阿玛将他赐死。
如果真是这样,那皇阿玛让他多活了几个月,就是不想冲了弘历大婚的喜气。
在弘历大婚十几天后,就迫不及待的将其赐死,甚至都不想让他在世上多活一天,可见皇阿玛对他已经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
每每想到这些,弘昼都是心里发紧,脊背发凉。
第40章 扬长而去
看眼前这小子,竟然敢大喇喇的跟皇上平坐在一起,兴许就是当年对四哥有救命之恩的人。
可是看他的年纪,八年之前他才多大?怎么想都觉得蹊跷,但纵是他一脑门子疑惑,心里也不敢轻视了这个邋里邋遢,伙计模样的人。
乾隆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说道:“老五,小吴虽面儿上平常,却身怀异能,与朕也颇有渊源。”
“朕想让他随侍在侧,将来是有大用的。一会儿让他跟你走,你府里人多眼杂,把他安置在你城外的庄子里。”
“他出身民间,你找人教他宫中礼仪,侍卫的规矩。一个月后,把他补进御前行走,就说是你旗下的包衣奴才,刚从热河的庄子上过来。”
趁着乾隆说话的时候,吴波给弘昼斟了半盏茶。弘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边点头应着乾隆的话。
乾隆又转对吴波说:“你五爷是朕的亲兄弟,定然亏待不了你。只是你不要怠惰,勤于习学。凡事谨慎些,多听你五爷的话。”
“一会儿下去,你去知会饭馆老板一声,就说你遇到了亲戚,跟着亲戚讨营生去了。”
吴波忙就座上一躬身答应了,乾隆又转脸对弘昼道:“对了,再找个师傅,教他些拳脚功夫,骑射之术。好歹是宫里侍卫,也不能太不成话。”
“就这样,你们去吧,朕也该回宫给皇太后请安了。”
三个人起身下楼,趁着小吴走在前面的当口儿,弘昼停下了脚步。
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乾隆道:“皇上龙体大安了?能认出这个多年不见的小吴,那以前的事情一定也都能记起了。”
“嗯,朕也觉得在渐渐好转,有很多事情已经能记起来了。”乾隆应道。
三个人出了茶楼,天色已经擦黑了。乾隆在侍卫们远远的护卫下,向紫禁城方向去了。
望着四哥远去的背影,弘昼的疑惑越发的深了。眼前这个小吴连拳脚骑射都不会,是个什么他妈的异能之士?他定然不会在八年前救过四哥。
突然,他想起外面的传言,当年救四哥的人中,有两个妙龄女子,不仅武艺超群,而且美貌绝伦。
回到北京后,在皇阿玛的默许之下,四哥将她二人留在了京城,养在了畅春园里,早就收了房,只是没给名份而已。
想到四哥说的“颇有渊源”,这个小子会不会和那两个女子有关系?不管怎么说,眼下这个人是万不可怠慢的。
想到这里,他对跟来的一个长随吩咐道:“你去鸿福酒楼,订一个最好的雅间,我和这位兄弟一会就到。”那长随答应一声,飞跑着去了。
接着他又对另一个长随吩咐:“你回府告诉管家,叫他照这位吴兄弟的身段,准备几身儿里外的新衣服。”
“再套一辆马车,带上十二个护卫,到鸿福酒楼等我,叫他和冯彪亲自来。”那长随应过,骑上马一溜烟儿的去了。
这时弘昼才笑着对吴波说:“吴兄弟,今日有缘相会,都这个时辰了,想是也饿了。咱俩先去喝上几杯,酒足饭饱,回庄子上歇息。不管什么事,明儿个再说,如何?”
吴波赶紧拱手谢道:“全凭五爷吩咐,只是请爷先去酒楼,小的还要去饭馆知会老板一声,随后就来。”
“哦,也好,你知道鸿福酒楼吗?离这很近。”
“知道,知道,前门大街最大的馆子,没有人不知道。”
“那好,我就去酒楼等你。”弘昼转身去了,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人,赶紧牵着马跟了上去。
吴波回了爆肚馆,没有到后面自己的住处,他永远都不想再走进那又脏又臭,让他做了无数噩梦的地方。
他直接来到饭馆前堂,正在柜台里算帐的掌柜见到了他,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嗡”的一下子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直冲到他面前。
掌柜双手握住他的手,满脸堆笑,惊喜交加的问道:“三儿,你可回来了,刚才是什么状况?”
吴波却没有掌柜那么激动,他看着掌柜对自己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只是淡淡的照乾隆教的跟他说了。
在后面忙活的厨子听到声音走出来,恋恋不舍的对他说:“好兄弟,到了外面,照顾好自己,如果不好混,还回来。”
吴波感动的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从怀里掏出了自己仅有的一小串铜钱,拉过他的手,把铜钱放在他的手心里,说:“哥,你虽然打呼噜有点响,但你是个好人,平时没少关照我。”
“这点小钱儿,你买酒喝。屋里我还有些破烂东西,你要不嫌弃就留着用,不能用的就扔了吧,你也多保重!”
厨子有些过意不去,吴波按定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再推辞了。
掌柜却没有一点惜别之情,依旧笑得像花一样灿烂,称呼得像对家人一样亲切:“三儿,好兄弟!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这小店,常来捧场。”
说着还要伸出双手来握,吴波却没理会他,只是潇洒的挥了挥手,在那矮胖掌柜和厨子满是羡慕嫉妒的眼神注视下,昂道挺胸的扬长而去。
掌柜那灿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鸿福酒楼是一间三层楼的大酒家,门脸很大,装饰极其豪华,平民百姓只有往里面瞅两眼的份。
吴波曾经几次在门前路过,有一次还停下,远远的瞧了瞧。酒楼门前有一大片空地,竖着好些个拴马桩,空地上停满了马车,轿子。
一大帮长随、轿夫模样的人凑在一起闲聊,显然是等着在酒楼里面吃饭的主人。
进出酒楼的客人,看衣着穿戴,个个都是非富即贵,气派非凡。
吴波心里思忖着,这样的酒楼,就是撂在几百年后,也绝对不是普通百姓能消费得起的。他“呱”地咽了一下口水,酸溜溜地转身走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他可以挺直了腰板走进去了,心里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他气定神闲的进了酒楼,在轩敞的前堂站定了,四下打量着,酒楼里面的装饰比外面更加奢华气派。
一个衣着簇新的伙计迎过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满是疑惑的目光看着他,问道:“您……吃饭?”
第41章 拿去零用
吴波知道是自己一身寒酸的衣着让这酒楼的伙计以为他走错了门,这么多天以来,他已经见多了歧视,看惯了白眼。
他并不在意,只是淡淡的回道:“嗯,刚才有人来订过最好的雅间。”
“哟!爷您来了,有!有人订过,爷您楼上请!”伙计立马换上了和矮胖掌柜同款的笑容,把前面那个“哟”说得特别夸张,好像盼小吴盼得望眼欲穿的样子。
伙计一边躬身请他上楼,一边对楼上喊到:“一位爷,上三楼富贵居!”
他的话音刚落,二楼也传来了响亮的应和声。吴波上到二楼时,已经有伙计在迎候,满脸带笑,伸臂哈腰的在前面引路,引着他上了三楼。
虽然是三楼,却和一楼一样高大轩敞,中间一条通道,两边都是一间间的包房,有几间已经掌了灯,显然是有客人了。
伙计引着吴波到最里面左手一间包房门前停了,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请他进到了里面。
弘昼已经在桌前主位上坐了喝茶,见他进来,招呼道:“来,吴兄弟,过来坐。”又对伙计说道:“伙计,上菜,来一坛三十年的状元红!”
伙计躬身应了,转身出去。不一会,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摆着一条刚洗过,拧干了水的毛巾,伙计将托盘双手捧给吴波,嘴里说:“爷,您净手。”
吴波伸手拿过毛巾抖开,毛巾还冒着热气,擦在脸上说不出的舒服。他一边揩着手脸,一边在心里感叹着,同样都是吃饭的地方,这里和爆肚馆那可真是天壤之别呀。
在这里,吃的不光是饭菜,还有那份尊贵和荣耀。
他打量着室内的陈设布局。这是一个好大的雅间,中间一个博古架将空间分隔成了外面的会客区和里面的用餐区。
室内装饰雅致华贵,墙壁上挂着几幅古旧的字画。
伙计走过来,恭恭敬敬的给吴波斟了一盏茶,吴波端起杯子喝茶的功夫,瞄了一眼桌上的餐具。
那汤匙、筷子、筷架,全都是银的,桌上四个银制的烛台,点着四支擀面杖粗的红色金漆蜡烛,将屋里照得通亮。
伙计收了毛巾,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捧着的条盘里放着一坛酒,酒坛旁边竟然放着两个玻璃杯!
吴波知道,在这个年代,不要说玻璃杯,就是普通的窗玻璃都极其昂贵。
还有他不知道的,即使在紫禁城里,也只有皇太后,皇上,皇后以及少数几个位份尊贵的妃嫔宫里才是玻璃窗。
内务府像看着眼珠子似的看着那窗玻璃,有不小心碎了的,从来都不舍得扔掉,裁成小块拼着用。
伙计给两人的杯中斟满了酒,就站在一旁侍候。弘昼不想让外人听到两个人的说话,摆手示意他退了出去。
很快,山珍海味一道接一道的上来,最后竟摆了满满一桌子,足有二十几道菜。
吴波穿越过来这么多天,在爆肚馆里一日三餐吃的最多的就是杂和面馒头,棒子面粥就着疙瘩咸菜,一点油花都没有。
有时拣下来客人吃剩的爆肚,舔嘴咂舌的吃了,算是能见到一点荤腥。如今见了这满桌子的山珍海味,眼睛早已经冒出了蓝光。
因见这小吴和皇上的关系非同一般,弘昼不敢轻慢。
吴波也知道眼前的这位御弟王爷权势熏天,就是朝廷一品大员,也未必有这个荣幸能和他坐在一起吃饭,自然对弘昼也是极尽巴结。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两个人喝光了一坛状元红,桌子上的菜竟然有很多一口都没动过。
酒足饭饱,伙计又送上热气腾腾的毛巾,待两个人揩了手脸,又躬身引着两人下了楼来。
两个人满面红光的走出酒楼,酒楼外候着的王府随从早就侍立在门前。
见王爷出来,一个人赶紧到酒楼柜台去结账,余下二十几个人齐齐打下千去,“呼啦”跪了一地,口里叫道:“主子!”
吴波仔细看时,那些人中一大半是护卫模样,虽然是长随装束,却个个挎着腰刀,杀气腾腾。
弘昼却看也不看他们,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银票,借着酒楼门口大红灯笼的亮光随意翻了翻,拣出一张递给吴波。
吴波接过看时,竟是一张一千两的龙头大票,忙推辞道:“五爷,这可不敢当。”
“什么他娘的当不当的,”弘昼笑道:“出门身上少不了要带点银子,这点先拿去零用,跟你五爷甭来那虚的。”
小吴见推辞不过,只得谢过,收了银票。
弘昼这才对随从们道:“都起来吧,那福你过来。”叫那福的中年汉子赶忙过来,到弘昼面前躬身说:“主子!”
弘昼拍着吴波的背对那福说:“这位吴兄弟是你五爷的贵客,要去城外果菜庄子住些日子,你带上这十二个护卫,亲自给送过去。”
“把吴兄弟安置在上房,交待给庄头老黄,要是怠慢了爷的客人,爷就把他扔到永定河里喂王八!”
那福一连声的应着,弘昼又转对吴波说:“吴兄弟,这是我府上的管家那福,今晚他送你去庄子上。以后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和庄头说。”
“我那庄子虽然离城里远点儿,东西倒还齐全,准保不会缺了你的。我平日里忙,你有事差个人到我府里找那福,一样的。”
弘昼又摆手唤过来一个头领模样的护卫,说道:“冯彪,你带着护卫们跟吴爷一起去庄子,这些日子就住在庄子上。”
“教吴爷些拳脚骑射功夫。差不多就行了,别累着了伤着了我吴兄弟。”
“功夫好坏不打紧,有一桩可是要紧的,你们要像护卫你五爷一样护着我吴兄弟,白天晚上不能疏忽。”
“要是伤了一根毫毛,你知道五爷的规矩,不用我多说。”
那冯彪显然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军人,麻利的扎下一个千,中气十足的喊道:“卑职明白!”
弘昼向冯彪招了一下手,然后向边上无人处走了几步。
冯彪知道王爷有话要单独交待,赶忙跟过来,哈下腰凑近了他。
第42章 另有盘算
弘昼低声对他说:“你私下里再教你吴爷一些宫中的礼仪和侍卫的规矩,教得仔细些,省得将来闹笑话。”
“教时尽量避着些旁人,别的也甭多打听,懂了吗?去吧。”
冯彪抱拳躬身应了,转过身来,向其余护卫一挥手,那些人步调一致,动作齐整的飞身上马,勒着缰绳等候出发的命令。
弘昼又对吴波说:“吴兄弟,去吧,一个月时间不长,很快就能见面。”
小吴满怀感激的给弘昼行了礼,起身和那福上了马车,那赶车的伙计轻扬鞭梢,喊声“驾!”,马车启动,一行人呼呼拉拉向城外去了。
吴波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心里有些不解,皇上正是因为弘昼的王府里人多眼杂,才让自己住在城外的庄子里。
可是弘昼弄出这么大的阵势,只怕要不了两天,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了,那不是白费这劲跑到城外来了吗?
他哪里知道,弘昼的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皇上让住城外庄子里,如果不遵旨意,那可是罪过,所以必须让小吴住到庄子里。
可是要想掩人耳目,那可是万万不能真的实实在在照着皇上的意思去做。他本就兼着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补一个侍卫进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就是朝中有人对这个侍卫的身份和来历有所质疑,谁有那个胆子来问?十六叔和十七叔都是人精,见皇上都默许的事情,更不会来自讨没趣。
皇上顾忌的是物议,自己担心的可是小吴能不能安全的送回皇上身边。物议最终议的是皇上四哥,小吴的安全可是自己一人担着干系。
皇上说小吴将来会有大用,不知道会有多大的用。既然这个人对皇上这么有用,谁知道那些暗地里不想皇上好过的人会不会打他的主意?
万一小吴在自己的手里有个闪失,皇上追究下来,那可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只能先保自己没过失,物议不物议的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弘昼的庄子其实离城里也没有多远,出了永定门,一直向南走不到十里地就到了。
但是马车走得比骑马慢得多,冯彪等一干护卫分作两伙,一伙在前,一伙在后护着马车,却只能勒着马一溜小碎步,不敢撒欢儿。到了庄子时,已经是亥正时分(晚上十点)了。
一行人车马隆隆,在静夜里传出去好远,早惊得庄子里十几条大狗狂吠不止。
两个值夜的庄丁提了灯笼来看时,见是王府的人,忙不迭的开了门,一个人赶紧到上房来向庄头禀报。
庄头老黄搂着小妾睡得正香,被狗叫声吵醒了,接着又听见隆隆的车马声,听得出来了不少人。
这早晚庄子里极少来人的,老黄情知定有要紧事,忙叫小妾起来掌灯,自己起身穿好衣服出了房门。
到院子里瞧时,正遇上刚下车的那福。见是大管家这么晚亲自来了,老黄不禁一惊,忙过来见礼。
这时庄丁们已经拴好了狗,又张罗着把护卫们的马牵到马厩里拴好,准备草料。
吴波跟在那福后面下了马车,借着灯光看去,庄门正对着是一条路,比前面大街也窄不了多少,直直的向东伸展,黑夜里看不到头。
路北面一溜房子盖得高大气派,装饰考究,一望便知道是客房。南面一溜房子比北面更长,却简易的多。一半房子像是庄丁们的住处,另一半房子双扇大门很宽敞,小小的窗户位置留得很高,显然是仓库了。
那福给吴波和庄头引见着说:“这位是吴爷,这是庄头老黄。”
那庄头也是一个中年汉子,年纪与那福相仿,只是不像那福保养得白白净净,脸膛黝黑发红,身体却很壮实。
老黄又给吴波见过礼,那福接着说:“这位吴爷是王爷的客人,要在这里住些日子。”
“挑间最好的客房给吴爷住,护卫们两人住一间房,房子要在吴爷的住房左右。”
“叫厨房给护卫们张罗吃的,吴爷刚吃过,叫人把房间打扫出来。”
那福这边说着,老黄一个劲的点头。等那福说完,老黄将他二人让到了正堂,一落座,已经有庄丁端上来沏好的茶水。
老黄出去安排完了差事,返身回来陪着两个人喝茶说话。那福又把王爷交待老黄的话,拣着大意说了。
那老黄心里原本有些诧异,和亲王爷身份贵重,权势熏天,素来眼高于顶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如此高规格的待遇。
听了王爷的吩咐,尽管心里揣摩不出来人的身份,却更加不敢怠慢,对吴波越发恭敬了。
一盏茶没喝完,有庄丁过来禀说客房已经收拾妥当。那福对老黄说:“这早晚,吴爷一定也劳乏了,安排人侍候着热水洗潄了,让吴爷早点歇息。”
老黄答应着,起身将二人让出了正堂。
却说乾隆回到重华宫,换了衣服,叫太监用舆轿抬着向景仁宫而来。到了宫外下了轿,他没让人通禀,直接进了东暖阁。
暖阁已经拢了火,外面灶膛里烧着炭,热气从空心的火墙里,炕下面的烟道里,地面下的地龙里穿过,烘得热乎乎的,一进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皇太后盘膝坐在炕上,那拉氏跪在坑上给皇太后捶着肩膀,富察氏坐在地上的小櫈上正陪着皇太后聊天。
乾隆就地上给皇太后请了安,富察氏起身给乾隆蹲了一福,那拉氏也赶紧下炕来给皇上见礼。
在皇太后和皇后面前,那拉氏与上午单独见他时判若两人,举止恭谨,神态庄重。
乾隆想着她上午讨要宠幸时调皮的模样,直想乐,但还是忍住了。那拉氏大概知道皇上已经翻了他的牌子,与他四目相对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和娇羞。
皇太后笑着对他道:“刚刚还说到你,可巧你就来了。脱了靴子坐到炕上来,这阴冷的天,脚都凉着了吧。”
乾隆坐到炕沿儿上,那拉氏忙过来帮他脱了靴子,在地上找一处烘热的地方将靴子放了。
乾隆盘膝坐在炕上,炕上暖暖的,坐上去很是舒服。他笑着对皇太后说:“皇额娘刚才说儿子什么了?”
第43章 女孩出宫
皇太后没有回答乾隆的问话,却反问他道:“听内务府的人说,宫里要把年满二十二岁的宫女都放出去?可是真的?”
“是真的,昨儿个内务府报上数来,年满二十二岁的宫女共计五百三十一人。”乾隆答道。
皇太后道:“说实在话,宫里这么多使唤的人,就是放出去这几百号人,也尽够使的。”
“只是刚才我们娘们儿合计,皇帝刚登基,就放出去这许多人,别叫人看了,失了咱天家的威仪,皇帝的面儿上也不好看。”
乾隆赔笑着说道:“就像皇额娘说的,放出这些人去,宫里侍候的人也尽够使的。这些个宫女都是十二、三岁就进来了,伺候主子们差不多十年了。”
“趁着年龄还不太大,早点放出去,找个好人家嫁了,那不也是咱皇家的一桩功德吗?”
“儿子想了,皇额娘和几位老太妃身边的人一个都不减。从您儿子、儿媳往下,按位份酌减。”
“儿子媳妇们都年轻,就不为宫里省点银子,也为小辈人做个样子,不要忘了先祖们创业的艰难。”
“就像您儿媳这样身份,浑身上下都没有几件像样的首饰,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额娘不也常说,富贵不可享尽。儿子就是这点儿想头,如果不称皇额娘的心思,就不放出去也是可行的。”
富察氏听乾隆夸奖自己,脸上微微一红,低头不语。
皇太后听乾隆说话,人情道理都想到了,再也没有什么不称心的,因而也笑道:“你说的道理都对,额娘还有什么不称意的?”
“就是我这宫里,还有几个老太妃那里,减几个人,还能缺了使唤的?”
乾隆也笑着回道:“既然皇额娘准了,那就定在冬至这天,将这些宫女放出宫去,每人多赏一年的月例,叫各家来人接回,一家子也过个团圆年,可好?”
“好,好,我的儿,天理人情都想得周全了,这才是体天格物的好皇帝。”皇太后笑着说道。
“不减皇额娘身边使唤的人,是儿子的孝道。圣人以孝教化世人,儿子以孝治天下,这也至关重要,几个老太妃也是沾了皇额娘的光。”
“非但如此,儿子还想请皇额娘移驾到慈宁宫去住。您现在是皇太后,总住在这景仁宫也于礼不合。”
“儿子过几日也要搬去养心殿,就挨着慈宁宫,每日给您请安也近便些。”
皇太后敛了笑,换上了庄容,沉吟着道:“你的孝心额娘知道,只是额娘不能住进慈宁宫里去。”
看着乾隆不解的眼神,皇太后接着说道:“倒不是因为宫里传的,自打前头孝庄文皇后(顺治生母)在慈宁宫薨了以后,那宫里有异像,所以再没有皇太后敢住进去。”
“那都是太监宫人们乱嚼舌根子的话,你额娘打心里不信。”
“可后来仁宪皇太后(顺治第二任皇后)一直住在慈仁宫,仁寿皇太后(雍正生母)一直住在永和宫,再没人去慈宁宫住。”
“那是因为后来人都自忖着,再没谁能及得上孝庄文皇后的功业和德望,这里头也有一个礼让先贤的意思,你额娘也不能悖了这个理去。”
乾隆听了,略一思忖,说道:“既如此说,儿子不敢违了皇额娘的心思,只是这景仁宫确实与皇额娘的位份不合。”
“皇额娘看这样可好,慈宁宫的西边有一片场地,是前明的北司房,就将那些个矮房都拆了,给皇额娘另建一处寝宫。”
“那地界在慈宁花园对面,皇额娘去园子里也方便,既合了皇太后的位份,也应了礼让先贤的道理,恳请皇额娘成全了儿子的这点孝心。”
新建一座寝宫,是皇太后想都没想过的,如今见儿子说的头头是道,处处都想得周全了,哪里还会有个不情愿的?
当下笑逐颜开,对乾隆道:“既是这样说,额娘就依了你,只是那宫殿的规制一定要比慈宁宫小些,要不然额娘住进去也不安心。”
“成,都依了皇额娘,明儿个儿子就将这事交待下去。先叫工匠们丈量地面,绘出图样,呈给皇额娘瞧。”
“哪里有不称心的,尽管让他们去改,什么时候您瞧着满意了,再动工建造。”
“宫殿的名字儿子现时已经想好了,平民百姓家都盼着父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咱们天家,福自是不必说的,儿子惟愿皇额娘既寿且康,皇额娘的新寝宫就叫做寿康宫,可好?”
“好,好,难为你眨眼的功夫能想得这么周全。就你这份聪慧,瞧着比先帝爷也强上一些。”皇太后望着宝贝儿子,笑得更开心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乾隆让皇太后夸得微红了脸,没再接茬,把目光转向了富察皇后。富察氏正娴静的坐在櫈子上,面带微笑,两眼温情的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又忙闪开了。
乾隆温声向富察氏问道:“你宫里可拢火了?”
“嗯,今儿个也拢火了。只是我禀赋薄,不敢叫烧得太暖,不然身子上燥热,也不受用。”
富察皇后轻声细语,娓娓道来:“我宫里使唤的人多,就多减几个,也使得的。”
乾隆也微笑着道:“减多了也不成,你的位份在那里,这事也还是要循着礼制来。要是你宫里使唤的人和下面的一样多了,那她们也不自在,是不是?”
说这话时,乾隆扫了一旁的那拉氏一眼。富察皇后听了没再说话,微笑着和乾隆对望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只是脸上依旧笑意盈盈。
那拉氏在一旁,将这夫妻俩恩爱熙和,柔情蜜意都看在了眼里,心里不禁泛起了一股醋意,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分毫。只是脸上带笑,颔眉低首,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乾隆又笑对皇太后道:“儿子要回去看看有没有送进来的急务折子,若有,今天就要批下去,这就回了。”
“快去忙吧,自己也爱惜着身子,别太累着了。额娘这边有你媳妇和那拉氏她们,你不用挂心。”皇太后笑着说。
第44章 侍寝
重华宫,寝殿里,刚交亥时,也就是刚过晚上九点。乾隆已经在宫女的服侍下洗潄完闭,贴身太监过来,躬身轻声问道:“主子爷,是不是就寝?”
乾隆知道那拉氏已经被敬事房的驮妃太监扛进了重华宫来,现正在专供侍寝妃嫔歇息的房间里等候。
为了防备妃嫔行刺皇上,被翻牌子侍寝的妃嫔,必须洗浴干净后,浑身上下脱得一丝不挂,连一件首饰也不能留下。
然后由驮妃太监用大氅裹了,扛进暖轿,抬到重华宫,再扛到专门的房间里等候传唤。
如果是冬天,则在大氅外面再裹上一层厚厚的毡子,这样才不会把一丝不挂的妃子冻着。
他“嗯”了一声,表示答应。太监赶忙将榻上的被子掀开,然后麻利的将乾隆身上的衣服脱个干净。
脱成了白条鸡一样的乾隆躺在了榻上,太监赶忙将被子给皇上盖好,只不过被子的下沿只盖到了他的脚踝处,一双脚露在了外面。
太监吹熄了房里多余的蜡烛,只留下一枝,房间里顿时暗了许多。
他走出去,不一会,随着一阵轻微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太监把裹着大氅的那拉氏扛进了房里。
乾隆虽然以前在书中看到过,但是亲身经历这场面还是第一次。他忍不住好奇的心情,在榻上歪着头,斜眼瞧着。
那驮妃太监肩扛裹着大氅的那拉氏的样子,活脱脱的像土匪刚刚在山下抢了民女,给山大王送过来一样。
他这里胡思乱想,那太监可是没有迟疑,麻利的过来将那拉氏轻轻放在榻上,解开大氅,那拉氏就像是剥了皮的鸡蛋,浑身雪白,一丝不挂,玉体横陈。
那拉氏坐起身,向旁边挪了挪身子。趁这功夫,那太监跪下冲着床榻磕了头,起身卷了大氅,躬着身向后退,退到门前,转身出去,将房门关上。
借着昏暗的烛光,乾隆看那拉氏时,她面带微笑,两颊潮红,却不像白天那样调皮贫嘴,没有说一句话。
因为她和皇上一样明白,做这事儿时,皇上甚至不如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隐私可言。寝殿里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外却有好几个人,敬事房的太监会一直站在门口。
有人负责严格的掐算着时间,有人负责竖着耳朵听墙根儿,听里面的声响和往日是不是一样,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是怕皇上兴奋过了头,纵欲过度,突发马上风,死在妃嫔身上。
也许是身子有些冷,那拉氏没有迟疑,跪爬在榻上,在乾隆裸露在外面,冻得有些发凉的双脚处,掀开被子,慢慢的爬进被窝里来。
乾隆将身子往边上挪了挪,也许是怕压到了皇上的龙体,她爬得非常慢,非常小心。一头秀发垂落下来,发梢从乾隆手臂上掠过,痒痒的。
乾隆耐着性子等着,待她爬到了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时,一把将她搂了过来。
那拉氏娇哼一声,倒在了乾隆的怀里。乌黑的长发冰凉顺滑,散发着诱人的芳香,仿佛黑色锦锻一般,铺在枕头上。
乾隆对着她那微张的嘴唇,深深的吻了下去……
时间将将过去半小时的样子,正当乾隆全神贯注时,在门口听壁角的太监扯着公鸭嗓,冷丁冒出一句,竟吓得他浑身一抖。
“主子爷,是时候了。”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挨了这一吓,乾隆气得立马就要问候这个死太监的八辈祖宗。尼玛的,做个足疗至少也要一个钟吧,干这么大的事,半个钟的时间怎么能够?就不能人性化一点?
但是他终于没有骂出口,因为他知道,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太监也只是尽了职份而已。
他不得已匆匆了事,从那拉氏的身上翻滚下来,正躺在榻上兀自牛喘,公鸭嗓再次响起:“主子爷,是时候了。”
乾隆知道,如果喊完第三声的时候,这个王八蛋就会在大门口背祖训了。
这夜深人静的,满院子的太监宫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第二天就能传遍整个内宫,那自己这个皇上可把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他紧喘几口气,尽量不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带着喘息声,提着气说道:“进……”
随着“吱呀”一声响,太监开了门,一股冷风比他先一步进到了屋里。
那太监的表现极为专业,他知道现在满头大汗的皇上怕见凉风,只把房门开了一个窄窄的缝,仅够他侧着身子进到屋里,进来后,立马关紧了门。
他来到榻前,像来时一样麻利的将大氅摊开了铺在榻上,然后跪下冲着床榻磕了头,站起身来静静的等着。
这边那拉氏已经整理完毕,翻身跪爬在床上。面对着仰面朝天的他,像进来的时候一样,极缓慢的,一点一点的向后退着。怕压到了他,还刻意的离他远一些。
被窝里的乾隆却恋恋不舍,伸出手来,感受着她的温热从自己的手中一点点的滑过,最终只留下他落寞的指尖……
待那拉氏在大氅上躺好,太监麻利的将她裹起,把同样浑身是汗的妃子冻着了,也是不小的罪过。很快,那拉氏像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一样躺在床上。
那太监又跪下冲着榻上磕了一个头,然后低着头轻声问道:“主子,留不留?”
一下子把乾隆问愣了,上次在皇后那里,没有这个程序,他是第一次经历这个。
他知道,如果他说“不留”,那太监就会把那拉氏扛到来时等候的房间,用手指在她身上的某个穴位轻轻揉按,以减少受孕的可能。
他突然间陷入了迷茫,这确实是一个问题,自己该不该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后代呢?只是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的纠结是非常愚蠢可笑的。
无论自己说留与不留,执事太监都会奉旨行事。但倘若自己说不留,那对刚刚小心翼翼的服侍自己的那拉氏来说,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
这对任何一个侍寝的妃嫔来说,都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情。甚至事后,皇太后都会过问,为什么临幸妃嫔,不留下“龙种”?可否有正当的理由?
虽然只有极短暂的迟疑,但他甚至听见了,裹在大氅里的那拉氏的喘息已经变得粗重起来。
第45章 还得试试
乾隆轻声说:“留,送那妃回宫歇息。”
那太监应了一声,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却不似来时那样,而是平伸出双臂,托着那拉氏的后背和腿弯儿处,将她抱在怀里,向后倒退着走到门口,转过身去。
门口守着的太监瞅准时机开了门,待他走出去后,又迅速将房门关上。
隔着房门,能听见沉重而轻微的脚步声渐去渐远……
寝殿里马上寂静下来,乾隆的气息还没有均匀,呼吸间,还能不时的嗅到枕头上,被子上甚至自己脸上残留的那拉氏的体香。
他惬意而满足的躺着,大脑中还在回味着刚刚过去的时刻。第一次在别人的监督下做这种事情,真的是不习惯。
如果不是他与生俱来的厚脸皮,这事体能不能顺利完成,都是一个问题。
最可恨的是,还吃了死太监一吓,幸亏自己心理素质过硬,不然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南宗建炎三年,当时的小朝廷暂驻在扬州。二月的一天清晨,高宗赵构正在和妃子亲热,过着自己的幸福生活。
派出去探听军情的内侍连夜逃回,报说金兵正向扬州奔袭而来,顿时吓得赵构阳事不举,自此落下病根儿,终身未愈。
赵构以前曾有一个儿子,五个女儿。可惜儿子三岁时夭折,五个女儿被金兵掳去,下落不明。
可怜赵构吃了这一下,从此抱憾终生。自二十一岁登基,到八十一岁寿终,再没生下一儿半女。
想到这里,他突然心里一惊,担心起来。我操,自己不会也和赵构一样了吧?不行,明天还得翻牌子,试试自己有没有被吓出毛病来。
明天翻一个位份低,不熟悉的妃嫔。不能去皇后那里,也不能再翻那拉氏这样位份高的。不然万一上了战场却亮不出刀枪,自己的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尼玛的,怪不得几代清朝皇帝都不好好在宫里呆着,不是住承德避暑山庄,就是往京西的园子里跑。
避暑只是原因之一,原来这里还有猫腻。紫禁城之外的行宫里,有些规矩就简化了,规矩的边界也模糊了,执行的力度也明显减弱。
在执行与不执行两可的时候,哪个狗胆包天的太监敢来坚持原则?
他又想到了那拉氏,不知道这个俏皮可人,细心体贴的小妹妹,后来因为什么伤透了心,愤而断发?
回想着刚刚的温存,他没办法把那个冰冷的现实与当下这个火热而又温柔的小妹妹联系起来。
他心里打定主意,他一定会始终善待这个小妹妹,即使没有能力改变她的天年,也一定不会让她落得那样凄凉的结局。
想到这里,他突然无奈的意识到这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问题的根源在于这宫里的妃嫔制度。
皇上只有一个,而皇后以下,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好几十,那些没有名份的更多。
无论哪个宫女,只要被皇上临幸过一次,就一生出宫无望了,有的甚至只和皇上见过几面,却要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
这么多的女人,看似体面尊荣,实际上内心的空虚寂寞是别人难以理解的,一生都面临着情感与生理的双重饥渴与煎熬,很容易出现心理上的问题。
虽然他偶而也为自己能拥有这么多的女人而自豪过,但是很快,他知道这种自豪是极其自私而且卑劣的,是把自己一个人的欢愉建立在众多女人的痛苦之上。
但是目前,他不但无力改变这些,而且还要在这罪恶的制度里浸染下去,以最大可能的保护自己的安全,完成自己作为一个潜伏者的使命。
第二天刚交巳时(上午九点),众王大臣已经齐聚重华宫前的乐善堂内明间,与皇上议事了。
乐善堂是重华宫前院的正殿,原本是弘历在这里居住时行礼升座的场所,是雍正亲赐的名字,后来就用这个名字指代了整个乾西二所。
乾隆继位后,乾西二所更名为重华宫,乐善堂更名为崇敬殿,崇敬殿后是重华宫,再后面是翠云馆。
但因乐善堂的名字是先帝御赐,弘历做宝亲王时亲书的“乐善堂”匾额仍旧悬挂在崇敬殿的内明间,所以众人仍习惯叫这里做乐善堂。
这些时日,乾隆临时在这里召见亲王及军机大臣议事。但是这里毕竟是后宫内苑,众王大臣频繁出入,于礼制不合。而且军机大臣以下的官员是绝对不能进后宫的,所以很不方便。
其实重华宫离着神武门最近了,要出宫很是方便。但神武门是紫禁城的后门,乾隆若是带着一群侍卫,穿着百姓衣服,悄悄的从神武门溜出宫去,他感觉自己像是出去做贼一样。
而且,出了神武门是北城,如果要去热闹的南城,去吃水爆肚,要绕过整个紫禁城,反而更远了一些。
雍正生前在大内一直居住在养心殿,养心殿位于前朝与后宫的交界处。北门出去就是西六宫,东面紧挨着乾清宫,西面紧挨着慈宁宫,南面隔着御膳房就是军机处,离景仁宫也很近。
无论是给皇太后请安,去富察皇后的长春宫,还是见人说事都很近便。要出宫时,出隆宗门,走西华门也不算远。
因刚刚除了丧服,乾隆命内务府将养心殿重新修饰布置一下,过几日就搬过去。
此时,乾隆盘膝坐在炕上,庄亲王、果亲王、弘昼、弘晓、鄂尔泰、张廷玉依次在小木櫈上正襟危坐。
乾隆先开了口:“这些日子料理大行皇帝丧仪连带着内外事务,大家都很劳乏。现今大行皇帝奉安梓宫,咱们君臣议一下当下要紧的几件大事,拿出个章程出来,好叫下面去做。”
他顿了一下,扫视了一下众人,接着说道:“圣祖爷、世宗爷两代人宵衣旰食,孜孜图治凡七十余年,方有大清今日之气象。”
“朕敬天法祖,以圣祖爷、世宗爷之法为法,以仁孝教化百姓,以律法约束天下,宽严相济,刚柔并用。”
“望在座叔王兄弟臣工殚精竭虑,以赤诚之心佐朕治理天下,致我大清于极盛之世,朝廷定不会亏负尔等。”
满嘴的假话,竟能说得如此抑扬顿挫,朗朗上口,他不禁为自己说谎的能力所折服,这应该归功于多年的泡妞实践。
第46章 铸钱的猫腻
这说的就是乾隆朝的执政纲领和基调了,见他说完停住了,庄亲王允禄接口说道:“皇上圣明若此,臣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鄂尔泰在櫈上欠身说道:“皇上,照例新皇登基,颁发恩旨大赦天下,铸新朝制钱是两件要务,需尽早安排下去。”
“对,今日就议这两件事,”乾隆说道:“先说这大赦,朕意照旧例有所改动,除遇赦不赦的大罪之外,死罪只暂缓勾决一年,不减等。其余仍照旧例,如何?”
“皇上”,允礼说:“新皇登基大赦,乃乾隆朝首次大赦,为彰显皇上如天之德,死罪不依常例减等发落,恐有人心生怨望。”
“哼”,乾隆哂笑道:“心生怨望的都是待决的死囚和他们的家人。奉公守法的百姓高兴都来不及呢。”
“试问,若有罪犯杀了人,判了死罪,恰遇大赦留了活命,那对被杀之人公平不公平?对此等有罪该死的人,朕不稀罕他们的感激。”
“暂缓勾决一年,也不是因为可怜他们,是朕想用这一年时间,将待决的死囚罪案,重新复核一遍,防止有冤案错案在里头。”
张廷玉说道:“皇上,死囚罪案是从县里,府里,省里直到部里,层层审理下来,如果一一复核,恐怕太费时日。”
“费时日也要办,”乾隆道:“宽严相济,宽不是放纵,严不是滥杀。人命关天,总之就是一个慎字。这次复核下来,有枉法断案的官员,要惩处一批,这也是朕的一层意思。”
“新朝伊始大赦一次,以后也不作为常例。朕就是要官员和百姓都明白,官府依律断案,百姓遵纪守法,犯者罪责相应,这才是依律法治国的精要。”
“说到这罪责相应,朕还有一个想法,将斩首以上的极刑都废除掉,尤其是那凌迟,千刀万剐,简直是惨无人道。”
允礼分管着刑部,他却有着不同的看法,于是说道;“皇上,凌迟这类极刑本不常用,只为处置罪大恶极之人。如若将之废除,对谋反、大逆等罪也处以平常的斩刑,怕难儆世人。”
乾隆道:“前明朱洪武对贪官墨吏剥皮楦草,止住官员贪腐了吗?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治贪官,要靠制度严明,也要让官员有合理的俸禄。”
“说到防民变,如果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光靠严刑峻法是没有用的。到了没有活路的时候,就应了那句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世宗爷时废了腰斩之刑,深得民心。而凌迟之残酷较腰斩更甚,为何不能废除?”
他的这一通话,从道理上无可挑剔,在座众人虽然觉得有违旧制,却也无可辩驳。
于是允礼只能顺着皇上的话说道:“既然圣意已决,臣下去后和部里堂官议一下,拟出细则,再请旨施行。”
见皇上对允礼的话表示默许,分管户部的张廷玉知道该说自己的差事了,于是说道:“皇上,新铸乾隆制钱的成色,铜铅比例,请皇上示下。”
乾隆听了,干脆的说道:“这个简单,乾隆制钱铅四铜六,重一钱二分。”
张廷玉道:“皇上,雍正制钱最初也是铅四铜六,虽说做工精美,可是因为含铜多,很多不法商人收了制钱,拿去熔了制成铜器,一转手成倍的利,以至于铜贵银贱之势更盛。”
“后来先帝爷将雍正制钱改成了铅六铜四,方才有所缓解。即使这样,现在官价一两银子换一千文制钱,可市面上一两银子只能换八百文……”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可是乾隆已经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笑道:“衡臣,你以为朕要乾隆制钱铅四铜六,是不为流通方便,只为粉饰太平吗?”
张廷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他接着说道:“钱政的弊端不止在制钱的铜铅比例上,根子在于铜政、银政、税政和铸造上。”
乾隆盘膝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他穿上靴子下了炕,在地上舒适的踱着步子,接着说:“先说铸造,户部有宝泉局,工部有宝源局,各省还有各省的宝局,有的省还不止一个。”
“这么多的宝局,都在铸钱。各有各的尺寸重量,就连铜铅比例竟然也随意变化,闹得同样的雍正制钱,竟是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
“还有一个道理在这里面,原来有的宝局,按照规定的铜铅比例来铸钱,可是看到那些铅多铜少的制钱一样好用,铸造成本却省下了好多。”
“于是就纷纷效仿,竟没有一家宝局按照规定的铜铅比例来铸钱了,这就叫做劣币驱逐良币。”
“上头来查,应着景糊弄一番,待人走了,依旧是偷工减料。这里面省下的铜,换成银子,进了谁的腰包,大概朕不说你们也都知道。”
他扫视了一下众人,大家都默不作声的听着他的话,他接着说道:“再说这税政,朝庭制度,百姓赋税要缴纳银子,可是平常百姓手里哪有那么多银子?”
“于是按官价缴纳制钱抵银两,一千文制钱抵一两银子,下面官员收了制钱,再到市面上用八百文换一两银子缴到藩库,多出来的二百文制钱进了谁的腰包?想必你们也和朕一样清楚。”
“再说这银政,自从前明英宗取消用银禁令,银子用了几百年,可是弊端显而易见。市银没有定数,用戥子称,用夹剪来剪,大块剪成小块,小块剪成碎银。”
“官府税赋收上来的都是碎银,再熔了重铸成五十两一锭的官银,这重铸所产生的损耗就是火耗。”
“圣祖爷时,一般州县的火耗加到每两二、三钱,有的四、五钱,偏远贫瘠税赋少的州县,火耗竟比正赋还要高,全部由地方官吏截留。”
“先帝继位,力行整饬,向官员发放养廉银,推行火耗归公。纵然如此,这正赋之外附加的一到两成税赋,增加了百姓多少负担?”
“碎银重铸,火耗年复一年,又有多少银子白白流走?”
他这一番话,将在座的王大臣都说得一头雾水,他们用迷茫的眼神看着皇上。
第47章 铜矿之谜
最终还是张廷玉说出了大家的疑问:“皇上,几百年来,国家库银都是五十两的官锭,既便于存放,也便于核查数目,不知皇上……”
他没有说完,乾隆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我不是说官银铸成五十两不对,而是说,流通的市银要有定值。”
“定值,如何定值?”这次是弘昼不解的问。
“铸造银币”,乾隆一字一顿的说。
“铸造银币?皇上说的可是夷人的‘本洋’?”
“对,前明万历年间就有了夷人传过来的银币,叫做本洋,但只是富贵人家用来把玩或收藏。其实,夷人铸造银币,就是为了便于银钱流通。”
乾隆在炕桌前站了,喝了一口太监刚刚换了的热茶,转过身接着说道:“银币与制钱相同之处在于,尺寸划一,都有定值。”
“而且在银中掺入其他金属,就变得很坚硬,不像纯银那样质地软而容易磨损。不同之处在于,制钱是用熔化的铜水浇入模范中铸造。而银币是事先铸好银坯,然后用机器压制出来。”
“我大清也铸造两种这样的银币,一种定重一两白银,一种定重半两白银。以后税赋收入的碎银,不再铸成官银,而铸成银币。”
“五十枚一两重的银币码好,用桑皮纸卷起来,就相当于一锭五十两的官银,包起来便于存放盘点,拆开来便于流通使用。”
“有一两、半两的银币,配上制钱使用,不需要用戥子称,用夹剪来剪。坚硬耐磨损,用上几十年也不需要重铸。是不是用起来很方便?又杜绝了铸官银的火耗?”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看着众人的反应。在场的众人被他这一番奇思妙想说得有些茫然,听着头头是道,细想又觉得不甚实际。
正费思量间,弘昼说道:“皇上,臣弟家里也有几个本洋,我还特意称过,好像不是一两,而是七钱二分。”
“对,你说的没错,是七钱二分。夷人有夷人的算法,我们不管他,只图我们使用起来方便就成。一两银币换一千文制钱,半两银币换五百文制钱,妇孺老人也算得明白。”
“可是,”弘昼又不无担心的说道:“皇上,一两银子换一千文制钱只是官价,自前明到我朝以来,都是铜贵银贱,市价上的制钱,从来都是高于官价。”
“而且市价也是时高时低,就怕是真的有了银币,换起制钱来,也是不如想像的那样方便。”
“老五说的好,”乾隆夸了一句,说道:“这就是朕接下来要说的铜政。我朝历来缺铜,铸造制钱要用大量的铜。”
“堂堂大清,亿兆人口,虽然全国有几十处铜矿,但多数都是出产寥寥,只有云南一省产出最高,滇铜占了全国产铜九成以上。”
“出产不敷用度,自然造成铜价上涨。铜价上涨,百姓更把铜器当成了稀罕物,高价买回来成了摆设或是用具。”
“不法商家见有利可图,不惜熔了制钱铸成铜器出售,制钱少了,银贱铜贵之势更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廷玉当即答道:“皇上所言极是。云南出产的铜,历来不够国家使用。我朝铜荒由来以久,顺治年间,即开始从东洋购铜以补国内之缺。”
“康熙年间,人口日益滋繁,制钱用量更大,几乎都是依赖洋铜。雍正元年,先帝爷严令云南整顿铜政积弊,并令除税课及官府收买供本省铸币者外,余铜听民自卖。”
“铜产由此转盛,滇铜产量大增。但即是如此,从东洋进口之铜仍占每年用量的六成。”
“衡臣说的一点儿不差,”乾隆说:“云南铜矿几乎遍布全省,但富矿不多,且开采日久,矿巷日深,转运不易,排水费工。”
“矿洞多是斜巷入山,深者长达数里,逐级开采,一个大矿需用工千余人。采矿全靠人力锤凿,用麻袋、吊筐背出。”
“条件恶劣,遇积水、崩塌,死者动辄数百。一名矿工出产,每日不过二、三十斤。所以,滇铜产量虽大,但采铜成本总是居高不下。”
张廷玉主管着户部,曾几次听户部铜政司的主事说过此次,心里自然十分清楚。让他吃惊的是,万几宸翰的皇上,居然能对云南采铜知道得如此细致入微。
他在櫈上躬身行礼,发自内心的赞道:“皇上体察之详,剖析之精,令臣感佩莫名。”
乾隆笑着说:“若要增加铜产量,就必须要……”说到这,他特意顿住了,仿佛是故意吊大家的胃口。看见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看向自己,他才接着说道:“开新矿。”
“开新矿?”允禄以为皇上又能说出什么惊世之言,听他如此说,不免失望,心里嘀咕道,废话!这个还用你说?
他主管工部,这是他份内的差事,于是说道:“皇上所言极是,工部虞衡司每年派出大量人力四处踏勘,找寻新矿脉,只是收效甚微。”
“那是因为没找正地方,”乾隆面露得意的笑着说:“十六叔你记下,告诉虞衡司,去江西省,饶州府,德兴县,去那找去。”
“那有铜矿?”允禄睁大了眼睛问,显然是不信他的话。
乾隆笃定的说:“那不仅有铜矿,而且多是富矿,储量大而集中。最难得的是埋得浅,很多矿,剥开土皮儿就能见到矿石,省了多少人力,呵呵呵,”说到最后,他得意的笑出了声。
他笑了,在座的众人可是彻底蒙了,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位出北京城的次数都有限的新皇上,怎么能知道千里之外的江西有如此难得的铜矿,而且地方精准到府、县!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乾隆见他们都怔怔的不出声,又说了一句:“朕说那有,一准就有,十六叔你只管让工部的人去踏勘,一去便见分晓。”
张廷玉在座上拱手,语气小心的说道:“臣等不是信不过皇上,臣只是疑惑,铜矿埋于地下,工部年年踏勘尚不可得。皇上如何能于千里之外,洞若观火?”
第48章 就不告诉你
乾隆心里说,我如何知道,肯定是不能告诉你。他突然想起了一首儿歌,我有许多的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他想笑,忍住了没笑出声来,说:“是朕从古书上看来的。衡臣你是儒学大家,不过这学问,四书五经里没有,呵呵呵……”这下终于可以笑出声了,他笑得那么爽朗。
张廷玉再次拱手道:“圣学渊远,臣难望项背!”
允禄在一旁却没笑,也没有说话,内里是一肚皮想法。你这熊孩子,既知道德兴县有这么好的铜矿,为何不早说?害得工部费劲巴拉到处找,白花了多少人才物力?
人小鬼大,难道你阿玛在位时你就是不说,非得等自己即位了再说吗?太那个了吧……
弘昼却和允禄的想法不同,他从心里没相信四哥的话。
小时候和阿哥们一起在上书房读书,让师傅们逼得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出了上书房之后,四书五经读得少了,可其他杂书却是越读越多。
什么稗官野史,山河图志,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他无不涉猎。家里的藏书没有一万册,也有八千册,其中不乏宋版的古书。自问读过的书,不见得比四哥少,可怎么从来没听说德兴县有这么好的铜矿?
他很不解,却又不好问,只是隐约觉得,自打上次四哥晕厥又醒来之后,比以前城府更深了,更难以琢磨,好多地方都透着邪性。
“好了,客套的话不说了。”乾隆笑着摆了一下手,接着道:“朕在古书上,还看到有几处铜矿,只是德兴的这个最好。”
“皇上,”允禄瞪大了双眼道:“既如此,何不让工部一体踏勘,若是开采产铜,可一举改变我大清缺铜之现状。”
“十六叔,”乾隆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笑对允禄说:“总得给后世子孙留下些,再说,德兴的铜矿加上滇铜,眼下足够我大清的用度了。”
“如此太好了,”允禄兴奋的说:“那就不用再花银子去东洋买铜了。”
“不,十六叔,东洋的铜照买,越多越好。等到德兴的铜矿出了铜,让人去东洋放出风去,就说我天朝所产之铜已足够使用。”
“这样兴许还能把东洋铜的价格压得低一些,然后照买不误,有多少要多少,不要心疼银子,把东洋的铜都买光了最好!”他说到这里,突然语气有点恨恨的。
“用银子把东洋的铜换回来,再用我朝的绸缎、食糖、药材去把银子换回来。如此,不仅铜有了,百姓的生计也会好起来。”
他抬头望向窗外,仿佛要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幽幽的说:“以后要用到铜的地方,太多了。”
弘晓这半天一言未发,此时插话道:“皇上,等有了足够使的铜,是不是就不会银贱铜贵了。”
“也未必,”乾隆依旧慢慢的踱着步子,说:“即使有了足够使的铜,如果铸钱和税赋征收不加以变革,依然难除弊端。”
“下面的那些个龌龊官,黑眼珠盯着白银子,只要看到好处,什么法子想不出来?所以,必须要变革制度。”
“先说制钱,几十家宝局,各铸各的钱,成色参差不齐。市面上,不只顺治、康熙、雍正制钱,甚至前明的制钱,还大量在流通,一片乱象。”
“朕想,以后工部和各省就不要铸钱了,统交户部办理。各省现有的宝局也移交户部,每省一家宝局,多余的裁撤掉,没有的建起来。”
“皇上,”张廷玉赔笑道:“建立宝局,原因铜料沉重,不便运输。所以有些建在铜矿附近,产铜的省份,宝局多几个,无铜的省份建宝局,似乎没有必要。”
“衡臣听朕说完,就不会这么想了。”乾隆接着说:“这是一篇大文章,需要各处协调统一,才能收效。”
“户部在每省设一分司,每省省城设立一所宝局,隶属于户部分司,户部制定统一的铸钱模范、祖钱,各省分司依规铸造,才能保证各宝局所铸制钱成色大小毫无二致。”
“铜矿附近所设宝局,一律裁撤。铜矿采出后,就地炼成铜料,运往省城铸钱。不要怕不便于运输,等铜够使了,铜料任商贾自由贩卖,只要有利可图,自有人送上门来。”
“皇上,”半天没说话的弘昼发言了:“铜料毕竟是铸钱原料,放开自由贩买,若是有人买来私铸制钱,如何料理?”
“嗯,所以朕说,乾隆制钱铅四铜六,务必设计美观,铸造精良,这就提高了仿制的难度。还有,私铸制钱的,私藏模范、祖钱的,一律重惩,绝不宽宥!”
“当然,在这之前,先要把市面上流通的各色制钱逐渐回收重铸,用几年时间,让市面上只有乾隆制钱在流通。还有,百姓缴纳税赋,无论银两和制钱,一律照收,统按官价。”
张廷玉说:“皇上,若是税赋可以收制钱,那各省藩库存放盘点,都是大问题。”
“呵呵呵,”乾隆坐到御座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说:“这个就是户部各省分司的另一职份了。”
“各省的税赋收上制钱,统交到各省分司,充上缴户部之数。缴足之后,多余的制钱,由各省分司兑换成银两,交省里藩库领回。”
“户部各省分司收了制钱,往来帐目记清楚,然后将乾隆制钱留下,余外的各色制钱送所属宝局熔了铸成乾隆制钱。如此几个往复,乾隆制钱就一统天下了。”
“皇上,”张庭玉说道:“雍正及以前几朝制钱,有很多还完好无损,若都收回重铸,似乎有些虚耗人力物力。而且,而且……”他这突然发觉下面的话不大适宜,所以竟说不下去了。
“呵呵,”乾隆笑着缓解了他的尴尬:“你不说,朕也知道你下面的话。你是说,若此事成了例,等朕百年之后,新朝新君再将乾隆制钱收回重铸,岂不是代代劳民伤财?是不是?”
他的话说得张廷玉面色微红,一言不发。
第49章 两个炸雷
乾隆接着说道:“将以前的制钱收回重铸,是因为那些制钱造得太过随意,就容易让人生了轻慢之心。”
“譬如一处庭院,如若打扫得纤尘不染,来院子里的人也不敢随意丢弃垃圾污物,就能够保持洁净。”
“而如果院子里原本垃圾遍地,来院子的人就会毫不在意,随手乱丢乱扔,这院子如何洁净得了?”
“朕就是想一扫制钱的混乱局面,提高制钱仿制的难度,让不法之徒断了作奸犯科的念头。乾隆朝的制钱做得精美整齐,后世子孙也没有凭白收回重铸的道理,是不是?”
张廷玉真的没想到皇上还有这样的想法,细思之下觉得不无道理,于是就座上拱手道:“圣虑深远,非臣所能及也。”
乾隆没理会他的马屁,继续说道:“户部各省分司还有一个职份,就是核查各省藩库税银征收,银账、账实是否相符。”
“因为户部各省分司与省里不相统属,做起事来不必瞻前顾后。这样,就相当于把户部直接放到了省里。分司在每省设藩库,库银属于户部,与省里无关。”
“这样,就免了各省大老远的将库银押解来京,如遇省里有灾年,户部需拔银赈济的,就由户部在各省的藩库直接调用,是不是两头都省事?”
“等将来制出了银币,铜钱也足够使了,百姓也不把铜器当稀罕物了。户部各省分司负责银币、制钱按官价任意兑换,那样,就再不会有银贱铜贵了,银两与制钱的兑换比例就稳定了。”
“朕暂时就想了这么多,在座诸臣工再议一议,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这一番长篇大论,把税、银、铜、钱说了个遍,论事切中要害,说理丝丝入扣,整个把困扰大清近百年的大问题一总的给解决了,这下彻底把在座的王大臣给惊住了。
尤其是张廷玉和鄂尔泰,自从雍正十一年,弘历获封和硕宝亲王,奉旨参与处理平定准噶尔叛乱和平定贵州苗乱等军务,这二人与宝亲王早晚在一起。
当时只觉得他聪明睿智,少年老成,处事练达,办理军务颇有见解。今日一见,这位青年天子,对民政竟然也如此了如指掌,成竹在胸。
他们自觉得,还真有些不太了解这个风华正茂的新皇帝。
见皇上发问,允禄看看众人无话,他在众王大臣里位份最高,想是大家都不愿抢在他前面说话,于是他说道:“皇上的这一番长篇宏论,竟把臣听呆了。”
“臣真是百思不解,如此繁难复杂之事,皇上怎的就能想得如此周全缜密,环环相扣,臣等真是钦佩之至!”
虽然知道他的话有奉迎颂圣之嫌,但乾隆心里还是有几分得意,见众人不再说话,他接着说道:“想得好,也要做得好,做得实才行。”
“这事主要涉及户部和工部,十六叔、衡臣你们下去和部里议一下,再发廷寄征询各省督抚的意思,集思广益,扎扎实实的拟个条陈出来给朕看。”
原说只议两件事,话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单等着皇上说句话,就可以跪安辞出去了。
可是弘晓见这一头晌,自己才只说了一句话,这个议政王岂不是成了摆设?
虽然十七叔也没说上几句话,可他近几个月来时常生病,精神头已经不济了,能硬撑着进宫议事就实属不易了。
所以他已经没了心气儿,抱定了一个但求无过的想头,不关自己差事的事情一言不发。
自己可不一样,少年高位,不知道有多少宗室子弟眼红自己。今蒙新皇垂青,如果自己不能有所作为,终究逃不出一个世袭的名声。
想到这里,他赶紧盯着问道:“皇上,夷人的银币,我朝尚无法制作,工部也没有人会造那样的机器,甚至见所未见,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弘晓问到点子上了。”乾隆赞道:“刚议完了刑名和钱政,这可又是一桩大政了,索性咱们就再议议。”
“如你所言,”他看着弘晓说:“不只是夷人造银币的机器我朝不能造,你可知道,夷人能造的东西,我朝不能造的还多得是。”
乾隆正要接着说,只听得乐善堂正殿里的大金自鸣钟沙沙的一阵响,接着就敲响了钟点,乾隆便不再说话,端起茶盏品茶。
一直等到自鸣钟连响了十下,静下来以后,他才接着说道:“就说这自鸣钟,还有这怀表。”说着他指了指放在小几上的金壳怀表,“我朝能造吗?不能!”
“可笑的是,我朝不能造,却还有人说这是夷人的奇技淫巧,对此不屑一顾,真真是井蛙之见!”
“殊不知,这小小的表壳里,有多少个机件?许多机件都比米粒要小得多,还要保证每个都要精密无误,相互衔接运转不差分毫。如此,这怀表才能走行准确。”
“你们可以想见,这需要多高的技艺,我朝有这个奇技淫巧吗?”
在座众人让他说得无言以对,只是闷坐着不出声。乾隆接着说:“兴许你们不爱听,也兴许是不敢去想,但是朕必须告诉你们,在很多地方,大清已经落后了!”
他的话,像一声炸雷,在众人的头顶炸响!这话太刺耳了,尤其是从皇上口中说出来,让大家一时无法接受。想辩驳几句,却找不出话头。
圆滑的允禄接了话茬:“不知圣意如何?”
“大清要开海禁,与西夷诸国通商,还要派员去西夷诸国学习。”
又是一个炸雷炸响了,这下有了辩驳的话头,不能再沉默了,鄂尔泰终于开了口:“皇上,我朝海禁由来以久,顺治年间五次颁布禁海令。”
“顺治十七年,康熙元年,康熙十七年又三次颁布迁海令,禁止官民出海通商。”
“圣祖爷曾有口谕:除东洋外不许与他国贸易,海外如西洋等国,千百年后中国恐受其累,此朕逆料之言。”
他边说边向左侧高高抱拳拱手,重复完康熙的话,便放下手,不再言声。
第50章 得意忘形
他不再说话,乾隆明显感觉到了他话里的份量以及略显强硬的态度。他现在不是和在座的几个人理论,而是要同顺治、康熙来辩驳了。
清廷历来最讲究敬天法祖的,今天议政,开篇自己也说过这样的话。因此绝不能说前面那两个做错了,却又得接着辩下去,不能退步,这得费些思量。
他端起太监刚换过的热茶啜了一口,放在茶盏,缓缓的说:“鄂西林所言不虚,当初世祖爷和圣祖爷施行的海禁之策也没有错。”
“可是,时移事易,此时不同彼时了。
乾隆接着说道:“我朝初立时,台湾落入郑氏父子手中,一直依靠海上力量与我朝周旋。“
“还曾用糖和鹿皮与英吉利国东印度公司换取西洋枪炮,对我沿海屡加骚扰。”
“彼时海内初定,南明残余尚未肃清,三番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朝廷无力渡海收复台湾,故而屡颁严旨,封禁以靖海患。”
“如今台湾已收复多年,只是偶有倭匪沿海作乱,跳梁小丑,不足为虑。终有一天把朕惹恼了,连他老巢一起端了!”
他此话一出,立觉失言,躲避着众人诧异的眼光,赶忙岔开了话题:“卾西林,你适才说到圣祖爷的口谕,落下了两句。”
“原话是,海外如西洋等国,千百年后中国恐受其累,此朕逆料之言,国家承平日久,务需安不忘危。朕没有记错吧?”
鄂尔泰这才记起来,是自己把圣祖的口谕漏掉了两句,忙躬身道:“皇上博闻强记,远非臣所能比。”
“圣祖爷堪当一个‘圣’字,智虑之深,远超常人。”乾隆刚才说走了嘴,此时内心慌乱,怕再出差错,只能搬出康熙老头子来打这些人了,于是他先给老头子戴上了一顶高帽子。
“如何做才是安不忘危?靠永远施行禁海之策吗?靠得住吗?秦朝修了万里长城,汉朝又修了一万里的外长城,都为了挡住塞外民族。”
“结果如何?如果真能挡得住,我们还会坐在这里吗?”说这话时,他看向鄂尔泰,老西林也看了他一眼,忙又把目光移开,没出声。
乾隆接着说道:“你们可知道,造枪炮的技艺,比造怀表大约还要简单些。倘若哪日,夷人的大船黑压压的从海上开过来,船上装的却不是金银货品,而是威力前所未有之巨炮,我朝何以应对?”
“知道我国从北到南的海岸有多长吗?有几万里!万里长城尚且挡不住金戈铁马,几万里的海岸线,没有任何防御,能挡住夷人的坚船利炮吗?”
说完这些,他停住了。今天状态有些不对,他不想再往下说了。
经过片刻的冷场,允禄开口了:“皇上,海禁全开,自由通商乃我朝立国以来未有之举。这事似乎比钱政更复杂棘手,容臣等下去后再细细仰窥圣意,详加思虑,改日再议可否?”
允禄的话正中乾隆下怀,他心里顿感轻松,即刻应道:“好,就这样说。着庄亲王、果亲王赏亲王双俸,鄂尔泰、张廷玉赏世袭一等轻车都尉。时候不早了,道乏罢。”
“臣等恭领圣谕,谢恩!”众人离座起身,允?、允礼躬身行礼,其他人伏地叩下头去。
待他们都退出去后,乾隆起身想在地上踱两步,可是发觉两条腿没有力气,又颓然跌回御座上。他才发觉,自己心头在突突乱跳,抚了一下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细汗。
他意识到,今天有些孟浪了,话说多了。本来只想议大赦和钱政两件事来着,都已经完事了,没成想让弘晓这个熊孩子给拐到沟里了。
贱兮兮的问什么造银币的机器,自己因为铜矿的事太过得意了,结果一下子没搂住,议到海禁和通商去了。后来更是说走了嘴,把要灭小日本的话都露出来了。
新皇上一下冒出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甚至还要推翻执行了近百年的海禁政策。自己弄得太猛了,这太反常了,不知道他们几个下去后会怎么想?
今天犯的错误有点儿低级,看来要学余则成,嘴上说说容易,做起来太难了!自己离一个合格的潜伏者还差得太远。得想一下补救的措施,尽量别让这几个人的反弹太过强烈。
允禄几个人从重华宫出来,弘昼拉着弘晓径直奔东华门去了,因为和亲王府在京城东北,怡亲王府在正东,朝阳门里的头条胡同,他俩人走东华门回府是最近的了。
宫里原来有规定,只有上了年纪的军机大臣和上书房大臣才有资格走东华门,其他人出入紫禁城,一律走西华门。
但是弘昼自打获封和硕和亲王,开府建牙,住进了铁狮子胡同的和亲王府,就自顾自的走东华门,守门的有几个胆子敢拦他?久而久之,连雍正也默许了。
弘晓借了弘昼的光,雍正因念及故去的允祥,也特旨准他出入东华门。
庄亲王府和果亲王府却都在京城的西北,因顺路,平时从宫里出来,允禄和允礼两个人经常是两顶大轿,一前一后回府的。
今天允?有心事,出了西华门,他故意磨蹭着不上轿,待鄂尔泰和张廷玉升轿走了之后,他对允礼说:“老十七,坐我的轿,说说话。”
允礼也不说话,只是将手一让,允禄先进了大轿,允礼跟着进来,坐在了允禄对面。
允礼的轿夫抬着一乘空轿,跟在允禄的轿子后面,加上护卫和长随,一大溜人逶迤向北去了。
经过片刻的沉默,允?开了口,声音低低的:“老十七。”
“唔?”
“你觉不觉得,皇上登基之后,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十六哥,你觉出什么来了?”允礼也是一个滑头。
“嗯……”允禄沉吟着说道:“只是隐约觉得,皇上登基之前与之后,有些想头不一样了,有些地方竟前后矛盾,令人费解。”
“不知你怎样看?这只是我们兄弟私谈,绝不外传,你但说无妨。”
“十六哥,你见的是,我也有同感。但若细想,也不难理解。新皇继位,说的都是敬天法祖,可谁肯真的处处都照着前头的做?谁不想乾纲独断,有所作为?”
第51章 干就完了
允礼接着说道:“当年,先帝登基后,若不是一改圣祖时的上下熙和,雷厉风行,罢官抄家,追讨亏空,朝廷哪有现在的家底儿?”
允禄道:“你说的都在理,可是皇上这做的也似乎过了些。连近百年的海禁都要改了,还要同西夷人通商,夷人是那么好相与的吗?我是怕,早晚在这上头吃了亏。”
“十六哥,你说的这些,也只是担心而已。我听皇上说的,也未必没有道理。终归还是一句话,他若执意要做,咱们偏要拦着,生了嫌隙,将来如何相处?还不如放开手的好。”
“可是先帝大行不久,遗诏中可是寄咱们以重托呀?这……”
“我就怕你这么想,”允礼打断了允禄的话,“先帝的遗诏,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当今是怎么想的,谁知道?”
“外面都说我们四个是受遗命辅政,这个‘辅’字就大不相宜。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反正我是万万不敢承当的。国家什么时候才需要辅政?幼主临朝,主少国疑时才需要辅政。”
“说到辅政,远了有霍光,近了有张居正,我朝有前头的睿王爷(睿亲王多尔衮),还有……”他突然顿住了,生生的把“鳌拜”两个字咽了回去。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充礼接着说道:“这些人,哪个不是能臣干吏,实心任事的?到头来,哪一个有下场?”
“说句不该当的话,咱们这个新君,那是一个能容你去辅的人吗?今天你都看见了,无论学问、见识,还是机谋、城府,哪一样不是超过我们几人不知道多少?先打后拉,连揉带搓,这帝王心术,瞧着比先帝更胜几分呢。”
“先帝在时,他纵有万般想头,也只能深藏不露,顺着先帝的意思来。如今高居九重,抚有四海,风华正茂,血气方刚,自然不甘心做一个守成之君。”
“……”允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十六哥,我再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咱们兄弟之中,咱俩的遭际算是好的,不是因为咱俩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沾了年龄小的光,没掺和到当年哥哥们闹家务里去。”
“如今也都是一把年纪了,这又赏了双俸,富贵已到了极处。十六哥你也是读老了书的,持盈保泰的道理不比我还懂?你说呢?”
乐善堂里,乾隆还在苦思冥想着,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主子爷”,一声公鸭嗓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下意识的回了一声:“嗯?”
“到了晚膳时辰了,请旨,是不是传膳?”
“传!天凉了,以后把早膳和晚膳开到后殿朕的书房。”说完,他起身出了乐善堂,大步向后面的重华宫走去。
一股豪气又充斥在他的胸膛,错误已经犯了,多想也无益,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既然已经选了这条道,就容不得自己过多的顾虑生死了,先去吃饱饭,干就完了!
他在书房里坐下没多久,一大群太监抬着四张桌子,并各种饭菜吃食陆续进来。他本来没多大兴趣看那些饭菜,可是最后进来的,竟然是一个火锅!
太监小心翼翼的端着一个铜火锅进来,桌子上的一个银托盘里盛了水,他把火锅放在托盘里。
炉膛中的炭火烧得通红,红蓝相间的火苗带着火星子从烟囱里窜出来。锅里的老汤翻着花,香气四溢,令人胃口大开。
送御膳进来的太监头目看到皇上盯着火锅来了精神,连忙顺势巴结道:“主子爷,天凉了,打今儿起,每日晚膳添一道火锅。”说罢,指挥着其他人将火锅的食材摆到了桌上。
今天的食材是羊肉片和鸡肉片,还有白肉,香菇,笋片,豆腐并各样青菜。却不像是涮羊肉的吃法,而是把肉切成稍厚些的片儿,先在水里焯了七分熟,把血水逼出来,盛在盘中。
吃的时候夹起来放在滚开的老汤里稍稍一涮就熟了,蘸着芝麻酱、豆腐乳、韭菜花、香油、老醋调成的小料一吃,那味道香极了。因为老汤中没有血沫子,所以喝起来也极鲜美。
乾隆心想,如果能来一块臭豆腐蘸着吃,味道一定会更美。但是考虑到这个口味太重,不知道弘历好不好这口儿,万一弄拧了,引人怀疑,所以忍住了。
他边吃着火锅,边回想着刚才那两个尝菜的胖太监尝火锅时,烫得伸着舌头,直翻白眼儿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来的开心。
这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吃得心满意足,又喝了一碗热汤。他正拿毛巾揩着额头上的细汗,门口传来公鸭嗓的声音:“主子爷。”
不用问他也知道是敬事房的太监来呈膳牌了,他突然想起今天晚上还有重要任务,遂道:“进来吧。”
一个年纪约在十七、八岁,身材瘦削,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进到屋来,躬身趋至他跟前跪下,低着头,双手将大银盘举过头顶。
乾隆看着几十个绿头牌子,眼睛往后面瞄,想找一个位份低,名字陌生的妃嫔。
排在最后面的是好几个答应,这是最低等的妃嫔了。他看了那一溜答应的牌子,心里嘀咕道,答应,我翻你的牌子,你倒是肯定会答应。
可我的小兄弟还不知道争气不争气,万一它不答应,我也没辙呀。
还是算了,这名字不吉利,再往前看,就是常在了。这名字不错,常在,常在,雄风常在。
好,就是常在了。他随意拣起了一个,细看时,上面写着“海常在”。
这名字很陌生,这个人自己都没见过,符合条件,他将牌子翻扣着放了回去。
回到寝宫歇息了半个时辰,小眯了一个午觉,乾隆又回到书房批折子。
门外又传来公鸭嗓的声音:“主子爷。”
想是来送茶水的,他说了声:“进来吧。”
门帘被挑开了,却见是敬事房的小太监端着大银盘子进来了。乾隆一见,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刚不是翻了牌子吗?怎么,还要再翻一个吗?
尼玛的,一个都不知道能不能对付,再翻一个,你狗日的是不是成心要看我笑话?
第52章 名起错了
他没好气的问道:“怎么又来了?”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走过来跪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支支吾吾的说:“主子爷……”
“有屁快放!朕忙着呢。”
“主子爷,海常在,她……她不能侍寝。”
“为何?”
“她……她月信没完。”
“你这狗才,”乾隆有些怒了:“你怎么做事的?人家月信没完,你就往上递牌子?”
“回主子爷,”小太监神情更恐慌了:“各宫的主子,每次来月信都让人知会敬事房的,海主子是半个月前知会的。”
“奴才想着,半个月,早该完事儿了。昨日奴才路过永和宫,还看见海主子和宫女在宫门前有说有笑,料想身子也没有不适,这才……才递牌子的。”
“永和宫住着好几个常在、答应呢,你别是看错了吧?”
“不会的,奴才昨日看得真儿真儿的,就是海主子。谁知……谁知刚刚奴才去禀告海主子今儿晚上侍寝,她竟说月信还没完。主子爷,这事儿哪有半个月还不完的呀?”
小太监愁得要哭了,乾隆却让他给逗乐了,他笑着说:“你这狗才,女人的事情,都要和你说吗?兴许就是身子不适。”
他随手又翻了一个常在的牌子,接着说道:“你一会儿去太医院,传朕的旨意,叫去个太医给海常在瞧瞧。太医院那帮子势利眼,都抢着巴结有头脸的,谁肯去烧冷锅灶?”
“奴才遵旨,”小太监还挺执着:“可奴才瞧着,海主子咋也不像身子不适呀。”
“你会瞧个屁!”乾隆又笑,“你要会瞧,也进太医院了。”他话锋一转:“纵是身子没有不适,人家不愿意,还能强人所难吗?这种事情,勉强来的有意思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他说这些,是对牛弹琴,笑骂道:“和你说了也白说,滚蛋,去办差吧。”
小太监本来担心受惩罚,见不但没受罚,还把皇上逗乐了,也是满心欢喜:“嗻,主子爷,奴才告退。”
“等等!”乾隆突然觉察到了什么,他盯着小太监惊诧的眼神,问道:“朕听你说话的声音耳熟,昨晚那妃侍寝,你在朕的寝殿外吗?”
“回主子爷,昨晚奴才就在主子的寝殿外侍候着。”
“你在寝殿外做什么?”
“奴才身子单薄,背不动那主子,奴才在外面看着时辰,给主子提醒。”
“好,好,你提醒得好。”乾隆脸上似笑非笑,“你把盘子放在案上,去叫门外侍候的人都回避,朕有话单独与你说。”
小太监以为皇上要给自己吩咐什么机密的差事,乐颠颠的出去传旨,等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时,乾隆已经穿上靴子下了炕,背着手站着等他。
“主子爷……”
“嗯,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爷,奴才姓孙,贱名孙静。”
“孙静,嗯,你这名字起错了,孙静,所以你下面才干净了。”
“是,是,主子说的对极了,奴才下辈子起名叫孙保,兴许就保住了。”孙静一脸媚笑,顺竿爬着巴结说。
“你个狗东西!”乾隆似笑非笑间,驳然变色,“啪”的一个大耳刮子兜着风扇到了孙静的脸上。
孙静正媚笑着,冷不防被扇了一个星光灿烂,顿时蒙逼了,虽然不知道为何挨打,但下意识的“扑通”跪了,左手捂着脸颊,浑身瑟瑟发抖。
“你,你起来。”乾隆也气得呼呼喘着粗气,低声喝道。
“奴才……奴才不敢。”孙静颤颤的说道。
“起来!朕弯腰跟你说话累得慌。”
孙静这才哆嗦着站起身,却不敢再捂脸,只是躬着腰,低头耸肩,一副准备随时再挨打的模样。
“你知不知道昨晚吓了朕一大跳!你不晓得做那事儿时不能受惊吓吗?”乾隆盯着他,怒气未消的低声道。
“奴才……奴才十二岁就进宫了,没做过那事儿,不……不晓得……”
“混账!你没做过那事儿,还没侍候过差事吗?”
“奴才进宫后,干了五年粗活,半年前刚调到敬事房。那时老主子一直住在园子里,奴才没福分过去侍候。主子昨儿个是……是第一次翻牌子,奴才也是第一次侍候差事……”
乾隆霎时间明白了,是自己错怪了这个小太监,他的气立时全消了。
看着他抖成一团的样子,还有通红肿起的左脸颊上清晰的指印,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一次,老爸抡起皮带要向他抽下来,被妈撞见,自己在妈怀里瑟瑟发抖的情景,一阵巨大的愧疚和心疼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竟抬起右手,抚住了孙静的脸颊,像一个大哥对弟弟一样,柔声说:“是朕错怪你了,疼吗?”
宫里的太监,除了极少数有头脸的,绝大多数都是地位最卑贱的,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什么时候见到皇上如此这般对待一个太监,别说亲身经历,戏词儿里都没听过。
孙静早已经忘了疼,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的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不停的流淌下来。他吓得连忙抬起右手,手心手背换着面儿的去擦那止不住流下的泪水。
就在他拭泪的功夫,乾隆冷丁瞥见他手腕处隐约有伤痕,看样子还不止一处。他攥住了孙静的手腕,问道:“你胳膊上的伤是哪来的?”
孙静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说,只是抽噎着一个劲的摇头。
“你把袖子撸起来让朕看!”
听到皇上威严的旨意,孙静不敢不从了。迟疑着撸起了右边的袖子,露出了前臂。乾隆抓过来细看时,那纤细的胳膊上,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伤痕。
有的已经很陈旧了,有的却像是刚愈合没有多久,真真的惨不忍睹!
乾隆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怎么弄的?谁打的?”
孙静恐慌的摇头,乾隆有些急了:“说!”
“终归是奴才笨,不会讨上头的喜欢,家里又穷,没钱孝敬,挨打是常事儿。那鞭子劈头盖脸的抽,就只能用胳膊护住头脸了……”孙静怯怯的说。
“王八蛋!”乾隆瞬间涨红了脸。
第53章 雄风常在
他在地上快速的踱着步子,心中有股怒火在一窜一窜的向上拱,却不知道向谁去发泄。
踱了几步,他猛地站住,指着案上一柄金镶玉的如意对孙静道:“那个赏你,拿出去给他们看!朕这就下旨,把你调到朕的身边来,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你!”
孙静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的磕头,乾隆赶紧拉起了他。
等孙静出去后,乾隆坐在炕沿上,想起刚才说孙静的话。怏怏的忖着,尼玛的,不只是孙静,我要不是起错了名字,叫了黄越,估计也不会穿越到这儿来。
第二日早上,孙静已经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在乾隆的书房门前侍候了。
刚刚升任重华宫总管太监的李玉见皇上如此待见孙静,自然是不敢怠慢。昨天领了皇上的旨意,一刻也没敢耽搁,亲自带人到敬事房将孙静接了过来。
皇上赏了孙静如意的事儿,只一顿饭的功夫就传遍了重华宫。皇上赏人物件儿,本是常有的事儿,可稀罕就稀罕在赏的这个东西。如意,这个寓意不言自明。
皇上拿如意赏人,一年都不一定有一次,何况这次受赏的是一个小太监。
李玉在重华宫侍候六年了,都没有过这种恩典,心头真是羡煞。他到重华宫里的太监房,将自己的住处隔壁一间大房里的几个小太监撵到了别处,让孙静一个人住一间房,又去领来一身儿里外全新的衣服让他换了。
乾隆已经在院子里走了好一会儿,身上带着凉风,脸上带着笑意走进书房里来。
经过昨天晚上的测试,自己仍然是宝刀不老,雄风常在,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所以今天他的心情也大好。
他在炕上盘膝坐了,孙静端着茶水进来,放在炕桌上。
乾隆看着孙静,满意的点点头,“嗯,比昨天精神多了。”
孙静跪下,恭恭敬敬的给他磕了三个头。
乾隆笑道:“你这杀才,一大清早,弄这些做什么?”
孙静却没有笑,低着头,一字一句的说道:“主子爷的天高地厚之恩,奴才这辈子是无法报答了,总就把这条命交给主子就是。”
“起来说话。”待他起来,乾隆正色道:“以后断然没有人敢欺负你了,你得势了,也不要去欺负别人。”
“将来巴结你的,给你好处的人会越来越多,无非就是想利用你从朕这里捞些好处,甚或是打听些消息,你该怎么做?”
“回主子,奴才虽是穷人家出身,却打小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以后,除了主子给的,奴才不要别人一文钱,别人也休想从我这里打听到一个字去。”
“说得好!”乾隆赞道:“你若真能照此话去做,朕也不会亏待了你。你老家是哪里的?为什么那么小就进宫了?是因为家里日子不好过吗?”
“回主子,奴才是保定府人,家中有爹娘和一个哥哥。家里没有地,租人家的地种,三年里头有两年要挨饿。”
“奴才十二岁那年,爹得了一场大病,没钱医治,眼看就不成了。娘白天晚上只是哭,后来街坊给出了主意,奴才心一横,就进了宫。”
“现在家里人如何?”
“我爹的命保住了,只是干不了重活。我娘是个小脚,地里的活更是指望不上,现在只能靠哥嫂侍候着勉强过活。”
“又是小脚!”乾隆恨恨的轻声自语道。
他从炕桌上的一本奏折下面抽出一张银票,递给孙静:“你位份低,赐你宅子肯定是不成的。这是两千两银子,放你三天假,在城里买处宅子。”
“给你家里人捎信,让他们都来,让你兄嫂侍候着爹娘好生过活,你也能常回家照应着。让你爹娘好好活着,好日子在后头呢。”
孙静两眼含泪,颤抖着双手接了银票,又要跪下谢恩,乾隆喝住了他:“不要跪了,真有忠心,不在这上头。”
吴波这几天在弘昼的果菜庄子里呆得逍遥自在。
来庄子的第二天,庄头老黄安排人给他剃了头,烧了热水泡了澡,有庄丁给他搓了身子,搓下来的泥卷儿有蚯蚓那么长,弄得吴波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洗完澡,里外换上了新衣服,吴波一改来时的模样,顿时精神俊朗了许多。
通过跟老黄的闲聊,吴波知道了,这个庄子有几千亩地,是和亲王府二十几个庄子里最小的一个。
王府特意挑了一个离京城最近的庄子,不种粮食,只种供王府里用的蔬菜瓜果和一些杂粮豆类等,还养着猪、羊、鸡、鸭等用来食肉的牲畜禽类。
还有一个好大的鱼塘,过冬的池子里养了各种肥硕的鱼,即使是隆冬时节,凿开冰面,就能捞上来活蹦乱跳的鲜鱼。
这个时节,地里的作物差不多都收完了,临时雇来帮工的都已经遣散了。眼下只有自家的百十名庄丁住在园子里,连同各自家小,庄子里也足有几百号人,比一个村子也差不了多少。
因为占地大,为方便照应,庄丁们分三处居住,有道路相通,往来都骑马或用走骡拉车。
他还从老黄口中知道,随他来的十二名护卫,是朝廷指派给王府的亲兵。
依照制度,每个亲王府派三十六名亲兵。和亲王管着兵部,他府上的亲兵自然都是百里挑一,里面品级最低的也是千总,那个领头的冯彪,竟然是正三品的参将。
果菜庄子里,吃的东西自然是齐全。老黄记着王爷吩咐的话,生怕怠慢了这位吴爷,一天三顿好吃好喝的款待吴波。
每天都叫庄丁去鱼塘里打出几条活鱼,杀几只公鸡,让小厨房变着法的做给他吃,连同那些护卫也都跟着沾了光,个个吃得红光满面。
吴波生性随和好热闹,不会摆架子,每顿饭都和护卫们一起吃,吃完饭就在一起喝茶聊闲篇儿。
聊够了,冯彪头晌和后晌各用半个时辰教他宫中的礼数和侍卫的规矩。
其余时间,再胡乱教他一些拳脚骑射功夫。因为怕累着了他,没有人用心来要求他。
第54章 成心捣乱
吴波也嫌练功夫太辛苦乏味,只喜欢骑着马在庄子里撒欢儿。几天下来,拳脚射箭没有什么长进,倒是骑马的功夫已经很娴熟了。
吴波在庄子里骑了几天的马,把庄子都逛了好几遍。这天后晌,在庄子里呆得烦闷,不禁动了心思,想进城里去逛逛。
他和冯彪打了招呼,冯彪不敢硬拦着他,只得派了四个护卫骑马跟了他,一起出了庄子,策马狂奔,向城里去了。
这次比来时快了许多,没用了多久就望见了永定门高耸的城楼。
进了永定门,走过了天坛和先农坛中间的路段,就进入了繁华的街道,几个人放慢了速度,勒着马慢慢的走着,看着街上的热闹。
快走到小市街口的时候,远远的看见前面浓烟滚滚,人头攒动,好像是街边的哪家店铺着了火。
他们一行人向着浓烟升起的地方走去,越向前走,路上的人越多,都是从四面八方涌向着火的地方去看热闹的。
吴波怕马踏到行人,招呼几个人下了马,牵着马,跟着人流继续向前。走到离火场几十步远的时候,人已经拥挤得难以行进了。
吴波望过去,见是一间临街的二层楼着了火。木质的楼房已经完全陷入了火海之中,现场中叫喊声,喝骂声,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号声,混乱不堪。
还有许多人拿着铜盆,木桶舀来水救火。只是那一点水泼到熊熊烈焰上,简直就是杯水车薪,眼看着那火势越来越大了。
吴波在人群中踮起脚四下张望,想找一个人少点的地方绕着过去。正找寻时,见远处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隐约看见一些官兵似乎在驱赶着人群,大概是顺天府或是统领衙门出动兵力来维持秩序了。
本来就处在闹市,加上看热闹的人群,聚集的人实在太多了。外围的人群受到驱赶,不仅没有疏散,反而将里面的人向火场挤得更近了一些。
就在此时,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接着传来众人的尖叫。原来是那楼房已经烧塌了架,二楼和房顶重重的砸向地面,溅起无数烧得通红的火炭儿,向着围观的人群激射过去。
站在前面的人拼命的向后躲闪,后面的人冷不防被挤倒了好多,接着就有人踩踏了上去,传来了一片哀号和叫骂。
外面的人往里涌,里面的人往外挤,人群顿时乱了,人们向无头苍蝇一样四下奔逃,更多的人被挤倒,被踩踏。
吴波牵着的马被这场面吓得害怕了,瞪大了眼睛,惊慌的左躲右闪,前蹄不住蹬踏,发出阵阵嘶鸣。吴波使劲拽住缰绳,被人群裹挟着向东边一直下去了。
跑出了老远,当人群渐渐散开的时候,吴波再去找跟着自己的几个护卫,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和护卫们走散了,吴波并没有一点惊慌。他心知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在这个世界里又没有任何仇家,甚至认识他的人都没有几个,谁会有害他的心?
自己逛完了,出永定门向南,一条直道,走出去十里就是果菜庄子,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他以前可是开网约车的,方向感那是相当的强。
想到这,他上了马,找准了方向,奔着护城河走了下去。他前世住的大杂院就在崇文门里,眼下这些地方,就是他小时候长起来的地方,甚至有很多胡同的名字,几百年都没变过。
他没费什么劲,就七拐八拐的到了护城河边,顺着河沿一直向东,奔着崇文门而去。
吴波想回到前世大杂院的那个地方去看看,他还想去看看崇文门。他出生的时候,崇文门已经拆掉了几十年了,只是留下了地铁站的一个名字而已。
以一个路口为界,南边是崇文门外大街,北边是崇文门内大街。有很多初次来北京的外地人好奇的问,崇文门在哪儿呢?大兄弟,你想多了,早就没了,曾经就在那马路中央。
他想去看看,真正的崇文门到底是什么样。
走了不多时,已经远远的望见崇文门高大巍峨的城楼以及与它遥遥相对的箭楼了。
崇文门与大通桥下的通惠河码头只有咫尺之遥,从江南来的货物可以通过运河直抵通惠河码头。于是这里成了各种商品的集散地,商贾云集,车马辐辏,行人如织。
离瓮城还有一箭地的时候,人多得已经不便骑马了,吴波牵了马,边走边看热闹,眼睛已经不够使唤了。他没有想到,这时的崇文门竟然比几百年后还要热闹多了。
他跟随着人流,从瓮城西侧的闸楼下进入了瓮城。瓮城里没有外面那么多商贩,却更显得拥挤了。牵马的,赶车的,挑担的,排成两行长队,一眼望不到头,逶迤着向城门而去。
瓮城的东北角,坐北朝南有一个小小的关帝庙,虽然建得低矮,香火却很旺盛,男女信众进进出出,阵阵香烟在殿顶缭绕。
吴波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向前挪动,好久才接近了城门。见前面赶车挑担的商贩,将多少不等的铜钱插到头顶的毡帽沿里。
路过城门的时候,值守的官兵伸手将帽沿里的铜钱抓过来,再瞅瞅车上或挑担里的货物,随手将铜钱塞进身旁一个硕大的木箱,然后摆手放行。
吴波听人说过税文门有税关,对进城的货物收税,所以知道这收钱的就是税丁了。
很快,他前面挑着担子的被放行了,他牵着马跟着向前走去。谁知那税丁粗暴的伸手拦住了他,大声呵斥道:“哎!哎!(干)嘛去?钱!”
这下把吴波问愣了,他问那税丁道:“什么钱?”
税丁变了脸色,没好声气的对他道:“你是成心装傻还是怎么着?税钱!”
吴波也有些生气了,提高了声音说道:“我又没贩运货物,交什么税钱?”
税丁手指了指吴波牵的马,不耐烦的反问他说:“这马不用交税吗?”
“这马是我自己骑的,为什么要交税?”
“甭跟这废话,谁知道你是自己骑的,还是到城里卖去?交钱,三文!”
吴波伸手向怀里摸了摸,只摸了一下他就想起来了,自己的铜钱都给了厨子。他身上除了弘昼给的一千两银票,一个铜子儿也没有。
“我没带钱。”他对税丁说道。
“嗨!”税丁被彻底激怒了,声色俱厉的吼道:“你成心来捣乱是不是?”
第55章 要造反吗
“我捣什么乱了?”吴波也不甘示弱。
“你骑着高头大马招遥过市,能拿不出三分钱?好,这可是你自己找不自在,怨不得别人。”
“没钱是吧?没钱把马扣了,回去取钱!别跟这挡着后面人,来人!把马牵走!”
随着他的一声喊,城门旁站立的几个兵丁过来,不由分说,劈手夺过吴波手里的缰绳,牵了马就向城门洞里面走去。
“哎,哎!凭啥牵我马?”吴波边叫喊边跟着那几个兵丁进了城门洞。
那几个兵丁进了门洞,向右拐过去。在门洞东侧几十步远处,靠着城墙有一座五楹的大房,青砖墙,琉璃瓦的顶子,高大轩敞,甚是气派,不用说就是崇文门税监的衙门了。
房子的西山墙头有一片空地,立着一排拴马的桩子。几人将马拴在桩子上,便不再理会他,转身向城外去了。
吴波口中不住的叫着,见那几个人竟对他毫不理睬,他也气急了,上来就去解那马缰绳。
这时,衙门前站立的两名兵丁急奔过来,一把将他搡开,怒喝道:“干什么?要造反吗?”
吴波也大声喊起来:“我造什么反?你们凭什么扣我的马?”
一个兵士指点着他警告说:“赶紧取钱去,回来赎马。别挨这裹乱,不然连你一起扣了,信吗?”
“还要扣我?”吴波自打进了和亲王府的庄子,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不禁又气又急,大声嚷道:“我骑自己的马进城,凭什么要交税,凭什么扣我的马?还有没有王法了?”
“谁没有王法了?”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语气中透出威慑。
吴波转身看去,见房门口站着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人,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个子不高,脸庞瘦削,一双三角眼正阴冷的盯着他。
两个兵丁向来人一揖,其中一个说道:“大人,这个人不交关税,还无理取闹,要来夺马。”
吴波心知他是管事的,忙向他走来,拱手温声说道:“这位大人,我骑着自己的马进城,并没有带任何货物,可巧身上又没有带钱,请大人通融一下。”
那人不屑的看了看他,说道:“进城交税是朝廷法度,马匹如同货品,也可买卖,自然要交税。看你穿着,不似穷极之人,何故为几文钱在此纠缠?”
“大人,”吴波依旧耐着性子恳求道:“几文钱本不值一提,不巧今天出门走得急,没有带钱,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哼”那人冷笑一声:“这崇文门每天进来几万人,若都是像你这样说,我拿什么向上头交差?趁早回去取钱吧。”说罢,那人转身向房里走。
吴波心里大急,紧走两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口中仍旧恳求道:“大人,大人,大……”
那人却登时翻了脸,猛地转身甩开他的手,厉声喝道:“放肆!我好言相劝,你竟敢如此无礼纠缠,轰他走!”他挥手对两名兵丁命令道。
那俩兵丁上来,一边一个,抓住吴波的胳膊就用力向远处拖拽。吴波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破口大骂道:“我操你大爷!我好话说尽,你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站住!”那人本要迈步进屋,听见吴波骂他,“豁”地转过身,喝住了兵丁,疾步走过来,气急败坏的骂道:“你这狗胆包天的东西,竟敢辱骂朝廷官员,给我掌嘴!”
他话音刚落,一个兵丁已经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的扇了吴波两个耳光。
吴波挨了打,气得疯了一样,骂得声音更大了:“我操你大爷!我操你姥姥!你敢打我,看我不弄死你!我是和亲王府的人!”
听到叫骂声,立时就有几十号人围过来看热闹。
“等等,”那官员听他这一说,喝止了兵丁,盯着吴波问道:“你是和亲王府的人?”
“对!我操!你敢打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吴波还在气呼呼的叫骂不止。
“哈哈哈哈,”那官员大笑几声,带着满脸的鄙夷,问吴波道:“你说你是和亲王府的,好,那你说说,你叫什么?在和亲王府做什么的?嗯?”
“我……”吴波顿了一下,“你管我做什么的?我就是和亲王府的人。”
“滚你娘的蛋!我看你就是欠揍,”那官员的脸上由笑转怒,瞪着三角眼对吴波说:“你咋不说你是宫里的人?嗯?你是王府的人,我是不是还得给你请安那?操!”
“你不信,去和亲王府,找管家那福问问!”
“问你姥姥!你倒不说让我去找和亲王爷问问,大爷我没那闲功夫陪你扯淡,今儿你要不说清楚你到底是王府干什么的,你就倒霉了!”
“我……”吴波确实有点底气不足,他连和亲王府大门冲哪儿开都不知道,无奈只得说了实话:“我是和亲王府果菜庄子里的。”
谁知他不说还好,那官员听了他的话,笑得越发张狂了:“哈哈哈哈,你个狗东西,编瞎话也不动动脑子。”
“实话告诉你,我磕头的兄弟就在和亲王府当厨子,你当我不知道?果菜庄子里除了庄头,都他妈是壮丁。”
“别说你不是,就真是,一个臭苦力,就敢到税关上来撒野?就敢辱骂官员?满口瞎话,我越看你越可疑,冒充王府的人招摇撞骗,给我搜他!”
那两个兵丁一人攥住了吴波一只手,就在他身上搜起来。很快搜出那张一千两的银票,兵丁递给那官员。
他看后倒吃了一惊,又上下把吴波打量了一番,说道:“王府庄子里的苦力一年能挣多少钱?怕是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一张银票吧?说,这银票是哪来的?”
“哪来的?管得着吗你?”
“我看你倒像是江洋大盗!指不定做下了什么泼天的大案。我管不着你,自然有人能管得着你,将他送统领衙门!”
“我操你大爷,孙子!”吴波口中叫骂,使劲挣着,要上来抢回那银票。
那官员见他兀自叫骂,怒火上攻,上前来又“啪啪”扇了吴波几个响亮的耳光,喘着粗气吩咐道:“抗税不缴,辱骂官员,招摇撞骗,把他连人带马,还有这银票,送统领衙门!”
第56章 扒他的衣服
这时的步军统领衙门,衙署在宣武门内京畿胡同,下辖有北、中、南三个巡捕营,步军统领官职全称为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三营统领,就是百姓口中常说的九门提督了。
统领衙门在北京内城九门除正阳门外的其他八个门各设监牢一所。
设在崇文门的监牢就在崇文门大街上,挨着监牢的就是步军统领衙门巡捕南营。
几个兵丁用绳子将吴波捆了,牵着马,就近将他送到了巡捕南营。说明了案由,办好了手续,收押了人犯,事情进展的很顺利。
没用了多久,吴波已经身在崇文门的监牢里了。
押他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几岁,胖胖的狱卒。狱卒拿出钥匙开了锁,随着铁链子丁零当啷一阵响,监牢的大门开了,吴波被推了进去。
吴波的眼睛还没有适应监牢里面昏暗的光线,就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的心像是猛的被浸在了冷水里,拔凉拔凉的,他甚至开始怀念在爆肚馆和厨子大哥睡在一个炕上的日子。
胖狱卒可不管他心里是咋想的,一把接一把用力的搡着他来到最里面靠左侧的一间号子门前,又是一阵铁链哗哗作响,号子的门开了。
狱卒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最后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就在号子间里面了,随后牢房的门重又被锁上,狱卒转身离开了。
吴波轻轻的揉搓着已经被捆得失去知觉的双臂,本来已经开始适应了监牢里令人作呕的气味,可是到了这间号子里,又一股浓重刺鼻的臊臭气呛得他几乎窒息。
当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号子里的光线之后,他才看到,那气味来自他身边的一个木制马桶。
因为盖子缺了半边,还能依稀看到几坨屎昂着倔强的头,半个身子泡在尿水里。那尿水也不甘寂寞,泛着稀疏的泡沫,黑影里映出点点光亮。
吴波四下张望,看着监牢里的状况。这是一间长长的筒子房,墙基用大青条石垒成,上面是青砖立柱夹着土坯。
抬头能看见挂满灰尘的木头屋架,黑黢黢的檩条以及透过瓦片缝隙照进来的丝丝光亮。
中间是过道,过道两边用碗口粗的柞木杆密密的排列,隔成了一间间低矮且大不不等的号子间,号子顶棚也用木杆子密密的盖了,活像一个个关野兽的笼子。
因为是白天,监牢里没有点灯,两端山墙最高处开着的两扇小窗照进来些许光线,还一阵阵刮过阴冷的过堂风。
刚才他一路走过来,见一大半的号子里都关满了犯人。个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脑门子上长满乱蓬蓬、脏兮兮的长发。
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靠墙坐着,嘴里叼着一根稻草嚼着;还有的站在木栅栏边上,两手把着柞木杆,瞪着死鱼一样的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吴波呆的这间号子靠着边上,两面是墙,阴冷潮湿,地上乱蓬蓬的铺着秸秆和稻草,小小的空间里挤了八、九个人。
临近门口坐着一个年纪人,衣衫还算齐整,只是脸上脏兮兮的,发辫蓬乱的缠在颈间。背靠着墙,蜷着双腿,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打盹。
其余的人在里面,或坐或躺,蜷缩在一起。他还没有看完,靠近里面有一个声音传过来:“哟嗬,今儿个真他妈热闹啊!”
“头晌刚来了一个,这又来一个。再你妈来几个,就得摞起来睡了。哎呀,这哥们儿瞧着细皮嫩肉的,可惜了。”
吴波看过去,说话的人背靠着墙,坐在那一堆人中间,三十几岁的年纪,身体壮硕,长着络腮胡子,左颊上隐隐有一道伤疤。
吴波没理他,在门口年轻人这一侧,找个空坐了。络腮胡子吃了没趣,提高了声音冲着他说:“哎,新来的,什么事进来的?”语气甚是蛮横。
吴波心里有气,只瞄了他一眼,仍旧没搭理他。络腮胡子火了:“哎,你丫给脸不要脸,装孙子是不是?”
吴波今天这后半晌,不是挨打就是挨骂,窝了一肚子的火,心情坏到了极点,也不客气的回敬道:“你丫嘴里放干净点,就不愿意理你,怎么了?”
络腮胡子“豁”地站起身,嘴里骂道:“我操你大爷的,都混到号子里了还装爷呢?有本事你别进来呀,你找不自在是不是?”
他身边的几个人见状,也纷纷站起身来。一个瘦猴样的人帮腔道:“七爷,甭跟他废话,抽他丫的!”
“抽他丫的!”其他人纷纷附和,围拢上来就要动手。
“别介,”七爷伸手拦住了大家,向前走了两步,瞪大了眼睛把吴波重新打量了一番,坏笑着说道:“这孙子的衣服倍儿新嘿,甭抽他了,把丫的衣服扒下来,我跟他换换。”
“七爷,”瘦猴说:“他的衣服您穿怕是要小。”
“甭他妈废话,爷我就喜欢小的,赶紧,麻溜儿的。”
“得嘞!”众人答应一声,上来把吴波围住,七手八脚的开始扒他的衣服。
吴波躺在地上打着滚,手脚并用的挣扎踢腾着,抵抗着,嘴里像杀猪一样的叫骂。
可是终究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按住了四肢,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家伙开始扒他的衣裳。
七爷在一旁不住的吆喝着:“嘿!嘿!哥儿几个手里都轻着点儿,别他妈把新衣服扯坏喽!”
就在这时,坐在门口打盹的年轻人说话了:“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不害臊吗?”
听他一说,众人吃了一愣,纷纷停住了手,转头瞅他。
七爷斜眼看着他,阴阳怪气的说道:“嘿!嗑瓜子儿嗑出个臭虫来,这他妈还有个人儿那!听口音还是个外乡人,怎么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怎么着?”
“不怎么着,就是看不惯。”年轻人依旧语气平淡。
“我呸!你说这话也不嫌寒碜!你还看不惯?你过来,过来,上马桶里好好照照,看看你自己那熊样!”
“还他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真他妈牙碜!他是你娘的小相好,还是你妹的野男人?”
七爷的话立时激怒了那年轻人,他“腾”的站起,紧握双拳,脸色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隐隐暴起。
躺在地上的吴波这时也坐起来,透过身边人大腿的间隙向那年轻人看过去。
那年轻人一站起来,才看出他的身材虽然不及七爷那样魁梧,却壮实有力,隔着衣服都能看出隆起的肌肉。
他对七爷怒目而视,恨恨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第57章 出人命了
那七爷也是市井上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滚刀肉,又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怎么会让一个外乡小子叫住了阵势。
他当即穷凶极恶的叫道:“说你姥姥!我灭了你!哥儿几个!上!”随着他的话音,几个泼皮张牙舞爪的向年轻人打来。
年轻人却不慌不忙,不躲不闪,轻巧的格开打向面门的两拳,又以拳化掌,顺势向前击出,掌风落处,已经有两个人大叫着向后倒去。
就在他出掌的同时,已经有几只拳头狠狠的砸在了他身上。
奇怪的是,他的身子似千年老树般纹丝未动,那几个出拳的泼皮却早已收回了胳膊,左手扶着已经疼得握不成拳头的右手,呲牙咧嘴,显露出痛苦的表情。
站在后面的七爷见状,恼羞成怒,向前欺身猛冲,巨大的冲劲加上全力击出的一拳,真好似有千钧之力。
一直未动的年轻人却在电光石火间飞起右腿,七爷的拳头离他的面门还有半臂远的时候,肚子上已经挨了一脚。
只有看到七爷的状况之后,才知道年轻人的这一脚有多大的力道。
七爷那飞快前冲的身体甚至都来不及停顿一下,瞬间转向,身子腾空而起,直直的向后飞去。随着他身后的柞木杆发出一声脆响,七爷肥硕的身体又反弹回来。
他没来得及作出任何防护的动作,就面朝下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脸在地上重重的一磕,头又马上弹起,再落下时,闷哼一声,一动不动了。
看得出来,年轻人第一次出掌,只为将来人逼退,没有用上多大的气力。而因为七爷骂他的话,辱及了家人,所以他挨的这一脚,倾注了年轻人满腔的愤怒。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等那几个泼皮从石化状态苏醒过来的时候,手忙脚乱的把七爷翻过来。
只见七爷的脸上,分不清是鼻子,嘴里流的血,还是磕坏的面门流出的血,总之整张脸就像一个血葫芦一般。
络腮胡子沾了血,已经打成了绺,泛着沫子的血粘着乱蓬蓬的稻草,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上去甚是恐怖。
先前曾经帮腔的瘦猴见了,杀猪样的嚎叫起来:“来人那!杀人了!杀人了!出人命了!……”
瘦猴一连声的嚎叫着,生怕外面的狱卒听不见。看着是为七爷,其实更像是他生怕自己也挨上一脚,落得跟七爷一样的下场,所以用嚎叫声将年轻人唬住。
其他号子里那些穷极无聊的囚犯,虽然有的看不到,听着声音都觉得刺激,当下纷纷拍着柞木杆,架秧子起哄:
“好功夫,好拳脚!”
“打,往死里打。”
“不能怂,谁怂谁是姑娘养的……”
整个监牢里如炸了营一般。
随着铁链子一阵作响,监牢的门开了,四个狱卒冲进来。
打头的是一个高个狱卒,边疾步走着,边拔出腰刀,嘴里骂着:“操你妈的!起反了吗?谁不想活了?
循着瘦猴的叫声,狱卒们来到吴波他们的号子前,先将里面的情形打量了一番,高个狱卒吩咐道:“把门打开!”
胖狱卒拿出钥匙打开铁链,高个狱卒踹开牢门走进来,高声喝问:“干什么?都活腻了是吗?”
瘦猴带着哭腔说:“军爷,军爷!刘七……刘七他被这小子踢死了!”
高个狱卒把刀架在年轻人的脖子上,说道:“你小子下手够狠那!”接着他转脸吩咐胖狱卒:“看看死了没有。”
胖狱卒蹲下身,伸手过去探了探刘七的鼻息,随后在地上拽了一把稻草,站起身来。
边用稻草擦着手指上的血,边对高个说:“还有气儿,八成就是晕过去了。哎,我说,”他又转对年轻人说:“你小子踢他哪了?怎么这脸像是板儿砖拍的一样?”
瘦猴哭哭叽叽的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胖狱卒成天在监牢里,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即使瘦猴没有全说实话,他心里也再明白不过了。
肯定是刘七一伙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新来的犯人,结果碰到了硬茬。他不无钦佩的对年轻人说:“你小子功夫可以呀。”
高个狱卒却没有他那么好的耐心,架在年轻人脖子上的刀略一用劲,狠狠的说:“你小了背了一条人命,还嫌不够是吧?”
“信不信我现在就结果了你,然后报一个越狱未遂,一张破芦席就把你卷了扔出去,嗯?”
明晃晃,凉森森的刀架在脖子上,年轻人却没有丝毫惧色,只是冷眼看着高个狱卒,一言不发。
胖狱卒用胳膊肘碰了碰高个子,见他扭头看自己,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高个子收回了架在年轻人脖子上的刀,随着胖子来到号子外一个角落。胖子凑近他,小声嘀咕道:“别跟他置气了。”
“英大人刚刚署理了九门提督,屁股还没坐热乎,这会儿小娘想变正房的心像火炭儿一样。这当口儿咱这儿闹出人命来,保不准咱哥儿几个就倒霉了。”
“再说刘七也不是什么好鸟,犯得着为他担这个干系?只要人没死,稀里糊涂过去得了。”
高个子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听进了胖子的话,转身进了牢房,对瘦猴几个人说:“把刘七抬到墙边养伤,头垫高点儿。”
然后又指着年轻人和吴波,对身后的两名狱卒吩咐道:“把他俩关到对面去,给这小子砸上镣子,三天不给他饭吃,妈了个逼的,还反了你呢!”他用刀尖指着年轻人骂道。
吴波和年轻人被关到了斜对面一个无人的号子间,年轻人的双脚被戴上了几十斤重的脚镣,低头无语的坐在地上。狱卒锁上牢门离开了,监牢里又恢复了平静。
吴波见年轻人为自己出头才遭了这罪,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他挨着年轻人坐下,低声说道:“兄弟,你是为了我才受的这份罪,大恩不言谢,容我日后报答。”
年轻人没看他,只是淡淡的说道:“什么报答不报答,我是犯了命案的,怎么也是难逃一死,多活几天少活几天没什么两样。”
“你是怎么犯的命案?”吴波问道。
第58章 救命银子
年轻人抬眼看了看吴波,叹了口气,说道:“我是外省人,到北京来找人,找了十几天也没找到。”
“今天吃完早饭,正在街上走着,迎面跑来一个人撞了我一下,我觉得诧异,伸手一摸,才知道怀里的荷包让那贼偷去了。”
“我拔腿便追,那贼跑的却是不慢,而且专向热闹地方跑。我眼见他就要钻进人群,心里一急,一脚踢起路上一块石头。”
“原想打到背上将他打倒,不料那贼被前面的人挡了一下,身子一顿,那石头正打在他的后脑上,当时就倒地不起。不一会儿,耳鼻就流出血来。”
“我急忙央求人去找大夫来诊治,谁知道大夫没来,官兵先来了,看那贼时,已经断了气。”
年轻人停住了,接下来的事不用说,吴波也知道了。他思量了一会,对年轻人说:“你是失手杀人,并非故意,也未必就要抵命。”
“如果我能出去,或许能帮你想想办法。哎,可惜我被关在这里,外面的朋友都不知道,我自己都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出去。”
“我听人说过,这牢里的犯人,很多关个一年半载都不过堂的。”
那年轻人见吴波说得恳切,不像是夸口,因问道:“你外面的朋友很有权势吗?”
“嗯,”吴波含糊说道:“权势倒有一些,估计保你一条命应该可以。再花些银子打点一下,让你在这里少遭些罪,将来判得轻一些。”
年轻人却决然的摇头道:“如果兄弟真有那个福份,承蒙大哥相救,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再让您破费,不可!”
“兄弟你说的哪里话?”吴波声音虽小,却带着激动的颤音:“今天要不是你仗义相助,我此刻已经被那几个王八蛋扒得精光了。”
“奇耻大辱,不比杀了我更难受?你不用再跟我客气,眼下最要紧的是给我外面的朋友送出消息去。”
“可是如何能送出消息去?”
“这里面,能送出消息的只有狱卒了。只是我身无分文,狱卒哪里肯白为我们做事?”
年轻人伸手在自己后脑的发辫里摸了摸,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向吴波伸过手来,吴波仔细一看,竟是一块约二两重的碎银子。
他压低了声音,惊讶的问那年轻人:“你怎么竟然还有银子?”
年轻人说:“我小时候讨过饭,学了一些叫花子的把戏,在官兵搜我身之前,藏了一块银子在头发里,想着或许能派上用场。”
“太好了!”吴波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兴许就是这块银子,能救了咱俩。”
两人小声聊着,不知不觉间,山墙上的小窗透进来的光亮已经没有了,牢房里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时听见铁链一阵响动,监牢门开了,胖狱卒两只手各拎了一只木桶走进来。他放下木桶,在监牢过道两头各点亮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发出昏暗的光。
接着胖狱卒给囚犯们发晚饭,每人一块棒子面饼子,一碗没有一点油星,只漂着几片菜叶的汤。
吴波见是这个胖狱卒来送饭,心里不禁一喜,因为他看出来,这个胖狱卒应该是比较好说话的人。他走到号子门口,坐在地上,等着胖子的到来。
胖子最后发到吴波两个人的号子,从桶里拿出一只边上豁了口的粗瓷碗放在地上,舀了一碗汤,碗边放了一块饼子,就要转身离开。
“军爷,请留步。”吴波小声的对他说道。
胖子听见了,转过身来看了看他,没好声气的问:“干嘛?”
“军爷,劳烦您,近一点说话。”吴波一脸媚笑的说道。
胖子不情愿的走过来,略略弯了一下腰,不耐烦的说:“有话赶紧说,我还没吃饭呢。”
“劳烦您,再近点。”
“怎么他妈这么多事,”胖子半蹲下来,脑袋凑近吴波,说道:“有屁赶紧放!”
吴波脑袋贴着木栅栏,把手伸出去,将那块银子递到胖子眼前,压低了嗓子说道:“这点小钱儿,不成敬意,军爷买壶酒喝。”
“嘿,真有你的。”胖狱卒看见了银子,眼睛顿时一亮,却没有接。
他回身向后望了望,光线暗得只能看见其他号子里朦胧的人影,听见一片吧唧吧唧吃饭,咕噜咕噜喝汤的声音,并没有人注意他们。
他又凑近了一些,用近乎耳语的声音,略带惊讶的对吴波说:“能把银子带进这里来,怎么弄的?不会是腚眼儿里抠出来的吧?”
“瞧您说的,怎么会?”吴波仍是一脸媚笑:“您闻闻,要是有一点儿臭味,您大嘴巴抽死我。”
“得了,我没空跟你这贫嘴,你这是怎么个意思?”胖子见了银子,嘴上虽然依旧不客气,脸上却已经没有了不耐烦的神色。
“军爷,实话不瞒您说,我是和亲王府的人,因为一点小误会,被拿到这来了,王府现在指定满世界找我呢。”
“您别不信,听我说完,您只要受累去一趟王府,让门上告诉管家那福,或是亲兵卫队统领冯彪一声都成,就说我在这,别的您就甭管了,他们一准儿会重重的谢您。”
胖子听吴波把话说完,半天没言声,眨巴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又瞟了一眼吴波手里的银子,说道:“你小子没蒙我吧?”
“军爷,”吴波有点着急了:“我现在人还在您的手里,咱俩无怨无仇,我花钱蒙您,我图希个什么呢?”
“也是哈,”胖子又盘算了一会,似乎下定了决心,对吴波道:“我得明早卯时才下值呢,那么早也不敢去王府打扰。我得先回家吃过饭,再去王府。”
“成!成!多谢您了!多谢!”吴波高兴得两眼放光,一个劲的道谢。
“先别急着谢,”胖子道:“咱可把丑话说在头里,我只把话递到就走。我有几个胆子,敢在王府等着讨赏?”
“我递了话,你出不去,跟我没关系。真出去了,你看着赏。还有,我这可是挺大的罪过,如果你要是坑了我,砸了我的饭碗,我就是卷铺盖回家了,也能让这里的弟兄弄死你,你信吗?”
说到最后,他眼里闪出了寒光。
第59章 以死谢罪
“我信!我信!都听您的!您受累!受累!您记着,我姓吴,到了王府您只要告诉管家小吴在这里就成。”吴波一连声的说,又把那银子往胖子跟前递了递。
胖子也不再客气,拿起银子揣在怀里,起身拎了木桶就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返身回来。又舀了一碗汤,拿出三个饼子放在地上,才拎起木桶出去了。
等到监牢的门重新被锁上,年轻人小声问吴波:“你真是王府的人?”
“嗯,是。”
“那你咋会到这里来?”
吴波就把在崇文门税关上的事情跟他说了,最后又说道:“我要是能出去,就是拼了命,也要保住你!”
年轻人冲他一拱手,动情的说道:“能有你这句话,即使我不能出去,也心满意足了。”
“兄弟,想信我,一准能行!对了,刚才没问你,你来北京找谁?亲戚吗?”
“大哥,来,先吃饭,吃完了慢慢聊。”
吴波因事情有了着落,心里略感轻松,此时也有些饿了,两人就着刷锅水一样的菜汤,狼吞虎咽的每人吃完了两个棒子面饼子。
吴波确实猜对了,此时和亲王府上下,确实在满北京城的找他。
跟着吴波进城的四个护卫都是千总,在军队里摸爬滚打多年,训练有素。
四个人本就挨得近,见到人群突然大乱,并没有惊慌失措,赶紧相互紧紧扯住马缰绳,将四匹马聚在一起,用马群挡住了人流的冲击。
等到人群渐渐散开了,不见了吴波,这才慌了神。四个人分开了寻找,找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找到,又回到原地聚在一起。
猜度着他是不是去了和亲王府,四个人回了王府,也没敢进去,只是偷偷的问了府门前的护卫,说是没见有客来访。
四个人以为吴波定是回了庄子,于是打马飞奔,风驰电掣的回庄子来。
冯彪久等他们几个人不回来,此时正急得在院子里直转圈。突然见只有他们四个回来,厉声喝问:“怎么只有你们四个回来,吴爷呢?”
四个护卫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冯彪情知不妙,劈手从马上揪下一个,待问清了缘由,气得双眼血红,一脚将那人踹出去老远。又一顿大耳刮子扇得剩下三个人眼冒金星,昏天黑地。
冯彪疯了一样的骂道:“我日你们血祖宗!那天王爷吩咐差事,你们哪个没在跟前?哪个没听见王爷的话?”
“四个大活人出去,就能生生的把吴爷给丢了?你们倒有脸回来?如果吴爷有个一差二错,我先砍了你们几个,再去王爷那以死谢罪!”
当下找来庄头老黄,把庄子里所有认识吴波的庄丁全部召集起来,连同所有护卫,全部骑了马飞奔进城。冯彪把人撒开了满城里找,他自己径自打马向和亲王府奔来。
进了王府,请见王爷,弘昼听他请见,心里诧异,急忙召进书房来见。冯彪进得屋来,“扑通”跪了,大哭道:“五爷,卑职犯了大罪,前来领死!”
弘昼听他一说,脑袋一下子涨得老大,头皮发麻,颤声问道:“你吴爷怎么了?”
冯彪哭着把事情讲了,还没待他说完,弘昼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冯彪翻身爬起,重又跪下,头磕得水磨青砖地“咚咚”作响。
弘昼的脸都气得扭曲了,指着冯彪,说话都变了音儿:“日你妈的!你五爷我出门,什么时候带过十二个护卫,嗯?你竟然就掂不出来份量!”
“让四个人护着他进城,你领着一大帮子在庄子里挺尸!实话告诉你,你吴爷是皇上交到我手里的。如果真有个什么闪失,你就去账房支些银子,安排好家小,准备上路吧!”
冯彪听了,也不答话,又重重的磕了两个头,起身冲了出去。
弘昼对身边目瞪口呆的那福说道:“把那天在酒楼门前见过吴兄弟的家人都撒出去,酒楼、妓院一家一家仔细的找,不可声张。”
“你亲自去一趟京畿胡同,问问统领衙门今天后晌有没有伤人案或者发现无名尸首。”
那福答应一声,忙不迭的出去布置了。弘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呆的瞅着蜡烛的火苗,脑门子上早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皇上亲手把一个将来要大用的人交到自己手上,只是一个月时间,可是差事偏偏办砸了。
万一这小吴在自己手里出了事,皇上的小小处分他倒不很在意。可是难免从此心里就存了芥蒂,万一再有别有用心的小人在皇上跟前进谗言,说自己存了别的心思,小吴的事情不明不白,那……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就这样呆呆的坐着,心里面悔恨、懊丧、惧怕一齐翻涌着。
凭心说,他除了从政的阅历比四哥弘历稍微少了一些,聪明灵透、看人见事、弓马骑射样样不比他差。
正是因为他见得透,老早就看出了皇阿玛的心思,皇位的继承人非四哥莫属。所以才故意行为不羁,处事荒唐,让皇阿玛看到自己压根儿没有争储位的想头,以求自保。
三哥弘时白长了自己七岁,却蠢得像头猪,敢去觊觎根本不可能属于他的皇储之位。在皇阿玛那里看不到什么希望,竟然丧心病狂的找来江湖中人劫杀弘历。
终于彻底激怒了皇阿玛,直接将他削除宗籍,撤去黄带,玉牒除名,轰出大内圈禁起来,只几个月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两代人争皇位,闹家务,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事情都是他亲眼所见,怎能不让他胆颤心惊?
自己一直处心积虑的想远离这个随时能将他吞噬的漩涡,却偏偏办砸了这么重要的差事,将一个大活人生生的弄没了。
小吴如果在城里迷路了,找不回庄子里,他就是凭着嘴打听,也一定能找到王府里来。北京城里,谁不知道和亲王府在铁狮子胡同?
可是为什么偏偏没个消息?上千人的王府,别人都没丢,偏偏把皇上的人丢了。如果小吴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若说毫不知情,有谁会信呢?
想想也怪自己,早知道这样,就是豁出去担了违旨的干系,也一定将小吴留在王府里,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可是,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呢?
第60章 卖身救兄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书房里的大自鸣钟敲了三下,已交寅时了。
王府出去的人,还有冯彪撒出去的护卫们陆陆续续的都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又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只有冯彪和护着小吴进城的四个人还在外面漫无目的的走着,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那福也回来了,给弘昼打了一个千,起身来禀道:“主子,奴才去了统领衙门,说没有发现无名尸首,一般的伤人案也不会直接报到统领衙门,只会报到南、北、中三个巡捕营。”
“奴才想,若是吴爷受了伤,肯定会买药或找大夫医治,所以又和下人们把城里大的药铺和医馆都找了一遍。这辰光,家家都上着板儿,有的门都敲不开,没有一点消息。”
弘昼抹了一把脸,有气无力的说道:“让人去把冯彪他们找回来,大家吃点东西,睡上一会儿,白天再接着去找。如果明天这时候还是没有消息,我进宫向皇上请罪!”
牢房里,吴波也是一夜未睡,不是不想睡,而是不能睡。
和年轻人聊到半夜,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白天进来时,很多人死倒儿一样在地上睡觉,是因为这监牢里晚上冻得人浑身哆嗦,根本无法入睡。
那年轻人身强体壮,有功夫在身,不像小吴那样冻得缩成一团。但是因为心事重重,也无心入睡,于是两个人聊了一个通宵。
听了年轻人的讲述,吴波知道了,他叫何志远,湖北人,比自己小一岁。
问起他来北京找什么人,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家里原有爹娘,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妹子。”
“我八岁那年,家乡闹瘟疫,爹染上瘟疫死了,扔下娘带着我和妹子靠着几亩薄田艰难度日。”
“我十二岁时,娘又染了病,家里没钱医治,只得去庙里取了香灰,到家里给娘用水冲了喝下去。结果病没有治好,肚子胀得吓人,硬是解不出大便来,不久也死了。”
“那年又遭了水灾,庄稼颗粒无收,饿得受不了,我只好带着十岁的妹子一路讨饭到了郧阳县。”
“还没进到郧阳县城,在野地里赶上了瓢泼大雨,又没处躲避,我把衣服脱下来披在妹子头上,自己被淋了个透。”
“进到城里,找了个破庙栖身,当晚就患了感冒,高烧不退。又身无分文,看不起大夫,最后烧得人事不省,昏迷了几天。等我再醒来时,人在一家医馆里,妹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大夫告诉我说,妹子眼见我要活不成了,就在街头给自己插上了草标,要卖身给哥哥治病。”
“后来一对夫妻坐着车路过,看着像是官员,还带着几个随从。见小女孩着实可怜,就问她愿不愿意去北京。我妹子说,只要能有钱救我哥,去哪里都行。”
“那官员安排随从将病得奄奄一息的我抬到了医馆,又掏出三十两银子给了我妹子。”
“我妹子将银子都留给了大夫,又给大夫磕了三个头,哭着说,我看您是个善心人,就把我哥交给您了。如果能治好,是他的命。如果治不好,您就用这钱买口棺材把他埋了。”
“说完,她又向大夫借了一把柴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取出里面的一支银簪子,那银簪子是我娘留下的唯一物件。”
“我妹子将银簪子放在地上,用柴刀一砍两断,自己揣起来半截,将另一半交给大夫说,如果我哥能活,把这个给他,以后我俩凭这个相认。”
“说完,流着泪,搂住昏迷不醒的我亲了又亲,然后哭着上了车,跟那夫妻俩走了。”
说到这里,何志远已经无声的掉下了眼泪,他抹了一把,接着说:“后来,我又在医馆里养了几天,等到身体彻底好了,就揣着治病剩下的二十几两银子和那半截银簪子,要来北京找我妹子。”
“还没走出郧阳府,路上住店时遇到一位道士。道士与我闲谈,听说了我的遭遇,对我说,别说你到了北京未必能找到你妹妹,就是找到了,她已经卖给了人家,你有钱将她赎出来吗?”
“你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尚且无力自保,这一路去北京千里迢迢,路上万一有个闪失,以后再想见妹子都难了。”
“我看你是个习武的材料,不如跟我去武当山,刻苦学几年武艺,练就一身本领,再去找妹子。”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武当的掌门,我觉得他的话有理,就跟着他上了武当山,拜了他为师,在山上一呆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着找到妹子,每日里苦练武功,从不懈怠。”
“一个多月前,师父对我说,你的功夫已经大成了,可以下山去找你妹子了。无论找得着与找不着,都要牢记扶危济困,行侠仗义的宗旨,不可辱没了师门。”
“于是我拜别了师父下了山,来到了北京。可是十年过去了,北京城人海茫茫,上哪里去找妹子呢?”
吴波也被他兄妹的情义感动了,安慰他说:“兄弟,你别灰心,倘若能救你出去,咱就在北京扎下根来。只要你妹子还在北京,相信总能找得到。”
胖狱卒家住在崇文门外细米胡同,早上卯时下了值,回到家里洗了一把脸,吃过早饭,换了一身便服,拿过纸笔,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字:小吴在崇文门监牢。
然后揣了纸条走出家门,重又进了崇文门,沿着大街一直向北,向铁狮子胡同的和亲王府去了。
城南到城北,一路紧走慢走,用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
到了和亲王府,他没有急着去正门,而是向周围街坊打听明白了,和亲王府车马走东侧的偏门,他认准了偏门的位置,这才向后折返,来到了王府南侧的正门。
见门前站着两名护卫,他看看周围没有闲杂人等,掏出纸条,悄悄走到一名护卫跟前,小声对护卫说:“这位兄弟,我受人之托,来传个信儿。”说着将纸条递了过去。
那护卫满脸疑惑的打开纸条,一看之下大惊,忙问他:“你是谁?又是谁托你来送信儿的?”
胖子连连摆手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信儿送到了,我也回了。”说完匆匆走了。
那护卫却也顾不上跟他纠缠,拿着纸条飞身向王府里跑去。
第61章 若有来世
胖子却没有走远,径直来到了王府东门,远远的找个不显眼的地方站了,盯着那大门看着。
这是他来时的路上就盘算好了的,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不太信得实牢里那个姓吴的说的话。堂堂的和亲王府,会满世界找一个这么不起眼的人?
他心里想,若果真如此,那王府里得到了自己送来的消息,必然会快马加鞭去崇文门监牢。所以他就在东门这里等着,看看有没有人骑马出来。
和亲王已经进宫了。那福一大早就把家人和护卫都安排出去找人,王府里一大堆杂事,自己又走不开。
他正在愁眉不展的处理事务,一个护卫风风火火的跑进来,边跑边喊:“管家!管家!”
那福见他呼哧带喘的跑进来,不耐烦的问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有人送来一张字条,吴爷……吴爷的。”
那福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字条,看过之后惊问:“是谁送来的?人呢?”
“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人已经走了。”
“不管那么多了,备马!再叫人一个人,跟我走!”
胖子只等了片刻的功夫,就见王府东门洞开,三个人急匆匆的牵了马走出来,飞身上马,照着马屁股猛抽一鞭,向南疾奔而去。
胖子见那前面的人衣着华贵,后面两人是长随打扮,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也疾步向南去了。
步军统领衙门巡捕南营的主官是参将葛礼,巡捕南营管着北京南城及近郊的防守、稽查、门禁、缉捕、断狱诸事,还管着崇文门、宣武门两座监牢,权力极大。
那福带着两人一路打马狂奔到了崇文门大街上的巡捕南营,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随从,走向门口的守卫,从怀中掏出和亲王的贴子递给他,说道:“鄙人那福,和亲王府管家,奉命来访,劳烦通禀葛将军。”
那守卫见了和亲王的名帖,哪敢怠慢,疾步向衙署里去了。
那福其实只是知道葛礼的名字,却并不认识他。因为平时他根本不会把区区一个三品参将放在眼里,将军、提督、总兵到和亲王府求见王爷,在候见厅里等上一、两个时辰都是家常便饭。
和这个葛礼没有交情可讲,此时只能祭出和亲王爷的大旗了。
只用了片刻功夫,那守卫出来道:“葛将军有请!”
那福在守卫的引领下来到了南营衙门的签押房,葛礼满脸笑容的起身相迎,先将和亲王的帖子双手奉还了,又拱手说道:“不知那纲纪光临,有失远迎,失礼!”
那福接了帖子揣入怀中,也笑着拱手还礼道:“叨扰了!鄙人奉了王爷差使,有劳葛将军。”
“王爷有何差遣,卑职自当奉命。”
那福说明了来意,葛礼却还没有空来过问这小小的案子,忙命亲兵将书办找来,调来了吴波的案卷细看了一遍,边看边在心里盘算着。
虽然自己不认识这个那管家,但看此人气度不凡,虽言语谦和,却透着一股子威严。估计整个北京城也没有人敢冒充王府的人到巡捕营来行骗,这可是两头的重罪。
这是一个很小的案子,和亲王的面子可是万万不敢不给的,但是如果自己把这个人情都做完了,万一将来顶头上司,刚刚署理九门提督的英诺知道了,肯定也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他拿定了主意,放下案卷,对那福道:“既是王爷有令,卑职怎敢不从?随案移交的还有马匹和一千两银票,那纲纪这就将人与马匹领回。”
“容卑职禀明了上宪,亲自将银票送到府上。请那纲纪上复王爷,卑职权限所在,务请恕罪!”说罢,向那福拱了拱手。
那福是见老了世面的精明人,哪里不明白这里面的关节,他此刻根本不关心什么银票,当下拱手道:“如此,多谢葛将军!”
葛礼马上让书办填写了释放文书,用了印,命他将人犯提出来。
一夜未睡,刚吃过了猪食样的早饭,吴波与何志远正靠在墙上打盹。
听见监牢门响,随着一阵脚步声,高个狱卒带着一个手下来到了号子前。他吩咐手下打开了牢门,亲自走了进来。
昨日凶神恶煞般的模样早已经不见了,满面笑容的哈腰对吴波说:“吴爷,恭喜了,您可以走了。昨日不知您的身份,一场误会,有得罪之处,请爷见谅!”
吴波见自己突然从囚犯变成了“爷”,心知事情已经成了,心里一阵轻松。
他没有搭理高个子,抬手拍了拍何志远的肩膀,从容的站起身来,何志远忙也跟着站起来。
吴波伸手摘掉了何志远头顶上粘的一根稻草,轻声对他说:“兄弟,一定保重,等我!”说罢,他又用手在何志远的肩头用力捏了一把。
何志远却突然“扑通”跪了,抬头看着他,眼中盈泪道:“大哥,兄弟有一事相求,衙门搜去我的荷包里面,有半根银簪子。”
“如果我出不去了,也是我的命,大哥不要勉强。请把那簪子收好,日后若有机缘见到我妹子,告诉她一声,若有来世,我还做她哥……”
他的一番话说得吴波落下泪来,忙将他扶起,说道:“兄弟你说的哪里话?哥说过,只要我能出去,拼了性命也要救你。”
“况且,事情也未必就那么难,你安心等着就是。”
说罢,他转头看向高个狱卒,面无表情的说道:“这位何兄弟于我有恩,烦请多加照应,我会尽快接他离开。”
高个子已经从书办口中知道,和亲王府的管家奉王爷的命亲自来接这位爷出去。
不要说和亲王爷,就是王府的管家,那也是多少达官贵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眼前这人身份之贵重可想而知。
他正在庆幸自己昨天听了胖子的主意,没有过分为难这两个人。听了吴波的话,赔着笑脸,满口应承道:“爷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随即吩咐手下道:“赶紧把这镣子去了,中午去对面买只烧鸡送进来,记我的帐,再搬床被褥进来。”
第62章 情何以堪
吴波依旧面无表情的说声:“谢了。”随后冲何志远点了点头,迈步出了号子。
那福已经在监牢门口等着他了,他被扣的马也牵了过来。见他出来,那福拱手道:“吴爷受委屈了。”
吴波也拱手说道:“辛苦那管家了!”
“走,回去说话。”
胖狱卒一路连跑带颠的向着巡捕南营而来,总算赶在吴波他们出来之前到了衙署门前,怕让人看见,离得稍远一些站定了。
吴波和那福一出衙署大门就远远看见了他,见他正面带谄笑,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吴波向那福道:“那管家,身上带银子了吗?”
“带了,你要用多少?少了有银两,多了有庄票。”
“二十两。”
那福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的大银递给了他,吴波接过银子向胖狱卒走过去,拱手道:“兄台,多谢你相助,一点心意,请收下。”
胖狱卒又是哈腰又是拱手,一连声的道谢,接过银子离开了。
那福对跟来的一名长随道:“你去东华门外候着,王爷一出来,立马禀告王爷知道,省得爷着急。”那护卫应了一声去了。
那福对吴波道:“吴爷,咱也回府吧。”说着就要上马。
吴波却没有动,对那福说:“那管家,兄弟还有个不情之请。”
那福将马缰绳扔给了护卫,过来将吴波让到路边僻静处,说道:“吴爷有话请讲。”
吴波遂将何志远的事情说了,那福想了一会儿,说道:“吴爷,他摊上的是人命官司,要想放他出来,巡捕南营肯定做不了主。”
“就是到了步军统领衙门,估计也只有九门提督一个人敢做这个事,而且我肯定也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只有回府禀明王爷了。”
吴波听他说的有理,点了点头,三个人上马,向着铁狮子胡同去了。
到了王府门前,那福对那护卫道:“你再找上几个人,分头去将寻吴爷的人都叫回来。”
这才和吴波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了门前护卫,两人进了府中。
那福将吴波送进一间装饰考究的客房,安排家人上了茶水点心,对吴波道:“吴爷昨夜肯定没睡好,暂且歇歇,王爷回来后,肯定会见你的。”
吴波谢过,待那福出去,他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然后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躺在榻上。
因心里惦记何志远,明明很困,却睡不着,只是一桩一桩的想着心事。
接近晌午的时候,那福在门外道:“吴爷,睡了吗?”
吴波起身来开门,那福说道:“吴爷,王爷回府了,要见你呢。”
吴波跟着那福来到了前院大书房,老远就看见书房门前跪了四个人,走近一看,是跟随自己进城的四个护卫。
吴波心里一紧,进了门,见弘昼正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喝茶,冯彪垂着头跪在地上。
吴波走到弘昼面前跪下磕了头,说道:“五爷,小的给您添麻烦了。”
弘昼放在茶盏,笑着说道:“客气话不用说了,那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能全须全尾儿的回来就好,起来坐着说话。”
吴波起身,刚在椅子上坐了,那福又跪在了地上,磕了个头,说道:“主子,都怪奴才办事不细心。”
“昨夜如果三个巡捕营里挨个问问,也不会让主子一夜没睡,请爷治罪!”说罢又磕了一个头,然后跪在那里,垂头不语。
吴波听说弘昼因为自己的事,竟然一夜未睡,不由得心里一阵感动。
弘昼喝了一口茶,缓缓对那福说道:“你的错和冯彪不一样,既然自己知道错了,爷就不罚你了,长个记性就得了,起来吧。”
“谢主子开恩!奴才下次再不会犯了。”那福又重重的磕了个头,才起身侍立在一边。
弘昼接着对跪在地上的冯彪说道:“你知道自己是什么错吗?”
冯彪磕了个头,说道:“回爷的话,小的奉职无状,粗疏散漫,险些酿成大祸,真是没脸见爷了。”
“没有一句辩解的话,总求爷重重治罪,以儆效尤。”说罢又连连磕头。
弘昼正色说道:“并非是对那福宽,对你严,这件事上,你俩担的干系不一样。”
“吴兄弟是在你手上丢的,你在兵营里呆老了的,若要是行军法,此刻你已经人头落地了,你该知道吧。”
“小的知道,求爷重重治罪,小的绝无话说。”
“算你命大,吴兄弟有惊无险的回来了,免了你的死罪,赏你八十鞭子,门口那四个,每人四十,去领吧!”弘昼依旧语气淡淡的说。
“谢爷开恩!”冯彪连磕了几个头,起身就要走,这边吴波却“扑通”给弘昼跪了,连磕了几个头,口中急叫道:“五爷!五爷!能不能听小的说句话,求五爷了!”
弘昼诧异道:“吴兄弟,你这是干啥?有话起来说。”
吴波却没有起来,又磕了一个头,说道:“小的虽不懂礼数,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怎敢和五爷称兄论弟?求五爷不要折煞小的。”
“昨日我出庄子,冯统领本要跟随,是我执意不肯,也是因为王爷太爱重小的,冯统领才不敢拂了我的意思。”
“昨日与那四名护卫走散,我本该即刻回庄子,却又任性进内城,才有此祸端。”
“错在小的一人,却要护卫们受罚,让小的情何以堪?以后又以什么脸去见各位护卫兄弟?”
“小的知道五爷以军法治家,不敢轻易坏了规矩。既然要罚,求五爷罚小的一人,不要让他人代小的受过。”说罢,又连连磕头。
弘昼听了,没说话,想了一会儿,笑着道:“你不是我的奴才,也不是我府的家人,我的家法不能使在你身上。”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五爷也不能让你难做,那就这样……”
他敛了笑容,转对冯彪说道:“你都听见了,你吴爷替你讨情,爷我这次就破个例,饶了你们。”
“但是例只能破一次,你吴爷的安全还是交到你手上,人手不够趁早说,再给你派。”
“如果你吴爷再有个一差二错,就是我不罚你,你还有脸活着吗?”
第63章 纸条的秘密
冯彪听了,流下泪来,磕头道:“谢王爷开恩!谢吴爷求情!”
“护卫人手足够,一个也不用再添。小人拿全家性命担保,绝不让吴爷再有闪失!”
“好了,你下去吧。”
冯彪退下去后,弘昼看着仍然跪着的吴波,笑骂道:“操,你跪着舒服啊,还不起来?”
吴波道:“小的还有一事求五爷。”
“行,行,不管多大的事,起来坐下说。”
吴波站起身来,却没坐下,站着把自己在牢中的遭遇,以及何志远的事情说了。
弘昼听完,抚了抚脑门子,说道:“听你说来,这姓何的确实于你有恩,这事得管。”
“前面的九门提督丁忧出缺了,现在是兵部左侍郞英诺暂署。”
“他原是雍亲王府的亲兵,圣祖爷时放出去做了官,先帝爷手里时官才越做越大,自家出去的奴才,这点子事还能办不下来吗?”
他转脸对那福道:“那福你跟他也熟的,现在就去兵部找他,就说爷要见他,让他到府上来。”
“你亲自跑一趟,毕竟也是当了官的人,多少给他点体面。”
那福应过出去了,弘昼对小吴说:“昨儿个遭了一夜好罪吧,一会儿陪你五爷一起吃饭,把心放肚子里,管叫你对得起朋友。”
那福带了个随从,又一路打马狂奔到了正阳门里的兵部衙门,让门前护卫通禀,很快见到了英诺。
都是雍亲王府的老人,两人熟得很,见过了礼,那福说明来意。
英诺笑对那福说:“老哥你给我透个话,王爷传我过去为了何事,我心里好有个数,不然去了不好回话。”
那福遂把事情大概说了,英诺道:“老哥你晓得的,我刚署理统领衙门,部里还有一大摊子事,那边的事情还没功夫细过问。”
“你先回去上复五爷,我这就去巡捕南营,问明情况,即刻就去五爷府上回话,可成?”
那福走了之后,英诺不敢耽搁,饭也没顾上吃,带了随从骑马直奔巡捕南营。
弘昼和吴波还没吃完饭,就有家人来报说英诺请见,弘昼说:“让他到书房。”
两个人吃完了饭,回到书房时,英诺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见弘昼进来,赶紧起身。
弘昼笑着说:“你来得还挺快,饭还没吃吧?”说着便坐了。
英诺到弘昼面前跪了,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说道:“奴才给主子请安!”
待弘昼叫起,在椅子上坐了,英诺笑着对弘昼说:“早就想着来给主子请安,偏这些日子两头忙,听说主子传见,吃不吃饭的不打紧。”
“难为你有这份心,知道你事情多,要不是你两头忙,今儿个就不找你来了,知道找你什么事儿了吧?”
“回主子话,那管家跟奴才说了,是何志远误伤人命的案子。”他说着,眼睛扫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吴波。
弘昼知道他对吴波存有戒心,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谈这事,遂给两个人介绍说:“这是英诺英大人,这是吴家兄弟,都是自己人。”
“你有话但说无妨,我实话跟你说,就要让姓何的脱罪释放!”
英诺见和亲王爷话说得这么直接,也不敢再绕弯子,说道:“主子有差使,奴才自当效劳。奴才刚刚在南营衙门看了案卷,该犯伤人致死,确系事出有因。”
“但究竟是故意还是失手,要等过堂之后才能见分晓。这毕竟是命案,若是就这么把人放了,苦主那边也不好交待,主子您看……”
“滚你妈的蛋!”弘昼笑骂道:“爷哪有那个功夫等你过堂?你是官当大了,学会跟你五爷来这套了。”
“你是不是打量我受了这吴兄弟的请托,推不出去,找你来帮我搪塞呢?”
“实话告诉你,这人爷我是要定了,今天就得放出来。跟苦主怎么交待,你自己想法子去。”
“你就是统领衙门出来到兵部的,你当我不知道下面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拿了人家的银子,就敢找个顶名的拉到菜市口砍了,把真正的死囚换下来。赶到你五爷这儿,就那么多的烦难?”
英诺让弘昼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见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把心一横,赔着笑说道:“既然主子如此说,奴才还有什么话说,照主子的吩咐办就是。”
“这才对你五爷的脾气!”
弘昼笑道:“上次你说,衡臣老相国轻易不给人写字,总督巡抚都求不来他的字,哪天你五爷去他那讨一幅字赏你!”
英诺顿时喜得心花怒放,就座上拱手道:“奴才谢主子赏!那奴才也不多扰主子,这就让这位吴兄弟与我去提人,可成?”
“好,这就去吧。”
三个人起身,英诺对吴波道:“劳烦这位兄弟,将你那朋友的名字写下来。”
吴波心里有些纳闷,你明明都记住了姓名,为什么还让我写下来?
但他没敢迟疑,就着案上的笔墨将何志远的姓名写在了纸上,吹干了墨迹,交给了英诺。
英诺折了纸揣在怀里,又给弘昼打了个千:“奴才告退。”然后起身向外走。
走了两步突然站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转过身双手捧给弘昼道:“差点忘了,这是吴兄弟的银票。”
弘昼照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哈哈笑着说:“甭他妈的寒碜你五爷了,赏你了!”
英诺更是欢喜,眼睛乐成了一条缝,拱手哈腰的道:“奴才谢赏!”这才袖了银票和吴波一起走出来。
出了王府,英诺从怀中拿出纸条,对守在门外的随从吩咐道:“你和这位吴爷去南营,把这个交给葛礼。”
“就说我的话,把这人提出来交给这位吴爷带走,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那随从是个千总,应了一声,接过纸条,打了个千,起身上了马。
这时已有王府长随给吴波牵过马来,两人打马奔巡捕南营而去。
在路上,吴波终于想明白了,心里不得不佩服英诺这只老狐狸。
释放一个命案在身的囚犯,却只给葛礼一张纸条,还不是他本人的笔迹,不留下任何把柄给别人。
万一将来真出了事,上面有弘昼,下面有葛礼,他能推得干干净净。
第64章 各怀心思
两个人来到巡捕南营衙署门口,下了马。
吴波心想自己是头晌刚刚从这里放出去的,后晌就来提死囚,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又怕砸了英诺的计划,于是对那千总说道:“兄台,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候着你,如何?”
那千总却有着自己的盘算,你让我一个人进去,人犯是我提出来的,出来却让你领走了。
我提出人犯,一大群人都看见了,把人交给你,却没人看见。
将来出了事情,我岂不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遂对吴波道:“不妨事的,我们一道进去。”
吴波不敢违拗,那千总给前任九门提督当了多年随身护卫,几个巡捕营的大小头目没有不认识他的。
他把马匹交给了门前站立的护卫,连通报都免了,直接来到了签押房。
那千总见了葛礼,行过庭参礼,葛礼的品级虽然比这个千总高得多,但对他却甚是客气,又是让座,又是看茶。
千总拿出字条,把英大人的话说了。葛礼拿着字条仔细端详着写得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这他妈能叫字吗?刚上私塾的童子写得也比这个强些。
他也是官场里混老了的,哪会不明白这里面的说道?不禁在心里暗骂,英诺这个狗日的王八蛋!
头晌那福和吴波走后,他专门找来了监牢的高个儿班头问了吴波在里面的情形。
知道他昨晚和一个姓何的关在了一起,也知道了牢里斗殴的事情,还知道了吴波临走时说会来接姓何的。
可巧中午英诺就来问何志远的案子,他顺道把吴波的事情也说了,并且把一千两的银票上交了英诺,把这个人情让他去做。
刚过晌午,英诺就着人来提人犯了,不用说肯定是和亲王的意思。
不要说是和亲王,就是英诺也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兵部左侍郎又兼署九门提督,降自己的职级他也许说了不算。可是他一句话,就可以将自己调离这个肥得流油的缺儿,随便找个地方去坐冷板凳。
他默谋了一会儿,已是拿定了主意,叫亲兵喊来了书办,吩咐道:“英大人有令,将人犯何志远移交统领衙门。”
“移交文书后补,待补过文书之后再移交案卷,你马上去安排移交人犯。”
书办心里也好生纳闷,既然文书后补,就是现在没有文书,又不移交案卷,你找我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他却没敢问,只好领着千总和吴波两个人向监牢去了。
他们走后,葛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将那张字条放在里面夹好,又将书放回去。
心里想着,你英诺是个老狐狸,我也不是蠢猪,让衙门里的人都知道,人犯是你的随身护卫带走的,将来不怕你抵赖。
书办三人到了监牢,见到了高个班头,将葛礼的话说了。
因没有文书,只凭一张嘴就提走了一个命案在身的人犯,书办也揣了同样的心思,拉着他两个人与高个班头一起进了牢房。
书办与千总是绝少进这种地方的,皱着眉,掩着鼻随着高个儿向里面走。
过道两边牢房里的犯人看见一个千总服色的军官,一个书办模样的人,居然还有上午刚出去的那个人一同跟着高个儿班头进来,都颇感好奇,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走过去。
此时何志远在牢房里可是惬意得很,他脚上早已经没有了铁镣,坐在上午送进来的被褥上,刚刚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一整只冒着热气的烧鸡。
那烧鸡的香味在臭气熏天的监牢里都能飘出去老远,他吃的时候,甚至能听到别的牢房里传来的“咕噜咕噜”咽口水的声音。
几个人到了号子前,吴波闻到了残留的烧鸡香味,看到了地上的鸡骨头,再看看半张脸都油汪汪的何志远,不禁开心的笑了。
但是没敢笑出声,生生的憋了回去。
何志远看见了吴波几个人,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直往脸上涌。虽然他觉得好事来了,可还是有点信不实这是真的。
他感觉腿上都没有了力气,挣扎着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想对吴波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敢说,只是呆呆的看着高个儿打开了牢门。
吴波当先走了进来,双手握住了他的两个臂膀,面露欣喜的轻声对他说:“走。”
何志远这下相信了,吴大哥真的说到做到,这么快就来接他了。他心里一股酸热涌上来,哽在喉头。
他知道现在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只是木然的点了点头,跟在吴波后面出了牢房。
高个儿班头这会子一直心里面打着鼓,忐忑不安。头晌吴波走之前与何志远说话时,他就在旁边,全都听见了。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姓吴的出去多说也就三个时辰,一个身负命案的人犯就可以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我的天,这是多大的权势!这姓吴的到底是和亲王的什么人?
他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大冷的天额头居然渗出了汗。
眼见着只有最后的机会了,他媚笑着向吴波讨好道:“哎呀,没想到何爷这么快也出去了。您瞧,这被褥刚拿来,都还没用上一晚……”
他还没说完,书办喝止了他:“你胡沁什么?是向上宪移交!”
“哦对,移交,移交……”高个儿挨了骂,低眉顺眼的应着。
吴波觉得好笑,却没心情理会他们,因为他看见了刘七。
刘七已经醒了,靠着墙根躺着,头底下枕着不知道谁的一双破布鞋。整张脸肿得像猪头一样,一片片刚凝了不久的血痂似乎还向往渗着血。
一只眼睛已经完全睁不开了,另一只也只能勉强睁开一道细细的缝。
吴波能感觉到,刘七正死命的透过这道细缝注视着自己与何志远,号子里其他的犯人刚刚让何志远的烧鸡折磨得难受不堪,又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一个个半张着嘴,瞪着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们几个人。
眼睁睁的看着高个班头打开了牢门,又眼睁睁的看着姓何的从里面走出来,一行人一直向监牢门口走去……
第65章 跟我走一趟
等到监牢门重新被锁上,监牢里又恢复了黑暗和平静。刘七顾不上嘴疼得厉害,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歇斯底里的嚎叫起来。
由于嘴肿得不能完全张开,吐字都不是很清晰:“我操你姥姥!我操你八辈祖宗!哪有天理呀?嗬嗬嗬……”
没等他说完,瘦猴赶紧捂住了他肿得老高的嘴,疼得他一哆嗦。
瘦猴压低了声音,急急的说:“老天爷!你不要命了?咱昨天得罪了谁,你还看不出来呀?你真想害死哥几个呀,快别喊了!”
边上的另一个人也小声嘀咕着:“我操,幸亏昨天没扒下那主儿的衣服,真要是给他扒光了,我操……”他不敢说下去了,只剩下在那里怔怔的怀疑人生。
出了监牢,何志远用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半眯着眼睛跟在吴波后面走,好一会儿才适应了。
他轻轻拽了拽吴波的衣襟。
“唔?”吴波回头看他。
他怯怯的小声咕哝着:“哥,簪子……”
吴波一拍脑门,光想着捞人了,竟把这事忘了。遂对千总道:“兄台,他进来时身上带的东西……”
都是衙门里的人,有什么不明白的?千总抬手止住了他,对文书道:“兄弟,扣押的东西……”
那文书心想,命案的犯人都他娘的放了,我犯得着为几两碎银子得罪九门提督身边的人吗?你葛礼做得人情,我凭什么做不得?
想到这,他干脆没请示葛礼,痛快的答应道:“东西在我那,兄台稍候,我这就去取。”
说罢快步去了,只一会儿便又回来,手上拿着一个荷包,递给那千总,笑着道:“自家的兄弟,也不用签文书了,只看看里面有没有少什么就行了。”
千总笑着接过,转手递给了何志远。
何志远接过来打开,先找到了那半截银簪子,拿出来攥在手里,又扫了一眼荷包里面,见仅有的几块碎银子都还在,咧着嘴笑道:“不少,不少。”
那书办冲千总一拱手,道:“兄弟差使办完了,哥哥还有什么差遣?”
千总笑着回礼道:“谢了,兄弟,有事去京畿胡同找我,我不在那儿,就在兵部。”
几个人出了南营衙门,吴波一眼看到冯彪领着几个护卫站在门口,他先向千总拱手道:“兄台受累,多谢了!”
那千总上了马,就马上拱了拱手,故意大声说:“兄弟也回去向大人复命了。”说完打马去了。
吴波才转脸对冯彪道:“冯大哥!”
冯彪用行伍之人特有的粗犷嗓门说道:“吴爷你走得急,我们一直在后面远远跟着,给你的兄弟带了一匹马来。”
“有劳冯大哥了!”吴波又转脸问何志远:“会骑马吗?”
见何志远点点头,他说:“那上马,走。”
何志远却没有上马,“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已经扑簌簌的流下来。
吴波赶忙伸手来扶他,他却没起来,双手紧握住吴波的手,仰着头,任泪水流了满脸,哽噎着说道:“大哥,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弟弟我粉身碎骨,也一定报了你的救命之恩!”
吴波用力将他拉起,说道:“兄弟,不说了,跟哥走。”
一行人回到和亲王府,来请见王爷,那福引他们去前院书房坐了。
过了一会儿,刚睡过午觉的弘昼悠闲的踱进来,那福在后面跟着。吴波赶紧对何志远说:“快拜见王爷!”说完拉着他,一齐跪在了弘昼面前。
吴波磕了一个头,说道:“谢王爷大恩!”
弘昼乐呵呵的说道:“回来了就好,起来吧。”
两个人却都没有起来,何志远又重重的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时,已经两眼含泪。
他强忍住,略带哽噎的拱手说道:“王爷,小人何志远。大恩不敢言谢,日后王爷但有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弘昼哈下腰来,一手一个拉起两个人,说道:“客气话说多了就见外了,来!坐下说话。”
两个人在椅子上搭个边坐下了,弘昼简单了问过了何志远的情况,然后指着何志远对那福说道:“带他去剃头洗澡换衣服。”
“晚上弄一桌席面,你和冯彪陪着他俩吃一顿洗尘酒,从账房上支两千两银子给小吴。”吴波听了忙要推辞,弘昼摆手止住了他。
何志远起身谢过,随着那福去了。
弘昼问吴波道:“你这个朋友可有什么打算?”
吴波说:“回王爷,刚才您也听他说了,他来北京寻亲不着,眼下无处可去。”
“小的能否求五爷给他找个去处,庄子里也成,不管什么活,随便安排一个,有一口饭吃就成。”
弘昼摇头道:“他是你的朋友,又有一身好功夫,自然不能去庄子里干粗活。”
“要不这样,明天我奏明皇上,听旨意裁夺。若皇上不见用,你五爷再给他安排个差使总不难的,如何?”
“一切但凭五爷做主。”
“好,去吧,也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多喝几杯松缓松缓。”
“谢五爷!”吴波又起身行下礼去。
晚上这一顿酒,大家都放开了量。尤其是冯彪与何志远俩人,劫后余生,恍若隔世,心中百感交集,一杯接一杯的只是灌。
第二天吃过早饭,那福过来传吴波二人,说王爷召见,吴波与何志远忙跟了那福来书房见弘昼。
行过礼,弘昼笑着对两个人说:“嗬,这一捯饬就是不一样哈,你俩小子看上去都是人模狗样的。”
两个人看着弘昼只是傻笑,弘昼接着说道:“得了,也甭坐了,跟你五爷走一趟。”
这时那福躬身对弘昼说:“主子,骑马去还是坐轿?”
“爷骑马去见那个王八蛋,那得给他多大的脸?备大轿,带上二十个亲兵。”
那福应过出去了,吴波听得一头雾水,乍着胆子问道:“五爷要去见谁?”
“呵呵,”弘昼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用手抚了抚脑后的发辫,语气轻松的说:“今儿个皇上移居养心殿,头晌不用进宫议事,又赶上个好天儿,去把你的事儿办了。”
“我……我有什么事?”吴波更糊涂了。
第66章 你能打几个
这时那福进来禀道:“主子,轿备好了。”
弘昼对吴波道:“走,去了就知道。”
那福在前引导,吴波两个人跟在弘昼后面出了二门。
在门前的空地上,一乘簇新的八人抬大暖轿赫然摆在院子中央,银色的顶子,红呢帏子上一圈淡黄色的镶边,八名轿夫齐整整的站得溜直。
冯彪为首的二十名亲兵在门前两侧侍立,不同的是,这次不是长随打扮,而是清一色鲜亮的武官服色,个个腰挎佩刀,威风凛凛。
吴波没坐过轿子,但他知道,三品以上官员的轿子是绿呢官轿,三品以下官员的轿子是蓝呢官轿。
在京城,即使是官居一品,出行也只能坐四人抬的小轿。而像眼前这个轿子,无论是颜色还是尺寸都远超出了官轿的规制,只能是郡王以上的爵位才能坐的。
众人见弘昼出来,“呼啦”跪了一地,弘昼道:“都起来吧,小吴坐我的轿,其余人骑马,”
“不不不……”吴波吓的连连摆手:“五爷,我不敢,我也骑马。”
“有什么不敢的?五爷让你坐的,不碍的,来。”
轿夫早就压了轿,那福掀开轿帘,弘昼哈腰进了轿子,在正位上坐了。吴波无奈,只得忸怩不安的跟着进了大轿,坐在了弘昼的对面。
“起轿!崇文门。”那福放下轿帘,一声令下,轿夫头低声的喊出号子,大轿已经稳稳的离地。
随着轿夫头变换着号子,大轿缓缓的启动,出了府门,拐上了大街,又快又稳的向前行进。
大轿被围得密不透风,舒适暖和,只是光线暗了些。
吴波觉得身体随着轿厢微微起伏着,耳边传来轿夫们齐整的脚步声和轿杠发出的有节奏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五爷,咱去崇文门干嘛?”吴波好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告诉你了吗,去了就知道了,跟你五爷出来还有什么不放心?”
“没有,跟五爷出来,小人一百个放心。”
“呵呵呵……”弘昼看着吴波一顿笑,笑得他莫名其妙。“不知道冯彪这个狗奴才都教了你些什么,你以后不能再总是小人、小人的了,要称奴才,知道吗?”
吴波不解,只是愣愣的看着他不言声。
弘昼接着说道:“倒不是五爷稀罕你这么叫,这是规矩。皇上有旨意,一个月后把你补进宫里做侍卫。”
“你可能不知道,就是旗人里边,也只有上三旗的宗室、勋戚子弟才能入选宫中侍卫。若非皇上特简,下五旗的都不够资格,更别说汉人了。”
“你名不见经传,既无家世,也无军功,皇上特简你做侍卫是断不可行的。”
“所以我给你抬了籍,皇上旨意说你是我门下包衣,你就随我入了正黄旗,以后就是上三旗的人了。”
“你是汉人,又不会国语(清时称满语为国语),有人问起,你就说原是汉八旗下的人。”
“汉人抬入上三旗,大清朝也找不出几个来。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的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朝廷和宗室里有人问起,这个干系我担了。可是宫里的规矩多着呢,臣子和皇上奏对,汉臣要自称臣,满臣必须自称奴才,这是一点儿也不能错的。”
“你既成了旗人,就得守旗人的规矩,可不能一开口就把你五爷给卖了,那样连皇上的脸也扫进去了。”
虽然吴波穿越过来的时间不长,但是这几天和冯彪他们闲聊,他知道在当下这个社会里,想要抬入上三旗,那简直难如登天。
虽然他从心里反感这个可恶的八旗制度,但他记得老大对自己说过的话,不管是做奴才,做主子,还是做官员,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做得真,做得像。
有了这样的身份,自己才能更好的配合老大,把事情做下去。
又想到些天弘昼为自己所做的,虽然内心里知道自己和他不是一路人,也知道他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的身后是皇上。
但人心毕竟都是肉长的,他有些为弘昼的真诚和坦率感动了。想到将来有可能与他成为你死我活的敌人,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
他拱手说道:“谢五爷费心,奴才记下了。”
“呵呵呵,对,这就带点样了。回头我叮嘱冯彪再细细教你侍卫的规矩,他有几个磕头兄弟都是侍卫轮换出来到军营里带兵的,侍卫的规矩他最懂。”
“他也知道你是皇上交到我手上的,纵使他有疑心,也不敢出去乱说,这里面的份量他还是知道的。只是你们俩机密着点,别让其他人知道太多。”
和亲王府到崇文门是一条直道,连弯都不用拐一个。这八个轿夫也真是不含糊,将大轿抬得竟然比寻常人走路还快些。
弘昼不时的掀开轿帘看看,待看到离崇文门还有一箭地的时候,他跺了两下脚,接着就听见轿夫头一声吆喝,大轿缓缓减速,最后稳稳的停下来。
他又跺了两下脚,随着“落轿,压轿”的吆喝声,早有人掀开了轿帘,吴波抢先出了轿子,候着弘昼气度雍容的走下轿来。
后面的亲兵护卫们也齐齐下马,冯彪见弘昼在街边站定了,赶紧到旁边一家饭馆里抄出一把椅子,面朝崇文门方向摆好,用衣袖抹了抹,然后对弘昼说:“爷,您坐。”
弘昼一撩袍角坐了,那福和吴波侍立在身后,护卫们牵着缰绳分散开,个个面朝外站得笔直,形成一个大大的圈子把弘昼围在中心,摆出警戒关防的架势。
繁华热闹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看到这个大轿,都知道是来了王爷。又见这么一群武官站立护卫,许多人好奇的停下来瞧热闹,只是不敢到近前,都在远处看着。
路过的行人也纷纷避让,远远的躲到马路对面去走,还有的人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着什么。
这时,一个人从崇文门方向疾走过来,那福迎过去,那人对他耳语了几句,又转身向回走了。
何志远不是护卫,警戒没有他的位置,也不是王爷的亲信,他自觉也没有资格站到王爷身边。正在尴尬的没有去处时,弘昼冲他招手,他赶忙疾步走过去。
弘昼朝南坐着,阳光正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带着一脸的坏笑问何志远:“志远,一般的官兵,你能打几个?”
第67章 放开手段
何志远疑心自己听错了,说道:“王爷是说……”
“爷问你,以你的功夫,能对付几个官兵?”
这下听明白了,何志远心里嘀咕着,这问的是什么混账话,王爷要打官兵?嘴上却不敢不答话,忙说道:“十几、二十个总还能行。”
“好,”弘昼又说话了,眼睛望着他,说话却不是冲他:“那福,你跟他说吧。”
那福躬身应了,走到何志远身边说:“我差人打听过了,那天把你吴大哥送到巡捕南营的就是这崇文门上的税监,叫刘明礼。”
“他这会儿就在城门边上的衙署里。”说完,他伸手向税关衙署的方向指了指。
何志远听了他的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见了那座高大的房子,又转过脸用不解的眼神看着那福,等着他的下文,那福却退到王爷身后,不再说话。
弘昼指着税关衙署对何志远说:“你直接闯进去,问准了谁是姓刘的,把他顶戴官服扒下来,就给我打,从里面打到外面来,让五爷我能看见,明白了吗?”
“敢问王爷,怎么……怎么个打法?那官兵如果上来,如何应付?”
“放开你的手段,只要不闹出人命就行,官兵如果上来,你只管一起打,甭犯嘀咕。爷我在这看着你,不会叫你吃亏,怎么样?有没有这个胆色?”
何志远听懂了王爷的话,他本就艺高人胆大,又有这么一尊佛在后面撑腰,还有什么不敢的?
当下躬身一揖,口中道:“小的遵命!”说罢转身向税关衙署走去。
一众人看着何志远走到了衙署门前,与门前站立的两名官兵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一名官兵进了衙署里面,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踱着四方步的官员,别人不认得,吴波却认得,看身形正是刘明礼。
只是两句话的功夫,突然见何志远飞起一脚,把刘明礼踢得飞了起来,从门外飞到了门里。
随着刘明礼的惨叫,那两个兵丁叫嚷着向何志远扑上来,被他一脚踹倒了一个,又一拳打在另一个的腹部,那人捂着肚子瘫倒在地。
何志远抢进门里,只见他和刘明礼的身影只是晃了一晃,就进到了屋里,看不见了,只听见隐约传来的惨叫声。
那两个官兵也不起来,只是赖在地上没命的叫喊。很快,一群官兵从城门口急跑过来,顺着地上两人手指的方向,向衙署里冲去。
刚冲到门口,又见刘明礼从屋里飞出来,将冲在前面的官兵砸倒在地。
趁着官兵乱作一团,何志远已经从里面抢出来,几步冲到门外宽敞处站定了。
官兵们纷纷抽出了腰刀,叫喊着向何志远砍杀过来。何志远毫不慌乱,敏捷的躲闪着砍向自己的腰刀,拳脚并用,将近身的官兵打倒。
场面越来越混乱,叫喊声此起彼伏,围观的人也越聚越多。这时,又看见几个官兵拎着刀从城门处冲过来,加入了混战。
待要再看时,人群已经把场子围住了,只能听见远远传来的打斗声和叫喊声。
弘昼看看差不多了,起身吩咐道:“走!”说罢一掀轿帘,坐进了轿子。吴波也骑上何志远的马,与亲兵们一起护着大轿呼呼啦啦的向南去了。
一箭地的远近,说话就到,叫喊和打斗声也更真切了,其间还掺杂着围观人群的喧嚣。
冯彪骑马走在前面,到了人群处,从腰间拔出一支闪亮的短铳,朝天一指的同时,“啪”的一声,短铳响了。
正拥挤着看热闹的人们被这身边的炸响吓得一惊,有胆小的女人发出了尖叫。
随即,喧嚣声骤停,现场变得格外安静,人们惊恐的循着响声看过来,连场内的打斗也戛然而止。
冯彪冲着人群大吼一声:“让开!”
人们被他鲜亮的三品武官服色和威严的气势震慑住了,“哗”的向两侧退去,中间闪出了道路。
冯彪和众护卫纷纷下马,牵着马向两边直冲,将人群又逼退了几步,闪出了一片宽阔的场地。
护卫们面向外站定,大轿稳稳落下,那福躬身掀开轿帘,弘昼缓缓走下轿来,在轿旁站定,目光扫向场中愣怔着的官兵。
冯彪早已将短铳揣回了腰间,他快步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官兵,“啪”的一个大嘴巴抽得那人转了半圈。
冯彪怒骂道:“妈了个逼的!你们在哪学的规矩?在和亲王爷面前,就敢这么挺着腰子站着!”
一巴掌抽醒了众官兵,纷纷扔下腰刀,和刘明礼一起跪倒在地。
何志远退到一边站了,因为刚失手打死了人,他仍心有余悸。所以虽然弘昼有话,他却不敢真的放开了手段打,何况这次打的还是朝廷命官。
但打得轻了又怕不好交差,所以只能可劲的往刘明礼脸上招呼。
此时的刘明礼,顶戴袍褂已经被扒掉了,上身穿着白色小褂,下身穿着红裤子,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灰土,散乱的发辫也脏兮兮的。
左眼乌青,右脸肿着老高,额头上鼓起了一个鸡蛋大的包,嘴角还挂着丝丝血迹。
他无端的被一顿暴打,正又羞又恼间,见一个人从大轿上下来,就是冯彪不说,他也看见了旁边站着的吴波,瞬间知道了挨打的缘由。
他没想到这姓吴的真是王府的人,更没想到堂堂和亲王爷竟然亲自找上门来!
情知自己要大祸临头了,吓得他竟然忘记了疼,拄在地上的双臂也在微微颤抖。
弘昼缓缓走到刘明礼的面前,背着手站了,却并不说话,又来回踱了两步,这才低头瞅着地上跪着的刘明礼开了口。
说话声音不高,却充满了轻蔑:“看你也是官员,却不懂规矩,见了你五爷,就这么死鱼不张嘴儿吗?姓名!职份!”
已经吓傻了的刘明礼这才省过神来,忙哆嗦着磕了一个头。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紧张,说话的声音打着颤:“卑职……卑职内务府广储司员外郞,兼署……兼署崇文门税监刘明礼,参……参见王爷!”
弘昼依旧语气很轻:“刘明礼,我问你,认识他吗?”说着朝身旁的吴波扫了一眼。
第68章 你也配
刘明礼惊惶的抬起头,不敢看弘昼,只看了吴波一眼,赶紧低下了头:“回王爷,认……认识。”
“前天他有没有跟你说,他是我府里的人?”
“回王爷的话,”刘明礼说话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说……说了。”
“你叫刘明礼,却不明理。既说了是我府里的人,你若怀疑,尽可将人暂扣下来,再差人到我府里禀一声,问明真伪。五爷我不仅不会怪你,反倒得夸你奉职勤谨。”
弘昼边说着,又悠悠的在刘明礼的眼前来回踱起了步子。刘明礼额头上早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惊慌失神的眼珠子跟着弘昼的靴子转过来转过去。
这时,听到弘昼的声音又在头顶上轻轻响起:“可你竟然问都不问一声,就敢打了一顿,送了衙门。你这是仗了谁的势?敢不把你五爷放在眼里,嗯?”
弘昼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语气却是越来越阴冷,刘明礼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噼里啪啦的砸在地面上。
他却不敢去擦,连磕了几个头,口中道:“卑职该死!卑职该死!求王爷恕罪!只是……”
他似乎想辩解,却没敢说出口。弘昼听出了他的意思,说道:“只是什么?准你说出来,别回头说你五爷仗势欺人。”
“谢王爷!”刘明礼又磕了一个头,结结巴巴的说道:“只是……只是您府上这……这位爷,只说是您府上的,却不说在府上做什么。”
“一会儿又说,又说是庄子上的,所以卑职才……才没信实,这才……”
“呵呵呵呵,”弘昼听了这话,在离刘明礼半步远的地方站住,却不回头看他,冷笑着说道:“我府里现就有奉着旨意办差的,他们做什么事,要告诉你?你也配?”
他用手向侧后方吴波的方向指了一下,接着说:“我现在就让他告诉你,他是做什么的,你有胆子听吗?”
说到这里,弘昼也不转身,依旧背着手,躬下身子,低着头向后凑近了刘明礼,像要把他倒过来看一样,语气极轻,却阴冷透骨:“你敢听,我就叫他告诉你,嗯?”
刘明礼听了这话,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惊恐得瞪大了眼睛,吓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再也撑不住了,猛地向前跪爬两步,双手把住弘昼的靴子,拼命的摇着头,声嘶力竭的哀求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听!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弘昼还没说话,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呼喝声。他抬眼望去,见围观的人又纷纷散开,一队约有几十人的官兵疾奔而来。
带队的是一个千总,却是冯彪带过的兵,他远远的看见了冯彪,一挥手止住了手下兵丁。自己小跑到冯彪跟前,一个千扎下来,口中说道:“标下给冯将军请安!”
冯彪眼睛向弘昼那边扫了一下,骂道:“王爷在这,给我请你娘的什么安!”
那千总忙起身,快步到弘昼面前,扎下千道:“卑职巡捕南营千总赵富贵恭请王爷金安!”
弘昼看着他,语气冰冷的说:“赵富贵,你五爷正在料理内务府的事,怎么,你来拿我?”
赵富贵听了,吓得连忙双膝跪地,摘下顶子放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叩了一个头,却不敢抬起,低着头,从容回道:“卑职不敢!因闻报说这里有人与官兵打斗,卑职不知内情,故带人前来。这也是职份所在,不敢怠慢,请王爷恕罪!”
“好,这话在理,爷爱听。”弘昼语气和缓下来,瞅了一眼在自己脚边抖成一团的刘明礼,对赵富贵说道:“你瞧这狗东西那熊样,这么多百姓围着,不好看相。你既来了,去维持一下。”
“嗻!”赵富贵应了一声,叩头起身,戴好顶子,向自己手下兵士们疾步走去。边走边拔出腰刀,指点着围观的百姓,口中叫喊道:“所有人,退到五十步开外!有违抗的,给我枷起来!”
那群兵丁听了官长的命令,响亮的齐喝一声,纷纷拔出腰刀,如狼似虎的向围观的百姓扑来。
正津津有味的看着热闹的百姓哪里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猝不及防,纷纷惊慌的向后退去。有的被踩了脚,有的跑掉了鞋,有的被撞翻在地,人群顿时一阵慌乱。
只片刻功夫,刚才围得铁桶样的人群都退到了五十步开外,巡捕南营的兵丁分散开来,手拎腰刀,凶神恶煞的面向人群站了。
那人群兀自不肯散去,远远的还在望着场中,只是已经听不见说话。
何志远这时早已退到了王府亲兵身边,偌大一片空地上,只剩下弘昼、吴波站在中间,还有跪在地上的一帮子人。
弘昼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对刘明礼说话也不似方才那样阴冷,却仍旧透着十足的威严:“你五爷我就兼着总管内务府大臣,广储司像你这样的员外郞怕也有十几个吧?”
“慢说你区区五品的前程,就是崇文门监督,户部满尚书海望,论起来是我的叔辈(乌雅·海望是雍正的生母,恭孝仁皇后乌雅氏的族侄,所以是弘昼的叔辈),见到五爷我,不一样规规矩矩的请安?”
“你竟然敢不把五爷放在眼里,你是不是黑心钱捞多了,猪油蒙了心,嗯?”
刘明礼见王爷的语气稍缓,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又见围观的百姓都已经退得远远的,更加顾不上颜面,抱着弘昼的大腿痛哭起来。
边哭边央求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只求王爷看在小的上有八旬老母的份儿上,饶小的一命,呜呜呜……”
话说到这个这份儿上,弘昼知道差不多了,遂道:“去给你吴爷磕头赔不是,他若是不计较,五爷我便饶了你的狗命!”
正低头哭嚎的刘明礼闻听,像弹簧一样“倏”地弹起身子,三步两步爬到吴波跟前,连连磕头。
口里央求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吴爷,求您大人大量,饶了小的,全家老小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看到刘明礼的惨状,其实吴波早已经心软了。只是弘昼没发话,没有自己插嘴的份。现在既然弘昼说了,刘明礼又给自己连连嗑头,反倒让他心中颇觉不忍。
他连忙弯腰扶住了刘明礼,不让他再磕头,说道:“行了,行了,我不计较了,快别这样。”
第69章 黑心混账
刘明礼见他平易近人,言辞恳切,心里一阵感动。又自觉大难已过,心头一松,更是泣不成声。
他身子让吴波扶住了,磕不下头去,只是哭着连连点头,听不清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些什么。
弘昼心知不能再闹了,让自己这么一折腾,税关上肯定停止验放货物行人了。这会子,崇文门外一准儿的人山人海,民怨沸腾了。
真要是弄出了骚乱,自己也不好抖落了。他向那些在地上跪了半晌的税丁说道:“行了,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罢也不看吴波,只是右手随意的轻摆一下,然后背着手踱向大轿。那福忙掀起轿帘,弘昼和小吴先后坐进了轿子里,那福喊一声“起轿!”
大轿稳稳离地,缓缓起动。二十名亲兵早已上了马,前后各十骑护住了大轿,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刘明礼此时还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姓吴的竟然坐进了王爷的大轿,他那本来已经擦干了的脑门子又渗出了冷汗。
大轿里,吴波的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刚才的场景,半晌没吱声的弘昼突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吓了吴波一跳,好奇的看着他要发什么神经。
弘昼笑着问吴波:“你是不是觉得你五爷很荒唐?”
“没,没有……”吴波哪敢瞎说实话,支支吾吾的搪塞着。
弘昼却敛起了笑容,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的说道:“你别看刘明礼只是个五品的员外郞,没有硬实的后台,他定然捞不到这个肥差,这狗东西指不定就是哪个王府里出来的奴才。”
“你在他那儿吃了亏,如果不出了这口气,将来皇上那里不好回话。可是如果治他的罪,他好像也没多大的罪。”
“硬将他革了职,他背后有人撑腰,又在税关上捞足了钱,使上银子一打点,换个地方依旧是官,你五爷白落下一个小肚鸡肠的名声。”
“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办法最可行。反正满北京城都知道你五爷是个荒唐王爷,也不在乎多荒唐一回。”说完他又笑。
吴波却没有笑,也没说话,只是对弘昼抱拳一揖。
他心里感叹,为自己出气这样的小事,他都能想得如此缜密周全,可见他的聪慧与城府。他绝不是一个生性荒唐的人,荒唐只不过是他安身立命的手段而已。
后晌,弘昼进宫到养心殿来见皇上,小吴的事已经料理完,还有何志远的事,都该向皇上奏明了。
养心殿和军机处咫尺之遥,碰巧鄂尔泰和张廷玉也进来奏事,几个人一处议完了事情,鄂、张二人辞了出去。
乾隆留下了弘昼,西暖阁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还没待弘昼说话,乾隆先笑问弘昼道:“什么事情让和亲王爷动这大肝火,头晌在崇文门大逞威风?”
弘昼听了,心里大吃一惊,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这才不过两个时辰的事,身处宫中的皇上居然已经知晓,难道……
乾隆看到弘昼脸上的变化,笑道:“你别吃心,是头晌有个太监去外城传旨,碰巧在崇文门遇见了,回来奏给了朕。”
弘昼听了,虽不能全信实皇上的话,也觉得心下稍安,说道:“臣弟进来就是为了向皇上奏明此事。”遂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毫无保留的向皇上和盘托出。
乾隆静静的听他说完,柔声说道:“老五,你处置的很好,小吴的事让你费心不少。”
弘昼正要客气几句,乾隆摆说止住了他,说道:“你一会回府时,带个宫里的画师回去,不拘找个什么由头,给姓何的画一张像,明日进宫时给朕带来。”
“然后让他二人依旧回城外庄子,让姓何的不用做别的事,每日只专心练习弓马骑射。还是以一个月为期,到时再作理论。”
“臣弟遵旨。”弘昼口中应道,心里却猜不透这个思虑深远的四哥又动了什么心思。
乾隆此时却转了话头:“崇文门税关上那些个混账,朕早就想整治他们了,只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没腾出手。”
“这些杀才倚仗着为内务府征税的名头,对百姓敲骨吸髓,对富户讹诈豪夺,甚至对官员也不放过。”
“你大约也听说过,先帝爷时,山东布政使陆养浩来京述职,崇文门税关上竟让他为随身带的行李交税!陆养浩是个清官,一贫如洗,交不起税,只能把行李寄放在城外,只身进城。”
“进城后,寻到朋友处借了衣被,才得以安身。这件事,后来成了笑谈,百姓们私底下都把崇文关叫作鬼门关!”
“有人还作诗嘲讽,‘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管崇文门’,咱们皇家背着骂名,却不知道有多少银子养肥了这些个黑心混账!”
乾隆越说越气:“老五,你回府后,即刻差人去内务府传朕的口谕,即日起,崇文门上单人,独骑,私人行李衣物,严禁征税。在崇文关上张榜明示,违者严惩不贷!”
“臣弟领旨。”弘昼瞧着皇上气色不对,连忙应道。
乾隆犹自愤愤难平,恨恨的说道:“这个崇文关,朕早晚裁了它!”
弘昼赔着小心,轻声道:“皇上,崇文门这起子混账着实可恨,可若是真的裁了它,内务府一年就少了几十万两进项……”
乾隆突然“呵呵”的笑了,笑得弘昼莫名其妙。
看着弘昼诧异的眼神,乾隆说道:“老五,你是不是以为朕气糊涂了,在说气话呢?”
“告诉你,朕没糊涂,也不是在说气话。在京城门口收点子入城税,在老百姓身上搜刮剔厘,那是耗子扛枪窝里横,算什么本事?要收税,就到海关上收去。”
“你看着,等朕把海禁全开了,让各国商船自由往来通商。到那时,货物进出收上来的税,比崇文门的进项十倍还不止。”
“既能把夷人的银子赚进来,又能富了百姓,国家还能得实惠,不比在崇文门弄得怨声载道强多了?”
“皇上,”弘昼试探着问道:“这是上次没说完的事,莫不是圣意已决,不需要再议了吗?”
第70章 外面的世界
乾隆是故意把弘昼引上道儿的,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顺着这个话头,就可以把上次说走了嘴的话往回拉一拉,把破绽弥缝一下。
他笑对弘昼道:“呵呵,哪能有那么快的?这只是朕的一些想法,就真去做,也须得从长计议。”
“正如十六叔所说,这是我朝立国以来未有过的事,没有现成的章法可循,朕和你们一样顾虑重重呢。”
“也怕做得太急了,有个闪失,损失些银钱事小,让朝廷上下灰心丧气,视为畏途,以后再做就更难了。”
弘昼说:“实话对皇上说,上次议事,臣弟不能像鄂尔泰那样在众人面前和皇上辩驳,但还是想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和皇上说说心里话。”
“不曾想皇上已经虑到了,倒省了臣弟的事儿了。”
兄弟两人谈得正热络,不愿让太监进来打扰。乾隆从御座上起身,踱到案前,用手摸了摸托盘里的茶壶。
见还温热着,竟端起茶壶,亲自走过来给弘昼的茶盏里添上了茶水。
弘昼惊得忙要起身谢恩,乾隆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用力摁定了他的肩膀,没让他站起来。
放下茶壶,他走回到弘昼身边,拎过一个小櫈在弘昼对面坐了。
弘昼看着皇上的这一番举动,就如兄弟俩私下里唠家常一样,心里不禁热乎乎的。
乾隆温声开了口:“老五,早就说过,你的学问见识都是好的,四哥没有看错你。”
“鄂尔泰是臣子,建言献策是他的本分,他做的没错。可你是朕的亲兄弟,纵是有再多的话,尽可以在私下里说。”
“在面儿上,让外人看起来,咱们始终是同气连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说是吧?”
弘昼有些动情的说:“皇上所言极是,这也是臣弟的想头。”
“臣弟觉得皇上开禁通商的想法不见得不对,只是想这事不能操之过急,事缓则圆,皇上以为呢?”
“很对!”乾隆赞道:“你和朕想到一处了。上次议这事,是朕心急了些,事后想想,这事情还真得再放放。”
“虽然我国地大物博,出产丰富,但毕竟我们只晓得自己,却不晓得别人。”
“得先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两相比较,才能做到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夜郎自大。”
“皇上的意思是……”
“我们可不可以差遣一些人,去西夷各国看一看?”
“既然皇上有这个想法,臣弟以为没有什么不行的。三百年前,郑和就几次出海去西洋,我们有何不可?”
“老五说的极是!”乾隆兴奋的说:“既然咱们兄弟议定了,那就着手筹划。”
“不妨多出去一些人,学造机器,学通商的律法,顺便也能练出一些懂夷语的通译。”
“等到开禁通商时,都是用得着的,岂不是一举多得?”
吴波与何志远这次在果菜庄子里住得相当踏实,再也没往外面乱跑。
不只是为有了前次的教训,还因为有了何志远这个伙伴,吴波也不觉得无聊了。
每日里除了跟冯彪学规矩,就与何志远厮混在一起。
何志远做事相当认真,听王爷让自己每日里专心练习弓马骑射,虽然不知道王爷的用意,却练得一丝不苟。
马上、马下轮换着练,虽然之前不擅长弓箭,但他有深厚的武学功底,所以进步相当快。练习弓箭之余,还抽空教吴波三招两式的功夫。
见吴波愿意和他学习,冯彪倒乐得轻闲。只是这次长了教训,安排手下白天晚上轮流守住庄子的门口,吴波哪怕要迈出大门一步,也必须要他同意才行。
转身间到了十月下旬,天儿一日冷似一日,已经下过一场轻雪了,只是站不住,随下随化,每日里西北风呼呼的刮。
这天早上,刚吃完早饭,正和冯彪一伙人闲聊。隔窗看见两人骑着马奔进了庄子,瞧着竟像是那管家。
众人出门来瞧,正是那福带了一个长随,已经下马。相互见过礼,庄头老黄将那福、吴波、冯彪并何志远几人让进正堂。
寒暄了几句,喝过半盏茶,那福笑着对吴波说:“吴爷,奉王爷钧命,接您与何兄弟回府。”
见吴波应了,那福又对老黄道:“差人将吴爷两个人的东西收拾一下,这就动身。”
护卫们在这庄子里拘了多日,早就想念家里的娇妻美妾了,听说终于可以回城了,顿时喜笑颜开。
大家纷纷麻利的收拾好东西,一行人十余骑,撒着欢儿向城里奔去。
第二日后晌,乾隆睡过午觉起来,在西暖阁的温室里批着折子。
养心殿的西暖阁被分隔成几个小间,分别是勤政亲贤、温室、长春书屋、梅坞等。
温室位于勤政亲贤西侧,是乾隆日常的书房,自从搬到养心殿,他每日就在这里批折子。
虽然只是一个不足八平方米的斗室,却是乾隆最喜爱的地方,它后来改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三希堂。
门外传来孙静的声音:“主子,和亲王请见。”
乾隆穿上靴子下了炕,踱到隔壁的勤政亲贤,弘昼已经在门前等候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乾隆在御座上坐了,弘昼要行礼,乾隆摆手止住了他,道:“老五,这屋里只有我们兄弟两个人,天天见面,还弄这些做什么?”
“十六叔、十七叔他们便殿见朕都免大礼的,虽然你与他们有长幼之分,朕不好明说,但以后我们兄弟二人单独见面,也免了这礼,不然瞧着都生分了。”
“皇上,这……”
“老五,听朕的,不要辞了,好吗?”乾隆温声道。
“那,臣弟就奉诏了。”
“嗯,这就对了,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在垂花门候着呢。”
“孙静。”乾隆对门外喊到,“去传三等侍卫吴波进来。”
“嗻。”孙静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儿,就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了,传来了吴波的声音:“三等侍卫,御前行走,奴才吴波恭叩圣驾!”
乾隆听了心里直想乐,这二货,宫里的规矩学得还真像。碍于弘昼在场,他仍旧一副庄容,说道:“进来吧。”
第71章 臭不要脸的
孙静挑起了门帘,吴波一身簇新鲜亮的三等侍卫服色,弯腰进来,趋至御座前,甩下马蹄袖,双膝跪地,说道:“奴才恭请主子圣安!”说罢磕下头去。
乾隆还是忍不住了,他笑着对吴波说道:“一个月不见,你的功夫不知道学得如何,面相倒是吃得又白又胖。”
吴波原以为磕头请了安,乾隆就能叫起的,谁知他竟开起了玩笑,把自己晾在了地上。按照规矩,臣子叩见皇上,不叫起,是决不能起来的。
他只好就在地上撅着屁股,低着头,窝了一肚子火,嘴上却不敢带出来,恭恭敬敬的答道:“回主子,奴才愚笨,功夫学得不好。”
乾隆没理他,转头笑对弘昼道:“老五,一定是你怕他辛苦,就知道好吃好喝的款待,让这奴才只是混了个肚子圆。”
弘昼也不辩解,只是嘻笑道:“皇上身边这么多侍卫,还缺他一个吗?就是他不眠不休的练去,一个月的时日,能长进多少?”
见皇上也笑,弘昼拱手道:“兵部那边还有点差事,若皇上没有别的旨意,臣弟先辞了。”
弘昼退出去后,乾隆叫进孙静吩咐道:“叫外面侍候的都回避,你到殿外盯着,有请见的,先候着。”
孙静出去后,不待乾隆叫起,吴波自己站了起来。
见乾隆嘻笑着看自己,他一边揉着跪得生疼的膝盖,一边不满的说:“操,老大,不带你这么玩的,一跪老半天,你过来跪跪试试!”
“你还觉得委屈呀?你跪的时间算是短的,教你规矩的人没告诉你吗?除了品级高、年级大的官员,其他人觐见都是一直跪着回话的,从头跪到尾。”
“你品秩低,年纪轻,当着弘昼的面,咋也得做做样子吧。”乾隆说着,拉他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了。
“我知道,那不是以前吗?现在你成了皇上,不能改改吗?历朝历代,哪有让大臣一直跪着说话的,就是这清朝,真尼玛操蛋!”吴波还在为刚才的事愤愤不平。
“嗯,必须得改,要改的地方多着呢,但是不能弄得太猛,欲速则不达呀。这种事情,就得用水滴石穿的功夫。”
“就像蚂蚁啃大堤,今天嘴一口,明天啃一口,蚂蚁越来越多,不停的啃,就是千里长堤,也终有决溃的那一天。”
吴波点头道:“老大,你说的都对。得嘞,您先把我这只蚂蚁安置了吧,我不能总住在和亲王府呀?”
“这个还用你说?”乾隆边笑着说话,边起身走到御座旁,拿起小几上的一本书,翻了几页,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张银票,走过来递给吴波。
吴波接过一看,竟是二万两!他嘻笑着说:“老大,网约车钱呀,用不了这么多。”
“操,”乾隆笑骂道:“大概你这一个月净是白吃白喝了,自己也没出去花过钱吧?”
“知道二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吗?东直门里一个三进的院子也就一千两,人市儿上,一个黄花大闺女只要五十两。”
“我的天!”吴波瞅着自己手里的银票,眼睛放出光来,“这得买多少黄花大闺女呀?”
“二货,你买那么多黄花闺女干什么使?要开天上人间呀?”
“哎,你别说,要真是开一个,准保银子哗哗的赚进来!”
“你想都别想,”乾隆敛了笑容,一本正经的说道:“别说开那种地方,就是去都不行。”
“朝廷有制度,官员不得狎妓宿娼,你将来可是要派大用场的。别让御史一个奏章弹劾上来,把我的嘴都堵上了。”
“那……那……”吴波愁眉苦脸的,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去,你可真有出息,一说不让你去那地方,都快急哭了。”乾隆笑道。
“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我操。”吴波挨了讽刺,终于把话说出了口,“你天天山珍海味,别人吃个盒饭都不行,还他妈一条船上的人,快拉倒吧。”
“谁不让你吃了?不然给你钱干嘛?”
“那怎么个吃法?”
乾隆正色道:“你这年纪,早该成家了,不然别人看着也起疑心,宫里有头脸的侍卫,哪个不是妻妾成群?”
“你先买个宅子,请个管家,雇几个长随打理前院。再买几个丫头在后院侍候,瞅着好的就收了房。你现在品秩还不高,别弄得太张扬了。”
“嗯,这还差不多,家里有了好的,谁愿意往那种脏地方跑?”吴波满意了。
“不过有件事你必须记住,相中了的,收了做妾也好,做通房丫头也行,只是不能做正室。”
“为啥?”吴波不明白了。
“将来你的正室夫人,我来帮你拿主意。”
“你快滚犊子吧!”吴波一着急,飙出了一句东北话,“我爸我妈都没这个权利,你算老几?我找媳妇,凭啥让你拿主意?”
“吴波同志!”乾隆严肃的说道:“我必须郑重的提醒你,你现在是有组织的人,你的婚姻问题,与组织上的工作关系重大,就不再是你个人的问题,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
“少跟我扯淡,”吴波仍旧不买账,“我要是在外面真遇到了可心的,想娶人家当媳妇,我跟人家说,你只能当我的小老婆。我操,我怎么能张开嘴?你想都不要想,趁早死了心!”
“嗯……这个么……”乾隆沉吟了一会儿,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你一时想不通,我能理解。毕竟你现在还没遇到可心的,但愿你没那么快遇到……”
“你说啥?”
“不……不是,我是说,但愿将来你遇到一个既合你的心意,又符合组织上要求的好姑娘。”
“滚,我可没答应你。”
“吴波同志!你不要太过分了,”乾隆又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赶上了这么一个特殊的年代,鉴于斗争形势的复杂性,你能娶正房,还能娶一大堆妾室,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了,还不知足吗?”
“我操!你怎么能好意思说得出口,要说占便宜,谁能有你占得多?臭不要脸的!”
乾隆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很快,他若无其事的说道:“那什么,咱们换个话题,现在来说说何志远吧。”
第72章 人心难测
一说到何志远,吴波也立刻正经起来,说道:“对呀,志远还在王府里傻等着呢,你到底想咋安排他呀?”
乾隆没直接回答,反问他道:“你想好了吗?想在城里什么地方买宅子?”
“我想好了,我在城里东西南北各处都买上宅子,可着这些银子,买他十几处四合院。”
“将来我兴许会儿孙满堂,几百年后,现在的内外城就是北京的二环里,你懂的,嘿嘿嘿……”
“去你大爷的!”乾隆也学了吴波,飙出一句北京话,“你以为我给你银子,是让你来炒房地产呀?你想当开发商不?”
“你还别说,我发现你挺有经济头脑,告诉你,等咱们把事儿做成了,中国的综合国力,发展水平遥遥领先世界。”
“到那时,北京就是世界之都。外国人都到北京来投资,找工作,做生意,都把孩子送到北京来留学,全世界都学汉语,汉语不好,考大学没戏,歇菜!”
“外国人要到中国来,先考你汉语六级,不及格的,滚蛋,拒签!”
“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黄金、白银都存放在北京。等将来通信发达了,全世界的黄金、期货价格,股票涨跌,全都看北京的脸色。”
“北京打个喷嚏,全世界都感冒发烧。到那时,北京的房地产价格,要提前几百年坐上火箭了,你瞧好吧。”
“不过,这跟你没多大关系。”乾隆最后浇了吴波一盆冷水。
“为啥跟我没关系?祖国昌盛,没有我的贡献吗?幸福果里,凭啥没有我的甘甜?”
“操,”乾隆乐了,“怎么着?你要开唱啊?”
“祖国昌盛,当然有你的贡献。但是你的甘甜不能在房地产上,你也不能做地产商,咱们有更大的事情要做。”
“你只能买一座宅子,太大了不成,太招摇。太小了也委屈了你,就买一座三进的院子,就合了你现在的身份了。”
“为啥问你想在哪买房子,因为在你的附近给何志远也买一个,但是他的不能和你一样,一进的院子就够了。”
吴波挨了怼,老实了不少:“那我肯定在崇文门里买,我家一直就住那儿。”
“好,随你。那就把小吴安排在步军统领衙门,先做个千总,还能结交一些下级的军官,将来留给你使。”
“留给我使?”小吴不解的问。
“对,一会再说你的事儿,先说何志远。”
“那你让志远每天练习骑马射箭干啥?”
乾隆起身倒了两杯茶,递给吴波一杯,自己也喝了一口,这才说道:“弘昼仗着有我撑腰,生生的把你抬进了上三旗。”
“你的前途是不愁了,做上一年半载的御前侍卫,放出去至少是个三品。”
“可是何志远不行啊,我总不能把汉人一个又一个的抬进上三旗吧?所以他要想当官,走侍卫这条路肯定行不通。”
“那走哪条路?”
“我问你,”乾隆仍是没有正面回答他,“何志远的功夫到底怎么样?”
“真的很厉害,这些日子他专心练射箭,马上马下都射得相当准了。拳脚功夫就更不用说了,我亲眼见过的。”
“在庄子里的时候,有一次闲得无聊,王府的亲兵要和他比试比试,七、八个人硬是近不了他的身。”
“那太好了,我让英诺给他安排个闲职,让他有功夫接着练习弓马骑射,明年春三月,让他参加武科会试。”
“如果能考上武进士,当官就容易多了,万一考上个武状元,出去就是三品!”
“老大,武状元那么容易考啊?你要来个暗箱操作吗?”
“暗你妹!怎么来不来就要玩邪的?考状元都敢作弊,咱俩离死也不远了。”
吴波又被怼了一下,不吱声了。
乾隆接着说:“最初我也只是想他能考个武进士就行了,但现在看来,考个武状元,放在别人很难,换了何志远就不那么难。”
“为啥?”
“武试除了考马射,步射,刀法,力量之外,还有一科就是策论。功夫好的人多数没什么文化,有的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这就让何志远独占了鳌头。”
“啥意思?你说何志远有文化?”
“他对你说过他的功夫是谁教的吗?”
“说过,他师父是武当掌门。”
“嗯,他可能没对你说过,他还有个师叔,叫柳凡。此人武功平常,学问却是极好。”
“康熙年间中过举人,可惜文章憎命,两次会试落榜,从此心灰意冷,因与武当掌门是故交,就上了武当山。”
“柳凡与掌门两个人,一文一武,悉心教授何志远十年。所以说,你一夜班房没白蹲,蹲出来一个文武全才呢,呵呵呵。”
吴波圆睁着双眼,吃惊的看着乾隆,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乾隆脸上泛着神秘莫测的笑,却不答话。
吴波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幽幽的说:“我明白了,那天是你让弘昼找画师给志远画了像,然后派人去了武当山查他的底细,是不是?”
“是。”这次乾隆坦诚的回答。
“你可真阴险!还有,昨晚在王府里听弘昼说,那天上午在崇文门打人的事,下午你就知道了。”
“是你派人盯弘昼的梢,还是盯我的梢?或者我们俩都在你的监视之下?”
“这个你就不要问了。”乾隆脸色沉了下来,起身踱了两步。
又走到吴波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复又坐下,叹着气说道:“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让人去查何志远的底细,是因为我想重用他。如果不确定他是值得信任的,我凭什么对他委以重任?你拿他当知己,他不是也对你有所保留?”
“是呀,”吴波也轻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语气中充满无奈:“我早就发现他有点儿异样。”
“习武之人却文质彬彬,从来不说粗话。我和冯彪他们在一起说些不着调的话,他在一旁只是笑,从不插言。”
“我还取笑他腼腆得像个姑娘,是不是考过秀才,他也是笑而不答。现在看来,人心难测呀。”
第73章 自己的新军
乾隆道:“其实,只要他能对我们忠心不二,这些恰恰是他的长处,是做大事的人必备的素质,我们也都要这样,你说对吗?”
吴波又长叹了一口气,说:“对,你们都对,看来只有我太幼稚了。”
“没有人生来就成熟,城府和谋略都是残酷的现实逼出来的。如果不成熟,别说想做的事做不成,想保命都难。我相信,你也很快会成熟起来的。”
“我说了,你别介意,我让你与何志远住得近些,就是为了便于你观察他,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你懂的。”
“我懂,”吴波使劲抹了一把脸,仿佛抹掉了心头的压抑,爽快的说,“你放心吧。”
“好,那何志远事的这么定了,我先不见他,他的事就交给你了。”
“你督促他勤练功夫,回头我让弘昼给他补一个武举人的资格,再让人给他讲一下武科考试的细节。”
“明春三月,我让弘昼去主持武科会试……”他话音刚落,两个人都会心的笑了。
笑过之后,气氛轻松了很多,乾隆道:“说个题外话,这时候的汉人,尤其是读书人,想要入仕做官的,都是既有名,又有表字的。”
“你虽说现在是上三旗的人,可大家都知道你原是汉军八旗的,所以你也得有一个表字,不然不成体统。”
“好啊,那我也起一个表字,起个啥呢?”
“嗯,表字一般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德行,或与本名的意义相关。比如关羽,字云长;再比如岳飞,字鹏举;还有大文豪苏轼,字……”
“苏轼我知道,字东坡。”吴波抢答道。
“你知道个锤子?”乾隆乐了,“你的语文肯定是体育老师教的,苏轼号东坡先生,他的表字是子瞻,取自《左传》中的‘登轼而望之’。”
“这个不细说了,说你的表字吧,你叫吴波,取的是谐音,寓意水面平静……”
他思索着,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他与芷兰坐在北海公园的长椅上,望着那平静的湖面,相谈甚欢的情景。
“有了,你的表字就叫镜湖吧,湖水平稳得像镜子一样,希望我们也能平平稳稳,怎么样?”
“好啊,挺好,意思好,谐音也吉利,镜湖,净和,打麻将都是我和……”
一句话说得两个人都乐了。
轻松了一回,乾隆止住了笑,接着说:“你给何志远一些银两,不要太多。给他家里也添两个丫头,帮他做做家务,侍候起居。”
“他和你一样,正室夫人不能随意定,这个事就交给你了,但你现在还不能同他明说。”
一提起这事儿,吴波心里就有气,他怼了一句:“不明说,怎么办,玩阴的?对,你就会玩阴的。”
乾隆倒没理会他的挖苦,反而坦然的说道:“恭喜你,答对了,就得玩阴的。”
“如果你发现他特别中意哪个姑娘,有想娶来做正室的苗头,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告诉你,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把人家给拆散了?你缺德不缺德?”
“你以为我想这样啊,有奋斗就要有牺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事儿没得商量!”乾隆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看见他真的要动怒了,吴波也有点儿害怕。心里想,反正找媳妇都还是没有影的事儿,犯不上在这儿较劲。
所以嘴里软了下来:“行,老大,我不和你拧着,咱回头再慢慢说,成吗?”
乾隆白了他一眼,慢慢回过了脸色,问道:“买了房子安了家,剩下的钱知道干什么使吗?”
“存钱庄生利息,留着慢慢花呗,又不让投资房地产,还能干啥?”
“还生利息?吴镜湖同志,你能不能长点儿出息?我怎么看你还是爆肚馆的伙计?”乾隆笑道。
“那你说干啥?”
“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让你进宫里做侍卫,还有另一个用意吗?”
“记得,是……培养人手?”吴波试探着问。
“准确的说,不是培养,是拉拢。宫里的侍卫,多数干几年就轮换出去了,到了军中,最低的也是正四品的都司,很多人都做了游击、参将,还有人升迁到更高的品级。”
“这些人不能培养,因为归根到底,他们和我们的立场不同。所以只能拉拢他们,到了关键的时候,即使不为我们做事,至少也不要把矛头指向我们。”
“我明白了,你是让我用钱去拉拢他们。”吴波道。
“要用钱不假,但不能直接送钱。一是他们不缺钱,再者,你将来是我身边的人,送他们钱就很反常了,凭白的惹人猜疑。”
“你只要经常的请他们喝喝酒,看看戏。谁家有了婚丧嫁娶,去帮帮忙,捧捧场,送上些银两。”
“逢到三节两寿,再带上些礼品,走动走动。他们就觉得脸面上光彩,对你感激不尽了。”
“每次出手不要太阔绰,要细水长流。若有人问起,就说银子是主子们赏的。”
“习武之人很容易结交,动之以利,待之以义,再给足他脸面,他就会把你当成生死兄弟。给你的钱就是做这些用的,懂了吧?”
“你这样的兄弟越多,我们就越安全。将来亲军营、骁骑营、前锋营、护军营、步军营、健锐营、火器营、神机营、善扑营、丰台大营的将佐中都有你的好兄弟。”
“等时机成熟了,我再让你兼任九门提督,上万人的八旗步军和京师绿营都归你统领。到时候,纵使有人怀疑我们的身份,北京城里城外,谁还动得了我们?”
“我在朝堂上金口玉言,你在下面手握着千军万马,谁敢对我的身份稍加怀疑,立时就以谋逆的罪名殄灭了他!”
“这样,我们的安全才有了保障,才有底气去做更大的事。”
“等到我们自己的新军建起来,有了自己的陆军,海军,”乾隆站起来走了几步,仿佛是在平抑内心的激动,声音虽轻,却充满激情的说:“离成功就不远了!”
第74章 尚能饭否
吴波辞了出去,乾隆踱回了温室,坐在炕桌前,拣起一本折子,看了起来。可是,看了一会儿,他感觉心烦意乱,竟然不知折子上都写了些什么。
他将折子扔回到炕桌上,让孙静沏来一壶酽茶,自己半躺在矮炕上,一杯又一杯的喝着又苦又涩的茶。心里的苦涩,胜过这茶不知道多少。
这些日子来,他白天忙着政务,晚上翻牌子召妃嫔待寝,满盘子的绿头牌子,已经被他翻过了大半。
并不是他欲壑难填,而是因为他不敢留给自己太多独处的时间,他要用事情把自己的时间都填满,每天将自己折腾的精疲力尽,然后昏昏睡去。
不然他就会控制不住的去想起前生,想起妈,想起芷兰,想起所有的亲人朋友,想起那些没有做完的事情,每次都想得自己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就像吴波说的那样,在别人看来,自己白天高居九重,夜晚美人相伴,享不尽的富贵风流。
可是自己内心的苦楚,又能向谁去诉说呢?下午见到了吴波,又想起了芷兰,他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
他就这样颓然地半躺着,直到隐约听见正殿里的大自鸣钟连响了六下,已经是酉正时牌了。
他让孙静端来一些点心,就着茶水胡乱的吃了。今天晚膳时没有翻牌子,原本是想歇息一天。
可是现在突然非常想去看看富察皇后,找她说说话,那样自己的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乾隆没有传舆轿,只带了两个侍卫远远跟着,向长春宫走来。
养心殿去长春宫很近,从殿后的如意门出来,沿着巷子向北,过了太极殿,体元殿,就是长春宫了。
富察皇后刚刚在小佛堂做完晚课,听太监来报说圣驾到了,她迎出来时,乾隆已经立在天井里等她了。
她上前见了礼,微笑着娇嗔道:“皇上要来,怎么也不叫人知会一声,没的叫臣妾失了礼数。”
乾隆笑道:“夫妻俩见面,弄那些繁文缛节做什么?几日不见了,来看看你。”
“皇上是从景仁宫过来吗?”
“不是,皇额娘体谅朕事情多,说了几次,叫不用每日过去请安的,朕也不敢一味的拂了她的意思。”
“皇上在前面忙了一天,定也乏了,寝殿里坐着说话吧。”
寝殿里已经掌了灯,炕桌前,两个人对坐了。乾隆望着富察氏,目不转睛的看着。
后宫的妃嫔当中,比富察氏年轻的有很多,比她妖娆艳丽的也为数不少,可是乾隆偏偏只对富察氏百看不厌。
每次见到她,在一起说说话,甚或是就这样静静的望她一会儿,他的心里就如酷热难耐的庭院中吹过一阵清风,顿时清静空明了许多。
尽管这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富察氏还是让他瞧得绯红了脸,轻声笑道:“皇上这大晚上不期而至,就是为了盯着臣妾看吗?”
乾隆倒没有一点尴尬,也笑道:“皇后岂不闻,灯光月下看美人,更比平时胜三分吗?你本就天姿国色,又恰在这烛光灯影里,着实让人瞧不够呢。”
“二十好几的人了,儿女都生了几个,就再有天姿国色,比得了那十几岁的人吗?”
“皇后是不是挑朕的理了,怪朕只晓得翻那拉氏她们的牌子,来你这里的时候少了?”
“没有,皇上别多心。”富察皇后仍旧笑得温婉可人,“这么多年的夫妻,你最知道我的,我在这上头本来就淡,而且我向来也不是好妒忌之人。”
“只是这些日子来,时常觉得心绪不宁,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却又没个头绪,心里头没着没落的。有时就盼着你来说说话,心里还能受用些。”
乾隆道:“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呀,朕也这样觉得呢。不瞒你说,今天也是因为心绪不宁,才想来找你说说话的。既如此,那朕以后常来和你说话。”
“臣妾自是想皇上能常来,只若是真的那样,各宫里定会传出闲话,说我独占着你。若说我们在一起只是说说话,哪个会信?”她的脸又是一红。
“慢说别人,朕第一个不信,有时还真想着只是说说话,可是说着说着就把持不住了。这个可不能全怪朕,谁让你总是让朕心猿意马?”乾隆望着富察皇后含羞带笑的面庞嘻笑道。
两个人说笑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乾隆的心里舒服了许多,心头似搬去了一块大石,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看看时辰不早了,富察氏让人来侍候着二人洗漱了,宫人们退了出去。
寝殿内只剩下一支红烛摇曳着昏暗的光,所有的景物好似罩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朦胧起来。
这无疑是最撩人心神的时刻,榻上,脱得只剩下贴身小衣,露出雪白香肩的富察皇后娇笑着向乾隆调侃道:“皇上乃百战将军,不知尚能饭否?”
乾隆也笑道:“朕饭量大着呢。”
说完起身,把仅剩的一支蜡烛也吹熄了。
这一夜睡得真香,身边有一个温热嫩滑的胴体依偎着,就是比自己一个人睡冷被窝舒服多了。
但是清室里有祖宗家法,在紫禁城里,除了皇后,任何妃嫔不得陪皇上过夜。
侍寝后,或者回自己的寝宫,不回去的,也只能住在养心殿后殿西耳房专供妃嫔过夜的房内,而不能住皇上的寝殿。
即使皇后偶尔来养心殿过夜,也只能住在后殿的东耳房。
大概前几个皇帝和自己有同感,所以经常往热河或京西的园子里跑。别宫里,就可以在随驾的妃嫔处过夜,像自己昨晚那样,与美人相拥而眠。
可是,他可没那个胆量。天天呆在紫禁城里,都觉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怕自己前脚刚到京西的园子里,后脚京城里就变了天,自己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一觉睡到自然醒,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见富察皇后仍然像往常那样,侧躺在榻上注视着自己。
异于往常的是,她已经把衣服穿得齐整,眼神好像也与往日有些不同。
第75章 梦话害人
乾隆问:“什么时辰了?”
“刚交卯时。”
“这一大清早,你穿得这么齐整做什么?”乾隆笑问道。
富察皇后没回答,反问他道:“皇上昨晚睡得香吗?”
“香,朕只有在你这里睡得最香。你呢?睡得好吗?”
“嗯……”富察皇后只是沉吟。
“怎么?你好像有心事?”
“我……”富察皇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只是盯着他看。
“你今天好生奇怪,”乾隆笑道,见她不愿意说,也不想她为难,他换了话题:“朕记得你六弟傅恒,也有十几岁了吧?”
“十四了。”
“还读书吗?”
“在读,几个师傅都说,他的学问精进了不少呢。”
“嗯,年纪也不算小了,该出来为朝廷做事了。”
“皇上。”
“嗯?”
“今天急着走吗?”
“不急?怎么?有事?”
“如果不急着走,臣妾有些话想和你说。”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古古怪怪的。”乾隆又笑道:“从昨晚说到今儿早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想说什么尽管说,朕听着呢。”
“现在不说,”富察氏脸上似笑非笑,“臣妾先陪皇上说会儿闲话,等下用完了早膳,再说。”
“好,随你。”见富察氏穿戴整齐,乾隆也没了别的想头,遂起身道:“叫人侍候着洗漱穿衣,朕陪你去外面走走。”
用过了早膳,两个人又回了寝殿,富察皇后对贴身的宫女说道:“彩云,让外面侍候的人都先忙别的去,你在外面远处望着。”
彩云应过,关上门出去了。
两个人在炕桌前对坐了,乾隆笑问富察皇后:“有什么事情要说?这么郑重其事的?”
“皇上,臣妾有句话想问皇上,又不知当问不当问?”
“夫妻俩有什么当不当问的,有话就问。”
“如果不当问,皇上不会怪臣妾吧?”
“不会,问吧。”
“那……你是谁?”
“……”
乾隆听了富察皇后的话,像是瞬间被抽干了血,脸色变得惨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大脑还没有从一片空白中恢复过来。他喃喃的问,又像是自言自语:“皇后……皇后你在说什么?朕不明白……”
富察皇后既然已经说出了口,就不再迟疑:“皇上,对,你是皇上,可你不是弘历,不是我陪伴了八年的丈夫!”
乾隆的神志渐渐的恢复过来,思量着要掩饰过去:“皇后,你怎么了?怎的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是不是这几日心事太重,又胡思乱想了?”
“不是,皇上,你昨晚说梦话了。”
“朕说什么了?”
“你说……你说,妈……”
乾隆顿时傻眼了!
富察皇后接着说道:“满州人从来只会叫额娘,什么时候听说过叫妈的?所以,虽然你的外貌声音没有变,但你的人变了,你不是弘历,你是汉人!”
乾隆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再也找不出任何话语去掩饰,只是木然的盯着富察皇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富察皇后却显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声音低缓,娓娓道来:“臣妾这样问,皇上也许会很吃惊。”
“其实臣妾早有疑问,只不过昨晚皇上的梦话更加坐实了臣妾的想头而已。”
乾隆此刻觉得,自己这样默然无语,像极了一个敢做不敢当的懦夫,他把心一横,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疑心的?”
“大行皇帝的梓宫奉安雍和宫那日晚上,皇上到这里来。第二日早上,臣妾便觉出了异样。”
说到这里,富察皇后突然绯红了脸庞,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臣妾与弘历成婚之前,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八、九个格格,有的年龄比我还小呢。”
“他日日辛劳,尚且难以顾得周全,从未有过一晚要两次的时候……”富察皇后说不下去了,脸色更红了。
乾隆这才恍然大悟,尼玛的,封建统治阶级太腐朽了,人还没有大婚,先有了一堆小妾。
我操,贫穷限制了想象,土豪的世界,我们是真心不懂啊!
怪就怪自己忽略了这个问题,早知道会这样,那天早上再怎么欲火中烧,自己也会克制住,不会和富察氏梅开二度。
富察皇后的脸色已经稍稍缓和了些,接着说道:“起初臣妾并没有十分在意,只想是先帝大丧期间,皇上委屈的紧了,这才……”
“但臣妾从此便留了意,皇上再来时,臣妾便用心观察,皇上在床榻之上,竟与以前有很多不同。就在上次来这里时,皇上还,还要了两次……”
“从那日以后,臣妾有了七、八分的确定,便日日心绪不宁。想见你,又怕见你。想问,又不知该不该问?”
“昨晚问你尚能饭否?你答错了。臣妾以前每次这样问弘历,他总是回答,廉颇老没老,你一试便知。”
乾隆默不作声,心里想,这能怪我咯?谁能想到,你们夫妻俩在床上还要对切口?我太难了!
他在心里把弘历与自己的回答一比较,显然是他的回答比自己的更加贴切,更合掌故。操的,没文化果然很可怕,床上调情都显得没有层次。
富察皇后接着说:“昨晚完事后,你累的一夜酣睡,臣妾却是通宵未眠,就这样在你身边躺了一夜。”
“心里装满了苦水,却怎么也倒不出来,怕吵了你,又不敢哭,只能偷偷的抹泪。”
“半夜时,皇上突然说梦话,连叫几声妈。虽然声音很低,但夜深人静,臣妾就躺在皇上身边,所以听得真真切切。”
“今儿早上你又问起傅恒,皇上肯定不知道,臣妾与弘历成婚后,傅恒经常来府里玩,弘历特别喜欢他,他们两人最是相熟的,断不会有皇上那样的问话。”
“不只这些,弘历自五岁起就进上书房读书,十几个师傅轮着教他们这些阿哥。不只是四书五经,弘历的国语、蒙语都是很好的。”
“自打永琏会说话起,弘历每次见了他,必然要教他几句国语的,一次都没落下过。”
“而上次皇上在这里见到了永琏,却一句国语也没教他。臣妾猜想……你自己都不会国语吧?”
第76章 我会常来
富察皇后接着说:“还有,弘历自幼习武,养成了习惯,每日早上起床,必然要在院子里练一阵拳脚的,然后还要打布库,这习惯多年都没变过。”
“前几日,我让彩云装作不经意的问过你身边的宫女,说打从先帝爷大行之后,你一次都没有练过。”
“之前是因为先帝大丧,但大丧过后,你至多也就是在院子里走走。”
乾隆明白了,再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自己再怎么掩饰都是徒劳的。以前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思虑周详,行事谨慎,这个假皇帝装得还算逼真。
谁成想,只这短短两个多月,竟然露出了这么多破绽,亏了自己还洋洋自得,真是可笑!
他心里一阵羞愧,感觉脸上热得发烫。哎!罢了,是死是活,认命吧!
横下了一条心,他变得坦然了,说话也流利了许多:“是,我不是弘历,我本来是一个与他相距很远很远,毫不相干的人。”
“自从登基大典那日昏厥醒来后,我发现我成了他。”
“当时我同你一样的震惊与惶惑,我对天发誓,我不想这样,这不是我的本意。虽然他贵为皇帝,但是我不稀罕。”
“我从前生活的世界,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没见过的。如果可以,我宁愿回到从前做一个平常百姓,也不愿在这里做皇帝。”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的选择……”说到这里,他哽噎了,两行清泪无声的滑落。
富察皇后也流泪了,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的落下。
她用帕子拭了泪,又将帕子递给乾隆,哽咽着说道:“我信的及你,知道你说的都是真话。原来只在精怪故事里听过这样的事儿,哪曾想自己却遇上了。”
“我现在只想知道,弘历到底去了哪里?何时能回来?”
富察氏说着,又用帕子拭泪:“就不做这个皇上,只要能守着他过日子,我也心满意足了。”
见乾隆颓然无语的摇了摇头,她刚拭干的眼泪又走珠儿般的落下。
一时两人都无语,呆坐了半晌,乾隆见富察皇后的情绪渐渐稳定,问道:“事已至此,皇后想要我怎样做?”
富察皇后叹息道:“我还能要你怎样做?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在别人眼里,你还是大清的皇上,是我的丈夫,是永琏的皇阿玛。”
“既然弘历不能回来,你就不能再有闪失,不然我们母子便没了依靠。”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巴望着我们出乱子,一旦有个蹉跌,慢说是皇位,性命也未必保得住。到那时,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
“就算侥幸保住性命,我们母子也只有遭圈禁的份儿了。真那样,还不如死了的好。”
“这些时日,我一直心里矛盾,犹豫不决。我曾想过,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就这样佯装不知的下去,甚至就在昨晚,我还没有最后拿定注意。”
“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半夜,怎么都觉得,若这样下去,不仅对弘历有亏欠,我良心上也不安。”
“恰在这时,听见你说了梦话,这才让我最后下了决心。若我不说破,你日后破绽越来越多,迟早收不了场,我不想那样。”
“瞧着你也是一个好人,和善又体贴。对待下面的人,比他还要宽容些。”
“我也能看得出来,你待我也是真心的……”说到这里,富察皇后又微红了脸。
“看你每天忙于政务,我也心疼你,虽然你人已经不是弘历了,但这身体发肤仍然是他的,我要好生待你。”
“今日要在早膳后说这事情,就是怕你听了没胃口进膳。”
“以后你还做你的皇上,治理好这个国家,好好待承弘历的亲人,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
富察皇后停顿了一下,说道:“只是我不能再与你有夫妻之事了,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儿……”
“好在你也不缺我这一个女人,不管他能不能回来,我要在心里一直守着他……”
乾隆被富察皇后的话深深地感动了,他动情地说:“没想到皇后如此大仁大义,就全依了你!”
“臣妾还有一事相求,”富察皇后缓缓道:“这么多时日了,宫里的事,皇上想必也都明白,这里头的人最势利不过了。”
“有几百上千双眼睛在盯着,虽然我们不能再有夫妻之事,但皇上若是久不来长春宫,不只我们母子没了地位,就是这后宫也再无宁日了。”
乾隆忙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皇后尽管放心,我以后会常来这里,陪你聊天解闷。”
“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接你去养心殿,就住在东耳房里,定然不会让外人瞧得我们生分了。”
“如此,臣妾多谢皇上了。只是你还该自称朕的,别总说我说的习惯了,让下面的人看出破绽来。”富察皇后话语中满含关切。
“这个恐怕不行,咱俩单独相处,在你面前还自称朕,我说不出口。”
“哎,随你吧。只是臣妾要提醒皇上,以后翻妃嫔牌子的时候,多留意着些,切记别再露出破绽。”
“以后,宫里的事,还有与弘历相关的事,有吃不准的,想必你也没有别人可问,尽可以来问臣妾,我们终归是一条船上的人……”
“只望皇上的破绽越少越好……”
乾隆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养心殿的。
只记得硬撑着到了西暖阁,他对门口侍候的太监吩咐道:“叫今日要递牌子的都回去,明日再来。”
“各位王爷和军机大臣来了,就说朕今日有要紧的事。若有政务,叫他们去军机处议吧。”
说罢,他进了西暖阁,到了温室里,一头躺在小炕上,周身酸软无力,出汗不止,仿佛虚脱了一般。
他就这样躺了一天,晚膳也没传,众人都看出皇上气色不对,没人敢来打扰他。
孙静急得在门口直转圈,不时的悄悄侧耳过去,听听屋里的动静,却是大气儿都不敢出。
第77章 谁侍候谁
这一天里,乾隆心乱如麻,思绪万千。想自己这些日子来,还有过哪些破绽;为富察皇后的深明大义所折服,又为她的体贴关切所感动。
想到她对弘历的一往情深,对夫妻感情的忠贞不渝,又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与她相比,自己简直就是虚情假意,卑鄙无耻。白天心心念念的想着芷兰,晚上却换着不同的妃嫔侍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孙静在门口,怯生生的说道:“主子。”
过了好一会儿,乾隆才有气无力的说道:“进来。”
孙静挑帘进了屋,到炕前跪下。
乾隆扭头看了,说道:“不是跟你说过,以后没有旁人时,不用跪的吗,怎么忘了?”
孙静两眼含着泪,颤颤的说道:“主子,已经亥时了,您整整躺了一天,水米未沾呀。”
“奴才知道主子有心事,可是有天大的事,可以慢慢做去,身子骨儿可是要紧的呀。”
“主子就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皇太后,为了主子娘娘,为了天下百姓呀,主子!”
说罢,孙静磕下头去,泪流不止。
他的话触动了乾隆,他想到了自己的雄心壮志,想到了富察皇后的温柔关切和殷殷期望,想到自己曾经鼓舞吴波的话。
他猛的坐起身来,对孙静道:“让小厨房给朕煮碗面来。”
第二日,乾隆已经一如往常,又精神饱满的见人说事,处理政务了。
又过了几日,一天后晌,批完了折子,他看看时辰,对孙静道:“你去乾清门给吴波传旨,让他下值后来见朕。”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吴波来了,在门外请见。孙静不待皇上吩咐,遣散了门外侍候的人,自己远远的在门外望着。
吴波进了温室,径直奔到案前,拿起茶壶倒了满满一盏茶水,端起来一气儿喝下。
放下茶盏,一屁股坐在小櫈上,双手对搓着,又放在嘴边一个劲儿的哈着气。也不说话,瞅也不瞅乾隆一眼。
乾隆微笑着问他:“你当值第几天了?感觉怎么样?”
吴波也没回答他的问话,只是气呼呼的冒出一句:“领导,我要求调换工作岗位!”
乾隆笑得更厉害了:“就像你那天说我的一样,你怎么能好意思说得出口?”
吴波来劲了,瞪圆了眼睛说道:“我怎么就说不出口?大冷天在外面一动不动,木桩子似的一站两个时辰,你去站一站试试!操,我在饭馆也没受过这罪!”
“小吴同志,我问你,侍卫不值班站岗,还想干什么活?天天在屋里坐着,那叫侍卫吗?”
“别说你只是个三等侍卫,御前行走,就是一等侍卫,也得昼夜轮值站班,一点也不能含糊。”
“你两天里才来站这两个时辰,这么好的工作,这么高的工资待遇,上哪找去?多少人想干都干不上?你能不能心里有点儿数?”
吴波让乾隆说得理屈词穷,心里仍是不甘,抱怨道:“一站四个小时,还得一动不动,这,这也太累了!”
“呵呵,那些侍卫都是习武之人,多少年打熬出来的好筋骨,他们都觉得这些稀松平常,谁让你是个冒牌货?”
乾隆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没了笑容,装作一本正经的说:“早跟你说过,不跟我干,我也保你银子花不完。”
“你自己愿意跟我干的,现在干了,又怕吃苦。干革命工作,能这样挑三拣四吗?”
每当这样调侃吴波时,他就打心里高兴。不是他心眼儿坏,愿意恶搞吴波,而是每次和吴波这样聊天,他就觉得又回到了前生,感觉到无比的轻松自在。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吴波,和别人说话,那不是在说话,更像是在演戏,太累了,让人身心俱疲。
吴波的口气软了下来,肯求道:“老大,我这侍卫啥时候能干到头啊?”
“早着呢,你慢慢熬吧,寻常侍卫最快也得入值两年才能轮换出去。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肯定要比别人快些,但至少也得一年吧。”
看见吴波愁眉苦脸的样子,乾隆笑道:“你好好表现,别老是劲儿劲儿的和我抬杠。”
“一个月后,我升你做二等御前侍卫,到养心殿来轮值,就可以松缓一些了,经常的偷偷懒,咱俩见面说话也方便。”
吴波听了,转忧为喜,拿起茶壶走过来,给乾隆的茶盏里添上茶,满脸堆笑的说:“行,行,老大,我一定好好表现。”
“你早点把我调过来,你后背酸不?我给你捶锤。”
“行了,别虚头巴脑的了,要捶背有孙静呢,还轮不到你。”乾隆笑问道:“宅子买了吗?”
“买了,三进的院子,原来的房主举家南迁了,就要卖宅子,正好让我赶上了。何志远的也买了,一个小院,房子也还不旧,和我离得近,就隔一条胡同。”
“好,既然宅子有了,就该添丁进口了,使唤的人有了吗?”
“快别提了,我去!昨天在人市上转了一头晌,女孩倒是老多了,你猜怎么着?能干活的,都五大三粗,瞅着比我都爷们。瞧着模样顺眼的,都干不了活呀!”
“怎么干不了活?”
“都裹着小脚,自己走道儿都费劲,干个屁活?这我要是买回家去,谁侍候谁?那小脚,啧啧啧……”
吴波好像还沉浸在痛苦的回忆当中:“我看着就难受,整个儿一个畸型儿童!别说五十两,白给我都不要!”
乾隆听了一怔,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是自己虑事不周了,吴波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和自己一样,他看着缠足女人那畸型的小脚,哪会有半点美感?只会恶心反感。
可是,就是这样的年代。清代以来,缠足之风较之以前更盛,已经蔓延到社会各个阶层的女子。
汉人女子,有家里实在过于贫穷,缺少劳力,不得已给女孩子放开脚的,都是在地里干农活出身,可不是五大三粗。
这样的女子,长大了也很难嫁得出去,要嫁只能嫁给穷得实在娶不起老婆的人,以后的境遇可想而知。
第78章 抓紧娶几房
所以民间有俗语说,“裹大脚嫁瞎子,要吃馍馍背褡子;裹小脚嫁秀才,要吃馍馍拿肉来。”
而官绅士大夫阶层,谁家要是娶进了一个大脚媳妇,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家里人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也难怪吴波在人市儿上根本买不到中意的人,这还真是个问题。
吴波在那里仍然喋喋不休:“我说老大,你管了那么多事儿,这事儿怎么就不管管,不能禁止女孩子缠足吗?”
“你咋知道我不管?我瞅着那小脚,和你一样难受。可是,有些事能急,有些事急不得,禁止缠足这事就急不得。”
“为啥急不得?”吴波瞪着眼珠子追问。
“因为缠足的恶习是从宋朝就开始了,那是汉人的习俗,和满州人没关系,满州人都是天足。”
“这事儿不仅和朝廷没有关系,相反,顺治到康熙年间,清廷曾多次颁布禁止女子缠足的命令。”
“康熙三年甚至规定,康熙元年以后出生的女孩子严禁缠足,违者轻的打板子,重的要流放。可就是这样,也没禁得住汉人缠足之风。”
“最可笑的是,有些男人还恬不知耻的说,男人剃了头发,女人偏不听朝廷禁止缠足令,这是‘男从女不从’。”
说到这里,乾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低低的声音说道:“汉人传统中的东西,也不尽都是好的,有精华,也有糟粕。”
“我们要做的,不是反清复明,也不只是光复汉家河山那么简单。我们要以广大的汉族人民为核心,把所有的民族团结起来,形成统一战线。”
“埋葬满清王朝,推翻腐朽的帝制,带领着整个国家和社会,走向文明、民主、繁荣、富强!”
他兀自说得热血沸腾,慷慨激昂,吴波打断了他:“那什么,老大,这也不是开大会,口号先不急着喊。”
“来点实际的,你就说说,缠足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管?”
“过了年就管。”乾隆道。
“咋个管法?”
“嗯……”乾隆想了一会儿,问吴波:“你上学的时候,中考、高考,少数民族的考生给加分吗?”
“加呀。”
“对,那是国家为了把全国各族人民团结起来,让少数民族的人民也感受到祖国大家庭的温暖,实行的一种照顾政策,这叫重视原则。”
“我们要禁止缠足,就反其道而行之,来一个歧视原则。”
“歧视原则?怎么个歧视法?有没有鄙视原则?”吴波插话道。
“有,现在我就鄙视你。”乾隆白了他一眼,“你捣什么乱?听着。”
“转过年就是乾隆元年,有一些新政就要颁布施行了。我想这其中就有一条,对有缠足女子的家庭成员的限制措施。”
“缠足风俗中,女子是受害者,真正的根子在男人身上,在于畸型变态的审美取向。我们就要有的放矢,精准施策。”
“在这些限制措施中,比如以一年为期,倡导放足。一年期满以后,官员家眷中有缠足女子的,停止升迁,遇缺不补。”
“有哪个省要蠲免钱粮,家中有缠足女子的,不予蠲免。”
“再不行,还有狠的,科举考试,无论乡试,会试,取消考试资格。”
“凡此种种,我还要和军机处议一下,再征询六部九卿,各省督抚的意见,拿出合理可行的方案。”
“这种办法不会立竿见影,但如果锲而不舍的去做,肯定最终能做成。我想,等我们剪掉辫子的那一天,中国就不会再有缠足的女人了。”
“明年有一批新政要施行,比如你昨天去的那个人市儿,明年可能就见不到了,因为要禁止买卖人口了。”
“禁止买卖人口了,那以后家里就不能有丫头,长随了呗。”
“暂时还可以有,但以后新招来的就不能再是主奴关系了,而是雇佣关系。”
“那以后还可以娶小妾吗?”
“嗯……”
见乾隆沉吟不语,吴波故意挤兑他:“干脆把娶小妾也禁止得了,实行一夫一妻无妾制,只要你打个样,我保证跟上。”
“嗯……”
“你老嗯个屁嗯,给句痛快话!”吴波不耐烦了。
“这个暂时还不行。”
“操,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吴波讥讽道。
“我舍不得是一方面,主要是时机还未成熟。民智未开,社会文明还没有发展到那个成度。”
“如果弄得太急了,不仅旗人反对,汉人也反对,咱俩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得嘞,我得趁着还能娶小妾,抓紧娶上几房,你赶紧帮我想办法,上哪能找到模样好的天足女孩子?”
乾隆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心的笑了。
吴波的眼睛瞬间大了许多:“是不是有辙了?”
“嗯,有了。”
“赶紧说!”
乾隆不紧不慢的说:“茶凉了,你拿着壶去外面找孙静,再沏一壶来,回来我再告诉你。”
吴波白了他一眼,老大不情愿的拿起茶壶,往乾隆跟前一递,对他说:“皇上,您喝那么多茶水,不内急吗?要不您滋到这里,我给您捎出去得了。”
乾隆拿起炕桌上的镇纸作势就向他扔过去,吴波赶紧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吴波端着沏好的茶进来,将两个人盏里的残茶倒在盂里,又添上了新茶,满脸堆笑的对乾隆道:“老大,您用茶,可以说了吧?”
乾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条斯理的说:“这么大的事,能白帮忙吗?求谁办事不得有人情啊?”
“滚,我不是帮你沏茶了吗?”
“沏壶茶就想换来几个小妾,你想得咋那么美呀?有这样的好事,我也去干。”
“那你说,你想咋的?”
“我不光帮你,还一起帮何志远也找了,但是我有一个条件,”看到吴波恍然大悟的神情,他说:“对,你又猜对了,还是那个条件。”
“不管找几个小妾,不管里面有多可心的,不能立为正室,正室必须我来把关。”
见吴波没言声,他接着说道:“你想好了,要不要去跟何志远商量一下?”
吴波道:“你先别得意,何志远跟咱俩不是一路人,也许人家就喜欢小脚的呢,自己去人市儿买,不上你的套儿。”
第79章 美貌养眼
乾隆却不灰心,接着说:“很有这个可能,但是小脚女人能做家务,侍候起居吗?”
“如果有美貌伶俐的天足女孩,既养眼又会干活,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又能生养,她不香吗?”
“嗯,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我听着都香。”
“所以,你俩想好了,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明天再去人市儿,找几个五大三粗的,将就一下得了。”
吴波气得直翻白眼儿,他想了想,又问:“你说话靠谱吗?真有你说的那样美貌养眼的天足女孩?”
“绝无虚言。”
最终抵不过美貌女孩的诱惑,吴波狠下了心说:“行,我先干了,志远那边,我明天去找他商量。”
“好,那就说定了,这个条件,可是我用好几个女孩换来的,到时候你可别觉得委屈,也不能反悔。”
“行,不反悔,快点说,别磨叽了!”
乾隆这才得意的说:“还有十几天就是冬至了,宫里要放出去五百多个年满二十二岁的宫女。”
“这些女孩,都是在宫里调教了十年八年的,都是天足,既懂规矩,又会干活,年龄和你也般配,长相更不用担心,看不过眼的当初也不会选进宫来。”
“哎呀我去!”吴波两眼放光,“五百多个!那我不得挑花眼了呀?”
“你想啥呢?你还挑人家,人家不挑你就不错了。”
“不……你啥意思?”
“五百多人里面,很多都是有家人父母的,等到放人的时候,各家来人接回去了。人家愿不愿意自己家的闺女再出来做丫头,做小妾,还两说呢。”
“哎!你不说帮我忙吗?不是说好了交换的吗?”
“我是说过帮你忙,可我不能用皇上身份给你指婚,更不能把你相中的宫女赐给你。要是那样,我和封建帝王还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封建帝王吗?”
“我,我表面是,内心里不是,我有一颗红亮的心。”
“操,一到我这里,你就各种的装逼,觉悟可高了。”
“少废话,你不愿意,现在后悔也行。”
乾隆号准了吴波的脉,这一波装得双击六六六。
“那你咋帮我?”
“我让孙静去内务府,现在,这狗才在宫里老有面子了。让他去帮你扫听,那些要放出去的宫女中,有哪些家里穷困的,或是没有什么家人的,出宫以后也没有好去处的。”
“这些人中,兴许就有愿意到富贵人家做个丫头,或者做个小妾什么的。到时候,你在这里面挑几个中意的,出手大方点,不就结了?”
“嗯,也行,不过你得和孙静说好了,让他帮我多务色一些,我好有个挑拣,要不然,怎么对得起我这玉树临风的一个人。”
说到这里,吴波突然想到了什么:“哎我说,这里面不会有你剩下的吧?我可没那么重的口味。”
“滚!”乾隆骂道:“被皇上宠幸过一次的宫女,这一生都别想再出宫了,那不是坑了人家一辈子吗,我能干那缺德事吗?”
“后宫里,除了真正有名份的妃嫔,我一个宫女都没碰过。”
“别说宫女了,弘历在畅春园里还养着两个武艺高强,姿色出众的汉人女孩呢。这么长时间了,我连面都没见过。”
吴波砸吧几下嘴,轻声咕哝了一句:“哎,白瞎了……”
乾隆鄙夷的看着他:“我就说,你永远都是饭馆伙计。”
“得得,别说了,这也不能说明你有多高尚。我要是像你一样,有几十个如花似玉的妃嫔,我也再不去碰别人了。”
“我说了你肯定不信,我都好几天没翻牌子了。”
“什么情况?是不是缺德事干多了,力不从心了?”
“不是,就是不想……”乾隆的眉头掠过一丝忧郁,“算了,不说这个了,何志远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弘昼把他安排到英诺手下,遵照你的旨意,给他安排了一个闲职的千总,每天去点个卯就没事了。”
“嗯,你给他一些钱。让他和你一样,在统领衙门下级军官里面多结交一些人,将来有用。准备武科考试的事也不能耽误,但是叮嘱他不要和别人说起。”
“你现在的活动范围只是局限在宫里和侍卫之中,让何志远把和同僚们喝酒闲聊时说的话,拣着有用的都记下来,告诉你知道,你再说给我听。”
“你在宫里也闲不着,等调到养心殿之后,给你派新的任务。”
吴波一听来了精神:“给我派什么任务,现在就派呗,省得我去站岗了。”
乾隆用轻蔑的口吻说道:“还真不是我小瞧你,现在让你去了,你也啥也不是。”
“真的假的?”
“真的。”乾隆反问他:“知道那天在崇文门,弘昼对刘明礼说,让你告诉他,你是做什么的,刘明礼当时的表现吗?”
“我记得,”吴波回想起那天崇文门发生的事,“那孙子一听,差点吓尿了,当时我还挺奇怪。”
“因为你不知道内情,所以感觉奇怪。刘明礼多少知道一些,别说差点吓尿了,就是真吓尿了,都不奇怪。”
“别故弄玄虚了,啥内情啊?”
“他一准把你当成粘杆处的人了?”
“粘杆处?我在书上看过,是雍下建立的特务组织。”
“没错,粘杆处正式名称叫尚虞备用处,雍正还是皇子时,府邸内院长有一些高大的树木,每逢盛夏初秋,繁茂枝叶中有鸣蝉聒噪,便命门客家丁操杆捕蝉。”
“康熙四十八年,胤禛获封和硕雍亲王,康熙众多皇子间的皇储争夺也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胤禛表面上与世无争,暗地里紧锣密鼓的开始行动。”
“他招募江湖武功高手,训练家丁队伍,这支队伍的任务是四处刺探情报,铲除异己,这就是粘杆处的来由,它的总部就设在雍和宫。”
“后来胤禛继位,成了雍正皇帝,粘杆处的人员更多,权力更大了。上至王公贵族,文武官员,下到普通百姓,他们都有权监视,捕拿,刑讯甚至秘密处死。”
第80章 胜利的果实
“小说里写的血滴子,相传就是粘杆处的杀手取人性命于无形的利器。以前我也深信不疑,穿越过来之后,我才知道,所谓的血滴子只是传说。”
“但粘杆处有一个庞大的特务网络,有众多身怀绝技的杀手,有着大得吓人的特权,这倒是真的。你说刘明礼能不害怕吗?”
吴波听得呆了,喃喃道:“我去,这不是和锦衣卫一样了吗?”
“干的活差不多,只不过在后世,没有锦衣卫的名声那么大而已。”
“那你是让我也进粘竿处吗?”吴波问。
“对,是兼管,不是把你拴在那儿。这是个特务机关,虽然有时能发挥很大的作用,但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要成大事,还得要堂而皇之的掌握国家武装力量,所以你将来真正要掌握的是步军统领衙门那上万的军队,然后进军机处,做军机大臣,这才是正道。”
“但是,既然现在有这么一个庞大的特务组织,我们就要把它管起来。如果我们不掌握它,万一让别人掌握了,将来用它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雍正死后,粘杆处落在了弘历手里,他忙不过来,让弘昼分管。现在,我仍然顾不过来,就不能让弘昼大权独揽,你懂的。”
“你刚做侍卫,资历太浅了,难以服众。等过一个月,我把你调来养心殿,让你在粘杆处兼着粘杆拜唐阿,也就是普通成员。”
“等你熟悉了那里的情况,就升你做粘杆侍卫,就是粘杆处的统领了,你就是特务头子了。”
“我去,那我更像余则成了。”吴波感慨说。
“兄弟,永远记着,我们都是余则成,不但表面要像,内心更要像,像他那样忠于自己的使命!”
乾隆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忧郁,“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穿越过来的人,给人家下跪,磕头,口称奴才,你一定会极不舒服,心里面指不定骂了多少回。”
“不只是你,就是我,给皇太后请安时磕头,还好点。但是在奉先殿里,对着满清列祖列宗的牌位画像磕头时,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想想余则成,保密局里抓来了自己的同志,他要看着自己的同志受到严刑拷打,生不如死,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世上没有谁生下来就是战士,都是敌人把普通人逼成了战士。想想余则成当时内心的煎熬,你就会懂得,既然选择做了战士,就必须学会承受!”
“我明白。”吴波点点头,突然他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向乾隆,幽幽的说:“那天在崇文门发生的事,你竟然像亲眼目睹一样,是不是你派出了粘杆处的人?”
“细想也不对啊,弘昼就兼管着粘杆处,那里的人谁敢去盯他的梢?”吴波还是很费解。
“你不用瞎猜了,我实话告诉你,我手里使唤的人,远不止粘杆处,还有好多,就是朝中大臣,也有许多人有密折专奏权。”
“别忘了,我是皇上,谁不想在我这儿邀功请赏,以图加官晋爵?只要我想要,有的是人争着替我卖命!”
“你也不用打听太多,总之记着,这都是为了我们俩的安全,为了咱们的事业。”
“咱们虽然是穿越过来的,但也没有三头六臂,只凭着头脑和胆识做事。我天天呆在深宫里,如果没有外面这些办事的人,哪天咱俩死了,都不知道咋死的。”
吴波插话说:“对了,说起弘昼,我还忘了告诉你,我和志远已经从他的府里搬出来了。”
“今天吃过早饭去向他告辞,他还说让我俩从他府里挑几个使唤的人带走,我没好意思要。”
“你没要就对了,”乾隆说:“好意思也不能要。可能他确实是一番好意,但是我们有我们的原则。不只是他的,记住,谁送的人都不能要。”
“反正我们有的是钱,缺什么人手自己去请,绝对不能要别人送的。送上门的人,指不定哪个就是探子。”
“还有,何志远无所谓,关键是你。不管小妾有多香,绝对不能一起过夜,晚上身边也别留什么侍候的人。”
“梦话害死人!同志,千万要记住先烈们血的教训啊。”
吴波却是另一番思路,他看着乾隆,意味深长的说:“老大,对敌斗争确实充满危险,但值得欣慰的是,斗争刚刚开始,我们已经取得了重大胜利。”
“胜利在哪?”这次轮到乾隆懵逼了。
吴波狠狠的白了他一眼:“你已经把敌人大本营里的所有女人都接管了,提前尝到了胜利的果实,这不是重大胜利吗?还不够扬眉吐气吗?”
“……”,乾隆哑口无言,很快,他说:“我得好好叮嘱孙静,一定要养眼又能干的……”
第二天后晌,吴波风风火火的进宫来见乾隆。
屏退了侍候的人,乾隆压低了声音对吴波说:“你今天不当值,进来做什么?今天孙静也不当值,给你选养眼的去了。”
“外面没有可靠的人守着,说话当心着点。”
吴波也低低的声音说:“没事,没有特机密的事,是何志远的事。昨天我问他了,嘿,你猜怎么着?”
“他说了,和我一样,就找天足的,裹脚的一个也不要。”
乾隆道:“对他来说,这倒有些奇怪,你没问他原因吗?”
“问了,他说,小时候家里穷,他爹身子骨还不好,一犯起病来就干不了活。”
“他娘一双小脚,硬撑着下地干活,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一双小脚上长满了血泡,吃尽了苦头。”
“所以他娘狠下心来,硬是没给他妹子缠足。后来他妹子长大了,因为一双天足,经常受人讥笑。为了这事,他没少和村里的孩子打架。”
“打那以后,他恨死了缠足的风俗,在心里发誓,此生不娶小脚女人。”
“好汉子,有骨气!”乾隆叹道:“他的事我听弘昼说了,他妹子卖身救兄,这情义,这担当,让多少男人汗颜!他妹子有消息了吗?”
第81章 做人的差距
“还没有,自打进了城,志远每天除了去点卯和练功,剩下的时间什么都不做,就是揣着半截簪子,幽灵似的在街上到处逛。”
“看见和他妹子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就上去细端详,没少挨人家骂,可他一天都没断过。在他心里,他妹子就像他的命一样。”
“兄妹情深哪!但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
“对了,我还跟他说了,他娶正室的事儿,将来皇上为他作主。”
“他怎么说?”
“我操,这哥儿们‘扑通’就跪了,眼泪哗哗的,冲着紫禁城方向连连磕头,我拉都拉不起来他。”
“说什么老何家列祖列宗都没有过这份荣耀,他终于可以光宗耀祖了,他爹娘也可以含笑九泉了。他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皇上的恩典。”
“你看看,你看看……”乾隆激动得用手指敲着小几,仿佛那就是何志远一样。
“看你妹!”吴波觉出了不对。
“……做人的差距咋就那么大?”
吴波想要怼回去,一想到还有求于人,看在养眼又能干的女孩份上,忍了。
孙静也真是能干,得了皇上的旨意,一丝也不敢马虎。
竟然在不当值的时候,放弃自己的休息时间,亲自蹲在了敬事房,埋头翻阅五百多名要放出宫去的宫女名册。
找出家里缺父少兄的百十号人,挨个的让内务府约了人来见面。从中又挑出来二十几个身段模样俱佳的,再挨个约谈。
好在太监和宫女之间说话本就没什么障碍,因为宫女在宫中这些年,在同性之外,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些太监。
她们心里也没有把这些太监当成男人,所以和太监说话也没有羞涩腼腆,直来直去。
都知道孙静如今是皇上身边最红的太监,宫女们最知道宫里的事,如果没有旨意,借他一百个胆子,孙静也不敢在敬事房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想到皇上给找的人家,怎么说都错不了,所以二十几个人当中,竟然有十六、七个人都同意出来做丫环或小妾。
何志远是肯定进不了后宫的,按说吴波现在只是前朝侍卫,也没资格进后宫。孙静利用自己的面子,和吴波身上的御赐侍卫腰牌帮他混进了后宫。
待孙静将十几个宫女分批的给吴波引见了,吴波可犯愁了,瞅着哪个都好,只恨不能都领回家去。无奈老大有话,不敢太张扬,忍着心疼留下了六个。
十几天转眼就过去,冬至这天头晌,神武门外老早就站满了宫女们的家人。
宫里有制度,前朝是妃嫔宫女们的禁地,谁也不能踏入半步,违者轻则流放,重则砍头,所以神武门是她们进出紫禁城的唯一通道。
刚交午时,宫门开了。敬事房的太监在门口站了两排,宫女们分作两行,排着队挨个走出来。
出来一个人,太监高声唱名,家属听见了忙过来,在文书上签过字,就可以将人领走了。
宫女里面有好多都是几年没出过紫禁城的,一朝脱得牢笼,亲人相见,自然是激动万分,唏嘘不已。
何志远对这事远没有吴波那么上心,一早上去统领衙门点完卯,又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逛着,想借着冬至上街的人多,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吴波带着新请来的管家和几个长随,骑着马,赶了车,来到神武门。
等到神武门开了,孙静走出来,吴波远远的望见了他,只招了招手,却没有过去。
孙静会意,待吴波的管家过来,遂安排小太监将六个宫女领出来,由管家签了文书,吴波带着六个人兴高采烈的回去了。
乾隆这会儿却乐不起来,因为富察皇后病了。
自打那次被识破身份之后,乾隆去长春宫比以前更勤了。都是天擦黑了就去,在长春宫里和富察皇后一起吃些宫点权做晚饭。
然后两个人就喝茶聊天,有彩云当值的时候,打发走了其他人,彩云在门外远远的望着,富察氏还经常低声的告诉他一些弘历生活中的习惯,爱好。
时辰晚了,两个人就熄了灯,在榻上一个朝东、一个朝西的和衣而卧,都严守约定,绝不越雷池一步。可是头两晚根本睡不着,两个人竟是整整的聊了一个通宵。
交谈是心灵相通的最好方法,虽然不再有肌肤之亲,但是经过这几次的交谈,两个人的心似乎比以前更加贴近了。
但是仅隔几天,当昨日傍晚,乾隆来长春宫的时候,一进宫门,他就觉出了异样。
循着草药的气味看过去,廊下一个宫女正在煎药。见太医院的右院判吴谦和另一个太医正在皇后寝殿门前低声交谈,乾隆走过去。
两人见皇上过来,忙跪下行礼,乾隆叫起了,问道:“是皇后病了吗?”
“回皇上,是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吴谦回道。
“皇后哪不舒服?看过了吗?”
“回皇上,皇后娘娘头晕目眩,胃脘胀痛,夜不能寐。前日已经诊过脉,是娘娘肝气郁结,心神失养所致。”
“开了方子,娘娘服了两剂,症状已略有缓解。”
“好,这几日除了皇太后传召,你白日里就呆在这儿,直到皇后痊愈为止。”
乾隆轻轻推开寝殿的门,大概富察皇后听见了他与太医说话,已经穿好了衣服,正要下榻来迎他。
他抢前几步扶住了皇后,在她身后垫了一个大迎枕,让她半卧在榻上,自己在榻边坐了。
再细瞧她时,只几天功夫,竟消瘦了许多,俊美的脸庞泛着苍白,只是鬓发依然是梳得一丝不乱。
乾隆心里一阵酸疼,急切的问道:“这才几日不见,怎的瘦了这么多?”
富察氏一双美目望着他,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幽怨,旋即移开了目光。脸上浮出一丝浅笑,轻声说道:“我素来体弱,耐不得寒热,这时节屋外冷,屋里热,偶感风寒,伤了脾胃,也不奇怪的。”
乾隆却知道她说的不是实情,这时却无法说破,只问道:“方才太医说你已经好些了,这会子可有胃口吃些东西?”
第82章 幽怨的眼神
见富察皇后摇头,乾隆又说:“不吃东西,服下去的药岂不是更伤脾胃?不如这样,让小厨房熬些小米粥,再切点儿咸菜,用葱花儿拌了,不放一点油星儿,可好?”
他充满怜爱的温言絮语,竟真的让富察皇后有了食欲,像孩子似的,脸上掠过一丝羞涩,轻轻点了点头。
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就着小咸菜吃下肚里,富察皇后额上渗出了细汗,苍白的俏脸也红润了一些。
宫女给她拭了汗,又服侍着漱了口,乾隆拿掉她身下的大迎枕,让她躺实了。
自己拿过一个小櫈坐在榻边,陪着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聊了一会儿,富察皇后上了困意,睡着了。
大概是这几日都没睡好,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乾隆在榻旁静坐到半夜,倦意上来,便伏在榻边假寐。
富察皇后醒来见了,向里挪了挪,硬是将他拽到榻上,这才囫囵睡了。
以后七、八日里,乾隆每隔一日就来长春宫住一晚,还一天两次让人过来探望皇后病情,眼见着富察皇后一天天的好起来。
这一日后晌,乾隆正在批折子,富察皇后宫里的太监高福请见。乾隆问他:“你来做什么?你主子娘娘这会儿怎么样?”
“回主子,主子娘娘大安了,这会子精神好着呢。打发奴才来问皇上,今晚可有空?”
“有空,去回你主子娘娘,朕忙完就过去。”
傍晚,乾隆走到长春宫门前的时候,早已得报的富察皇后已经在院子里迎候了。
富察皇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朝气,容光焕发,光彩照人,配上她精致的妆容,真的是风姿绰约,仪态万方。
看见富察皇后平复如故,乾隆心情大好,一天的劳乏也顿时没了踪影。
两个人一起用了宫点,便在炕桌前对坐了说话,不知不觉的到了就寝的时辰。
洗潄完毕,彩云带着人关上门退了出去。乾隆照往日一样准备和衣而卧,却惊异的发现,富察氏开始脱去外面的衣裳。
他起初只是诧异的看着,当看到富察氏脱得只剩下贴身的小衣,还要接着脱时,他又急又惊的道:“皇后,你这是……”
听见他的话,富察皇后停了下来,平静的说道:“臣妾为皇上侍寝。”
乾隆道:“皇后,我们不是有约在先,你这是为何?”
“皇上,”富察氏又把幽怨的目光看向他:“皇上可知我为何生病?”
“是……是因为弘历……”
“有一点关系,但不主要。”
“那主要在何处?”
“你。”
“我?为何?”
“自那日你离了长春宫,半个月都没有翻牌子,敬事房的人天天端着膳牌过去,又叹着气端回来。”
“你又隔几日便来长春宫,各宫里几个有头脸的已经风言风语的传出闲话了,甚至传到了皇太后的耳朵里。”
“皇额娘不好与你说,那日我去请安时,她屏退了别人,语重心长的对我说,皇帝新登基,前面的事千头万绪,后宫里这么多事情全靠你操持,着实难为你了。”
“你额娘在这宫里多少年了,有什么不知道的?大家面儿上瞧着和气,心里头指不定怎么较着劲呢。”
“幸好有你这样知书达理,温良恭俭的皇后统摄六宫,你若做不好,这世上再没人能做得好了。”
“想到宫里的那些闲话,再听了皇太后的话,温良恭俭后面独独少了一个‘让’,任谁也明白其中的意思了,臣妾满腹委屈,又无言以对。”
“听着皇太后的训诲和宫里的闲话,又做不了你的主,满腹的委屈无处去说,心下又干着急,怎能不生出病来?”
“我情知是皇上与我置气,细想一下,也怪不得皇上,自古哪有皇后不侍寝的道理?”
“听了皇太后的话,当日我就生了给皇上陪不是的心思,没成想第二日便病了,形容憔悴,如何侍寝?”
“如今病已痊愈,今日……今日臣妾给皇上赔个不是,只当我之前的话都没有说过。”
说着,富察皇后又开始脱贴身的小衣,乾隆赶忙拦住了她,急急的说道:“皇后,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成吗?”
富察氏再次停住了,无声的注视着他。
“我真的不是和你置气,也不曾想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千万别误会了我!”
富察皇后仍旧是平静的看着他,显然是并未相信他的话。
乾隆不得已,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皇后不相信我的话,我就不瞒着你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曾经有过真心喜欢的人。自从来这里之后,就再无音讯,生死茫茫,两处不知。”
“先帝爷大丧之后,我没少翻牌子,敬事房会向你禀告,这些皇后都该知道的。”
“那日见你对他情深意笃,让我自惭形秽,羞愧难当。这些日子没有翻牌子,实在是我心里有愧,与皇后绝不相干。”
“皇上所言当真?”富察氏有些信了。
“皇后待我推心置腹,我又怎能忍心伪饰欺瞒?”
富察氏听后,默然无语。良久,她长叹一声,道:“皇上,你想得左了。在这上头,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皇上和臣妾更不一样。”
“我为他守身,只苦了我自己,与旁人无碍的。后宫佳丽如云,争都争不来你,你不缺我这一个女人,她们巴不得你不登长春宫的门呢。”
“不一样的……”乾隆听了富察皇氏的这番话,像是无意识的喃喃自语,虽然声音极小,但夜深人静,富察氏还是听到了。
她脸上登时红了,忙用话语来遮掩:“你身为皇上,只是有名份的妃嫔就几十人,你不光要堵住她们的嘴,更兼着为皇家毓子孕孙,文昭武穆的大事。”
“妃嫔们牢骚满腹,我无法统摄六宫事小,让前面的宗室和朝臣们议论起来,事情就大了。”
“亏了我绞尽脑汁的替你遮掩弥缝,你却只一味的由着性子来……”富察皇后顿住了,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第83章 过年了
乾隆意识到了自己的意气用事是多么的幼稚与危险,想到富察皇后为自己所承受的委屈和痛苦,他心里针扎样的疼。
他忙拿起枕边的帕子,为富察皇后来拭泪,富察皇后从他手中接过了帕子,乾隆动情的说:“如果没有皇后,我恐怕早已身蹈不测了。”
“皇后既立志守身,我若再让你违心行事?我成了何等样人?你放心,我明天就翻牌子,决不会再让你为难。皇后病体初愈,还该早点歇息,睡吧。”
他起身吹熄了蜡烛,两人头朝两处躺下,乾隆一夜未眠……
进了腊月,连下了几场雪,外面已经是滴水成冰了,让乾隆欣慰的事情却接连不断。
工部虞衡司在饶州府德兴县已经找到了两处铜矿,果然像乾隆说的那样,埋得深而且储量大。过完年后,新的铜矿就要开采出铜,虞衡司则继续踏勘。
户部各省分司也已经全部开始筹建,军机处行文各省,责成省里在各省藩库左近兴建分司衙署及库房,将来既便于省部间银钱交割,也利于关防。
宝局改制也很顺利,除了原来没有宝局的几个省份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建成,其他依规保留的全部划归户部统管。
乾隆制钱的样钱也送到了乾隆的案头,果然像他要求的那样,制作精美,成色也足,已经下诏依样成批铸造,军机处提议在乾隆元年正月初一投放到民间,以图个喜庆。
皇庄里共计六万八千多名庄丁已经全部脱除奴籍,改为自由民。只不过皇庄的土地没有发卖给他们,因为乾隆改了主意。
他把目光看向了在养心殿正殿后面挂着的“康熙皇舆全览图”的右上角那一片广阔的土地,那片土地,向北一直到额尔古纳河,到外兴安岭。
这片土地上,有白山黑水,有森林草原,有煤炭木材,有石油黄金,更有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却长年荒芜。
他心里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打起了满清龙兴之地的主意。
吴波也升为了二等侍卫,在乾隆身边轮值了,进粘竿处也有些日子了。
他善于结交的能力,得到了充分的发挥,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宫里大半的侍卫已经和他称兄道弟,交往频繁了。
转眼间到了年底,宫里开始准备过年了,这时过年叫做“元旦”,清廷有制度,元旦放假期间所有官印都要封存起来,称为“封印”。
封印的时间为每年腊月二十日,开印的时间为正月二十。这一个月内,除特殊急务外,其他公事一律停办,是朝廷上下一年中最清闲的日子。
除夕这一天,乾隆凌晨三点就起来了,到宫中各殿拈香行礼,祭祀神明和祖先。后晌,在乾清宫举办家宴,乾隆及全体有名份的妃嫔奉着皇太后一起吃年夜饭。
大年初一,乾隆在太和殿接受众王公大臣的朝贺,然后赐宴。皇太后和皇后则在慈宁宫接受诸王公大臣家眷命妇们的朝贺,同样也要赐宴。
忙完初一这天,王公大臣们便不再进宫了,开始相互间走动。
初二这天后晌,乾隆让小厨房做了丰盛的菜肴,把养心殿当值的太监宫女都放了假,只留下孙静一人。
傍晚时分,孙静在后殿摆了一桌子菜,津津有味的自斟自饮。
十几根金漆红蜡烛把寝殿照得通亮,乾隆和吴波两个人在饭桌前对坐了。
乾隆说:“整个后殿里只有孙静我们三个人,我考验过孙静几次,这孩子确实忠诚,每次让他在殿外守着,他都寸步不离,而且绝不偷听一句。”
他给两个人各斟了一碗花雕酒,边斟边对吴波说:“咱俩都爱喝啤酒,可惜这里没有青岛,也没有燕京,将就着喝点花雕吧。”
“没事儿,老大,你也没给我喝雪花,我不也陪你勇闯天涯了吗?”吴波笑着调侃。
“好兄弟,”乾隆端起酒碗,“今天是大年初二,咱们北方出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
“咱俩就像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下子被泼出了这么远。肯定是回不去娘家过年了,这第一杯酒,先敬那个时空的父母亲人们,来,干了!”
吴波一句话也没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放下碗时,两腮已经挂满了泪水。
待吴波重又斟上酒,乾隆擦去眼角的泪花,端起酒碗:“第二杯,咱们敬芷兰,这时候,不管她在哪里,咱们都祝她安好,活得开心!干了!”
这一次,两个人一起,将和着眼泪的酒一饮而尽。
斟了第三碗酒,乾隆说:“这第三碗,我敬你,兄弟!”
“哥,我敬你!”
“不,我敬你!”乾隆执拗的说:“我敬你拿我当大哥,信我,愿意跟我走。”
“你本来可以平平安安,富甲一方,无忧无虑的,但是你信了我,愿意为了咱的国家去冒生命危险,哥谢你!”
“哥,别这么说,你不也是一样吗。”
“不完全一样,我阴差阳错的做了这个皇上,如果让我一直梳着这条辫子,剃着这个秃瓢儿,在这一股子霉味儿的宫里混日子,还不如让我去死。”
“我倒是想过,卷他一大笔金银珠宝,稀世珍玩,逃出去做个逍遥财主,良田美宅,妻妾成群。”
“但是不行,就怕好日子过不长,很容易被抓住干掉。”
“而且,我一走,朝廷突然没了皇上,国家立时就要大乱,西边有个准噶尔,北边有个罗刹国,都对中国虎视眈眈。”
“到时内忧外患,狼烟遍地,战乱四起,遭难的还是老百姓。那样,我就成了千古罪人。”
“所以,我没的选择,只能横下一条心做下去。而你不一样,你本来有的选择,但你选了一条充满风险,前途未卜的路,所以哥谢你!”
“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孙静上次帮你选了十几个宫女,你只带走了六个。孙静告诉了我,我让他把其余的都留在宫里了,明天让孙静给你送到府里去。”
第84章 一醉方休
吴波闻言大吃一惊,连连摆手,急道:“不行!不行!太多了,你说过,不能太招摇了。”
“此一时,彼一时,”乾隆道:“现在你是二等侍卫,过完年你就兼任粘杆侍卫。”
“弘昼事情多,粘竿处的事,实际上就都归你管了。你留意选几个忠诚可靠的,代你处理日常琐碎的事。总之,要把粘杆处牢牢的抓在手里。”
“我明白。”吴波答道。
“这十几个宫女,都是送给你府里的,不要再给志远。这是给他留着进步的余地,将来他做得好了,一样也不会少了他的。”
“这些人,你自己说了算,瞅着好的,尽可以收了房。做了妾的,身边也得有人侍候不是,不然和做丫头有什么分别?”
“所以瞧着人不少,各处一分就剩不下了。你待人宽容大气,她们能到你府里,也是她们的福分。”
“家里人口多了,开销也大,在这上头不要省。妾室丫头们该置办的头面首饰,该给的体己,家人们的月例,都优厚着点,总之要让一家人体面风光。”
吴波仍旧有些过意不去:“哥,上次我已经留下四个,这又来了十几个,太多了……”
“哥说不多就不多!”乾隆道:“来,先干了这碗酒!”
放下酒碗,乾隆缓缓的说:“我们都是普通人,从小也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没有多崇高的思想境界,也没有义务为谁去送命。”
“我们也都是血肉之躯,都有七情六欲。哥不会只是拿什么理想,信念去鼓舞你。”
“说句实在话,我自己都做不到只靠信念撑下去。该享受的时候享受了,万一哪天送了命,我们不委屈,不皱眉!”
“做人可以没有崇高境界,但要有大的格局,什么是大格局?就是能享受最好的,也能承受最坏的。”
“做我们认准的事,生死有命,俯仰无愧。低级庸俗也好,虚伪自私也罢,如果将来有谁能记得我们,由他们评说去吧!”
“来,再干一碗!哥来了这么多天,第一次喝酒,今天,一醉方休!”
果然,两人都醉了,酒入愁肠,化作思乡泪……
正月十五又热闹了一回,年就算过完了。正月二十各衙门开印,正常办公理事。乾隆元年伊始,一些新政开始陆续颁发施行。
刚出正月,就接到了张广泗的报捷奏折,经过正月里二十几日的苦战,贵州苗乱已全部平定。
乾隆兴奋之余,紧锣密鼓的商议布置苗疆善后事宜,安排陈宏谋署理台湾知府并筹备出洋之事。
征朝鲜的计划也已经开始付诸实施,岳钟琪忙着征调军队,筹备粮草军饷,军械辎重等事宜,遇有难决之事,还时常要进来请旨。
转眼就忙到三月初,养心殿顶背阴处的积雪也早已化干净了,慈宁花园里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芽。
这一日后晌,西暖阁温室内,乾隆坐在小炕上,吴波坐在炕边的小櫈上。
“召你来只有一件事。”喝过一口茶,放下茶盏,乾隆拿起小几上的一张银票递给吴波。
吴波接过一看,五千两,他没说话,看着乾隆。
“陈宏谋要去台湾上任了,”乾隆说道:“过几日来陛辞过,就该动身了。此去台湾,山高路远,半年后又要远渡重洋,没个三年两载肯定是回不来的。”
“他是个清官,必定是家无余财。一大家子人,不安顿好了,他怎能心无挂碍的去做事?”
“你去他府上一趟,代我看望一下,把这个给他。顺便认一认他的府门,他走了以后,你要常去照应着。”
吴波袖了银票,说道:“我知道了,没有别的事,我这就去了。”
“带上何志远,一起去。”乾隆补了一句。
“带他做什么?连我都没见过陈宏谋,他没准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吴波很不解。
“正因为没见过,才要去见。”乾隆不急不徐的说道:“陈宏谋千里迢迢去经营台湾,以后指不定谁要谢谁呢,去送送不该当的吗?”
“什么谁要谢谁?老大,你把我说糊涂了。”
“这个先不跟你说,以后你自然会明白。总之一定要与陈宏谋好生交往,那是个深沉人,面儿上冷,心比金石更坚呢,以后很多地方都要靠他了。”
吴波与何志远两人,带了从人,拎着礼品,骑马来到宣武门外,费了好大劲找到了陈宏谋位于椿树头条胡同的府第。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子,房屋还算高大轩敞,只是有些破旧。
随从牵着马,在远处站了。两人来到府门前,大门紧闭,吴波拍打门上的铜环,敲了几遍,才听见里面应声。
门开了,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家人探出头来,“您二位是……”
吴波一拱手:“鄙人内廷侍卫吴波,特来拜见陈大人,请问大人可在府中?”
“大人请稍候。”老家人转身回去了,过不久,听见脚步声响,接着大门洞开,老家人走出来,躬身道:“老爷有请二位大人。”
吴波两人跟着老家人到正堂时,陈宏谋已经在门前迎候了。
陈宠谋并不认识吴波,但他回京已经快一个月,听人说起过这是皇上身边最贴心得用的侍卫,闻听他突然造访,心里揣度着,也许他是奉旨意而来。
但他又没说奉旨,自忖身份,不好出门相迎,所以只在正堂前等候。
吴波见了陈宏谋,拱手笑道:“陈大人,不速之客冒昧打扰,还望大人见谅。”
陈宏谋也笑着拱手道:“不知吴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吴波道:“初次登门拜望,知道陈大人从不收礼,只给老夫人、夫人带了些衣料,给陈大人带了些纸笺笔墨,些微心意,万望大人笑纳。”
陈宏谋略怔了一下,想着不好推辞,只得谢过,吩咐老家人出去将礼物接下。
进到正堂,吴波给陈、何二人做了介绍,三个人分宾主坐了。老家人上了茶,退了出去。
吴波见陈府前院只有一个老家人在里外忙着,慨叹道:“久闻陈大人为官清廉,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第85章 不期而遇
陈宏谋道:“我常年在外省任上,只有内人带着几个丫头侍奉着老母,习惯了的。”
吴波心里忖着,和这样的深沉人,客套多了反而适得其反,不如开门见山。遂道:“陈大人过几日就要离京,皇上命我来看望一下家里。”
陈宏谋见他果然是奉旨前来,马上站起身,问道:“可是皇上有旨意?”
吴波忙过来,边摁他坐了,边笑道:“陈大人安坐,没有旨意的。”说完,从袖口掏出银票,双手递给陈弘谋,见陈宏谋只是诧异的看着自己,却不接那银票。
吴波将银票放在案上后复又坐了,说道:“皇上知道陈大人为官素来清廉自守,此去日久,家中需妥为安置才好。”
“因不想张扬,所以没有着人传旨,只是命下官前来探望,这些许银两,权作家用。”
陈宏谋听了,也没看那银票,只是起身向南跪了,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来,转向吴波拱手道:“臣谢皇上赏赐,过几日进宫陛辞,还要叩谢君恩,请吴大人代为转奏。”
“好,好,一定,陈大人请坐。”待陈宠谋坐了,吴波看了何志远一眼,对陈宏谋道:“何大人也是奉了旨意,与下官一同前来看望。”
闻听此言,陈宠谋与何志远又相互拱手致意,他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特意让一个千总来看望自己,但既是奉旨前来,他自然不敢怠慢。
因问何志远道:“何大人青年才俊,敢问原籍何地?”
何志远拱手道:“下官原籍湖北……”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女子慌急的叫声:“老爷!老爷……”紧接着,一个丫头模样的女子冲进了正堂。
前面有客来访,后院的女眷抛头露面,是极为失礼的。陈宏谋不禁沉下脸来,问道:“何事如此慌急?有失体统!”
“老……老爷,”丫头跑得有点气短:“老夫人,老夫人突然犯了痰喘,夫人让叫老爷呢……”
陈宏谋闻言“豁”地起身,向吴波二人拱手道:“失礼!失礼!”,说罢急急向后院去了。
吴波两人出了陈府,上马回崇文门。路上,吴波见何志远有点儿魂不守舍,到自己府门前的时候,他勒住马,问:“志远,你好像有心事?”
“嗯,有点儿。”
“走,到我那儿,咱俩喝点。”
家人整治了一桌子菜,两个人几碗黄酒下肚,何志远吞吞吐吐的开了口:“哥,我有点想头,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说?”
“这里就我们俩,没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说。”
“在陈大人家,后来跑进来的那个丫头……”
“怎么了?”
“我瞧着眼熟。”
“眼熟?是以前在哪见过吗?”
何志远摇了摇头:“我觉得……觉得……”
“哎呀,你真让我着急,你以前不这样的,痛快的说!”
“我瞧着那丫头像我妹子!”何志远终于说出了口。
“啊!”吴波大吃一惊:“你看准了吗?”
“正因为吃不准,所以我才一直在想,要不要跟你说……”
“也是啊,当年分开时,你妹子才十岁,如今十年过去了,女大十八变,就真是你妹子,你上哪儿能看得准?”
“就是,我在想,万一弄错了,在陈大人那里太失礼了,所以才……”
“没事儿,既然瞧着像,就一定要去问清楚,不总比你每天在街上瞎转悠强?”
吴波痛快的说:“你甭犯嘀咕了,明天就去陈府,若是弄错了,我给陈大人赔不是。”
第二日后晌,二人去药店买了人参、鹿茸、熟地、桂圆等好几样药材补品,分别包了,也没带从人,打马奔陈府去了。
陈宏谋仍然是在正堂门前迎候他们,吴波拱手道:“陈大人,令堂大人贵体可好些?”
“家母是旧疾了,冬春时节常发作,昨日服了药,已经好多了,有劳吴大人挂念。”
何志远将带来的药递与老家人,老家人看向陈宏谋,见陈宏谋点头,这才收了。
在正堂坐了,吴波开门见山的说道:“陈大人,今日造访,还有一事相扰,如有冒昧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吴大人客气了,请讲。”
“昨日进到这里来的那位姑娘,不知她是哪里人氏?”
“吴大人是……”
“实不相瞒,何大人有一个妹子,十年前失散了,昨日在这里得见贵府上那位姑娘,觉得甚是眼熟,所以今日冒昧来问一下。”
陈宏谋突然若有所思,想了一下,说道:“说来也巧,昨日何大人说原籍湖北,那丫头,也是湖北人氏。”
“那……她是如何到了贵府上?”何志远急急的问。
“十年前,我携内人从云南任上进京述职,路过郧阳时,遇见这孩子卖身救治病重的哥哥,瞧着甚是凄惶。内人向来心善,便将她带来了京城。”
何志远也顾不得什么气度礼仪,“豁”地站起身,慌忙间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大人,她叫什么名字?”
“何秋月。”
何志远听了,两腿一软,站立不住,一屁股又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发抖,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吴波见了,急忙过来拍拍他的肩头,问:“志远,簪子呢?”
何志远这才醒过神来,颤抖着手伸向怀里,费了好大劲才拿出荷包。吴波一把抢过,拿出里面的半截簪子递给陈宏谋。
还未等他说话,陈宏谋已经慌急的开了口:“簪子!这就是了!当年,我亲眼见那丫头用柴刀将一根簪子一剁两截!”
何志远再也坐不住了,硬撑着站起来,踉跄几步,到了陈宏谋面前,“扑通”跪了,陈宏谋忙用手去扶他。
他却不起来,只是颤颤的抓住陈宏谋的双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左右摇着头,已是涕泪交流。
吴波过来,与陈宏谋一起将何志远拉起来,到座上坐了。
他对陈宏谋说道:“陈大人,毕竟涉及贵府女眷,为稳妥起见,还烦请大人验证一下。”说着将簪子递过来。
“好,请二位大人稍候。”陈宏谋接过簪子向内院去了。
第86章 否极泰来
过了没多久,只听见外面一阵慌急沉重的脚步声,是一个人跑着过来,到正堂门前时,突然停住了。
何志远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踉跄着缓步向门口走去,正走到门口时,那姑娘的身影也出现了。
隔着门坎,两双泪眼对望着,谁都没有说一句话。何志远嘴唇翕动着,几次想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他费力的说出几个字:“你是……秋月?”
那女孩听了他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好像怕把他吓跑了似的,小心翼翼的,带着疑惑,带着哭腔说:“……哥?”
“秋月!”何志远终于大声的喊出来。
“哥!”兄妹俩紧紧的抱在了一起,哭成了两个泪人儿。
这时,陈宏谋在前,一个丫头奉着陈夫人走在后面,也赶了过来。
兄妹俩渐渐止住了哭,吴波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何秋月,身材窈窕,亭亭玉立,细白的皮肤,一张俏脸哭得梨花带雨,甚是招人怜爱。
陈宏谋给自己夫人介绍着说:“这位是吴大人,这位何大人是秋月的亲哥哥,不是外人了,不碍的。”
陈夫人忙给吴波二人见了礼,二人回过礼。何志远对秋月道:“妹子,来见过吴大哥。”
待都见过了礼,陈宏谋说道:“今日何大人兄妹重逢,也是我陈家一大喜事,就让家人们备下酒菜,咱们一起吃顿饭,庆贺一下,如何?”
见吴、何二人应了,秋月等人奉着陈夫人去后面安排酒菜,陈宏谋又将二人让到正堂坐下。
何志远在座中向陈宏谋拱手道:“十年前,若非陈大人出手相救,下官怕早已命赴黄泉了,再造之恩,铭感五内!”
“何大人不必言谢,”陈宏谋也拱手道:“当年是令妹救兄义举,感人肺腑,也是何大人吉人天相。如今兄妹重逢,可谓拨云见日,否极泰来,可喜可贺。”
“舍妹在府中十载,蒙陈大人与尊夫人养育教诲,大恩大德,不敢言谢,日后定当报答!”
“呵呵呵,”陈宏谋爽朗的笑道:“虽不敢当何大人报答,但此说陈某倒是愧领了。”
“令妹天姿聪颖,善解人意,素来为内人所喜爱,从未视她为下人,自小教她读书识字。如今不仅模样出落得俊俏,学问也是不坏呢。”
吴波听了,心中不禁一动。
第二日后晌,吴波当值,见西暖阁里没有旁人,他悄无声息的溜进来。正在低头批折子的乾隆冷丁瞥见他,吓了一跳。
“你这模样,鬼鬼祟祟的,不像是侍卫,倒像来行刺的。”乾隆不满的说道。
“要说鬼鬼祟祟,谁能比得过你。”吴波冷冷的道。
“什么意思?你又发什么神经?”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志远的妹子在陈宏谋府里?”
“嗯?你是说何志远找到妹子了?”
“装,再装。”
“我装什么装?你是不是有毛病?说话没头没脑的。”
“前日你让我带上志远去陈府,去之前你说了一句,以后指不定谁要谢谁呢。可巧在陈府里就遇到了他失散十年的妹子,你怎么解释?”
“哈哈哈哈,”乾隆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笑着将手中的毛笔放在笔架上,穿上靴子下了炕,舒散了几下。
然后在吴波跟前站了,轻声说道:“咱俩虽然是穿越过来的,却不是神仙,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我前日说的话,与何志远找到妹子,风马牛不相及,呵呵呵!”
“那你前日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前日的话,你只记住了半句,前面还有半句,你要是没忘,自己去想。想不通也不打紧,以后自会知道,跟我说说何志远兄妹重逢的事吧。”
吴波这才把两日来在陈宏谋府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乾隆专注的听他说完,问:“何志远的妹子长得怎么样?”
“嘿!那叫一个没得说,不光模样身段都好,还聪明伶俐,知书达理。”
乾隆露出满意的笑容,连说道:“好!好!”
吴波看着有点心慌:“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打上人家姑娘的主意了?”
“没有,我忙不过来,没空。”
两日后,陈宏谋来陛辞,说完了事情,乾隆问:“朕听说你府上有个丫头可巧是何志远失散多年的妹子?”
“回皇上,正是。”
“那孩子多大了?”
“已经二十了。”
“不小了,可曾许了人家?
“臣不敢欺瞒皇上,那孩子自己是不急,我内人待她如亲妹子,倒是急得很。也曾托人给她说过几次媒,可是……可是因为她是一双天足,都没成。”
“好!”乾隆道:“小小年纪,却能卖身救兄,这份义气可敬可叹!”
“既然你夫人待她如妹子,不如就让你老母亲收她做了义女。她与你有了兄妹名份,也多一个人代你尽些孝道,如何?”
“臣遵旨,谢恩!”
“先别急着谢,还没完呢,来日,朕给你义妹指婚。孙静,”乾隆冲外面喊道。
孙静立马掀门帘进来:“主子。”
“去让军机处拟旨,赐陈宏谋之母二品诰命夫人,赏黄金五百两,锦缎二十匹,你明日去陈家传旨。”
陈宏谋谢恩辞出去后,乾隆在地上踱着步,心里想,幸亏那孩子是一双天足,不然早就嫁出去了,岂不是误了我的大事?这天足就是好。
这回自己先把她号下来了,就稳妥了。
陈宏谋在回府的路上,心中兀自激动不已。他情知,皇上给自己老母亲的这份殊荣,全是沾了秋月那孩子的光。
回想起十年前的勋阳街头,秋月头插草标,卖身救兄的那一幕,再看看这兄妹今日的际遇,人这辈子,真是没法说。
又想到秋月从此以后就是自己的义妹,不管将来攀上了多高的枝头,终归是自己家里出去的人,心里又是一阵高兴。
人逢喜事精神爽,马不停蹄的回到府中,将此事与老母亲及夫人说了,一家人自是欢喜的不得了。
陈宏谋对夫人道:“叫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今天就让秋月搬过去,安排一个丫头服侍她。”
“今晚召集全府上下人等,在正堂行礼,母亲收她做义女后,她就是我们家的小姐,让孩子们以姑母之礼待她!”
第87章 打了鸡血
自从找到妹子后,何志远像变了一个人,好似打了鸡血一样,发了疯似的备考武试。
白天到统领衙门的校场上练弓马骑射,刀法力量,晚上点灯熬油背《武经七书》,一天只睡不足两个时辰。
吴波怕他身子顶不住,几次劝他,他却决然的摇摇头,说:“哥,你看着,我一定在考场上挣个功名回来,让我妹子过上好日子!”
乾隆这几日也在忙着武试的事情。文科与武科的会试都是三年一次,正巧今年是丙辰科会试。
本来文科、武科都有,但乾隆硬是把文科推到了九月开秋闱。
这也是他的无奈之举,开文科,考什么?考臭气熏天的八股文吗?那样选上来的人才能作何用?
可是不考八股文,眼下又不知道考什么,总不能让读了十几年八股文的人,没有任何准备,一上场就换了考试内容,那样,天下的举子不炸了营才怪。
陈宏谋离京的十几天后,武试开闱了。
何志远之前睡了三晚好觉,开闱这天,神采奕奕,志在必得的进场了。
果不其然,会试下来,轻松过关,杀入了殿试。殿试要皇上和主考官们共同主持的。
真的不出乾隆所料,何志远马射、步射、刀法、举石比下来,仅排在第二,比第一名略逊一筹。
但内场下来,他的一策一论写的花团锦簇,独占鳌头。乾隆看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答卷交给弘昼与其他副主考官去商议。
弘昼怎会不明白皇上的心思?而且思量下来,乾隆朝首次武试,武状元竟是个文武全才,这是一个天大的彩头,大清开国以来也不多见。
商议下来,何志远如愿以偿的位列一甲头名,状元及第!
接下来就是金殿传胪,东长安门张榜,御赐状元盔甲,御街夸官,然后由巡捕营护送武状元归第。
第二日,参加完兵部举行的状元宴,何志远的任命诏书已经下来了,按制度,授一等御前侍卫,正三品参将,一下子就高了吴波一个等级。
后晌,巡捕营照例护送武状元归第,何志远却在吴波的府第前下了马,赏了巡捕营千总一锭二十两纹银,叫兄弟们去吃酒,打发走了。
他进到吴波府时,因是熟极了的人,也不用通报,直接到吴波书房里来。
吴波听了丫头的禀报,从后院来到书房,见了何志远,顿觉惊讶:“咦,你不是去兵部吃状元宴了吗?”
何志远也不答话,“扑通”跪了,尽自吴波拦着,他硬是磕了三个头。
吴波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哥,若不是遇见你,哪有兄弟我的今日?”
“哎,不也是你有真本事嘛,来,快起来!”
拉起他坐了,吴波又问:“状元宴吃完了?”
“是,这不刚回。”
“怎么你好像没喝酒?”
“只喝了一碗,我推说不胜酒力。”
“狗屁,我都喝不过你。你倒真是奇怪,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么大的喜事,你竟不喝酒?”
“师傅教过我,得意不快心,失意不快口。”他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哥,我说的这个师傅,不是武当掌门。”
“他本是我的师叔,姓柳,讳凡。我的学问都是他教的,之前没告诉过你。”
“呵呵呵,”吴波爽朗的笑道:“告不告诉有什么打紧,我们是兄弟,你学问这么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甭想到旁的地方。”
“朝廷任命的诏书也下来了。”
“这个我比你知道的还早呢,这是朝廷制度,谁做了武状元,都是这么任命,这是你凭本事挣来的。”
“哥,能跟我出去一趟吗?”
“去哪?”
“见我妹子。”
“见你妹子拉上我做什么?”
“我……有点紧张。”
“嘿,武状元见妹子紧张,这可真够新鲜。好吧,我陪你走一趟。”
“在你这给我找一身平常衣服换上。”
何秋月昨日就得知了哥哥高中状元的消息,正在焦急的盼着哥哥到来。
吴波两人拜见了老夫人和夫人,奉上了带来的礼物,寒暄过了,因陈大人不在家,不好久留,遂向老夫人告了假,带了何秋月一同出来。
吴波让随从去雇来一辆马车,何志远对吴波道:“哥,去我家里,咱们兄妹三人一起吃顿饭,可好?”
吴波道:“这些日子你只忙着备考,竟还没让妹子登过门,去你那认认门是该当的,饭还是去我那儿吃。我那人多热闹,找几个女眷陪妹子说话。”
何志远听了,也未推辞,一行人向南去了。
这一顿饭,何志远不再矜持,放开了量,喝醉了,却也没有失态,只是说起了过世的父母,兄妹两人又哭了一场。
吃过饭,吴波安排家人送秋月回陈府,何志远硬要亲自去送。吴波不放心他骑马,只好让家人套了车,让他兄妹坐了。
第二日后晌,当值的吴波趁着没人的时候来到西暖阁,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乾隆闲聊着。
聊了一会儿,他装作不经意的问:“听说你要给何秋月指婚?”
“是。”
“指给谁?”
“何秋月是武状元的妹子,义母又是二品诰命夫人,就是指给一个尚书、巡抚,也配得吧?”
“别闹了,尚书、巡抚哪个没有妻室,你要让秋月去做妾?秋月不会同意。”
“唉,秋月同不同意先放在一边,你又不是她亲哥,这么关心干什么?”
吴波罕见的红了脸,“没事,我就是替志远问一下。”
“志远也是侍卫了,他三日后就入值了,有话让他自己说。”
“你怎么安排志远?”
“他是御前一等侍卫,自然在养心殿,和你轮值。”
“这样好,他功夫好,有他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
“其实,我还有一个用意。”
“什么用意?”
“让他悄悄教我一些拳脚功夫,不为了防身,只为掩人耳目。你大概不知道,弘历以前每天早上都练拳脚功夫的。”
“我若一点不会,时间久了会惹人生疑。趁志远还没走,我得抓紧和他学学。”
“要走,志远要去哪里?”
第88章 神秘的奶妈
“五月,岳钟琪要进兵朝鲜了,让何志远跟着上战场厮杀去。不光是为了历练他,也是为了让他挣一份军功回来。”
“即使他是武状元,如果没有军功,也很难再升迁了。就是我把他放在了那个位置上,他也难以服众。”
“军士们不认你是状元还是榜眼,只宾服在战场上厮杀过,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将军。”
“嗯,说的是。让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呢?”吴波道。
“你不能去,你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而且,你在京里的作用,不亚于一个战场上的将军。”
“说真的,你真要给秋月指婚的话,一定得先征得志远的同意,在他眼里,她妹子比他的性命都重要。”
“呵呵呵,”乾隆笑道:“这个还用你说,最重要的,还得要何秋月本人同意,我们能干那乱点鸳鸯谱的混账事吗?”
“谁要能让秋月看上,我再给她指婚,还要给她备上一份嫁妆,让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不知道谁能有这个福气呢?”说罢,他好似不经意的瞥了吴波一眼,吴波正低着头,若有所思。
三日后,何志远入值养心殿,乾隆开始在寝殿里偷偷的和他学功夫。
何志远是个聪明灵透有城府的人,一句多余的话也不问,只按乾隆要求的去教,而且教得极为认真。
一个多月下来,乾隆的花拳绣腿已经练得有了点模样。虽然真要是与人交起手来,只有挨揍的份儿,但是每天早上装模作样的练练,唬唬身边的人,差不多够用了。
乾隆心里暗自忖着,富察皇后给他挑出的破绽,只剩下满语这一处硬伤了。
这块硬伤估计没法弥缝了,不仅是他找不到会满语的自己人,而且他心里压根也没打算去学。
将来的国语是汉语,那才是唯一全国通行的语言。自己费劲巴拉的去学什么满语,那岂不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他打定了主意不学满语,在外人面前,摆出一副架势,老子会国语,我就是不说,能把我怎样?谁还敢来考考我?
通过这样一个姿态,还可以慢慢的淡化满语在人们心中的重要性,为满语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做一下铺垫。
经过几次会议,文试秋闱的考试内容也终于划定,向全国颁布。具体内容是,废除八股文,改为三科取士,一是算学科,二是经济科,三是时务策论。
还规定,严禁凭楷法优劣定高下,再不会有学问好的举子因为字写得不好,或是偶尔写了错字,抬错了格而落选的事情发生了。
其实,乾隆对这些并不是很在意。因为在他看来,要改的不是会试考试的内容,而是这个早就该扔到垃圾堆里的科举制度。
会试三年一次,今年是丙辰科,因为新皇登基,明年额外增加一科恩科,也就是乾隆二年的丁巳恩科。
这个丁巳恩科,也许就是大清朝,甚至是中国一千年科举制的最后一科了。
在他的时间表里,再有三年时间,新的教育和考试制度应该能初步形成,乾隆的四年己未科会试,就让它见鬼去吧。
四月初八浴沸节,卯正时分(早上六点),乾隆和富察皇后以及几个位份高的妃嫔奉着皇太后出了宫,去城外的觉生寺礼佛。
因要恭迎佛像,安座沐浴,还有功德法会,最后还要吃斋饭,至早要正午时分才能完事。
乾隆因还要和诸王、军机大臣商议岳钟琪出兵的事,所以只在寺庙里打了一个花胡哨,便向皇太后告了假。
几百人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的进了城,顺天府早已净了街,车驾自神武门逶迤进入紫禁城。
就在乾隆的步舆刚进神武门时,侍立在一旁的孙静突然惊讶的低声道:“海常在,奇怪,她怎么一身奶妈子打扮?”
乾隆听了,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去,果然见不远处跪着几个人,听了孙静的话,他颇觉奇怪,问道:“你看清了吗?别是认错人了吧?”
“看清了,别看她低着头,但是她惹人注意,所以奴才特意多看了两眼。”
“她怎么惹人注意了?”
“回主子,寻常的奶妈子都是专挑人高马大的,奶水才足。可她虽是奶妈子的打扮,身材却不像。”
乾隆听了更加生疑,这时车驾离城门洞已经远了,他吩咐孙静道:“让车驾停了,仪仗都回吧,时辰还早,朕想疏散一下,走着回去。”
一时众人都去了,乾隆身边只剩下孙静,还有几名贴身侍卫不远不近的跟着。
乾隆对孙静道:“你去看看,若真是海常在,问问怎么回事。”
孙静去了,不多时回来禀道:“回主子,这事儿怪了。正是海常在,她竟然冒充奶妈子,说是回了奶,放回家的。”
“守门的侍卫也瞧着不对劲,就没放人,连同来接他的人一起扣了,这会正等着敬事房来人对证呢。”
乾隆听了不禁大惊,妃嫔竟然敢冒充奶妈偷偷溜出宫,这要是让敬事房来人验出来,岂不是天大的丑闻!
想定了,他对孙静道:“你去让侍卫把来接她的人带到值房,别杵在门洞口,把海常在带到重华宫来,朕有话问她。”
说罢,他径直向重华宫去了。
重华宫与神武门近在咫尺,自打乾隆搬去了养心殿后,因这里是肇祥之地,没人有资格再住进来,所以一直空着,专门留了一班太监宫人每日打扫。
见到皇上突然来了重华宫,院子里正忙活着的太监宫女们“呼”的跪了一地,乾隆淡淡的说:“都起来吧,各自忙去。”说着进了乐善堂的内明间。
他才坐下没一会儿,孙静的声音在门外道:“主子。”
“进来。”
门开了,“奶妈子”忸怩不安的蹭进了屋里,乾隆对门口站立的孙静道:“你在殿外候着。”孙静会意去了。
海常在走到离乾隆几步远处,“扑通”跪下,战战兢兢的道:“奴婢给主子请安!”
“起来吧,站着说话。”
海常在缓缓起身,低眉顺眼的站在那里。乾隆说道:“海常在,海佳氏。”
“回主子,是奴婢。”
“朕想起来了,许是半年以前,一次你说月信没完,不能侍寝,大约你的月信还没完吧?”
第89章 恻隐之心
“回主子,完了,又……又来了。”
“哼!”乾隆冷笑一声:“朕才懒得关心你的月信,既然你嫌弃朕,朕也未必就稀罕你。慢说朕不缺侍寝的人,就缺,也轮不到你。”
“早就有旨意给敬事房,以后你的牌子不用往上递,你不晓得吗?”
“晓得。”
“晓得就好,你不愿侍寝,朕也从未难为过你。这半年多,朕都没见过你一面,是吧?”
“回主子,除夕赐宴,奴婢见了主子,人太多,主子一定不记得了。”
“既然如此,朕问你,相安无事不好吗?为何偏要横生事端?妃嫔私自出宫,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罪?你不要命了吗?”说到最后,乾隆提高了声音。
“主子,”海常在的声音突然也提高了许多,话语里也没有了恐惧,“奴婢自知死罪难逃,也不多耽搁主子辰光,求主子这就将奴婢赐死!”说罢,她竟抬起头来,直视着乾隆。
乾隆这才有机会仔细的打量她,原来她竟长得秀丽端庄,眉似新月,目含秋水。只是脸上略显瘦削苍白,好似大病初愈的模样。
“你以为这只是一死了之的事吗?今天若不是遇见了朕,让敬事房的人来验出了真相,不消几日,半个北京城的百姓都会当成笑话来讲。”
“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这个罪过,你担待得起吗?就是你拼了一死,你的娘家人呢,难不成都为你陪葬吗?”
乾隆见海常在听了此言,竟无动于衷,仍旧是一副要命一条的模样,不禁心里诧异,问道:“来接你的,是你什么人?”
“……”海常在没言声。
“哼,你不说,朕叫人将他送到慎刑司,几十鞭子下来,还怕问不出来吗?”
听到这里,海常在突然变了脸色,“扑通”的跪了,央求道:“主子,不干他们的事,罪在奴婢一人,求主子开恩,饶过他们吧?”
“他们?难道不止一人?都是你的什么人?你连句实话都不告诉朕,还求朕饶了他们,你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海常在怔了一会儿,才无奈的开口道:“主子,那人是奴婢贴身宫女如诗的父亲,是奴婢的主意,让他冒充家人来接的,他们不敢不从,真的不干他们的事。”
“好一对忠心护主的父女,好一个敢做敢当的主子。好,既如此,你若跟朕说实话,为什么要偷偷混出宫去,朕兴许会饶了他们。”
“……”
“你若安分待在宫中,就一辈子不见朕,朕都没空管你的闲事。可是你私自出宫,事关皇家脸面,朕的名声,朕就不能不管。”
“若这次不问清楚,稀里糊涂的过去了,谁敢保证你没有下次?”
“……”
“好,既然你牙关紧咬,朕只好将如诗父女送慎刑司了。”说罢乾隆站起了身。
海常在突然膝行几步,过来抱紧乾隆的大腿,泣不成声的说道:“主子,主子,错都在奴婢一人,是奴婢害了如诗他们父女,奴婢现在后悔了,知道错了。”
“只要主子饶过他们父女,奴婢以后就是死在宫里,也再不敢出去了。奴婢给主子当牛做马都愿意,今生再不见娘家人,求你了主子,呜呜呜……”
乾隆低头看她时,见她哭得情真意切,甚是凄惶,本来瘦削苍白的俏脸挂满了泪水,更是楚楚可怜,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轻叹了一口气道:“看你如此回护他们父女,也是一个真性情的人。朕就信你一回,不追究他们,只是你可要言而有信。”说罢,迈步走了出去。
到了天井里,对孙静道:“去值房,叫把人放了。”
后晌,批完了折子,已是申末酉初时分(下午五点),乾隆活动着有些酸痛的手腕,走出西暖阁,在天井里适意的踱着步子。
天渐渐的长了,这辰光,太阳还老高的挂在西边天际,几片白云懒洋洋的在湛蓝的天空中飘着。气候冷暖适宜,阵阵微风掠过,令人神清气爽。
他踱了一阵,一阵孤独袭上心头,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可是,做什么呢?皇太后和富察皇后累了一天,这时候不便去打扰。
因为是浴佛节,晚膳时敬事房压根就没送牌子来。细细想来,自己竟然没了去处。
他突然想起了上午那个“奶妈子”,一个疑团又浮上他心头,这人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出宫去呢?
他越想越好奇,叫来了孙静道:“跟朕出去走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养心殿,两个侍卫也跟了上来。
若是从南面走,进月华门,出日精门,从乾清宫前过去,必然要经过皇太后的景仁宫,过门不入可是大不敬。
于是他从养心殿后面的吉祥门出来,沿着巷子向北走,进隆福门,过交泰殿,出景和门,走过景仁宫的北院墙,就是永和宫了。
按照后宫制度,皇帝是一夫一妻多妾制,除了皇后为正妻外,下设皇贵妃一人,贵妃两人,妃四人,嫔六人,以上这些人称得上是皇上的妾室,有资格单独成为一宫之主。
实际上,皇后与皇贵妃很少并存,所以皇后居住在正中间的坤宁宫,也称“中宫”,其他妾室分居东六、西六共计十二宫。
嫔以下,是贵人、常在、答应以及可以侍寝的宫女,叫做“官女子”,这些人,没有固定的编制,人数多少随意,连妾也算不上,只能算是通房丫头。
她们只能挤在各宫的偏殿,耳房里,不但要为皇上侍寝,还得为各宫的主人当奴婢。
也许是因为心虚,也许还有其他原因,在很长的时间里,皇太后不住慈宁宫,皇上不住乾清宫,那皇后自然也不敢住坤宁宫,于是和皇太后一起,都挤到东、西六宫里来。
因乾隆刚刚登基不久,嫔以上的编制还没有满员,所以永和宫的正殿还空着。
只是在偏殿和耳房里住了六个常在、答应。
除了寿康宫和长春宫,他以前从未去过其他后宫。一踏进永和宫的大门,他便觉出这里和长春宫的巨大差异。
第90章 如诗如画
也许是因为人多不够住,在东西偏殿的北墙头,各接了一溜矮房,与高大的殿宇极不协调。
每个常在身边有三名宫女,答应有两名,再加上使唤的太监,此时一院子的人在各忙各的,一片嘈杂。
当看到乾隆出现在天井里时,满院子的人一下子呆住了,这里面估计也没有谁见过皇上,又没有人提前来知会。
可是除了皇上,还有哪个男人敢在后宫大摇大摆的出入?不知道是该见礼,还是不该,竟都傻傻的怔在了当地。
孙静跟在后面进来,他是个厚道人,即使成了乾隆最得用的人,也从不对太监宫女们颐指气使,盛气凌人。
他急急的低声吆喝道:“都别傻站着啦,圣驾到了!”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呼啦”跪了一院子,乾隆向前走了几步,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宫女问道:“海常在住哪儿?”
宫女头也没敢抬,只是扭脸向东配殿北面的矮房指了一下。
乾隆说一声:“都起来吧。”便向那宫女指的矮房走去。
到了房门口,一个刚站起来的宫女忙向他蹲了一个福,然后躬身垂手站在那里。
乾隆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是如诗?”
“回主子,奴婢是如画。”
“呵,你们俩的名字起得倒蛮好听。”乾隆笑着问:“海常在呢?在屋里吗?”
还没等如画回答,房门开了,海常在走了出来,她是听见了门口有男人说话的声音,颇感好奇,才出门来看的。
一见竟是皇上,她吃了一惊,忙跪了说道:“奴婢给主子请安!”
“起来吧,”乾隆温声说道:“朕没事,就是来随意看看。”
海常在仍是半信半疑,起身后兀自面带惊慌。乾隆知道她是疑心自己又来算头晌的账,笑道:“怎么,就让朕站在院子里说话?”
海常在这才反应过来,忙拉开房门,躬身道:“是奴婢失礼了,主子请。”
乾隆迈步进屋,将屋内细打量了一番,不禁又是吃了一惊。
富察皇后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皇后,长春宫富丽堂皇,各种陈设也极尽奢华。这事关皇家脸面,纵是富察皇后再生性俭朴,不喜奢华,这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所以富察皇后只能把自己的寝宫布置得尽量俭朴,陈设也很简单。
但是海常在的房间,已经不能用俭朴来形容,而只能说是寒酸了。
逼仄的小屋靠角落放了一张仅能睡下一人的木榻,木榻一侧的地上竟然横打着一个地铺。
榻边一个矮小简陋的妆台上面摆着几样少得可怜的胭脂水粉,瞧着也是用了很久。
墙角处一个铁云转角桌,上面摆着一个半新不旧的漆茶盘,里面放着几个颜色各异的瓷碗、瓷杯。
当目光移到靠墙的饭桌上的时候,他呆住了。一个旧漆盘子里竟然放了十几个饽饽,有的已经风干得裂开了口子,显然时间不短了。
桌子上两个瓷盘倒扣在一起,他走上去掀开,是一盘吃了一半的炒萝卜丝,白不呲咧的没一点油星,显然是中午没吃完,留着下顿接着吃的。
乾隆掀开盘子的手僵住了,他突然明白了海常在的俏脸瘦削苍白的原因。
他疑惑的目光盯了海常在半晌,放下盘子,问道:“朕记得常在每日定量里有猪肉五斤,粳米、白面、豆腐和各样青菜的,你怎么就吃这个?”
海常在惶急的答道:“回主子,是有的,只是宫女们懒,没有整治。”
这谎话怎能骗得过乾隆,他淡淡的道:“好,既然有,你让她们拿来让朕看看,正好朕也有点饿了,有瞧着好的,让她们给朕做来吃。”
“……”海常在怔在了那里。
“怎么?拿不出来是吗?”
海常在知道再也瞒不住了,慌的跪了,磕了个头道:“主子,奴婢该死,欺瞒了主子,请主子治罪。”
“朕不治你的罪,朕只要你如实说,你每日的定量去哪儿了?”
“……”海常在仍是不语。
这时如画已经给乾隆奉上了茶,见苗头不对,正要溜出去,乾隆盯住他,语气中带着威严:“你主子不说,你说,难不成你也敢欺瞒朕?”
如画“扑通”跪下,惊慌的说:“奴婢不敢欺瞒主子,是……是到我们这儿,只有这些……”
霎时就明白了,乾隆“腾”的气红了脸,返身向外,“哐”的一脚踹开了门,疾步走出来,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听得踹门的声响,正自惊异,见皇上疾步走来,瞧着脸色不对,他吓得“通”的跪下。
乾隆喝问:“这宫里谁管事?传他来!”
“嗻!”小太监应了一声,起身飞跑着去了。
乾隆在原地气呼呼的踱着步子,海常在和如画也跟了出来,却不敢吱声,只是脸色煞白的呆站着。
不一会儿,那小太监就跑回来,后面跟着一个年纪约在三十左右岁的白胖太监,到乾隆面前跪了,边磕头边说道:“永和宫副总管,奴才吴全给主子请安!”
乾隆厌恶的看着他那猪头一样的脑袋,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说道:“吴全,朕走到永和宫,有些饿了。”
“传你来,把海常在屋里的东西给朕整治几样出来,朕若吃的好了,少不了要赏你。”
吴全能当上六品副总管太监,当然是人精一个,心里顿时雪亮。给皇上备膳,外面有御膳房,宫里有这些宫女,怎么轮得着他一个副总管来做这事?
他心知自己走了背运了,一个不小心,就要大祸临头了。当下“砰砰”的触地有声的磕着头说道:“主子,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海常在这里的东西怎能做得御膳?容奴才这就去备膳,求主子吃饱了再治奴才的罪。奴才的贱命是小,主子的身子骨可比天大呀!”
“狗奴才,朕在这里坐等你!”乾隆说完进了屋。他生来最看不得人恃强凌弱,坐在椅子上仍是愤愤难平。
海常在也跟了进来,在他不远处站了,柔声道:“主子,奴婢知道主子怜惜奴婢,奴婢谢主子的恩德,只求主子别气坏了龙体,奴婢岂不是百死莫赎?”
第91章 东来顺
乾隆此时也喘匀了气息,温语对海常在说到:“朕来这儿就是随意走走,与旁的无干,你莫吃心。”
海常在道:“是奴婢有罪,就是主子责罚,也是该当的。”
“你要出宫,是因为这里吃的不好吗?”见海常在摇头,又问:“那是为何?”
“奴婢……奴婢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终归是奴婢有罪,奴婢一人承担。”
乾隆见她着实为难的样子,不愿再勉强她,遂转了话锋道:“朕知道低等的妃嫔少不了要受些委屈,竟不知这些黑心的混账竟如此无法无天!”
“只是朕不明白,这永和宫里住的有常在,也有答应,按说你的名分在答应之上,怎的就住到这矮屋里来?”
海常在道:“主子有所不知,不全在这上头的。宫里的人最是有眼色,见奴婢半年都没有侍寝,明摆着是不招主子待见的,谁还会用正眼看奴婢?只不过仗着有个名分,比官女强些罢了。”
乾隆听了辩解道:“不是朕不待见你,分明是你不愿侍寝。”
“主子说的是。”海常在爽快的答道。
乾隆见他如此坦诚,反倒对她生了一丝好感,因问道:“可否告诉朕,你因何不愿侍寝?”
见她又沉默不语,乾隆轻叹一口气道:“既然你不愿说,想必是有难言之隐,朕也不勉强你,只是你要答应朕,以后不要再干那样的傻事了。”
“肯定是做不成的,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别人。你不愿侍寝,朕定然不会勉强你,不要想到别的上头。”
“明日给你换个住处,吃的用的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你如果再有什么难处,也可让人去告诉朕,你看这样可好?”
海常在被乾隆的话感动了,低声道:”奴婢谢主子的宽仁厚德,奴婢答应过主子,再也不走出宫门一步。就是明日死了,今日也求神拜佛保佑主子。”说话间,已是流下泪来。
乾隆道:“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年纪轻轻的,竟如此看不开?若是家里有了难处,只管跟朕讲来,朕给你做主。”
海常在道:“奴婢谢主子,只是奴婢的难处,主子帮不了。”
乾隆听了这话,倒来了兴头,问道:“你这话好生奇怪,若是连朕都帮不了,那天下没人能帮你了。”
却说吴全飞也似地跑到御膳房,说了声:“主子传膳永和宫!”惊得正在歇息的厨子一蹦老高。
因早已开过了晚膳,现实并不是传膳的辰光,忙又喊了帮手,手忙脚乱的整治了一桌子御膳,用食盒子盛了。
这边吴全也喊来了尝膳的太监,一大群人抬着食盒急匆匆的向永和宫来了。
乾隆和海常在正在屋里说着话,听见外面吴全扯着公鸭嗓,怯生生的说道:“主子爷,御膳好了。”
乾隆道:“抬进来,你就跪在外边,候着朕吃完。”
吴全战战兢兢的张罗着把饭菜摆在了海常在屋里的桌上,自己到门外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
待尝膳的太监忙活完了,退出去以后,屋里只剩下了乾隆和海常在两人。
“过来坐吧。”乾隆招呼道。
“奴婢不敢。”
乾隆笑道:“两个人吃饭,岂有一坐一站的道理?过来坐,不碍的。”
海常在这才扭捏的过来,在乾隆对面的椅子上搭个边坐了。
乾隆温声对海常在道:“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朕也有失察之过。这顿饭,权当朕给你赔礼。”
海常在道:“奴婢可当不起主子的赔礼。”
乾隆突然瞥见转角桌的下层放着一个酒坛子,便问道:“那里装的可是酒?”
“是,”海常在起身过去端过那酒坛放在桌上,又取来一只瓷碗,一边向碗里倒酒,一边说道:“说起这坛酒,奴婢还得谢皇上。”
“谢我做什么?”
“半年前,是主子传旨让太医院来人给奴婢瞧病。太医来了,也没瞧出有什么病,只是开了些温补的药,还让人送来这坛黄酒,说是活血通络,奴婢没舍得喝完。”
“呵呵呵,”乾隆笑道:“今日便喝完它,明日朕赏你十坛。”
因见海常在只倒了一碗酒端给了自己,便问道:“你怎么不倒酒?”
海常在怯怯的说道:“奴婢不喝酒。”
“为何不喝?是不会喝酒吗?”
“会。”
“那为何不陪朕喝?是不是因为不胜酒力,听朕说要把这酒喝完,你吓到了?”乾隆笑问道。
海常在却没有笑,她瞥了一眼乾隆的脸色,仍旧怯怯的说:“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为何?”
“奴婢蒙皇上的大恩大德,不敢谎言欺瞒,但若是说真心话,又怕皇上怪罪。”
“呵呵呵,朕堂堂一国之君,怎会因酒罪人?你特煞的多心了,但说无妨。”
“奴婢从来没喝醉过。”海常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乾隆却好似听见了一声惊天霹雳,笑容都忘记了收起,凝固在了脸上。他似笑非笑,神情怪异,目光直直的盯着海常在,说话都变了音儿:“那为何不与朕喝酒?”
海常在被乾隆的神情吓呆了,声音更低了:“奴婢还是不敢说。”
“说!”乾隆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无论你说什么,只要是真心话,朕都不怪你!”
“奴婢只跟知己喝酒……”
顿时,乾隆感觉进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两耳失聪了!只看见海常在的嘴唇还在翕动,却根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一起涌到头顶,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天灵盖,仿佛灵魂要冲出躯体一般!
许久,他才听见海常在怯怯的声音说道:“皇上,皇上你怎么了?”
乾隆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一个人:“后面还有半截话,你许是没敢说出来,朕替你说,如果你不喝酒,没人能逼你喝,对不对?”
这次,轮到海常在重复了乾隆刚才的表情,所不同的是,她那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乾隆没有等她恢复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和身体一起抖着:“酒可以不喝,但你欠了别人一顿东来顺,总要还吧?”
第92章 杀心顿起
海常在听了,再也坐不住了,两眼一黑便向后倒去,幸好乾隆正抓着她的手腕,赶紧一把拉住了,抢步过来,站在她身边,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
海常在瘫软的倚着乾隆,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对不起,没能送你去机场……”
突然,乾隆将她的手搭在桌上,转身冲向门口,“咣”的一声巨响,这一次,房门整个飞了出去,“哗啦”一声,正摔在跪着的吴全眼前。
吴全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还没来得及看上乾隆一眼,人已经被踢得飞了出去!
乾隆瞪着血红的双眼,双手狂躁的虚抓着,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动了杀机,他无法按捺杀人的冲动。
正在左右四顾时,宫门前侍立的两个侍卫已经抢到近前,乾隆就像饿虎见了猎物,冲上前去,“刷”地从侍卫的腰间拔出了佩刀!
正当他抡起腰刀,照准吴全的脖颈要挥下去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后面拉他的衣服,他顿时像触了电一样,浑身一颤。
因为他知道,整个永和宫里,敢拉他衣服的,只有芷兰一个人。
他挥刀的手停在了半空,慢慢转过身来,果然是芷兰,正泪眼朦胧的凝望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乾隆缓缓的垂下手臂,涌上头顶的血液开始慢慢回流,他的理智也逐渐恢复。
芷兰是对的,宫里有头脸的太监欺负下等妃嫔是司空见惯的事。今天自己一刀把吴全剁了,当然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可是芷兰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别说她一个下等妃嫔,就是富察皇后的宫里也未曾处死过一个太监。而因为芷兰,自己杀了一个六品副总管,这让芷兰如何承受?
乾隆正思量间,吴全已经醒过神来。他知道自己的性命能不能留住,就在皇上的一念之间。自己若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那可能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心里一横,也不理乾隆,跪爬到海常在跟前,照着青砖地上,一个头砸下去。只一下,当他再抬起头来时,额头上就见了红。
他一下,又一下重重的磕着,血已经流进了眼睛里,流了满脸……
芷兰赶紧上前扶住他,下了死力把着不让他再磕下去。
乾隆把刀扔还给侍卫,语气不高却阴冷透骨:“狗奴才,革去你的顶戴,去上驷院扫马厩!滚!”
“孙静!让这院子里的人都出去!”说罢,他拉起芷兰进了屋里。
孙静瞧见皇上拉着海常在又进了没有门的屋子,赶忙招呼大家,把屋里屋外的人都叫了,一起挤到了宫门口的太监房里。他自己则站在天井里,远远的盯着。
乾隆把芷兰扶到榻上坐了,把枕头垫在她的腰间,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了。
四目相对,两个人专注着相互凝望着,都在努力去寻找对方前世的影子。
上午端详海常在的时候,他曾觉察到她的眉宇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在除夕赐宴上见过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别的地方。
可是现在看来,虽然模样变了,可是相由心生,那神情,举止,真的很像芷兰。
乾隆拉过芷兰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那手冰凉。他用另一只手在芷兰的手背上轻抚着,柔声的问,像是怕吓到了她:“饿不饿?”
芷兰点点头。
“那先吃点东西。”
芷兰却摇头,说道:“现在吃不下。”
乾隆的心上又像被针扎了一下。
芷兰轻声说:“我后来听说,登基大典那天,你曾经昏厥了几个时辰,你就是……”
没等她说完,乾隆使劲的点了点头,又问:“你呢?”
“我是在你的第二天,一大早上醒来,就……”
“那你今天出宫要做什么?”
“想回家。”
“回家?”
“对。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我想既然是来的时候就在这里,那从这里也许能回去,我就到处寻找,各种法子都试了,就是不行。”
“后来我想,那就到咱们出车祸的地方去试试,碰碰运气。可是那时已经天寒地冻了,我不敢去,怕冻死在外面。”
“一直熬到了天暖,就想趁着今日她们都陪皇太后出宫礼佛去了,后宫里人少,混出宫去。”
一切都明白了,乾隆也知道了海常在不侍寝的原因所在。他说:“芷兰,别白费劲了,回不去的。”
“紫禁城就这么大的地方,都找不到回去的路。到那荒郊野外,差着几百年呢,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儿,没有运气可碰的。”
“昨天好险,”乾隆有些后怕,“幸好是让我碰见了,要不然,等敬事房来人弄明白了真相,你就麻烦了。”
“这种事情我根本不过问,平时都是皇后处置。就是她心善,不舍得重罚你,可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若放过了你,以后怎么去管别人?”
“所以,送到慎刑司打一顿是最轻的。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芷兰道:“我当时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不能回去,就死在外面,所以也不知道害怕了。”
“只是没成想他们把如诗的爹给抓了,我看到要连累到如诗一家人,这才害怕了。”
乾隆又问道:“你这屋里怎么还打了张地铺?”
“我下面有三个宫女,一共分给两间屋子。那间屋子住两个,轮流有一个在这里陪我,就只能睡地上了。”
“你不能再住这里了。”
芷兰无奈的说道:“我这个位份,不住这里,还能住哪儿?”
“我明天就升你的位份!”
“这宫里的规矩你应该比我更懂,就是升位份,也得一级一级的来,你能把我升到哪里?”
乾隆也迟疑了,他站起来,在地上踱着步子,默谋了片刻,说道:“这样,我明天就下诏,封你做贵人。”
“按说贵人也要挤到别的宫里看人家脸色,所以你也不用搬出去,就在这永和宫里。你是这宫里位份最高的,看她们谁敢和你争!”
第93章 饿狼进羊圈
“我告诉敬事房,不往这宫里安置妃嫔,这宫里的正殿就让它一直空着,等到你封了嫔,就住进正殿,你就这是宫里的主人!”
“我先在还立足未稳,危机四伏。等我站稳了脚跟,就是封你做个贵妃,有谁敢说个不字?你相信我,会有这一天的。”
看着芷兰瘦削苍白的脸,乾隆心疼的说:“常在每年有五十两月例的,难道也让吴全那狗奴才克扣了?”
“那倒没有。”
“那你怎么就吃这些东西苦着自己?”
“如诗家里为她娘看病,借了人家的银子,驴打滚儿的利,去年冬天到期了,没有钱还,债主要占她家的房子。”
“数九寒天的,如果让人撵出来,一家人不得冻死在外面?如诗总是偷偷的抹眼泪,后来我一再逼问,她才说了。”
“我把所有的银子,还有妆台上仅有的几件首饰,都给她了,才算把债还清了。”
“来,趁着饭菜还没凉透,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见芷兰没说话,他拉着芷兰坐到了饭桌旁。
看到芷兰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乾隆又是心疼,又感到欣慰,感觉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香。
吃完饭,他问芷兰:“这宫里有没有和你相处得不错的太监?”
“有一个小太监,叫周庆顺,心地挺善良的,赶到他分发食材的时候,经常偷偷的多给我这里一些。”
乾隆走出屋子,冲着远处的孙静一招手,孙静飞快的跑过来。
“去传周庆顺来。”
很快,周庆顺来到乾隆跟前跪了,“奴才周庆顺给主子请安!”
“周庆顺,你补吴全的缺儿,做永和宫副总管,赏你六品顶戴。海常在现在已经是海贵人了,还住这宫里,该怎么做,不用朕教你吧!”
在回养心殿的路上,乾隆对孙静说:“你明日去永和宫,给海贵人送去五千两银票,一千两银锞子,再抓几把金瓜子儿。”
“你每隔三、五日,去海贵人那里一趟,问她缺什么少什么,你不用问朕,直接送过去。”
“养心殿没有的,直接着人去内务府领,就说是朕用。不该让别人去的,你要亲自去办,口风严着些,懂了吗?”
“奴才明白。”孙静答应着,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试探着问乾隆:“主子,原有旨意给敬事房,叫不递海贵人牌子的,要不要改改?”
“先不用,容朕再想想。”
乾隆走后,周庆顺立马就把永和宫里除了正殿外,最好的东偏殿给腾了出来,当夜就让海贵人搬了进去。
因贵人下面是四个宫女,四个太监侍候,他又精心挑了四个最机灵能干的太监,经过海贵人的允准,给调了过来。
其他人都亲眼见了今天的阵势,哪个还敢说半个“不”字,海贵人转眼间成了永和宫的半个主人。
皇上在永和宫差点刀劈吴全的事,很快传遍了后宫。再加上除了景仁宫和长春宫以外,乾隆从来不去别的妃嫔宫里,怕惹来太多闲话,乾隆硬憋了三天,才来永和宫看芷兰。
三天里,乾隆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一般,晚上只睡不到两个时辰,早上照样能装模作样的练一遍何志远教的功夫,白天见人说事批折子,精神抖擞,一点看不出倦意。
这天傍晚,他特意提早去给皇太后请了安,从景仁宫出来,向北一拐就是永和宫了。
他进了永和宫,对院子里行礼的太监宫女说了声:“起来吧。”脚步没停,径直向东偏殿走去。
当芷兰听到声音迎出来时,乾隆已经到了门前,芷兰和身边的宫女一起行下礼去。
乾隆扶起芷兰,仔细端详着她。三天不见,她的气色好了很多,之前苍白的脸上已经稍稍有了血色,乾隆见了心里更加高兴。
进到寝殿里坐下,他笑对芷兰道:“才三天功夫,你竟像变了一个人,越发的花容月貌了。”
因见宫女进来奉茶,芷兰不好说什么,只是含羞带笑的白了他一眼。
乾隆见那奉茶的宫女,身材窈窕,肤色白皙,模样很是俊俏,自己却没见过。
芷兰对那宫女道:“外面不用人侍候了,你去瞧着点儿。”宫女应过出去了。
乾隆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宫女,一直到她出去看不见了,才转头对芷兰道:“她叫什么名字?”
“如诗。”
“哦,她就是如诗啊。”
“你让她在外面瞧着,她靠得住吗?”
“她一家人都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来宫里接我,怎么还会靠不住?还有昨天那个如画,都是贴心可靠的。”
“好,像这样贴心的人,经常周济着点,让她们家里的日子都好过些,别怕花银子。只是有一点,一定让她们嘴严着点,别出去乱说。”
“我知道了。”
“如诗多大了?”
“十八。”
“好!好!”乾隆笑了,满意的点着头。
芷兰眼见着乾隆不错眼珠的盯着如诗看,如今不问自己,却一个劲儿的问如诗,不禁醋意大发。
正色对乾隆道:“我还在这呢,你当着我的面,直勾勾的盯着宫女看。现在又把人家的事情打听个仔细,你无耻能不能有个底线?”
乾隆哈哈笑着道:“你想到哪去了?”
“我看你就是饿狼进了羊圈,怎么样?这半年活上人生巅峰了吧?肯定是乐不思蜀了。”
“你误会我了,真的!从我来这,一个宫女我都没碰过。”
“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芷兰又使劲的白了他一眼。
“现在和你说不清楚,以后你会明白的。我现在和你说如诗的事,这关系到我的大事,真的。”
芷兰看他满脸严肃,不像在说谎话,遂问道:“如诗的什么事?”
“这姑娘瞧着模样挺标致,脾气秉性如何?干起活来怎么样?”
“这孩子穷人家出身,特别勤快懂事,人伶俐又厚道,唯一的缺憾就是不识字。”
“好!太好了。我看你和她相处得这么好,我要是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你看行吗?”
第94章 假玩的
“当然行了,真能让她出去有好日子过,我也谢你!”
“不用你谢,你既然也想让她出去过上好日子,你就得出份力。”
“出什么力?”
“给你三个月时间教她读书写字,最好再教些诗词什么的,教得越多越好,只要学得好,将来我保管让她当上诰命夫人!”
“真的?”芷兰欣喜的说道。
“我难道还会骗你吗?只是你得保密,这事只有你知我知。”
“行,反正现在我身边人手多,我就什么都不让她干,专心读书练字。”
“好,那就说定了。”乾隆满意的笑了,又接着说道:“现在说说咱俩的事吧。”
“咱俩的什么事?”
“明晚让你去侍寝。”
“滚!”芷兰啐道:“你想都不要想,有多远滚多远!”
乾隆不仅没生气,反而呵呵笑道:“是我话没说明白,你误会我了。”
“你说的还不明白?还要怎么明白?”
“我问你,你想不想看到我露出破绽,让人怀疑,甚至死于非命?”
“当然不想,这和那事有关系吗?”
“有。你这么久都没有侍寝,突然升为贵人,那天因为你,我又差点砍了吴全,这事宫里都传开了,这极不合情理。”
“所以你得装模作样的去侍寝,一次还不行,要多去几次,让别人看着你得了圣宠,这样才说得过去。”
“呵,”芷兰冷笑一声,“宠你个头!我不稀罕。一次你都别想,还要多去几次,你没事儿吧?”
“不是说了吗,是装模作样,假玩的。”
“这事还有假玩的?亏你还是皇上,骗奸的法子都能想得出来,你是不是当我傻?”
“真的,到时你听我的,保证不碰你一根毫毛。”
“我不信,虽然我没经历过,但我听说过,侍寝时,外面要有太监听着,你怎么蒙混过去?”
“我有办法,只是……只是你得脱光了,让太监用大氅裹起来扛着去,为了我不丢了性命,你能委屈一下吗?”
芷兰顿时满面绯红,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道:“行,为了你,我能做到,你可要言而有信!”
周庆顺听说皇上来了,早就在天井里远远的候着,见乾隆出了东偏殿,小碎步疾趋过来,跪下请安。
“周庆顺,这宫里太挤了,明日你去内务府传旨,叫把这宫里的常在搬到别处两个,皇后那里朕去说。”
“再叫他们把偏殿边上的矮房都拆了,有不好看相的地方重新修饰一下。以后没有朕的旨意,永和宫不准再安排人住进来。”
第二日用过早膳,乾隆让孙静去敬事房传旨,让以后照常递海贵人的牌子,晚膳时就翻了她的牌子。
接着又让人去知会本不当值的吴波今晚临时入值,弄得吴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晚上亥时刚过,孙静服侍乾隆躺下,接着出去,很快,驮妃太监把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芷兰扛了进来。
当那太监卷起大氅出去之后,一丝不挂的芷兰发现乾隆正装模作样的闭着眼睛,却眯着一条缝偷瞄着自己,脸上还带着不正经的笑。
本来羞得满面通红的她,“咣”的用力踹了他一脚。乾隆忍着疼,嘻笑着转过脸去,同时随手扔了一床被子给芷兰。
芷兰用被子把自己裹好,乾隆这才转过身来,睁开眼睛。见芷兰低着头,脸都红到了耳根。
乾隆一声不吭的盯了芷兰半晌,芷兰正自纳闷时,突然觉得床榻有些轻微晃动。她抬头看时,见乾隆正一手抓着榻边的立柱,在用力的晃着。
她猛然想起这是电视剧里的桥段,不禁哑然失笑。
但是乾隆忘了,人家余则成晃动的是空床,而他晃的床榻本来就笨重,上面还有两个大活人。所以尽管他双手都用上了,使劲的晃,仍旧没晃出多大动静。
时间太短就假了,所以他咬牙紧持着。又过了一会儿,手臂都酸了,他停了下来,累得呼呼气喘,两只手臂都微微颤抖着,尼玛的,感觉比真的做了什么还累。
想到虽然床榻的响声差点意思,但好在喘吸声很像,遂示意芷兰在自己身边躺下,他则闭上眼睛,提高了声音说道:“来人。”
外面侍候的敬事房太监莫名其妙,今天这是什么情况?皇上怎么这么快就鸣金收兵了?这也不是平日的节奏啊?
纳闷归纳闷,腿上可没敢耽搁,迅即开门进屋,关上房门来到榻前,将大氅铺在榻上,跪下叩了个头,问:“主子,留不留。”
“留,”乾隆说完,在心里骂道:“留你妹,有什么能留的?”
太监刚将芷兰扛起,乾隆又道:“将海贵人送到西耳房歇息,明早来接。”
随着一阵声响过后,敬事房的太监都离开了,整个后殿一片寂静。
乾隆悄悄的起身穿好衣服,又蹬上靴子下地,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包裹,那里面是孙静提前备好的一身女人衣服。
他蹑手蹑脚的来到后面的西耳房,循着蜡烛光亮找到芷兰住的房间,轻轻拉开房门,见芷兰盖着被躺在榻上,两眼正不解的看着自己。
他将包裹扔到榻上,关上房门。过了一会儿,估计芷兰已经穿好了衣服,这才又推门进来。
他搬过一把椅子,挨着榻边坐了。芷兰悄声问:“戏不是已经演完了,为什么还留我在这儿?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后悔了,想假戏真作吧?”
乾隆摇头道:“让你见个人。”
“见谁?和你这儿的人有什么好见的?这大晚上的,我不见!”
“真不见?不见你肯定后悔。”乾隆一脸严肃的说道,见芷兰满脸的疑惑不再说话,他起身出了房间。
孙静正坐在殿外的小櫈上打盹,听见声响,抬眼见是皇上出来了,吓了一跳,忙站起身道:“主子。”
“去那边传吴波来,朕有话说。”
很快,吴波进了大殿,见乾隆正站着等自己,他走近了,悄声问道:“老大,娱乐活动都结束了,你不好好睡觉,这是闹哪样?”
第95章 扫尽腥尘
乾隆白了他一眼,说道:“跟我来。”说罢向西耳房走去。
吴波一头雾水的跟在他后面,见他进了一间亮着烛光的房间。他知道今晚侍寝的妃嫔没走,一定是住在了这房里,自己进去大不适宜,遂在房门口停住了。
乾隆进去后,不见他跟进来,又走出来,也不说话,只是拽住他的手臂,用力的拉进房里来。
芷兰见他拉进来一个陌生的侍卫,赶忙拽过被子盖上了自己赤裸的双脚,有些愠怒的看着乾隆。
乾隆也不管她,径自拉着吴波到榻边,拉过一把椅子,摁着他坐了,然后坐下,这才对着大惑不解的两个人道:“这是吴波,这是芷兰。”
声音虽然很小,却瞬间将两个人惊得呆若木鸡!乾隆见状,又重复了一遍:“他是吴波。”又转头对吴波道:“她是芷兰。”
吴波先有些反应过来,他结结巴巴的道:“老……老大,这大晚上的,别……别闹。”
“没和你闹,她真的是芷兰。”
吴波仍旧是张口结舌的不敢相信,芷兰却看出了端倪,她盯着吴波,颤颤的说道:“我问你,我左肩膀有一道疤,是怎么来的?”
吴波像遭了电击似的浑身猛的一颤,声音也哆嗦着:“是咱俩……在胡同里跑,让铁丝……划的。”
这事连乾隆都不知道,这是再也不会错的了。
芷兰“呼”的掀开被子,“通”的一脚踹在吴波大腿上,“你怎么也来了?奶奶怎么办?”说着已经掉下泪来。
“我也不想来……”吴波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却说弘晳和弘晈,在从允禄那里得知朝廷要征朝鲜的第二日,便命人悄悄的将这个消息散布了出去。
朝鲜国常年有人在北京住着,很多人对外的身份是生意人,实际上干的是为本国搜集清廷情报的活。
从军情民政到官员任免,从宫闱秘闻到市井流言,都是他们搜集的对象。
以至于后世的人们发现,清廷所记载的历史中有许多故意隐去或语焉不详之处,在朝鲜的《李朝实录》中却有着比较详细的记载。
很快就有人将这个消息传到了朝鲜国内,李昑闻听大惊,连忙派出几十人的使团前往北京探听虚实,以作应对。
使团跋山涉水,从义州到辽东,再到广宁(今辽宁省北镇市),二十几日才风尘仆仆的赶到北京。
刚开始只是风闻,没见清廷有什么大的动作,也不敢贸然出面交涉,只是私下里找朝廷官员打探,却没一句确切的答复。
直到后来见岳钟琪频繁出入兵部、户部,有时还要进宫,大批清军也开始调动集结,这才紧急向国内递送情报。
李昑一面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整军备战,一面指示在北京的使者朝觐乾隆,问明事情原委,竭力争取让清廷罢战息兵。
使者两次请求觐见皇上,都被乾隆拒绝了,每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到四月底,终于等来了皇帝召见的口谕。
这日巳正时分(上午十点),乾隆端坐在养心殿正殿的龙椅上。朝鲜使臣听到太监传见,躬身趋进了养心殿,走到丹墀下叩拜道:“朝鲜国特使,臣金景隆恭请圣安!”
“起来吧。”
金景隆谢恩起身,乾隆问道:“你家国王近日可好?”
“回皇上,鄙国王安好,也命臣代为叩请圣安!”
“回去跟他说,天儿暖了,如果愿意走动,朕请他来北京看看。”
“谢皇上。”金景隆直截了当的说道:“鄙国王还有一事,让臣代为叩问皇上。”
“何事?”
“近日有传言,皇上要兴兵征讨鄙国,鄙国王疑是有人搬弄是非,谣言惑众,挑拨鄙国与天朝间的关系,特命臣向皇上奏明。”
乾隆却没有理他的问话,反问他道:“朕曾听过一首诗,念给你听,你可知是何人所作?”
“忍道孤城月晕年,自兹不得更朝天。痛哉申年已周六,故国无人荐豆笾。”
“回皇上,此诗乃鄙国先王肃宗所作。”
“哦,你可否为朕辟讲一下诗句的意思?”
“回皇上,这是先王颂明太祖的诗作。”
“还有一首,你再听听,天生圣主济苍生,嘉瑞同符夹马营。手提三尺草莱起,扫尽腥尘寰宇清。”
“真是好诗,不知道你家国王要何时手提三尺,来扫尽腥尘呢?”
金景隆闻听,急忙跪下道:“皇上,此诗也是鄙国先王所作,如今先王已经薨逝多年……”
“哼,”乾隆冷冷的道:“李焞虽然不在了,他建的大报坛还在吧?朱洪武和崇祯的灵位还供奉在里面吧?”
“以为朕不晓得他建大报坛的心思?宣扬尊周义理,鼓吹华夷之辨,自许为‘四海腥膻’中仅存之净土。”
“嘴上对大清称臣纳贡,内里念着汉家江山,这个心,可问不可问?李氏父子以为我大清君臣都无知可欺吗?”
“皇上,皇上……”
“朕没空听你辩白,回去把朕的话说给李昑,若有辩处,让他自来与朕讲,你跪安吧!”
何志远高中状元后,乾隆将内务府在贡院西边水磨胡同一座三进的宅子赐给了他,离着吴波的府第也不算太远。
这些日子,他搬完了家,又奉旨在步军统领衙门军中精心挑选了五百名军士,由他率领着,每日操练,只等着随岳钟琪大军出征。
此时,他刚刚带领军士们完成了晨起的操练,便急匆匆的往紫禁城赶来。
西暖阁里,乾隆和吴波正在等着他。
吴波对乾隆说道:“刚才对朝鲜使臣的一番话,就等同于宣战了。”
“就是不说这番话,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端午过后大军就出发了,先头部队押运着粮草辎重已经在路上了。”
“刚上你那一番慷慨陈词,说的跟真的一样,朝鲜使臣出去时,脸色都是铁青的。”
“这么大的战事,必须要师出有名啊,要先占住理才行啊。”
“得了吧,说白了就是侵略嘛,哪有什么理?”
“理有真假之分,假的理是嘴上说的,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世界上的哪块土地是用理讲下来的?”
第96章 玉成好事
乾隆又道:“你去外面看看,志远差不多该进来了。”
呈波出去不多一会儿,就听见何志远在外面说道:“御前一等侍卫,臣何志远恭叩圣驾。”
叫进后,行过礼,叫他在小櫈上坐了。
乾隆道:“你那五百人练得如何了?”
“回皇上,练得差不多了,明日就编入岳军门大军中。”
“知道为什么让你亲自挑选训练这五百人吗?”
“臣不完全明白。”
“朕同岳钟琪说了,这五百人由你亲率,到战场上历练一番,一刀一枪拼出个功名,将来都是统兵之才。”
“臣遵旨。”
“家里都安顿好了吗?”
“回皇上,安顿好了。”
“你妹子那边也要去辞一下吧,顺便去看看陈宏谋的老母及夫人。朕今日叫你二人来,是有另外一件事。”
见二人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干脆的说一句:“朕要为吴波与你妹子指婚!”
听了这话,何志远只是稍稍愣怔了一下,吴波的脸却一下子通红。他支支吾吾的说:“皇上……皇上,这,这……”边说边瞅了何志远一眼。
乾隆笑道:“不用看他,把你们叫到一起说,才显得光明正大。”
“这件事,没有谁请托朕,是朕看着你们二人般配,想玉成一桩好事。怎么,秋月姑娘配不上你吗?”
“不……不是。”
“志远,你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何志远忙离座跪地叩头道:“臣谢皇上恩典!”
乾隆转向吴波:“你不谢恩吗?”
吴波尽自心里高兴,脸面上却绷着,也离座谢恩。
二人起来后,乾隆笑道:“既如此,这事情就算定了,秋月姑娘那边由志远去说。有了这个名份,你出征期间,吴波也可代为关照秋月姑娘。”
“朕这个月老还没做完呢,等你凯旋之日,朕定为你找一个才貌俱佳,贤良淑德的夫人,到时,让你们两个一同完婚!”
“志远,你有没有表字?”乾隆问道。
“回皇上,臣以前曾请求授业恩师为臣取个表字,可恩师说,若你命中有一番风云际会,自然有人为你取,此处留白,以待有缘人吧。”
“没想到,你的恩师竟还是个世外高人呢。好,既然我们君臣有了这番风云际会,自然是缘份不浅,朕就为你取一个。”
“你也是要出兵放马的将军了,也该有个表字的,就叫子丹,如何?”
“你文武双全,朕以国士相期,望你有一腔碧血,一片丹心。”
何志远跪了叩头道;“谢皇上!臣必将肝脑涂地,以报圣上如天恩德!”
何志远辞了出去,吴波却没走,两眼幽幽的盯着乾隆,乾隆让他盯得直发毛,说道:“事儿都说完了,你也家走吧。”
吴波却不理他的茬,缓缓的说道:“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啥了?”
“你让陈宏谋先去台湾打好底儿,等志远从朝鲜回来,就让他去台湾,所以那天你才说将来何志远要谢谢他,对不对?”
见乾隆没言声儿,吴波接着说:“台湾孤悬海外,志远在那里手握重兵,而且还是战力超强的新军,你不放心。”
“把他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妹子嫁给我,留在北京,就是一个最好的人质,你就等于把志远牢牢攥在了手里,对不对?”
“你再给志远指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做夫人,跟着他去台湾,不离他的左右,这就上了双保险。”
“陈宏谋与何志远又有了干亲,也会真心实意的帮他在台湾站稳脚跟。陈宏谋的全家老小都在北京,只带了一个小妾去台湾,他更不可能有异心。”
“大概你让我常去陈府看看,那是明的。暗里,还会有人常去看的,对不对?”
乾隆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吴波,微笑着道:“你这粘杆侍卫够格了。”
“你真是老谋深算哪!”
乾隆却板起了脸:“最可恨的就是你这种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就说心里想不想娶何秋月?”
见吴波不说话,他来了劲:“好,看来你对这门亲事也不太满意。那我现在就让孙静去传旨,把何秋月指给弘晓当嫡福晋。”
“就不信一个亲王,不如你这个二等侍卫,你看何志远谢不谢我?”说着就要向外走。
吴波再不敢装了,赶忙拉住了他,低声道:“别,别呀!哥,您是我亲哥,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吴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乾隆,说道:“这是粘杆处报上来的,养心殿的太监里面,与外面的王公、大臣有来往的名单,以及来往的次数,时间。”
乾隆没有接,问道:“有没有孙静?”
“没有,孙静特别干净,每次出宫不是传旨,就是回家看看,别的地方从来不去。”
乾隆这才接过名单,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到案上提起笔,在名单上划了几个圆圈,又递给吴波道:“这里面有的是奉我的旨意去的。”
“我划圈的这几个人,你重新誊写出来,交给孙静,让他找机会调出去。”
“嗯,我知道了。”
“长春宫的太监有什么异常吗?”
“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只是有两个在外面养了对食,出宫办差的时候偶尔拐个弯儿去乐呵乐呵。”
“这个我们不管,都是苦命的人。还有,从明天起,把永和宫的人也都纳入视线。”
正如乾隆预料的那样,这次征朝鲜要比皇太极时的那两次要困难得多。
由于粮草辎重先于大军出发,岳钟琪的大军行进较快,六月初就已进入朝鲜境内。岳钟琪采取的是擒贼擒王的策略,集中优势兵力,兵锋真指汉城。
开始进军比较顺利,三日后抵达黄州时,遇到了李朝军队几万人的主力,守住了黄州城,严阵以待。
岳钟琪也不攻城,只是令军队摆开阵势,把军中的八十余门轻重火炮全拉了出来。
由于事先对此战的难度有充分的估计,所以岳钟琪不但运来了京城和奉天全部的轻重火炮,而且备足了火药。
片刻功夫,黑洞洞的炮口一起对准了黄州城上的守军。
第97章 冲冠一怒
城头上的守军见到这么多黑洞洞的炮口,纷纷找地方隐蔽,所以几轮轰击下来,并没有多大的伤亡。
岳钟琪却并不在意,见城头上没有了守军,就让大炮对着城墙猛轰。
黄州城本来不大,加之百十年来没有战事,早已年久失修。没用了一个时辰,城墙就被轰出了两个几丈宽的豁口。
岳钟琪命令停止炮击,指挥大军冲锋。这时,城里的守军马上组织起了顽强的阻击,鸟铳火枪弓箭齐上阵,硬生生的顶住了清军的进攻。
手执火器进攻的士兵致命弱点就是没有盾牌,缺少防护。而城里的守军凭借着掩体向清军射击,用极小的代价换来清军巨大的损失。
眼见着兵士大量的伤亡,岳钟琪早已顾不上乾隆少杀人的原则了,命冲锋的兵士都退回来,指挥火炮又是一阵猛轰。
硝烟还未散尽,就令兆惠与何志远各领五百人,两人一组,一人手执盾牌作掩护,一人手执连珠火铳,向两个豁口发起冲锋。
李朝的军队并没有被火炮吓到,见炮击停了,清军又冲了上来,便又故技重施,鸟枪火铳齐向清军开火。
然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次清军的打法却是前所未有的诡异。
守军的弹丸多数被清军的盾牌挡住,而在他们发射完,下去重新装填火药弹丸,换上下一轮士兵来射击时,刚一露头,枪还没有端平,就被一阵密集的弹丸打得血肉模糊。
看着上来的兵士并不多,然而他们手中那奇形怪状的武器却是见所未见。
根本不用像火铳那样,每发一枪就要重新装填火药弹丸,然后才能再发射,却是像有用不尽的弹丸,一颗接着一颗带着火光飞过来。
城墙上的守军被大炮压得不敢露头,而豁口只有那么大,纵使城内的守军再多,也不可能全部挤到这里来防御。
很快,守城的兵士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清军渐渐的逼近了城墙的豁口。城里的士兵也真够顽强,见躲无可躲,纷纷挺身而出,亮出了拼命的架势,要与清军同归于尽。
然而,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清军根本不给他们同归于尽的机会。纷纷现身的守军,密密麻麻的,正好给了清军大肆杀戮的良机。几百枝连珠火铳齐射,弹丸像雨点样射向城内的守军。
看着自己一方的兵士只有一次射击的机会,便像被割倒的稻谷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下,守军开始胆怯了。
起初还能咬牙坚持住,不惜伤亡,用人海战术拼死顶住。就在这时,岳钟琪的诡计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把仅剩的一支两百人的连珠火铳队派了上去,又是一片弹雨向守军倾泻过来。
城里的守军哪里知道这是清军最后的家底了,还以为像这样的队伍会一批接着一批的上来。这支两百人的队伍,成了压垮守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豁口处的守军先崩溃了,开始有人向后撤。
这一撤,立即引起了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向后撤,其余那几万人的守军见势不妙,纷纷逃命,李朝士兵如潮水般溃败下去。
对未知的恐惧是最致命的,这种闻所未闻的武器,不但给李朝的军队造成了重创,也摧毁了兵士的战斗意志。
对岳钟琪这位三朝名将的恐惧,叠加上对这种能像镰刀割稻草一样成片成片收割性命的神秘武器的恐惧,畏战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李朝军队中蔓延。
接下来,再没有遇到多少像样的抵抗,二十天后,岳钟琪的大军就抵达了汉城的外围。
李昑故技重施,一方面在汉城布置了重兵防守,一方面携着全体王公大臣,宗室成员逃上了江华岛。
北京,紫禁城里,乾隆每日接到六百里加急从朝鲜传来的战报,看着战事进展顺利,胜利在望,心中兴奋不已,悬着的一颗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夏至这天,按照礼仪,皇帝要亲去方泽坛(也叫做地坛)祭祀皇地只神。
祭祀从辰时开始,舞乐礼仪不算,只迎神、奠玉帛、进组、初献、亚献、终献、撤撰、送神、望瘗这九个仪程下来,就要下跪七十多次,磕两百多个头。
礼部的司官引导着乾隆将这冗长的祭礼进行完毕,乾隆已经头昏脑涨,疲惫不堪。待到午时已过,皇帝的仪仗銮驾返回紫禁城时,坐在步舆里的乾隆已经昏昏欲睡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可是相当庄严隆重的事情,出入紫禁城必须要走南面的正门。
待车驾到了午门,乾隆强打起精神,摆出天子威仪,扫视着下面跪伏的群臣和站得笔挺的侍卫。
銮驾进了午门再向南,过了金水桥就是太和门了,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所有人都想着马上送圣驾回到养心殿,终于可以松缓一下了。
突然,旁边站立的一名侍卫拔出腰刀,疾步冲出,向着乾隆的步舆而来。接近步舆的时候,接着前冲的惯性,他纵身一跃,腾空而起!
由于事起突然,他离着步舆又很近,当步舆旁的侍卫反应过来,抽出腰刀迎上来时,他已经落在了步舆上,没有丝毫迟疑,挥起腰刀,拼尽全力向乾隆的头顶砍下来!
步舆上只有方寸之地,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当乾隆发现时,那刺客已经跃上了步舆,他躲无可躲,只能绝望的看着那闪着寒光的腰刀向自己劈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站在一旁的孙静猛的扑在乾隆身上。因乾隆坐着,而他是在一旁侍立,所以他这一扑,生生的将乾隆的头压在了自己身下!
几乎就在这同时,那刺客的腰刀也砍了下来,由于被伞盖挡了一下,卸去了一些力道,饶是这样,也深深的砍进了孙静的肩胛。
刺客一击未中,气急败坏,拼力抽回腰刀,待要再挥起时,旁边侍卫的刀也已经砍到了。
那在地上挥刀的侍卫也真够机警,眼瞅着飞身窜到步舆上已经来不及了,竟双手握刀,奋力砍向那人的小腿。
刺客全部的心思只在乾隆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当他的第二刀正待挥起时,左小腿以下连带着左脚,已经被齐刷刷的削了下来!
侍卫的腰刀锋利异常,挥出的力道也极大,刺客的的半截小腿已经飞出去了,他竟然还站立着!
然而,只是眨眼间,他就失去平衡,一头栽下步舆。栽下来的同时,兀自心有不甘,拼尽最后的力量,将手中腰刀奋力掷向了乾隆!
第98章 易水悲歌
但那刀是仓促掷出,已经大失了准头,离着乾隆老远飞过去,落在了地上。
红了眼睛的侍卫们一齐抢上来,当乾隆将孙静推开,惊慌的向下看时,那刺客头颈上已经被砍了好几刀,面目全非了。
混着脑浆的血泛着沫子,汩汩的流出来,仅剩的一条完整的右腿一阵痉挛,很快便一动不动了。
几乎在这同时,已经有五、六个侍卫冲上步舆,将乾隆团团围定。其他的侍卫也站成了一圈,将步舆围在中间。
大侍卫索伦腰刀指向众人,高声叫道:“所有人跪下!站立者格杀勿论!”
这一声喊,不仅銮驾仪仗中的随从纷纷跪了,就连远处站立的侍卫也一齐跪下。
这样僵持了片刻,已经稍稍回过神智的乾隆吩咐道:“快将孙静扶下去,传太医救治,侍卫们护驾回养心殿!”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西暖阁,惊魂未定的乾隆颓坐在御座里,随驾同去祭祀的允禄、允礼、弘昼、弘晓、张廷玉躬身站立在两侧。
御前侍卫成了刺客,差点要了皇上的命,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几个人都是面如土色,额头汗出。
这时,门口传来鄂尔泰的声音:“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
“进来吧。”乾隆未待他说完,就打断了他。鄂尔泰进来,请过安,待皇上叫起了,起身站在弘晓身边。
“查过了吗?”
“回主子,查过了,刺客叫金成涣,二等侍卫,朝鲜人。先帝爷时,李昑来北京朝觐时带来的。”
“此人武艺超群,颇受先帝爷赏识,李昑走时就把他留了下来。他不愿到军队去带兵,又因是先帝爷特简,所以一直没有轮换出去。”
“这就是了,”乾隆道:“无需再查下去了,将他的人头割下,以军机处名义,给李昑写一封书信,只将今日事情的经过详细说明,不必有诘责之语,连同人头一起给李昑送去。”
“查查侍卫中还有没有朝鲜人,若有,调入理藩院任个闲职。不愿上任的,赐金还乡。”
“奴才遵旨!”
“孙静的伤势如何?”
“回主子,太医院来人禀过了,伤口虽深,却不致命,只需养些时日,即可康复。”
“孙静舍身护驾,居功至伟,着任养心殿总管太监,赏五品顶戴,黄金一千两!李玉由内务府另行任用。”
“所有领侍卫内大臣自己上个谢罪折子,罚俸一年,跪安吧。”
众人都退了出去,乾隆兀自还瘫坐在御座上没有起来。只差那么一点点,就一命归西了,要说不害怕,那是扯淡,到现在腿还有点发软。
他眼下是什么政务都没有心思理了,试着腿上有了些力气,让人备了舆轿,坐着向永和宫而来,索伦亲自带了二十几名侍卫四下护住了舆轿。
内廷侍卫全体出动,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还在各处搜查,以防刺客还有同党隐匿在宫中。
发生了这天大的事情,侍卫们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芷兰早就听了太监的禀告,惊得面如土色,又不能去养心殿,只能坐立不安的在寝殿里焦急的等待。
忽然有太监跑进来报说,圣驾已经到了宫门前,她忙不迭的迎出来,见乾隆已经进了天井。
这时的乾隆已经恢复如常了,神情轻松的叫跪下行礼的太监宫女都起来,脚下未停,直向东偏殿走来。
芷兰面色苍白,心惊肉跳的行过了礼,与乾隆一同进了寝殿,如诗等几个宫女关上门退下。
芷兰再也控制不住,猛的扑进乾隆怀里,将他紧紧的抱住,仿佛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乾隆第一次与她如此亲密的接触,心中狂跳不止,呼吸也有些急促。一手搂着她的背,一手抚着她的秀发,在她耳边柔声道:“我没事,别担心。”
芷兰没有说话,乾隆却感觉腮边有些凉意,扳过芷兰的肩头看时,她的泪水已经无声的流了满脸……
陪着芷兰一起用过了晚点,见她的神情已经恢复,乾隆出了永和宫,又让人抬着往长春宫而来。
富察皇后没有芷兰那样忘情的举止,但惊恐与担心同样溢于言表。
两个人在炕桌前坐下,秉性向来温和宽容的富察皇后一反常态,埋怨道:“皇上身边那么多侍卫,竟差点让一个刺客得手,这样的侍卫也该打发出去几个了!”
乾隆淡淡笑道:“也不能都怪侍卫,谁能想到内廷侍卫里竟然出了刺客。也怪我大意了,出兵朝鲜之前,就应该虑到这上头的。”
“所以说,皇上的安全也不能尽都交给侍卫。”
“不交给侍卫,还能交给谁?”乾隆笑问道。
富察皇后迟疑了一下,才道:“在畅春园里,还有两个汉人女子,功夫很是了得,雍正五年……”
“我知道那段往事。”乾隆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
“嗯,其实将她二人收入房中,是先帝爷允准了的。只是碍于满汉不通婚的祖训,不敢马上给个名份罢了。”
“臣妾猜想,先帝爷的意思是让他登基,自己来做这件事。”
“如今……”她顿了一下,接着道:“如今你登基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把人家搁在园子里,不闻不问吧?”
“如果你愿意,我去向皇太后求情,给她二人一个名份,接进宫来,能时常护卫在皇上左右,我也能安心些。”
乾隆静静的听她说完,又思量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皇后的心意我尽都领了,只是如此办理,我觉得还是欠妥。”
见富察皇后有些不解的眼神看着自己,他接着道:“若是微服出行,或是外出巡幸,带上两个妃嫔随身,还说得过去。”
“在这紫禁城里,皇上身边日日不离两个女人护卫,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谈?”
见富察皇后也禁不住莞尔,他也笑道:“护卫的责任还得由侍卫担当起来,以前一直也没出过事情,就是这个朝鲜侍卫,兴许之前也是一片忠心呢。”
“他是眼见到要国破家亡了,才效法荆轲,铤而走险。于朝鲜来说,他不失为一个铁骨铮铮的忠臣,我已经命人将他的尸身好生收殓,入土为安。”
第99章 东海初定
“你说的对,那两个汉人女子……”他迟疑了一下,“是应该有一个说法才好,撂在园子里不闻不问,终归不是办法。”
“那……你打算如何安置她们?”
“她们于他有救命之恩,也有男女情缘,而于我……这些都没有,我也不想有。既然相与不来,无论是搁在园子里,还是给个名份,安置到宫里来,不都是误了人家?”
“所以我想,趁着还没有名份,让她二人另寻好的去处吧,若真的进了宫,只能在这里孤独终老,再想出去就势比登天了。”
富察皇后听了,默然无语,良久,才问道:“你想定了吗?”
“想定了,始乱终弃的名声我担了,只是这事情我不宜出面,免得节外生枝,可否有劳皇后出面料理一下?”
“哎,既然你想定了,我也无话可说。就依你,这是他的事,也该当我去料理,这几日我便去园子。只是侍卫那里,你切不可再大意了。”
“嗯,给银两,庄子或宅子,都由皇后做主,优厚着些,还不能让她们生了反感。这事,我是断然做不来的,只能靠你了。”
岳钟琪的大军将汉城团团围住,李昑也早已在城内备足了粮食、药品并守城所需一应物资,将汉城外围的守军以及前线溃逃回来的败军一并收拢到城里。
一面摆出一副全体军民誓与汉城共存亡的架势,一面积极派人与岳钟琪联系,商议投降的条件。
最初开出的条件是除国号,自请封为亲王,但条件是封地仍在朝鲜。见岳钟琪断然拒绝,又改为以临津江、山阳里至五里冲为界,以北全部奉送给大清,自己只保留分界线以南的半壁江山。
无奈岳钟琪出兵之前就得到了乾隆的明示,李氏全族离开朝鲜去北京,是谈判的先决条件。否则,一切免谈,只能是城破人亡。
所以岳钟琪也不用请示机宜,只是限令李昑十日内献城投降,否则就炮轰汉城。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十日期满,李昑还拖着没有答复。在第十一日这天,岳钟琪指挥清军几十门重炮,对准汉城北城墙狂轰滥炸。
饶是汉城的城墙比黄州坚固得多,奈何几十门重炮齐射,威力实在惊人。用了四个时辰,也把城墙炸出了几丈宽的口子,守城的李朝军队在炮火轰击的间隙,慌忙担石挑土来堵。
岳钟琪已经胜券在握,想起皇上的叮嘱,不愿双方兵士再有过多伤亡。第二日,命令火炮照准昨日城里守军草草堵好的豁口接着轰。
一天下来,不但守军费力运来堵豁口的土石全被炸飞,因为已经有了断茬,轰起来容易多了,豁口竟比昨日又宽了几丈,已经接近北城门了。
两天里,清军无一伤亡,守城的李朝军队眼见着城墙的豁口已经堵不上了,不知道清军什么时候就会倾巢出动,前来攻城。想起那恐怖的武器,人人心惊胆颤,斗志大减。
恰在这时,朝廷派来的信使到了,岳钟琪命人将书信并金成涣的人头一起送进城里,城内守军连夜送上了江华岛,送到了李昑面前。
李昑见了,万念俱灰,心知这个忠心死士的一腔热血,已经把自己与清廷谈判的最后一丝希望给浇灭了。
军机处的来信,虽然没有一句诘责之语,却让他更觉出乾隆已经在心里蕴藏了雷霆怒火,若是自己仍然负隅顽抗,待破城之日,自己全族老小,恐难有活路,惶论什么安富尊荣了。
杀红了眼的清军,什么灭绝人性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想起九十年前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近一百万人死于非命。流血飘杵,尸积如山,残缺不全的躯体四肢,把池塘都填平了。
那还是在富庶的江南,天下财富根本,人文荟萃之地。
如今在朝鲜这穷乡僻壤,就是将城里的几十万军民都杀光,又有什么稀奇?到那时,丢的不止是江山,怕是要亡族灭种了。
翌日晨起,岳钟琪依法炮制,全部重炮集中起来,对准靠近城门的豁口处猛轰。一炮又一炮,就像铁钎凿岩壁,一层一层的将城楼的墙砖剥离。
三个时辰之后,高大的城楼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歪向了一边。随着城楼的倒塌,李氏朝廷的抵抗意志也一起垮了下来。
紫禁城,西暖阁里,乾隆正在召见四个年轻人。
傅恒,富察氏,字春和,十五岁,富察皇后的亲弟弟。
阿桂,章佳氏,字广廷,二十岁,翰林院掌院学士阿克敦之子。
刘墉,字崇如,十七岁,内阁学士、刑部侍郎刘统勋之子。
李侍尧,字钦斋,二十一岁,正白旗汉军副都统李元亮之子。
召见已经进行了一会儿,乾隆坐在御座上,对着地上站着的四个人,接着说道:“到了台湾之后,傅恒与刘墉随陈宏谋一同去西洋。”
“阿桂和李侍尧留在台湾,继续招收第二批学童,人数初定为一千人,在台湾集中起来学习,等陈宏谋他们在西洋安顿好之后,待命出洋。”
“陈宏谋在台湾已经筹备几个月了,已经有旨意给他,一切细务,由他布置。”
“京里那么多世家子弟,勋戚贵胄,为什么只选出你们四个?因为你们有志量,肯上进,学问人品都是好的。”
“出去后,要多想朕让你们出去的用意,少想些自家的身份。陈宏谋出身寒门,不像你们有家世背景,但他实心任事,卓尔不群,是钦命全权特使,有便宜行事之权。”
“尔等要唯他马首是瞻,切不可狂妄自矜,目中无人。此番兴师动众,远度重洋,若一无所获的回来,把朝廷连同朕的脸面一起扫进去了。”
“没有更多交待的话,每人准带家眷一人,郎世宁同你们一起走,他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即日动身吧。”
七月底,岳钟琪红旗报捷的折子用六百里加急送进了北京。军机处接了折子,连节略也没有写,直接把原折递进了养心殿。
乾隆看后,兴奋得在地上连踱了几个来回,才渐渐平复了内心的狂跳。
第二日巳正时分,由几位亲王及军机大臣参加的御前会议在西暖阁开始了。
“岳钟琪不负朕望,朝鲜大捷,该议一议善后的事宜了。”乾隆先开了口:“已有旨意给岳钟琪,令何志远带五千人马护送李昑全族人来北京,如何安置这几百人,也要拿出个章程来。”
第100章 封禁之争
小櫈上坐着的几个人,除了弘昼外,半年以前,明里暗里都是反对出兵朝鲜的。议了几次,终归是摆出一堆困难,泼皇上的冷水,打定了主意想让这个计划无疾而终。
不成想,几次会议未果之后,皇上乾纲独断,直接赏还了岳钟琪的宁远大将军,督师十万出兵朝鲜。
岳钟琪也真不愧是三朝名将,只用了两个多月,就大获全胜,高奏凯歌。
这无疑是大扫了这几人的颜面,皇上定然也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半年前的事,此时若不小心回话,搞不好就会旧事重提,挨上一顿抢白是跑不掉的。
“皇上,”允?先说话了:“李昑的安置,终归还是要依着位份来,臣看是不是先把他的名份定下来,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嗯,十六叔说的是,朕有言在先,只要他肯放弃朝鲜来北京,朕封他亲王,这是断不能食言的,但这个亲王不能世袭罔替。你们看,封他个什么样的爵号适宜?”
张廷玉是此中老手,他早把皇上的心思揣摩了几遍,遂接话道:“皇上看,封为景亲王可好?”
乾隆想了想,道:“好,这个景字适宜,就封李昑为景亲王!朕还答应过他,在京城和热河各给他建一座王府,就是马上动工,今年也是完不成了。”
“皇上,”弘昼道:“自皇上登基后,一直也没去园子里住过,就暂且安置在园子里,可好?”
“好是好,只是亲王单独住进园子,这是以前未有过的事。你们还得和礼部议一下,怎样安置,既不违制逾礼,也不过于简慢。”
“遵旨。”
“岳钟琪赐还三等公爵、太子太保,赏三眼花翎,兆惠、何志远着升副将衔,如何?”
见众人无话,乾隆接着说道:“岳钟琪的折子上说,李昑虽然降了,但是朝鲜境内还有些散兵游勇负隅顽抗。待廓清了全境,让岳钟琪将有功将士名册奏上来,再行议叙。”
鄂尔泰道:“朝鲜全境廓清,就该设置流官,绥境抚民,恢复生业。单是各府县官员,只怕也要几百人。”
“说的是,”乾隆道:“朝鲜已定,不宜再叫朝鲜,要设行省,就叫东海省,可好?”
“皇上,”允礼道:“朝鲜在大海以东,与登州、金州隔海相望,叫海东省似乎更相宜。”
“呵呵呵,”乾隆笑道:“十七叔你见得浅了,朝鲜与登州之间的海,那是我国的内海。朝鲜的东边,还有更大的海呢。”
“叫东海省,就是要昭告世界,朝鲜以东的大洋,也是我大清所有,这就断了他人的觊觎之心。”
“皇上,”允禄道:“既然行省已定,巡抚人选也要定下来,以便与吏部协调省内流官的选派。”
乾隆道:“朝鲜初定,事权还要统一,着岳钟琪任东海巡抚,你们与吏部议一下,选派一个布政使暂行巡抚事,在京与吏部协商选派官吏事宜。待岳钟琪军务完毕,再行交接。”
“十六叔,还得劳乏你去朝鲜走一趟,代朕劳军,回来时就便去趟奉天,见一见那几个亲王。”
“连军队带民夫,几十万人出关,估计他们这会子正满腹牢骚呢,弘晓陪着十七叔一同去。”
“皇上,”鄂尔泰道:“奴才正要上奏此事,驻奉天的简亲王喇拔,果亲王诚诺,东亲王永信,睿亲王都罗昨日有联名折子递进来,说的就是这个事情。”
“奴才已叫写了节略,这会怕已经递进来了。折子的大意就是朝鲜大事既定,请旨示下,朝鲜与辽东的封禁以后该如何措置,柳条边何时能恢复。”
“呵,”乾隆哂道:“若再行封禁,朕费这大劲打下朝鲜做什么?”
“皇上,”允?道:“莫不是以后朝鲜人可以自由往来大清龙兴之地了?”
“十六叔,以后只有朝鲜族,没有朝鲜人了,因为朝鲜国已经不复存在了,朝鲜族人也是我大清子民了。”
允?道:“这是自然,只是大清龙兴之地封禁已久,就是关内人口,也不得随意进入。如果让朝鲜族人自由往来,那柳条边岂不也要形同虚设了?”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乾隆道:“打下朝鲜,就是要让它世世代代都成为真正的大清国土。”
“朝鲜有七百多万人,若是再将他们都留在故土,语言文字一样未改,只是换了官府。”
“百姓们朝思暮想的都是故国旧主,满脑子都是亡国之恨,试问如何羁縻教化?若是三天两日就有一伙人扯旗放炮,揭竿而起,岂不成了又一个苗疆?”
“天长日久,什么时候一个看顾不到,再出来一个李成桂,振臂一呼,群起响应,复国不是轻而易举?”
这一连几问,问得众人哑口无言。
他接着道:“若要长治久安,就要把这几百万人都迁出来,分散开来,放在汉人的汪洋大海里,他们就成了汪洋中的小船。”
“这样,要不了几代人,说的是汉话,写的是汉字,就没人记得什么朝鲜故国了,这才是一劳永逸之道。”
“皇上,”鄂尔泰轻声试探着问道:“让这几百万朝鲜族人都汉化了,终归不是我满州人之福啊。”
“哼,我倒是想让他们都满化,能成吗?现时在册的满州人接近百万,可是这里面有多少人还会讲国语?”
“慢说平常旗人,就是宗室、觉罗里面,除了极少数几个出类拔萃的,剩下那些,哪个不是满口的京片子?整日里提笼架鸟逛戏园子。老西林你告诉朕,这些人中有几个会说国语的?”
见鄂尔泰被自己抢白得低头不语,乾隆语气温和下来:“其实这也不能尽怪这些人,汉人太多了,真如汪洋大海。满州人若是说国语,出去没人听得懂,那是寸步难行啊。”
张廷玉见这事情已经没有再议的必要了,于是换了一个思路,说道:“皇上,故土难离,若是逼迫几百万人背井离乡,恐怕民怨太大,也不利于羁縻教化。”
“衡臣说的是,这事定然不能硬来,弄得几百万人拖儿带女,怨声载道,哭号震天,那成了什么光景?”
第101章 光彩照人
乾隆接着说道:“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迁出来,必须诱之以利。”
“皇上,”弘昼问道:“如何诱之以利?”
“用土地换,”乾隆道:“原籍的一亩地换新地界两亩,没有地的每人给几亩,还怕他们不走?”
“大部分人都走了,有那冥顽刁钻的,杀他一批,这事准就办下来了。”
“这说的都是对那些穷苦人,至于地主豪强,地多的,朕还不跟他换呢,朝廷也不能白吃亏。”
“有钱人最是惜命怕死,就把这些人留在当地,也只有乖乖缴赋纳税的份儿,没人敢起哄闹事。”
“问题的关键在于,地主只是极少数,几百万的穷人,朝廷要用两亩地换他们一亩,没地的还要白送几亩,除了关外封禁之地,朕去哪里还能找到那么多土地?”
“皇上,”半晌没说话的弘晓问道:“封禁之地原本空旷少人,即使将朝鲜族人迁到那里,也没有那么多汉人与他们杂居呀?”
“所以说,还要从关内地少人多的地方迁出大量汉人,一部分去朝鲜,一部分去关外和朝鲜族人杂居。”
“今夏黄河泛滥,好几处决口,沿黄几省都遭了灾,在这几个省里迁一些没地的穷人过去。”
“不能照安置朝鲜族人的办法,但是可以贱卖土地给他们,拿不出钱的可以先种着,分几年从收成里扣出。”
“皇庄里脱了奴籍的壮丁还有几万人,也一起迁过去,事情不就成了?”
“关外冷得早,趁着天暖,抓紧把这事情做了。天寒地冻之前,让这些人都安了家,分了地,明年春暖就能耕种,不会误了农时。”
“朝廷赈济一些粮食,朝鲜今年也是丰年,关外去了那么多人,少不了要修路、建屋,战时毁坏的也要重修,官府再招一些民夫,让他们挣点工钱,差不多也将就下来了。”
“从明年起,东海省和所有关外地区,蠲免三年钱粮。让老百姓手里有了闲钱,就能盖房造屋,添置新农具,有恒产者有恒心。有了这些,人心就稳了,就撵他都撵不走了。”
乾隆说得口干舌燥,见几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知道他们还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遂喝了一口茶,又道:“这里没有旁人,咱们君臣关起门来说句不当说的话。”
“当年满州人入关进了中原之后,为什么要将龙兴之地封禁?还不是因为满州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拢到一起,也不过十几万人。”
“老祖宗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能不能坐得稳这江山。怕将来万一还得退到关外去,不能没了立足之地,所以才将龙兴之地封禁起来。”
“当初是为自己留着退路,如今过去快一百年了,慢说现时已经坐稳了江山,就是将来真有坐不稳那一天,再退回到关外,就指望现在这些旗人,能成吗?”
“他们个个都是爷,串茶馆子玩女人,斗鸡走狗都是好手。真要到了关外苦寒之地,莫说是捕鱼打猎,就是让他拿锄头下地,不饿死才怪!”
“满州人没有退路了,封禁龙兴之地还有何必要?无论是朝鲜族人还是汉人,把大片大片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上了粮食,早晚不还得给朝廷缴赋纳税?最终还是国家受益不是?”
话说到这里,在座的众人都已经明白,再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辩驳了。即使有,也没人再敢呛着皇上说话了。
年初苗疆大捷,这又拿下了朝鲜,皇上的威望如日中天。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可以更多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而不必有太多的顾虑了。
允禄道:“既然圣意已决,臣去奉天见到永信他们几人,一定把其中的道理讲明白,让他们也都能明白皇上的宏图远略,圣谟高深。”
“好,这事有十六叔你去做,朕放心。方才这说的只是大概,各个关节还要详细计议,尤其要防着有贪官墨吏借着地土置换之机大肆贪贿,中饱私囊。”
“朕先把话说在前面,朝鲜朕让岳钟琪打下来了,接下来廓清全境他也是责无旁贷。”
“如果因为朝廷善后的事情没做好,导致局势糜烂,弄成第二个苗疆,可是有人要来担这个罪责的。”
申正时分(下午四点),乾隆兴冲冲的来到永和宫,芷兰的寝殿里,待如诗关上门出去后,他对芷兰道:“回头叫人把正殿收拾出来,你明天搬进去。”
见芷兰不解的看着自己,他又道:“明天下诏,你就是愉嫔了!”
“这……太快了吧?那些人又要有牢骚了。”
“管他呢,借着朝鲜大胜的东风,该做的就得抓紧做。”乾隆突然坏笑道:“虽然你不侍寝,照样升你的位份。”
“没事,在这宫里,你是珍稀物种,大家都抢着要你呢,不差我这一个。”
乾隆毫不在意她的挖苦,嘻笑着端详着芷兰,经过几个月的保养,芷兰彻底恢复了元气。如玉的肌肤,油亮的黑发,美丽的面庞配上精致的妆容,真的是魅力四射,光彩照人。
芷兰让他瞅着不好意思了,嗔道:“瞅什么呢?色眯眯的。”
乾隆这才回过神儿来:“呵呵呵,不闹了,说正事,如诗的学问怎么样了?”
“嗯,不错了。这孩子本来就机灵,学起来又认真,每天练字都练到三更半夜。这几个月不光学会了很多诗文,字也写得很看得过了。”
“太好了,她的事办好了,你这个老师功不可没!趁着宫门还没下钥,你一会儿差个太监去她家里捎个话,叫明天后晌来人接她,明天让敬事房放她回家。”
“这就回家了吗?”
“嗯,不光回家,还让内务府赏她娘家一个宅子,几十顷地,到时候风风光光的出嫁。”
“你到底要把她嫁给谁呀?”
“武状元,从二品副将何志远。”
“别净说这些,长得怎么样?”
“一表人才,丰神俊朗。你拿她当亲妹子一样,我敢让她嫁个丑八怪吗,你不得吃了我?”
“好,那我也得给她准备一份嫁妆。”
“嗯,丰厚着点,别不舍得银子,明天让孙静再给你送一万两来。”
“送也白送,你休想达到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还是省省吧,别送完了再后悔。”
第102章 新婚之夜
“呵呵呵,”乾隆让她逗乐了,“白送我也愿意,你命里注定就是不缺钱的人,前世今生都这样。你安排事情去吧,我也得去长春宫了。”
“夫妻恩爱,如胶似膝呀,这丈夫做的,挺走心哪,还真入戏了,堪称模范呀。”芷兰不阴不阳的说。
“嗯?”乾隆装模作样的使劲嗅了嗅:“我咋闻到这大的酸味?你闻到了吗?”
“去,谁稀罕为你吃醋,滚,赶紧消失!”
本已经站起来的乾隆复又坐下,悄声对芷兰道:“我要是对你说,我去长春宫,每晚都和皇后两个人和衣而睡,你会不会信?”
“鬼才会信。”
“真的。”乾隆敛了笑,一本正经的把和富察皇后之间发生的事拣着大概和芷兰说了。
芷兰显然是相信了他的话,听了之后默然无语,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没想到,皇后也这么苦。各宫里的人,我就看皇后最好。”
“我做常在那会儿,连小太监都敢和我甩脸子,可是每次见了皇后,她总是和颜悦色,从来没有皇后的架子。若不是她,你也早就危险了。”
“是啊,所以我才去长春宫这么勤,就是想多和她说说话,省得她闷出病来。”
“嗯,我懂了,你去吧。”
“对了,何志远正从朝鲜往北京来呢,你告诉如诗,预备着一个月后完婚,婚后歇上十天半月,就得出远门了。”
“还有,吴波的婚事与何志远的一起办了,他夫人就是何志远的妹子,都是我做的红娘,亲上加亲,香不香?”乾隆说完,笑着去了。
芷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出门不见了,怔怔的若有所思。
二十天后,李昑全族几百人在五千清军的护送下抵京,乾隆亲迎到通州潞河驿。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京城,在乾清宫里封爵赐宴,赠金赏地,极尽笼络。
宴罢,由和亲王弘昼携礼部官员亲送到畅春园,临走时又送了太临、宫女各五十人。
几日后,吴波与何志远的婚礼相继举行了。两场婚礼相隔三天,俱都办得风风光光,体面非常。
按说何志远是从二品副将,吴波虽说刚升了一等侍卫,也不过是正三品的衔。这品级的官员在亲王、郡王、一品大员众多的京城,并不算显赫。
但这两对新人可都是皇上给指的婚,朝中上下,谁不知道吴、何二人是皇上最贴心得用的人,慢说眼下炙手可热,就是日后也必然是前途无量。
再加上有和亲王爷代皇上到场致贺,京里稍有头脸的官员,谁肯落于人后?无不备下丰厚礼品,前来捧场。
就连向来自矜的老相国张廷玉,也亲自写了两幅中堂,差儿子送了过来。
结成了姻亲,何志远就成了吴波的大舅子,年长为尊,所以他的婚礼在前,吴波的婚礼在后。
吴波本来在内廷侍卫当中人缘就好,很多人都是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过从甚密的。
大家眼见着他不到一年光景,一路升到了一等侍卫,三品顶戴,外头又兼管着权力大得惊人的粘杆处,是皇帝身边红得发紧的人,哪个不想巴结他?
在私底下,他说句话,甚至比领侍卫内大臣更管用。
吴波婚礼这天,紫禁城里当值的侍卫因知晓吴波的圣眷,乍着胆子纷纷告假去吃喜酒,乾隆吩咐鄂尔泰一律照准。
鄂尔泰怕宫里侍卫少了出问题,现从内务府前锋营调来五百人,他自己在军机处坐镇,派出几十人不停的巡视,不敢有丝毫松懈。
乾隆的午觉也没睡着,批了几份折子就撂下了笔,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让人用舆轿抬了,向永和宫而来。
永和宫早就今非昔比了,内务府拆了偏殿旁边的矮房后,借着这个由头,把正殿,偏殿,院子里所有看不过眼的地方,全都修饰一新。
如诗走后,如画就成了芷兰最得用的人。此时,她见皇上与愉嫔进了寝殿,遂照往常一样,遣散了殿里侍候的人,自己则在殿外找个阴凉处坐了,盯着正殿的大门。
“你好像有心事?”乾隆柔声的问芷兰。
“嗯,”芷兰的声音也低低的,“我想去参加吴波的婚礼,小时候,我俩约好了的,拉过勾儿的。”
“我跟你一样想去……”乾隆顿了一下,咽下了梗在嗓子眼儿的苦涩,接着道:“可是我们都不能去,我是皇上,你是妃嫔,都没有参加臣子婚礼的道理。”
“嗯,我懂,我就是心里有些不好受,随便说说。本来平时都不常想起了,可是今天吴波结婚,我不能不想起来,咱们来了已经快一年了。”
“嗯,快一年了,换在以前,一年的时间好像很短,一晃就过去了。可是这一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你觉得呢?”
“我也是,特别是和你相认之前的那半年,要不是想回家的信念支撑着,我都不知道死过几回了。”
“也许……也许今生今世都回不去了,你后悔吗?如果不认识我,也许你不会来这里。”
“不后悔。”
“芷兰……”
“唔?”
“……没事了。”乾隆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芷兰开口了:“我……”
“怎么?”
“我……”芷兰说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想结婚了……”
乾隆没说话,只是起身过来,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第二天晚上,乾隆不需要用手去摇晃床榻了,敬事房的太监听着皇上在里面虎虎生风,眼见着到了时辰,小声的在外面提醒了两次,乾隆才叫进。
太监把芷兰送到了西耳房,等到后殿里恢复了寂静,乾隆悄悄起来穿好衣服,蹬上靴子下地,蹑手蹑脚的来到芷兰住的房间,轻轻的推门进去。
微弱的烛光映照下,芷兰犹自香汗未退,面颊潮红。见了他,娇羞的嗔道:“怎么,你还不累?”
乾隆道:“哪有新婚之夜,夫妻俩分房睡的道理?”说罢,把一丝不挂的芷兰连着被子一同抱了起来……
第103章 海佳校长
次日后晌,乾隆批过了折子,在院子里疏散筋骨。
八月金秋,暑热已经退去,阳光也变得温柔起来,暖暖的斜照在身上,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正踱着步,一眼瞥见周庆顺走进了院子,料想是芷兰让他过来的,遂向他踱了过去。
周庆顺也看见了皇上,小步疾趋过来,行了礼。乾隆问道:“什么事?”
“回主子,愉主儿差奴才来,问皇上今儿有没有空?”
“你去回愉主儿,朕给皇太后请过安,就过去。”
永和宫,芷兰的寝殿里,如画关上门退出去后,乾隆嘻笑调侃:“怎么着?新婚小娘子这么快就着急见夫君了?”
“去,没正经的。”芷兰红了脸啐他,接着又说道:“找你来是有正经事说。”
“哦?什么正经事,说吧。”乾隆也换了庄容。
“是不是过几天如诗就要和他丈夫去台湾了?”
“嗯,对,在台湾也呆不长,还要出海去西洋,就是咱们所说的欧洲,呵呵。”
“是和陈宏谋一起走吗?”
“可能来不及了,陈宏谋九月初就出发了,他把船队分成两批出发,何志远第二批走。”
“你上次说过,还有几百个学童去留学,是不是?”
“是啊,第一批五百马上就出发了,第二批一千人也要开始招收了。”
“去了欧洲,都学些什么呢?”
“补上咱们已经落下的技术呗,机器,轮船,银元,新式武器等等。”
芷兰听了,突然捂着嘴“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得乾隆莫名其妙:“你这孩子,也不打声招呼,笑得太突然了,吓我一跳。”
芷兰停住了笑,却仍然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问道:“照你这么个学法,几年以后,从国外回来一大批技术工人呗,最好的也只能是个工程师?”
“……啊……”乾隆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着了道,说话的底气明显不足。
“啊个屁啊!”芷兰挖苦道:“工程师只能做具体的工程项目或是制造机器,这解决不了国家科技进步的根本问题。”
“科技进步的关键在基础科学,在科学系统的教育,这点你不懂?”
“我懂啊。我这几天正琢磨这个事呢,想在国内办个学校,教授基础科学。”
“现在欧州的基础科学已经领先我们很多了,既然我们已经派出了那么多学生,为什么不把它学回来,把我们的短板补上?”
“找……谁学?我不知道啊。”乾隆脸红了,说话也不利索了。
“你不知道就对了,谁让你是个理科盲,呵呵呵。”芷兰又开心的笑了。
乾隆被说得没一点儿脾气,红着脸陪着芷兰笑过了,说道:“好了,小娘子,快告诉我,去了找谁学?”
“让·勒朗·达朗贝尔,法国着名的物理学家、数学家和天文学家,现在二十岁;卡尔·冯·林奈,瑞典生物学家,现在三十岁;莱昂哈德·欧拉,瑞士数学家、自然科学家,现在三十岁。”
“这三个人,有的已经有了一些成就,有的还只是崭露头角,但是他们将来都是有大成就的人。”
“因为故土难离,语言又不通,估计把他们请到中国来的希望不大,但是我们可以出资帮助他们搞科学研究,改善生活条件,然后让他们培训我们的留学生啊。”
“如果有几十人、上百人和这样的科学家学上几年,回国以后,既可以搞科研,还可以教学培养人才,和你那些技工比起来,哪个更香?”
“太好了,”乾隆激动的说:“照这样去做,十几年后,我们的基础科学水平也许可以领先世界了,也再不用去国外留学了,该他们来我们国家留学了!”
“嗯,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芷兰道。
“那就这样定了,从第二批这一千学童里面,选出几百个聪明的,外语好点的,专门去和这些科学家学基础科学。”
“不怕基础差,认真刻苦的学他几年,那时我们自己的教育应该也初见成效了,到时来个中西合璧。”
“你刚才说要建一个学校,有这方面的人才了吗?”
“有了,等建成了,带你去参观。咦,以前没问过你,你是学理科的?你怎么对国外的科学家知道的这么详细?”
“姐是理工大学高材生,呵呵呵,如果不是到这来了,这会没准已经读研了。”
“读研有什么稀奇?说到底不也是个学生,咱不当学生。”
“那当啥,就当你老婆?”芷兰白他一眼。
“只当我老婆太屈了你的才了,我先把男子学校开起来,等民智渐开后,女孩子总要出来学知识的。”
“只是,最初的几年里,一定没有人肯把自己家的女儿送来和男人一起读书,所以必须得先开办女子学校,来做一个过渡。”
“这个学校,从校长到老师,必须全都是女的。我思来想去,这个学校的校长,非你莫属。让你直接当女子大学校长,请问海佳校长,比起研究生来,校长是不是更牛叉一点?”
“好啊,我愿意!整天呆着闷死了。那要先开一个教师培训班,招几十个女孩子,我来把她们培养成将来的老师。”
“对极了,但是目前你还不能随便出宫,等我让内务府招收一些愿意来学文化的女孩子,然后以秀女的名义招进宫来,你就可以在宫里教她们了。”
“好。”
“我专门问过,原来的海佳氏自小读书识字,也是一个才女呢,所以你来当这个先生,没有人会疑心。对了,我还有一个大问题,你帮我出出主意。”
“什么问题?”
“工业化生产离不开动力呀,现在想用上电,可能为时尚早,但是蒸汽机应该可以吧?”
“可以呀,二十多年以前英国工程师纽科门已经发明了常压蒸汽机,瓦特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做了许多改进,最终发明了工业用蒸汽机。”
“只是瓦特今年刚生出来,现在才八个月大,要不然咱们耐心点儿,等他长大?”
第104章 皇家海军
乾隆笑道:“呵呵呵,等不起,我让陈宏谋他们把纽科门的常压蒸汽机的样机和技术都买回来,咱们自己研究改进,造出工业用蒸汽机,思路和方向都有了,有什么难的?”
“有了工业蒸汽机,不但轮船有了动力,铁路也可以建起来了!”
“只是有点对不住瓦特小朋友了,把他的饭碗抢了,等他长大娶媳妇时,我派人去多随点份子。”
十日后,何志远进宫陛辞,吴波也一同来消假入值,乾隆在西暖阁温室里召见了他们。
“两位新郎官假期满了,又要为朝廷不辞劳苦了。”乾隆打趣道。
何志远是个深沉人,吴波却不客气,在座上拱起手,顺着话头调侃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呵呵呵,”乾隆笑道:“不能死,咱们都得好好活着,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去做呢。”
“志远,带去朝鲜那五百人还剩多少?”
“回皇上,阵亡二十八人,重伤十一人,轻伤的已经全部伤愈归队。”
“阵亡、重伤的,待岳钟琪战事结束后,朝廷会一体从优抚恤,其余的人,你挑出二百个有本事,会带兵的,随你去台湾。”
“此去台湾山高路远,你跟这些人说,干得好的,一年后允许一名家眷前往台湾照料,也可就地娶一名妻妾。”
“只是有一样,去了以后,你要从严治军,技能训练,军中纪律要日日督促,不可有一丝懈怠。有的人可能还要去西洋学习。”
“这些人,将来都是带兵的官长,至于能巴结出多大的前程,就要看个人了。”
“留下的二百多人,交给吴波。”
“皇上,”吴波问道:“交给我如何安置?”
“刚不是说了吗?咱们都不能死,得好好活着,要加强侍卫的力量,总不能再出一个金成涣吧。”
“可是,这二百多人都是汉军绿营里挑出来的,都是汉人呀?这么多汉人进内廷做侍卫,这违制呀。”
“哼,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金成涣倒是出身不俗,朝鲜国王亲自送来的,到头来不也差点要了朕的命?”
乾隆接着说道:“只要能忠心护主的,不致生出二心的,满人、汉人又有什么打紧?该改的要改一改了。”
“这二百多人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很多都是有军功的,当个侍卫也不为过,这事朕和他们去说。”
“现在,很多事情已经没法子分清楚满汉了,岳钟琪荡平了朝鲜,跟着他的那十万人还不都是汉军绿营?”
“满州八旗已经不是一百年前的样子了,那时候,士兵都是穷苦人,常年生活在关外苦寒之地,有了战事就上阵厮杀,没有战事就钻林子打猎,日日弓箭长刀不离手,随时都带着一股子杀气。”
“现在国家承平日久,满州八旗本就比汉军绿营待遇优厚,再加上朝廷对旗人的优待,几代人骄生惯养下来,他们现在自己就是爷,有妻有妾有家产,还能指望着他豁出性命上阵杀敌?”
“哼,恐怕还是提笼架鸟玩得更溜些。”
“你把这二百多人仔细遴选,挑出功夫好的,机灵些的,最好是有父母子女在京里的,家里穷的不怕,越穷越好。但富家子弟不能要,那样的人都惜命。”
“挑出来之后,找个地方,再练上几个月,边练功夫边学规矩,顺带着考察人品,挑出得用的,过了年补进侍卫里来。”
“奴才遵旨。”吴波躬身拱手说道。
“志远到了台湾安顿好之后,就择日起程,陈宏谋走之前会安排妥当,你去找阿桂和李侍尧接洽。”
“陈宏谋也算你半个哥子了,不是外人,有事你二人多商量。你的主要任务就在军事上,把新式的战舰,火炮,线膛枪制造的技术,都给朕学回来。”
“英吉利国的皇家海军,现在是世界上最强的海军,你从那二百人里挑出一半,随你去英吉利国,专门去海军里学习。”
“无论舰上舰下,作战训练,还是兵种配置,港口补给,都仔仔细细的学回来。”
“已经有旨意给兵部,委你任台湾总兵,其余一半人留在台湾,编进绿宫里做军官,台湾的稳定也一样重要,军官中也要有自己的人。”
“好,就是这些话,走时让吴波送你,道乏吧。”
九月,何志远带着新婚妻子方如诗起程赴台湾了。
乾隆元年的秋闱也要开始了,在这之前,乾隆还要完成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就与这天头晌他第一个要见的人有关。
乾隆在西暖阁“勤政亲贤”的御座上坐了,门外传来报名声:“钦天监时宪科五官正,臣明安图恭叩圣驾!”
随着乾隆叫进,门帘被掀开,一个四十几岁,个子不高的官员趋进至御座前,行过礼,待乾隆赐座后,在小櫈子上略显局促的坐了。
明安图之所以会显得局促不安,因为皇上单独召见他这样一个从六品的官员,是非常罕见的,皇上一般也不会同品秩这么低的官员单独商议什么国家大事。
往常召见六品以下的官员,一般都是在朝廷向外省任上派出官吏时,照例要来陛辞,皇上作一番训示,这时一般要成批的召见,一批有五、六个人甚至更多。
就这也仅限于要放外任的官员,像他这种小京官,绝无这种待遇。见了礼还赐座,更让他受宠若惊。
乾隆看出了他的疑惑和不安,温声的开了口:“明安图,字静庵,蒙古正白旗人,康熙四十九年入钦天监学习,到如今已经二十几年了,朕没有记错吧?”
明安图听了,心里一阵酸热,拱手道:“皇上万几宸翰,臣乃微末小吏,不成想圣上对微臣知道得如此详细,实在令微臣惶恐。”
“呵呵呵,”乾隆笑道:“你也不必过谦,你品秩虽低,却是成名已久了。在与你同入钦天监学习的官学生当中,可谓是出类拔萃。”
第105章 不世之材
“康熙五十一年,你因才华出众,颇受圣祖爷青睐,曾奉旨与圣祖爷一起听西方传教士讲授测量、天文、数学。”
“还曾与梅?成,陈厚耀等人一起随驾去热河,那一年你才二十一岁,就已经是时宪科五官正了,对吧?”
“皇上说的一点也不差。”明安图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是自打雍正朝开始,世宗爷忙着清理亏空,推行新政,还有西北战事,有些地方就顾不及了。”
“让你这样一个大才,在从六品的位子上一干就是二十几年,岂止是你个人仕途蹇滞,也是国家的损失啊!”
皇上的话说到了明安图的心里,发自内心的感动,还有郁于胸中多年的愤懑,一下子涌上心头,泪水不由自主的涌流出来,又怕君前失仪,忙用手去擦拭。
乾隆没再说话,等他情绪平复了些,接着说道:“你不仅通晓天文历法,还精于算学,测绘。在钦天监是埋没了你,你不要在那儿了。”
明安图这时已经恢复常态,只是眼圈还略红,他拱手道:“微臣谨遵圣命,不管去做什么,唯当拼死效命而已。”
“嗯,好!朕要在六部之外,再成立一个学部,主管全国的教育、考试、遴选人才。由鄂尔泰、张廷玉分别兼任这个学部的满汉尚书,你来做侍郎。”
虽然乾隆的声音不高,但仍是惊得明安图浑身一颤,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是自己与皇上近在咫尺,分明听得真切。
自己从一个从六品微末吏员骤然升为正二品侍郎,让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他慌急的拱手道:“皇上,臣不敢奉诏!”
“如此骤进超擢,非但以微臣德才难以胜任,且幸进之风一开,也关乎朝局吏治,臣不敢不斗胆进言。”
“你这话,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但朕却不以为然。”乾隆喝了一口茶,接着道:“若你只是做得八股文,写得颂圣诗,每日里上传下达,庸庸碌碌,你确实也只配做个循吏。”
“可你是我大清朝的不世之材,若让你一直埋没下去,不只是国家的损失,不也伤了朕的知人之明?”
“朕意已决,你不必再推辞。鄂西林和张衡臣军机处里都忙得七荤八素的,哪有空过问学部里的事情?”
“只是因为你毕竟骤升高位,怕难以服众,处处被刁难掣肘,所以才让他们来兼这个尚书,就为借这两尊神来镇一镇小鬼儿。”
“他们不到部视事,也不干预你部里的日常,一切由你这个侍郎做主!”
“皇上,这……”明安图更惶恐了。
“听朕说完,”乾隆制止了他的谦让,顺着自己的思路接着说道:“你在六部九卿里,挑一个谙熟政务,能协调各方的满臣去做学部满侍郎。”
“只要你确定这人能行,不拘他现是什么官职,朕都升他做这个侍郎,知道为什么要让你来挑吗?”
“就为了防止这个满侍郎到任后,仗着满人的身份压过你一头,那样你就难做了。”
“让满侍郎去处理琐事,你只管抓好你的教育,考试,还有学术。”
“学部在各省里还要设学务司,专司省里的教育,考试。学部成立后,国子监裁撤掉,就在原址成立学部衙门,在国子监里挑出一些得用的吏员充实到学部衙门里。”
“你看,朕说的这些,是否可行?”他问道。
明安图听完皇上的这番话,心知皇上已经是深思熟虑,筹划已久,自己若是再推辞,就有些矫揉造作了,于是说道:“圣上寄臣以腹心,臣敢不鞠躬尽瘁?”
“臣想,既设了学部,就要设立国家学堂,收入各省选拔出来的卓异生员来教授,以为国家作养人才。”
“说得好!有眼界!”乾隆赞道:“朕果然没看错你,这正是朕要说的。不瞒你说,朕不但早想过建个这个国家学堂,连总教习的人选朕都想好了。”
“敢问圣上选了何人?”
“这个人你熟得很,梅?成,怎么样?够不够份量做这个总教习?”
明安图道:“皇上,梅?成岂止够做总教习,就是来做这个学部侍郎也绰绰有余!”
“侍郎还是你做,他望六十的人了,担子太重了,怕身子骨顶不下来,所以就让他做这个总教习,再抓紧作养几个得用的人才出来,省得将来青黄不接。”
“这个国家学堂要起个名字,你看起个什么名字好?”
明安图略一思索,道:“皇上,四大书院闻名天下,这个国家学堂既在京师,就叫京师书院可好?”
“京师是不错的,只是叫书院似乎小了点。这个国家学堂,不只要教授四书五经,还要教授天文、地理、算学、政治、农矿、工程、商学、兵学,以后还要有医学,夷语等诸多学科,岂是一个书院能局限的?”
明安图听了,激动的说道:“皇上,如此一所学堂,那要占多大的地方啊?”
“呵呵呵,”乾隆笑道:“开馆子不怕大肚子汉,你只管将可造之才尽数招来,若京城撂不下,朕把京西的园子划给你一片,总够用了吧?”
“皇上,不可!”明安图慌道:“京西的园子历来是天子行宫,圣驾避暑之地,臣怎敢僭越?”
“朕说行就行,有什么事能比为国家作养人才更大?你只管做去,万事有朕给你作主!”
明安图激动得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伏地叩头道:“臣代天下士子叩谢皇上如天恩德!”
“起来吧,”乾隆温声道:“马上要开秋闱了,明天九月还有一场恩科,依照朕的本意,明年的恩科不开也罢。”
“只是诸王、大臣纷纷上奏,新朝伊始,若不加开恩科,怕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朕也只好应允了。”
“你来做秋闱的副主考,好在秋闱已经改过了,不再考八股文,今年、明年两次会试,兴许会选出一些得用的人才,你留心甄别,因才施用,充实到部里或是学堂里去。”
“臣遵旨,既然皇上如此说,这个学堂不仅规模空前,科目齐全,且是为国家作养顶尖人才的地方,臣想就叫京师大学堂可好?”
第106章 惊天大事
“好,就叫京师大学堂,隶属你学部,学堂总教习赏从三品顶戴。朕已经有旨意给梅?成,叫他把顺天府丞的差事交出去。”
“你下去后找他议一下,告诉他,从三品顶戴,京西的园子都不是白给的,让他不但要为国家作养出一批又一批知行合一,学以致用的人才,还要做学问,做研究,用成果来推动国家进步!”
“明年的恩科,就是最后一科了,考完了这科,科举这条路就关门大吉了。给你三年时间,要把学堂,考试制度都建起来,要让学子们有学可上,有试可考,让人才有显露的机会。”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以后,朕还有一批人才交给你们,你们要把他们当作种子撒下去,将来结出成片的庄稼。”
“军机处张廷玉分管学部,有事可找他说,他还兼管着户部,要用银子也方便。难决的事奏进来,总之要既快又稳,朕等着看你的业绩!”
弘晳和弘晈一心盼着朝廷在朝鲜战场上陷进泥潭,打成第二个苗疆,把弘历弄得灰头土脸,颜面扫地,然后才好寻找可乘之机。
可没成想,不知道是岳钟琪的大军太勇猛,还是朝鲜的军队太不经打,只用了几个月,朝鲜战场就大获全胜了,李昑全族都被押来了北京。
眼看着弘历不仅没有颜面扫地,反而威望空前高涨,如日中天。一想到这些,弘晳气就不打一处来,整日介在理亲王府里,看谁都不顺眼,在花园子里溜弯儿,看见大树都要踢上两脚。
此刻,他正在花园的凉亭里郁闷的喝着茶,吹着冷风,让心里一拱一拱的火气能稍稍平复一些。
这时,看见弘晈沿着池塘边的小径走过来,一阵风吹过,将他的袍角撩起老高。
他是理亲王府的常客,熟极了的,所以也不用通报,直接就进到花园里来。
弘晳也没说话,仍旧看着地上的落叶发呆。
弘晈在他对面坐了,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扑”的吐了出来,放下茶盏,说道:“二哥,这茶都凉透了,这喝下去,肚子不疼才怪。”
“哼,我哪还顾得上肚子疼,我现在就觉得心里一扎一扎的疼,有股子气儿在身上乱窜,窜到哪儿,哪难受,就是出不来!”
说罢,他又一仰脖,“呱”地喝干了手里的半盏凉茶。
“二哥,不是我说,你这样,早晚得憋屈出病来。”
“那我还能怎样?”弘晳坐直了身子,面向弘晈,提高了声音愤愤的说:“满心指望着朝鲜能打成第二个苗疆,把岳钟琪这个老东西拖进泥潭里去。”
“谁成想,李昑这个绣花枕头,活脱脱就像《石头记》里说的一样,整个他妈的一个银样蜡枪头!”
“没出几个月就举国降了,全族被押来了北京,还好意思在乾清宫喝那杯接风酒,我呸!换成是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二哥,不瞒你说,这些日子,我也在琢磨这事儿。你说起朝鲜,倒让我想起来了,金水桥边儿上那回,要不是孙静这个狗日的奴才坏了好事,金成涣差那么一点点就大功告成了,真可惜……”
弘晈边说着,边露出惋惜的神情。
“说起来也真是让人想不明白,自古阉人最是见利忘义,贪生怕死的,这老四用了什么法子,能让一个太监舍命为他挡那一刀。”
“二哥,咱不能再指望别人了,到头来终究是个空。他能把太监都笼络得肯为他舍命,若是我们笼络不到人,那干脆什么也别想,也别做了,甭费那功夫了。”
“真要说笼络几个死士,倒也不难,可是难就难在没机会下手啊?”
“刚不是说到金成涣了吗,顺着这个线头往下想啊。”
“侍卫?不成,上次那事以后,侍卫都过了好几遍筛子了,稍稍差一点的都轮换出来了,在那儿打主意,一准没戏!”
“侍卫那儿没戏,咱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您再想想,宫里除了侍卫,难道就没有别的空子可钻了吗?”
“什么空子?”弘晳瞪圆了眼睛问道。
“内务府三旗呀!”
“内务府三旗?”
“没错,上次那事以后,老四只是把内廷侍卫清理了一遍,内府务三旗那几个营可都没动啊,兴许是他觉得那些人只是外围护卫,近不了他身边,所以就没当回事儿。”
“那你的意思,从哪个营下手?”
“护军营啊,管着宫里十二处门禁呢,多顺势啊。”
“护军营的人也就是在神武门里面转悠转悠,连顺贞门都进不了,上哪能有机会?”
“嗨,我说哥哥,您钻牛角尖了不是?只要宫门不下钥,那顺贞门都是开着的。只不过门外是护军营,门里是太监值守,要是想打主意,还能有个不成的?”
“嗯,说的也是,说说你的计划。”
“内务府三旗选人,没有内廷侍卫那么严格,都是旗下的包衣奴才,咱们府里也有包衣奴才不是?挑出一些有胆气的,笼络住了。”
“你送一个,我送一个,这个月一个,下个月两个的送进护军营里去,先把网张好了,早晚能有机会……”说着,他伸出手掌叉开五指,又攥成拳头,做了一个抓住的手势。
“好!真有你的,就照你说的办。咱俩再细细合计合计……”
天气又渐渐的凉了。
岳钟琪的军事行动还算顺利,九月初基本肃清了朝鲜全境。但迁出朝鲜族百姓的事情进行的却很不顺利。
一方面朝鲜族百姓故土难离,一方面在封禁之地划拨土地又被消极抵制,百般敷衍。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凉,气得乾隆连发三道上谕,把关外的几个王爷并盛京将军挨个数落一遍。
又将兆惠调任盛京副都统,专差负责落实给朝鲜族迁入的百姓划拨土地事宜,越过盛京将军,直接听命于军机处。
好在吏部派到朝鲜的各级官员已经都到任了,在岳钟琪的指挥下,马不停蹄的忙着动员朝鲜族百姓迁出。
第107章 整治旗人
岳钟琪让乾隆逼得狠了,从那些冥顽刁钻的人里面抓出来一百多个倒霉鬼,分三批砍了,这才唬住了其余的人。
饶是这样,一直忙到腊月底,眼看到了年关,人口迁移才大体完成。
陈宏谋与何志远都已经先后起程了,只是重洋万里,船又没有动力,全靠洋流和风力行进,借不上风力时就要靠水手摇旋转橹,有时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所以还不晓得走到了哪里,没有一点儿音讯。
皇太后的寿康宫也建成了,殿宇巍峨,重檐斗拱,金璧辉煌,丹垩晃耀,甚是气派。
只是皇太后是个念旧的人,在景仁宫住的年头多了,有了感情,想在这里过完这个年。再则大冷的天儿也不愿意折腾,所以就定在了乾隆二年三月春暖时再移驾寿康宫。
内务府得了乾隆的旨意,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些较为开明的爹妈那里招来了六十几个女孩子。
就这样,还是开出了进宫后月例加倍的条件,才勉强凑够了乾隆要求的人数。
听说孩子进宫后不用干粗活,也不侍寝,只是跟着愉嫔读书写字,将来学成后做先生,教女孩子学问。
虽然这些个爹妈压根不相信将来能有那么多的女孩子出来学什么劳什子学问,但看在月例加倍的份儿上,还是同意过完年就把孩子送进宫里来。
弘晳与弘晈也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又把弘晈的大哥弘昌也拉了进来。
弘晈与弘晓是同母所生,同为老怡亲王允祥的嫡子,兄弟排行中,弘晈排老四,弘晓排老七。
而且弘晈的功夫学问,心机处事样样强过优柔庸碌的弘晓。当年允祥病重,雍正亲来病榻前探望,眼见着允祥不中用了,说话都费力了,就让他指一个嫡子承袭王爵。
弘晈这个倒霉孩子,此时正乌眉灶眼的在外面廊下给允祥煎药。恰巧弘晓在病榻前,病得五迷三道的允祥费力的瞅了两眼,见嫡子中只有弘晓在场,就随手指了他。
弘晈煎好了药,端着药碗回来时,恰巧看到了这一幕,气得他当时差点儿把一碗药泼在允祥脸上,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弘昌是庶出,在兄弟们中年龄最大,却最不受允祥待见,他甚至亲自上书雍正,称弘昌秉性愚蠢,向来不知率教,奏请将其圈禁在家。
就这样,一直到允祥死后,弘昌才被雍正释放,却一直做个闲散贝子,直到乾隆即位,沾了恩赏宗室的光,才被晋封为贝勒。
他比弘晓大了十六岁,眼看着这个当年吃屎的孩子成了威风凛凛的亲王,而自己只是惨兮兮的混了一个贝勒。
我是长子,庶出的怎么了?前面的那几个皇帝,有哪个是嫡子?他满脑子的羡慕嫉妒都化成了恨。
于是,几个人一拍即合,谋划起了惊天大事。
在三人的府中,挑出了十几个身手好,又忠心的家生子儿奴才,用重金笼络了,又把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攥在了手里。
就在郑家庄理亲王府,找来江湖好手训练这些人的拳脚功夫,刀法,暗器。
瞧着练得差不多了的,就由弘晳和弘晈轮番出面,找到自家出去的奴才,现在内务府管事的,拿出主子的派头,硬是将人送进了护军营。
到了腊月里,十几个人已经都送了进去。
转眼就过完了年,官府刚开印,还没出正月,正是春寒料峭之时。
养心殿西暖阁,乾隆坐在“勤政亲贤”匾额下面的御座上,允?、允礼、弘昼、弘晓坐在两边的小櫈上。
乾隆先开了口:“今天没叫军机大臣进来,是因为要议一议宗室里面的事。这事儿去年就想说,只是八月里十六叔去了朝鲜、盛京,将近冬月才回来。”
“因为这不是一件高兴的事,所以就想着过完年再说,省得扰了大家过年的兴致。眼下过完了年,该说一说了。”
众人都静静的听着,乾隆接着说道:“这事儿和旗务有关,这旗务,打从先帝爷时就开始整顿,只是越整顿越乱,总没见个起色。”
“朕思来想去,就是因为以前都是隔靴搔痒,都没整治到根儿上去,纵是再整顿个十回八回,也还是那样。”
“先帝爷为什么几次整顿旗务?就是因为他恨旗人不争气,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新政,到最后竟都卡在了旗人那里。”
“朕知道,如果先帝爷不是过早的龙驭上宾,他还会下大力气整顿旗务,因为他已经看出来,旗人的制度出了问题,再不痛加整饬,局面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作完了铺垫,就该切入正题了,他喝了口茶,接着道:“有祖制,旗人不得经商务工,要谋生业,只有种地和补兵缺两条路可走。”
“兵缺毕竟有限,能补上的是少数,大多数人只剩下了种地一条路。”
“可是现在的旗人有几个能种地?雍正朝时曾经给他们分过地,他们把地或租或卖了,依旧是游手好闲。”
“其实是旗人的制度惯坏了他们,也堵住了他们谋生的路,这个制度能不能改改?”他用征询的目光望向众人。
见到他发问,不能不应了,允禄反问道:“皇上可是有了什么主意?”
“可不可以放开旗人生业的限制,由他们做去?终归能自食其力就好。”
“皇上,”允?道:“当初定下这个制度,就为八旗当初起家时就是这样,上马为军,上阵厮杀;下马为民,种田狩猎。只要不是农忙时节,随时征召,随时成军。”
“设若放开生业限制,旗人们都做上生意或务上了工,再有战事,谁还肯响应征召?”
乾隆道:“十六叔说的不差,但那是以前。现在,慢说没补上缺的闲散旗人,就是八旗兵里,个个拿着比绿营多一倍的饷银,可真有了战事,还不得是绿营上去?”
“八旗兵尚且如此,那些闲散旗人,就是肯来应召,能上得了战阵吗?终归是个没用。”
“老祖宗起兵时,旗人就那么多,分不得是军是民。现在不同了,天下承平日久,绿营兵成了军队的主力,那些养尊处优的旗人是指望不得了。”
第108章 暗通款曲
“皇上,”允禄道:“汉人终归不是和满人一条心,若是皇上先就有了这个想头,将来国家处处依靠汉人,军队的主力也全都是汉人,天长日久,岂不成了朝廷的隐患?”
“十六叔,你想想,这么多的旗人,当兵的拿着比绿营多一倍的饷银,打仗时却让拿钱少的去拼命,绿营的汉军会怎么想?”
“闲散旗人什么都不用做,一样有吃有喝,犯了罪还要从轻发落,本该是流放的罪,却改成枷号了事,汉人百姓会怎么想?”
“如果绿营的汉军和汉人百姓都对旗人恨之入骨时,难道不是朝廷的隐患?”
“这……”允?让他驳得无言以对。
为缓解尴尬,允礼说了话:“皇上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这些旗人,往上几辈人,很多都是从龙入关的将士,有的还战功赫赫。”
“若是让他们去市井之上推车挑担,锱铢必较,也有伤朝廷的体面。”
“呵呵,”乾隆轻笑道:“即使有伤体面,也总比他们提笼架鸟逛茶馆,终日里游手好闲,让老百姓在背后指指点点好些吧?”
半天没言声的弘昼说道:“皇上,比起宗室和觉罗来,这些普通旗人的待遇还算是差的,若是下面放出去不管了,上面却没动,怕是会招来怨言。”
乾隆道:“老五你这话真正说到点子上了,等把下面的料理完了,这正是接下来要做的。”
“宗室和觉罗,生下来就有赏钱,成亲时也有赏钱,人死了还有赏钱,十岁开始就每月到宗人府去领赡养银,每年还有定额粮米供应。”
“一个宗室子弟,若是活到五十几岁,内务府要在他身上花两、三千两银子。圣祖爷时,皇族的人数还只有五百多人,可是现今,已经有几千人了。”
“皇上,”允禄道:“这些人可都是远近支的宗室,纵是有几千人,朝廷总还养得起他们。若是连这些人都放出去不管了,那可就动摇了朝廷的根基了!”
“十六叔,也不是马上就这么做去,得一步一步的来。而且,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居安思危,如果不趁着现在好时,练出些谋生的本事。等到将来宗室、觉罗到了几万人,十几万人,朝廷再也无力供养时,只怕真要挨饿了。”
弘昼眼见再这样辩下去,恐怕就要弄得不欢而散了,于是出来和稀泥:“皇上,臣等下去与宗人府,还有各旗都统议一议,看看闲散旗人究竟适宜做点什么,拿出个章程再奏进来,可好?”
乾隆其实也不想马上就把宗室觉罗的待遇给拿下来,这样做必然会引起可怕的后果,他现在还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现在自己还需要利用这个根基,不能让他太过动摇,只能先易后难,循序渐进,一点一点的剥掉旗人的特权。
于是他说道:“好,就这样,在和下面议的时候,一定说明白朝廷真正的爱养之意。”
允禄在宫里议事,生了一肚子闷气,第二日便称病没有进宫。
本想趁着不用起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谁知道到了平日起床的那个时辰就醒了,再也没睡着。
上午在家看了会儿闲书,怎么也是觉得心里不畅快。
弘历登基以来,变化太多了。仰仗着苗疆和朝鲜两场胜利,大刀阔斧的推出新政,别的也还罢了,现在居然弄到了旗人头上。
在几辈人的亲王里面,他现在是权力最大,地位最尊,和皇上关系最近的人了,宗室觉罗这些远近支的族人都把他当成一面大旗,大家的主心骨。
如果真的照弘历的意思做下去,最先吃不住的就是他,宗室里的那些老少爷们,不把他王府的门槛踏平了才怪。
有一点他怎么也不能接受,虽然有时他也瞧着旗人那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作派生气,但毕竟都是旗人,祖上都为大清的江山舍过命,流过血的。
如果子孙后代不能享到这点子福,那当初豁出性命打下这江山又为了啥?
其实他也存了私心,有些物伤其类的心理,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将来早晚有一天要弄到近支宗室的头上,那样自己的子孙后代也要跟着倒霉了。
同样都是圣祖爷的子孙,因为你阿玛命好继了大位,你们这一支就能只手遮天,富贵已极。我们这些人就得一点点的让你挤兑着像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睡过午觉起来,正在兀自的闷闷不乐,太监进来报说,理亲王和宁郡王,还有贝勒弘昌请见。
他吩咐将几人让进前院书房,见过了礼,大家坐了,弘晳道:“十六叔,有些日子没来给您请安了,可巧今日进城,就先来您这了。怎么瞧着您气色不大好,可是身上不受用吗?”
“嗯,可不是,昨儿个起就觉得气闷,今天告了假,宫里都没去。”
“十六叔,”弘晳狡黠的眨巴了几下眼睛,瞄着允?的神色,试探着问道:“您的身子骨儿向来都好着呢,怎会好么样儿的就犯了气闷?不是碰到什么堵心的事儿了吧?”
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扫视了一下几人,道:“屋里有些憋闷,走,去园子里走走。”
几个人来到了王府的花园,走到池塘边上站了,眼前是一片湖面,周围是些碗口粗细的柳树,方园几十步内一个人都藏不下,真是说话的好地方。
弘晳心知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默不作声的等着。
果然,允禄开了口:“皇上要放开旗人生业的限制,以后,大街上兴许就能见到推车挑担儿卖货的旗人了。”
“哦,那接下来,是不是宗人府就该削减銮驾银了?”(清代皇族享受的朝廷福利,正式名称为宗室觉罗赡养银,旗人俗称为銮驾银。)
“呵,你果然是个角色,一猜一个准儿。”允禄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弘晳。
“这个不难猜到,”弘晳淡淡的说,“他把宫女都放出去了几百人,去年是选秀女的年份,也停了,连皇后的宫里都减了使唤的人。”
“这不就是在给下面的人作样子看吗?一点一点的就该轮到咱们了。”
“唉!”允禄叹道:“宫里再怎么放出去宫女,终归是剩下的多。可到了下面就不一样了,有的远支宗室,已经败落了几代了,就靠着宗人府那点银子过活呢。”
“真要是把他们都逼到街上赶车卖菜,这……这是个什么看相?”
第109章 孤注一掷
弘晳依旧是淡淡的说道:“十六叔,他现在一言九鼎,真要是想做,谁能拦得住他?您就这么生闷气,终归也是个无用。”
“还不止这些呢,您大约也听说了,他把阿克敦的儿子,刘延清(刘统勋)的儿子,李元亮的儿子,还有傅老六(傅恒)都差到台湾去了呢。”
“四个人走之前神神秘秘,有人问起就支吾搪塞,据说走的时候,每个人还偷偷的带了一名小妾。”
“朝廷有制度,一品大员出京办差尚且不许带家眷,他们几个微末小吏,若不是奉了旨意,敢这么做?这里头的事,着实耐人寻味呢。”
“把几个小的派出去,就把后面那几个老的抓在了手里。您没瞧见,刘延清现在查禁鸦片有多卖力!”
“不止这样,刑部他现在当半个家呢,史贻直(现任刑部尚书)都得看他的脸色。”
“说句惹您生气的话,几个亲王、军机大臣见天儿的进去会议,那都是应景的事儿。他单独召见心腹臣子说事儿的时辰,比御前会议还长呢。”
“您好好想想,自打他登基之后,有多少大事压根没知会军机处就办了?张廷玉老迈,鄂西林拖着个病体,弘昼和弘晓大气儿都不敢出。”
“您瞧着吧,用不了多久,军机处就有名无实了。”
被他这添油加醋的一挑拨,本就烦闷的允禄顿时心中火起,愤愤的道:“哼,就这么下去,早晚有他后悔的那一天!”
弘晳幽幽的说道:“十六叔,时不我待呀,真等到那一天,恐怕后悔的就不光是他了,我可没有您那么好的心性儿。”
允禄听了他这意味深长的话,虽然心下不免一惊,然而鬼使神差的,他竟然没有一句劝阻的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装聋作哑。
乾隆布置粘杆处监视永和宫的人,还是晚了一步。
嗅觉灵敏的弘晳在吴全事件之后,就觉察出了永和宫的重要性,遂安排人手寻找线索,争取在永和宫里笼络到为自己所用的人。
功夫不负苦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小太监,虽然不是海贵人身边的,只是一个寻常答应下面的太监,但是弘晳依然相当看重他。
答应本就不宽裕,下面的太监能好到哪里去?
小太监的爹娘在城里赁了一间破房艰难度日,弘晳竟给他买了一个宅子,并把自己心腹奴才的婆娘安排进他家里做了仆妇。
这一切在粘竿处的人行动之前已经完成了,所以他们只晓得小太监偶尔回家看看爹娘,哪里知道永和宫里的情况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传递了出去。
当晚,弘晳没有回郑家庄,和弘昌两个就住在了弘晈的宁郡王府里。夜已经深了,三个人还在一起密谋着。
弘晈抹了一把有些发木的脸,声音干涩的说道:“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咱们的人只有从顺贞门才有可能混进内宫里去。”
“顺贞门到养心殿要经过好几道下了钥的宫门,且不说人还没到养心殿,就可能暴露了。”
“即使到了养心殿,就咱们那些人的功夫,是那众多侍卫的对手吗?白去送死!”
“只能趁着他去永和宫的时候下手,我们的人想法混进顺贞门,就躲在御花园里,整个紫禁城里,只有那里有树木,便于隐藏。”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从绛雪轩旁边的小门儿翻到巷子里,走不多远就是景和门,那是他从永和宫回养心殿的必经之路。”
弘昌插话道:“他平时去永和宫,总是带着几个侍卫,我们的人进去少了肯定不成,十几个都要进去。这事只有一次机会,要么不干,要干就得一击必中!”
“那么多人要想白天混进顺贞门,门儿都没有。趁着现在天还不长,宫门下钥时天就擦黑儿了,这时候最容易混进去。”
弘晳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一来,十几个人就再没有退路了。”
弘晈轻轻哂道:“哼,就是宫门不下钥,他们做成了这大的事情,还有可能全身而退吗?二哥,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再拖些时日,莫说天黑得越来越晚,就是等到皇太后搬到了寿康宫,他也没那么好的借口总往永和宫里头去,我们的机会岂不是越来越少?”
弘晳最终下定了决心,他将茶盏里的半盏茶一饮而尽,重重的将茶盏放下。
决绝的说道:“成败在此一举!在神武门外找间房,让我们的人,不管当不当值,每天酉时之前必须去那里待命。”
“一旦里面传来消息,马上设法混进顺贞门。我刚卖了两幅圣祖爷赐给我阿玛的古画,换了八万两银子,给他们每人送去五千两!”
对这一切,乾隆和吴波还一无所知。
几天后,吴波进来向乾隆汇报粘杆处这几日搜集来的情报时,还向他提起:“三天前,弘晳和弘昌住在弘晈府里,第二天早上才离开。”
“哦,知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刚开始是吃饭喝酒,后来天晚了,就把所有的下人都打发出来,只留了一个人远远的看着门,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只看见很晚了,房里还亮着灯。”
“郑家庄有什么情况?”
“没有,去年冬天有时还能听见园子里有人练拳脚刀法什么的,像是护院的在练功夫,过了年以后,安静多了。”
“弘晳对府里头的人看得特别紧,除了家生子儿的奴才,一个外人都不用。”
“朝廷派去王府的亲兵,连二门都不许进,只准在外面守卫,我们的人混不进去,只能在外面盯着。”
“那就接着盯紧了,君子坦荡荡,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这么紧张多疑。”
尽管吴波做了细致的安排,还是没有阻止事情的发生。几日后,弘晳三人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刚交酉时(下午五点),乾隆来景仁宫给皇太后请过安,聊了一会儿,就辞了出来,向北朝永和宫而来。
看到他进了永和宫的正殿,被弘晳买通的小太监就寻个借口悄悄的溜了出来,径直向顺贞门去了。
第110章 痛下杀手
小太监出了顺贞门,正巧遇见了来入值的孙忠,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孙忠是理亲王府外院管家老孙头的儿子,家生子儿的奴才,是弘晳最信任的心腹。从计划这个事情开始,就任命他做这十几个人的头领。
他得到了消息,立即差人将在神武门外的房里候命的同伙都叫了进来。
他们每日在顺贞门当值,与几个太监是一伙门里,一伙门外,平日里熟极了的。
他拿出弘晳事先为他准备的两个上好的绿玉扳指,让一个手下谎说是朋友赌输了钱,急于低价出手,给钱就卖,骗那两个值守太监去值房里看看货色。
两个太监哪里会想到孙忠能做出这大的事情?平日里谁有个内急什么的,门里门外互相照看一下,也是常有的事。他两个放心的让孙忠帮忙照看一下,就去了值房。
就在这片刻的功夫,孙忠将大门交给了另一个手下,自己则带着十几个杀手借着已经降临的幕色作掩护,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顺贞门,在御花园里隐藏起来。
没过多久,听见宫门下钥的声音,已经是酉正(下午六点)时分了。
厚重的宫门被关闭了,在里面插上了巨大的门栓。宫门下钥以后,无论是谁,不奉旨私开宫门就是死罪,紫禁城与外界完全的隔绝开来。
又过了约两刻功夫,天已经黑定了,整个紫禁城一片寂静,笼罩在暮色之中。高大的宫墙挡住了各宫里那本就微弱的光亮,借着依稀的月光,只看见殿角的飞檐斜插进夜空中。
孙忠见时候差不多了,让大家都蒙了面,从绛雪轩旁边的角门处翻进了长巷里。长巷里空荡荡的,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头。
孙忠带着人一直向南,快到景和门时停了下来,他示意大家都贴着墙根蹲下身子,埋伏起来。
毕竟做贼心虚,怕万一有人路过发现了自己一伙人的行藏,孙忠焦急的等待着。其实只有不到两刻的功夫,他竟觉得有半个时辰那么长。
终于,听见永和宫方向有了动静,先是隐约的说话声,接着就有踢踏的脚步声响由远及近的传过来。
来的正是乾隆,在永和宫里和芷兰一起用了晚点,又聊了一会天,才出来要回养心殿去。
后宫里,在正常情况下,除了皇上和未成年的皇子外,就是女人和太监的世界。
在以前,无论白天晚上,以乾清宫和养心殿为严格的界限,南边是前朝,北边是后宫,侍卫是绝对不可以踏进后宫一步的。
从明朝开始,就从太监里挑出一些身强力壮的进行严格训练,组成内宫的卫队,称为“内操”,后宫的安全就由他们来负责。
所以明朝的太监里面,真的有一些人武功是相当高强的。后世的描述中,很多明朝的太监身怀绝技,其实是有一定的事实根据的。
清廷在一开始沿袭了明朝的作法,仍是让太监负责内宫的护卫。
只不过清朝太监的地位远不如明朝那么高,有清一代太监都只是最低等的奴才,再受主子待见的太监也没有一个敢干预政务的,连不奉旨私自出京都是死罪。
整日里受气,抬不起头来,所以清朝太监习武的积极性也大大下降,去练武功时,懒洋洋的出工不出力,纯属瞎耽误功夫,后来内务府干脆也放弃了。
好在皇上一直住在前朝和后宫的分界线,有大量的内廷侍卫护着皇上的安全,也用不着指望这些太监。
而后宫里的妃嫔遭人刺杀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所以多年来都是这样,倒也没出过什么事情。
黄越成为乾隆以后,他不放心把自己的安全交给这些太监,所以打破了侍卫不可进内宫的森严制度,每次进内宫,都带上几个侍卫跟在自己身边。
以前是带上两个,自打出了金成涣那件事情之后,变成了四个。饶是如此,这几个侍卫也只限于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边,绝对不可以在后宫里随意走动。
每次乾隆回到养心殿之后,养心殿通往内宫的大门就被关上,侍卫们再不可踏入内宫一步。
这也是弘晳等人敢于在内宫放胆一搏的原因所在,只要把乾隆身边带着的几个侍卫干掉,剩下的太监都不值一提。
永和宫到养心殿那么远,别说那里的响动不一定传到前面,就是真的传到了前面,等前朝的侍卫们赶过来时,孙忠他们早已得手了。
此时,一个小太监在前面提着灯笼,四个侍卫前后各两名,把乾隆护在中间,已经走出了永和宫,正经过承乾宫的门前,向景和门而来。
在离景和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突然,“当”的一声,铁器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的清脆响声传来,在这寂静的后宫中,不亚于晴天霹雳那样骇人。
那是一个心里发慌的刺客,从怀里掏出飞镖的时候,因为手有些发抖,又怕飞镖划破了手指,所以失手把暗器掉在了地上!
跟着乾隆的侍卫都是练家子,哪能听不出来这是暗器掉在地上的声音?顿时知道大事不好,乾隆前面的两个侍卫本能的向中间一靠,把他挡住了。
饶是他们反应的够快,也只能做这么多了,因为孙忠他们并没有因为一个人失手掉落了暗器而有丝毫的迟疑,十几支飞镖瞬间已经疾射出去!
几个侍卫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已经下钥的后宫中竟然会有刺客,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前面的两个侍卫刚刚把乾隆挡住,十几支喂过剧毒的飞镖已经打了过来!
他们在明处,刺客在暗处,前面的三个人立时全部中招。最前面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掉落在地上的灯笼也熄灭了。
中了飞镖的两个侍卫兀自抽出腰刀冲过来,刚刚冲到刺客面前,作势要砍杀,怎奈毒性已经发作,踉跄了几步倒下了,手中的腰刀“咣当”的掉在地上。
第111章 血雨腥风
前面三个人的死,为后面的两个侍卫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虽然只是一刹那,但也足够他们飞快的冲到刺客跟前。
当刺客们准备再发出第二镖的时候,两个侍卫的腰刀已经砍到了,他们只得挥刀相迎。
虽然刺客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但功夫毕竟比侍卫差了一大截。两个侍卫心里也明白,今天只要后退一步,那可能全家人都要为自己陪葬。
倒不如豁出性命杀光这些刺客,反而可能会有一线生机。即使没有生机,为救驾捐躯,朝廷也会终生优待自己的家人。
所以他二人使出了不要命的架势,把这十几个人缠住,从而为乾隆争取到反应的时间。
他见到前面有人倒下,以极快的速度转身向后跑去,跑出了飞镖的射程之外也没敢松劲,一口气冲到了永和宫门前。
两个小太监正在关宫门,已经关上了一半,大概是听到了异常的动静,两个人停了下来,一个小太监探出头来张望。
乾隆在跑过来的极短时间内,已经想到了唯一一个活命的可能,他在宫门前停下,用肩膀顶住宫门,劈手把小太监从门缝里揪出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低声对吓得傻了眼的小太监说道:“你从东边绕……绕过去,走吉祥门,进养心殿,找……找吴侍卫,把所有侍卫带……带来救驾!快!”
小太监挺机灵,这时也反应过来,急问道:“他不信我怎么办?”
小太监是对的,侍卫入值有严格的规矩,每个人的活动范围都是限定的,绝不许越出雷池一步。
别说一个小苏拉太监,想调动养心殿所有的侍卫,只有皇上和领侍卫内大臣才能做到。
而要想调动养心殿全部的侍卫闯进已经下了钥的后宫,不知道谁能做到,因为这事情从来没有过!
乾隆急中生智,冲口对小太监说道:“你记着,对吴侍卫说,雪山千古冷,快!”
那小太监答应一声,飞快的向东跑去。乾隆顾不上看他,抢进门里,大声喊道:“关门!关门!”
当芷兰听见响动走出来的时候,小太监已经把门关上,并且上了门栓。
芷兰冲到乾隆身边时,听见外面的厮杀声,瞬间已经明白了一切,她声嘶力竭的大声喊道:“各屋的,都出来!出来!”
“太监搬重物把门顶住!宫女把劈材、灯油都拿出来,堆在院子里点上火!把菜刀、斧子都拿出来,快!快!”
厮杀发生在承乾宫、永和宫、景仁宫、延禧宫四宫的中间地带,这个时辰,几个宫都已经关了宫门,上了门栓。
此时,厮杀声在寂静的后宫中格外刺耳,但承乾宫和延禧宫却是宫门紧闭,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看一眼。
景仁宫里的皇太后却被这声音惊到了,她知道儿子有时候从自己这里辞出去后,会去永和宫待一些辰光,算计着这个时辰和地点,可不是儿子出事了,还能有谁?
老太后光着脚就下了炕,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进了天井里,见两个小太监正战战兢兢的趴在紧闭的宫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伟大的母爱在这个时候战胜了所有的恐惧,皇太后对听见动静都已经出来的太监宫女们厉声叫道:“把门打开!我老婆子就站在这,看谁敢关门!”
“所有的宫女站到门外!所有的太监去救驾!谁敢后退半步,我杀光他全家!”
满院子的太监宫女从来没见过素来和蔼的皇太后如此疯了一样的叫喊,知道她绝对不是吓唬人的,大家乍着胆子,硬着头皮开了宫门。
宫女们哆哆嗦嗦的走到门外站了,个个抖成一团。
太监们四下找寻,拿起了顶门杠、菜刀、斧头甚至扫帚等所有能权作武器的家伙,大声呐喊着相互壮着胆,向厮杀声传来的地方冲过去!
当他们冲到的时候,前一场厮杀刚刚结束,两名侍卫结果了几个刺客,终因寡不敌众,多处受伤而力不能支,动作稍一迟缓,就被杀红了眼的刺客们夺了性命。
恰在这时,十几个手持各色武器的太监们呐喊着冲到了,刺客们只得又重新开始了砍杀。
当第一个太监被砍死以后,其余的人反而不知道害怕了,发了疯一样的挥舞着手中的家伙,不要命的猛抡猛砍,反而弄得刺客们大费周章。
当他们又耽搁了一些功夫把十几个太监全都杀光的时候,永和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已经在芷兰的指挥下做好了准备。
水缸、花盆、等所有的重物已经把宫门在里面牢牢的顶住,两扇门上还各自戗上了一根顶门杠,死死的顶在了地上。
这时宫里的蜡烛是奢侈品,有名份的妃嫔才能按制度供应,其他人点的都是油灯,还有宫灯里,都用的是桐油,所以永和宫里桐油还是不缺的。
此刻,堆成了小山样的,浇了桐油的劈材已经被点燃了,火苗越着越旺,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这时,杀光了太监的刺客们已经冲到了永和宫门前,用力的向宫门撞了几下,宫门纹丝不动。使劲砍上一刀,“当”的一声,那刀飞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厚实的大门毫发无损。
急火攻心的孙忠命令道:“搭起人梯,翻墙!”
直到这时,永和宫里的人才知道主子让烧劈材的用意。
当一个刺客踩着同伙的肩膀,扒住墙头,正要纵身跃入的时候,几个半截烧得通红的劈材“嗖嗖”的飞过来,有一个正巧“啪”的砸在他脸上,痛得他“啊”的一声惨叫,倒仰着摔下去。
周庆顺和另一个小太监,一人抄起了一根挑宫灯的长竹竿,看见墙头上有人露头,照准脸上就是一竿子戳下去!
有一个瓦罐顺着墙头扔出来,“啪”的在地上摔得稀碎,里面的桐油四散飞溅,弄了几个刺客满身。
接着又有十几根烧着了的劈材扔出来,吓得外面的刺客连忙躲闪,那劈材掉在地上引燃了桐油,弄得一群人手忙脚乱。
第112章 雪山千古冷
就这样,孙忠在外面急得连跳带骂,督着手下试了几次,不但没有一个人能翻墙过去,反而有几个被烧伤了脸,戳瞎了眼睛。
他情知再这样耗下去,不但事不能成,自己这些人也全无活路。自己死了倒也罢了,但是全家老小恐怕也难逃噩运。
想到这里,他大声叫道:“前面蹲下一个,后面站着一个,我踩着你们飞进去!”
手下明白了他的意思,立时在前面蹲下了一个,隔着不远又有一个人站了,给他摆出一个步步高的人梯。
孙忠向后退出十几步,飞快的起跑,借着前冲的惯性,一脚踩上前面那人的后背,又一脚踩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人已经凌空飞了起来。
他心知只要自己在墙头上一落脚,立马就会被长竹竿给捅下来,那样就前功尽弃了。所以他的脚尖只在宫墙上一点,就直接飞进了院子里!
因知道皇上还在永和宫没有回来,所以这一路上的几道门还都没有关。
报信的小太监一路疯跑一路尖叫着冲向养心殿,正等着关门的太监们都被唬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奉了圣旨,所以谁也没敢拦他。
他冲进吉祥门,一边向养心殿的前殿跑,一边大声叫喊:“吴……吴侍卫……吴侍卫……”
正在养心殿前当值的吴波,老远就听见了他杀猪样的喊声,顿时心里大惊,因为知道乾隆还没回来,他情知不妙,一脚踹开殿门,迎着叫声的方向跑去!
幸好是吴波今晚当值,也绝对让人意想不到,他当初的一句玩笑话,此刻起了关键的作用。
他一把揪住喘得不成样子的小太监,大声喝问:“我是吴侍卫,怎么了!?”
小太监嘴角已经泛出了白沫儿:“永和宫,救……救驾!雪山……千……千古冷……”话没说完,人已经瘫软了。
吴波哪里还顾得上他,一松手,小太监“咕咚”倒地。
这边吴波已经冲出了养心殿,声嘶力竭的叫道:“弟兄们!跟我来!救驾!救驾!”
这一喊可非同小可,静夜里传出去老远。若非紧急情况,就算吃了豹子胆,也没有人敢在宫里这样叫喊。
养心殿四周,甚至邻近乾清门的侍卫们也都飞奔过来,转眼间吴波身边聚拢了二十几人,大家惶急的问:“怎么了?”
“永和宫,救驾!快!”
尽管大家知道他平日里喜欢开玩笑,但看这样子绝对不像是在开玩笑,况且他有几个胆子,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都知道他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也是因为平日里相与的好,相信他的为人,大家没再迟疑,纷纷跟着他冲进养心殿,冲出了吉祥门。
这里面很多人都跟着皇上去过永和宫,有的人还去过不止一次,路是再熟悉不过了。
出了吉祥门,到了宽敞地方,吴波的功力,就再也跟不上这些大内高手了。
那些侍卫也不等他,全力使出轻功,脚下生风。吴波只见前面二十几道人影一闪而过,转眼间就看不见了。
永和宫里也到了千钓一发的关头,一堆劈材已经全部烧成通红的木炭,再也不能拿起来当作武器扔出去了。
听着外面那人的叫嚷,站在天井里的乾隆知道事情不妙,他提足了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孙忠刚好落在火堆前面,乾隆趁他站立未稳,飞起一脚将那堆炭火踢起,随着火星四溅,无数块木炭飞起来向孙忠射去!
然而,这也只能稍稍减缓他的动作,却无法造成实质的伤害。
孙忠挥舞着双臂护住了面门,待木炭都落了地,他辨清了方向,一个箭步迈过火堆,举刀向乾隆冲过来。
乾隆那三脚猫的功夫,哪敢和手持腰刀的刺客对阵?好在他头脑灵活,三脚猫的功夫打人不行,逃命还能顶一阵。
他几步窜到东偏殿门前,借着廊下的檐柱和刺客兜起了圈子。
这时,芷兰高声叫道:“太监们给我上!上!”十几个太监这才四下寻找各样长短家伙,抄起来,咋咋呼呼的冲过去。
孙忠心里发急,脚下一刻不停的追着乾隆,一刀紧似一刀的砍下来。追得乾隆真好似与狼赛跑的野兔,狼狈不堪的只是拼命逃。
周庆顺拿着长竹竿向刺客捅来,孙忠闪身躲过,挥手一刀,竹竿就剩下了半截。
其他的太监见刺客疾步追着乾隆,手里的腰刀一刀接一刀的狂砍猛削。太监们怕误伤了乾隆,再帮了倒忙,让皇上被这厮给剁了,那可是抄家灭门的罪。
所以他们只是在外面乱喊乱叫,却不敢近前。
没有常年练功的底子,乾隆的体力终究比孙忠差得远了,跑了不多时,脚步已经明显变慢了,有几次躲避得迟了些,孙忠的腰刀堪堪就要砍在他身上!
孙忠眼见来了机会,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就像饿极了的豺狼面对体力不支的猎物,攒足了力气,只等着瞅准机会,来个一击致命!
机会终于来了,乾隆的步子更慢了,孙忠在他绕着柱子转弯的一瞬,用尽全力,一刀砍下来!
眼见着皇上就要没命,周庆顺死马当作活马医,绝望的将手里的半截竹竿向刺客掷了出去。
半截竹竿当然伤不了孙忠,碰都没有碰到他,只是落在了他脚下。但他稍一分神,砍下去的这一刀就慢了一点点。
乾隆只听得脑后“当”的一声巨响,他也不敢回头,仍旧只是拼命的跑。
孙忠的刀砍在了廊柱上,因为用力过大,刀刃砍进了柱子有寸许深,他用力一拽,竟然没拽动。
当他加大了力气,正想要去拽第二下时,一道黑影飞快的在他颈间掠过,接着一股鲜血呈放射状的喷射出来!
孙忠手握着刀柄,仍然站立着,似乎不相信这院子里有谁能在瞬间致他于死地,他不甘心的向右转过头去。
也不知道他看清了没有,就在转过头的同时,他松开了抓着刀柄的手,像半截枯树一样,直挺挺的颓然倒地!
第113章 化险为夷
这时,觉出了异样的乾隆已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他可是看清了,芷兰站在廊柱旁边,手中的菜刀再也没力气握住,“当”的掉在地上。
她也瘫软得站立不住,一个踉跄就要倒下,忙扶了柱子,慢慢的滑下来,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实,就在乾隆和孙忠玩猫捉老鼠的时候,墙外刺客中第二个人学着孙忠的样子,已经起飞了。但悲摧的是,他有命起飞,却再也没命降落了。
最先赶到的侍卫见他飞了起来,想都没想,手中腰刀“倏”的飞出,刺客正飞到半空中,一柄腰刀当胸贯入!
他一下子失去重心,重重的摔在墙头,又弹起来,摔回了墙外。
转眼间侍卫们已经全部赶到近前,一场杀戮开始了,在孙忠倒地之后不久,外面的刺客也一个不剩了。
侍卫们倒是有意要留下活口,怎奈那些刺客都抱了必死的决心,一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逼得侍卫没办法,只得全部杀光。
乾隆在玩命奔跑的时候已经听见外面的厮杀声,只不过那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脚下丝毫不敢放松。
外面的厮杀停止了,侍卫们听见院子里也安静下来。心里估计里面的打斗也已经结束了。如果皇上还活着,那一定是刺客已经死了,如果皇上已经死了,那做什么都晚了。
所以他们也没急着翻墙,只是在外面大喊:“皇上!皇上!”
“朕在这里!”乾隆答道。他却不放心现在就让太监门打开宫门,他真是让刺客吓怕了。
他现在最想的就是一屁股坐在芷兰身边,因为他的腿在微微颤抖。
可是转念一想,皇上和愉嫔挨着肩膀瘫坐在地上,让一院子人见了,实在有碍观瞻。他强撑着,故作镇定的吩咐道:“搬两把椅子来,扶愉嫔起来。”
侍卫们听见了皇上的声音,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皇上不吩咐开门,也没人敢去叫,就分散开来,借着朦胧的月光在满地的尸体中查看,以防有装死的刺客再突然袭击。
太监搬过两把椅子放在院中,他和芷兰刚刚坐了,听见外面传来吴波呼哧带喘的叫声:“皇上……皇上!”
乾隆登时心里一松,情知大难已过,他吩咐道:“打开宫门。”
太监们七手八脚的挪开了顶门的那些物事,门开了,吴波带着众侍卫进来,见到坐在院子里的乾隆,他当先跪下叩头道:“奴才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请主子发落!”
乾隆道:“你们有功无罪,起来吧!掌灯。”
几个小太监点了灯笼提着过来,有了侍卫们在两厢护卫,乾隆的腿上也有了些力气,他站起来,缓缓的向宫门外走去。
提着灯笼的太监赶忙抢上前来照亮,乾隆借着光亮朝巷子里望过去。
巷子里宛如战场一般,惨不忍睹,几十具尸体横七坚八的倒在地上,黑乎乎的血迹流得遍地都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传来,闻之令人作呕。
他转身回来,吩咐道:“宫人们把院子收拾一下,太监把尸体靠墙放好,天明后让慎刑司来人抬走,待朕差人仔细甄别后再作处置,侍卫们随朕去景仁宫。”
说罢,他拉起芷兰的手,走出永和宫,刚出宫门,他又回过身来吩咐道:“把永和宫门前两个路口用帐子封了,地上的血迹都刷干净,”
太监打了灯笼在前引路,他和芷兰在满地的尸体中走过,他一边躲避着脚下的尸体和血迹,一面将芷兰的头靠在自己肩头,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景仁宫里,一群宫女仍然在门口抖个不停。皇太后已经穿好了鞋,披了一件狐皮大氅,端坐在院子正中的太师椅上,神情自若,稳如泰山。
乾隆拉了芷兰,疾步走到皇太后面前跪下,叩头说道:“儿子不孝,让皇额娘受惊了!”
皇太后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见没有异样,放下心来,轻蔑的道:“哼,嫁给你们爱新觉罗家几十年了,你额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区区几个小贼,还吓不倒我!你没事就好。”
乾隆见景仁宫里只剩下了清一色的宫女,心里明白了为什么巷子里有那么多太监的尸体,他又磕了一个头,道:“今晚若不是皇额娘,儿子怕已遭不测了。”
“母子连心,说这些做什么?倒是你要仔仔查查这起子毛贼的来路,找出后面指使的。”
“虽说你已经废除了凌迟,老婆子我豁出去担了干政的罪名,也定要下懿旨千刀万剐了他!”
“额娘放心,看穿着刺客是内务府三旗的营兵,寻常人也混不进宫里来。儿子定会命人严查,将幕后主使之人一窝端了,以绝后患。”
“出了这种事情,这地方戾气太重,儿子想请皇额娘明日就移驾寿康宫。”
皇太后道:“也好,搬去离你近些,也省得你大老远的往这边跑,耽搁了许多时辰,给那些贼人可乘之机!”说罢,不满的看了芷兰一眼。
芷兰低头跪着,看不见皇太后的神情,却从话里面听出了玄机,只是一声也没敢出。
“那儿子明天就吩咐内务府办去。”
“好,依你,快起来说话。”
乾隆和芷兰起身,他心想,景仁宫的太监已经团灭了,皇太后身边不能没有人。芷兰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今夜也断然不能把她留在墙根儿堆满尸体,血腥味儿刺鼻的永和宫里。
于是对身边的一个侍卫吩咐道:“去传朕的口谕,永和宫所有人等,今夜在景仁宫侍奉皇太后。”又转对皇太后道:“外面天凉,还请皇额娘回暖阁里歇息。”
“也好,你也早点回去歇着,用我的舆轿送你。”
乾隆送皇太后回了东暖阁,待辞出来时,永和宫的太监已经抬过皇太后的舆轿停在宫门前,他拉着芷兰的手一同出了景仁宫。
走到舆轿前,芷兰想着不妥,手上略一挣,怎奈乾隆的手攥得紧紧的,她拗不过,只好一起坐了上去。
第114章 生死与共
养心殿,乾隆的寝殿里,芷兰躺在他怀里,不安的说:“我睡在这里,违制了。”
“事急从权,你宫里的人都去侍候皇太后了,你不睡在这里,还能睡在哪?再说,墙根儿堆满了尸体,那宫里今晚能住人吗?”
芷兰本就浑身打着颤,听他这一说,立时感到鼻翼间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她伏在乾隆胸口一阵干呕,呕得眼角都流出了眼泪,乾隆轻轻的抚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阵,稍稍平静下来的芷兰抹了一把眼泪,喃喃的说:“作梦都没想到,我也能杀人……”
乾隆帮她掖了掖肩头的被角,安慰她道:“你没看那么多侍卫和太监都被刺客杀了?他们都罪大恶极,你杀的是该死之人,不用挂在心上。”
为了缓解芷兰的紧张,他换了话题:“咦,你学过功夫吗?”
“我学个狗屁的功夫!”芷兰的小粉拳轻捣了一下他的肩头。
“你没学过功夫,十几个太监都干瞪着眼儿,怎么你就能一刀杀了那人?”
“那人的刀疯了似的乱砍,太监们是怕误伤了你,也怕伤了自己,畏首畏尾,自然胆子就小了,所以只有干瞪眼儿的份儿了。”
“那你呢,你不害怕吗?”
“我现在怕得要命,当时忘了害怕了。”
“为什么忘了害怕?”
“因为你当时命悬一线,如果你死了,我在这个世上就生无可恋了。我就想,一刀砍下去,万一不成,大不了一起死,也总比扔下我一个人强。”
“傻孩子……”乾隆搂紧了她。
芷兰喃喃的道:“我真的想过,如果咱俩都死了,是不是能回去?如果那样,没有这么多的事情,没有这么多的风险,也没有这么多的妃嫔。”
“只有我们俩相守着,该有多好!如果没有那次车祸,如果咱们有个幸福的小家,我相信,我会做得和你妈妈一样好……”
一时,两人无语凝噎……
又过了好一阵,芷兰轻声埋怨道:“今晚都让你给吓死了!”
“刺客在外面翻墙的时候,让你赶紧去我寝殿里找地方躲起来,那样使劲推你,你怎么就死活不去?要不是侍卫赶来的及时,那……”
乾隆轻笑道:“满院子里除了女人就是太监,只有我一个带把儿的,我把你们都撇在那里对付刺客,自己找地方躲起来,命是保住了,脸还要不要?”
芷兰让他逗笑了,轻捶了他一下,伏在他的怀里喃喃道:“他们要杀的是你,再说,我们都可以死,你不能……”
乾隆没说话,只是紧紧搂住了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因惊吓而微微发凉的身体。
翌日晨起,用过早膳,乾隆安排太监将芷兰送回永和宫,又传旨内务府给景仁宫重新选派太监,再奉着皇太后移驾寿康宫。
还差孙静去了一趟长春宫,告诉富察皇后不要挂心,自己后晌就过去。
西暖阁,刚交巳时。
“这真真是匪夷所思,骇人听闻!”听完乾隆的大略讲述,允礼激愤的说道。
“皇上,臣弟请旨查办此案!”弄到了四哥的头上,直接威胁到了自己家这一支,弘昼气急败坏,一改往日的行事风格。
鄂尔泰也说道:“皇上,奴才也兼着领侍卫内大臣,出了这大的事,自也难辞其咎,奴才请旨与和亲王一齐查办此案!”
乾隆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稍显局促的允禄,却没理他,转而问张廷玉:“衡臣,你怎么看?”
“皇上,”张廷玉缓缓说道:“依臣所见,此事惊险已过,现在看来,坏事变成了好事。譬如他是一个脓包,早晚要鼓出来,趁早让它出了头,连根挤去便是。”
“首先,此事应内紧外松,不宜过分张扬,以免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于朝局不利。皇上稳如泰山,安之若素,就有狐疑观望的,便也没了想头。”
“其次,先甄别出凶手身份,推测出大致来路,才好确定该由刑部来查,还是统领衙门来查,或者由……”他突然缄口不语了。
“或者由宗人府查,对不对?”乾隆一语道破。
允禄本就觉得皇上今日越过自己去征询张廷玉的意见,这很反常,听了皇上这话,不禁心头一震。
想到自己不能再沉默了,遂拱手道:“皇上,臣也请旨查办此案。”
乾隆听了,面无表情的说道:“十六叔的差事够多了,十七叔的身子骨也不很好,这事就让小辈们代劳吧。”
“和亲王专差查办此案,着刘统勋署刑部尚书,着吴波署步军统领,此二人入军机处上行走,协同和亲王查案。”
乾隆顿了一下,又说道:“着礼部尚书讷亲入军机处上行走,仍旧兼管礼部。”
“这些刺客若真是内务府三旗的营兵,是谁荐进来的?又是怎么混进宫里的?后面还牵扯着什么人?都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明白回奏!”
“鄂尔泰和张廷玉把军机处和部里的事情料理好,就如张廷玉所言,此事内紧外松,为了这些屑小扰了朝局,那才称了他们的心呢。”
钮祜禄·讷亲比乾隆年长一岁,其祖父遏必隆是康熙初年的四个辅政大臣之一,父亲尹德曾授领侍卫内大臣。
一下子让两个汉人成为军机大臣,再加上老相张廷玉,汉臣在军机处的势力骤增,势必引起满州权贵的强烈不满。
为了即将陆续推出的新政,为了能渐渐剥去旗人的特权,乾隆不得已将讷亲也收入军机处,就为用他的身份来堵住别人的嘴。
之所以选择了讷亲,因为他毕竟年轻,没有允禄、鄂尔泰那样的资历和威望,比较容易驾驭,可以利用他和弘昼一起去对付那些满州权贵,用旗人碾压旗人。
经过昨晚的事,吴波一跃成了军机大臣、九门提督,然而他却没有半点儿兴奋,后晌,他来温室里见乾隆。
“老大,刚出了这么大个事,我现在想想都后怕。眼下正是应该加强宫里护卫的时候,你怎么反而把我调出去了?”
第115章 重作布局
乾隆幽幽的说道:“你以为只有你害怕,我不害怕吗?正是因为害怕,我昨晚想了又想,咱们必须换个思路了。”
“原来太短视了,只想着看住身边别出事情,结果呢,不也没看住?为什么?就因为咱们手里没有足够强的兵权!”
“如果我们有了足够的兵权,那些人就会寻思着,即使暗算了我,朝廷大军一到,照样将他碾成齑粉!”
“他的图谋一样不会得逞,也许反而能吓住了他,这就是让你当九门提督的原因。英诺一直是暂署,是因为你资历太浅,想再等等,现在看来,等不及了。”
“还有,我有个预感,这件事情查清楚之后,允禄十有八、九不能再留在军机处了。允礼本来体弱多病,允禄一退下去,他必然也会称病请辞。”
“那你会准吗?”吴波问。
“不会,一下子弄掉两个叔王,会犯了宗室的众怒,对我们不利,所以还需要把允礼摆在那里。”
“反正他是个滥好人,对我们构不成什么威胁。他身子骨又不好……”说到这里,乾隆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知道吗?他只有一年的寿数了。”
“啊!你怎么知道?”吴波惊问道。
“真实的历史就是这样,他卒于乾隆三年二月!具体哪天我记不得了。”
“我去,那……”
“那什么?你可不能说出去,若是说的不准,你就等着挨骂吧。若是真说中了,别人会怎么看你?你不成了骇人的怪物?”
“不是,我不是想说出去,我是说,既然咱们穿过来了,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那允礼的寿命会不会也变了?”
“我不知道,这要等一年以后才能见分晓。”
“不是……你都穿过来这么长时间了,从你接触过的人当中,没有验证过吗?”
“你以为我的脑袋是电脑硬盘呀?能把每个无关紧要的人物死在哪天都记得一清二楚?”
“也是哈。”吴波不言声了。
“不管怎么说,军机处腾出了位子,你和刘统勋就要先占了,也省得别人惦记了。”
“你们两人进了军机处,力量对比就发生了变化,讷亲年轻不敢多说话,以后再议什么大事,不就容易多了?”
“只是你以后的担子更重了,接手统领衙门以后,再整顿一下粘杆处。如果没有纰漏,刺客怎么会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要说纰漏,宫里就有一个大的。这个怪我,原来只注重了内廷侍卫和粘杆处,却忽略了内务府三旗那几个营,这次的事,一定是让人在那里钻了空子。”
“这次事情之后,内廷侍卫和内务府那几个营都要有大的调整,趁这个机会,把志远留给你的那二百多人都补进来。”
允禄从宫里辞出来后,一直精神恍惚,他心知要大祸临头了!昨天晚上的事,一定是弘晳他们那几个天杀的混账干的。
这案子想查出来太容易了,任谁也能想到,那些人绝对不是冒充的,而是货真价实的内务府营兵,利用值守宫门的便利条件混进了后宫。
顺藤摸瓜,没个破不了案的。弘晳他们肯定是完了,现在的关键是会不会把自己牵连进来。
他现在万分后悔曾经和他们几个说了那么多的牢骚话,还透露给他们许多消息。听弘历今天的口风,不但已经疑到宗室里的人,甚至对他的态度也有明显的变化。
“十六叔的差事够多了……”他脑海里总是响起弘历的这句话,怎么想都觉得是话中有话。
看来自己退出军机处,撤差回家是一定的了,能不能保住这个亲王爵位都不好说。
他越想越害怕,回到府中,一头钻进内院小书房,把使唤的人都支开,就在书房里仔细的翻找起来。
他把所有的往来信件都找出来,堆成了一个小山,然后一封一封的拆看,觉得里面稍有不妥的词句就拣出来。
谁知道弘晳他们几个被抓后,严刑拷打之下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谁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抄家?
要知道,抄家可是他阿玛的拿手好戏,当年追讨官员所欠的亏空,抄家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那些年,连民间斗雀牌(打麻将)都有了一种新的和法,赢得最大的一种和法就叫做“抄家和”,意思是把别人赢得分文不剩。
这个弘历,面儿上看着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真翻起脸来,比他老子更狠!
前面几代皇帝都和朝鲜相处的甚是融洽,他刚登基一年不到,说灭就给灭了。就这副心肠,真抄了他这个十六叔的家,又有什么稀罕?
他把拣出来的信件都扔在铜盆里,一把火烧了,然后回到卧房,一头倒在床榻上,惴惴不安的胡思乱想。
今天皇太后移驾寿康宫,后晌,乾隆早早的来给皇太后请安。
寿康宫温暖敞亮的东暖阁里,皇太后的心情很好。
笑着叫他起来坐了,头一句话就说:“昨个儿你走后,我听永和宫的人说起才知道,海佳氏那孩子有救驾之功呢,可巧昨日我还给了她脸色看。”
乾隆笑道:“别说您没有什么重话,就真有,她也只有应承的份,哪值当皇额娘这么挂心?”
“不是这话,”皇太后正色道:“这和别的不一样,我仔细问了永和宫的人,就昨天那情景,那明摆着就是要舍出命的事。”
“都是女人家,又不是侍卫。若是你额娘在场,许会做得出来,若说别人能做得出来,我还真不敢相信,偏她就能做得出来。”
“这孩子平日里瞧着寻常,到了节骨眼儿上,真就让人宾服!”
乾隆道:“若不是皇额娘昨晚的雷霆之怒,让太监们拖住了那伙刺客,就纵有几个海佳氏,怕也一命呜呼了。”
“说到这,儿子还想请皇额娘示下,”他换了庄容:“昨日为救驾殁了的那些太监,要如何抚恤才妥当?”
皇太后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都是舍命护驾的功劳,不能比照着战场殉国一样抚恤。听说那里面还有几个侍卫,就按着侍卫一样,可好?”
第116章 心仪之人
乾隆道:“儿子想,这里头还有分别。侍卫们的职份就是关防护卫,平日里的月例和赏赐也比太监多得多,舍命护主是他们的本份。”
“太监就不一样,不仅没有侍卫的待遇,功夫更是没法比。就像昨日那十几个人,就是明知道去送死,也一样冲了上去的。”
“说句实在话,儿子的命,其实是他们十几条命换回来的。”
听了他的话,皇太后也不禁动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问道:“那你是什么章程?”
“儿子想,太监虽是阉人,也是一条人命。抚恤要比侍卫多些,就按侍卫每人五千两银子,太监每人七千两,皇额娘看这样可好?”
“好,你说的在理,就依你,在这事上不能省,若不然,以后真到了节骨眼儿上,谁还肯舍出命去?”
“还有,若是没有内鬼,那些人也断不能混进宫里来,也不能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一定要查出这些个人来,千刀万剐!”
乾隆赔笑道:“皇额娘,朝廷律法已经废除了凌迟,知道您是心疼儿子才下了狠心的。”
“若您定要下懿旨用法外刑剐了这些人,自然也是可行的。只是朝廷的律法朝令夕改,容易让人生了轻慢之心。”
“儿子只是有这点子想头,到底怎样做,终归还是听皇额娘的。”
皇太后叹了口气道:“若是此说,额娘也不让你为难,但显戮是必须的,菜市口枭首示众,家人发到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
“成,依了皇额娘,就这么定了。”
皇太后接着道:“有罪当诛,有功也要赏,昨日一应有功人员都要赏。海佳氏要重赏,女人家能做到这份上,似乎比太监更难得些。”
“就是要给所有妃嫔,给那些节骨眼儿上紧闭着宫门的瞧去,肯为皇帝舍命的,皇家定然不负了她!”
乾隆笑问:“那皇额娘打算如何赏她?”
皇太后也笑道:“这是你后宫里的事,问你媳妇去,她是统摄六宫的皇后,该当她拿主意。你额娘还没老糊涂,不会做那越俎代庖的事。”
“那也成,儿子和富察氏商量过,拿出个想头,再来请皇额娘的懿旨。”
“去看看你媳妇吧,她头晌还来陪我说了半日的话呢。”
长春宫里,富察皇后仔细端详着乾隆,看得他忍不住笑了:“怎么,才几日不见,不认得了吗?”
“亏你还能笑得出来,臣妾吓都要吓死了。”富察皇后心有余悸,“昨日听说后,我整晚都没睡。”
“我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后悔把园子里那两个女子打发了出去。”
乾隆依旧笑着:“呵呵,就是她们俩个住在宫里,我也不见得会去她那里,她两个能派上什么用场?”
“哎,幸好是在永和宫,若是在这里,离着皇太后那么远,那后果真是不敢去想……”
“也是这宫里护卫的篱笆扎得不牢,才给了贼人可乘之机,以后应该不会了,你也别太担忧。”乾隆安慰她道。
“头晌去陪皇额娘说话,她还说起愉嫔,说要重赏她。臣妾也觉得她是巾帼不让须眉,我都自愧不如呢,我也和皇额娘一样的想头,这次要重赏她才好。”
“刚我问皇额娘这事,皇额娘说你是统摄六宫的皇后,该你拿主意。”
“我懂得皇额娘的心思,她知道我管这后宫的烦难,怕愉嫔立了如此大功,将来恃宠而骄,所以想把这个人情让我来做。”
乾隆笑道:“那你就该当仁不让,我也听你的。”
“这么大的功劳,升位份是必须的,她现是嫔,就升为……”富察皇后迟疑了。
“呵呵,你犯的什么嘀咕?她现是嫔,若升也只能是妃,还能升到哪里去?”
“臣妾想提议皇上升她为贵妃!”
乾隆吃了一吓,道:“不成,那岂不是越级了?其他妃嫔牢骚满天飞,你更加难做了。”
“这倒不难,我自然有话堵住她们的口,以后若谁再有了愉嫔这样的功劳,也依此例办理,不就结了?”
“我还是觉得这位份升得过快了,以后没有了进步的余地。”
“进步的余地倒是有,若是她以后再有了大功劳,可以……可以封她皇贵妃!”
乾隆心里又是一阵诧异,笑道:“皇后可是被昨日的事吓糊涂了,怎么今日净说些唬人的话?”
“没有,我是当真的。”
“嗯?”乾隆敛了笑容,正色问道:“皇后该知道的,按制度皇贵妃只有一个,其实等同于副后。”
“大清开国以后,极少有过皇后与皇贵妃并存的,为的就怕皇贵妃位份太高,与皇后分庭抗礼。”
“有的皇贵妃是死后追封的,有的是因中宫空虚,封皇贵妃以摄六宫事。你这是怎么了?怎的还有这样的想头?”
“我是真心的,”富察皇后低声道:“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对她的情份,我们之间现在是这样,你有了一个心仪之人,我不该为你高兴吗?”
乾隆被富察皇后的话感动了:“皇后的心意我明白了,但此事断不能这样做。”
“也许愉嫔不是那样骄横跋扈之人,不会和你争什么高低,但是其他人会怎样看?那将置你于何境地?这事皇后不要再提了,皇贵妃的位子,我会永远让它空着!”
“哎,既如此,我就依你,只是你也要依我两桩事。”
“什么事?”
“第一桩,将愉嫔升为贵妃,这样她就是在我之下位份最高的,将她宫里的低等妃嫔都迁出去,她独居一宫,皇上再去时也方便。”
见皇上被自己说得红了脸,她也微笑道:“你别吃心,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么久了,你也该知道我的为人。”
“那第二桩事呢?”
“我想让皇上将她迁来翊坤宫。”
“为何?”
“一是为着翊坤宫挨着我这长春宫,我们姐妹俩见面说话方便。还有,皇额娘搬来了寿康宫,还有我,都在西边住着,只有她一个人在东边。”
“你若总是大老远的跑去永和宫看她,别人有闲话倒在其次,万一再有个什么一差二错,她岂不是成了罪人?”
第117章 翊坤宫主
富察皇后接着道:“若真是那样,这次的功劳也都打了水漂儿了,这是为你,也是为她着想。”
她忽地羞红了脸庞,道:“一个人睡冷被窝的滋味不好受,皇上只能在我这里过夜,却又……”
“所以我想,升她做了贵妃,搬来了翊坤宫,你就宿在她宫里,也使得的。皇额娘那里我去说,其他人就有怨言,有什么打紧?”
“可是,这还是违制呀?”乾隆仍是不无担心。
“哼,”富察皇后笑着嗔道:“违制的事你做了那许多,还差这一桩了?”
乾隆也笑:“我又做了什么违制的事了,让你抓住了把柄?”
“你让内务府招来了六十多个秀女,现都在宫里头住着呢,又不叫去学规矩,学干活,据说月例还加倍。”
“内务府的人支支吾吾的也不肯明说,只说是奉了旨的。就有人传出闲话来,说皇上为了充盈后宫,可我不信。”
“你为何不信?”乾隆笑问。
“我信得及你,你虽……”她脸又红了,没说下去,赶紧转了话头:“可是你不是荒淫之人。”
“若是,你也不会凭白的把几百个宫女放出去,又费这大劲招来这几十个,而且……”她又不说了,笑得很狡黠。
“你今天怎么总说半截话,而且什么?”
“而且,你招进来这几十人,那长相根本就不是依照秀女的标准找的,差得远了,呵呵呵。”
“呵呵呵!”乾隆让她逗得大笑:“还是皇后懂我,我还真没看过这些秀女一眼。”
“估计内务府招来这些人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根本挑不得长相了。好在对她们来说,长相如何也并不重要。”
“我猜到皇上找这些人来,一定是有正经用场,敢问是什么用场?”
“就是你不问,我也要说的,只是这些日子没顾得上。找这些人来,是读书识字的。”
“为什么单单找这些人来读书识字?”
“因为这些人学会了,将来出去,要教更多的女孩子读书识字。”
“皇上是说,要大清的女孩子都读书识字?”
“将来一定会的,但是得慢慢的来。皇后,你说,女孩子有学问好不好?”
“嗯……说心里话,虽然有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我自己就是读过书的,我觉得读过书的女人更能明事理,知进退。”
“说得太好了!”乾隆激动的说:“如果天下的女人都像你这么想,我得省了多少气力。”
“女人也是人,也不是就该当个睁眼瞎子,正如你所说,读了书更能明事理,知进退。”
“我找来这几十个女孩子,就是要让愉嫔教她们读书识字,学得好了,将来要办学堂,让这些女孩子做先生,教更多的人读书识字。”
“大清朝的皇太后、皇后、公主、福晋,只知道娘家的姓,连个名字都没有,等都有了学问,就该有了。”
“皇上是说,女子也能取名字了?”
“当然能,以后女子都会有自己的名字,你要取吗?我帮你取一个。”乾隆笑问。
“我……我还是先不了。”
“也好,什么时候你想取了,告诉我。对了,我还有一事相求。”
“做什么还要求?有话说就是了。”
乾隆道:“这些秀女进来什么活也不做,还拿着双倍的月例,肯定会招来宫里不少人的闲话,到时皇后还要帮我担待些。”
“呵呵,这事好办,谁要是有闲话,我让她也跟着那些秀女一道学去,月例也加倍,不就结了?兴许将来你又多了一些女先生。”
“呵呵呵,还是皇后聪明,这主意太妙了!”
“不过,臣妾还有话要说。”
“什么?”
“这些个女孩子也不能只一味的读书写字,该做的活要会做,该学的规矩也还是要学。不然,只是有学问,不懂规矩,又眼高手低,也不成个样子。”
“说得对,那就这样,把做活和学规矩也编入她们要学的内容,将来要考试的,考得好了有赏,考得不好要挨罚,这样可好?”
“好!”
“但是,要分清主次,她们还是以读书识字为主,等她们学得有点模样了,还得请皇后亲临学堂去训几句话,她们能学得更有劲头呢。”
“嗯。”
正如允禄预料的一样,刺杀皇上的惊天大案只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查得一清二楚。
经过内务府三旗营官的辨认,十几个刺客全都是护军营的人,再细一查来历,都是弘晳、弘晈和弘昌荐进来的。
所以,乾隆布置查案的当天后晌,经过请旨,已经将这三人关进了宗人府的牢房里。
问案自然是先从弘晳身上下手,但他咬紧牙关,抵死不认,因有旨意不得动用酷刑,所以只能先把他撂在一边,转过头来审问弘晈和弘昌。
好在这两个人倒是没费多大气力,几鞭子下来,就来了一个竹筒倒豆子,说了个一点不剩。
弘昼拿出了熬鹰练就的本事,带着刘统勋和吴波一直忙到天亮,详细的整理出供词,又让弘晈和弘昌签字画押。
早上宫门刚一开,先着人拿了永和宫那个被弘晳收买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心知自己是死路一条了,昨日里找个借口出宫,回到家中让爹娘收拾了细软赶紧逃命。
不是他自己不想逃,而是因为他无路可逃。太监走到哪里都会被人一眼认出来,他若是和爹娘一起逃命,不但自己绝逃不出去,还会连累了爹娘。
打发走了爹娘,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宫中,不敢自尽,也不敢表现出异常,只盼着能拖一时是一时,好让爹娘逃得远些。所以强自镇定,装作没事儿人的样子。
待到了慎刑司,根本没用动刑,只一问就什么都招了。
弘昼等人饭也没顾上吃,拿了一应人犯的供词,径直来向皇上回奏。
这日后晌,养心殿西暖阁。
御座上的乾隆对两旁坐着的几个亲王说道:“今天没叫鄂尔泰和张廷玉来,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案子审清了,都看看吧。”
第118章 软玉温香
弘昼把弘晈二人的供词先递给了脸色煞白的允?,他接过来,只是略略的翻看了,额头立时渗出汗来。
他将供词甩到允礼手中,到御座前“通”的跪了,连磕了几个头,惊惧的说道:“皇上,臣有罪,但,但这供词也有不实之处,求皇上明查呀!”
“十六叔,”乾隆语气淡淡的,却充满了不屑:“看来你还没有完全懂得刚才朕话里的意思。朕说家丑不可外扬,也是为着给你存些体面,你怎的就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说,弘晈他们是在攀咬诬陷你?他们明知自己犯的是死罪,还诬陷你作什么?”
“他们怎么不攀咬十七叔?或者,你事前同流合污,事后见死不救,所以他们才攀咬你,嗯?”
“没有,皇上,臣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啊,皇上……”允禄说话带出了哭腔。
乾隆的语气仍旧是淡淡的:“朕登基以来,敬你是亲叔叔,礼遇恩宠,无以复加。就为上不负先帝爷至嘱,下不负叔侄情份。”
“原也不指望你感恩戴德,只要凭着良心做去也就罢了。可你呢?明知道弘晳他们心存邪念已久,竟抱着一个坐山观虎斗的心思,无论哪边胜了,你都不吃亏。”
“弘晳他们的罪是在行,而你的罪是在心。”
“你为了不落下一个同宗相残的名声,为了不在宗室里丢了你这主心骨的颜面,竟然置祖宗基业,朝廷安危于不顾,把朕的生死也抛在脑后,听天由命。”
乾隆一句紧似一句,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允禄的心里,他额上的汗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
“弘晈和弘昌是分开审讯,他们的供词说得一般无二,明明白白。你却仍要狡辩,你当弘昼他们几个问案的都是白吃饭的吗?”
“你比弘晳他们更让朕寒心,朕却没想拿你怎么样。你不拿朕当亲人,朕却还拿你当叔,就不看你,也要看着圣祖爷和世宗爷。”
“总不能圣祖爷的后代,都似你一样薄情寡义,六亲不认吧?你下去吧,回头就有旨意给你。”
允禄听了,沙哑着嗓子,有气无力的说了句:“臣谢皇上恩典。”叩了一个头,艰难的站起来,仿佛喝醉了酒一样,踉踉跄跄的退了出去。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喘息声。
片刻后,允礼跪下说道:“皇上,弘晳他们做出此等丧心病狂,天理难容之事,我身为长辈,也有失察之罪,求皇上惩处。”
弘晓也跟着在一旁跪下说道:“皇上,弘昌、弘晈都是臣的亲哥,臣却没有及时发现他们的不轨图谋,加以规劝,臣也有罪。”
乾隆轻叹了一口气,温声道:“十七叔、弘晓你们都起来吧,各人有各人的账,是他们自干罪戾,你们也不必代人受过。论起兄弟,难道朕不是他们的兄弟?”
待允礼两人起来站了,乾隆又道:“你们看该如何处置他们几人?”
说到这事,允礼和弘晓都不便说话,弘昼道:“若以罪论,自然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只是……”
乾隆接着他的话说道:“只是,他们是自家人,和我们一样,都是圣祖爷的骨血,所以朕不能似他们那样的蛇蝎心肠。”
“弘晳、弘昌、弘晈夺爵,着宗人府圈禁!允禄……革去亲王双俸,罚俸五年,撤去本兼一应差使。你们都不要去,让宗人府去人传旨吧。”
弘昼又问:“皇上,永和宫那个小太监如何处置?他的父母都已经畏罪逃了,要不要下海捕文书缉拿?”
“正犯斩立决,他的父母……算了,随他们去吧。”
众人都退了出去,乾隆起身踱到温室,在小炕上半卧了想着心事。
门外传来吴波的声音:“主子。”
“进来吧。”
吴波进来,见没有别人,走到他跟前坐了,说道:“老大,就这么便宜了弘晳他们三个?”
乾隆起身盘膝坐了,低低的声音说道:“全天下都知道允祥和雍正的感情,所以弘晈和弘昌不能杀,不值当为了他们的两条小命落下个恶名。”
“弘晳不能留,他是罪魁祸首,有他在一日,就总有人想着为废太子招魂。等到风平浪静后,让弘晳暴病而亡!”
“明白。”
几天后,愉嫔越级晋升为愉贵妃,搬进了翊坤宫。
富察皇后还真是做了一件好事,解决了让芷兰头疼的问题。
因为以前选进的秀女,都是直接分进了各宫里,所以内务府并没有专供这些秀女住的地方,现在只是分散在几处临时居住,条件相当简陋。
而且,这些秀女要去翊坤宫读书,如果见天儿的在宫里走来走去,也太招摇。
富察皇后提议让愉贵妃独居翊坤宫,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芷兰干脆把东、西偏殿都腾了出来,一间做学堂,一间做寝室。秀女们读书写字,吃饭睡觉都不用出翊坤宫,方便多了。
乾隆让内务府每天给送去足够的食材,这些女孩子轮换着做饭,打扫。芷兰教她们读书、写字,还有几个年长的宫女教她们干活,学规矩,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开展起来。
还有一点,是乾隆最感激富察皇后的,就是他真的可以在芷兰的寝宫过夜了,又尝到了久违了的那种偎着细腻柔滑,软玉温香的胴体睡觉的幸福滋味。
正如乾隆预料的一样,后宫的妃嫔马上牢骚一片,只几天功夫,就有风言风语传到了皇太后和富察皇后耳朵里。
怎奈,富察皇后早就将此事禀明了皇太后,皇太后也觉得,凭着海佳氏的功劳,这么点子事也不为过。
况且,儿子喜欢,儿媳都亲自来讲情,自己又何苦做个恶人?所以尽管宫里传得风言风雨,皇太后只当没听见。
妃嫔们眼见无计可施,又怕说得过了得罪了皇上,给自己招来祸端,也只得作罢。
乾隆的幸福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却急坏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御前一等侍卫索伦。
这天傍晚,他来到吴波的府第,因平素和吴波最是要好的,常和几个大侍卫来吴府喝酒到半夜。吴府上下没有不认识他的,每次来都不用通报,直接进到书房喝茶。
吴波闻报,从后院来到书房,推门进来见了索伦,不禁笑骂道:“操,瞧你那样儿,哪个小妾让人拐了,做什么哭丧个脸?”
第119章 广东水师
“真他娘的是小妾让人拐了,我都不会这么着急。”索伦没好声气的说道。
“什么事?说说。”吴波端起茶壶给两个人都斟上了茶。
“你可倒好,到军机处躲清静去了,把护卫的责任都扔给了我。你可能不知道吧,这些日子,皇上五天里有三天都宿在翊坤宫愉贵主那里。”
“侍卫们不能在后宫护卫,我们是干着急没办法。皇上身边就只剩下了那些不中用的太监,这万一……万一再出上次那样的事,这……唉!”
吴波听了不由得心中一惊,立刻觉出了问题的严重性,难怪索伦这么着急。
“这还真是个大事,你没有向皇上谏言吗?”
“说了,皇上只是一笑了之。”
“哎呀,这可难了。”吴波抚着脑门子道:“有一个最稳妥的办法,你看可行不可行?”
“什么办法?”索伦来了精神。
“把你阉了送进宫里,最合适不过了。”
“行啊,咱俩一起去。”索伦说着,伸出大手就向吴波的裆里抓过来。
吴波忙笑着挡开了他的手,两个人笑过一回,轻松了许多,吴波这才正色说道:“老索,都是男人,你也知道的,这种事情不能硬拦着。”
“你看这样行不?我去跟皇上说说,尽量少去翊坤宫过夜,就翻愉贵主的牌子,留在西耳房也是一样的,对不?”
“那不一样,”索伦是个实诚人,直言不讳的道:“皇上许是不愿意看见愉贵主脱光了让太监扛着过来。”
“嗯,你说的也是,”吴波道:“所以这事得抓紧想辙,我看咱们还得学前明的办法,让太监兼着侍卫的差事。”
“明天咱俩去敬事房,我让他们把太监挨着个的都找来,你看看哪些人是练功夫的料,挑出几十个来。”
“以后就把这些人交给你和咱们那些侍卫弟兄们,教他们练武功。”
“只要他们练得好,肯出力,不用干杂活,每日就是练功和护卫,月例按双倍发放,内府务若是不出,我出这银子。”
“但有一样,内宫里不能佩腰刀,更不能带暗器,武器只能是棍棒,暗器就是用石灰包迷眼。”
“这几十个人若真是练出来了,白天晚上跟在皇上身边,皇上也不用总是带着侍卫进后宫了。他爱宿在哪里就宿在哪里,咱俩都省心,你看咋样?”
“好,”索伦兴奋的说道:“还是你的鬼主意多,就这么办,明天咱俩就去内务府。只是这功夫可不是仨月两月就能练成的,这期间你可多劝谏着点皇上。”
“还有,要多挑些太监,有练不出来的,兴许还要裁汰掉一些。”
“行,就这么说定了,你瞧上眼儿的尽管挑走,回头我去皇上那儿请旨。”
吴波边说边起身来到书架前,在书的夹缝中拿出一叠银票,翻了翻,拣出一张,拿过来递给了索伦。
索伦接过来一看,是张一万两的龙头大票,慌得赶忙递还过来,道:“这么多银子,你这是做什么?”
吴波抬手把他的手挡了回去,真诚的说:“听人说你刚买了个庄子,银子不凑手,还寻人家借了几千两。不是我说你,平日里无话不说,什么玩笑都开的。”
“每次来喝酒,酒喝完了自己去向下人要的。怎么遇到了难处,还和我客套起来?兄弟情份,光靠嘴说的吗?真他娘的没意思!”
索伦的眼睛有些潮红,嘴里说道:“这,这也太多了……”
“拿着!你一大家子人,开销也大。说句不该当的话,我现在进项比你多,以后再遇到难处,只管来我这,犯不上去外面跟人家说小话儿。”
“可京城里都知道咱俩的交情,你去寻别人借银子,成心寒碜我是不是?操!”
学部的组建很顺利,因为经过遴选,国子监有很多人直接划入了学部,去年九月秋闱选出的进士,也全部派入了学部和京师大学堂任职任教。
因为开始没有那么多的学生,京师大学堂就临时设在了学部衙门,三月初一开讲授课。
乾隆又在畅春园里划出好大一片地方,作为京师大学堂的校址,房屋的图样已经绘制完成,进入四月,正式动工建造了。
五月端午过后,又一件新的议程摆在乾隆的案头。
养心殿西暖阁,弘昼、弘晓和几个军机大臣坐在两边的小櫈子上,御座上的乾隆先开了口。
“果亲王前几日有折子递进来,说身子骨更不如从前了,请辞所有差事,在家养病。朕没准,让他不必每日进来了,就在家理事,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有他看顾不到的地方,你们都分担些个。”
接着,他手指敲了敲小几上的一份折子,说道:“自从严禁海关上进口鸦片以来,海上走私越来越猖獗。鸦片贩子们竟然在船上装了火炮,配了枪械,公然对抗缉查。”
“上个月军机处有廷寄给两广总督,责成广东水师新建战船,扩编水师,购置火炮、枪械,以加强海上走私的缉查。”
“前日,尹继善有折子递进来说,广东本不如江南繁华富庶,每年的赋税除交到户部外,剩余的也只能勉强支付省里的用度。”
“因海禁未全开,关上进出的货物不多,收上来的厘金全都上缴了内务府。省里实在拿不出这大笔的银子扩编水师,奏请户部拨银。”
“他还请旨,若户部不能拨银,可否效仿他在江宁时,秦淮河上的法子,在广州繁华地界大量鼓励兴办妓馆,征收缠头税,以充军费开支,你们看怎么样?”
“皇上,”鄂尔泰说道:“军费乃是国家正项开支,奴才以为还是户部拨银为妥,以缠头税充作军费,似乎有失朝廷体面。”
张廷玉道:“皇上,臣赞同鄂尔泰的说法,缠头税只是江宁特例,毕竟不是常项赋税,而且终究有些拿不上台面。”
“臣认为广州不宜再学江宁,大肆开设妓馆,此风一开,若各地争相效仿,着实有伤风化。”
第120章 新学艰难
张廷玉接着道:“只是今年用银子的地方多,去年征朝鲜的军费用去了五百多万两。”
“支付朝鲜族人搬迁及安家费用去了七百多万两,东海省修缮战时损毁设施用去了二百多万两。’
“黄河决口,赈济几个遭灾的省份又用去了三百多万两。所以岳钟琪大军只发了抚恤银子,还差着五百多万两的赏银,原想着从今年的进项里出。年后学部奉旨递到户部的京师大学堂预算,需用银三百多万两。”
“各省建学堂,原定是部里、省里各出一半。可是近日,已经有好几个省的巡抚、藩台到军机处哭穷。一群油滑官儿,也不说没银子,只说眼下不能如数拨付出来,请求延缓学堂工期,这不是拐着弯儿的和部里打擂台?”
“不成,”乾隆道:“京师大学堂和各省的学堂,务必如期完工。从上到下,从京中到各省,本就有好多官员和士子不赞同废八股而开新学,去年秋闱还出了举子罢考,抵制新学的事情。”
“若再将学堂的工期拖到明年,岂不是更让他们看了现成的笑话?弄不好,今年的恩科还会有人罢考。”
“这事,决不能让省里这帮子琉璃蛋子给拖垮了,传旨给户部,省里原定建的学堂所需银子,户部出七成,省里出三成,让户部各省分司务必把银子按期足额拨付。”
“军机处再行文给各省,若今年八月十五之前,各省学堂不能如期完工,耽误了九月学生入学,巡抚、布政使各降一级!”
张廷玉道:“如此一来,两广的军费就更捉襟见肘了。”
乾隆道:“军机处发文给尹继善,今年的海关厘金不必再缴内务府,用作水师扩编的费用。”
“皇上,”弘昼道:“如果这样,内务府一下子少了这么多进项,怕是支应不下来。水师的军费是正项,定然少不得的。京师大学堂预算开支三百多万两,可不可以缩减些?”
“臣看过京师大学堂的图样,不仅规模空前,而且,太过奢华了些,似乎没有必要。”
“老五,”乾隆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并不是朕喜欢奢华,也并不为粉饰太平。还有更难听的,怕你是没说出来。”
“外面还有人传言,说朕花几百万两银子在园子里,建学堂是只是借口,为自己扩建行宫才是真的。”
“这样的话,朕不屑一驳,你们是最知道的,朕两年都没去过园子了,这是几代皇帝都没有过的事,朕还会把几百万两银子花在那里?”
“知道为什么这个京师大学堂要花几百万两银子,建得这么奢华?就因为千百年来学的都是四书五经,考的都是八股制艺,读书人只会这个,不会别的了。”
“你要改了,他不会,觉得这好多年的四书五经白读了,一肚子怨恨,不敢明着攻讦朝廷,就拿那些学习新学的士子们发作。”
“什么离经叛道,什么儒门败类,什么斯文扫地,一个个屎盆子只管扣过来,弄得谁家要出了一个新学士子,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朕就是要建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学堂,最初的几年,还要给学堂里的学生发月例,要让他们吃得比在家里还好,细米白面,顿顿有肉。”
“学成后,成绩优异的,直接放出去做官。让全天下的士子都以能考进这里来读书为荣!让有新学士子的人家都脸上光彩,就如同以前谁家有人中举了一样!”
“不这样做,怎能轻易改变千百年来的积习?朕实话对你们讲,为什么京师大学堂建那么大?不仅因为这个大学堂目前是全国唯一一所高级学堂,科目多,学生多。”
“还因为,朕给将来还要开办的京师女子大学堂预留了地方!大概你们都听说了,愉贵妃在翊坤宫里教了几十个秀女,那根本不是什么秀女!那是愉贵妃奉朕的旨意,培养的几十个女子学堂的先生!”
“自从劝女子放足的诏谕颁发了之后,放足的女子越来越多。她们行动方便了,不甘心只在家里下厨看孩子侍候男人,有越来越多的人去下地种田,上街卖货。”
“将来女子还能做更多的事情,总不能一直都让她们都大字不识一个,当睁眼瞎子吧?”
在场的几人,除了吴波之外,都是吃惊不小。国家开办学堂,让女子来读书,这可是千百年未有过的事情,这真是有点耸人听闻。
好在允?已经撤去一应差事,允礼抱病在家,弘昼和弘晓作弟弟的不敢深说,而且大家已经见过了皇上一项又一项的变革,虽然事前都是一片反对声,但事后屡屡证明他是对的。
讷亲新入军机,论身份比不了弘昼和弘晓,论资历更是比鄂、张二人差得远了,所以他抱定了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宗旨,吃不准的绝不多言。
见众人无话,弘昼道:“那内务府短缺的银子就没处找补了。”
乾隆道:“以前不是说过要把皇庄的地卖些吗,你这就和内务府商量着办去吧,不能再折价发卖,就按市价。”
“限制旗人生业的禁令不是已经取消了吗,正好让那些满肚子怨言的旗人瞧瞧,皇家都把庄子卖了作军费,办学堂,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臣遵旨。”弘昼说完,就不再言声。
因为是皇室内务,其他人不便插话,一时竟冷了场。刘统勋见了,便说起了自己的差事:“皇上,自打柳条边解禁,关内关外可自由往来。”
“朝廷又蠲免关外及东海省三年的钱粮,关内日子过得艰难的百姓蜂涌出关,这才半年的光景,已有不下千万人去了关外。”
“如今不仅奉天,连吉林、黑龙江都去了很多关内百姓,再加上迁来的朝鲜族人,关外人口剧增,相比之下,官府的人手却少得可怜。”
“有很多地方,原是无人的荒野,关内的百姓来了开荒种地,打井造屋,自然形成的村屯,竟然不知道该属哪府哪县。”
第121章 东北四省
“没有官府治理,就给了不法之人可乘之机,近期各类案件频发。前几日,竟有人将鸦片贩到了关外,让巡防营给拿了。”
“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将军衙署都行文到刑部,请求增派人手缉查罪案,臣以为,这事儿的根子不在这上头。”
“延清见的很对,”乾隆道:“先前只忙着迁人、换地,这事情给拖延了。”
“关外的人口会越去越多,日子安稳了,生活好过了,出生的人口也会一年多过一年。那一大片地方,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治理了。”
吴波心里像明镜一样,这时装作糊涂来捧场:“皇上,可是要像原来的朝鲜那样,设行省?”
“对,设行省,就按现在的将军衙署所辖,划成三个省。奉天省,省城在奉天;吉林省,省城在吉林;黑龙江省,省城在齐齐哈尔,如何?”
说罢,他扫视众人。这是治理地方的正规方略,众人自然是没意见。
弘晓这时看出了问题,说道:“设行省自然是好,只是这省、府、县里各级官府设置下来,又不知要添多少官员胥吏。”
“朝廷又蠲免三年钱粮,这么大的开支,恐怕又要指望户部了。”
乾隆听了不禁愁得长叹一声道:“是啊,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钱的事。既然说过了蠲免三年钱粮,这是断不能食言的,不然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
“可是户部的银子又不是海水,终归也是有数的,这银子从哪来?总不能一直靠着卖皇庄的地过日子吧?”
见大家都没了主意,他接着说道:“最容易见成效的只有一样,就是开禁通关了。”
大家都明白,皇上说的是开海禁,自由通商,这是皇上第二次说这件事情了。但是大家的反应却比他第一次说的时候平淡了许多。
本来嘛,连祖宗的老窝儿,龙兴之地的封禁都开了,本就时开时关,开关不定的海关开不开又有什么打紧?
弘昼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皇上,朝廷原在康熙年间设立了粤(广州),闽(漳州),浙(宁波),江(上海)四关,如今自由通商以后,是只开广州一关,还是四关全开?”
“四关全开,”乾隆说道:“先只开这四关,将来进出的货物多了,可能要开更多的关。”
“到那时海关上收的厘金,真就像海水一样,哗哗地流进来。除去内务府每年固定的数,其余全缴到户部。”
“这事由弘昼、衡臣、镜湖统筹办理,弘昼掌总,抓紧办下去,三个月内把海关都开起来,明年这时候就见成效了。”
“海禁开了,沿海大些的地方,即使没有设海关的,也都建起港口。这样,沿海各港口就可以通航了,人员货物往来就方便多了。”
“比如漕运的粮食,如果用海船来运,比运河里的船多装几十倍的粮食,还不用一窝蜂的堵在运河里。”
“好在今年没有战事了,户部紧一紧,支应这一年下来。明年就松缓过来了,三年过后,东北四省的赋税也能收上来了,到那时,就有钱做更多更大的事儿了。”
“着岳钟琪署奉天总督,辖奉天、东海两省;张广泗署吉林总督,辖吉林、黑龙江两省;兆惠署东海巡抚;傅尔丹去补张广泗云贵总督的缺。”
“原盛京、吉林、黑龙江各省将军转任为巡抚,各府、道、州、县官员由军机处与吏部商议后,拟个名单奏进来。”
八月,秋风送爽,金桂飘香。
收获的季节,吴波家里也传来了喜讯,秋月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儿子,乐得吴波见天儿的合不拢嘴。
明天就是儿子满月,吴波要在府里大办满月酒。此时,府里上下所有人等正忙作一团。
吴波正在内院和秋月两人逗着儿子玩,有丫头进来禀报:“老爷,索伦大人来了,在前院书房等着呢。”
吴波听了禀报,整了整衣服,向前院书房而来。还没走到书房,就远远的看见索伦挎着腰刀,表情严肃,像钉子一样站立在门口,那架势就像在养心殿当值一般。
他不禁笑道:“操,老索你在那装什么相?到我这儿来了,还他娘一本正经的。”
索伦却没有笑,板着脸小声说道:“别闹,不只是我,圣驾也到了呢。”
吴波听了顿时一惊,赶忙四下里看,这才发现,院子各处还分散的站着七、八个侍卫,这才知道索伦不是在开玩笑。
他疾步进到书房里来,见不只是乾隆,芷兰也来了。急忙上前行礼道:”奴才恭请主子圣安!恭请愉贵主金安!”
乾隆笑着道:“起来吧。”
索伦见吴波进了屋,极熟稔的关上门,走出几十步远,转过身站定了,警惕的看着房子四周。
屋里只剩下三人,吴波对乾隆说道;“老大,上次的事才过去半年,你就忘了?不好好的呆在宫里,跑我这来干啥?革命的警惕性哪去了?你太自由散漫了。”
乾隆道:“你以为我愿意来呀?要不是芷兰直吵着要来看你儿子,我才不来呢。”
“行了,来就来了吧。那啥,给我带了多少份子钱?礼单拿来我看看。”
“给你带个屁!你军机大臣,九门提督的公子摆满月酒,哪个官员不想争着来巴结,这一场酒宴下来,光贺礼你不得收个几十万两?”
吴波忙解释道:“老大,这是礼尚往来的事儿,人家给我送贺礼,也未必就是有求于我,就是图个人情热络。”
“可我要是不收,人家就觉得,我是不是瞧人家不顺眼了?就结了仇不是?”
乾隆仍然装着一本正经:“你个贪官!”
“行了,”芷兰笑着轻捣了乾隆一下:“你俩一见面就没正经的。”
她从手中的荷包里拿出一个纯金的长命锁,递给吴波道:“这是让造办处最好的工匠打造的。”
“上面还有我俩的签名,他签了一个越字,我签了一个兰字,送给你儿子。”
第122章 小吴三桂
吴波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长命锁,仔细端详着。这长命锁比平常的要大上许多,做工极其精美,两面各镶着一大块白玉,那玉状如凝脂,晶莹洁白,通体没有一点瑕疵。
吴波现在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眼就看出那是两块极其名贵的和田羊脂白玉。和田玉是玉中王者,而羊脂白玉又是和田玉中的极品,这两块玉的成色品相,拿出一块就价值连城。
他受宠若惊,感动的说:“这锁太珍贵了,我可舍不得给我儿子戴,得珍藏起来。”
见二人微笑不语,他突然想起个事,对乾隆道:“老大,我儿子还没起名呢,你给取一个呗。”
“好啊,这个简单。”乾隆道:“你看,你家院子里这三棵桂花树长得多好,你儿子就叫吴三桂,怎么样?”
“好啊,”吴波接口道:“你再让陈宏谋的小妾生个闺女,就叫陈圆圆。”
三个人都笑了,芷兰笑弯了腰。
笑过了,乾隆正色道:“四个海关马上就都开了,下个月起,沿海的港口也都要陆续通航了,这都是大喜事。”
“将来,我们的国家一定会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你儿子就取名吴海晏,可好?将来有了老二,就叫吴海平,老三就叫吴海清,也都合了你名字的意境,如何?”
“表字嘛,我就不管了,将来让孩子舅舅给起去,那也是个才子呢。”
“好,太好了。”吴波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芷兰笑对吴波道:“先别美了,前面带路,我去看看孩子。”
吴波送芷兰进了内院,又转回书房来,坐在乾隆对面,问道:“说真的,你也来了这么长时间了,工作开展得比我还早呢。我这都结出成果了,你和芷兰咋也没个动静?”
“哎,还是时候没到呗。”
“不是吧,你这只见耕耘,不见收获,该不会是种子质量有问题吧?”
“滚!你知道个屁,后宫好几个妃嫔都怀上了,种子哪来的问题?”
“怀上了?咋没见生下来?”
“不知道咋搞的,都没保住。”
“是吗?我咋不知道?”
“你妹的,这事还要告诉你?现在还有两个已经怀了五、六个月身孕了。”
“行,总之你再加把劲吧。”
乾隆没有说话,他心里明白,如果不出意外,他和芷兰的成果得在四年以后呢。
经过紧张的建造,畅春园里的京师大学堂终于可以开课了。
因为第一期的学生不是很多,要建的房屋也相对较少,工部先将这部分建成,按期交付了学部。
其余的大部分还在建造当中,所以现在的京师大学堂,除了已经建成的一小部分,其实还是一个大的建造工地。
学堂开学第一天,乾隆带着富察皇后和芷兰来到了畅春园。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他对园子里的湖泊山石,亭台楼阁都不感兴趣,却把大学堂已经建成的部分,甚至正在建造的工地都看了个仔细。
开学典礼上,乾隆先作了训示,接着军机处,学部和大学堂的官员分别作了讲话,几千年来第一所综合大学就正式开学了。
放开海禁,得到了沿海各省的积极向应,因为不仅能带来交通上的便利,还可以为地方上带来不菲的收入。
九月,广州、漳州、宁波、上海四个海关相继开关,货物进出口自由往来。
由于几个月前就已经昭告天下,各路商人们都做好了准备,刚一开关,进出货物量就一路上扬,海关的厘金收入也是水涨船高。
十月,沿海各港口陆续建成通航。由于人们对坐海轮的恐惧心理,敢坐海轮的人还不多,客运量少得可怜。
但为了赚钱的商人自古以来就是胆子大,不惧风险的。由于海运货物运费低,时间短,所以大受商家欢迎,货运量节节攀升。
这天头晌,议过政务后,亲王、军机大臣们都退出了养心殿。
弘昼留下了,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捧给乾隆,说道:“皇上,这是臣昨日去看十七叔,他委托臣转呈皇上的。”
“哦?”乾隆接过折子,放在小几上,问道:“十七叔说什么了?”
“天凉以后,他的病更重了,走路都有些吃力了。他说身子骨实在顶不住了,奏请辞去所有本兼各差。”
“还说因为自己年纪小,没赶上圣祖爷南巡,所以一直以来有个夙愿,想去江南看看。现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想在有生之年,实现这个夙愿。”
“也巴望着江南不似北京这样冷,到了那边儿,他的病能好过些。因不奉旨不能出京,所以让臣代为叩请恩准。”
“准了。”乾隆道:“你去跟十七叔说,差使的事不要他操心了,叫他出去好生将养,家里面我们自会照应着。这时节运河上船少,叫他坐船去,能少些辛苦。”
“叫军机处行文给两江总督,安排好果亲王在江南一应事宜,明日我再差人送去些程仪。”
弘昼正要辞出去,乾隆又道:“老五,你再跑一趟,去宗人府传旨,把十叔、十四叔都宽释了吧,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
“遵旨,”弘昼应着,却没有马上走,略作迟疑,又道;“皇上,十叔、十四叔夺爵圈禁多年了,一大家子人,全靠宗人府那点银子……”
“你说得对,都是圣祖爷的骨血,他们过得不成样子,咱们脸上也不光彩。”
“明天朕就下旨,着封十叔、十四叔奉恩辅国公,这样既有了身份,也有了俸禄。等得空了,我也去看看两位叔叔,再赏赐一些,日子也就过得了。”
“皇上放心,臣弟自然也会常照应两位叔叔的。特别是十四叔,打小就疼咱俩,见到龙潜时的先帝爷都没有笑容,见到咱俩,从来都笑得什么似的。”
“好,就是这话,去和两位叔叔说,好生将养身子。终归是一家人,不管以前如何,都是上一辈人的事,我们兄弟自然不会挂心。”
“希望叔叔们也不要总是窝在心里,若有什么话说,可让你代奏进来。”
第123章 深明大义
这日后晌忙过了,乾隆去寿康宫给皇太后请过安后,又让人用舆轿抬了,向长春宫而来。进了长春宫,也没让人通禀,径自走向富察皇后的寝宫。
刚到寝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一片欢声笑语,他只冲门前行礼的彩云抬了抬手,便推门进了寝宫。
原来芷兰也在,正和富察皇后逗着永琏玩,两个嬷嬷在一旁侍立。
众人见他进来,慌忙行礼,正在嘻笑玩闹的小永琏颇懂规矩,立刻敛了笑容,像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的跪下行礼,奶声奶气的说道:“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乾隆笑着说完,在椅子上坐了,冲永琏招招手,永琏听话的走过来,在他跟前垂手站定了。
富察皇后笑道:“刚还有说有笑呢,你一来,唬得他不会笑了。”
“这是永琏懂事,规矩学得好。”乾隆说着,将永琏的小手抓过来,仔细端详着他,八岁的小永链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粉嫩的小脸煞是招人喜爱。
突然,乾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脸上的笑容似乎也凝固了,显得很不自然。
富察皇后察觉了他的变化,关心的问道:“皇上怎么了?瞧着脸色有些不好?”
“没事,刚批过折子,许是有些累了。”
“天冷了,瞧着皇上的衣服好像单薄了些。彩云,”她冲门外喊道:“把皇上的那件狐皮大氅取来。”
又逗着永琏玩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闲话,因想让她们母子独处一会儿,乾隆和芷兰便辞了出来。
临出门时,富察皇后亲手将大氅披在了乾隆身上,又仔细的将钮子扣好,左右抚平整了,这才送他们出来。
翊坤宫与长春宫近在咫尺,芷兰的寝宫里,两人坐下后,芷兰对乾隆说:“我大概知道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是不是因为小永琏……”
乾隆的脸色又变得阴郁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是啊,这些日子忙,没顾得上,今天见了永琏才突然想起,他……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芷兰的神情也顿时变得惨然,她喃喃的问:“我们既然已经事先知道了,不能想法改变吗?永琏那孩子聪明又乖巧……”
“如果这是天命,又岂是我们能改变的?我一点信心也没有。”
“那也要尽力尝试啊,富察姐姐已经这么苦了,小永链是她的命根子一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她怎么活?”
“我当然会尽力尝试,你千万别和人说起,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芷兰又道:“我看富察姐姐对你关怀备至的,我不是吃醋,是真心话。”
“嗯,她说过,虽然我人不是弘历了,但身体发肤还是他的,所以她得疼惜我。”
“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可是……这么久一个人独守空房,她心里该有多苦啊,你不能……”
虽然芷兰顿住了,但任谁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乾隆好奇的问道:“怎么?你不吃醋?”
“去!几十个妃嫔,哪个你没翻过牌子,真要吃醋,怕得在醋里淹死了,那么多人我都容了,还差富察姐姐一个?”
“富察皇后外柔内刚,她立志为弘历守身,我怎好让她为难?”
“那你说句心里话,你想不想?”
“啥意思,想套路我是不是?”
“没有,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那你听了不许生气。”
“不生气,我保证。”
“我想。”
“嗯,虽然你很无耻,但你很坦诚。”
“我有那么多妃嫔,你真的不在意吗?”
“哼!如果是在那边,我已经打死你几个来回了!可是时移事易,你在这个位置上,如果不入乡随俗,连保住命都难,更别提做事情了,所以我必须得容得下这些。”
乾隆没再说话,只是把芷兰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因从永琏的事情联想到了允礼,乾隆猛然发觉,当初充准他去江南时,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是在明年二月寿终,但是别人不知道,自己总不能看着他客死异乡吧。
第二日议事完毕,他留下了弘昼,对他说:“你给十七叔写封信,问他情形如何,若能支撑得,过了年就回京,务必在正月内赶回来。”
“皇上,”弘昼不解的问:“为何这么急?正月里北京正冷着呢,我怕十七叔的身子骨受不住。”
乾隆随口敷衍道:“嗯,这一年有太多的新政推出,过了年还有一些。有些事我想问问十七叔,毕竟他见过的多。”
“你写信问他,若身子能撑得就回,若撑不得……不回也罢。”
腊月里的一天,弘昼拿了一封信来见乾隆。
“皇上,十七叔有信来了。”
“哦,十七叔怎么说?他的病怎样了?”
“十七叔的病不仅没见好,反而一日重似一日。他知道大限将至,也怕这把老骨头扔在外面,过了年就回京。”
“因今冬较往年寒冷,担心运河北段结冰难行,他去宁波过年,过完年就上船,走海路到天津府。”
乾隆听了,心下稍安:“也好,海船毕竟比运河里的船大得多,食宿取暖也都要好些。”
这日头晌,学部衙门里,明安图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听见门响,他抬头瞧时,见门口处站着一人。
因他办公的厅堂颇大,几案离门较远,视力又不甚好的他看不清对方面孔,只能看出对方大概二、三十岁的年纪,穿戴考究,玉树临风般站在那里。
他正待说话,对方先开了口:“明侍郞别来无恙。”
明安图更觉诧异,放下笔起来,绕过几案向前走了几步,口中问道;“仁兄您是……”
突然他惊得说不出话来,站在面前的竟然是皇上!
因没穿官服,没得马蹄袖可甩,他只好一撩袍脚,“通”的跪了,口中惶急道:“臣恭请圣安!”
乾隆已经关了门,笑着低声道:“起来吧,小声着些,若都知道朕来了,挨着个的来请安,都不用办差了。”
第124章 大学之大
说着,他走进厅堂,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了,招呼道:“你也来坐。”
明安图走过来,却没坐,躬身拱手道:“臣因后晌要去大学堂,所以没穿官服,请皇上治臣失仪之罪。”
“你做得好,何罪之有?朕还正想叮嘱你这事,行文给部里和大学堂,若无典仪时,去大学堂的吏员一律禁着官服。”
他摆手让明安图坐了,接着说道:“大学堂之大,不是官职之大,派头之大,而是眼界之大,志向之大,做大学问,成就一代大家。”
“要多一些学气,少一些官气,弄一些翎顶辉煌的官员每日里出来进去,让学生们依旧以为读书就是为了升官发财。”
明安图拱手道:“臣遵旨,臣还有话要说,皇上若有差使,打发人来唤一声,臣就进宫去了,何敢劳动圣驾亲来?”
“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皇上乃是万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臣岂不是百死莫赎?臣要劝谏皇上。”
“呵呵呵,”乾隆轻松的笑着:“堂堂的学部衙门,难道还有人敢来行刺朕?就真的有,朕的二十几名侍卫难道是摆设吗?你多虑了。”
“今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商议,朕让他们去军机处见人说事去了。学部衙门设立后,朕还没来过,今日大致看了,屋宇倒还轩敞,只是陈旧了些,来年春暖了,让工部给里外重新修饰一番。”
“皇上,”明安图道:“京师大学堂尚在建造之中,还有学生们的月例,伙食等项,每天都耗用朝廷大把的银子。学部街门虽陈旧,却不影响使用,臣不敢再虚耗国家财力。”
“不是这话,开新学困难重重,步履维艰。推行新学这么久了,今年九月的恩科,仍然出了举子罢考的事。”
“如同京师大学堂是国家新学最高学府一样,学部是国家最高教务衙门,掌一国读书育人之大事。”
“必须要修饰得庄严华贵,才能彰显国家倡办新学之决心,使得莘莘学子们愿意弃旧而从新。国家的钱是紧了些,但要省,尽可以从别处省,在这上头不能省。”
一番话说得明安图心悦诚服,在座上拱手,动情的说:“皇上为新学殚精竭虑,臣若不能将局面开创出来,也无颜活于世上了!”
“臣正要上折子奏明皇上,近日来收到几个省报上来的公文,省里也出了许多仕子抵制新学,甚至有人煽动闹事,攻击谩骂新学学生。”
“这事朕也听说了,此番来就是与你议这事。”乾隆笑对明安图道:“怎么,明侍郎待客不用茶的吗?”
明安图为难的说:“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特煞的小心了,上茶!”
明安图这才起身出去到隔壁的书办房,让书办沏茶过来。待书办奉过茶退了出去,乾隆问道:“大学堂快放假了吧?”
“回皇上,腊月十五放假,二月初一开课。”
“嗯,今年朝廷的制度也改了,各衙门腊月二十五封印,正月初十开印。”
“各省的学堂都开课几个月了,部里一直也没有下去看看,都是听省里自己说,朕心里终究不太信得实。”
“想差学部的官员趁着刚过完年,部里的事情不是很多,把人手分开了,除去几个偏远的省份,其他的都走上一走。”
“看看各省学务司和学堂的情况,京师大学堂再大再好,终究得靠各省的学堂给输入优异的学生不是?”
“回皇上,”明安图道:“臣也正有此意,不只是部里,臣还想趁着学堂放假,让学堂的教习、先生们都下去走走,看看省里的情况,才好心中有数。”
“过完大年就走,看完了赶紧回来,料想也误不了大学堂开课。这个时节向南走,越走越暖。若是七月假期时,越向南越热,北边人怕是不习惯了。”
“好,看来你不但想到朕前面去了,还比朕想得更细些。就按你的意思办,只是要辛苦学部和大学堂的吏员和先生们了,大正月里的就往外跑。”
明安图道:“皇上万几宸翰,为新学尚且不辞劳苦,臣等职份所在,还有何话说?”
乾隆喝了一口茶,接着道:“就是抵制新学的仕子,除去少数别有用心之人,大多也都是好的。辛辛苦苦读了多年的四书五经,学了那么久的八股制艺,突然间便没了用处。”
“要想跻身仕途,出人头第,还得从头学起,他们心中自然是愤愤不平,寻个由头发泄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乾隆接着说道:“到了省里后,让各省对待闹事的仕子不要过分苛责,除去少数冥顽不化,以身试法之人,其余的还是以规劝说服为主。”
“对有功名的生员、举人,愿意到学堂来读新学的,学业期满,考试合格者,给予奖赏,这钱由户部来出。”
“还有,下到省里要多看看招收学生的情况。原有旨意,各省学堂的开支由省里拨付,严禁向学生收取学费。对那些要在学堂里食宿的学生,伙食减半收费,住宿一律免费。”
“朕担心的是有的省里阳奉阴违,明里是免费,暗地里巧立名目,仍旧是要钱。这样一来,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就上不起学了。”
“还怕有的省里不愿出这笔银子,就应景的招几个学生作作样子,多数人仍是没有学堂可上。”
“朕给你钦差的名义,去跟省里的官员说,明年开始,吏部考功司到地方上考核官员,办学和考试也纳入考核。”
“还有,学生招得好的,学堂办得好的,新学教得好的,省里的学生考入京师大学堂的人数多的,经过学部官员的考核,户部可以补贴一些办学的费用。”
“这事你可与张廷玉商议,就说是朕的意思。他毕竟还兼着学部尚书,也该当操一回心的。”
“出门是个苦差使,不要太委屈了属下,除却驿站按例供应的,一路上的用度也要宽裕些,钱不够就一并向张廷玉去要。”
第125章 白日见鬼
乾隆接着道:“以上所说的,你们部里先议一下,能发部文的就发部文。不宜发部文的,到军机处去说,难决的还可以奏进来,如有必要,朕可以明发上谕。”
“总之你要明白,朕全力的支持你,支持学部。你要体谅朕的苦心,放胆做去,不必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皇上,”明安图拱手道:“臣本就是一个微末小吏,是皇上天恩特简才做了这个侍郎。”
“臣只想着实心任事,不辜负了皇上的殷殷厚望,不伤了皇上的知人之明,从未敢把个人得失荣辱放在心上。”
乾隆道:“说得好,只是还不够,不只是为了朕的知人之明,你做的事,是开千余载未有之先河,奠几百年强盛之基业!”
“将来的青史里,会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你也尽自把心放到肚子里。只要你一心为公,不存私意,有朕在,也没人能折辱了你。”
“这么急着差你们下到省里去,还为有一桩心事。朕已经打定了主意,乾隆四年己未科的会试要取消了,只是还没有诏告天下而已。”
“为的就是新学甫开,很多士子心存抵触,还有一些人以为新学不过是昙花一现,早晚要办不下去,还得回到科举的老路上来。不让这些人绝了念头,新学终归还是个难。”
“你们下到各省,一定会有人问起己未科会试的事,可含糊的透一下口风,让他们不要心存指望,却又不可坐实,宗旨就是要把士子们都引到新学里来”
“等到乾隆四年三月,京师大学堂第一批学生也该毕业了。经过考核,成绩优异的,直接放出去做官,让学士们亲眼看到,京师大学堂里学的好的,那就跟从前的进士一样。”
“到时朝廷再布告天下,取消科举制,就容易多了。好,就是这些话,要过年了,朕还有些赏赐,明日差人送过来,你给同僚们分下去。朕不多扰你,也就回了。”
转眼间过完了年,已经乾隆三年正月了。
正月二十五这天,终于盼到了允礼的来信,信是他在宁波上船前寄出的。
“不是说过完年就回的吗?怎的拖到了正月十六才开船?”乾隆有些焦急的问。
弘昼道:“十七叔信上说,过完年正准备启程,病情突然加重,大夫说不宜舟车劳顿,所以就拖延了几日,待到病情稳定些才上船。”
乾隆默然无语,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又是半个月过去,已经到了二月初十,仍不见允礼回来,却接到了一封他从胶州寄来的信。
原来从宁波出发几日后,突遇在海上遭遇了狂风,海船紧急停靠在胶州避风。狂风一连刮了几日,直到正月二十八海船才出港继续向北来。
乾隆看罢允礼的信,算计着他的行程,今天已经是二月初十,允礼仍旧没有任何消息,若是已经到了天津府,就该有信来的。
天津府离北京这么近,快马半日就到。倘若他这时还在海上,恐怕……
五天后,终于接到了允礼从天津府寄来的信,已经平安下船,歇息一日即往京师来。
允礼到京后的第二日便递牌子请见,乾隆让所有早膳时翻了牌子的官员全部在垂花门候着,第一个召见了他。
当允礼行动稍缓,却有条不紊的躬身行礼时,乾隆似乎不敢相信的打量着他,半晌才道:“十七叔快坐,来信上说你病情加重,朕着实惦记着。”
“现在看来是大安了,瞧着气色竟比去年走时还要好些。”
“知道皇上一直惦念着,臣心里感激莫名,”允礼还是有些气力不足,缓缓的说道:“说来也怪,想是托皇上的如天之福,臣在胶州避风时,已经药石无效,病入膏肓了。”
“因怕这把老骨头扔在海上,所以硬逼着让开船继续北来,上了船病就愈加的重了,到了二月初二这一日,整整昏厥了一天一夜,气若游丝,脉息几无。”
“随船的大夫已经断言,说臣就是在等时辰了,家眷们都慌神了,料定臣是要死在海上了,只是大海茫茫,却也不敢停船。只想着船到了天津府,再把臣的灵柩运回京师来。”
“谁知臣硬是挺过了一夜,到了第二日,竟然醒过来,恢复了神智。大夫甚觉惊奇,忙叫用提神益气的药少量的服了,再适当的进些好克化的饭食。”
“就这样,竟一天天的好起来。等快到了天津府时,臣竟然能下床行走了。”
乾隆全然没有听见他后面的话,只是怔怔的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允礼刚才的话:“二月初二这一日……”
他猛然惊得浑身一颤,仿佛白日见了鬼一样盯着允礼,一脸惊恐的神色。
允礼瞧出了皇上的异样,诧异的问:“皇上,可是身子不舒服,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
“哦,许是因为昨夜睡得不实。”乾隆嘴上敷衍着允礼,瞧着他那张因久病气虚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越看越觉得恐怖,他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孙静!”
“主子,”孙静挑帘进来。
乾隆见孙静进来,内心稍安,胡乱的道:“小几上的那一摞折子里,有一份是山东布政使王濬的,你去找出来,朕一会儿见人要用。”
允礼见皇上这样说,拱手道:“皇上万几宸翰,若没别的旨意,臣这就辞出去了。”
“好,十七叔你好生将养,有事可写折子奏进来,或让弘昼捎个话,不必亲往宫里来。”
看着允礼辞了出去,乾隆的心兀自狂跳不已,感觉额上发凉,用手一摸,是渗出的细汗。
孙静已经把小几上的折子翻了两遍,边翻边念叨着:“主子,咋找不到王濬的折子?”
压根儿就没有王濬的折子!乾隆木然的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孙静一头雾水的退出去后,乾隆又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眼前还一直浮现出允礼那惨白的脸色和死鱼样的双眼,越想越觉得害怕。
他呆呆的念叨:“二月初二,对!我想起来了,二月初二,他就应该已经死了……”
第126章 不可思议
三月里,乾隆终于盼来了陈宏谋的来信,当他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阿桂和李侍尧已经提前收到了陈宏谋的信,带着船队和一千名学童出洋了。
信是八个月前,陈宏谋到英吉利国不久后写的。信中说,大清的使团到英吉利国后,一切都很顺利。不仅会见了路易斯王储和沃波尔首相,还觐见了英王乔治二世。
英吉利国以很高的规格接待了大清帝国使团,从王室、内阁到民间商业团体,都非常欢迎使团的来访,表现出与大清帝国友好往来,自由通商的强烈愿望。
沃波尔首相承诺对大清帝国派往英吉利国留学生的学习和生活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并建议双方定期派使团互访,以及互派留学生。
陈宏谋带到英国的货物很抢手,以成本价格的三倍卖给了当地商人,甚至还有一些商人要向他们订购大清出产的货物。
陈宏谋信中还说,待何志远抵达,一切安排妥当后,他还会去欧罗巴的其他国家走一走,力争为国家带回最丰硕的成果。
乾隆看了兴奋异常,马上提笔给陈宏谋写了回信,将国内的情况向他作了介绍,把自己一些新的想法告诉了他。
信的末尾写道:“以上所言之事,前已在信中详细写明,委何志远转交于尔,务期详解其意,尤以为学童所寻先生为要务,技术与科学研究并重,不可偏废,切切至嘱!”
写毕,让人将信封了,交军机处六百里加急送宁波海关衙门,委英吉利国商船带回。
这天后晌,吴波从军机处向养心殿而来。
孙静正在天井里给手下太监宫女们布置事情,一见他进来,忙急步过来打千道:“给吴中堂请安!”
“嗯,起来吧,你小子真有眼力见儿,难怪皇上喜欢你。”吴波笑着道:“皇上是在批折子还是在见人?”
“回吴中堂,这会儿里面没别人,许是皇上在批折子,您是特旨觐见不用递牌子的,要不要小的给您通禀一声?”
“去吧。”
吴波进了温室,待孙静关上门出去后,他小声的问乾隆:“老大,你不会把允礼的死期记错了吧?我昨天刚问过粘杆处的人,他活得比以前还结实了呢。”
“不会,”乾隆放下笔,手指在鼻梁上方的眼角处捏了捏,缓缓的道:“就是日子没记准,月份也肯定不会错的。”
“他回京后来见我,说起了他二月初二在船上昏厥了整整一天一夜,连大夫都说他挺不过去了,谁知第二天他竟然醒了过来。”
“我才隐约想起来,他的死期就是在二月初二那天!他来见我的那一天,就应该已经死去多日了!”
“我去!这么吓人,你那天见的是不是鬼魂?”吴波也吃了一吓。
“刚开始我真的是吓得够呛,可是后来仔细一想,谁听说过鬼魂大白天出来吓人的?”
“再说这些天我问过几次,他在家里面一日比一日见好,除了气色稍差些,其他都和常人一样,有这样的鬼魂吗?”
“也真是邪了,我听着都瘆得慌!”吴波喃喃的道。
“这几天我也是一直在想,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的寿数,想到了一个可能,又没有十分的把握,因为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对了,”乾隆突然换了话题:“你管着工部,告诉部里,让福建的船厂准备六艘福船。”
“七月底前必须准备好,九月底前要停在天津府的港口,我要出海南巡。现造肯定是来不及了,就选现成的改装一下吧。”
“两艘两千料的大船,我和皇太后每人一艘,四艘一千料的小船用作护卫。每艘船都要重新修整加固,再装上最先进的火炮。”(料是古时一种容积单位,两千料的船相当于排水量一千吨。)
吴波听了,若有所思。经过两年多的历练,他已经逐渐成熟起来了,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痛快的应道:“好,我让工部去几个人到福建船厂,专门盯着他们改装。”
“对了,你让索伦他们教太监功夫的主意特别好,听说你们精挑细选出来的那六十个太监的功夫都长进了不少。”
“在很多时候,太监毕竟要比侍卫们方便些。这六十个太监就叫内卫营吧,由孙静任营协领,下设两个佐领。”
“定员就是六十人,如有减员就及时补上,比照六品副总管的月例发放。告诉索伦,让太监们抓紧苦练,功夫练好了,每个人都有重赏!”
“还有,等他们功夫练得差不多了,你再让兵部来人,把他们接到大营里,教会他们发射火炮,使用连珠火铳。上了船,他们不仅是侍卫,也可以作水师兵丁了。”
“老大,每艘船上的船工本就是水师兵丁,使用火炮、火铳都是行家里手,还有必要让太监学着发射火炮?还要带着连珠火铳上船?”
吴波不无担心的问道:“他们在宫里,腰刀都不许佩的,这要是一人手里有了一支连珠火铳……”
“你是怕再出一个金成涣是吧?”乾隆笑道:“你放心,我早想好了。连珠火铳按一人一支配备,但平时不会发到每个人手里,由孙静统一保管。”
“真到有了紧急情况再发下去,备上它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兴许一次都用不上呢。就是有水师兵丁们在,太监们多会些也没什么不好。”
“茫茫大海上,小心使得万年船哪!你也是一样,我走了,你独守京师,也要万事小心。”
“老大,你放心的去,不是我说大话,现在可不是两年以前了。我在统领衙门已经站稳了脚跟,从左、右翼的总兵以下,副将、参将都对我唯命是从。”
“内廷侍卫已经轮换出去两批了,不管是丰台大营,还是内各府三旗的各营将佐中,都有咱们的人。”
“志远留下那二百来人,一半补进了内廷侍卫,一半进了内务府三旗,很多都混上了一官半职。”
“再有粘杆处布下的天罗地网,不敢说是滴水不漏,但倘若有人趁你不在京里想翻天,那是白日作梦!”
第127章 欣欣向荣
“好,”乾隆兴奋的说:“我再来个锦上添花,到了八月,把索伦任命为丰台大营提督,怎么样?”
“太好了!老索那两万人在城外,我这三万人在城内,整个京师就固若金汤了!”
“对了,还有件事,不要通过军机处,你写信给尹继善,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在广州帮我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这个人叫潘启,又名潘振承,字逊贤,泉州府同安县人,康熙五十三年生。”
“康熙五十三年……”吴波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道:“也就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你找他做什么?”
“他的用处可大了,如果能找到,将来你会明白的。他现在应该刚刚从福建到广州不久,在一家洋行里做事,洋行的东家姓陈,也是福建人,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你不要对尹继善说太多,只让他找到人之后,妥为安置,十月里派人礼送到宁波道台衙门候旨。”
明安图布置学部和京师大学堂的官员去各省的巡视考察,发现了很多问题。回京后部里一连议了几次,将情况详细写了折子奏进来。
乾隆看了折子,还不放心,又将明安图及手下几个司的主事一起召了进来,详细的询问了一番,针对各种问题拿出解决方案。
接着,学部里连发了几个部文,朝廷又发了一道上谕。
在乾隆的旨意下,军机处和吏部又接连发文,奖掖有功,降黜失职的消息又不断的刊在邸报上。
在一系列政策制度的引导下,各省的新学渐渐有了起色,学堂办得越来越正规,招收的学生也渐渐多了起来。
户部终于捱过了一年的紧日子,到了三月,四口通商半年之后,已经共计征收海关厘金五百余万两。
这差不多相当于北方几省一年赋税的总和了,而且这个数目还在逐月增加。
因为西洋各国能够卖到中国的东西历来都不多,有西洋各国的工艺品、土特产和工业品,但是在中国的销量都不是很好。
以前还有不少英吉利国和荷兰国的商船会将印度和南洋的粮食运进中国来。
但是随着乾隆二年东海、奉天、吉林、黑龙江四省粮食都是大熟,不仅足够养活了关外大量人口,还有很多运到了关内。
国家对粮食进口的需求在逐渐减少,所以流入到中国来的白银比以前更多了。
而与之相对的是,中国出口的货物越来越多,极大的激起了民间生产制造、从业务工的热情。
军机处又数次行文,严令各省一律禁止对过境的客商随意征税,无数的客商不停的奔忙,从景德镇的瓷器到云南的茶叶,各种商品向四个海关汇集,等着装船出洋。
四口通商之后,也改变了在进出口贸易中,广州十三行一枝独秀的局面。
朝廷颁布了新的制度,只要是“身家殷实,赀财素裕”的洋货行,能保证洋行经营的底蕴和对外贸易的信誉,经过审查合格,均可授予经营进出口贸易的许可。
一时间,四地的洋货行如雨后春笋般的涌现出来,进出口贸易日益繁荣,四个港口的海面上,海船云集,桅杆林立,一派热闹景象。
德兴县已经有十几个铜矿开采出铜了,铜矿石的产量已经达到了滇铜的一半,而且还在不断的发现新矿脉。
刘统勋任刑部侍郎后,乾隆又把查缉全国熔制钱造铜器,私铸制钱,私藏模范儿、祖钱的专差交给了他。
这刘统勋也真是个人物,有皇上做铁杆靠山,办起差来不分昼夜,不辞劳苦,拿人抄家,流放砍头都是霹雳手段,毫不含糊。
把手下人都派到各省,刑部的几个司都快派空了,又请旨从步军统领衙门调来几百人。在他卓有成效的工作下,涉及鸦片和铜斤的案件大幅减少。
自乾隆三年三月开始,每个月都能收到陈宏谋寄来的信,有时一个月有好几封。
虽然收到信的时候都是在写信的八、九个月以后,但是毕竟对大清使团在西洋的情况有了一个比较连贯的了解。
何志远也安全抵达了,他和自己带去的一百多兵士一头扎进了英国皇家海军里,成了海军各个岗位上的临时兵士,全方位的学习海军的建设。
乾隆回信给陈宏谋,待阿桂和李侍尧到了以后,也如何志远一般,专心的到海军里去学习。
因为有之前在台湾学习的基础,再经过英吉利国几个月的学习,学童们的夷语交流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科学知识和各种技能的学习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转眼间,盛夏已经过去,又到了秋凉时节。
过完了八月中秋,乾隆就开始着手布置出海南巡的事宜了。
这日后晌,他来到寿康宫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笑着叫起来坐了,兴奋的问道:“皇帝,听人说你要坐船出海去南巡?”
“回皇额娘,今儿来就是要跟您禀这事呢,不止儿子去,还要奉着皇额娘一道去。”
“驰禁通商近一年了,和西洋各国的生意越做越大,海关厘金越收越多。江南本就是繁华富庶之地,据说通商以后,比以前热闹了一倍还不止呢。”
“儿子就想着该去看看,做的好的,有功的吏员该奖掖的要奖掖。做得不好的,该改进的要改进。”
“十月里,京师这边树叶都掉光了,江南那里还是桃红柳绿呢。如果皇额娘住得惯,咱就在那边过年也使得,皇额娘看可好?”
“好!好!”皇太后喜得眉开眼笑:“圣祖爷六次南巡,我都没福份随驾。先帝爷只晓得没日没夜的忙政务,南边一次都没走过。”
“早听人说起过江南的繁华富庶,你额娘老早就盼着去看一看呢。还有那海船,别说坐一坐,连看都没看见过,这回可是要开开眼了!”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儿子许是要在沿岸的港口都看一看,需费些时日。那海上行船不比在运河里,要颠簸许多,怕皇额娘在船上呆久了身子不受用。”
“儿子先出发,皇额娘迟半月再走,让那拉氏带着那些有头脸的妃嫔奉着您一道走,我们就在宁波会和,可好?”
“好!都依你,呵呵。”
第128章 起驾离京
芷兰听说了要出海南巡的事,表现得很平静,好像老早就知道了一样。
她只是颇感为难的问:“去南巡当然是好,只是这一去,没有几个月回不来,我那几十个学生的学业岂不是耽误了?”
“这个还不简单,”乾隆笑道:“海佳校长岂不闻,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反正船上有的是地方,把她们都带上。”
“在船上也不耽误学习,还可以丰富阅历,又可以帮着做一些杂务,不是一举三得?”
“那太好了!”芷兰顿时大喜过望:“那些孩子要是听说能随驾去江南,还不得高兴死了!我替她们谢谢你!”
“好啊,我领你的谢,来,亲一口。”乾隆嘻笑道。
“去!昨晚还没亲够?”芷兰娇羞着嗔道。
在吴波给工部的严令下,六艘福船九月初就到了天津府的港口,静静的泊在海面上,只等着主人的到来。
天气渐冷,九月二十四这一天,长春宫,富察皇后的寝宫里。
乾隆一进门就看到富察皇后脸上的一丝忧郁,他问道:“皇后好像有心事?后天就要出发去天津府了,你这里准备得如何了?”
“皇上,”富察皇后情绪很低落:“臣妾正为这事发愁呢,寻思着要怎样和皇上说才好。”
“什么事?”
“因见你这些日子忙,这几次都没跟你提起。自打进了九月以来,永琏的身子就开始不舒服,起初只是有些咳,以为是着了风寒。”
“吃了几副药,不仅没有见好,反而开始发无名烧。白日里还好些,到了晚上就烧得浑身发烫。”
“太医院的吴院判来了几回,药也吃了十几副,总是没有起色,瞧着反而更重了。皇上要南巡,把他留在宫里,我着实放心不下。”
“若是带着一同去,又怕他受不了舟车劳顿,想着这次就不随驾南巡了,又怕扫了皇上的兴,臣妾着实犯难呢。”
乾隆道:“皇后你想得对,你若不去,扫的不是我的兴,更有皇太后呢,是不是?”
“永琏必然要带着一同去,把他留在宫里,我也不放心。我让吴谦带上几个最好的御医随驾,把各种药物都带齐全。永琏不会有事的,听我的,好吗?”
翌日,养心殿西暖阁内,乾隆南巡前最后一次御前会议已经接近了尾声。
“弘晓和讷亲随驾,”乾隆说道:“海上不似陆路驿传方便,也许要有一段时日不能公文信件往来。”
“军机处里和亲王掌总,政务上你们商议着办,折子可递到宁波道台衙门,朕下了船就能见到的。”
“昨日明安图有折子递进来,京师大学堂今年入学的学生比去年多了一倍,工部已经交付的房屋有的还没弄齐全,衡臣和镜湖分别督着些户部和工部。”
“缺钱就给钱,没完工的就抓紧,天越来越冷了,柴炭供应也要充足,总不能让学子们刚来就挨冻吧。”
第二日巳正时分(上午十点),去寿康宫辞别了皇太后,乾隆、富察氏、愉贵妃一行人的车驾出发了,王公、大臣们一直送到永定门外。
临别的时候,乾隆悄悄对吴波道:“已经有旨意给索伦,这些日子,他只听你一个人调遣。”
“你们两个,任何时候都不能交出兵权,如果真有了危急的情况,可以直接出兵平乱!不管什么人,先拿了再说,等我回来处置。”
吴波道:“京师里你放心,在外面千万注意安全。我已经去天津府看过了,船都没有问题。”
“船工都是水师里调过来的,每船上一个协领,两个佐领,旗舰上还专门配了一个参将指挥全局。”
“每艘大船上有一百兵丁,小船上有二百,平时作船工,有事了就是水师兵丁。”
“因为天津水师刚组建不久,平日里也就是维持一下附近海面的秩序,不熟悉远海航行。我特意让兵部从福建水师调过来的兵丁,里面又掺进去了一半步军统领的人。”
“参将刘国玉是丰台大营调到福建任职的,他兄弟刘国琳现就在统领衙门做游击,我让人查过了,都没什么问题。”
“我挑了四十个侍卫随驾,内卫营的太监留下了二十人侍奉皇太后,其余的都来了。”
“好,”乾隆颇为满意:“安排的很妥帖了,已经有旨意给刘统勋,半月后让他护送皇太后到天津府,安排一应事宜。”
“在我回来之前,你一步不能离开北京城!”
乾隆一行将近二百多人,步军统领衙门又出了三千人护驾,一众人浩浩荡荡走得甚是缓慢,当晚驻跸在东安县(廊坊)。
顺天府尹早已提前到了东安县,与县令一起指挥上下人等布置行在,供应所需,忙得不亦乐乎。
翌日晨起,用过早膳,起驾前行,酉初时分到了天津府。天津府尹早将府衙腾了出来,悉心布置一番,作为皇上的临时行宫。
第二天乾隆及后、妃几人休息一日,由弘晓和讷亲督着水师兵丁们向船上装载一应物资,做出发前的最后查验。
因有旨意,三条船上必须带足至少一月所需,所以上千兵丁忙了一整日,才将所有物资悉数装上船。
次日,刚交巳时,乾隆一行人已经赶到了码头。远远的就看见稍远一些的泊位上泊着一大两小三艘海船。
而邻近的泊位上,三艘海船已经搭好了跳板,水师官兵服色鲜亮,笔直的站在甲板上,桅杆上的龙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水师参将刘国玉早带着一队官兵在等着,见了乾隆行过礼,引导着乾隆等人拾级而上,缓缓登上码头。
甲板上的水师官兵见了,“唰”的一声,齐齐打下千去,口中高喊:“恭请皇上圣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恭请愉贵主金安!恭请二阿哥金安!(永琏虽是嫡出,但为乾隆次子,故称二阿哥。)”
乾隆走上旗舰的甲板,对官兵们道:“都起来吧!”
第129章 扬帆远航
福船又称福建船,是中国木帆船中最着名的船型,郑和下西洋时乘坐的郑和宝船就是仿照福船的结构建造的。
福船的特点是高大如楼,底尖上阔,船头昂起,船尾高耸,船舱底部堆满了压舱的土石,具有极好的稳定性,遇到大的风浪也不易翻覆,最适宜远洋航海。
船内用木板隔成大小不同的船舱,并且彼此密封,这样不仅加强了船的结构,而且即使某个船舱进水,其他的船舱仍然有相当大的浮力,使船体不易沉没。
两千料的福船在木帆船里已经足够大了,长约十八、九丈,宽四丈多,从前到后高高耸立着六根桅杆。
甲板上下各有三层。甲板下的最底层堆放压舱的土石,第二层和第三层用来储存淡水和食物,以及一应的器具用品。
甲板上的空间被分为前后两部分,船头有前舱一层,住着侍卫和水师官兵。
甲板后方的舵楼有三层,一层是舵工的操作间,餐厅和御医的医务室,还住着内卫营和其余太监,二层住着芷兰的六十几个学生和所有随驾的宫女。
乾隆和富察皇后,芷兰带着小永琏以及十几个贴身服侍的宫女,还有两个专职照顾永琏的嬷嬷住在三层。
乾隆挑了三个最大的房间,让富察皇后和芷兰各住一间,自己却和小永琏住在了一起,边上有个小房间住着照看永琏的两个嬷嬷。
富察皇后对他这样的安排颇觉诧异,却也不好说什么。
弘晓和讷亲分别上了两艘小一些的护卫船,待所有人登船完毕,撤了跳板,解了缆绳,徐徐起锚。请过旨后,旗舰上的参将刘国玉一声令下,船队起航了。
因是御用海船,工部不惜重金把这艘福船进行了改装,不仅船的性能大大提升,装饰也极为奢华,反正都是花朝廷的银子,谁肯在这上头节省?
三楼宽敞的客舱里,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小永琏白日里精神头要稍好一些,只是时不时的咳嗽。
他也是第一次坐船出海,觉得什么都新鲜好奇,尽管身子不舒服,还是忍不住孩子的天性。一会挨着屋的走一走,一会趴在舷窗上聚精会神的看着大海。
乾隆把永琏交给嬷嬷照看,自己踱进了富察皇后的客舱里,见芷兰也在,两个人正说着话。几个宫女在整理房间,布置一应用具,见乾隆进来,慌忙停下了手里的活,就要跪下行礼。
乾隆忙摆手止住了,说道:“船上就这大的地方,每日里不知道要见多少回,要是次次都行规矩,那不是累煞了人?在船上,这礼就免了,朕和皇后她们说说话。”
宫女们都退了出去,见芷兰要辞出去,乾隆笑道:“没有什么要紧的话,坐下一起说。”
三个人都坐了,乾隆问富察皇后:“知道为什么要让永琏和朕住一起?”
富察皇后道:“臣妾正纳着闷呢,这船上好多的房间还空着,皇上怎的就让永琏挤进了你的房里?”
乾隆道:“永琏身子不舒服,怕见风着凉。这海上风大,偏生孩子又好动,怕一个看不住,他跑到外面吹了冷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朕跟前,他多少拘谨着些,就不会向外跑了。我们俩个住在里面,你们在外面,也为了朕有看顾不到的时候,你们也都瞧着点,切莫让他到外面去。”
见两人都点头,乾隆接着说道:“船上不比宫里,地方狭窄。永琏夜里常发烧,少不得要叫御医上来瞧,朕和他住在一起,总比你们方便些。”
富察皇后是知晓底细的人,见他对永琏如此关心,无微不至,心中一阵酸热,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但强自忍住了。
她装作迷了眼,用帕子拭了拭,微红着眼圈对乾隆道:“这可让皇上受苦了,永琏这些天夜里经常烧得七荤八素,不时的咳嗽,有时还直说胡话,你可怎生歇息?”
乾隆一笑而过,接着说道:“路途远,船行得又慢,在这船上可要多待些时日呢。海佳氏有几十个学生要教,料想不会乏味。倒是皇后,许是会觉得闷呢。”
富察皇后道:“不会,皇上知道我是喜静不喜动的。特意让宫女们带上了好些书,还有佛经。趁着跟皇上出来,没有了宫里的那些琐事。”
“平时可以多陪一陪永琏,有空的时候读读书,还可以和海佳妹妹说说话,一天也很容易过的。”
“好,”乾隆笑着起身道:“那就不打扰你们姐妹说话,朕去外面瞧瞧。过一会儿若是晕船,就静躺着别动,过了难受的劲儿就好了。”
乾隆走下楼,来到甲板上,楼梯口侍立的四个内卫营太监齐刷刷打下千去:“给主子请安!”
“起来吧,”乾隆道:“去召参将刘国玉过来,朕有话说。”
一个太监应了,向前舱走去。不一会,听见脚步声“咚咚”作响,刘国玉疾步过来,在乾隆跟前停了,扎下千去:“福建水师绿营中军参将臣刘国玉恭请圣安!”
“刘国玉,起来说话吧。”
“谢皇上恩典!”
“你是福建水师提标的参将,是兵部专程调你过来的吧?”
“回皇上,是,这些官兵中有一半都是随臣一起来的。”
“嗯,船上的火药,火枪都齐备吧?”
“回皇上,火炮的火药充足,火枪每人一支,臣已经收起集中保管,待万一需要时再发放。”
“好,跟全体官兵们说,差事办得好,朕有赏。”
“谢皇上恩典!”
“朕问你,此去宁波,大概要走多少天?”
“回皇上,若没有狂风巨浪的天气,至多二十日能到。”
“找你来就是说这事,朕不着急,天光亮,天气好就走快些,遇有风雨或是黑天就走慢些。但有一宗,就是不能靠岸登陆,至少要在海上走一个月,你可听明白了?”
刘国玉生平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行船法,心中大惑不解,但皇上的话又说得清清楚楚,他只得应道:“回皇上,臣听明白了。”
第130章 惊涛骇浪
船驶入了深海,待乾隆回到三层客舱的时候,富察皇后和芷兰都开始晕船了,躺在各自房间的床榻上,一动不动。
乾隆先看看这个,又到另一个房间看看那个,两个人都双目紧闭,眉头深锁,两张俏脸俱都变得苍白,一副痛苦的模样。
宫女们晕得更厉害,有的趴在痰盂上,有的捧着渣斗(类似痰孟的一种器物,用来盛吐出的漱口水或吃饭时吐出来的骨头、鱼刺等食物残渣,故名渣斗)不松手,一口接一口的只是呕。
还有的直接紧捂着嘴冲下了楼梯,和乾隆走个对面也顾不上礼数了。
乾隆苦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见小永琏却一如往常,趴在舷窗上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时节北方少雨,接下来的几天都是晴天,风也不甚大。刘国玉得了圣旨,也没有全速航行,船在渤海湾里走得悠闲自在。
七、八日后,驶过了登州地界,天气变了,整日里阴云密布,却也不下雨,只是风越来越大了,船颠簸的也更厉害了。
好在大家已经渐渐适应,晕船也不似起初那样厉害,只是小永琏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连白天也开始发烧了,烧得连趴在舷窗上看风景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个御医一天里上来无数次,内服汤药,针灸冷敷,各种法子都用上了,只是一丝不见好转。急得富察皇后一连几天衣不解带,和乾隆一起守在他的榻边。
十月十二日黄昏时分,船驶到了胶州地界,风更大了,巨浪一个接着一个的向船上扑过来,幸好刘国玉已经提前让船工把帆都落了下来,此时甲板上根本站不住人了。
那船在岸边瞧着是一个庞然大物,如今却好似一片落叶,一会儿被送上浪尖,转眼间又跌入谷底,好像随时都会倾覆。
太监宫女们都吓得浑身打颤,紧闭着眼,死死的抓住床榻不敢松手。
刘国玉让一个太监上来禀过,也顾不得礼数了,直接上来叩见乾隆道:“皇上,风浪太大了,这离胶州码头不远,请旨,可否靠岸避风。”
乾隆道:“靠近岸边避风可以,但不能放缆,不能抛锚,去吧!”
刘国玉怎么也搞不懂,这危急关头,为什么不能靠岸抛锚?但见皇上的话说得毫无余地,只得磕了个头,起身去了。
富察皇后什么危险都顾不得了,因为此时小永琏已经奄奄一息了。身体已经不发烧了,但却已经没有了意识,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连汤药都喂不进去了。
吴院判慌了神,亲自施为,在永琏的头上、身上扎了几十根银针,怎奈半点效果也不见。眼看着永琏气若游丝,脉息渐若,到后来几乎摸不到了。
吴谦“扑通”在乾隆跟前跪了,惊惶绝望的泣道:“皇上,臣无能,二阿哥他……他……臣该死,求皇上治罪啊,皇上……”
一边的富察皇后听了,两眼一黑便晕厥过去,芷兰忙和宫女一起让她扶到榻上躺了。
乾隆对吴谦道:“把银针拔掉,你们退下吧。”
几个御医面色惨白的收了银针,又颤颤的叩了头,踉踉跄跄的下去了。
过了不久,富察皇后醒来,见御医都不见了,知道永琏已经无望了,起身下榻,面朝西方跪下,双手合十,喃喃低语,随后又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来复又双手合十,再低语,再磕头,如此往复不停。
看了半晌,乾隆见她已经有些力不能支了,忙和芷兰过去拉她,她却死活不肯起来,待强拉时,她用力一挣,又晕厥过去……
待她再醒来时,已经没有力气起身了,只能躺在榻上,扭过头看着对面榻上面色如黄裱纸一般的永琏,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芷兰的眼泪也夺眶而出,拿了帕子,自己拭了,又帮富察皇后擦泪。
乾隆温声的劝慰道:“皇后,永琏还有气息,你别太伤心……”
富察皇后却不信他的话,使劲的摇头,挣扎着起身要过来看永琏,乾隆赶紧一把抱住她……
子时过后,风渐渐止了,海浪变得平缓,船也不甚颠簸了,但是整条船上却无人入睡。
都知道二阿哥永琏是皇上的嫡长子,自幼聪慧,深受皇上喜爱,一直视若珍宝,其名为雍正帝所赐,隐含承宗器之意,实际上就是大清的储君。
如今就要薨在这茫茫大海上,让每个人都惊惧不已。
卯正时分(早上六点),乾隆已经快要绝望。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允礼没有死只是一个巧合,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改变永琏的命运。
他甚至有些后悔硬要让富察皇后带上永琏一起出来,结果让孩子死在了海上。
如果他真的死了,就要马上返程回去安葬,可是算计着日子,皇太后马上就要出发了,现在通知她,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他越想心绪越乱,正没理会处,突然一整夜如死人般一动未动的小永琏喉头一阵响动,接着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像是抽着水烟一样,呼噜呼噜的带着水泡音,乾隆三个人赶紧围拢过来。这时永琏的小脸儿已经憋得紫涨,仿佛随时要窒息一般。
乾隆知道他是粘痰堵住了气管,忙双手掰开他的嘴,把自己的嘴堵上去,用力的吸吮起来。
一口、两口,到第三口时,突然一声清脆的响声,仿佛谁踩爆了一个鱼泡,随着乾隆“呸”的吐出口中的粘痰,小永琏也“哇”的哭出声来。
富察皇后一把将永琏抱在怀里,泪水瞬间又流了满脸,也顾不得擦拭,只是在永琏的脸上亲了又亲。
突然她又想起了什么,将永琏交给芷兰,自己起身走到地当中朝西跪了,双手合十,一阵喃喃低语,接着又磕了无数个头……
乾隆吩咐一旁惊愣的宫女:“去传吴院判来给二阿哥诊脉,再让膳房煮一碗小米粥来。”
吴院判一夜未眠,正惊惧愧疚的和衣卧在榻上,心中纳闷怎的上面还没有一丝动静。按说二阿哥咽气后,应该马上命令船队返航,或是寻最近的港口靠岸。
先把死者草草装殓,再寻个地方停灵,总不能一直摆在榻上吧,尤其是夭亡的人。
第131章 向海而生
吴谦正自疑惑不解,突然闻听皇上有旨,让去给二阿哥把脉。他略整了整衣冠,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跑到三层客舱来。
这是永琏已经停止了哭闹,偎在富察皇后怀里睡了。吴谦见过了礼,让嬷嬷扶着永琏在榻上躺平,然后给他把起脉来。
蓦地,他浑身一震,接着,眼睛越瞪越大!片刻,他“呼”的站起身来,把手指搭在了永琏另一只手腕上。
只一会儿,他颤抖着收回了手,面色苍白,额头汗出,不停的摇着头,口中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乾隆问道:“什么不可能?”
一句话惊醒了吴谦,他“通”的跪了,连连叩首道:“皇上,臣失言,罪该万死!二阿哥脉象平稳,只是稍显无力,许是因久病气虚所致。”
“不过瞧着再无凶险,二阿哥是大安了!皇上!终归是臣技艺不精,险些闯了塌天大祸,臣羞愧无地,求皇上重重惩处!”
“不干你的事,”乾隆轻声说:“昨日那场面,任谁来了也是一样。既无大碍了,你斟酌着开个和中益气的方子,剂量少着些,再教嬷嬷们如何调理膳食。”
毕竟孩子恢复得快些,永琏发烧的症状没有了,又服了几日药,咳嗽也一日比一日见轻。
此后的行程也是一帆风顺,尽管刘国玉刻意的放慢速度,但十几日后,船到达浙江地界的时候,永琏已经恢复如初,不仅药停了,还整日价在船舱里这房串那房的玩耍了。
富察皇后看着儿子活泼可爱的样子,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乾隆笑对她道:“皇后,看着永琏关口已过,今夜开始,就可以住你房里了。你们母子俩也难得这样聚在一起,只是一定看住了,不要让他到外面吹了风。”
富察皇后怜惜的看着他明显消瘦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这些时日,着实让你受苦了,我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家人怎么说这样话?让别人听了不成样子。”
乾隆正说笑间,外面传来孙静的声音:“主子。”
“进来。”
孙静进屋躬身道:“禀主子,刘国玉请旨,已经到了浙江地界,很快就到宁波港口,是不是靠岸?”
“今儿个是几儿了?”乾隆一时记不得日子了。
“回主子,今儿个是二十六。”
“传旨给刘国玉,船依旧缓行,若到了宁波港口,不靠岸,先泊在海上等旨意。”
孙静下去后,富察皇后不解的问:“皇上,在船上颠簸了这些时日,既然已经到了宁波,为何不上岸?”
乾隆故作神秘的笑道:“皇后莫急,待我找个黄道吉日再上岸,呵呵呵。”说罢去了。
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了,富察皇后又转眼看着一边玩耍的永琏,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意。
这个皇上和弘历一样关心永琏,却不似他那样严厉。所以永琏这些日子以来,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了,渐渐的恢复了孩童的天性。
但是,富察皇后心中还是有个疑惑,始终不能释然,想到这里,她又若有所思……
船已经到了宁波港口外,因有旨意不许抛锚,繁忙的宁波港口船只往来,三艘船只能远远的在海面上漂着。
不多时就随着洋流漂出好远,大家还得费力的摇动旋转橹将船驶回来。所有人都不明白皇上为何不让靠岸,却没有人敢问。
附近驶过的船只上的人们,也都好奇的看着这三艘船,从船上森严排列的火炮和桅杆上猎猎飘扬的龙旗,以及甲板上服色整齐的水师官兵,能看出它的尊贵。
却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三艘身份尊贵的船一直漂在海上而不靠岸。
弘晓和讷亲在那两条船上更是急得什么似的,这一路上,满肚子的委屈、牢骚和不解。
他们的船小一些,在胶州地界的狂风巨浪,有几次差点就把船掀翻,明明胶州港口近在咫尺,却不让靠岸抛锚。
一路走得慢吞吞,好不容易盼着到了宁波,眼看着淡水和粮食再有几天就要用光了,旗舰上却打来旗语,让在海上漂着,不准靠岸,皇上这是抽的什么疯?
唯有芷兰却稳如泰山,每日里照常教习学生们,丝毫看不出焦急的神情。一次富察皇后忍不住问她,是不是知道皇上要靠岸的日子?她笑着摇头搪塞过去。
自打永琏去了富察皇后那边,乾隆这几日都睡在芷兰的房里。
这天晚上,温存过后,芷兰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臂上轻轻划过,娇笑着凑近了他,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今天是十月三十,你功德圆满了,明天是不是可以靠岸了?”
乾隆有些诧异的低声问:“原来你早都知道了?”
“哼,你聪明,我也不是傻子。你是从允礼身上看出了门道,所以老早就安排了这次出海南巡,终于帮永琏度过了生死关,不是吗?”
“嗬,你真厉害,什么都猜到了,就知道瞒不过你。”乾隆心里由衷的佩服。
“不是我故意要瞒着你,因为这毕竟是泄露天机的事情,我本来就没有什么把握,怕万一知道的人多了,就不灵了。”
芷兰道:“这个我也猜到了,你不用解释。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阳寿尽了的人,到了海上就能过了这一关呢?”
“这个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想想也是可笑,若真是这样,那海上的渔民岂不都是长生不老了?”
“想得美吧,”芷兰笑道:“哪有那样的好事?”
“所以我想,也许这种情况,只限在特定的人群。”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个我也搞不明白,我也只是猜想,也许是上苍在向我们暗示,中国不能再固守着农耕文明,要敞开胸怀,积极的去拥抱已经到来的大航海时代,那才是未来的希望所在。”
“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都要向海而生吧……”
第132章 民族大义
芷兰心疼的说:“照顾永琏的这些日子,你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吧,瘦了好些。”
“不只是因为休息不好,也真是担心呀,生怕万一我猜得不对,让永琏在船上出了事情,我怎么面对皇后啊?上船之前永琏已经病了快一个月了,皇后本不想来,是我硬让她带着永琏来的。”
“你对永琏也真是没得说,亲生的父亲也不过如此吧。”
“嗯,这是应当的。弘历登基第一天就被我取代了,我们不光夺了他的皇位,还要夺满州人的江山社稷,剥掉旗人的所有特权。有谁阻挡我们,都不能心慈手软,因为这是民族大义。”
“但是从另一头说,战场上投降的俘虏都要优待,我们总要善待人家手无寸铁的妻儿老小吧。再说,要是没有富察皇后,我不知道都死过几回了,人总要知恩图报,是不是?”
“嗯,你做得对,”芷兰嘻笑道:“所以我一直在默默的支持你。”
“这一个月,让你也跟着受苦了。这都怪我,因为我只记得永琏是死在了十月,却没记得具体日期。”
“虽然十月十二那天之后,我猜想应该是大难已过,但毕竟没有绝对把握,所以才一直在这海上漂到今天。过了今晚就没事了,明天是冬月初一,我们上岸!”
闽浙总督郝玉麟,浙江巡抚卢焯,宁绍台道台(宁绍台道:辖宁波、绍兴、台州三府),宁绍台兵备道,宁波知府以及所辖鄞县、慈谿、奉化、镇海、象山、定海六县知县一大群官员已经在码头上等了五天了。
因军机处有廷寄给省里,说圣驾大约在十月二十五至月底间到宁波,郝玉麟和卢焯十月二十就一同到了宁波。
起初还住在宁波府衙里,后来闻报说御船到了,一行人呼呼拉拉的向码头疾奔而来,个个笔直的站在码头,伸长了脖子向海上望去。
眼巴巴的望着那三艘船悠闲的泊在海面,就是不靠岸,看情形也不似有什么问题。
过了好半晌,御船上打来旗语,看得一众官员满脸懵逼,赶紧找来懂旗语的水师兵丁。
在御船上的旗语打第二遍时,终于明白了,有旨意让官员们都回,几日后再来,却又不明确告诉到底哪天来。
一众大小官员个个满脑门子疑惑不解,哪个敢真的回去?等到后晌,总督郝玉麟拍板,干脆让兵备道运来了十几顶军用帐篷,搭在了码头上。
好在宁波的十月也不是很冷,众官员生生的在帐篷里住了五天。
卢焯还让抬来了几个简易的几案放在各个帐篷里,帐篷又成了签押房,睡觉办公两不误。只是苦了各衙门的书办衙役,走马灯似的往码头上跑。
初一日晨起,乾隆叫来孙静吩咐道:“去传朕的口谕给刘国玉,吃完早饭,靠岸下船。”
刘国玉接了口谕,立即吩咐通知下去,同时打旗语告诉岸上及另两艘船上的兵士。听说终于可以上岸了,大家顿时兴高采烈,早饭也吃得飞快。
吃过了饭,孙静吩咐太监们准备銮驾仪仗一应用具。刘国玉令水师官兵们队列森严,威风凛凛的在甲板上站了,然后才一声令下,船缓缓的向码头驶去。
不远处的两艘护卫船见旗舰动了,赶紧跟了上来。
却说岸上的众人刚吃完早饭,见御船上打出旗语,说是马上靠岸。
码头上顿时乱作一团,官员们整理袍褂,按品级列队。兵士们忙着搬几案,卷被褥,拆床铺,撤帐篷。
船靠岸时极缓慢,等停稳了,抛锚拴缆,搭好跳板时,岸上早已准备停当多时了,司礼官一声令下,顿时鼓乐齐鸣。
刘国玉带着一队服色鲜亮的水师官兵先昂首阔步的走下船来,在两侧整齐站定了。
另两艘船上的官兵在弘晓和讷亲的带领下也精神抖擞的走下船来,在码头上列队站好。
接着,孙静指挥着太监们将銮驾卤簿并后妃的仪驾陆续运上岸来排开,虽不似在京城那样齐全,却也气派非凡。
然后是四十名身穿簇新黄马褂的内廷侍卫手按腰刀鱼贯而出,上了岸两边排开,摆出关防架势。
这时,乾隆才缓步走下船来,富察皇后,愉贵妃,二阿哥永琏依次跟在后面。
郝玉麟见圣驾上岸,高喊一声:“跪!”鼓乐立时停了。
码头上的所有文武官员黑压压的跪了一片,齐声道:“臣等恭请皇上圣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恭请愉贵主金安!恭请二阿哥金安!”
乾隆微笑着虚抬了一下手,说道:“都起来吧。”
因为宁绍台道衙门是宁波最大的衙署了,早就把皇上在宁波的行在安排在了那里。
乾隆与后、妃们上了车架,一旁侍立的孙静一摆手,鼓乐重又响起。
兵备道的兵士在前,内廷侍卫在两翼,宫女们上了道台府预备的马车跟在愉贵妃的仪驾后面,弘晓和讷亲也上了马,与宁波的众官员一起扈从着圣驾,水师官兵列在最后。
一行上千人,沿着早已经静了街的马路,浩浩荡荡向道台衙门去了。
至道台衙门住了车驾,一众人等依次进入。衙门早已经腾空,又精心修饰布置了一番,住进这一行几百人倒也不觉得拥挤。
后、妃及宫人们进了内宅,乾隆至正堂坐了,对孙静吩咐道:“你出去传旨,叫郝玉麟、卢焯暂回去候旨,传宁绍台道和宁波海关监督依次进来,其他吏员各自回衙理事。”
只一会儿,听见门外有人报名:“宁绍台道员,臣王文明恭叩圣驾!”
乾隆叫进了,见过了礼,也没赐坐,开门见山的问道:“王文明,尹继善上折子说,两广总督衙门已经将一个叫潘启的送过来,现可在这里?”
“回皇上的话,已经来了月余了,现正在这里候旨。”
“好,你退下去,传他来候见。”
待王文明辞出去了,又传来报名声:“内务府广储司员外郞,宁波海关监督,奴才庆丰恭叩圣驾。”
第133章 半年之惑
庆丰进来见过礼,乾隆赐了坐,问道:“这些天,可有英吉利国商船运来的,学部明安图收的货物?”
“回主子,”庆丰道:“有的,几十口大木箱子,十几日前卸在码头上,奴才已经差人运到库房里好生存放。因之前没有收到部文,奴才已经有公文递到部里,请示如何处置。”
“好!”乾隆听了兴奋的道:“你明日去找水师参将刘国玉,将木箱悉数装到朕的御船上,你二人亲自监督,搬运时务必仔细着点儿。”
“以后会陆续有货物自英吉利国运来,只要是有学部明安图收的,不必再行文咨询,直接用海船妥为转运到天津府港口,然后再报明侍郞。”
“嗻,奴才遵旨。”
接着乾隆又问了一些海关上的情况,那庆丰当然是拣着好的说,乾隆素知内务府派到各税关上官员的所作所为,正所谓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也懒得听他多说。
让庆丰退下后,接下来要见的就是潘启了,这才是他最想见的人。潘启不是官员,因担心他不熟悉觐见的礼仪,乾隆命孙静直接将他带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身材瘦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虽然神情有些惶惶然,但仍掩饰不住精明和干练。
从半年以前两广总督衙门的人找到自己后,潘启一直处在迷惑不解之中。
他自幼家境贫寒,为了生计,十几岁就去给船老大当雇工,因吃苦肯干,得到船老大的认可和欣赏,慢慢把他培养成为一名优秀的舵手。
后来,凭借着自己丰富的航海经验,他冒着惊涛骇浪和被海盗抢劫的风险,三次驾船南下吕宋,贩卖茶叶、丝绸、瓷器等物品给大吕宋国(西班牙)、英吉利国、博尔都噶尔(葡萄牙)等国商人,获利颇丰。
闽南有句俗语:“行船走马三分命”,说明了在海上航行的危险性。有了一些钱后的潘启放心不下家里的父母妻儿,决定不再出海贩货。
今年在老家过完了年,就只身来到广州,在一个陈姓同乡开的洋行里经理事务。生意正做得顺风顺水,不成想四月里两广总督衙门的人找到了洋行里。
当确认完他的身份后,却也十分客气,并没有为难他。只是私下里告诉他,洋行里的生意可以照旧做下去,但不能离开广州,因有旨意,让他九月启程赴宁波候旨。
从此以后,就有十几个人分作两班,白天晚上的和他形影不离,连去茅房都得几个人陪着,嘴上说是保护他,其实更是怕他逃了。
开始几天,潘启是大惑不解,又惊惧不已。他压根不相信皇上会有空理会他一个市井小民,可是看总督衙门的人郑重其事的样子,又不容他不信。
后来又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有仇家找了官府来整治自己,可是转念一想也不对。
堂堂的总督衙门,若是想要整治自己,随便出个牌票,拿了就送进大牢里,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又犯得着如此客客气气,大费周章?
八月里,总督衙门还专门派出了一票人陪他回老家过了中秋节,然后辞别了父母家人,到漳州上了海船向宁波来了。
九月中旬就住进了宁波道台衙门,到如今已经四十几天了。听说是奉旨候见的,又听了两广总督衙门的人撂下的话,道台不晓得他是什么来路,自然是不敢怠慢。
每日里好吃好喝的款待,白天夜里也是几个人寸步不离他的身边,活像个不戴枷锁的囚犯,真是把他闷煞!
平日里就盼着皇上早日来召见,好解开堵在心中半年多的疑团,今天突然听说皇上召见,心中反而惴惴不安起来,有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当看见侍立在门口的公公打开房门,作出请的手势让自己进屋时,他的心仿佛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小老百姓蒙皇上召见,得窥天颜,以前只在戏词儿里听过,他作梦都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因皇上没有旨意,孙静也没敢自作主张的教他觐见皇上的礼仪。
潘启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半低着头,乍着胆子走进来。因屋里没有别人,眼睛瞥见一个人的两条腿,估计一定是皇上了。
他走到离皇上几步远处,双膝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颤颤的说道:“草民潘启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罢,将头伏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一动不敢动。
谁知他话音刚落,头顶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呵呵呵呵,你这词儿定是戏文里学来的。不过,朕听来也颇有趣,起来吧,赐坐。”
潘启听了皇上的笑声,本来心里稍觉轻松,听皇上让自己起来,还要赐坐,心又一下子缩成一团,慌慌的道:“草民……草民不敢。”
“诶,”只听得皇上温声说道:“朕找你来是说事情的,你这样伏在地上,不好说话,起来坐吧,莫要辞了。”
潘启这才迟疑着起身,在边上的椅子上搭个边儿坐了,却不敢抬头直视皇上,仍旧是低眉颔首。
乾隆道:“潘启,你还曾用名潘振承,字逊贤,康熙五十三年生,朕没记错吧?”
潘启原本有些疑心是不是皇上找错了人,或者是总督衙门的人弄错了,现在当面听皇上这样说,那是再也不会错了,忙躬身道:“启禀皇上,一点儿没错。”
“嗯,两广总督衙门和这里道台衙门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他们对草民甚是客气,照应得也很周全。”潘启毕竟几次出海远行,和洋人做过生意,大风大浪里闯过来,也是见过世面的。经过最初的惶恐,已经渐渐的定下神来。
“你现在心中一定有两个最大的疑惑,一是茫茫人海,朕怎么会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二是大老远的从广州把你找到这里来,所为何事?朕说得对吗?”
“……对。”
“第一个疑惑就不必说了,有缘千里来相会,朕能知道你,不止是你的福缘,还因为你确有过人之处,现在只说这第二个疑问。”
第134章 四民之末
乾隆接着道:“朕还知道你以前积攒了一些家财,日子很是过得去。朕现在只问你一句话,想不想出来为国家效力?”
“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官员,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上可造福国家百姓,下可光耀潘家门庭。”
历史上的潘启,自乾隆三年在广州陈姓同乡的洋行里经理事务,因做人诚信,经营有方,深受陈氏信任,被委以全权。
后来陈氏获巨利携金归乡,潘启在乾隆七年自己开设了同文洋行,开始独立的承充行商。
他眼界开阔、敢为人先,秉持诚信服务的理念和务实开放的态度,深受欧洲各国商人的信赖,生意越做越大,逐渐积累起了惊人的财富。
乾隆二十五年,豪富的潘启被清政府选为广州十三行商总,是连续出任商总时间最长的洋商。
据当时一个与潘启做过生意的法国商人统计,仅潘家每年的消费就多达三百万法郎,约合四十万两白银,其资产不可详数,堪称富可敌国。因此,潘启被《法国杂志》评为十八世纪“世界首富”。
但对现在的潘启来说,这一切都是未知的,他现在充其量只是一个小有家资的洋行经理。
这时的中国还是以农耕为主的社会,重农抑商。儒家“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观念被主流文化奉为圭臬。士农工商,商为四民之末,是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可言的。
若不是因为生活所迫,别无出路,潘启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他把皇上的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没有怀疑自己的耳朵,也不相信九五之尊的皇上会有闲心和自己一介草民开这样的玩笑。
他唯一的猜想就是皇上一定是误听了谁的话,极大的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这种事情可万万含糊不得,搞不好就犯了欺君之罪。
他本已稍稍松缓的神情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忙道:“皇上,草民只是一个年轻孟浪之人,在洋行里做些杂事能力尚显不足,怎能入朝为官?误了朝廷和皇上的大事,岂不是犯了弥天之罪?”
“呵呵呵,”乾隆用轻松的笑声来缓解他的紧张情绪:“谦虚了,你不是个孟浪之人,朕自然也不是,若不是对你有所了解,也不会大老远的把你找来。”
“你不到二十的年纪,就敢驾船出海,三下吕宋,和洋人做生意。不惧惊涛骇浪,不畏海盗猖獗,朕取的就是你这份头脑,这份胆魄。”
乾隆换了庄容,语重心长的说:“这个国家,还有你,将来要做的事,要开千百年未有之先河,没有你这样的胆识,是万万做不成的。”
“看你也是血性男儿,胸怀抱负,就不要辞了。朕既然选定了你,你就放胆去做一番事业!年轻人做事,要的就是胆识魄力,经验见识需要历练才能出来,这其中纵有个一差二错,朕也都担待了。”
“只要你心存国家百姓,真心实意的做去,朕做你的靠山!一展胸中抱负,搏个封妻荫子,岂不快哉?这些日子你就随侍在朕的左右,待南巡过后,一道回京!”
哪个年轻人不是怀揣梦想?这时的潘启,已经让皇上的话说得心潮澎湃,血脉喷张,激动得满面通红,“腾”的起身伏地叩下头去:“草民谢皇上隆恩!誓当拼死报效!”
潘启辞出去后,弘晓请见,见过了礼,禀道:“皇上,因军机处的廷寄里面没说杭州的行在安排在哪里。卢焯问臣,臣不敢自专,所以前来请旨,是住在内行宫,还是外行宫?”
康熙六次南巡,其中五次到过杭州。前几次是将吴山脚下的杭州织造衙门改为行宫,后来干脆在孤山选址建了一个行宫,康熙四十四年第五次南巡到了杭州,就住在孤山行宫。
此后,杭州地方把杭州织造衙门称为“内行宫”,孤山行宫则称为“外行宫”。
乾隆道:“住外行宫,还有,你让人知会杭州织造,朕此次南巡一应花费均由内务府出,无需他们破费。”
弘晓听了,不禁笑道:“皇上,杭州织造上的银子不也都是内务府的?他们若有这个心意来巴结,不好驳回去吧?”
“这不一样,内府务拨付南巡花费是正项开支,织造上本没有这份银子。他们给朕花了一万两银子,就敢到内务府去报销两万,再到下面的商家店铺那里摊派三万。”
“圣祖爷六次南巡,有多少人在这上头都发了黑心财。各地官员争相巴结,自己没有银子,就到藩库里去借,结果弄得大小官员,亏空遍地。嘴上都说是银子用来支应皇上南巡花费了,其实花在了哪里,只有天知道。”
“你再传旨给卢焯及两江总督那苏图、江苏巡抚许容,朕只要地方上供应饭食,护卫关防,其他一概从简。”
“现在倒是极少有人敢挪用藩库的银子了,可是如果有官员借朕南巡之名勒索摊派,一经查实,绝不宽宥!”
“朕不花织造上的银子,也不需要他们巴结,吃了喝了人家的,将来不好开口说话。”
乾隆最后的话,让弘晓听得一头雾水,但又不敢问,只能领旨辞了出来。
当晚,乾隆睡在了芷兰的房里,抚着芷兰柔滑乌黑的秀发,他调侃道:“爱妃?”
“有话就说,少跟我这儿摆皇上的谱。”芷兰笑着嗔道。
在芷兰面前,乾隆从来都没有脾气,他温声道:“皇太后还没到,我们可能要在宁波呆上几天。既然出来了,就别让你那些学生闷在房里读书了。”
“那你要怎样?”
“每人赏五十两银子,明天都放出去,见世面去。”
“这……能行吗?都是女孩子……”芷兰有些担心。
“有什么不行?你的这些学生,将来就是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锋,如果连自己都解放不了,怎么去解放别人?”
“宁波这里市面繁华,商业气息浓厚,外国人也多,让这些孩子大胆走出去,逛茶馆,进酒楼,去戏园子听戏,去洋行里买外国货。”
第135章 凿碎坚冰
“你再教她们一些简单的英语,有机会和外国人接触一下。不光是在宁波,等到了杭州,江宁,都照此办理。回到北京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嗯,”芷兰让他说得活了心,“只是安全上也要有所布置。”
“那当然,我早就想好了。这么多人必须要分开,几个人一伙,你带队,我把内廷侍卫派一半给你,再让水师兵丁出一些人,穿着百姓衣服形影不离,保证把你的宝贝学生护得周全。”
“好倒是好,可是内廷侍卫,水师兵丁和宫女一起上街,怕要传出闲话了。”
“呵呵,她们本就是应名的宫女,早晚都要放出去的,就真的和侍卫、兵丁们两情相悦了,也是一段佳话,有何不可?”
“将来女子都走上了社会,自由恋爱是必然的。你不觉得吗?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就像是一块块的坚冰,需要我们一点点的去凿碎它!”
芷兰道:“嗯,你说的对。只是其他的太监宫女也要赏赐一些,别让人觉得咱们厚此薄彼。”
“这是自然,所有从驾人员都有赏赐,不当值的,都可以出去。”
“皇后本就喜静不喜动,又有小永琏在身边。这些事情就统一交给你负责,每个人出去都要事先向你告假,由你作出具体安排,安全上别出了事情。”
第二日用过早膳,芷兰就安排学生们出去的事情。
纵是这些学生的月例是一般宫女的两倍,每年也不过是二十两左右的银子。如今一下子每人得了五十两银子的赏赐,还能出去逛街买东西,个个高兴异常。
只是在愉贵妃面前不敢过于表露,仍然装着恭谨端庄,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这边弘晓和讷亲两人听皇上宣召,忙不迭的赶过来,在门外报了名,进了屋才看到,屋里除了皇上,还有一个人。
细打量时,是一个二十几岁,其貌不扬的年轻人,那一身打扮,掌柜不像掌柜,伙计不像伙计。
他二人给皇上见了礼,乾隆叫起了,对那年轻人道:“潘启,见过怡亲王和讷中堂。”
潘启给两个人行了礼,弘晓二人心中甚是纳闷,皇上身边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土佬冒儿?
乾隆看出他们的不解,说道:“潘启是朕专程从广州找来的,这些日子和我们一道走。”
说罢,也不再理会他们的疑惑,开门见山的说道:“朕要在宁波城里走一走,若是让那些地方官跟着,看到的只能是物阜民丰,歌舞升平。”
“所以今天没叫他们来,咱们君臣几人来个微服出游。我扮作东家,弘晓你们二人分别扮作掌柜和账房,潘启扮作伙计,去准备吧。”
弘晓身上担着护卫圣驾的责任,丝毫不敢大意。让剩下的二十名内廷侍卫倾巢而出,又另外调了六十名水师官兵充当护卫。
足足忙了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凑足了六十人穿的百姓衣服,扮作客商的一行四人才悄悄的从侧门出了道台衙门。
内廷侍卫们分布在四人的左近,六十名水师官兵远远的分散在四周,乾隆四人逛完了洋行逛集市,中间还到茶馆喝了一会儿茶,一直逛到正午时分,都觉得有些饿了。
乾隆对几人道:“汤圆最早就出自宁波,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吃一碗。走,寻一家馆子吃汤圆去。”
走不多远,找了一家干净些的饭馆,进去坐了,要了四碗汤圆,正等待时,邻桌的两个人引起了乾隆的注意。
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夷人,都是金发碧眼,男人约在三十左右的年纪,女人有二十几岁。他们的面前各摆着一碗汤圆,看样子端上来有一会儿了,已经看不出一丝热气,这两个人却一口都没有吃。
男人满面愁容,怔怔的盯着墙角,一声不吭。那女人肤色雪白,鼻梁高耸,长得甚是漂亮,却也是眉头紧锁,无声的望着那男人,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露出忧郁而又无助的神情。
乾隆看了,不禁好奇,于是转过身问那男人道:“这位客人是西洋的客商吧?敢问来自哪个国家?”
乾隆怕他听起来费劲,故意把话说得很慢。即使是这样,那男人还是琢磨了一会儿,才用生硬的汉语回答道:“是的,我是英吉利国人。”
“噢,那是为何事忧愁,连饭都没有胃口吃了?”
那男人听了,又琢磨了一会儿,却没再说话,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乾隆见状接着说道:“这位客人,不管有什么难事,总要先吃饱肚子。这汤圆要趁热吃才好,凉的吃到肚子里要不舒服的。”
那男人又是琢磨了半天,这回是真的听不懂他的话了,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膀,竟然叽里咕噜的说起了英吉利国话。
这下,不要说弘晓和讷亲,就是黄越这个半吊子的大学生都听得目瞪口呆,傻傻的愣在了那里。
那男人显然也看出来他们听不懂自己的话,乾隆看着他那焦急的神情,转向潘启似笑非笑着道:“潘启,你还要深藏不露吗?”
潘启听了,赶忙起身拱手道:“禀东家,非是小人有意隐瞒,只因各位……各位老爷在此,小人不敢卖弄。”
“坐下,你这个通译刚好派上了用场。”
潘启已经顾不上多想皇上究竟是如何能把自己了解得这样详细,得了旨意,不敢怠慢,坐下后,叽里咕噜的对那男人说起了流利的英语。
这下,弘晓和讷亲瞠目结舌的望着潘启,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能得到皇上的青睐,心里对他的轻视也顿时没了大半。
那夷人男子见到有人会说英语,顿时又惊又喜,兴奋的起身将自己的椅子向潘启这边拉了拉,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谈起来。
片刻后,潘启向乾隆拱手道:“东家,他叫艾伦·威廉姆斯,那女人是他的夫人爱莉莎,他们来自英吉利国的利物浦,是第一次到中国来做生意。”
“哦,那你详细的问问他,究竟为何事发愁?”
第136章 海关黑幕
潘启与威廉姆斯又用英吉利语交谈起来,这一次说的时间比上一次长得多,好半天才停下来。
潘启又拱手道:“东家,他是一个小商人,听说到大清国贩货能赚钱,好不容易凑了一些本钱,这次贩来的是英吉利国的呢料和地毯。”
“他是随货物一起,搭乘别人的海船来的,已经到了一个多月了,货物却一直没能从海关上提出来。”
乾隆道:“你有没有问他,为何提不出货物来?”
“问了,他说税关监督开始说他的货物超出了限制,要向上宪申报,一拖就是十几日,后来他经过别人的指点,向海关监督送了银子。”
“可是那监督收了银子,仍然拖着不放行货物,他再去问时,才对他说,相中了他的货物,要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全部买下来。”
“这样一来,不仅威廉姆斯少赚了好多钱。更要紧的是,他早已经为这批货找好了买家,还收了人家的定钱,若是不能把货如期交付,就要加倍的赔偿。”
“他没有答应监督的要求,那监督就一直拖着不放他的货物,直到现在。明天就是答应买家交货的日期,他走投无路了,才愁成这样子。”
乾隆早已经听得变了脸色,一旁的弘晓和讷亲见了,唬得坐直了身子,大气儿都不敢出。
这时,店小二用一个条盘将四碗汤圆端了上来,却没有人动一口。
“你没问他,难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去官府申告?”
潘启又和威廉姆斯聊了几句,转对乾隆道:“禀东家,他说原本没敢去申告,后来逼得没办法了,才去了官府。先到的县里,县衙的人说这是涉外的事件,县里无权过问,让到府里。”
“到了府里,府衙的人说,海关监督是内务府直接委派的,海关厘金直接缴到内务府。莫说是我这小小的府里,你就是到了道台,到了巡抚那里,也未必有人敢接你的案子。”
乾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冰冷的语气问道:“潘启,这里面的内情你是最知道的了。你如实说,在广州海关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事情?”
潘启见了皇上的脸色,哪里还敢隐瞒,嗫嚅着说道:“禀东家,在各个海关上,这事很常见的。”
“哈哈哈哈”,乾隆怒极反笑,他没理会被他吓了一跳的众人,对潘启道:“你跟他说,这事不值当什么的,让掌柜再给煮两碗热汤圆来,只要他们夫妻俩都能吃光,这事包在爷身上!”
见皇上如此说,趁着潘启和威廉姆斯说话的当口,讷亲赶紧又去要了两碗汤圆。
威廉姆斯虽然不完全相信潘启翻译过来的话,但还是向乾隆投来了感激的目光,许是道出了心中的郁闷,也有了些胃口,待那两碗热汤圆上来后,夫妻俩真的吃了个精光。
见他们吃过了,早已经吃完的乾隆站起身来,对潘启道:“你跟他说,正好爷也要去海关上,让他跟我同去走一遭!”说罢,抬腿走出了饭馆。
这时的宁波还不是很大,饭馆离海关衙门并不远,走了约一刻功夫就看到了。
乾隆站了,对讷亲道:“只带几个侍卫同去,其余人在这候着。”又转对潘启道:“跟他说,让他夫人在这候着,他带我们去见海关监督。”
庆丰听说威廉姆斯请见,料想他一定是扛不住了,答应将货物低价出手给自己,心里暗自得意,忙叫进来。
不一会,门开了,他见身材高大,戴着礼帽的威廉姆斯站在了门口,后面隐约还跟着几个人,却看不清容貌。
他顿时变了脸色,没好声气的对威廉姆斯道:“这里是官衙,又不是集市,你带这许多人来作甚?让他们在门外候着!”
潘启事前得了乾隆的授意,抢前一步,拉着威廉姆斯进来,回手将门关了,微笑着对庆丰道:“大人,我是通译。”
“嗯,”庆丰用鼻子哼了一声,也没叫坐,冷冷的问:“来见本官何事?”
潘启道:“威廉姆斯先生就是想来问问,他的货物何时能放行?”
庆丰一听话头不对,敢情威廉姆斯不是来服软就犯的,他阴阴的盯着潘启问道:“听你口音不似当地人,你是谁,从哪来的?”
“禀大人,小的是福建人,在本地的洋行里讨生活,贱名不值一提。因威廉姆斯先生的货物已经卖给了鄙行,却迟迟不能交货,掌柜的差小人与威廉姆斯先生一同来问问。”
庆丰听了,更不把他放在眼里,轻蔑的说道:“货物未出海关,就不能上市交易,你行里和他的买卖,与本官何干?轮得着你来质问?”
“大人,”潘启毫不示弱:“威廉姆斯先生的货物是呢料和地毯,既非违禁货物,也没有进口数量限制,大人扣着不放,不知是何道理?”
“混账!”庆丰拍案而起,走过来指着潘启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小小的外乡通译,敢这样和本官说话,谁给你的胆子?趁着本官还有耐性,给我滚出去!”
“大人,”潘启的声音也高了很多:“宁波难道不是朝廷的属地?内务府难道不归皇上管?你怎敢如此胡作非为?”
庆丰哪里能想到这是潘启成心给他挖的坑,恶狠狠的说道:“嗬!猴崽子,有种!看来你是铁了心给脸不要脸了,你说的没错,内务府自然是归皇上管。”
“宁波自然也是朝廷的属地,可这地界儿就是没人能管得了爷,你能怎样?有本事,去京师告御状!来人!”
他的话音刚落,隔壁房里的书办还没来得及应声,乾隆却“咣”的一脚踹门而入,冷冷的道:“告御状未必要去京师吧!”
庆丰让他吓得浑身一颤,细看时只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因指着乾隆问:“你……你是何人?”
门外的弘晓早已怒不可遏,几步抢进来,当胸一脚,将庆丰踹出去老远,嘴里骂道:“你这狗奴才,长了几颗脑袋,敢这样和皇上说话?”
第137章 狗眼看人
庆丰惨叫着仰面摔在地上,正惊愣着不知所措,乾隆阴冷而轻蔑的说道:“你这狗眼看人的东西,昨日刚见过,怎么?跪着时认得朕,站起来就不认得了吗?”
庆丰听了这话,真如五雷轰顶一般,眼前这人,不是皇上还能是谁?他一骨碌爬起来,膝行到乾隆跟前跪了,磕头如捣蒜样,只几下前额就见了红。
嘴里带着哭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主子重重治罪!奴才该死……”
“朕问你,”乾隆手臂冲着威廉姆斯微扬了一下,说道:“他的货物为何扣住不放?”
有点心眼儿的人都知道,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再装傻充愣,推诿狡辩,越这样死得越惨。
庆丰心里一横,说道:“回主子,是奴才财迷心窍,起了贪心,想低价买进他的货,再转手高价卖出去。奴才自知罪该万死,求主子重重治罪……”
“狗奴才,你倒是敢作敢当。”果然,乾隆听了他的话,火气不似刚才那样大了,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些:“纵然你犯的不是死罪,革职抄家总是跑不掉的。”
“但凭心说,这事朕也有过失。”他扫了一眼弘晓和讷亲,接着说道:“四口通商之后,海关厘多越收越多,海关早就应该收归朝廷管理。”
“原来只想让内务府先收着,留够了每年需用的数儿,剩余的转缴到户部,却忘了如此一来,仍旧是你们这起子狗奴才在管着海关。”
“朕把皇庄都卖了充当军费,你们却在下面大捞黑心钱。从皇家省出来的钱,怕都填不满你们的口袋!”
庆丰听了,再也不敢说一句话,只是一下又一下重重的磕着头,脸上的血已经是一片模糊。
“好了,”乾隆道:“既然朕也有过失,罪就不在你一人,暂且留下你再管着几天海关。只是,你要把所有从国内国外商人手里勒索来的黑心钱如数的退回去。”
“不仅如此,你还要包赔给人家造成的损失。朕明日就让宁波府衙贴出告示去,让那些被你敲诈勒索过的人都去府衙记录在案。”
“半月之后,若再有人去府衙申告,你就等着革职抄家吧!”
庆丰听了皇上的话,仿佛法场上的死囚得到了赦免,连连叩头道:“奴才遵旨,谢主子恩典……”
威廉姆斯虽然没听懂乾隆说的那些话,但是弘晓说的“皇上”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又见这个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海关监督在这个“东家”面前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皇上南巡日期一定,军机处就严令沿途各省官员务必严守机密,不得泄露。威廉姆斯自然不晓得皇上南巡的事,宁波距京师有千里之遥,他还是不敢相信能在这里遇见皇上。
见“东家”这会儿没说话,他对潘启道:“我的上帝!难道他就是大清国的乾隆皇帝?”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慌忙摘下了头上的礼帽,恭恭敬敬的向乾隆鞠了一躬,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尊敬的皇帝陛下,很荣幸见到你,十分感谢你的帮助!”
跟在弘晓后面进来的讷亲觉得他十分失礼,说道:“你这夷人好不知礼,既然知道了皇上的身份,为何只是鞠躬了事?”说完他转脸看着潘启。
潘启正犹豫着要不要翻译过去,乾隆摆手对讷亲道:“这是他们国家的礼仪,他见到自己国家的君主尚且不用叩拜,我们何必为难他?”
“潘启,你告诉他,朕就住在道台衙门,若这两日他有空,朕请他来喝茶。”
后晌,道台衙门,乾隆见人说事的厅堂里,他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其他三人坐在两侧。
“潘启,”乾隆道:“海关里头还有多少龌龊事,你拣着重要的,如实说来给朕听。”
“回皇上,”聪明伶俐的潘启已经学会了和皇上奏对的礼仪:“还有一宗,就是海关上发给洋行的货物进出口许可,我们洋行里面叫关引。”
“朝廷已经颁下了制度,凡是符合条件的洋行,均可以去海关申领关引,由海关考查合格即予以发放。”
“可难就难在这个考查上,合格与否,全凭海关官员一句话,纵是再大再好的洋行,若是拿不出几万两银子孝敬,是绝拿不到关引的。”
说着,他瞧了一眼皇上的脸色,见并没有异样,于是接着说道:“有些稍小一点的洋行,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孝敬,就只能借用其他洋行的关引过海关。”
“不但要看人家的脸色,每笔买卖,还要按货值的一成付给人家好处,获利少了许多,很多财力不济的洋行,干脆就知难而退了。”
“还有的虽然勉强做了,但终究是顶着别人的名义,立不起自己的字号。夷人最注重名号的,没名号的洋行生意很难做。”
“若费力跟他解释明白,他一听有点像挂着羊头卖狗肉,生怕受骗上当,更不敢来交易了。”
“如此一来,虽然朝廷放开了管制,但进出口的生意其实还是掌握在一些大户手中。”
乾隆始终专注的听着,见他不再说话,又问:“还有什么?接着说,不仅限于海关上,只要是和买卖人有关的事情都可以说,朕听着呢。”
“回皇上,还有……”潘启嗫嚅着,欲言又止,下意识的瞄了弘晓两人一眼。
“朕既然问你,你只情大胆的说,若是连句真话都不敢说,将来如何为国家做大事?”他故意把“大事”二字说得很重,这就为日后潘启的升迁埋下了伏笔。
说到这里,他也瞄了瞄弘晓两人,话里有话的说道:“你记住朕今天说的话,日后若有人因为这个报复刁难你,恐怕他的官职爵位、功名利禄都到了尽头!”
都是聪明人,那两个人哪能听不出皇上的弦外之音?弘晓插话道:“有皇上做主,你还有什么疑虑?将来若有人为这事难为你,你只管跟我说,我头一个具本参他!”
第138章 有客来访
话说到这份上,潘启再无顾虑了,说话也变得流利了:“皇上,这只是小人的一己之见,若有不当甚或冒犯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见皇上点头不语,他接着说道:“还有一宗,这事说起来,比海关上的更久远了。”
“其实就是皇商,皇商们有的是朝廷恩封的,有的是经内务府特许的,还有的是内务府直接委出来的。总之,不是半官半商,就是和京里、省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官府都奈何他们不得,寻常的生意人更是不敢招惹,不然很快就有官府上门来找麻烦。”
“只要是皇商经营或是采办的货物,其他商家就不能染指。他要买的货物,别人不敢买,货主就只能低价卖给他。”
“他要卖的货物,别人有货也不敢轻易出手,买主就只能花高价从他手里买。”
“还有,就是内务府出来采办皇家所需,只要皇商供应的货物,不论贵贱。别个商家的货,再好再便宜都没有用。说直白了,就是皇商把持了行市,根本没有买卖公平可言。”
大概潘启这些年也没少受皇商的窝囊气,趁着这个机会,痛快淋漓的把皇商的老底全都掀了出来。
乾隆点头叹道:“明白了,皇商们在下头低买高卖,到了皇家这里再加上几成。就这样上下其手,内外勾连,两头使坏。”
“连皇家的内帑带民间的银钱,都哗哗的流进了他们的腰包。怪道从前的八大皇商个个富可敌国,子孙们遍布朝堂。”
“富贵两全,名利双收,真真的是好生意!”
那三人见皇上的话头不对,料想是心头火起,再也不敢言声,正尴尬时,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皇上。”
“进来。”乾隆道。
太监开门进来,道:“主子,前面侍卫来报说,有一男一女两个夷人请见,说是皇上……皇上请来的,请主子旨意,见不见?”
这倒让乾隆愣怔了一下,他没成想威廉姆斯这么快就来访。
他轻叹了一声,道:“今儿先说到这里,反正有的是时间说。弘晓你们退下吧,潘启去迎接一下他们夫妻二人。”
很快,威廉姆斯夫妻在潘启的引领下走进来,在门开的时候,乾隆看见外面多了四、五个内卫营的太监侍立着。
他心里明白,是孙静不放心自己的安全,临时加派了人手。
其实,还有乾隆不知道的,因为身兼着内卫营的协领,在内院对皇上的安全负总责,孙静见皇上破例的临时召见两个夷人,顿时神经紧绷起来。
他想请旨,又怕被皇上驳回来,所以干脆自作主张让太监和宫女分别搜了这两人的身,并检查了随身物品,然后才放行进来。
好在威廉姆斯知道这是必要的程序,并不介意。
他带着妻子毕恭毕敬的向乾隆行过礼,从妻子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给乾隆,说道:“尊敬的皇帝陛下,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这是小小的礼物,请收下。”
乾隆笑着接过锦盒打开来,见是一块做工精致的金壳怀表,连带着表链都是金的。
“多谢你!朕收下了,请坐。”乾隆将锦盒放在几案上,转对威廉姆斯问道:“你的货物都出手了吗?”
潘启在旁边一句句的翻译着,威廉姆斯说道:“幸好有了您的命令,海关监督马上放行了我的全部货物。”
“监督大人还给了我一张银票,我的天,是两千两!说是包赔我的损失。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多的损失,这太多了,我只想拿回我应得的那份。”
“我想拒绝,可是监督大人再三请求我收下,这……”他无奈的耸了耸肩膀。
乾隆听了,笑道:“既给你,你就收下。”
威廉姆斯接着道:“我带着洋行的人到码头验过货,刚刚收齐了剩余的货款。我妻子急于来向皇帝陛下表达我们的感谢,所以我们就直接赶来了,希望这样不会太过失礼。”
乾隆听了,微笑着向爱莉莎点头致意,爱莉莎也向他报以迷人的微笑。
乾隆冲门口说道:“来人。”
“主子,”太监推门进来应道。
“去看看愉贵妃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就说有客人携女眷来访,让她来陪一下。”
芷兰也是刚回来不久,喝了一杯茶,正在榻上歇息,听太监说有客人携女眷来访,她心中不禁好生奇怪。
宗室朝臣里,哪怕贵为亲王,也没有携女眷来觐见皇上的,更何况皇上说的是“客人来访”?什么人有资格做皇上的客人?
但是宫里有规矩,皇上没交待的话,传旨太监是多一个字也不能说的。芷兰不想难为他,也没多问,只是整理好衣饰,随太监而来。
进到房里,她才愰然大悟,原来是一对外国夫妻。
威廉姆斯夫妻已经听过了潘启的介绍,知道来者是身份尊贵的愉贵妃,忙双双站起来,恭敬的向愉贵妃行礼。
乾隆笑着给双方引见说:“这是朕的愉贵妃,这两位是来自英吉利国的威廉姆斯夫妇。”
潘启向威廉姆斯翻译了皇上的话,威廉姆斯恭敬的鞠躬行礼,说道:“很荣幸见到你,尊敬而美丽的贵妃阁下!”
待潘启正要翻译给愉贵妃听时,却见愉贵妃用和他一样流利,却比他的发音更标准的英吉利国话和威廉姆斯夫妇打招呼,并亲切的交流起来。
乾隆惊得瞪大了眼睛瞅着自己的愉贵妃,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机灵的潘启见自己已经成了多余的人,哪里还会呆在这里抢愉贵妃的风头?
他没空去想为什么愉贵妃能说这样流利的英吉利国话,反正这些日子奇怪的事经得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桩。赶紧起身向皇上辞过,又向其他人打了招呼,退了出去。
乾隆起初还以为芷兰不过是会一些简单的寒暄问候之类的英语,但是见潘启辞出去时,她仍旧谈笑风生,毫不在意,他才知道是自己对这个朝夕相处的女人还缺乏足够的了解。
第139章 切入正题
芷兰和爱莉莎好像一见如故,聊得热火朝天,绅士风度的威廉姆斯在一旁微笑着倾听。
但乾隆和他比不了,人家能听懂,还不时的点头,就自己整个是一个局外人。
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端起茶碗故意不喝,就那样端着,意思就是告诉芷兰:“我,还有我呢,你们把我忘了。”
芷兰看见了他这奇怪的举动,才恍然大悟,这个笨瓜听不懂英语。
她哑然失笑,对乾隆道:“爱莉莎很崇拜皇上呢,说皇上不仅英俊威武,有绅士风度,而且富有正义感,是个令人尊敬的大英雄!”
乾隆这下不仅找回了存在感,而且被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美女这样崇拜和称赞,刚才的失落早已无影无踪。
心里美过一阵,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笑对芷兰道:“你问问威廉姆斯,他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做。”
威廉姆斯听了芷兰的问话,对乾隆说道:“尊敬的皇帝陛下,上帝保佑我遇见了你,有了你的帮助,我这一次不仅没有亏本,还赚了很多钱。”
“中国是个美丽的地方,有着古老的东方文化,我打算和我的夫人在这里游览一段时间,顺便考查一下市场,看看采购什么货物运回国去。”
“好,”乾隆听了芷兰的翻译,爽快的说:“威廉姆斯先生,如果你愿意,朕可以邀请你们夫妇与朕和愉贵妃一同巡视游览,我们一同去杭州、去江宁,你意下如何?”
“海关监督是朕的臣子,他给你们造成了这样大的麻烦,朕也借此向你们表达歉意。”
威廉姆斯听了乾隆的话,顿时喜出望外。不仅可以和至高无上的皇帝一起出游,享受最高的待遇和最好的服务,最重要的是还不用自己花一文钱。
等回国时,把这份荣耀告诉别人,能让多少王室贵族都羡慕不已。
他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喜悦,兴奋的站起身来,向乾隆深深的鞠了一躬,说道:“非常感谢皇帝陛下的邀请。”
“很荣幸能和你,以及尊敬的贵妃阁下一起游览这个美丽的地方!相信一定会给我和我的夫人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好,朕这就让他们准备出一间上好的客房。如果方便,你们夫妇今天晚上就搬过来。”
是夜,乾隆和芷兰躺在榻上。
乾隆体贴的问道:“今天累不累?”
芷兰轻抚着他的臂膀,柔声道:“还好,不是很累。”
“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嗯?你今天怎么有点反常?”芷兰笑道。
“我怎么反常了?”
“平时都是猴急的,等事情完了才正经说话的,今天怎么反过来了?”
乾隆让她挖苦得笑了起来:“让你说的,我就那么没有出息呀?我只是好奇,你个鬼机灵,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我瞒你什么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英语怎么说得那么好?”
“我高中是在双语学校上的,老师上课都是说英语,我会说英语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切!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又没有哪个场合需要说英语,我干嘛主动跟你说,显摆吗?”
“嗯,也对哈。”乾隆又让她怼得无言以对了。
“我还有点担心呢,今天是不是太过张扬了,让人知道了,会不会疑心?”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早就替你想好了,知道为什么要邀请威廉姆斯和我们一起游览吗?”
“为什么?”
“这一程下来,至少要一个月时间,你每天和爱莉莎在一起。等回到北京,就说是跟她学的英吉利国话,京里有几个懂英语的?还不是你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
“身边这些人都是精心选出来的,料想也不会出去乱嚼舌头。就是真说出去也不怕,只要我这个皇上立得稳,别人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疑到你的头上。”
“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没看够那个金发碧眼的白人美女,想留在身边多饱饱眼福呢,呵呵……”说完,她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
“怎么会?”乾隆轻声笑道:“只要有了你,什么金发碧眼的美女,在我的眼中都是浮云。来,现在咱们就切入正题。”
说罢,翻身上来,把芷兰压在了身下,接着就听见了芷兰轻微的娇哼……
第二日,用过了早膳,乾隆正要让太监去招呼众人接着出去逛,却见孙静急急的进来禀道:“主子,码头有人来报,皇太后的宝船已经到了,正要靠岸呢。”
“哦,这么快。”乾隆道:“你马上让来人回码头通知船上的水师官兵,让船上的人稍事歇息,半个时辰后靠岸。”
“再安排人去传旨,所有府、道以上官员全部去码头恭迎皇太后,然后命侍卫、内卫营及水师兵丁所有人等,摆出銮驾去码头!”
去往各处传旨的人都疾奔了出去,很快,整个宁波城再次热闹起来。大批的兵丁出来静了街,一队队的人马急匆匆的向码头汇集。
半个时辰后,码头上刚刚准备停当,皇太后的宝船及两搜护卫船也靠了岸。
鼓乐声中,水师官兵,内廷侍卫以及太监宫人仪仗依次下船后,皇太后才在那拉氏的搀扶下,面带微笑,气度雍容走下船来,后面跟着一众有头脸的妃嫔。
后面的众人见皇上、皇后走到皇太后跟前跪了,立时呼啦啦都跟着跪下。
乾隆朗声道:“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一路辛苦。”
皇太后笑道:“皇帝起来吧,你额娘倒也不怎么辛苦,起初有些晕船,后来就好了,这次着实开了眼呢!怎么瞧着你倒是清瘦了些,敢是水土不服吗?”
“回皇额娘,儿子倒没有水土不服,只是永琏前些日子闹毛病,不过现下已经没事了。”
待他们母子说过了话,那拉氏与众妃嫔过来给皇上和皇后见过了礼,乾隆这才请皇太后升辇,一众人等也分别上了车辇。
这次的仪仗比上回更壮大了许多,浩浩荡荡,尘土飞扬的向道台衙门去了。
第140章 杭州旗营
芷兰已经提前安排她的学生们搬到了旁边的院落里,这才勉强住进了皇太后一行人。
安顿好了皇太后,乾隆让人传来了刘国玉吩咐道:“留下五百兵丁护驾,你明日带领其余官兵,驾着六艘船从上海进长江,到江宁码头候着朕。”
接下来的两天,太监、宫女及侍卫兵丁们轮流出去闲逛,乾隆和后妃们以及威廉姆斯夫妇奉着皇太后在宁波游玩了两天。
第三日晨起用过了早膳,一切俱已准备停当,众人都上了车驾。
闽浙总督郝玉麟,浙江巡抚卢焯率着宁绍台兵备道的两千绿营兵,弘晓和讷亲督着五百水师兵丁及一众内廷侍卫,逶迤出了宁波城,向杭州去了。
宁波到杭州三百多里路,车驾走得不疾不徐,第一日驻跸在了余姚县,第二日在绍兴府,第三日申初时分(下午三点)临近了杭州。
江南提督南天祥率领杭州城一众文武官员在城外三十里处迎接圣驾,给皇上、皇太后及皇后等人见过了礼,一行几千人又浩浩荡荡的向杭州城进发了。
虽然孤山行宫已经几十年没有皇上来住过了,但仍然是有人定期修缮打扫,所以在接到卢焯飞马传书后,只用了几天时间就布置妥当了。
这次,一行几百人都住进了宽敞的行宫。稍事洗漱一下,乾隆召见弘晓及众臣议事,说了闽浙地方上一些主要事务。
最后,乾隆说道:“郝玉麟出来时日也不短了,不必再随驾,明日即回福州。其余人明日随朕去看旗营,皇后等人奉着皇太后去游西湖。就这样,道乏吧。”
翌日晨起,用过早膳,众王大臣扈从着乾隆向旗营去了。
顺治二年春,清军攻陷了南京,七月占据了杭州城,与钱塘江以东的明军隔江对峙。此时的杭州,作为清军入侵浙东的前线,自然被赋予重大的战略意义,开始驻扎了大量的清军。
次年,清军利用钱塘江水位回落的机会,顺利过江并占领浙东,但之后南明军队在浙东沿海的长期存在,继续给浙江的清军造成极大的压力。
杭州作为镇压浙东反抗的枢纽,继续为满清朝廷所看重。
因其为“江海重地,不可无重兵驻防,以资弹压”,顺治五年决定划定杭州老城区西北面,临着西湖和葛岭的一带,作为八旗大军的驻扎地。
自那时起,杭州旗营就是清帝国中规模较大的驻防地之一,其驻防将军手下一直有以满州人为主的三千多将士,所以杭州人也称旗营为满城。
之所以叫满城,是因为这个旗营占地一千四百多亩,修得就像一个城中之城。城墙高一丈九尺,宽十尺,城墙上可二马并行,周长九里,共有七个城门。
旗营建成的最初是兵营,但是经过一百多年,几代人的生息繁衍,旗人营兵的全家老幼都住在这里,这满城里早已不只是三千将士,足有两万多人。
由于人满为患,城里街巷狭窄,房屋密集,多数都已经很老旧。虽然南天祥昨夜紧急下了命令,几千士兵忙了一夜,将城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但仍无法掩盖这个城中之城的拥挤和破败。
乾隆面无表情的在城里略转了转,出了城西北的钱塘门,就是西湖边了。
面对着西湖的美景,他却没有半点兴致。随从的众人瞧着皇上脸色不对,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在湖边的一个凉亭里坐了,乾隆问众人:“知道为什么朕到了杭州,最先要看的就是这旗营吗?”
众人这时正都加着小心,生怕说错了话,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乾隆于是接着说道:“朕想问你们,这个旗营,这个城中之城,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这一问让众人都是一愣,原来还都以为皇上到底是心里向着旗人,刚到杭州,最先来看旗营。现在听这口风,竟然有要裁撤这个旗营的意思!
弘晓和讷亲刚来杭州,不好说什么,卢焯身为巡抚,无权过问旗营军务,三个人沉默不语。
乾隆于是把目光转向了已经年近古稀,鬓发皆白的南天祥,说道:“南老将军,你提督江南水陆兵马,是这里的最高军事主官,你来说说。”
身为汉人的南天祥出生在云南昆明,少年从军,一生戎马,从把总一直做到提督,对军中的事情是最了解不过的了。
他早就对这个已经毫无意义的旗营和营里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旗人大爷深恶痛绝了,只是碍于满汉之分,敢怒不敢言。
今天见有了这样的好机会,岂肯错过?于是朗声说道:“回皇上,当初建这旗营,是因为我朝初立,江南尚有许多前明的残余,所以建了这高大坚固的营盘,进可攻,退可守。”
“如今我朝定鼎中原已近百年,早已时移世易,江南绿营现有数万人马,恕老臣说句不该当的话,就万一真有了战事,这些旗人营兵也未必指望得上。”
“好,”乾隆高兴的赞道:“南老将军不愧军人风范,襟怀坦荡,不避满汉之嫌,耿介直言。”
南天祥让皇上夸得微红了脸,不再说话。
乾隆接着说道:“虽然如此,也不能把恶人都叫你做了。接下来的话,由朕来说。”
“朕早就知道这个旗营的状况,这里的几千营兵,已经是传了几代人了,早已经没有什么战力可言。”
“手不会写满文,口不会说国语,只不过仗着祖荫,顶个旗人的名,住在这满城里,到日子就去领军饷,然后就游手好闲,饱食终日。你们说,朕说的有没有错?”
见众人依旧不语,他接着说道:“这旗营,生生的把杭州百姓与西湖隔离开来。百姓们若是想游西湖,就要穿过这满城,出这钱塘门才行。”
“如此一来,不仅要受旗丁的刁难,到了晚上城门一关,没及时出来的人就只能夜宿湖中了,所以杭城人常发出‘隔墙望湖’之慨叹。”
“朕远在京师都知道了这种事情,你们说,朝廷为这得挨了百姓多少骂?”
第141章 灵隐寺
众人让他说得哑口无言,乾隆干脆的说道:“别不多说,朕意已决,裁撤这旗营!拆掉这城墙!”
他对南天祥道:“因涉及军务,少不得又要你老将军出马。旗营的营丁有愿意继续当兵的,编入其他军队,但是必须一体参与操练,不得稍有懈怠。”
“不愿当兵的,发给银子遣散,钱由户部来出。反正朝廷已经放开了旗人生业的限制,让他们自谋营生去。”
“明天朕写手谕给你,你是奉旨办差,若有那蛮横刁钻的,只管军法从事。”
“杭州繁华富庶,与京里的关系千丝万缕,这里兴许就有手眼通天之人。有来关说人情的,就把朕的手谕给他看,让他到京里找朕说,你可听明白了?”
南天祥起身甩下马蹄袖,打了个千,朗声道:“臣遵旨!”
这时,卢焯拱手道:“皇上,臣想是不是等圣驾离了杭州再着手办理此事,别扰了皇上、皇太后的兴致。”
“也好,”乾隆道:“就依你,南天祥的差事办完了,接下来就是你的。”
“城墙拆了以后,你省里出钱,把这城里的百姓迁出去一些,在这城中修一条通衢大道,直达西湖边上。”
“做了这等惠民的好事,百姓交口称赞,你这巡抚脸上不也光鲜?有没有难处?若有就现在说。”
“回皇上,既然有旨意,臣自然不敢推诿。只是臣有一个想头,若是皇上准了,臣准保把这事漂漂亮亮的办下来。”
“嗬,”乾隆难得的露出了微笑:“好你个卢焯,跟朕讲上条件了,什么想头?说说看。”
“回皇上,这条通衢大道修出来,必定游人如织,堪称是黄金宝地。臣想能不能多迁出些百姓,在这道路两边盖起轩敞的大屋,再转手卖给商户们,准保一抢而空,卖个好价钱。”
“如此一来,总比道路两旁尽是一些矮屋陋巷要好看得多,即繁荣了市井,省里迁出百姓的银子也有了着落。这只是臣的想头,妥当与否,还请圣意裁夺。”
“哈哈哈哈!”乾隆爽朗的大笑起来:“人都说你卢焯是个能臣,今日看来果然不虚,你这算盘打得是精明到家了!”
“这是个好主意,准了!只是要提点你一句,朕会差户部浙江分司来核查你的账目,这其中若有贪墨渎职,中饱私囊之事,休说朕不教而诛。”
说到最后,乾隆已经敛了笑,脸上又恢复了冰冷。
卢焯忙起身跪下叩头道:“臣恭领圣谕,定不负皇上爱养百姓的至意!”
“起来吧,”乾隆又道:“回到京师后,弘晓让兵部把全国所有这样的旗营,无论大小都开列出来给朕看,像这样有名无实,百无一用的,都裁了它。”
接下来,一行人又去了江南提督衙门,还到附近的大营了观看了绿营兵操演,乾隆兴致大好,还在兵营里用了午膳。
后晌,他在浙江巡抚衙门议过事回到行宫时,皇太后一行人已经回来了。听太监说皇太后正在歇息,乾隆便来到了富察皇后的房间。
永琏让嬷嬷带出去玩了,富察皇后一个人正在榻上休息,听说皇上来了,赶忙起身。
这时乾隆已经进了屋,对她道:“皇后一定是走得乏了,就在榻上躺着,别讲究那么多礼数了。”
富察皇后仍旧要起身下地,这时乾隆已经走过来摁定了她,无奈只得坐在了榻沿上。
乾隆拉过椅子到榻边,对着富察皇后坐了,温声道:“你们回来得挺早啊。”
“嗯,后晌皇额娘上了困意,也怕她累得紧了身子受不得,所以就早回了。”
“那这西湖你们一定是没有逛完。”
“嗯,皇额娘还说明日要接着去逛呢。”
“好啊,明日咱们一道去。”
“皇上,明天……臣妾想告个假。”
“哦,为什么?是不是今天累得不舒服了?”
“那倒没有,只是明日我想带着永琏去灵隐寺。”
乾隆笑道:“我道是什么事,这个你不用急,皇额娘也是虔心向佛之人,一定也会去的,到时一起去岂不方便?”
“皇上,我去灵隐寺不只为了礼佛,也是为了还愿。”
“哦?”
“那日在船上,永琏危急之时,我向佛祖许了愿,情愿减寿换他能度过此劫。现今永琏没事了,该当去还愿的。”
“既是还愿,就要心诚,若是奉着皇太后一道去,龙车凤辇,扈从如云,也是对佛祖的不敬。所以我想明日带着永琏,轻车简从的去。”
“明白了,既如此就依你,不过护卫上也是马虎不得的,我把内廷侍卫都派给你,让他们扮成香客模样,不会冒犯了佛祖的,这样可好?”
“好,皇额娘那里,还得劳烦皇上为臣妾讨个假。”
“这是自然,皇额娘若知道了是为永琏的事,再不会说什么的。皇后你也放宽心,明日让孙静随你一道去,到了寺里,多布施些银子给佛祖重塑金身,定然不会折寿的。”
“嗯,”富察皇后温情的望着他,柔声问:“皇上今日累不累?”
“还好,不是很累。”
“出门在外,容易水土不服,皇上饮食上多在意着些。遇到变天了,要及时添加衣裳。”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乾隆和芷兰及一众妃嫔,奉着皇太后兴致勃勃的再游西湖。有儿子陪着,皇太后的心情也是格外的好,几次把爱莉莎叫到身边,高兴的问这问那。
当着众人的面,芷兰学乖了,不再出风头。乾隆明白她的心意,让潘启充当通译,皇太后还直夸这个年轻后生夷语竟然说得这么溜。
因皇太后有午睡的习惯,怕她困乏,一行人接近午时就回转行宫。
富察皇后还没有回来,乾隆料想她是在寺里用斋饭了。他用过了膳,也小憩了一会儿。
待到醒后,孙静奉过来沏好的茶,禀道:“主子,主子娘娘差人来过了,说主子若是醒了就请过去一下,或是让人去知会一声,她过来也成。”
第142章 逆天的代价
乾隆道:“好,知道了。”
喝过了茶,他整了整衣服,向富察皇后房里踱了过来。因怕吵了她休息,他摆手止住了门口侍立的彩云,轻轻推开了房门。
哪成想,富察皇后不但没有休息,连去灵隐寺礼佛的衣装都没有换下,在椅子上正襟危坐,一看就是专门在候着他。
见他进来,皇后赶忙起身,走到门口向彩云点了点头,彩云会意的关上门。
乾隆见皇后转过身来,双眼凝望着自己,眼神有些异样,他不禁笑道:“皇后你这是做什么,回来这么久了,连衣服也不换一下,这么穿着不拘得慌吗?”
富察皇后却没接他的话茬,搬过一把太师椅,冲着南面方方正正的摆了,然后郑重的拉过乾隆说道:“皇上,过来坐下。”
乾隆笑得更厉害了:“你这是怎么了?蛇蛇蝎蝎的。”
富察皇后也不理他,只是摁着他在椅子上坐了,然后在他跟前“呼”的双膝跪地。乾隆惊得正要起来拉她,富察皇后却急道:“皇上别动!”
见皇上果然听话的没动,富察皇后这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乾隆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将她拉起来,待富察皇后抬起头时,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
乾隆吃了一吓,忙掏出帕子为她擦泪,问道:“皇后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去了一趟寺里,回来就这样奇怪?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皇后拉他到榻边对坐了,柔声道:“皇上,昨日没全对你说。臣妾今日去灵隐寺,除了还愿之外,还为去见一个人。”
“见什么人?”
“灵隐寺的住持,巨涛大师。”
“见他做什么?”
“为了永琏。”
“为了永琏?”
“是,因为一直都有一个疑问无法解开,自从下了船之后,这个疑问就更深了。为什么明明到了宁波,却要在海上漂几天,直到冬月初一才上岸?”
“为什么让皇太后迟半个月出发,一定是你事先就知道,我们一直要在海上过完十月,是不是?”
“问你,你又守口如瓶。刚好要到杭州来,我就想到了灵隐寺的巨涛大师,在京师的时候就曾听说过,他是一位得道高僧。”
“所以就借着还愿的机会,想找到他试一试,看看能否帮我解开谜团。”
“那……巨涛大师如何说?”
“巨涛大师见了永琏便三缄其口,后来我一再恳求,他才说道,若不是念在这位小施主的祖上与灵隐寺的渊源,贫僧定然是不会说的。”
“他让嬷嬷领走了永琏,才说……说永琏已经不应该是阳间的人了!”
乾隆听了不禁身上一颤,忙问:“他何以见得?”
“臣妾也是这样问,大师对我说,阳间的人,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头顶都有一圈晕光,只不过普通人看不见而已。女施主你有,贫僧也有,唯独令公子一丝也没有。”
“大师还说,令公子的阳寿应该在上个月就尽了,贫僧也是好生奇怪,究竟他是如何能逆天改命,过了这生死关?”
“臣妾慌急的问,既已过了这生死关,是不是以后就无虞了?大师道,哪里有那么容易?令公子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实则是危如累卵,稍有不慎,随时会撒手人寰!”
“臣妾立时就吓得呆了,哭求大师指点避祸之法。”
“大师说,令公子只要在阳间一天,须要修身养性,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不可执权柄,掌财货,如有违背则祸不旋踵!切切莫要忘了。”
“若天假以年,令公子成年后可以娶妻妾,却不会有子嗣。”
“臣妾千恩万谢,辞了大师,临走时大师又道,贫僧不知是令公子机缘巧合,还是有奇人异士从中指点,才使他逆天而行,改了寿数。”
“若是有人指点,那么此人不仅要折自己的阳寿,而且从此再无子嗣!”
富察皇后说到这里,忘情的扑过来紧紧的抱住了他,哭着说道:“起初还以为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佛祖。”
“到此时才明白,是你用自己的阳寿换回了永琏的命!只是害苦了你,我心里好生愧疚,呜呜呜……”
乾隆轻抚着富察皇后的背,轻柔的说道:“别这样,这不值当什么。要说子嗣,难道永琏不是我的儿子?”
“什么折不折寿的?莫要想那么多,若是在意的人都去了,纵然活得再久,还有什么意趣?不过是行尸走肉,多吃几口人间的饭罢了,皇后你说是不是?”
乾隆又为她拭过了泪,富察皇后犹自哽噎道:“之前,我不知道在心里怨过老天多少回,怎么好端端的就把弘历换成了你。”
“到这时才知道,纵使弘历还在,上个月里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永琏命赴黄泉。永琏现在的命是你给的,以后他就是你的亲生儿子!”
乾隆笑着哄她道:“瞧你说的,永琏什么时候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了?所以说,我不救他,还能指望谁?还值当你哭成这样?莫哭了,你笑起来才更好看。”
富察皇后还真的让他哄得破涕为笑,旋即又换了庄容,问道:“你定然也知道我的寿数,是吧?”
“怎么又问起这个来了?你又多心了,你的寿数长着呢。”
“不,我不是关心自己的寿数,你也不要说,我不想你再泄露天机。只是你要答应我,若是我阳寿尽了那日,你千万莫要告诉我,就听天由命,成吗?”
乾隆道:“不说这个,说过了你阳寿长着呢。看看小永琏现在多惹人疼爱,回京后我就向皇额娘请懿旨,把他交给你亲自抚养。”
“他现在这种情况,交给别人不妥贴。这样你们母子以后就可以朝夕相处,尽享天伦之乐,可好?”
“臣妾正是这样想的,还想着回京后再跟皇上讨这个情,不成想你已经想到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皇后不要再挂心,以后和永琏,每天都欢欢喜喜的过日子,让他永远平平安安的,多好!”
富察皇后没再说话,望向他的眼神中充满着柔情和感激……
第143章 烟雨江南
在杭州又盘桓了几日,奉着皇太后去过灵隐寺,上了六合塔,看过了运河码头。
召见了几个休致在杭城的老臣,乾隆还抽出空来,带着潘启几人扮作客商详细的看了几家丝绸作坊和绸缎行。
这一日清晨用过早膳,众人上了车驾,准备前往江宁。
出了杭州城,乾隆便命浙省的一众官员悉数回衙理事,只让南天祥调来的两千绿营兵护卫着,向江宁而来。
杭州到江宁六百多里的路程,途中要经过德清县、湖州府、长兴县、宜兴县、溧阳县、溧水县,都是江南繁华地带,人烟稠密,河流纵横。
虽然正值冬天,却不似京师那样寒风凛冽,飞雪漫天。
乡村里,小桥流水,薄雾氤氲;城镇中,青阶苔滑,古巷幽深,遇有雨雪天气,还会看见一柄柄油纸伞当街飘过。
好一派江南美景。
从京师出发之前,内务府就给带上了足够的手炉,小炭盆和几大车京城里最好的红罗炭。
天冷时,就在车里燃起炭火,再加上帝、后、官员们身着重衣貂裘,其余从驾人等都穿上了浙江巡抚衙门给准备的簇新棉衣,所以丝毫不觉得寒冷。
一众人边走边游玩,车驾走走停停,到了沿途府县就驻跸一晚,路过太湖时还逗留了一日,一直走到第九日午时,才在江宁城外三十里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江苏省大小官员。
其实江宁也有现成的行宫,康熙六下江南,四次居住在当时的江宁织造府,与时任监理江宁织造兼任两淮巡盐监察御使的曹寅感情非同一般,因为曹家几代人都是清皇室的忠实奴仆。
曹寅的曾祖父曹锡远本是明朝官员,曾任沈阳中卫指挥使。大明天启元年(1621年,后金天命六年)三月,努尔哈赤率领八旗军攻占沈阳。
曹锡远被俘投降,带着儿子曹振彦和年仅两岁的孙子曹玺一起做了后金国四贝勒皇太极府上的包衣奴才。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曹玺幼年的不幸却成为了曹家日后发达的根源。
由于几代人都是皇家的忠实奴才,深受信赖。特别是曹玺的儿子曹寅,比玄烨小四岁,自幼做他的伴读,十七岁就做了内廷侍卫,从此平步青云。
因镇压山西叛乱有功,曹玺于康熙二年监理江宁织造,他死后,儿子曹寅接任。
曹寅死后,他的长子曹颙、嗣子曹頫又相继承袭,直到雍正六年,曹頫因未能弥补亏空,转移家产等罪被革职抄家,举家迁回北京,曹家才彻底败落下来。
当年曹寅把江宁织造府改为了康熙的行宫,此后这里便被当地人称为大行宫。按说这大行宫完全是依照皇帝行宫的规制而建,是圣驾驻跸的最佳选择。
但因有在杭州的例子,弘晓压根没敢跟皇上提起大行宫的茬儿,他只问是不是将行在安排在两江总督衙门,乾隆立时就准了。
一行人住进了早已经布置妥当的总督衙门。当晚,在床榻上躺了,乾隆笑对芷兰道:“怎么瞧着你到了这里,特别兴奋?”
“傻瓜,这你还能猜不到?”
“早猜到了,这里是你的老家,呵呵。我只是有些纳闷,你几岁时就去了北京,能对这里有多少记忆呀?”
“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大学是在南方上的,笨!”芷兰笑着嗔道。
“啊,明白了,原来你大学是回老家上的。”
“嗯,因为我奶奶和外婆都在这边,所以我妈极力让我报老家的大学。而且我爸妈在家里都说家乡话,来到这儿,听见熟悉的乡音,怎么能不兴奋?”
“好啊,那咱们就在这里多呆些日子,反正船就泊在码头呢,什么时候玩够了,直接上船回北京。”
“嗯,我正想跟你说呢,这些日子,你在皇太后和皇后那边帮我告个假,我就不随她们同行了,想领着学生们自由自在的逛一逛。”
“这个没问题,但是明天不成,明天你得领着她们,同我一起去江南贡院。”
“去那做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反正只占用你一天时间,然后你就自由了。对了,你问问爱莉莎,若是她愿意,你出去逛时把她带上。”
“那就说定了,从后天开始,我就不随驾了。你也别每天晚上往我这跑,那拉氏她们都来了,你总得应付一下,雨露均沾呀。”芷兰坏笑着说道。
“嗬,如此深明大义的爱妃,娶几个都不多呀!”乾隆也没了正经。
“滚,你倒还顺竿儿爬上来了,自己爱惜点儿身子才是真的。”芷兰轻捶了他一拳。
第二日,乾隆向皇太后告了假,由富察皇后和那拉氏她们奉着皇太后去游玄武湖。
乾隆在两江总督那苏图、江苏巡抚许容以及江苏布政使、按察使、江宁知府及以下一众官员的扈从下,来到了秦淮河畔的江南贡院。
江南贡院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科举考场,中国南方地区开科取士之地,其规模之大、占地之广居全国各省贡院之首。
用了约一个时辰,在贡院里大概的转过了,便来了至公堂。乾隆在正中坐了,愉贵妃坐在一侧。
下面,众官员按品秩高低排列在左侧,芷兰的几十名女学生则站立在右侧,瞧着比那群官员人数还多出了一些。
左侧的众官员从一开始就大惑不解,皇上巡视贡院,带上贵妃也还说得过去,可是带上这一大群宫女,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在贡院里走这一遭,还有人给她们指点讲解。最让人费解的事,此刻这一群年轻的宫女竟然和朝廷大员一同立在了至公堂上,好似还要听皇上的圣训,这种事情真是闻所未闻!
非礼勿视,一众官员尽自心中纳闷,却也不敢乱瞅一眼。因知皇上就要说话,众人默然肃立,至公堂里鸦雀无声,一声痰咳不闻。
“诸臣工,”乾隆开了口:“江南自古人文荟萃之地,这江南贡院建了近六百年,在江南开科取士,为国抡才。”
“自前明至我朝,全国有半数以上官员出自这里,江南贡院可谓居功至伟。”
“如今这偌大的贡院冷冷清清的闲置着,不知道你们瞧着是什么感受,反正朕觉得甚是可惜。”
第144章 国之柱石
乾隆接着道:“昔日孔子到卫国,冉有驾车,问夫子曰:既庶矣,又何加焉?子曰:富之,教之。意思就是国家人口众多了,要让百姓日子过得好起来,再教会他们诗书礼仪。”
“管仲也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孔夫子和管仲的话说得对不对?朕要说,很对!但那是以前。”
“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老百姓岁岁年年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一手种田的技艺,祖传父、父传子。不拘好坏,但有一口饱饭吃,就心向教化,安居乐业。”
“而到了如今,两千多年过去了,时移世易,这世界早已经大不相同了!学术、技艺都不可同日而语了。”
“你们都见过不少西洋货了,远的不说,朕问你们,就是这个东西,”他掏出怀表略扬了一下:“是父子、爷孙口口相传能造出来的吗?更不要说各种机器了!”
“若是百姓只知道守着土地刨食,读书人只会凭着八股制艺去考取功名,再过些年,慢说想过上好日子,只怕连穷日子都过不安生了!”
“正因为如此,国家才大力兴办新学,让士子们不要都钻到四书五经里,还要有人学技艺,学习和研究实用的学问。”
“何为实用的学问?《九章算术》、《水经注》、《齐民要术》,还有前明的《天工开物》、《农政全书》、《本草纲目》这些都是。”
“过了这许多年,现今这样的学问就更多更新了,涉及天文、地理、算学、农矿、工程、商学、兵学、医学等等不一而足,哪一样都是经世致用的学问,对国家百姓至关重要。”
“就说以上列举的这些书,成书晚的也有上百年了,早的有上千年了,却一直坐着冷板凳,没有士子愿意去读它们,为何?”
“就为沿袭了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有死读四书五经,苦练八股制艺才是读书人的唯一出路。”
“现在朕要说,这条路现今已经成了死路,再也走不通了。不是说四书五经不用去学了,而是说仅学这些已经远远不够了。”
“《管子》书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意思原本是士农工商四民无分轻重,都是国家的柱石之民,是国家的根本所在。”
“可到了后来,竟成了区分贵贱尊卑的依据,真真是荒唐可笑!今日朕就要在这里为此言正名,以前国家是以农为本,今后,农工商皆为国家根本,无分贵贱!”
“自今日起,废除朝廷一切捐纳,着为永例!如此做,不是朝廷言而无信,朝令夕改,而是要明明白白告诉世人,若是学问好,能为国家百姓实心做事,就可以学而优则仕。”
“若是学问不好,也不必费心钻营,种地的把地种好,做工的把工做好,行商的把商行好,就如同有了功名一样,国家一样爱重你,不会让官吏随意折辱你!”
“王阳明说过,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积习难改就会致使积弊丛生。”
“朕要在这里晓谕诸臣工,若还顾惜这顶戴袍褂,就要切切体念朕锐意变革之决心,勿要再重名节而轻实务,狐疑观望,甚或阳奉阴违。”
“转过年,朝廷还有一批新政要颁布下来,都察院十三道都察御史尽数裁撤,向各省委派人员,成立都察司。”
“各省都察司人员比以前多出十倍不止,与省里不相统属,只要是省内事务,无论军政、民政,无论盐务、漕运,也无论宗人府、内务府,满员还是汉臣,均在都察之列!”
“望诸臣工实心任事,好自为之,朕说到这里,谁还有话说?”
站在前面的讷亲灵机一动,拱手道:“启禀皇上,奴才有个想头,可否将皇上刚才的训诲整理出来,就取名为《御驾南巡圣训》,呈皇上御览后,刊在邸报上,昭告天下?”
这正合乾隆的意思,于是道:“准了,就由你来整理。”
见众人再无话,乾隆问道:“学部分司郎中可来了?”
“臣在!”有一名中年官员走到中间跪下叩头道:“学部江苏分司郎中,臣姚德年恭叩圣驾!”
“平身。”
待他起身站了,乾隆道:“姚德年,朕在京时就听明安图说过,江苏的新学堂办得很好,堪称典范。这有赖于通省吏员的上下一心,你学部分司也功不可没。”
“明日起这江南贡院交由你接管,朕要在这贡院再建一所大学堂,规格和京师大学堂一样,就叫江南大学堂。”
“大学堂隶属学部,你即日行文给明安图,就说朕的旨意,让学部及京师大学堂即刻差人来江宁,实地查勘规划,详细写出条陈奏上来。”
“年后即让工部来人画图样,筹备建造。江南大学堂建好后,很多江南的士子就不用大老远的北上到京师读书了。”
姚德年见皇上说罢,思量着问道:“皇上,明年是已未会试之年,因还没有明诏是否开闱,若要开,这贡院改了大学堂……”
“你只管按朕的旨意去做,其他的事情,朝廷自有主张。”
“臣领旨!”
第二日,乾隆携江宁所有七品以上官员隆重的去祭拜了明孝陵。
之后的几日,奉着皇太后去鸡鸣寺上香,又登了紫金山,游了秦淮河以及江宁各处的风景名胜,乾隆照例抽出几日时间看了绿营、学堂、集市及各类作坊。
如同在杭州一样,按照讷亲拟出的名单,召见了一些休致回籍的老臣,还专门抽出一天时间去城外看了几处农田及水利工程。
转身间就到了十一月底,皇太后对乾隆道:“咱们出来也有些时日了,眼瞧着就要进腊月了,再不回转,怕是年前赶不到京师了。”
“真要在这过年,扰得地方上的官员也不安生,忙了一年,谁个不想松缓松缓?不如咱们这就回吧。”
乾隆道:“成,既然皇额娘如此说,儿子明日就吩咐下去,咱们后日起程回京。”
第145章 气数将尽
第二日一早,接到了返程的旨意,一众人等又忙起来。
太监、宫人、侍卫们收拾一应物品,弘晓和讷亲督着兵丁们往六艘船上搬运途中所需淡水,食物,足足忙了一天。
登船这一天,江宁城的一众官员齐聚码头送行。
爱莉莎和愉贵妃含着泪拥抱告别,威廉姆斯毕恭毕敬的给乾隆鞠了一躬,动情的说道:“尊敬的皇帝陛下,你和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在我们的国家里听到过的大清国的皇帝不一样。”
威廉姆斯接着说:“你很威严,却又不失和蔼,很睿智也很谦虚。最可贵的是,你好像和以前的皇帝都不一样,你更懂得这个世界,更懂得这个时代。”
“在你的治理下,这个国家将会更加强大,更加富有,对此我深信怀疑。”
“衷心的感谢皇帝陛下这么多天热情的款待!回国后,我会把这里的所见所闻讲给别人听。”
“让他们知道,这个国家,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正在发生着变化,比以前更加具有生机和活力。”
乾隆道:“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朝廷已经放开了海禁,将来还会放开很多的束缚。这个国家会渐渐变得更好,越来越多的融入这个世界。”
“希望更多的英吉利国人来这里经商,游览,也欢迎你和你的夫人到北京来!”
众人如同来时一样各自登船,潘启独自上了一艘护卫船,待仪仗车驾等俱都上了船,旗舰上一声令下,六艘船依次缓缓的驶离了码头,驶向大海深处。
晚上,芷兰的客舱里,她头枕着乾隆的胳膊,乾隆抚着她细腻柔滑的身体,轻柔的问道:“这次出来开心吗?”
“嗯,自从永琏没事了之后,很开心,特别是在江宁这些天。”
“能看出来你开心,怕扫了你的兴致,所以有些话没对你说。”
“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吗?”
“在杭州的时候,皇后带着永琏去了灵隐寺……”接下来,他把灵隐寺巨涛大师的话都讲给了芷兰。
芷兰听后,半晌没有言语,乾隆正自纳闷,突然感觉胳膊凉凉的,用手去摸时,才知道是芷兰的泪珠已经无声的滑落。
他用手帮芷兰擦去泪水,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难过,这对你太不公平。”
芷兰哽噎着道:“如果我没记错,原本在乾隆六年我们就应该有自已的儿子,他叫永琪。”
“虽然我从没对你提起过,但我在心里不知道憧憬过多少次,我特别期盼着他的到来。”
“看到永琏度过了生死关,其实我内心的喜悦不亚于皇后,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知道我们的儿子永琪也是年命不永,我想这下终于可以有办法也让他度过这个劫难了。”
“现在看来,我想得多余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她已经哽噎得说不出话来。
乾隆听了,心里如刀割样的疼,半晌,他才无比愧疚的说道:“对不起,是我害得你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一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芷兰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乾隆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帮她擦拭。
过了好久,芷兰最后擦去了眼角残留的泪水,揉了揉肿胀疼痛的眼睛,带着鼻音轻声道:“算了,这都是命,想得再多也没有用。
“至少,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说罢,伸出胳膊搂紧了乾隆,两张脸紧贴在一起。
乾隆轻抚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道:“就像你说的,也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我曾经不止一次的纠结过,如果我有了自已的儿子,他们长大成人以后,看着我把这个国家,把这大好江山交出去,他们能不能理解?会不会反对?”
“现在,永琏不可能了,永琪不会出生了,这些顾虑都没有了。我可以轻装上阵,义无反顾的去做了。这就是天命,注定这大清朝的气数要在我的手里尽了。”
“不是还有大阿哥永璜和三阿哥永璋吗?”芷兰问。
“哼,永璜死于乾隆十五年,永璋死于乾隆二十五年,他们有那个命数觊觎皇位吗?”
“那你想做到什么时候?”
“我现在还不敢断言,至少要等到社会进步到再也容不下一个家天下了,民智开化到不再习惯跪着说话的时候,就水到渠成了。”
“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我觉得我现在就像是这大清朝廷的掘墓人,一天挖一点,等到这个坑足够深、足够大,我就一脚把它踢到坑里去!”
“嗯,到时候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平平淡淡的过完我们的余生。”芷兰柔声道。
“好,不过在这之前,我还要做几件坏事,这个黑锅和恶名必须要让满清王朝来背,等做完了这几件事,就把这黑锅连带着清廷一起埋葬!留给新的国家一条康庄大道,一片海阔天空。”
“你要做什么坏事?”
“现在不告诉你,留点神秘感,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全身而退,绝不能为这个王朝做了陪葬。”
“……我会尽力的。”
这个时节海洋上刮的是西北季风,船队由南向北行驶,借不上多少风力。
不过好在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大的风浪,船队在海上行驶了二十几日到了天津港口,一行人终于赶在大年前几天赶回了京师。
由于在江南的一个月时间里,每日都有军机处的六百里加急送到乾隆的行在,所以只是在回程时海上的二十几日积攒了一些待决的政务。
回京后的第二日,乾隆用了一天时间处理完了这些政务,傍晚时分,在西暖阁召见了潘启。
“草民潘启恭叩圣驾!”
听见里面皇上叫进,太监掀开了帘子,潘启进了屋,虽然是第一次来这里,他却不敢抬头看一眼。
潘启是第一次来京师,到了这煌煌帝都,进了金碧辉煌的紫禁城,看着巍峨的宫阙,肃立的侍卫,他顿时觉得皇上离他更远了,变得更加神圣威严。
第146章 天津海关
他躬身趋至拜垫前,双膝跪倒,口中道:“草民恭请圣安!”
“呵呵呵,你这规矩学得倒是一丝不差了,只是这草民听着不伦不类,起来坐吧。”
“谢皇上!”潘启又磕了一个头,才起身在小櫈子上斜签着坐了。
“你不再是草民了,”乾隆笑道:“已经让吏部出票拟,给你户部郎中的衔,你是堂堂的正五品官员了!”
潘启忙又起身跪了,口中的自称已经改了过来:“皇上,臣本是一介草民,如此超擢,臣惶恐之至!”
“起来吧,你谦让一下,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不过,这个官可不是白当的。”
待潘启坐了,乾隆接着道:“过了年就有差事要你去办,办的不好要受罚,办的好了,正五品的前程也局限不了你!”
潘启拱手道:“臣定当尽心竭力,以效犬马!”
乾隆换了正色道:“你原本就是行商之人,又跟着朕走了这一遭,情势就不用多说了,海关厘金必定要交到户部收取,不能再由着内务府那些人把持了。”
“但是内务府在海关的人全部撤差之后,海关上的事总要有人来管。”
“朕想不能都交给户部,一则户部管理商务贸易不是本行,二则管理又兼征收厘金,容易滋生弊端。”
“所以朕想新建一个部,就叫商部,把这海关都管起来。”
“皇上,”潘启道:“海关上的事务虽多,毕竟只有四口通商,为此建一个国家部堂,似乎大了些。”
乾隆道:“不是这话,将来贸易越来越多,肯定远远不止四口通商,海关会越来越多,事务也会越来越繁杂。”
“还有,等商部及各省的分司都建立起来后,就不能只管海关上的进出口,要把国内的贸易也一并管起来。”
“不止是行商,还有航运、作坊、客栈、酒楼、甚至漕运,还有盐、铁、铜这些国家专营的货品都管起来。”
“制定条例,日常监督,规划指引,使得物畅其流,百业兴旺,你说这个商部该不该建?”
“皇上,”潘启兴奋的说道:“臣愚钝,想不到圣虑如此高远,如此说来,这商部建起来,真的是商家之福!”
“不止是商家之福,也是百姓之福,国家之福。但有一宗,这个商部必须要做得好,如你所言,要让买卖公平,使得人尽其力,财尽其用。”
“无论地方大小,市面上都越来越繁华热闹,这才能真正的造福国家和百姓。”
潘启问道:“皇上,臣有一事不明,漕运不是有漕运总督衙门在管吗?”
乾隆道:“东北四省所产粮食一年比一年多,需要从江南北运的粮食逐年减少,海运粮食又比运河里方便的多。”
“如果商部将来把海上航运管起来了,再把内河航运也管起来,朝廷还有必要养着一个漕运总督衙门吗?”
“臣懂了,只是这商部要真想做到皇上说的那样,恐怕还有一个阻碍。”
“你是怕惹不起皇商,对吧?”
“正是。”
“这个你放心,朕既然决意要建这个商部,必定要提前为它扫清障碍,这个先不去说它。”
“你这个户部郎中第一件差事就是去天津,以户部的名义先把天津海关建起来。目前通商的四口都在江南,北方一个没有,这不成。”
“以后新建的海关,内务府的人一个也不能用,你先从户部借一些人,再去学部找明侍郎,就说朕的意思。”
“过了年,京师大学堂第一批学生也该毕业了,你和明安图筹划一下,招一些人到天津海关上。”
“等天津的差事办好了回来,商部的事就要你担起来了。”
“皇上,”潘启拱手道:“臣骤登朝堂,人微言轻,哪能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只怕要误了大事。”
“你也不必自疑,这商部本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衙门,千百年来重农抑商。庙堂之上王公大臣,皓首白发者倒是不缺,哪个懂得这些?”
“朕自会给让人给你撑台面,敲锣鼓,只是这戏还得你来唱。你只管放胆做去,朕不会看走眼,你定然能成!”
“如此,臣再无话说,只有拼死效力的份儿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朕把内务府一处三进的院子赏你,连同四个使唤丫头和一些安家的银两,一会让孙静带你去认认门儿。”
“明天你就可以从怡亲王府搬出来了,置办一些家当,备些年货,安生的过个年。年后递牌子进来,陛辞后就去天津。”
潘启激动得脸颊微红,起身伏地叩下头去:“臣谢皇上隆恩!”
第二日用过早膳,乾隆和芷兰坐上了十六人抬的大舆轿,在几十名侍卫和二百名护军营兵丁的扈从下出了宫,向学部衙门而去。
至学部衙门住了轿,孙静刚一掀开轿帘,一股凛冽的寒风吹进温暖的舆轿里。
两人下了轿,早就候在门前的明安图带着身后几十个官员“呼拉”跪了,齐声道:“恭请皇上圣安!恭请愉贵妃金安!”
“起来吧,”乾隆微笑着道:“各衙门都封印过年去了,若不是有要紧的事,也不会特特把你们找来。”
明安图拱手道:“皇上为国事尚且不避风寒,臣等些许微劳不足为道。”
“好,那就忙完这半日,咱们君臣各自回转,准备过年去。明安图,前面带路。”
“遵旨。”明安图在前面引导着皇上和愉贵妃进了学部衙门,众官员在后面跟随。
从前堂的北门穿过去,就是学部衙门的后院了,走不多远,来到一排库房前。库房的大门洞开,门前站立着一排兵丁,见圣驾到了,齐刷刷的打下千去。
乾隆叫起,脚步却未停留,径直走进了库房里。库房里灯火通明,很是宽敞,中间一溜摆着陈宏谋从英吉利国运回来的几十口大木箱子。
乾隆指着木箱吩咐道:“都打开,开时千万小心,别碰坏了里面的物件。”
明安图一摆手,就有手下官员指挥着兵丁,拿着家什开始小心的撬开木箱。
第147章 天工开物
随着木箱一个个被打开,众官员不禁都围了上来,好奇的看着里面的东西。
木箱里面的物件都是被精心固定了的,有的结结实实的用绳子系紧,还在缝隙处用稻草塞实了,有的里面装满了一个个的小木箱。
撬开最上面一个作了标记的小木箱,再打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里面是一摞书籍,书籍的最上面放了一个厚厚的折本。
有官员拿了双手捧给乾隆,他拿起看时,是陈宏谋的折子,前面是请安问候的话及奏明在英吉利国的情况,后面密密麻麻的写着所有物品的清单。
上面列着日斯巴尼亚(西班牙)造币机器三台,托马斯·纽科门蒸汽机两台,法兰西米宁来复枪十枝,德意志纽伦堡线膛炮三门……
后面还列着一长串物品,乾隆越看越兴奋,最令他高兴的是,里面竟然还有荷兰列文虎克放大透镜(显微镜)和英吉利国刚刚发明几年时间的飞梭!
陈宏谋把他认为有用的东西都装箱运来了,连同许多成套的母机,不仅附带了大量的零部件,还有详细的说明书,都是英文原版后面附带了精心翻译的中文。
乾隆看过后,将折子递给了明安图,明安图双手接过仔细的看了起来,看到最后,激动得拿着折子的双手都微微颤抖。
“怎么样?作何感想?”乾隆问道。
明安图将折子双手交到乾隆身边的孙静手上,感慨的说道;“皇上,这箱子里面的东西,有的臣听说过,有的竟是闻所未闻!”
“不过臣看得出来,这些物件将来都是于国于民大有益处,说是至宝也不为过。”
“你说得对,”乾隆道:“只是这些物件目前对我们还没有多少实用之处,你道为何?”
“回皇上,臣及在场的众人对这些东西尚且知之不多,自然难以运用。还要分门别类,委以专人详加研习,补足改进,才能真正的为我所用。”
“说得好,一语中的!将小的物件及书籍搬到室内,大的物件依原样封好,依旧放在这里,千万莫要受了潮。”说罢,乾隆向仓库外走去。
明安图赶忙紧走几步,在前面引导,众人来到了学部日常会议的厅堂。
轩敞的厅堂里,乾隆在正中坐了,愉贵妃陪在一侧,明安图、梅?成及以下所有官员在下面肃立。
静默片刻,乾隆缓缓的开了口:“朕知道,你们虽然穿着官服,其实都是做学术、做研究的,还有很多是京师大学堂的先生。”
“适才明安图说那些箱子里的物件都是至宝,其实你们也是国家的至宝!你们比箱子里的那些物件更珍贵!”
下面的众人听了皇上如此高的评价,个个血往上涌,心头发热。
乾隆接着说道:“刚才箱子里的物件你们都看过了,相信以你们的学问见识,也都能看出它们的有用之处。”
“可是眼下却不能物尽其用,只能束之高阁,就为国家现在还缺少人才!缺的不是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八股制艺的人才,缺的是你们这样的人才!”
“朕在江南贡院说的话,你们可曾听过了?”
“回皇上,”明安图拱手道:“《御驾南巡圣训》早已刊在邸报上,不但臣等俱已悉心拜读过,大学堂的学生们都已聆过圣训。”
“臣已令学部行文各省分司,要各省学堂里的学生必须通读,先生还要从旁详加讲解,务求人人领会圣意。”
“嗯,朕不强求学生们个个领会,但是你们不仅要个个领会,还要身体力行的去做好,如此方可垂范天下,这才是今天把你们召来的真正用意。”
“朕在江南贡院列举了一些书,其中有一本《天工开物》,今天朕要着重的说说它。”
“前明宋应星编纂的这部书初刊于崇祯十年,共三卷十八篇。”
“全书图文并茂,收录了农事、机械、砖瓦、陶瓷、烛、纸、兵器、火药、纺织、染色、制盐、采煤、榨油等各行各业的生产技艺,不一而足,包罗万象,堪称是一部百科全书。”
“我朝在顺治初年刊刻发行了二版,甚至被商人们传到了日本,远的到了西洋诸国。”
“可是在国内,却因以农为本,工商为末的风气而并未受到看重,虽在《古今图书集成》中有所引用,近百年来却从没有再版。”
“百余年过去了,世上的技艺,世人的见识又比以前进步了不知道多少。”
“现今国家既以工商皆为国本,就不能没有一部像《天工开物》这样的书以供世人习学。”
“故而,朕意再编纂《天工开物》的第三版,匡正谬误,弥补疏漏,再详细梳理出百余年来的新技艺新成果,附加到原书上,刊行天下,尔等以为如何?”
“回皇上,”明安图道:“这本就是学部的份内之事,自读过《御驾南巡圣训》之后,臣等已经数次论及此事。”
“因皇上刚刚返京,原想等过了年再具本上奏,不想皇上已经想到了前头,实在令臣等汗颜。”
乾隆道:“好,既然咱们君臣不谋而合,那就即刻着手办去。着明安图任总编纂,朕的愉贵妃及梅?成任副总编纂,其他人手你们自行安排,编纂场地就设在这学部衙门,可好?”
明安图听了心中不禁一惊,都知道愉贵妃的圣宠独一无二,原料想今天是跟着皇上出来解闷的,谁知她竟然成了副总编纂!
他慌忙道:“皇上,既有愉贵主居中筹划,臣怎敢忝居在前?臣奏请愉贵主掌总,臣与梅?成从旁辅助。”
乾隆道:“你也不必谦辞,朕这样安排自有朕的道理。愉贵妃聪慧好学,两年前朕给了她一本《天工开物》,她闲暇时手不释卷,如今已经颇有心得。”
“此次她随驾南巡,偶遇一位英吉利国商人,碰巧他的夫人也是学识渊博,颇有见识,不但教会了愉贵妃一些英吉利语,还一起研习了许多学问。”
“想是会对编纂此书有些裨益,所以朕才让她出任这个副总编纂。”
第148章 京师两院
乾隆接着道:“愉贵妃毕竟身份不同,出宫也不方便,能如此已经是开了风气之先,所以这个总编纂还是由你来做。”
明安图道:“皇上,臣也有此顾虑,愉贵妃不便出宫,而且臣子擅见贵妃,臣也怕招来物议。”
“这个朕也早想到了,索性就把养心殿东暖阁腾出来专给你们使用,若需会议,尽可到那里去。朕若有闲暇,也好同你们一起参详。”
“至于物议,朕都不怕,你们怕什么?大天白日,煌煌明堂,坐而论道,有什么可避讳的?若是这点子肩胛都没有,咱们君臣什么也不要做了。”
“朕现在想的不是这些,你道是什么?”
明安图拱手道:“圣学渊远,智虑高深,臣难望项背,哪里能猜到皇上的心思?”
“朕在想,纵是这新版的《天工开物》编纂成书,刊行天下了,也是如《三字经》之于总角小儿,只能权作开蒙之用。”
“宋应星毕竟不是神仙,不可能通晓万物,能够博学已经不易,若说精通就未必了。”
“是以国家不能全指望着它来繁荣进步,应该有专门的人才,孜孜不倦的去格物致知,深入研习,才能做到精益求精。”
“这里面的许多学问,应当叫做科学。这个科学可不是寻常所说的科举之学,而是分科而学之意。”
“朕意建立一个京师科学院,设有诸如天文、算学、物理学、化学、医学等各分院,有专门的人才去研习每一科学问。”
“这正如韩昌黎文中所言的术业有专攻,如此才能日新月益,不断精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明安图本人就是当世一个出类拔萃的科学家,自幼聪颖好学,才华出众。他学识渊博,研究领域颇广。精通数学、天文历法学和地理测绘学,是历史上少有的多学科科学家之一。
奈何他之前生不逢时,从朝廷到民间,没有人把这些太当回事儿。
康熙虽然涉猎很广,对很多自然科学都有着浓厚的兴趣,但那也只局限于他的个人爱好,或是他在王公大臣面前显示自已天纵英才,博闻强识,增加自身威权的一种手段。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用这些自然科学来推动社会的进步,他身边一些当世杰出的科学家,竟然都成了满足他喜好的弄臣。
虽然他也曾设立算学馆,“简大臣官员精于数学者司其事,特命皇子亲王董之,选八旗世家子弟学习算法”,他还曾亲自给皇子、皇孙们讲授。
但是这些,仅仅局限于皇宫之中,从来没有走向民间,惠及全国。
雍正就更不必说了,在位十三年,应付政敌,追讨亏空,推行新政都弄得他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顾得上这些?
所以他这样一个不世之才,硬是窝在钦天监做了几十年的微末小吏,个人仕途还在其次,而学无所用一直是他心中的隐痛。
如今听了皇上的话,他早已热血沸腾,强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拱手道:“皇上,如此的大事,如此的眼界,若非皇上,哪个还能想得到?纵是想到也未必有胆子说出来。”
“既然皇上垂询,臣不敢隐瞒,这样的做法,近可强国富民,远可造福千秋万代!”
下面的一众官员听见他这样说,齐齐拱手道:“皇上圣明!”
“呵呵,”乾隆笑道:“颂圣的话就免了,既然你们认同朕的想法,那朕就接着往下说。”
“学以致用,学问研习好了,也要拿来实用。工部现今就有着许多各行各业顶尖的人才,在以前充其量只是个匠人,带着儿孙、后辈们做学徒,一代代把技艺传下去。”
“但是这样太过局限,不能让整个国家受益,传承技艺的人太少,也容易失传。比如赫赫有名的样式雷家,两代样式房的掌案头目。”
“尤其是第二代雷金玉,建畅春园时承领楠木作工程,因技艺超群,圣祖爷看了都赞赏不已,当场赏赐七品顶戴,那是何等的风光。”
“可是自打雍正七年雷金玉殁了之后,当下的雷家青黄不接,后继无人。若真的让这绝世的技艺失传了,岂不是极大的损失?”
“像这样的技艺还有很多,不止要传承旧的,更要研究新的,所以还要工部和学部合建一所京师工程院,仍是隶属于学部。”
“这个工程院不但要把原有的技艺发扬光大,让更多的人学会。还要用科学院各个学科研究出来的新学问新方法,创造出新的技艺。”
“已经有旨意让陈世倌年后来京,那也是个不避劳苦,实心任事的人,着陈世倌任工部尚书兼领京师工程院掌院。”
“着明安图任学部尚书兼领京师科学院掌院,着梅?成任学部侍郎,仍旧兼领京师大学堂总教习。”
明安图与梅?成听了,连忙一齐跪下叩首道:“臣谢皇上隆恩!”
“起来吧,”乾隆接着说道:“两院仍旧建在畅春园里,与京师大学堂毗邻,这样所有的先生学者就可以研究、教学两不误。”
“年后陈世倌到任后,学部、工部与军机处共同议一议,拿出详细的方略奏给朕看,若可行则令工部踏勘划出地界,样式房出图样,开工建造。”
“有一宗要记着,西边的园子有的是地方,规划的地界一定要大,将来要研究的学科越来越多,一定要留出足够的余地。”
“户部渐渐松缓过来了,有了些余钱,你学部只要是用到正项上,要多少银子朕都照准,做研究更是大把花钱的事情,朕不心疼在这上面花银子。”
“你们也不要怕花钱太多招来物议,若是在这上面勒啃着不敢花钱,到头来只能是事倍功半,其实一丁点儿也省不下。”
“明安图,知道你这学部尚书当下最要紧的是做什么吗?”
“皇上,”明安图道:“臣顺着圣意往下想,如此一来,当下最缺的就是人手,尤其是顶尖的人才!”
“说对了!若没有足够的人才,这两院建得再大,也是徒有其表,所以要不惜重金延揽人才。”
第149章 枪炮弹药
乾隆接着道:“你部里再议一下,将人才分为几个等级,依照不同的等级给予不同的薪俸,那些顶尖的,还可以赐宅子赏地。”
“还有,在京师大学堂和将来要建的江南大学堂,效仿西洋国家的学位制度,设立学士、硕士、博士学位。”
“学位越高,薪俸越优渥,让学生们争着抢着去刻苦学习。”
“从民间延揽一些,从工部调过来一些,再从明年大学堂毕业的学生中遴选一些好的,两院的人才暂时就差不多够使了。以后,就靠你们一南一北两个大学堂自已去作养了。”
“京师科学院,京师工程院,就像一个人的两只脚,一个高屋建瓴,一个学以致用,定会让国家行稳致远,欣欣向荣!”
回宫的路上,密不透风的大舆轿里。
芷兰在乾隆的耳边小声嗔道:“你下次再编瞎话能不能事先告诉我一声?你说的那本《天工开物》,我见都没见过。”
“什么读了两年,什么手不释卷,我没有你那么厚的脸皮,你说的时候我脸都烧得滚烫。”
乾隆笑道:“不这样说,你怎么能从后宫走到前面来?参与编纂倒在其次,有你去指导,明安图他们能少走多少弯路?”
“我就是借着编纂的由头,让你来给他们安排课题,然后指导他们攻关。这里面有两个是最紧要的,一个是工业用蒸汽机,一个是炸药和炮弹、子弹。”
“我要的是黄色炸药,即使研制不出来梯恩梯,也一定要把苦味酸搞出来。”
“至于炮弹和子弹,那来复枪和线膛炮你都看见了,可是现在根本没什么用,因为炮弹和子弹都是前装填,费时费力,实用性极差。”
“一定要研制出来后膛定装的炮弹和子弹,现在研制金属外壳的子弹还太遥远,可以先搞出来纸壳的定装弹,也有一定威力的。”
“再说大炮,要造出阿姆斯特朗那样的,后装填线膛炮,发射圆柱形尖头的开花弹,这就首先要用螺旋式炮闩解决气密性的问题。”
“还有一种臼炮,就是后世迫击炮的前身,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但是因为一直过于笨重,机动性不强,所以没派上多大的用场。”
“我们要研制出类似于迫击炮的便携式臼炮,再配上类似于霰弹或是集束弹性质的炮弹,炸开后能射出无数钢钉的那种。”
芷兰不禁皱眉道:“这种炸弹杀伤力太强,太过残忍,就像你说的集束弹,后来都禁止生产使用了。”
“这时候的战争,讲不得那么多公理和人性,若是世上有了这个生产技术,我们不造,别人迟早也会造出来对付我们。”
“就像后来的核弹,我们就算是不使用,但也必须要有。保证自已不被别人伤害的最有效手段,就是自已也有同样伤害别人的能力。”
“就是我们造出了别人没有的,只要一拿出来使用,用不了多久别人也会有了。所以,我们的科技研发一刻都不能停止,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要领先别的国家几十年。”
“不然,咱俩岂不是白来了。”说到这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会心的笑了。
乾隆接着说道:“你把这些课题给相关的人员,再给他们指点研究方向,就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回宫后我让孙静给你送去一本《天工开物》,有空时你看看,那里面的东西对你来说有什么难的?只怕到时明安图他们都把你奉若神明了,呵呵!”
“对了,你记着,回头我还要交待给明安图他们,这一类的研究课题都是最高机密,不能对外泄露半点。”
“陈宏谋在欧洲那边还会不断的把有用的东西运过来,咱们抓紧消化吸收,研究改进,有你去指导,估计若干年以后,世界一流的科技都在中国了。”
乾隆四年,正月初二日。
头晌,果亲王允礼正在逗弄笼子里的鹦鹉玩儿,有太监报说庄亲王来访。他赶忙起身迎出来,才出了二门,就碰上了正向里面来的允?。
“十六哥,按说该我去你哪里才是,怎好劳烦你过来?”允礼边见礼边说道。
“在府里呆着,人是一拨又一拨的来,我也不耐烦听他们聒噪,到你这里来躲个清静。”
到前院书房里坐了,待奉茶的太监退了出去,允禄道:“瞧你这气色,比上次见时又好了些。”
“呵呵呵,”允礼笑道:“托十六哥的福,这身子骨确是比以前强多了。前几年一入冬就犯痰喘,不到立春都不见轻。”
“今年冬天不但没有犯,连饭量似乎都长了些,怎么瞧着十六哥倒是清减了些。”
“嗯,看来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允禄道:“既是身子骨没有大碍了,就得寻些事做,不然反而容易添毛病。”
“就像我,无聊闲人一个,白天没有事做,身子不劳乏,晚上反而睡不好。躺下了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有点儿动静就能醒。见天儿的睡不好觉,还有个不清减的?”
允礼接话道:“真像十六哥说的,我这些日子觉也越来越轻了,有时起一回夜,再躺下就睡不实了。”
允禄道:“就是白日里太清闲了,记得先帝爷那会儿,圣驾在园子里。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洗漱完了,胡乱吃些东西就得赶紧换上袍褂出门往园子里赶,到了外面还能看见满天星星呢。”
“走这一路上脑袋里还不得闲,把差事挨着个儿的琢磨个遍,生怕奏对时出了差错。忙了一天回来,这天一黑就开始犯困,躺下就鼾声如雷,一觉睡到家人叫起。”
“所以说,这人那,若是身子还撑得住,就得寻些事情做。”
允礼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试探着问道:“十六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还有什么难猜的?咱们兄弟俩不一样,我是获罪开缺,你是因病请辞。如今你这病也好了,恢复差事不是理所应当?”
第150章 自寻死路
“唉,”允礼叹了一口气道:“不瞒十六哥说,自打去年那一场大病死里逃生,兄弟我早就没那个心气儿了,只巴望着能苟延残喘,多活上几年。”
“不是这话,”允禄道:“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你能过了那道坎,就说明你有这个造化。”
“雍正朝那会儿,打从十三哥去了以后,所有兄弟当中,先帝爷最器重的就是咱们俩。现今我是不指望着再有出头之日了,若是连你也这样认命了……”
“唉!”他痛心的说道:“真是辜负了圣祖爷的一世英名!”
见允礼让自已说得默然不语,料想是有些动了心,他接着说道:“已经有人不把圣祖爷的祖训放在眼里了,我们做儿子的,总要为他老人家争口气才是吧?”
“十六哥,”允礼问道:“你这话是何所指?”
“皇上要编纂第三版的《天工开物》,你没听说?”
“我没听说,不过《天工开物》确也是一部好书,只是成书太久了,重新增补编纂一下也未必是坏事。”
“编书本是好事,可是……可是皇上竟让愉贵妃来做副总编纂!”
“啊?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就在年前几天,各衙署都封印了,皇上和愉贵妃专程到学部,把学部和京师大学堂的官员都召来,作了一番圣训。”
“编书的事就是当场定下来的,明安图是总编纂,愉贵妃与梅?成任副总编纂。”
“这成何体统!圣祖爷曾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允礼愤愤的说:“这海佳氏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员外郎之女,之前也并不出众。”
“自打皇上登基后,不知怎的就宠得无以复加,一年光景就从常在一路升到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宠在后宫也就罢了,妃嫔与家人尚且不得擅见,现如今竟要堂而皇之的登上朝堂,与一干臣子为伍!”
“如此离经叛道,悖乱纲常之事,不仅公然违背了祖训,这让我皇家的颜面何存?”
“说的正是啊,”允?道:“我听说了以后,也是日夜忧心。怎奈我现今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地步,干着急也没有办法。”
允礼道:“十六哥你甭说了,这事该当我出头。我不是个多事的人,也不稀罕什么差事。”
“皇上自登基以来,推出那么多新政,改了那么多旧制,我尽自有时候心里过不去,也从没说过什么。”
“总想着皇上虽然做得急切了些,终归也是为了祖宗基业,江山社稷。”
“可这事不同了,不仅关乎国事,也关乎祖宗家法和皇家的脸面,总不能让皇家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年后开了印,我就进去递牌子!”
正月初十各衙门开印,十一日这天,允礼料想头晌皇上要议政务,所以选在后晌进宫来递牌子。
乾隆听说允礼请见,心中有些纳闷,放下手里正在看的折子,穿靴子下了炕,踱到外间的“勤政亲贤”召见了他。
行过了礼,赐了座,乾隆笑道:“正月初一赐宴时人太多了,也没顾得上多说说话,十七叔的身子看来是无大碍了,这个年过得可好?”
“回皇上,”允礼道:“托皇上的福,臣的病确是好了很多。不敢欺瞒皇上,臣这年过得却并不甚好,只因心里搁了一桩事。”
“哦,什么事?”乾隆猜到这桩心事才是他进宫来的目的。
“既然皇上问,臣就抖胆直言。因怕扰了皇上过年的兴致,所以等到开了印才敢来奏说,若有冒犯处,还请皇上恕罪。”
“哪就说到罪上了?十七叔不必多心,有话尽管讲来。”乾隆似笑非笑的说道。
“臣本是辞差养病之人,并无意过问朝中政务,只是闲谈中闻听皇上任命愉贵妃为新版《天工开物》的副总编纂,不知传言可属实?”
“没错,有这事儿,十七叔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恕臣直言,此举甚是不妥,臣正是为此事觐见。”
“敢问十七叔,不妥在何处?”乾隆的脸上已经渐渐没有了笑容。
“回皇上,愉贵妃博学多才,又有过救驾之功,是以宠冠后宫,这原也是情理之中。这本是皇上的家事,臣不敢多言。”
“只是,如今她做了这副总编纂,有了官员的职份,就不只是后宫的事情了。这可是我朝前所未有之事,有违圣祖爷后宫不得干政之祖训哪!”
“十七叔,你见得偏了,”乾隆道:“愉贵妃的副总编纂只是为了襄理学部编书,书编成了,这头衔自然就没了。”
“她这个副总编纂,既没有吏部票拟,也不要朝廷一文钱俸禄,又怎能算得上官职?哪有这样的官职?”
“再者,编书纯为学术,与朝廷政务无干。她既无权决定一名吏员的升降,也管不了朝廷一两银子的用场,更别说参与军政大事了,这干政二字从何说起?她干了什么政?”
“这……”允?被他驳得无言以对,却不甘心,仍旧辩道:“皇上,男女授受不亲,后宫妃嫔抛头露面,擅见臣子,毕竟于礼不合呀!”
“十七叔,这说的又有失偏颇了。”乾隆不紧不慢的说道:“男女授受不亲,礼也,那是孟子的话,是汉人的礼法。”
“我们满州及蒙古女子都是天足,从前纵马放牧或是进山狩猎,什么时候少了女子?男女都一样干活,哪有什么男女授亲不亲之说?”
“皇上,”允礼连让他噎得不禁有些光火,嘴上也是一点不让:“那是在关外之时,如今我朝早已定鼎中原,汉人的礼法已经深入人心,有些事情已经大不相同了。”
“好,既然你说出汉人的礼法,那你一定也知道,礼有经有变有权,王毖之事,有为为之也,有不可责以始终之义,不可求以循常之文。”
“愉贵妃于编纂该书有独到见解,不辞劳苦,不避繁难,只求利于国家百姓,她何错之有?”
第151章 一剂猛药
“愉贵妃同参与编纂之人会商议事,就在那对面的东暖阁里,”他抬手向东面指了一下:“光天化日,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怎么就成了大逆不道之事?”
“十七叔,听朕一句劝,莫要轻信了旁人的蛊惑,你病体渐愈实属不易,此时正应该与世无争,乐享天年,以不负上天的眷顾!”他故意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
允礼哪里能领会到他的一番好意?本以为自已浑身是理,谁知道皇上轻描淡写的一番话,竟把自已驳得无言以对。
又想到这样一来,皇上定会以为是自已贪图权势,找个借口来讨要差事,想重新掌权理事,他不禁又羞又恼,心头大为光火。
“皇上,臣虽愚钝,却也并非不知进退,厚颜无耻之人,臣自知已经是百无一用。今日请见,并非是为自已讨要差使,实是为了祖宗基业,大清的社稷。”
“臣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大清亿兆人口,难道就找不出来一个比愉贵妃更懂编纂之人吗?为何非要让妃嫔抛头露面,无端授人以笑柄?”
几案上摞了好几份刚递进来的急务折子等着自已去批阅,他耐着性子和允礼辩了半天,谁知道他仍是冥顽不化。
乾隆又气又急,彻底失去了耐性。亿兆人口,确确实实没有一个人比愉贵妃更懂了,但这又怎么能和他说得明白?
看着允礼的嘴脸,他心里一阵厌恶,进而又想到了他后面的那些人,若是由着他们在这里胡搅蛮缠,要白白浪费自已多少精力?
可是他又没有什么过失,若是凭白的处分了他,他倒落得个犯颜直谏的好名声,自已可就是“宠溺后宫,不纳忠言”,那不成了桀纣之君?断不能这样做。
可如果自已这次容忍让步了,耽误了大事不说,他将来若是一味受人怂恿,登鼻子上脸,也终归不是个了局。
他心里一阵烦乱,不由得起了杀意,既然你执意不肯与世无争,苟延残喘,那就休怪我了!
想定了,他瞬间换了笑脸道:“十七叔话说得重了,你怎的就成了百无一用之人?”
“不瞒你说,打从知道你身体已经恢复如常,朕就有了让你重回军机大臣上行走的想头。”
“只是心疼你的身体,怕顶不下来,想让你再多将养几个月,待到春暖了,再让你来帮朕分担些个。”
允礼听了顿时来了精神,心中暗喜,却拱手谦让道:“皇上切莫误会了臣,臣确是为了大清的江山,并无私意。”
“朕没误会你,知道你是一片公心。既有公心,身子骨又吃得消,何不身体力行,再为大清的江山出一把子力?”
“你本就是因病请辞,如今病已经无碍,回任复职也是该当的,十七叔莫要辞了。”
“你仍旧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兼管着工部和理藩院,朕这就让人去知会弘昼、鄂尔泰他们知道,你明日就进来议事。”
“愉贵妃任编纂一事,待明日人集齐了再作计议,可好?”生怕药的剂量不够,乾隆一下子给了他两个差事。
允礼哪里能知道他狠毒的心思,见皇上仍旧如此器重自已,心里又一阵狂喜,拱手谢道:“既如此,臣就不再虚辞了,谢皇上恩典,臣定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好,就这样吧,以后天天见面,说话的时候尽有呢,十七叔也回去歇着吧,明日起就不得清闲了。”
一个时辰后,吴波来到了养心殿,在温室里坐了,他问道:“老大,这么着急把我召来,有什么急事吗?”
“有,事关芷兰的事”,乾隆遂拣着大概,把下午的事情说了。
吴波恨恨的道:“这个老东西,他要是一年前就死了,省了我们多少事!”
“惹他能本本分分在家里呆着,不出来多管闲事,我也不在意他多活几年。可他偏偏要自寻死路,也怪不得我了。”
“老大,是要我安排吗?”吴波以掌为刀,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不用那么大阵仗,我已经给他下了猛药,如果不出意外,他就是这一两天的活头儿了。”
“啊!”吴波不敢相信,惊道:“你身为皇帝,亲手下毒害死亲王?”
“不是,你误解了。”乾隆又将灵隐寺巨涛大师的话讲给了他。
“我明白了,”吴波马上反应过来:“你召我来,是让我这几日加强对那边儿的照看,若有了消息立马奏进来,是不是?”
“若是赶到宫门下钥以后,也不必马上奏进来。他那边刚一有状况,你这边大半夜的从门缝里往宫里送信,难免让人起疑。”(宫门下钥后,非皇上特旨任何人不得开启,若有特别紧急的情况,可将奏折从宫门的门缝里递进去。)
“懂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乾隆刚起来,门外值夜的小太监双手捧着一个密折奏事匣子进来,禀道:“皇上,这是吴中堂刚递进来的。”
乾隆接过,待小太监退了出去,他找出钥匙打了木匣子,拿出里面的奏折,打开来看时,见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他长舒了一口气,将奏折扔在了几案上。
刚用完早膳,弘昼请见,进来后也没行礼,只是面如死灰的说道:“皇上,十七叔殁了!”
“啊!”乾隆故作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今晨刚交寅时(凌晨三点),果亲王府的人急慌慌的来我府里报信,等我赶去时,已经在搭灵棚了。”
“昨日后晌见他时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急?”
“臣问起时,果亲王福晋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据侧福晋讲,昨晚歇息的时候还好好的,就如平日那个时辰躺下的。”
“半夜里,值夜的太监突然听见他房里像是摔碎了什么东西,急忙进去看时,见一把茶壶摔碎在地上,果亲王双手抓挠着喉咙,脸色已经紫涨得吓人。”
“显见是突发痰喘,憋住了气,那太监边叫喊边将他翻扣过来用力捶背,却不见丝毫缓解,只片刻功夫就不中用了。”
第152章 科研机构
“哎!”乾隆尽量调整着情绪,好让自已看起来悲伤一些。
“真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昨日后晌见他时,和常人一般无二。”
“还说让他再到军机大臣上行走,帮朕分些劳,十七叔也欣然应允了的,谁知……谁知就这么去了!”
“昨日还和十七叔说,以后日日能见面了,说话的时候尽有的。若早知如此,昨日该多和他说说话的……”情绪调整得很到位,他的眼眶湿润了。
弘昼也不禁动容,他拭了一下泪,缓缓说道:“皇上也请节哀,修短有命,十七叔病了这许多年,这是他的寿数尽了。”
乾隆也用帕子拭了泪,说道:“按礼制辍朝三日,让军机处和礼部拟出果亲王的谥号奏给朕看,传旨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去果亲王府吊唁,由你来主持治丧。”
“赐陀罗经被并五千两治丧费用,回头命孙静和你同去果亲王府传旨,朕后晌也要亲往的。”
“臣遵旨。”弘昼道。
“老五,”乾隆接着道:“还有一事,十七叔深受先帝爷的爱重,可偏生他膝下荒凉,没有子嗣,这果亲王的爵位让谁承袭了才好?”
精明的弘昼哪里敢拿这个主意?心里知道皇上问自已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他旋即反问道:“皇上可是已经有了人选?”
“先帝爷的骨肉,只有弘曕我们兄弟三人,弘曕虽说只有七岁,封亲王也是早晚的事。不如就把他过继给十七叔,承袭了果亲王的爵位,如何?”
“皇上圣明,此法最妥帖不过了。”
“那就这样定了,如有要紧的事,让鄂尔泰、张廷玉他们奏进来,你和弘晓带着宗室里的人就忙着料理十七叔的丧事吧。”
允礼一死,再也找不出来敢出面反对愉贵妃出任副总编纂的人了。
养心殿东暖阁早已经收拾出来,布置妥当。学部的人每三天进宫来一次,同愉贵妃会议磋商编纂事宜。
芷兰从翊坤宫出来走吉祥门进养心殿也很是近便,她根据要商议的内容,每次都带着一些学生来,在一旁记录,学习。
开始,明安图还以为愉贵妃不过是《天工开物》看得熟了些,皇上让她参与进来,无非就是把把关,督促着进度而已。
谁知道会议了几次之后,明安图及其他学者都惊讶的发现,愉贵妃对很多问题的见解远远的超过了他们这些专门的人才。
学者先生们苦思冥想都琢磨不透的事情,到了愉贵妃这里,往往三言两语就能拨云见日,柳暗花明。
她指点的研究方向精准又实用,这让课题研究少走了不知多少弯路。
渐渐的,愉贵妃的名声在整个京师的学术界里传开了,众人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很快明安图又觉出来,愉贵妃与他们会议的内容远远不止是编纂书籍那么简单,更多的是为学者们布置一个又一个的课题,并且给予具体的指导。
任谁也能明白这是皇上的意思,而且皇上得了空,偶而也会来参与会议,却很少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不时的向愉贵妃投去赞许的目光。
从此,明安图对愉贵妃更是言听计从了,每次都带着一群人来东暖阁会议、讨教,芷兰带来的学生开始只是旁听,后来也逐渐的参与进来。
东暖阁几间屋子四面的墙壁上满是各种各样的挂图,靠墙转圈儿摆着几十个几案,上面撂着书籍,手稿等各种资料,还有各种材料的样品,研制出来的小样及五花八门的测量和计算工具。
因与西暖阁中间隔着“中正仁和”宽敞的正殿,所以丝毫不影响皇上在西暖阁会议理政,批阅奏折。
东暖阁俨然成了一个科研机构,学术氛围日益浓厚而热烈,有时候要几伙人在不同的房间讨论各自的课题。
经常到了饭点儿还没结束,芷兰便吩咐御膳房备膳,大家吃完了继续。
怕人多手杂翻乱了东西,也为了保密起见,太监宫女们乃至侍卫一律禁入东暖阁,里面的清理打扫都是翊坤宫的学生们来做。每次会议结束后就紧锁大门,有太监日夜在外面值守。
因紫禁城里都是木结构的建筑,明安图严禁手下人员在东暖阁里用火,而是在西直门外空旷处专门寻了一个场地,用来做火药及相关课题的研究试验。
这个地方正好在他去园子里的必经之路上,路过时去看一下也很方便。
潘启年后来陛辞过,就带着人手去天津了。
料理完允礼的丧事,这天头晌,西暖阁的御前会议已经进行了一半。
“各省设都察司这事其实不难做,”乾隆道:“原本就有十三道都察御史,裁撤了之后,就在原址挂起来都察司的牌子。”
“原来没有都察御史的省份,省里有闲置衙署的就地利用起来,没有的由省里先拔银子建起来,回头同户部分司核销。”
“没有现成衙署的,也不能等着建成再设,先与巡抚衙门合署办公。”
“总归一句话,军机处行文到各省之日起半月内,各省都察司的牌子必须挂出来,吏员必须到衙理事。”
“衡臣你们同吏部、都察院议一下,按照下设各机构所需,除去原有留任的,其余的补足,克期到任。”
“有一宗要记着,有在废止捐纳之前已经捐了功名,候补实缺的,一律不能补进都察司里去!”
“这些人,尽量的补个清水衙门的闲差,没有这样的缺,就接着候补。”
“都察司的牌子挂起来简单,选派吏员也不难,难就难在这些吏员们穿上了顶戴袍褂,八面威风的从京里下到地方上,晓不晓得自已该做什么?”
“心里想的是如何办好朝廷的差事,还是怎样用手里的实权换成银两!”
“从京师到省里,都察院不再只是弹劾、建言,对贪墨渎职的官员,有缉拿人犯,收监羁押,查办案件之权。”
“案件查实之后,将案卷及一应证物、赃物移交大理寺审谳定罪。”
第153章 皇商末日
乾隆接着道:“这些御史们本就是言官,现在又有了查办官吏的实权,怕是吏部下去的人都未必能唬住他们,所以必须得有人对他们加以监督。”
“即日起,在军机处边上单独设立一个钦命巡察司,直接受朕委派,每年不定期从各部及军机处里抽调二品以上官员或大学士作为巡察使,赐给钦差名义巡察各省。”
“各省总督、总兵、提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州、道、府、县官员连同各部在省里的分司一体都在巡察之例。”
“衡臣你们晓谕要派到各省的都察司吏员,若有官官相护,包庇纵容,贪墨渎职者,一经查实,罪加一等处置,勿谓言之不预也。”
张廷玉拱手道:“臣遵旨。”
“接下来要说的可是个大难题,”乾隆道:“就是这个榷关,军机处同户部、工部核查一下,除去必须保留的税项外,其他所有榷关,无论是户部关还是工部关,朕意一律克期裁撤。”
(榷关,明朝时称钞关,是明清时期政府设置的对过往关卡的船只、商品征税的一个专门机构,主要设在主要的城门,交通要道以及运河、长江、沿海等的交通枢纽处,由户部和工部分别征收,故而有户部关和工部关之分。)
“皇上,”张廷玉道:“榷关所征税收现已成为继田赋、盐税之后的第三大税源,若榷关一概裁撤,户部可就要入不敷出了。”
“所以朕才说这是个大难题,但若是该做,再难也要做去。何为该做,就是因为这税收得不合理。”
“朝廷做出了样子,地方上自然跟着学,寻个好地界,立个关卡就收税,不管刮风下雨,无论旱涝丰歉,只要你打我这儿过,就得乖乖交钱。”
乾隆接着道:“这税钱收得真是省心省力,可就因为这钱收得省心省力,所以从朝廷到地方上,没有人愿意去留心工坊有多少?规模有多大?商户的生意如何?收入怎样?”
“国家这么大,货物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道关接着一道关的交税,势必阻碍了货物的流转,于国于民都是弊大于利。”
“裁撤了榷关,国家该收上来的的税赋可不能少,把这些都派到省里去。工坊按照生产的规模缴税,商户按售卖的货值缴税。”
“如此一来,省、府、州、县的官吏才会关心工坊和商户,开方便之门让他们尽量多开办一些,生意好做一些,多作养出一些税源,这才是长远之计。”
“工坊多了,货物出产的就多了;商户多了,贩运途中不用缴税了,货品自然就能流转起来,才会使得货畅其流,百业兴旺,你们以为如何?”
这个道理其实再明白不过了,只是这样一来,无形当中就增加了各级地方政府很大的工作量,哪有坐在关卡上等着收钱省事儿?
张廷玉深知这里面的繁难,因道:“皇上说的道理是明摆着的,再也不会错的,只是地方上怕一时难以适应,若是收上的税赋比之前榷关上收的差得太多,终究还是难事。”
“衡臣虑得不无道理,朕想先挑山东和湖北,一南一北两个省份试行一下,以一年为期,若没有大的问题,明年起全国施行。”
“地方各级官吏,能做得好,顶子就接着戴。若不能做好,趁早腾出位子。京师大学堂今年能毕业几百人,明年能毕业上千人,以后一年比一年多,能干好的人多着呢。”
见众人再无话说,弘昼道:“皇上,榷关上的进项,多半都入了内务府。若是裁撤了,各省收缴的银子直接进了户部,那内务府怕又要支应不下来了。”
“这个朕也想过了,不仅榷关要裁撤,已经通商的四关和以后新开的所有海关,一律由户部委员征收,内务府的人都给朕撤回来。”
“至于为什么,朕就不多说了,有空你们问问弘晓和讷亲。”
“这样,榷关和海关上的税金都收到户部,内务府支应不下来,尽可以向户部去要,真要是正项的开支,户部难道还会不给吗?”
“说到这正项的的开支,朕又想到一桩,就是这皇商。说起皇商来,就先说说这江南三织造吧。”
“江宁、苏州、杭州织造的费用由工部和户部分摊拔款,每年耗用几十万两白银,只为了供应朝廷和宫中所用的绸缎。”
“这是朕让工部和内务府核查后开列的存货清单,你们看看吧。”他从一撂折本的最上面拿起两个,扔在了小几上。
“无论是上用、赏赐用还是制作官服所用缎匹,都至少可支用五十年以上,其中杭绸一项,更是可以支用八十几年!”
“纵是再耐存放的东西,放了几十年,能比得了新的吗?朝廷每年耗费几十万两银子换回来一堆几十年也用不上的东西,这不是拿着民脂民膏来造孽吗?”
“还不止于此,这些皇商隶名内务府,顶着皇家的名头营商,和朝中及地方的权贵往来甚密,半官半商,官商不分。”
“大到兵器、粮草、铜、盐,小到营建所需木料、衣物织造、甚至胭脂水粉,他们把持了各行各业。”
“只要有皇商经营的行业,就没有买卖公平可言。现今国家倡导工商皆本,这皇商就成了最大的障碍!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鄂尔泰见皇上问,缓缓的说道:“皇上所言极是,有些皇商在下面确实不像样子,多有受人诟病之处。”
“只是这里头有一些,似应加以甄别。比如山西八家皇商,在我朝入关之前便往来于关内关外,为我八旗军队运送所需物资,甚至提供关内明军的消息,立下了不少功劳。”
“顺治爷特地赐宴以示褒奖,并将他们封为皇商,籍隶内务府,为皇家采办所需。”
“这其中的介休范家,在康熙五十九年准噶尔部叛乱时,自愿以三成的费用运送军粮,辗转万里,不劳官吏,不扰闾阎,所运军粮都是克期必至。”
“范家为此花费无算,也算是于国有功,若此时一体裁撤,恐有不妥。”
第154章 国有企业
乾隆道:“老西林你说的倒也是实情,范家确是为朝廷出了很多力,立了很多功劳。”
“可是打从顺治朝开始,百十年来,范家几代人籍着皇商的名头,挟着内务府的威权,对外把持着日本铜斤进口,在内持有长芦、河东两处盐区的盐引近两万道,其他木材、马匹、人参、貂皮生意还不算。”
“范家早已富可敌国,比之报效朝廷的银子,获利十倍也不止。”
“范家子弟有十余人在朝为官,从知府、道员到藩台、提督,绝少有正途出身,都是朝廷恩赏。”
“范家现今已是上通朝廷,下连市廛,亦官亦商的豪门巨富之家。朕问你们,朝廷对他范家还有何亏欠?”
账怕细算,经乾隆这么一掰扯,登时让在座的人俱都哑口无言。
他接着说道:“其他几家为朝廷出过力的皇商,情形大约也和范家差不了多少,朕就不一一细说了,只有他们沾了朝廷的光,朝廷再不亏欠他们的。”
“既如此,就不能再让他们把持着那么多的生意,阻碍朝廷的治国大计,来成就他们的私财!”
“朕意已决,所有皇商一体裁撤,自户部及内务府公文送达之日,封存银账货物,不得再以皇商的名号有新的生意往来,未做完的生意要尽快完结。”
“等候内务府、户部及都察院来人盘点货物,核查账目,该收回的,银两交户部,货物交内务府,然后遣散人员。”
“有亏空的,限期弥补,不能弥补的,或有贪污纳贿、中饱私囊的,一律锁拿抄家!江南三织造也一体照此办理,以半年为期,全部清理完毕。”
众人见皇上已经说得毫无余地,便没人再敢提出异议。
弘晓道:“皇上,军中所需物资大多都是靠皇商采办,待皇商裁撤后,这些事宜该如何办理?”
“这个朕也已经想好了,户部新设立一个采办司,以后不只是军需,朝廷及宫中一切所需,开列出采办清单,由有司吏员逐级核准后,交户部采办司。”
“户部采办司会同相关各有司吏员向民间商家发布采办清单,有资格的商家都可以前来,向户部交了保金,就可以参与竞价,朝廷择其质优价廉者购之。”
“买卖公平,银账明白,一年不知道能省了户部多少银两。”
“如此一来,各省的商家必然竞相到京师来开分号,以期通过竟价从户部得到生意。这样既繁荣了市面,又能保证朝廷和宫中所需,是不是一举多得?”
这一番设计,任谁都能看出比之前内务府与皇商把持着采办的做法好得太多,众人再无任何辩处。
弘昼笑道:“皇上,如此一来,内务府就没了任何采办的差事,怕是要闲下来好多人。”
乾隆道:“朕倒也为他们想好了去处,若是他们真心想做,就是内务府的人都去了怕也不够。”
“只是倘若他们仍旧像以前那样,个个拿出爷的作派,正经事儿一概不懂,只知道赚黑心钱,怕是迟早还得丢了这个饭碗。”
“皇上想了什么去处,需要那么多人?”弘昼好奇的问。
“把皇商裁撤了,不是朝廷什么都放开手了。有些东西,还得掌握在国家的手里。”
“有些是国家专卖的,比如盐,铜,铁这些,即使将来有的会准许民间经营,大头也还要朝廷抓住。”
“有些是禁止民间制造和持有的,比如火枪,火炮,火药等武器。”
“还有一些大的工程,耗资巨大,见利又慢的,比如修路,筑堤,水利这些。”
“这就需要国家自已管起来,要设立好多大的作坊,商号这些。有的要归工部,还有的要归即将设立的商部。”
“不管归哪个部,都不再似从前那样官督商办,而是实打实的官设官办,只不过不能委出去很多官吏。其中只有很少的人是朝廷吏员,多数都是雇工和伙计。”
“这些国家办的作坊和商号,也要如民间生意一样缴税,年底有了盈利也是朝廷的。”
“如此一来,朝廷不仅有了很多的家底和进项,还把握住了国家的产业命脉。”
“朝廷委到这些作坊和商号的吏员,受都察院和商部的核查监督,生意做得好的奖掖,经营不善的受罚,贪墨侵吞的依律严办。”
“这些都是国家的买卖,做得越久,做得越大,为国家积攒下来的钱财就越多,比起让那些皇商一个个赚得富可敌国,不是强得多了?”
众人听了,一时无话,风光了近百年的皇商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潘启真个是精明干练,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天津海关就开关验货了。又经过一个多月的运营,到四月底的时候已经运转自如了,进出关的货物量也逐步增长。
刚交五月,潘启奉诏返京,过了五月端午,进宫递牌子请见。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赐坐后,乾隆望着潘启被海风吹得略显黑红的脸膛,满意的说道:“只三个多月的功夫,北方就有了一个货物进出口的通道,你功不可没。”
潘启拱手道:“全仰仗皇上运筹帷幄,臣不敢贪天之功。”
“嗯,年纪虽轻却能老成持重,不居功自傲,看来这商部的担子你可以挑起来了。”
“端午前已经议定了,这几日就要明发诏谕,今年的已未科会试取消了,翰林院和詹事府也都精减了许多人员。”
“已经有旨意,让翰林院搬到詹事府去合署理事,商部衙门就设在原翰林院。”
“张廷玉学部尚书的差事已经卸了,就让他兼着商部尚书,你任侍郎。商务不是张廷玉的专长,他只是给你搭台子,撑场面,事情还得你来做。”
虽然潘启心里早有准备,但如今亲耳听到皇上说出来,自已一跃成了正二品的大员,内心仍然激动不已。
他起身伏地叩头道:“臣才疏学浅,少不更事,忝居如此高位,只恐误了朝廷的大事。”
第155章 中国龙圆
乾隆道:“起来吧,朕还是那句话,用人不疑,你勉力做去。尽快把商部的牌子挂起来,各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一应吏员,你与张廷玉、明安图和吏部去商议。”
“就说是朕的意思,你来挑选,他们也可举荐,但最后还要你来考核通过才作数。”
“你切莫碍于情面,顶不住王公大臣的请托,胡乱的由着他们塞进一些门外汉来,到时办砸了差事,朕只冲你一人说话。”
“新建一个国家部堂,这里面的繁难多着呢,遇到他们解决不了的事,只管递牌子进来,朕给你做主。只记住一条,差事办得要既快又好。”
“你去挑选部里的人手,只要是好的,宁多勿少,选定的要集中起来习学。等到部里四平八稳了,一边着手接管各海关,一边设立各省分司,海关及各省里都要有部里下去的人。”
“将来省里的分司落了地,就要逐步向府里,最后直到县里,一级一级都要设高务署,把该管的都管起来。”
“商户们做的好的,该扶持的扶持,该奖掖的奖掖,让百姓真正看到国家工商皆本的决心。”
“等这些都做完了,就该逐一接管各类事务了。潘启,任重且道远,朕可是寄厚望于你呀。”
“皇上,”潘启就座上拱手道:“臣别不多说,只晓得庶竭驽钝,拼死报效就是了。”
“嗯,你在京里有日子呆呢,反正宅子也够大,给老家写封信去,家人们若能来京师,朕让军机处给地方上行文,着官府出人礼送他们北上,你们也好一家团圆,如何?”
潘启起身伏地叩头道:“臣谢皇上恩典!”
江南大学堂三月里开始动工修建了,因原来的房屋都还坚固,所以只是进行了简单的改建,工程量不是很大。
户部的拨款及时足额,学部的官吏驻现场监督质量和进度,经过了半年时间,有一半以上的房屋陆续交付使用了。
五月间明发诏谕到了江宁,今年的已未科会试取消了,尽管早有风闻,但一经证实,还是有不少读了多年四书五经的士子们难以接受。
一时间,疯癫的,绝食的,骂街的,闹事的各种各样,甚至还有人寻了短见,官府四下里出人规劝,弹压,一时间闹得乌烟瘴气。
终归老百姓拗不过朝廷,如今科举之路断了,士子们别无进身的出路,加之京师大学堂几年办下来,民间对新学的抵触也少了许多。
江南本是人文荟萃之地,六月里,江南大学堂首次考试招生的布告出来之后,不管心里乐意不乐意,还是有很多人蜂涌而来,短短的几天内就有数千人报名应试。
明安图在京师接到了江苏分司的呈报之后,唯恐江宁这边人手不够用,忙从京师大学堂当年的毕业生中挑出了百十人,送到天津港上了海船,急急的赶往江宁来助阵。
明安图还专门具本上奏,这些人参与主持完招生考试之后,就直接留在江南大学堂任教。
好在江南大学堂原本就是开科取士之所,地方足够大。
八月初一开场考试,学部及分司的官员主持,都察分司委员监督,京师大学堂来的人维持秩序。
几天的考试结束,又经过十几天紧张的阅卷,最终录取了一千五百多人。
接着又是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终于在九月初六这日,江南大学堂如期开学了。
这天头晌,养心殿,西暖阁。
御前会议已经结束,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张廷玉留了下来,说道:“皇上,仿制的十台造币机器已经大体成形,户部问银币的图案,臣请旨示下。”
“嗯,”乾隆略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正面自然应是正龙,两边是龙圆二字,背面是一艘海船扬帆航行在海上,底部根据银币大小分别是库平壹两和库平半两。”
张廷玉道:“皇上,银币上没有大清或是乾隆字样吗?”
“不要,因为银币不同于制钱,它的含银量极高,到了哪个国家都能直接当银子使。”
“看见上面的正龙,任谁也知道是大清的银币。可若是标明大清或乾隆的字样,到别的国家使用时就容易有阻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臣明白了,”张廷玉道:“皇上此举是为这龙圆日后通行世界预留了地步。”
“正是,所以你要交待下去,这银圆的制作务必要力求精美,这样才会增加仿造的难度,让人放心使用。按照朕的意思,让画师先绘出图样来给朕看。”
“还有,这银元是明年,乾隆五年向民间发行,在正龙的下方注下这个字样。”他就案上提笔写下了1740字样,递给张廷玉。
“皇上,”张廷玉接过纸来看了,迟疑着道:“我朝造的银币,用这阿拉伯数字注上西元纪年,怕不妥吧?”
“民间的百姓,有很多甚至不知道西元纪年和这阿拉伯数字为何物,这……”
乾隆道:“西洋各国通用西元纪年和阿拉伯数字,要想让这龙圆通行世界,自然要注上西元纪年。制造银币本就是从西洋国家学来的,注上西元纪年有何不可?”
“还有这阿拉伯数字,本来传入中国已经有几百年了,只是因为我们有自已的算筹方法,所以一直也没人用它,这也是因为国家没有大力推行的缘故。”
“只是这阿拉伯数字比起算筹法一道道的写出来,不知道要简便了多少。”
“朕过几日就下旨给学部,自明年三月起,全国学堂停止教习算筹法,统一教习阿拉伯数字。”
“到时军机处也行文给各省,倡导百姓改用阿拉伯数字,这龙圆上先标注出来,正好与此呼应,如此可好?”
“好,好!”张廷玉连声道:“臣心里也十分清楚,这阿拉伯数字若是用得惯了,比算筹法方便多了。”
“这正应了南巡圣训里说的,积习难改就容易致使积弊丛生,明明知道是好的,却不能择其善者而从之。”
“臣领旨告退,看来回家得预先学学使用这阿拉伯数字了。”
一句话说得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第156章 大势所趋
张廷玉退了出去,乾隆叫进门外的太监吩咐道:“今天是学部的人进来会议的日子,你去那边看看,若是明安图来了,叫他来见朕。”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明安图的声音:“学部尚书,臣明安图恭叩圣驾。”
叫进了,行过礼,赐了座,乾隆道:“你们在那边会议时,朕去过几次,可是发觉众人原本说得热闹,朕一去了反倒都拘谨起来,立时好像成了御前会议一样。”
“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才能做得真学问,所以后来朕也不敢再过去了,省得耽误了你们。”
明安图笑道:“皇上所言都是实情,可是在圣驾面前,连臣也不敢真的畅所欲言,无所顾忌,更何况他们?”
乾隆道:“嗯,你近日可去过园子里,两院建造得如何了?”
“回皇上,臣前日刚去过,两院的建造在稳步推进,没有一点延误。只是因规模实在太大,最早要一年以后才能交付一半的房屋以供使用。”
“嗯,那就还要在学部里将就一年了,学部装得下吗?”
“回皇上,两院下属的各学科分院俱已设立,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纵然是学部的地方足够大,也已经人满为患了。”
“原来学部两间房里的人,现在挤到一间房里。因为人员还在陆续进来,几日前,臣已命将库房腾空了一大半,以备需用。”
乾隆道:“好,只要是人才,多多益善。只是库房太过简陋,说话就要冷了,若是把人冻得手都伸不出来,如何研究学问?”
“你回去后差人去工部,传朕的旨意,让把学部腾出来的库房修缮一下,再加设取暖设施。”
“你部里再把过冬的柴炭都备足了,给每个人发些银子添置过冬的衣物。那些外省进京的,要差人挨家挨户的看看。”
“估计都是没有钱买房的人,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只有守得住清贫,才能专心做好学问。原定他们在京赁屋的钱由部里出,这钱可都发下去了?”
“回皇上,臣专门叮嘱会计司,每月和俸禄一同发放,从未误过。”
“嗯,园子里的两院建好了,边上一同建的住房也差不多完工了,等到两院迁到西边时,就都能住上新房了。”
“这些人才都是国家的宝贝,不能让一个人有冻馁之忧,可晓得了?”
明安图起身伏地叩道:“臣遵旨,谢皇上恩典!”
后晌,吴波来到西暖阁,在温室里和乾隆对面坐了,轻声问道:“皇上,有什么事召见,上午不是刚议过事吗?”
“嗬,”乾隆笑道:“有些日子没单独见面了,怎么连称呼都改了?不叫老大了?还别说,我听习惯了,你冷丁儿改了,我听着还有点别扭。”
吴波也笑道:“从前是年轻孟浪,如今也是小三十岁的人了,事情也越来越多,千头万绪的,不敢随意调侃了,小心没大错,您说是不是?”
“行,叫什么随你,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明安图头晌来说,京师两院全力改造的工业蒸汽机已经取得重大突破,再过些日子就有望大功告成了!”
“是吗?太好了!”吴波也跟着兴奋起来,接着说道:“那我知道了,找我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
“等到蒸汽机大规模应用了,不管是冶炼行业,还是蒸汽机自身,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煤炭,到时候现挖肯定来不及。”
“我这个军机大臣管着工部,皇上一定是让我去开矿挖煤,我猜的对吗?”说完,他笑着望向乾隆。
乾隆不无钦佩的眼光望着他,说道:“我就说,你有时候是故意装傻,你的聪慧超出常人。”
吴波不好意思的笑笑:“也不是故意装傻,以前是年轻不够沉稳。如今年岁大了些,经历的事情多了,肩上的责任也大了,不由得不去琢磨事儿了。”
“虽然我没问过,可是学部从工部抽调过去那么多人改造蒸汽机,部里也不敢擅自做主,都事先禀过我的。”
“所以我老早就想过,将来煤炭的用量肯定越来越大,以现在的产量,肯定差得远了。”
“实话对皇上讲,大约半年以前,我就让工部再建两个新煤矿,估计再有半年就可以出煤了。”
“嗯,你都想到点子上了,看看这个。”乾隆把一份奏折递给了他。
吴波接过来看时,是大学士赵国麟上的奏折。
他拣着紧要的看,见其中写道:“臣窃见京师百万户皆仰给于西山之煤,数百年于兹,未尝有匮乏之虞、聚众生事之处,何独不行于各省乎?”
“行令各地方官查勘,凡产煤之处,无关城池龙脉及古昔帝王圣贤陵墓,并无碍堤岸通衢处所,悉听民间自行开采,以供炊爨,照例完税。”
“地方官严加稽查,如有豪强霸占,地棍阻挠,悉置于法……将见煤禁一弛,费值少而取用宏,民之获受利益永永无穷矣”。
看罢,吴波合上折本放在几案上,说道:“他说得都在理,这都是老成谋国之见。”
“我和你一样预见到将来对煤炭的巨大需求。”乾隆道:“上次召见赵国麟时,他说出了这个想法,是我授意他上的这个折子。”
“就是撇开蒸汽机不谈,单是百姓生火取暖、烧饭,这煤炭也是既实惠又耐用。”
“可是多少年来,那些迂腐的官僚始终认为各地有各地的风水和地脉,是兴衰福祸的依托。”
“如果掘地挖煤就会伤到地脉,毁掉风水,其祸无穷,所以一直有很多人主张禁止采矿挖煤。”
“明天会议时把这个折子拿出来让众人议一下,将来各地大规模挖煤是必然趋势,任谁也挡不住,就让赵国麟做这个开路先锋。”
“可是这个折子我现在还只能留中,挖煤的禁令还不能马上废除,你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吴波已经隐约的猜到了,可是表现聪明要恰到好处,这次他选择了藏拙。
第157章 国与民
乾隆道:“我要给工部争取时间,你马上安排下去,以山西为主,划定各产煤区的主要煤矿,把那些储量大,埋深浅,煤质好的,都圈出来,若是吃不准的马上派出人员去踏勘。”
“把这些都圈定后,抓紧撒出人手去,把这些地方先占了,就是不马上开采的也把地圈起来。这些将来都是国家的资源,能源是国家的命脉,不能让私人抢了先。”
“等工部都占得差不多了,再行文颁布天下,取消煤禁,私人只要是到工部领了许可,交足了保金,都可以开矿挖煤,国家照例收税。”
吴波道:“即使驰禁后,也不能让私人随意去找矿,到时候处处挖矿,遍地是坑,也不成样子。”
“那是自然,工部要事先做出规划,只有在允准的范围内才可以找矿,而且不许私人踏勘,那样容易出乱子。”
“私人在允准踏勘的范围内估计哪里有矿,可以出资申请工部派人踏勘,找出了煤就核准建矿,找不出来自认倒霉。”
“只是这个踏勘的费用要公平合理,标准划一,不能狮子大张口。要尽量让私人矿主的采煤费用低些,这样卖到百姓手里的煤才不会太贵。”
“工部里还要筹备设立一个新的清吏司,就叫安监司。不管是哪府哪县,只要是有矿,无论铜矿、铁矿、煤矿,都要把安监司的衙门设立过去。”
“有专人去指导监督各项安全措施,不仅要避免发生事故,也要防着民众聚焦生事。”
“每个矿主不仅要向工部交纳足额的保金,还要有保人,若是有了事故死伤,盘剥矿工等情形,或是矿工聚集生事,唯矿主是问。”
“安监司的人手多配置一些,将来不仅是采矿,像河工、水利、建造、修路以及工厂、作坊的生产制造,都要管起来。”
见他说完了,吴波道:“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下去,把矿圈好了以后进呈御览,没有问题就抓紧派人出去,把矿先圈上,另外让工部把筹备安监司的事写个条陈奏进来。”
吴波辞出去不久,门外的小太监进来奏道:“主子,太医院右院判吴谦奉召请见,请旨见不见?”
“叫进来吧。”
吴谦在门外报了名,听到叫进,进来跪地请安。
“起来吧,赐座。”
吴谦站起身来,在小櫈子上搭个边坐了,却不像其他人那样低着头等皇上问话,而是直盯盯的瞅着乾隆,仔细端详一番。
“哈哈哈,”乾隆知道他在瞅什么,不由得乐了起来:“朕没有病,不用你来望闻问切!”
吴谦听了赶忙低下头,拱手道:“臣习惯使然,请皇上恕臣不敬之罪。”
“你没有罪,这不怪你,很少听说有没病时召太医的,但是今天偏就破例了,知道为何事召你来吗?”
“回皇上,臣委实不知。”
“朕问你,你这个太医院院判,可知道目下我大清有多少人口?”
“回皇上,臣大概记得雍正二年时核查,全国共有人丁两千六百余万户,估算人口在八千多万,如今十几年过去,现今的总人口许是在一万万上下吧。”
“呵呵呵,说少了,朕让户部根据各省的情形大概估算了一下,至今年六月,全国的人口至少有一万万又三千五百万。”
“啊?”吴谦着实吃惊不小:“臣真想不到,只这十几年光景,大清的人口增长了这么多!”
“这全赖先帝爷推行摊丁入亩的新政,皇上以仁德为本,励精图治,才使得国泰民安,人口滋繁!”
“可是,朕还不甚满意。”乾隆正色说道:“关外封禁已经开了几年,国家又没有什么战事,粮食出产逐年增加,已经有能力养活更多的人口。”
“国家未来也确实需要更多的人口,现在这些还远远不够。所以朕想问你,若要让人口多起来,都有些什么办法?”
“回皇上,”吴谦思量着道:“这只是臣的一己之见,若有偏颇失当处,还请皇上恕罪。”
“臣以为办法主要有二,一是继续与民休息,酌情蠲免钱粮,让百姓日子好过了,生下娃养得起,那娃娃自然就多了。”
“二是……”他犹豫了一下,乾隆鼓励他道:“但说无妨。”
“二是让百姓都看得起病,减少青壮年因病致死的人数,自然也会增加些人口。”
“说对了,”乾隆道:“你说的第一条,朕已经在做了,以后还将接着做下去,找你来,就为这第二条。”
“不但要让百姓看得起病,还要尽量少生病,不该要命的病尽量都治好,产妇生产时少出些事情,疫病少些流行,这些都能增加人口。”
“身子骨好一些,生病少一些,人的寿命就会长一些,这不只能增加人口,还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举!”
吴廉道:“皇上所言极是,只是……只是眼下做起这些来,怕是颇有难处。”
“有哪件大事是容易做的?若是遇见难处就裹足不前,那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要想做到这些,就需要你们这些医家来出力了。”
“皇上,臣等身为太医院的御医,只是奉命为皇家及王公大臣医病,只怕对此事有心无力呀。”
乾隆道:“孟子曰: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不止是朝臣,百姓何尝不是如此?国不知有民,则民不知有国。”
“朝廷不能再只想着王公大臣了,也要到民间去怜贫恤苦,救死扶伤。”
“所以朕要在朝廷新设一个部堂,就叫医部,把太医院变为医部的一个清吏司,就叫御医司。”
“医部不仅要建在京师,将来省里要建医务司,府、县里要建医务署,从部里开始,一级一级的管下去。”
“不仅要开设官办的医馆为民治病,还要教百姓健体防病,预防疫病,再复责审核督查民间的诊所、药铺,查办庸医假药害民之事。”
“这样一来,你是不是就可以用自已的医术造福百姓了?”
第158章 医宗金鉴
医者父母心,吴谦是位仁心仁术的医中大家,自然希望世上少些病痛,有病之人都能得到救治。
听到皇上如此说,他激动得拱手道:“若真能像皇上说的这样,那真是天下苍生之福啊!”
乾隆接着道:“朕已经与诸王、大臣们议过,这医部设立势在必行,医部的衙门就设在太医院。”
“礼部汉尚书任兰枝年事已高,上书请辞,朕没准,就让他去做医部尚书。太医院原就隶属礼部,让他去当这个尚书正合适。”
“他六十有三的人了,又不通医术,去了也管不了太多的事,朕让你来做医部的侍郎,这担子主要由你来挑了。”
“皇上,”吴谦惊道:“臣只会医病,当不得官员,况且臣这个院判只是六品小吏,骤然超擢为三品大员,臣实不敢当!”
乾隆道:“国家部堂大员,又事关天下苍生,朕岂肯轻授于人?若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也不会选中了你。”
“你入太医院多年,去年又随驾南巡,朕自问还是了解你的,还有那个刘裕铎,医术精湛,曾被先帝爷称为‘京师第一好医官’,这样的人才也不能埋没了。”
“不能只是局限在宫中和朝廷里,要为国为民做更多的事,你也不要辞了。”
“朝中比你会当官的吏员数不胜数,比你懂医术的人却找不出几个来,政务上的事让任兰枝提点着你,你就放心做去。”
吴谦年已五十一岁,最大的心愿是安安稳稳的把这个六品院判做到休致,归隐田园,就心满意足了。
自古医者做高官的凤毛麟角,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已能一下子升为三品的侍郎!
他强自平抑了一下狂跳不止的心,颤声说道:“既然圣意已决,臣只能尽心竭力,以效犬马!只是臣还有一请,乞皇上恩准。”
“讲。”
吴谦道:“现今存世的医书,有的成书较早,有的是一家之言,其中颇多词奥难明,传写错误之处,或博而不精,或杂而不一。”
“若臣只为医者,则全凭自已多读医书,博采众长,互为印证,以期去伪存真。”
“皇上既命臣担负如此重任,则不能不将现有的医书重新编纂,分别诸家是非,改正注释,才好供天下医者习学。”
“好,你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这才真正是大家风范!”乾隆道。
“行医诊病只能功在当代,着书育人才是利在千秋。不仅要编纂一部集大成的新医书,医部还要成立一个学堂,为国家作养出无数像你和刘裕铎这样的好医家!”
“这个学堂就叫做京师国医院,国医院边教学生边为百姓治病,诊金和药费都比外面便宜些,又有全体御医坐堂,还愁病人不踏破门槛儿?”
“到时百姓得了实惠,国医院里赚到了银子,御医们俸?之外多得了一份诊金,学生们也能稍稍贴补用度,还可用来救助穷苦的病人。”
“学生们还有了实地习学的机会,这个买卖划算不划算?”
“圣虑高深,臣感佩莫名!”吴谦道:“千百年来,医者都是师徒父子以授,代代相传。”
“只是这师父的技艺参差不齐,所研修的医书也各不相同,国家又没有一个考核的制度,其中难免有滥竽充数,误人子弟者,故而庸医害人之事也时有发生。”
“若是有了这样一个国家学堂,有了精心编纂的医书,规范的教出医者来,那能多救了多少人命!”
“就是这话!”乾隆放下手里的茶盏,兴奋的说道:“你提醒了朕,这医部及以下各级的衙署建起来后,就要设立医师、药师制度,对所有的操业者进行考核。”
“合格者发给许可,才准许行医抓药,没有许可者一律视为非法行医,依律惩处!”
“就这样定下来,”乾隆道:“你任医部侍郎兼新医书的总编纂,刘裕铎任御医司郎中兼京师国医院总教习,新医书的副总编纂,赏四品顶戴。”
“皇上,既要着手修新医书,请皇上为新书御赐书名。”
“嗯,就叫《医宗金鉴》吧。”
“皇上,恕臣直言,这个书名似乎有些大,臣等有些担当不起。”
“书名起得大,你们才能更加勤勉努力,编出一部配得上这个名字的书来,朕瞧着挺好,就是它吧。”
“遵旨。”
“这个京师国医院就不能再去西边园子里凑热闹了,把医馆开到那么远,不但御医们要两头跑,百姓来瞧病也是跑不起,所以只能在城里。”
“只是现今太医院的地方,又要做部堂衙署,又要开学堂,设医馆,那就不够用了。”
乾隆沉吟着道:“干脆这样,原来也有人提议,要将钦天监归到京师科学院下的天文学院去。”
“明日朕再和王、大臣们议一下,把这事做实下来,钦天监的人手被京师科学院调去了好多,余下的都暂迁到学部去,它原来的衙署正好和太医院毗邻。”
“索性就都给了医部,这样地方就足够用了,至于如何安排规划,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国医院招学生要和京师大学堂有所区别,不能只一味的择优录取,那样偏远省份的学生一定是少之又少。”
“要给每个省都分配名额,让学部分司负责初试,然后到医部来复试,只要是可造之才,多多益善。”
“这样,学生们学成后,顶尖的人才继续留下任御医兼做教习,其他的回原省医务司或府县的医务署里。”
“有不愿在衙署供职的,自已回乡开个医馆,也一样方便百姓,造福乡梓。”
“京师大学堂的学生是三年结业,国医院的学生至少要五年才能结业,这期间朝廷发给月例,这样穷苦人家的孩子也上得起学了。”
“每年招一批学生,一年比一年招的学生多。照这样推算,十年以后,国家就有足够多的医者,在省、府、县里都设起官办的医馆。”
“官府支付医者的薪俸,诊金和药费就可以收得少些,不仅方便百姓看病,有赤贫无钱治病者,也可代官府加以恤闵。”
第159章 理顺地方
吴谦听了,不禁动容,已是落下泪来。他起身伏地,颤颤的叩首道:“有如此堪比尧舜的君主,苍生幸甚!臣身为医者,代天下病患之人叩谢皇上如天之德!”
“起来吧,”乾隆道:“太医院终归和礼部的人熟识些,讷亲管着礼部,让他把医部也兼管起来。明日就让吏部出票拟,你们几个都走马上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有事找讷亲和任兰枝去说,难决的可以写折子奏进来,道乏吧。”
第二天头晌,养心殿西暖阁。
乾隆在地上踱着步子,缓缓的道:“医部和钦天监的事情就这样说,国家新设部堂,这里面的繁难你们最清楚不过了,众王、大臣都有襄办之责。”
“如今新设的几个部堂都在选人,你们有真正好的人也可推荐。但有一宗,不但你们要记住,也告诫自已的族人、下属和门生。”
“不要见了这么多的缺儿,只道是升官发财的好机会,不拘什么人都来钻营,什么样的蠢才都敢荐进来。”
“若真有,日后被都察院纠核出来,谁的账谁领去。新设部堂有两宗大事,一是选人,二是用钱,吏部和户部那边衡臣多督着些。”
张廷玉笑着拱手道:“皇上,非是臣推诿,臣已经是望七十的人了,这些日子来总觉得精力大不如前。”
“原来每日睡两个时辰,见人办差也不知疲累。现今睡上三、四个时辰仍觉精神不济。七十悬车,古今通义,不服老是不成的,臣也着实快干不动了。”
乾隆也笑道:“瞧着你身子骨还算硬朗,哪就要七十悬车了?岂不闻《礼记》有云,八十杖于朝吗?”
“呵呵呵,谢皇上抬爱,臣可不敢有此奢望。”
“朝中事务繁杂,年轻一代的人才还没历练出来,朕还得指望你多撑几年。”
“你管了这么多年户部,如今海关税金越收越多,榷关要克期裁撤,省里还要推出赋税的新政。明年东北四省又要开始征缴赋税,那里多是从前没交过税的地方。”
“这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若是交给别人,朕还真不放心。你是先帝爷遗诏配享太庙的臣子,能忍心这么早就舍朕而去?”
“老西林的身子也是大不如前了,让他把学部接过去,好在明安图那边不用操太多的心。”
“吏部交给和亲王管着,商部交给吴波,那个商部尚书的头衔也一并给他,你只情把户部给朕管好,可成?”
“如此,臣就谢皇上体恤了。”张廷玉顿觉身上轻松了许多,拱手谢道。
“好,那就这么说了。还有一件事,潘启有折子奏进来,恰巧要新设立的医部也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就这里归总议一下。”
“商部在设立以下各级衙署时,同一个省里,竟要设不同的层级。有的是省、府、县三级,有的是省、道、府、县四级。”
“还有很多省里既有厅,又有州,又有府,厅又分直隶厅,散厅,州分直隶州,散州,如此混乱,行政上也颇多不便。”
“特别是这个道,原本只是各省布政使,按察使的副使,以分守道和分巡道的名义襄理政务。”
“谁知日子久了,本是省里委下的临时差使,却成了固定的一级官府,弄得政出多门,让人无所适从。”
“将来还有些部堂要在地方上设立各级衙署,朕想趁早把地方官府理顺一下,做到整齐划一,你们以为如何?”
鄂尔泰道:“皇上所言极是,因我朝在关外时有自已的官府体制,入关后有的地方用的是关外的体制,有的地方则是沿袭了前明的旧制,所以才会形成这种局面。”
弘昼道;“说来这也是没有办法,因为关内很多地方,尤其是江南,都是一点一点攻下来的,许多官府都是仓促而设。”
“当时只求尽快安定地方,没有太多的章法,很多衙署的官吏都是留用前明的原班人马。”
乾隆道:“你们说得都没错,如今关内已平定多年,是该理顺一下了。朕的意思就按当初制定的省、府、县三级区划。”
“除了蒙古、回部、西藏这些地方,内地的行政,连同关外四省,将道裁撤,州和厅统改为府,如此可行否?”
张廷玉道:“皇上,臣以为负有专责的各道,如粮储道、河工道、驿传道、海关道、茶马道这些,还应该详加区分,似乎不应一体裁撤。”
“衡臣说的是,朝廷新设的部堂下属各省分司的职责与各道重叠的,可以将道员裁撤,比如商部已经接管了海关,海关道就该裁了,余下的视情形而定。”
“皇上所言甚是,”张廷玉道:“待部堂在各省的分司人员齐备,运转无碍后,能从容的将各道的政务接下来,再逐一裁撤,才是稳妥之策。”
“好,就是这样,内地及关外四省,除了顺天府和奉天府直属朝廷外,其他一律按省、府、县三级设置。”
“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得很,先在北方和东北各找出一个省试行,稳妥之后再由北向南渐次推进。江南是天下财赋根本所在,可千万出不得纰漏。”
“皇上,”刘统勋道:“说起了江南,臣还有事情要奏。近两月内,江南有几个县连出了几起冤案,其中有两起是人命案子,判了斩监候的。”
“到刑部复核时,案犯却推翻了全部口供,细审之下才弄明白,竟是屈打成招的。部里将案子退回重审,并行文斥责,谁知原审知县还一肚子委屈。”
“哼,这倒是新鲜,人命官司审出了冤案,还有委屈?有什么委屈?”乾隆不屑的问道。
“回皇上,江南本就繁华,自从驰禁通商,尤其是《御驾南巡圣训》布告天下之后,许多地方更是百业兴旺,市井繁荣,做工从商的人越来越多。”
“各类案件也骤然多了起来,知县根本忙不过来,有很多案子都是同知,甚至是师爷审的。”
“人手少,案子又多,他们哪会有耐心仔细审理?只是急着要口供结案,是以屈打成招也不足为奇了。”
第160章 农为邦本
张廷玉道:“皇上,臣昨日在军机处见了江苏的两个知府,这种情况也略有耳闻。并非是臣为这些人开脱,但有的县里确是有苦衷。”
“知县品级虽低,却需要全挂子本事,不仅要决狱讼,缉盗匪,还要劝农桑、宣教化、掌礼仪、管赋税,驿传道路,桥梁水利,哪一样差使办不下来,不止没法向上宪交待,吏部考功司也难蒙混过去的。”
“若是地方贫瘠,人口不多的县里,还应付得下来,可是换成江南繁华之地,要想事事都仔细做下来,那定是不成的。”
“嗯,衡臣说的也是实情,但这事还得分两头说。刑部下去人会同省里臬司衙门查明案情,厘清原委,该处分的要严加处分,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不能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但是知县、知府审案子这事已经通行了千百年了,放在以前是简便有效,但现今人口逐渐滋繁,工商日益兴旺,狱讼之事也必然增多,案由也是五花八门。”
“不止他们审不过来了,恐怕有的讼案都超出了大清律例,他们都没有断案的依据了。”
“还有,县里问案,是集捕拿、审理、谳定于一身,是非曲直,全凭父母官一张嘴,这样也容易办出冤案来。”
刘统勋道:“皇上圣明烛照,洞鉴古今,句句都说到了要害。江南地方上已经有数起案子,其中还有牵涉到夷人的。”
“《大清律例》里面却找不到确切的判案依据,只好行文到部里来请示,刑部为这事也是颇费思量。”
“刘延清,”乾隆道:“恐怕你的话只说了一半吧,你说的这些,难道只江南有,京师里没有?”
“回皇上,有……”
“算了,还是不难为你了,朕替你说。《大清律例》里面规定了旗人的许多特权,同罪不同罚之处比比皆是。”
“若在以前,冲突似乎还少些,可打从朝廷放开了旗人的生业限制,这种事情就多了起来。”
“旗人同汉人一样,也开始操持各业营生,难免会和汉人有纠纷,到时这案子该如何断?”
“同样的罪,撂在汉人身上与撂在旗人身上就判罚的轻重不一,这让汉人百姓如何能服气?”
“这些事情都难以为继了,必须都要变,先从《大清律例》变起,先从国家法司衙门变起。”
“各省的按察使司改由刑部和省里共管,府里和县里设按察署。”
“大理寺也不能只是高高的坐在京里当老爷了,改名为大理院,省、府、县里设各级分院。都察院已经设到了省里,再向下设到府、县里。”
“这样,三法司就全部下沉到了各级官府,按察署专司所属地方的缉捕,审案,大理院审谳定罪,都察院监督纠察,这样似乎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
“皇上,”鄂尔泰道:“治大国若烹小鲜,这一年中新设了两个部堂,这又要变革三法司,是不是太急切了些?”
“这事也没有那么快,”乾隆道:“这事比新设部堂要麻烦得多,变革法司制度,必先修改《大清律例》,才有法理依据。”
“朕想,三法司共同委员分赴各省,收集案例,征询意见,集思广益,依据现实情形重修《大清律例》,该删改的删改,该增补的增补。”
“这些弄下来,没个一年两载是不成的,到时再选几个省先试行一下,真正全国施行的时候,怕是至早也要三年以后了。”
“皇上圣明,如此才更稳妥些。”鄂尔泰这才心下稍安。
“但是有件事却不用等那么久,马上就可以办去。这京师里,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都缉捕、问案、设牢狱,似乎没有必要。”
“将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分出来一些,设立京师的按察司,归刑部和顺天府共管。”
“将顺天府的刑房移交给按察司,其下分区设若干按察署,所属的兵丁改称巡捕,专司门禁、巡防、捕拿、审案等职。”
“统领衙门的牢狱移交给按察司,其余兵丁分成两部,一部驻在城里,一部回归城外大营,共同拱卫京师,不再过问地方上的事务。”
“皇上,”刘统勋道:“原有制度,步军统领衙门管涉及旗人的讼案,汉人的讼案归顺天府管。”
“现今虽然区分得也不很明晰,但毕竟没有行文废止,若是将京畿所有诉案统交京师的按察司来管,旗人与汉人该如何分别措置,请皇上示下。”
听了刘统勋的话,乾隆也是颇感为难,他抚了抚额头,思量着道:“目下《大清律例》还没有修改,里面涉及旗人汉人的条款尚不能贸然废止。”
“为这事再行部文似乎也没有必要,三法司和顺天府共同议一下,把判案的分寸拿捏好,既不能让汉人太过怨愤,也不可助长旗人的气焰,相安无事最好。”
“臣遵旨。”刘统勋道。
“还有一宗事,臣请皇上留意。”张廷玉道:“适才刘延清说江南做工从商的越来越多,臣也有所耳闻,正为此颇感忧虑。”
“国家倡导工商皆本,如今市面愈加繁荣,做工经商比务农既轻省,赚钱又多些,臣怕日后越来越多的人都到市镇上讨营生,撂荒了土地,可是要伤及国之根本。”
“衡臣这是老成谋国之见,”乾隆道:“这事不可等闲视之,让户部仔细看看各省报上来的粮价,若有偏低的,收储军粮时略抬高些,以防谷贱伤农。”
“等海关上和市面上的作坊、商户的税金收得再多些,要酌情减少农户的赋税。”
“明年东北四省开始征缴赋税,户部拿些银子出来,在各省再多修一些水利设施,大的由工部去做,小些的让省里酌情安排府县里去做,统由省里报户部核销。”
“有几处河工也稍显慢了些,吴波让工部下去人看看,缺银子就报上来。”
“让都察院也去各河工上巡视查访,若有偷工减料,盘剥民工,中饱私囊,玩忽懈怠的,依律严办,绝不宽宥。”
第161章 新鲜血液
“还有”,乾隆接着道:“军机处和户部给各省行文,要所有各县再重新核查田亩数报上来。”
“以后每年清缴赋税时核对,若没有受灾的地方出现耕种田亩大量缩减,唯地方官府是问。有新增田亩的府县,报吏部考功司记档。”
“六部九卿及各省所有官员,若有事关农桑的好条陈,只管奏进来,有切实可行的,朝廷给予奖掖。”
众人都退了出去,乾隆把吴波留了下来。
吴波借着去小解的机会,见孙静远远的守在西暖阁的门前,他才放心的进来。
“皇上,”吴波声音低沉:“我有些担心,新政推出的太猛了,恐怕反弹会很强烈,不得不防啊。”
“去年废止了捐纳,从京里到省里已经有很多怨言了,这又裁撤了皇商。”
“其实您比我更清楚,这捐纳和皇商,背后是多少朝廷官员发财的门路,如今一下子都给断了,得有多少官员恨的牙根儿痒痒?可别出什么乱子啊!”
“嗯,你说的一点儿不错,”乾隆道:“这些我都想过了,乱子保不准会出的,但还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这两年的很多新政,打压的是旗人的特权,这就让汉军绿营从上到下都很受用。”
“捐纳的多数都是文官,很少有武职。与皇商勾结,也不是中、下级军官能做到的,所以军队还能稳得住。”
“还有,这些新政没有一样是让老百姓怨恨的,反而有一些是很得民心的,这就不会让一些不法之徒有借口煽动穷苦百姓作乱。”
“只要军队和百姓稳住了,文官里面就是有再大的怨恨,至多也就是使阴招、下绊子,阳奉阴违,处处掣肘,让朝廷的新政在各个省里都推行不下去,造成个法不责众的局面,最后不了了之。“
“出这种事情是必然的,既然挡不住,就让他们闹腾去,等闹腾得大劲了,我的生力军就有机会出场了。”
“你是说明年三月京师大学堂毕业的学生?”吴波问道。
“一语中的,看来你真是用心琢磨过了。”乾隆接着道:“朝廷早有制度,京师大学堂毕业的学生视同进士及第,出来就可以直接授实缺。”
“这些学生几乎清一色的都是底层社会出来的,对新政只有拥护的份儿,不会反对的。”
“虽然他们最初任官职不能高于七品,但这就足够用了。朝廷的权力,不是在总督、巡抚、藩台、臬台手里,而是在众多的知县、同知这些芝麻官手里。”
“因为只有他们才是国家行政权力的最末端,最贴近民众,再多的政令,也得靠他们去推行下去。”
“明春三月后,找几个新政阻力最大的省份,把所有知县、同知给他换个遍,有朝廷给他们撑腰,立时就能把总督、巡抚驾空了。”
“再革掉几个办差不力的高官,就能收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局面就能打开了。”
“嗯,这是个好办法,”吴波赞道:“在京里不妨也照此办理,哪个部堂、司官里面办事不力,把就底层的小吏换换血。”
“对,这就叫釜底抽薪,再大的轿子也是人抬起来的,对吧。”乾隆道:“三年以后,我们储备了几千人的底层官吏后备人选。”
“那时三法司全部都下沉到了府、县里,这些七品、八品、九品的官吏都用大学堂出来的人。”
“把最底层的行政、司法、财税所有这些权力都掌握在手里,还怕哪个督抚阳奉阴违,暗中掣肘吗?还有几步棋,你安排下去。”
“粘竿处也要换换血了,都是清一色的旗人,等到将来弄到他们头上时,怕是你的命令都有传不下去的时候。”
“步军统领衙门不管地方政务了,你这提督九门的活不干了,但步军统领还得接着当,军队必须牢牢抓紧了。”
吴波道:“我觉得这样筹划是对的,现在又不是战时,看不看几个城门,没什么打紧。”
“对,”乾隆道:“趁着这次调整的机会,要把你所辖的步军再仔仔细细梳理一遍。”
“把统领衙门里不和你贴心的军官,还有那些年龄大,素质差的兵丁的都划到按察司当巡捕去,把剩下的步军彻彻底底变成我们自已的人。”
“让刘统勋去调教那些个巡捕,看个城门,关防缉捕,在市面儿上巡查,唬一唬毛贼也足够用了。”
“有一点你要记住,巡捕不同于军队,不需要多大的战力,武器只配腰刀,弓箭火枪盔甲一律不准装备。”
“兵在于精,你只留下两万人的队伍就够了,城里城外各驻扎一万,全部配上当下最好的火枪,平时的训练一丝也不能懈怠。”
“这样,在你城里城外两万步军精锐的眼皮底下,把所有城门放心让巡捕们去管,任何时候对我们都构不成威胁。”
“军队一心只是整军操练,不管地方上的琐碎事务,和外界接触得少些,也不容易被别人渗透。”
“遇到大的案子,搜捕重要案犯,或是有了大的事端,亦或是重要的静街关防差事,巡捕的人手不够用时,步军统领衙门可出兵丁协助。”
“你再挑几百精干的,补进粘竿处里。将来粘竿处也不能只局限在京师里,有些要紧的省份,或是任何敏感的地方,就要预先安插进自已的人,以便随时掌握动向。”
“明白了,下一步棋呢。”吴波问道。
“下一步旗比上一步可大多了,”乾隆道:“给你一年半的时间,让福建船厂造六百艘两千料的战船。”
“这么急吗?现在要造也只能是帆船,不是说蒸汽机快搞出来了吗,到时候一步到位,直接造出蒸汽轮船多好。”
“蒸汽机还没那么快,等不及了。后年,也就是乾隆六年春天就要出海作战,这一年半的时间,你能造出六百艘帆船就不错了。”
“出海作战,打哪?打小日本吗?”吴波兴奋了。
第162章 独步天下
乾隆道:“小日本那个弹丸之地,值当我这么着急吗?”
“等我把门关上之后,小日本就是屋子里的一条狗,是嘴边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吃,就是一口的事儿。”
“这个门如果关上了,小日本那点儿鸡肠子一样的土地……”他脸上浮现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那到底是要打哪?”
“你只要如期把船造好,到时候就知道了。”
“一艘两千料的船载四百人,六百艘就是二十四万人,二十四万人的水军,这是要打多大的仗?”
“岳钟琪平朝鲜也只用了十万人,何况一年半以后,我们的水军用的是什么武器?二十四万人得有多强的战力?”
乾隆笑道:“谁告诉你二十四万人都是水军?”
“坐船出海的,不是水军还能是什么?”吴波不禁好奇了。
“水军打下了土地,不让地方官吏带着几万百姓把它占住,不白费劲了?几万百姓都不够,还得陆续运过去。”
“这仗的打法可真够新鲜,从来没有听说打仗带着几万百姓,地方还没打下来,就先想着占住,这万一失了手……”
乾隆道:“放心,不会失手的,没有这个把握,我也不会让这么多的军士和百姓去冒险。”
“百姓自然是不能和水军一起出发,但若是等水军打胜了传回消息时,再出发就来不及了,所以要估算好时间出发。”
“看样子是有必胜的把握了?”吴波问道。
“三、五年内打海战,我们都有必胜的把握,以后就得依赖武器战船的升级换代了。”
“虽然眼下的战船还是木制帆船,可是一年半之后,我们军中的武器与现在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蒸汽机若是装到现在这样的木帆船上,虽然能提高航速,但船的坚固程度不够,若是等对手也掌握了先进的火炮,用不了多久,这战船就得被淘汰。”
“所以必须得造铁甲船,即使造不出来内外全钢的,也要造出铁木结合,船体外面包裹铁甲的那种。”
“等这种装了蒸汽机的铁甲船造出来,至少可以做到十几年之内领先世界。十几年以后,别的国家也有了这种船,估计我们装有速射炮的全钢制战列舰也已经下海了。”
“武器换代需要时间,但是抢占土地可等不起啊。所以趁着我们的装备还能独步天下的时候,用木制战船再征战几年,为造铁甲战船争取时间。”
“明白了,”吴波道:“只是一年半时间造出六百艘两千料的船,福建的所有船厂一起造也造不出来,得让广东船厂造一部分。”
“可以,但是必须用福船的图纸,福建船厂出技师指导。”
“好,我马上安排下去。还有,这六百艘船都要造两千料的吗?若是战船,稍小一点的机动性能要好些。”
“不用,都是两千料就好。”乾隆道:“若是在火力配备相同的情况下,战船的灵活性会发挥作用,我们的武器拿出来海战,不需要灵活性。”
“嗯,把这些安排完之后,你还有一件大事要做。陈宏谋来信说,他将在十月从英吉利启程回国。”
“何志远和他带去的几百兵士,还有第一批去欧洲的学生中一些国内急需的人才也一起回来,如果途中顺利,预计明年六、七月间就到了。”
“待他们回来后,就有两件大事要启动,一是准备乾隆六年的出海作战。”
“二是启动铁甲船建造计划,要在天津建一个天津造船厂。你与工部和学部明安图他们议一下,带齐相关的人员去天津,把造船需要的地方预先划出来。”
“地方划定以后,该拆除的拆除,该平整的平整,交通不便的就要把路修好,把水源找好,这些都要做在前面,工部专门出几个人盯在那里。”
吴波问道:“目下若论造船的技艺,还属福建最高,为什么不在福建造船呢。”
“因为这次造的是铁甲船,不是原来的造船匠人能独自完成的。得有与之配套的钢铁厂、机器厂,再加上蒸汽机和火炮配置,这些都是最新的科研成果。”
“全国顶尖的科研力量都在京师,福建没有啊,所以必须要在天津建这个造船厂,天津往来京师很方便,到时只能让工部把福建最好的造船匠人调到天津来了。”
“还有一点需要留意,”吴波道:“建造铁甲船可是机密,天津海关现在已经开了,每天都有外国的海船进出。若是在天津海面上试制铁甲船,难免不被别人看到。”
“嗯,你说得很对,”乾隆道:“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已经提前作了安排。”
乾隆喝了一口茶,缓缓的道:“我已经让潘启着手设立胶州海关,估计几个月后就可以开关验货了。”
“等到明年造船厂开工前,就让到北方的海船一律走胶州海关,天津海关暂时关闭,渤海湾实行军事管制,非兵部特许,任何船只不得进入。”
“偌大的渤海湾里,足够造铁甲船了吧。”
“嗯,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吴波道:“这样,不管是海船试航,还是将来训练新式水军,都可以在这里进行了。”
“对,这正是我想的,将来在天津建一个新式海军学校,武器,船只,人员,海域万事俱备,预计五年以后,训练出一支新式水军,就可以一点点的吞掉门里的这些肥肉了。”
“还要在天津建一个天津铁厂,再建一个天津机器制造局,制造各种母机以及武器弹药,到时肯定还要有很多配套的工厂,这需要详细的规划。”
“你去天津,就是要把这些工厂、学校需要的地方都预留出来,宁大勿小。”
“天津开关通商后,越来越繁华热闹,北方的商人都向那里汇集,有的还准备要建仓库。”
“你到了天津以后,让海关发出布告去,最迟明年三月前胶洲海关开关,天津关就会临时关闭整修。让商家们可以提前去胶州布局,别在天津白搭钱了。”
第163章 落魄举人
“明白了,”吴波道:“既然这样布局,那天津以后的用煤量必然会很大,是不是让工部抓紧时间在直隶永平府的滦州开矿挖煤,到时运到天津是最便当的了。”
“对,”乾隆道:“这事现在就可以着手去办,产出煤来,也可以卖作民用,既方便了百姓,工部又有了进项,拿着这些钱再投进矿上去。”
“矿上用钱的地方也多,矿工们的工钱不能给少了,各种设施设备,尤其是涉及安全的,不该省的钱千万不能省。”
“还有,不止是煤矿,铁矿也得抓紧建,将来对钢铁的需求也会大增,已经让学部去同工部接洽,两家抽出专人来研究新的炼钢工艺。”
“以后工部、商部开办的属于国家的商号、工厂越来越多,管理的制度也必须完善起来。”
“国家的生意也要赚钱,不能干赔钱。就比如这煤价,可以稍稍让利于民,但也不能让得太多,若是官煤卖得过于便宜,私人的矿主怎么活?”
“若是有人能把朝廷的生意都给做赔了,不是愚不可及,就是中饱私囊,或是两者兼而有之,所以要把这个口子堵上。”
“你和张廷玉把户部、工部、商部的人都找来,在一起好好议一议,分门别类的定出各种制度,务必要细致可行。”
“好,我都记下了。”吴波道。
“让工部和直隶总督衙门再好好修一下滦州到天津的官道,将来运煤全靠它了。”
“这蒸汽机都研制出来了,是不是该着手计划修铁路了?”吴波问道。
“现在还不行,各方面条件都不成熟,冶炼技术达不到那个水平,国家的财力也不允许。”
“虽然现在户部收入多了,但是还有更急需的用场,等把海外的战事打完了,再筹划这事吧。”
乾隆自言自语道:“国家的财力……”他突然转对吴波道:“你让工部虞衡司再招上几千人,嗯,至少要三千人,要年轻力壮,机敏伶俐的。朝廷发给月例,由工部向户部核销。”
“做什么用?”
“派到各矿上去学习,金矿、银矿、铜矿、铁矿、煤矿都派上去,从踏勘到建矿、开采、冶炼,总之是各道程序都要有人学。”
“需要那么多吗?三千人?”
“至少要三千人,只要是好的,再多些也都留下。但有一样,不能要滥竽充数的,有不上路的,吃不了辛苦的,马上开革。”
见他说完了,端起茶盏喝茶,吴波迟疑着道:“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不太对劲儿。”
“今年的会试取消了,全国那么多等着应试的举子能善罢甘休?这平静得有点反常。”
“嗯,我也一直担着心呢,让军机处和学部接连向江南各省发文询问,得到的答复都是偶有士子有过激举动,府、县里俱已绥抚无虞。”
“可是我始终有些放心不下,粘竿处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我也跟他们交待过几次了,”吴波道:“多留意那些没参加大学堂的招生考试,或是参加考试落选了的士子。”
“京师毕竟在眼皮子底下,问题不大。我最担心的是南边,打从朝廷颁布停止科举的文告后,我就派人手去了江南。”
“这些天有几封信来,江南那边没什么大乱子倒也是真的,但是士子们的怨气非常大。一个人还好说,若是一群人聚在一起,保不齐就弄出事情来,还真不能掉以轻心。”
乾隆道:“好,我会再让军机处行文给江南各省督抚,让府、县里多留意些,粘竿处那边也别放松。”
“对了,除了正阳门外,其余每个城门都建个军营,就挨着城墙建,那些碍事的房屋都拆掉,把军营建得高大宽敞些,食宿和简单的操练都在里面,也别委屈了兵士们。”
“把城里那一万步军分开,每个营驻扎上一千人。虽说平时不管事,万一有了紧急情况,一个命令下去,立时就能接管所有城门。”
事实证明,吴波的直觉相当准,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江苏常州府阳湖县四岗村,有个叫孙成林的读书人,虽然家境贫寒,但自幼苦读诗书,寒暑不辍,二十出头就中了举,当时真个是意气风发,心雄万夫。
谁知他的好运气就停在了中举那年,之后的十余年,连考了几科会试都是榜上无名。
如今已经三十多的年纪,与妻赵氏育有一子二女,儿子十二岁,两个女儿年纪尚小。
因孙成林多年来只知闭门读书,不事耕作,只靠着朝廷每年恩赏给举人的?米,还有赵氏带着半大的儿子种着几亩薄田,养活一大家子人。
有时还要卖些米换点儿钱回来置办家用,加之孙成林每三年去考一次会试,每次都是一笔不小的花费,所以日子过得甚是拮据,常常举债度日。
原指望着今秋再撞一科碰碰运气,谁知道五月间朝廷的明发诏谕到了江宁,今年的已未科会试取消了,这对孙成林来说不啻晴天霹雳一般。
万般无奈之下,纵然心中极不情愿,他仍报名参加了江南大学堂的招生考试。想着若是能考上,每月拿到的月例至少可以让一家人吃饱穿暖,生活无忧。
谁知道江南大学堂的榜发出来,自已仍旧是名落孙山。
失魂落魄的结完了客栈的食宿花费,他掏出怀里仅剩的虎口长的一串铜钱,买了几个烧饼揣了,拖着灌了铅样的双腿,跌跌撞撞的从江宁走回了家。
一路上左思右想都再没有了出路,科举取消了,大学堂又没考上,自已再没有了在家读书的理由,总不成一直呆在家里让女人孩子养活自已。
可若是下地种田,别说自已根本不会农活,纵然是会,堂堂的孝廉(明、清时对举人的雅称)拿着锄头下地干活,斯文扫地,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是若不如此,一大家子人要吃饭,自已这次到江宁应试的盘缠都是借来的,算下来已经欠了二十几两银子的债……
第164章 世态炎凉
入门休问荣枯事,且看容颜便得知。
两天后,当他面如死灰的进了家门时,妻子赵氏就明白了一切。
贤惠的赵氏什么都没有问,打来了水让丈夫洗了把脸,又热好了一碗菜汤和家里仅剩的两个饼子端到了他面前。
孙成林一个饼子还没吃完,债主就找上门了。这债主是他一个远房的本家二叔,村里人都唤他作孙二。
孙二的爹也是举人出身,三科会试落榜之后,按朝廷制度到吏部记名待选,也合该他走时气,没过多久竟补了外省一个县同知的缺儿。
这同知一干就是二十几年,颇攒了些家底,还置下了许多田产。老爷子死后,孙二弟兄几个分了家,个个日子过得也还殷实。
孙二正在村子里闲逛,听人说孙成林回来了,赶忙过来。
孙成林见他进来,不用问也知道他的来意,忙局促不安的站起来。
孙二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阴阳怪气的明知故问道:“成林贤侄回来了,大学堂这一科敢情是高中了?”
孙成林的脸“腾”的变得紫涨,嗫嚅着道:“二叔,都怪侄儿……侄儿文章不济,这一科……还是不成……”
“哼!”孙二敛起了本就不自然的笑容,一屁股坐在了炕上,嘬着牙花子道:“哎呀!我说成林呀,文章不济尽可以多读些书,若是这时运不济可是没地方说去了。”
“就像我家老爷子,和你一样,也是几科会试不中,可是他老人家赶上了康熙爷的好时候,吏部备选硬是补了个同知的缺儿。”
“一辈子没考上进士,也做了十几年的朝廷命官,全家老小都跟着享了福。”
“可你呢,刚中了举人,赶上雍正爷出了士绅一体纳粮的新政,弄了个灰头土脸,颜面扫地。”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科未中,够资格到吏部备选了,朝廷又停了科举,以后的官员都从大学堂里出了,你这个举人没了屁的用场!”
这孙二本就是个阴损刻薄,贪心吝啬之人,当初借钱给孙成林,原是指望着他能选上官,或是考上了大学堂,学出来就是进士及第,那将来可是能沾了大光。
谁成想这个倒霉鬼是考啥啥不中,眼见着他再没了上进的出路,连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孙二生怕自已借出去的银子打了水漂儿,什么情面都顾不得了,说起话来也毫不客气:“不是二叔我说你,亏你还是个举人,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读了这多年的四书五经,几次会试都仍旧是个无用,那大学堂里考的多是新学,你就敢不知深浅的进场去?”
“人的命,天注定,没那个当官的命,就该认下,别再死命的往书堆里钻了。”
“有那好辰光,和婆娘孩子好好的侍候侍候庄稼,再租些别人的地来种,多打下些粮食来,不好过跟别人张口?”
他故意把最后这句话说得很重,以提醒孙成林自已的来意。
读书人自古以来都是心高气傲,何况自己还是举人的功名?如今让一个乡里白丁如此的贬损,叫孙成林如何能受得了?
一边的赵氏看着丈夫受辱,不禁一阵心疼,因插话道:“二叔,成林读书很刻苦,文章也是好的,再下一年功夫,明年去大学堂应试,许就考上了。”
“当着孩子的面,请二叔多少给成林留点儿脸面。”
“嗬!”孙二不屑的道:“脸面?啥叫脸面?日子过好了才是最大的脸面!”
“婆娘孩子都养活不起了,要靠人家的帮衬过日子,还嫌别人不给留脸面,侄媳妇你这话说得可真要脸面!”
赵氏听了他刀子样的挖苦,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两个眼圈一红,泪水无声的流了下来。
孙成林见辛勤持家的爱妻让人这般羞辱,再也按捺不住,正色对孙二道;“二叔,银子是我向你借的,有话尽管冲我说,何苦为难她一个妇道人家?”
“哟,这会儿有个爷们儿的样子了,既如此说,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一家老小也要过活,这银子也不是风刮来的。你借去的时日也不短了,也好归还了吧?”
“二叔,”孙成林顿时又矮了半截儿:“现时家里实在拿不出银子来,总求你再宽限些。”
“切!”听见这话,孙二更来了劲儿:“刚还说你像个爷们儿,怎么立时就软了?欠债不还,还穷横穷横,你这举人怎的生了一副无赖的嘴脸?”
“你……”孙成林终于心头火起了:“我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见了官员尚且无须跪拜,你怎敢如此羞辱于我?”
“我呸!少拿你那功名吓唬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家里现下急着用钱,我只问你,这银子你还是不还?”
“目下拿不出来,我也无可奈何!”孙成林气呼呼的道。
“好!”孙二气急败坏的道:“既然你这举人都不在乎脸面,就怪不得我了,总有能说理的地方,咱们公堂上见!”
说罢,他“咣”的推开房门,愤愤的去了。
孙成林只道他说的是气话,没成想孙二真的将他告到了县衙门里。
那知县与孙二的爹是故交,而且孙二手里又握着孙成林的借据,看着时日,早已经过了约定还钱的日子。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官府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
这天早上,喝完了一碗稀粥,孙成林想到附近的几个村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哪个大户人家要请先生教习子弟的,自已权且去就馆,挣些米粮,一家人也好勉强度日。
他正要出门,两个捕快在里长的引领下进了院子。
在里长的指认下,一个捕快向他问道:“你是孙成林,孙孝廉?”
“是我。”
“奉县大老爷钧令,传你到衙里问话,你功名在身,我们兄弟也不为难你,你也要周全我们些个,可好?”
孙成林心知是孙二把自已告到了县里,登时心里一阵冰冷,寒到彻骨,却也无奈,只得跟着两个捕快去了。
第165章 无尽留恋
县衙正堂,知县端坐在公案后,四个皂隶两厢站立。
知县扫视着下面一站一跪的两个人,开口向站着的孙成林问话,声音低缓而威严:“你是孙成林?”
“回大人的话,是我。”孙成林拱手道。
“原告孙忠富(孙二本名)向本县递了状子,告你欠他二十两银子,却抵赖不还,可有此事?”
“回大人的话,”孙成林道:“学生欠孙忠富银子之事属实,却没有抵赖之意。”
“既没有抵赖之意,为何不还?”
“因学生一心读书,不事生业,家里人口又多,故而入不敷出,眼下确是无力偿还。”
“嗬,你这说辞倒也新鲜,你借原告银两一事属实,且已过了归还的约期,既说没有抵赖之意,又说眼下无力偿还,岂不是自相矛盾?叫本县如何能信你?”
见孙成林无话,他接着说道:“按朝廷制度,举人每年都有一份禄米的,你何以将日子过得如此艰难?”
他不说还好些,听了他的话,更勾起了孙成林的满腹委屈,因没好声气的道:“说到禄米,学生也是大惑不解呢。”
“打从去年开始,按朝廷制度恩赏给举人的禄米减半发放,却没有任何说法。不知道是朝廷下令减了举人的禄米,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孙成林之所以敢在知县面前发这番牢骚,也是有原因的。
在几年以前,任哪个知县对县里地面儿上的举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不止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功名,更是因为正途的官员都是从这些举人中出来的。
保不齐哪个举人一科高中,不要说进士及第,就是考个二甲进士出身,日后也很容易升发的,到时想寻一个七品知县的晦气,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这些举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可那已经是从前的事了,如今停了会试,连三科未中的举人吏部都不再记名备案了,就是说这些举人再没了出头之日。
这知县听孙成林的话里,竟有责怪县里没有足额发放禄米的意思,瞧着他那倒驴不倒架的穷酸样,心中不禁一阵厌烦。
他语气不善的说道:“哪里有什么隐情?听你话中的意思,你欠了银子无力偿还,倒是因为县里少了你的禄米了?”
“举人每年的禄米虽是朝廷的恩赏,却要由县里筹措。这两年朝廷严令每个县里都设新学学堂,学生们供吃供住,笔墨纸砚,哪样不要花钱?”
“朝廷拨下来的钱不敷用度,就要县里贴补,县里也没有金山银山,只能酌情从各处开支中节省出来。”
“府里的几个县都是这么做的,本县又没有贪墨一文,怎的偏生就落了不是?你既有功名在身,定然也是饱读诗书的,怎就说出如此不知进退的话来?”
自打中了举人以来,孙成林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呵斥,没想到这些势利官儿变脸如此之快。
他话中有话的回敬道:“大人说这话,学生是深有所感,若不是朝廷有了新学,举人们升发的希望渺茫,我学生何至于落到此等境地?还劳烦大人来谆谆教诲。”
“放肆!”知县听了孙成林的讥讽,顿时心头火起,他气急败坏的将惊堂木“啪”的一拍,喝斥道:“亏你还是个孝廉,欠了银钱不还,竟还振振有辞,大言不渐,真是辱没了读书人的斯文!”
“本县温语相劝,你竟上头上脸,言语里夹枪带棒!设新学停科举是皇上的旨意,朝廷的政令,你纵有千般委屈,又与本县何干?不要以为你有功名在身,官府就奈何不了你。”
“闲话少说,限你三日内归还所欠原告一应本息,若超期不还,本县呈文学部分司,革了你的功名,到时看你还敢在这堂上挺着胸脯说话!”
“看在都是读书人的份上,再提醒你一回,若仍是一意孤行,等到将你枷号起来时,休怪本县不留情面!”
“啪!”惊堂木又是重重的一拍:“退堂!”
待到孙成林失魂落魄的踱到家中时,赵氏正焦急的等着他,听他说完了堂上的经过,赵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天……三天里我们上哪去凑二十两银子?”
孙成林没出声,过了半晌,他缓缓的从怀里掏出身上仅有的十几文钱,柔声对妻子道:“莫发愁,总归有法子的,拿着这些钱去买些吃食,让娃们吃顿饱饭。”
夜深了,惨白的月光透光窗棂照进破屋里,深秋的疾风刮起沙土,吹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土炕上,赵氏和三个孩子都睡沉了,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借着朦胧的月色,孙成林的目光从近到远,又由远及近,将三个孩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在身边的爱妻那秀丽的脸庞上。
凝视了很久,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由得伸出手来,想在那俏脸上抚摸一下,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泪水无声的滑落,他拭了泪,又用力揉了揉眼,想再清晰的看一眼心爱的妻子。
又看了片刻,才轻轻的帮妻子掖了掖被角,然后极缓慢的起身下了土炕,穿上鞋,蹑手蹑脚的走出来。
推开房门,一阵冷风吹得他浑身一凛。
轻轻的关上门,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小院里的一切都依稀可见。
他拿起墙上挂着的一捆麻绳,走向院外,出了院子,又回转身来,无尽留恋的最后看了一眼自已的小家,然后跌跌撞撞的向村头走去。
他无论怎样也凑不上那二十两银子,也无法面对自已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功名被革除,更不能接受自已被枷号起来,在县衙门前示众。
知县的话压垮了他本已难堪重负的心理,思来想去,最终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他选择了以死来解脱。
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风刮得更紧了,吹得树上的枝叶左摇右摆,恰似群魔乱舞,发出阵阵凄厉的怪叫,甚是可怖!
孙成林抬头望了一眼圆圆的月亮,同在明月下,命殊天地间,这月亮,这尘世,再与他无缘了……
第166章 士子风波
收回了仰望的目光,他费力的将夏日里人们在树下纳凉时坐的一块青石搬到了一根低些的粗树枝下。
又拾起地上的绳子,拉住一端绳头,将剩余的绳子用力的向树枝上抛去。
绳子跨过树枝垂了下来,他站上了青石,将两个绳头挽了个扣,把头伸了进去,喃喃的说道:“老天不公!诗书害我!”
说罢,用力将脚下的石头蹬开……
天大亮了,有村里人慌慌张张的到孙家报信,赵氏带着三个孩子向村头跑去,腿软得不听使唤,一路上不知道跌了多少跟头。
到了老槐树下,孙成林已经被村里人解下来,此刻平躺在地上。脖颈处一道深深的勒痕,面如草纸,两眼微睁,仿佛透出对人世的不舍,对命运的不甘。
赵氏两眼一黑就晕倒在地,三个孩子嚎哭不止,看到这凄惶的场面,在场的村民无不动容。
后晌,赵氏的娘家人闻听噩耗,匆匆的赶来,听说了孙成林的遭遇后,越发的愤愤不平。
堂堂的举人,竟为些许银两,被刁民勾结知县给逼得自尽,这也真算得上是奇闻了!这口气无论怎样也难以下咽。
有人出主意,干脆到知府衙门,将孙二连同知县一起告了,为孙举人伸冤。
众人群起响应,买了棺木将孙成林装殓了,用马车拉着向府里去了。
常州知府接了状子,细细看了案情,知道这事情少有,也是相当审慎。
和刑名师爷在签押房里商议到半夜,将状子看了又看,怎么也找不出县里的过错。原告孙忠富手握借据,讨要欠债,于情有亏,于法有据,也是奈何不得。
县里克扣了举人每年应得的?米,这是一宗过错,可是府里几个县都是这么干的,府里也是默许了的。
若是将此事挑明了,府里先就脱不了失查的干系,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已的脚?
可是毕竟死了个举人,若是一点说法也没有,苦主那里也没法交待,于是最终拿定了主意。
第二日升堂,阳湖知县和孙二俱已到场,又当面问清了情由,最终下了判:“……查阳湖知县依律问案,并无不当之处。”
“孙忠富系死者同族长辈,虽讨欠有据,然不念同宗之情,不恤贫者之苦,情殊可恨,判出银二十两以为死者丧仪之资……”
赵氏及娘家人愤愤的走出知府衙门时,门外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这里有几个是和孙成林一起去应试,又一起名落孙山的士子。
他们听说了孙成林的事,于是呼朋唤伴,又各约了几个士子,一起赶到了府里。
一众人闻听了知府的判决,都气得红了眼睛。
思谋了良久,其中一人说道:“官官相护,孙兄的事在府里是断没有了出路,反正我们这些落难的士子也是闲来无事,干脆上省里去,告到巡抚衙门去!”
“对”,立时有人附和道:“巡抚衙门还小些,干脆都到总督衙门前跪了,为孙兄鸣冤。”
其中有个明白些的人说道:“不成,总督不止管民政,还提督着几省军务,似这等民事,还是到巡抚衙门恰当些。”
“到了巡抚处,若他犹疑难决,还可以请总督示下。若是直接到了总督那里,难不成要他去请皇上旨意?”
大家听了这话,也都寻思过味儿来,两江总督那苏图是旗人,又兼管着军政,旗人作派加上武将脾气,不好轻易招惹,还是到巡抚衙门稳妥些。
在几个好事之人的又一番煽动下,众人最终议定了,让赵氏及娘家人扶着孙举人的灵柩走。
这些士子们分头行动,各府各县去约上没了科举可考的秀才、举人们,一起到省城巡抚衙门聚集。
载着灵枢的马车走得很慢,两日后,当赵氏一行到了江苏巡抚衙门时,这里已经汇集了几百个士子!
孙成林的死就像是一个火苗,把通省的士子们心中的怨愤给点燃了,大家联想到自己的遭遇,感同身受,也希冀着人多势众,能闹出一些名堂来也未可知。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向江宁汇聚而来。
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赵家人的预料,江苏巡抚许容接了状子,没及细看,便急急的对赵家人道:“此中若果真有冤情,本院自会秉公处置,定会还孙举人一个公道。”
“既是讼案,只需原、被告到场即可,聚集如此多的人围在官衙门前,已经有干律法。本院马上差人去传府、县官员到案,你等立时去劝说众人离开!”
赵家人只想为孙成林讨个公道,也没想把事情闹大,见巡抚大人如此说,连忙到府门前劝说众人离开。
可是,局面已经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了,任凭赵家人向众士子打躬作揖,苦苦央求,不但没有一个人离开,反而不停的有人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许容见赵家人劝阻无效,只能亲自出面了,他在兵丁的护卫下走出府衙,见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足有上千人之多。
门外十几米处,一口黑漆棺材摆在地上,旁边一张木桌,上面供着一个牌位,他走近些看时,上面赫然写着“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孔子神位”!
许容定了定神,缓缓的扫视了众人一遍,这才开了口:“众士子,你们都是读书人,很多人还有功名在身,理应遵守国家法度,以垂范世人。”
“本院已经接下孙举人的案子,若其中果真有冤情,定会详细查明,依律处置。断不会包庇下属,徇私枉法,以致上负皇恩,下招民怨。”
“巡抚衙门乃一省行政之要枢,每日里政务处置,人事公文往来,上命下传,下情上禀,事关通省百姓。”
“尔等不要聚拢在这里,速速散去,今日之事,本院概不追究!原告赵家人,速将这棺材抬走!”
赵家人见事情闹大了,已经有些害怕,见巡抚大人有命,忙张罗人过来要将棺材抬走。
谁知众士子听了巡抚许容的话,不仅没有一个人离开,反而将棺材紧紧围了起来,让赵家人靠近不得。
第167章 督抚密议
赵家人左右为难,只能眼巴巴的望着巡抚大人。
“这……”许容一时气急,想命人将这些士子拉开,可是转念一想,如此一来定会激怒众人。
若是撕扯中再碰翻了孔子的牌位,那无异于火上浇油,万一闹得群情激愤,局面更加难以收拾。
他压了压心中的火气,言语中带着威胁说道:“本院好言相劝,你们仍要一意孤行,也休怪本院要薄施惩戒了。”
“来人,这些人中有识得的,将名字记下,巡抚衙门要行文学部分司,革了他的功名!”
谁知,众士子根本不理会他的恫吓,依旧是一动不动。
沉默了一会儿,人群中忽有一人说道:“抚院大人,你把通省读书人的功名都革了吧,反正现在这功名也是一无用处了。”
众人听了,立即群起响应:“对!都革了吧!革了吧……”
许容再无计可施,只得回转身对旁边的千总道:“你在这里约束好兵士,只要众人不冲击衙署,切不可呵斥弹压!”
说罢,他急匆匆的进了衙署里,招呼了几个随从,也不坐轿,牵了马从西侧门出了巡抚衙门,上马一溜狂奔,向总督衙门去了。
两江总督那苏图正在军营里巡查军务,这时也接到了禀告,他急匆匆的赶回总督衙门时,许容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候着他一个时辰了。
“我还让人去巡抚衙门找你来商议,不料你先来了。”那苏图道。
也顾不上寒暄,刚听许容说完事情的原委,有人在门外道:“制台大人!”
“进来,”那苏图道。
进来的人身着百姓衣服,却显然是个行伍之人,他步法矫捷的走到那苏图面前,极麻利的扎下一个千儿,起身又向许容拱手一揖。
这才向那苏图道:“禀制台大人,卑职刚从巡抚衙门来,那里聚集的士子已经有近两千人了,还有人陆续赶来。”
那苏图深深的皱了皱眉头,说道:“知道了,你再多带几个人去盯着,有事随时来报。”
那人去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苏图紧紧抿着嘴唇陷入了沉思,脸上刀刻似的皱纹更加明显了。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做了近三十年的官。自康熙五十年授蓝翎侍卫,从此平步青云,从兵部侍郎做到奉天将军,又历任兵部尚书、刑部尚书、湖广总督。
几十年官场的浸淫,他早已经把做官的伎俩谙熟于心。
思虑定了,他缓缓的开了口:“这事瞒是断然瞒不住的,兴许这会儿进京的密折已经在路上了,所以要马上具折上奏。”
“制台大人所言极是,”许容道:“兄弟也是这样想法,只是这折子该如何措辞,让人颇费思量。况且,折子上总要写明省里处置的方略,可眼下这……”
“这事分两头说,先说事情起因。死者终归是个举人,把日子过到如此境地,不仅让士子们心寒,也着实有伤朝廷的颜面。”
“皇上虽然热衷新学,可是眼下新学与科举之争不断,面上看似平静,暗地里一直在较着劲儿。”
“皇上的心思只是想让士子们转向新学,定然是既不想寒了天下士子们的心,更不想让朝廷失了颜面,授人以口实。”
“当今天纵英才,聪慧过人,绝不是好欺瞒的主子。所以府、县里克扣举人禄米一事,断然不能敷衍塞责。”
“不仅要具实以奏,省里还要引咎自责,自请处分。只要别惹得皇上动怒,单论起克扣?米这事来,府县官该如何处分先不说,到了你我这里,至多也就是申斥几句罢了。”
“制台大人见的是,”许容道:“去年圣驾南巡,在江宁贡院作圣训时,还曾夸奖江苏的新学堂办得很好,堪称典范,还说这有赖于通省吏员的上下一心。”
“若是听说下面是因为支应新学的开支才克扣了举人的禄米,纵是府县里怕也不会有太重的处分。”
“就是这话,”那苏图附和道:“通省的县里,没有几个不是这么做的,圣虑周详,必然不会为了这事牵涉太广,伤了下头办新学的心劲儿。”
“除却了这一条,府、县里的问案判案就再没有不当之处。”
“然后再说处置方略,那些毕竟都是有功名的人,绝对不能当成乱民对待,而且这事也不同于民变,万万不可弹压。”
“江南人文荟萃之地,天下士子的半壁江山,若是这里的读书人乱了,全国的局面都难以收拾,那样你我二人可是引火烧身了。”
“所以只能好言劝慰,能劝散了最好,纵是劝不散,也要防着他们以绝食相要挟。”
“要管吃管喝,连哄带劝让他们吃东西,还要搭起帐篷来遮风挡雨,确保不能冻死饿死一人。”
许容道:“看这些士子的架势,断然是不易劝得散的,真要是一直耗在这里,也不是个了局。”
“士子们面上是为了孙举人讨公道,内里都是为了自已,”那苏图道:“他们是不满朝廷废了科举,自家没了进身的出路。”
“本就都压了一肚子的火,正寻不到机会发泄,可巧就出了这档子事儿。他们只不过是借了这个由头,和朝廷杠上了。”
“说来也是,科举骤然一停,慢说多少士子无所适从,就连活着都没了奔头。所以依我看,这次若是闹不出个名堂来,他们是不会轻易收场的。”
“可是明发上谕,朝廷文告都下了,省里哪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拿什么让士子们满意?”许容无奈的道。
“所以这事只能等待圣裁,”那苏图道:“出了这大的事,皇上跟我们一样急,定然会有旨意的。”
“江宁到京师,六百里加急往返,至多也超不过十日。你老兄在巡抚衙门那里维持,我让绿营加派人手四处巡查,以防有贼人浑水摸鱼,乘机作乱。”
“好,”许容道:“我再行文到各府、县里,务必加强治安,一切事务如常办理。”
“就是这样,”那苏图道:“我二人只须在这期间稳住局面,万勿使其恶化,就栽不了大的跟头。”
第168章 道路曲折
“嗯,还是制台大人见得深远,如此就可以写折子了。”许容道:“兄弟还有个想头,这折子里再加上一句。”
“经差人暗地访察,查明聚集的士子中,有三成以上都是外省来江宁参加江南大学堂考试的。”
“落榜以后,逗留在宁未归,为泄心中不满,附和省内士子聚集生事。”
“好!”那苏图赞道:“此真乃点晴之笔也!我这就写折子,你我联名上奏,写好了马上拜发。”
那苏图猜得一点都没错,江宁奏来的密折,比他和许容的联名折子提前送进了紫禁城。
折子递到乾隆手里的时候,宫门已经快下钥了。
他拿起密折粗粗的一看,心头立时大惊,正要差人去传吴波进宫商议,吴波已经匆匆的来了。
吴波是接到了江宁送来的密信,一时也没敢耽搁,马上进宫来奏报。
他看罢那苏图的折子,对乾隆道:“事情与我接到的密信中所说的大致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密信中说,江宁的一些官员不仅没有劝阻聚集的士子,甚至还鼓动授意一些不相干的士绅富户,派出家人仆从到现场煽动助威。”
“嗯?还有这样的事?”乾隆心下又是吃了一惊。
“其实,我是相信确有其事的。”吴波叹了口气说道:“这事情很容易想明白。”
“朝廷去年停了捐纳,是断了有钱人家子弟花钱买官的门路。而今年停了科举,贡生的选拔自然也一并停了。”
“这贡生不仅是很多官员子弟入仕的途径,更是他们的一条财路。”
(科举时代,挑选府、州、县生员中成绩或资格优异者,升入京师的国子监读书,称为贡生,意谓以人才贡献给皇帝。)
(清代有恩贡、拔贡、副贡、岁贡、优贡和例贡等,也称“明经”,自国子监结业后即可授知县及以下官职。)
吴波接着道:“这贡生名义上是择优而贡,实际上有几个平民百姓家的士子能有这个幸运?”
“那其实就是一些实权官员家中,正途出不来的子弟们当官的一条捷径,或是有钱人家子弟当官的另一个方法。”
“贡生们从府学、县学里选出来,哪一级的官员不得打点?如今这些路子都让朝廷断了,官员们嘴上不敢明说,肚子里一定满是怨气。”
“可巧遇上了讨债逼死孝廉这样的事,士子们群情激愤,他们巴不得事情闹得大了,法不责众,让朝廷回心转意也未可知。”
听着吴波入情入理的讲解,乾隆的脸色渐渐变得很难看,恨恨的道:“这起子龌龊官,我就是向士子们让步,也绝不会遂了他们的愿!”
他对吴波道:“依你看,士子们的事该怎样处置?”
吴波笑了笑,说道:“想必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不过既然问到我,我就直言不讳了。”
“读书育人是慢功夫,你为了尽快见效,想把士子们都引到新学上来,这想法没有错。”
“但是把科举一刀切的废除了,似乎做得刚猛了些。很多读书人满脑子只有四书五经,连五谷都分不清楚,如今逼着他弃科举而就新学,要了命他也学不来。”
“我的意思,还是要给这些人留一线希望,至于具体该如何去做,还是要和诸王、大臣商议一下才好。”
“嗯,你说得不无道理。”乾隆道:“只是现在不行,凭着密折奏事把这个拿出来议也不合适。”
“那苏图他们一定也有奏折的,估计也快到了,看到省里的处置方略,再计议应对办法。”
“只是……”吴波有些为难的看了看他:“只是这样一来,你这皇上的颜面上有些难看。”
“呵呵呵……”乾隆突然笑了,让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你真把我当成弘历了?一辈子作了六万多首诗,逮着古字画就盖章的的自恋狂。”
“从来只能听皇上圣明的颂扬,听不进一句反对的话。我对他那个七拼八凑,牵强附会的什么‘十全武功’最不以为然。”
“我们都是凡人,做的又是前无古人的事,没有成例可循,没有什么可供借鉴。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有个磕磕绊绊很正常,出了偏差,修正过来,接着往前走就是。”
吴波也轻松的笑了:“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道路是曲折滴,前途是光明滴!”
“得嘞,让江南的士子们先吹几天冷风,没别的事,我回去钻夫人的热被窝了,明儿见吧您。”
凌晨,那苏图的奏折从宫门缝里递了进来,一层层的传进了养心殿。
嘴上说的轻松,可是乾隆一夜也没睡实,值夜的太监见寝殿里还亮着烛光,乍着胆子轻声道:“主子?”
乾隆知道若是没有紧急的事,太监是绝对不敢这个时候叫他的,他说道:“进来吧。”
太监开门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折匣,小心翼翼的道:“主子,有六百里加急的折子。”
乾隆起身坐了,接过折匣,拆了封拿出奏折,见果然是那苏图和许容的。
打开细细看了,见与密折中所说的并无太大出入,心下稍安,合起奏折放在案上,复又躺下,没过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诸王、军机大臣们一大早就接到了宫里太监过来传的话,让辰初时分(早上七点)进宫议事。
一众人知道是有了急务,一刻不敢耽误,早早的到了养心殿外的垂花门候着。
其实,自打乾隆登基,几个雍正朝过来的臣子已经感觉轻松了许多。
雍正生性喜凉怕热,园子里又没有紫禁城中那么多的规矩,所以他一年当中有大半时间住在园子里。
有几年甚至在园子里住到腊月,回到紫禁城过完年,没出正月又回园子去了,宫里人管这叫“大搬家”。
雍正在园子里住得舒坦,可苦了这些臣子们。虽说雍正体恤臣子,叫众人若没有事情上奏,不必每日过去请安。
可是军机处的人却几乎每天都有事情要商议,亲王、军机大臣们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披星戴月的往园子里赶。
第169章 朋党之争
这位乾隆皇帝登基后,真是不一样,竟比做宝亲王时去园子里的次数都少了不知道多少。
几年里去园子总不过十几次,多数时候都是为了学部的事。
有几次是皇太后耐不得暑热,去园子里居住,乾隆去请安,也至多住上两晚就赶回紫禁城来。
大自鸣钟敲了七下,乾隆叫进,待众人行过礼赐座后,把那苏图的折子让大家传看了,然后等着众人各抒己见。
在座诸臣中,无论年纪威望,还是身份家世,吴波和大家都没法比。弘昼、弘晓两个亲王,鄂、张两个受先帝遗命辅政的老臣,这四个自不必说。
讷亲的曾祖额亦都是清朝赫赫有名的开国元勋,恩封一等公;祖父遏必隆是康熙初年的四个辅政大臣之一;
父亲尹德由都统授领侍卫内大臣;姑母是康熙帝孝昭仁皇后,几世勋臣,一门显贵。
刘统勋比吴波年长十几岁,祖孙三代进士,父亲刘棨做到四川布政使。
清朝官员,汉臣讲究正途出身,满臣看重的是家世背景。这两样,吴波一样都没有,却赫然位列军机大臣,一手掌握几万步军,一手管着工、商两部。
现今皇上力主推行新政,倡导工商皆本,这吴波的圣眷可想而知。
但是吴波有自知之明,他晓得自已在众人的心目中,永远都是个幸进之臣,不知道什么缘份得了圣心,才有了今日的位高权重。
吴波本不是阿谀谄媚之人,也不愿出什么风头,又不想招众人的反感,所以在御前会议上极少说话,总是一幅谦虚恭谨的样子。
见弘昼、弘晓一时无话,作为军机首辅,鄂尔泰先开了口:“皇上,这是我朝开国以来未有过的事情,奴才觉得这里边似乎另有蹊跷。”
“士子们多是知书明理之人,纵然因为朝廷停了科举,心存怨望,总不至于有这么多人敢公然围堵巡抚衙门。”
“身上的功名,国家的法度都不顾了吗?那苏图的折子里只说有三成以上是外省的士子,却没说这里面有多少人不是士子。”
“这后面是不是有居心叵测之人从中煽动,甚或是早有谋划,臣请皇上留意。”
张廷玉年长鄂尔泰五岁,他虽是汉臣,其家世和资历却比鄂尔泰强得多。
鄂尔泰只是个举人的功名,其父鄂拜是个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他是承袭了佐领的世职,充任了侍卫,后来投了雍正的缘,才开始平步青云。
张廷玉是康熙三十九年进士,其父张英在康熙朝任过工部、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华殿大学士,不仅做过太子胤礽的师傅,更曾入值南书房,也是一代相臣。
虽是如此,鄂尔泰却成了首席军机大臣,排在了张廷玉的前面,这完全是沾了朝廷重满抑汉的光。
张廷玉二十九岁入值南书房,进入权力中枢的时候,鄂尔泰还只是内务府的五品员外郞。
是以他从未把鄂尔泰放在眼里,鄂尔泰以满人自重,也不买张廷玉的账。
两个人都为官多年,各自有众多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很自然的形成了两大派系,明争暗斗,相互攻讦,各不相让。
从康熙到雍正,都对朋党之争深恶痛绝,打压起来毫不留情,可是谁也没能禁绝了它。
对这些,穿越后的乾隆也是心知肚明,他也乐得在中间玩弄平衡,让两派的力量相互抵消,都想在自己这里获得重视,这样可以减少国家推行新政的阻力。
所以只要两派中人弄得不过分,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佯装不知。
张廷玉进士出身,儒学大家,不仅诗文俱佳,还是《明史》、《四朝国史》、《大清会典》的总裁官,又因位高权重,被士子们尊为当世的文人领袖。
他眼见着皇上力推新学,把士子们弄得斯文扫地,走投无路,心中早就憋了一肚子的不满,只是碍于皇上的威权,敢怒不敢言罢了。
今见出了这样的事,他心中竟然有几分快意,但听鄂尔泰的话,不首先想着如何平息士子们的怨愤,反而想把他们的举动定性为受人蛊惑,聚集生事。
他心中一阵光火,见鄂尔泰说完了,他不紧不慢的说道:“举人被逼债寻了短见,在我朝也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若是放在以前,哪个知县敢克扣举人的?米?如今见国家停了科举,下头的官员揣摩上意,以为朝廷从此重新学而轻士子,才敢如此的罔顾国家制度,损旧益新以为迎合。”
“殊不知皇上只是想把士子们都引到新学上来,学以致用,强国富民,圣心依旧是爱重他们,而绝非弃之不用。”
“士子们不能仰窥圣意,感沐皇恩,不止是地方官员有亏职守,臣等忝在中枢,亦有不可推卸之责。”
张廷玉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既不着痕迹的反驳了鄂尔泰的主张,又保全了皇上的颜面,还顺手给他戴了一顶高帽,最后又摆出引咎自责的姿态,真个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鄂尔泰看了张廷玉一眼,心中暗骂道:“老匹夫,仓促之间,亏你能想出这么好的奏对!你这个泥鳅一样的滑头!”
乾隆不动声色的看着张廷玉,也觉得他的话无懈可击,明明怎么听着都像是在偏袒闹事的士子们,却又无可辩驳。
他不禁心中暗叹道,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此言不虚也。
弘昼道:“衡臣老相国言之成理,朝廷接连推出了很多新政,难免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此时应以稳定人心为第一要务。”
“应尽快将此事端平息下去,若拖延日久,恐江宁那里横生枝节,再则要防着其他省份效仿,使局面愈发的难以收拾。”
“待风平浪静之后,若要想查出后面有无主使或是煽动之人,尽可以从容的去办。”
“臣以为和亲王所虑极是,”刘统勋道:“应行文给各省,责成府、县里私下访察士子的动向,早作防范。”
“还应核查有无拖欠、克扣举人禄米之事,若有,则立即足额发放,以免有人借此滋生事端。”
第170章 对策出炉
“刘延清见的是,”乾隆道:“这个无需多议,下去后军机处马上给各省行文,务要防患于未然。”
“不止是目下,就是以后,无论何种理由拖欠、克扣举人?米的,一经查实,属地知县立即开革!”
“此刻,江宁那边几千个士子还在外面冻着,此事该如何料理?”
弘昼道:“皇上,恕臣直言。新学对国家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事自不必说。圣虑高深,锐意变革,是为致我大清于极盛之世。”
“育人这事是个慢功夫,现下有些人心存不满,终于一日会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
“只是,这变得似乎急切了些。俗语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虽有失偏颇,但有很多士子一心只读圣贤书,既不通新学,又不会耕种,更遑论经营了,这也是实情。”
“臣以为,还应给士子们留些奔头,哪怕只有一线,即使终是不成,他们也只会怨自己学问不精,命运不济,绝怪不到朝廷头上。”
“你们觉得和亲王的想法如何?”乾隆问道。
“皇上,”张廷玉道:“臣以为和亲王所言甚是,可否斟酌着开一科恩科,将录取的名额适当减少,增加贡士的考取难度。”
“如此,既让士子们无话可说,也合了朝廷将士子引向新学之意,可谓一举两得。”
鄂尔泰今天一开口就让张廷玉轻巧的给驳了,心里老大的不痛快。
听了张廷玉的话,见是个机会,遂老实不客气的反驳道:“五月里刚刚废止了科举,明发诏谕,如今又要复开,似乎有朝令夕改之嫌。”
“况且,士子们甫一闹事,朝廷即刻俯就,此端一开,恐遗害无穷。”
张廷玉一时还想不出合适的话来驳他,况且也不愿在众人面前与他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显得自已没有宰相的心胸,于是缄口不语。
“老西林的话也不无道理,”乾隆道:“纵是开恩科,也不能这么个开法。”
众人都陷入了思索,一时间西暖阁里鸦雀无声。
好半天,纳亲说道:“既有意要开恩科,皇上看如此可好,会试照例开春闱时居多,就说朝廷早就定下来明春三月开恩科春闱,非是因为江宁士子们闹事才如此。”
“再有,原本这恩科是北闱、南闱同时开,因江宁士子聚众生事,妄图胁迫朝廷,故取消明年三月的南闱,江南士子一律北上京师会试,以示惩戒。”
“这样,不仅顺理成章的减少了录取名额,又周全了朝廷的体面。”
讷亲的确机敏过人,这主意出的连鄂尔泰也不禁暗暗叹服。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的说道:“国家遇有大庆之事才开恩科,开多了于礼不合。若是只开明春一科,之后仍是停了,恐还是个难事。”
张廷玉这时也已经想定了,说道:“皇上,可否效仿圣祖爷时的博学鸿词科,朝廷为简拔饱学之士,用资典学,不使埋没民间,才开设此科。”
“所不同的是,不需官员举荐,只要是举人都可以进京应试,也分为会试、殿试两场,考取者授以侍读、侍讲、编修、检讨等职,也不算埋没了人才。”
“博学鸿词科不同于恩科,开几科,或是几年开一科都由朝廷视情形而定,如此便可收放自如,朝廷则完全占了主动。”
“好,”乾隆赞道:“集思广益,这事情就想得周全了,就这样定下来,明春三月开博学鸿词科,就像讷亲说的,只开北闱。”
张廷玉道:“举人三科会试不中,原有制度可以在吏部记名候补的,如今也都停了。”
“以后南北两个大学堂也会出现举人连续应试不中的情形,似乎该有个说法。”
乾隆沉思了片刻,说道:“会试三科未中的已经停了记名候补,此时不宜一体恢复,显得朝廷怕了士子们聚集生事。”
“这样,原有三科会试未中的,明年去大学堂应试,一次未中,即可在吏部记名候?。”
“其余举人,参加大学堂考试三年未中的,也同此例。至于多久能补到缺儿,或是能补到什么样的缺儿,就得各安天命了。”
弘昼道:“皇上这个办法甚好,从前的会试三年一科,若是三科未中,九年就过去了。”
“若再赶上考了几科举人的,那这人得多大年纪了?大好的辰光都埋在书堆里了,就是补上了缺儿,能为朝廷出几年力?”
“大学堂是一年一试,三年考不成,或是去记名候补,或是弃文务农,或从商,或做工,总还来得及,终归能吃上一口饭的。”
“嗯,和亲王思量得对。”乾隆道。
弘晓道:“皇上,县里克扣举人禄米一事,虽事出有因,但其过当责,也该有个说法才是。”
“嗯,”乾隆沉吟着道:“这事不止常州府那几个县,怕是全国都不在少数。若是处分得严了,也恐伤了下头办新学的心劲儿,常州府和阳湖县,各罚俸半年。”
“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及常州府其余各县予以申斥,责令即刻补齐克扣举人的禄米。”
“老西林让学部知会各省分司,下去各县仔细看看,若户部下拔的银子果真不敷新学的用度,具实详奏上来,朝廷可酌情追加,也省得县里四下腾挪。”
“皇上,”张廷玉道:“此事因孙举人被逼自尽而起,苦主那里似乎也要略有照拂才好。”
乾隆道:“刘延清,这是你刑部的差事,你看这案子该如何了结?”
“皇上,”刘统勋道:“单就案子本身来说,县里、府里都没有不当之处。”
“债主孙某为亲不义,为富不仁,殊可痛恨,但府、县里既没有责任,也不好对他过度责罚。”
“臣也赞同对苦主有所恤闵,但不应写到判词里,否则于法无据。”
“那就这样,”乾隆道:“让省里学部分司出面,给苦主送些银子,以示抚慰,既尽了天理人情,也让聚集的士子们没有了话说,如此可好?”
第171章 一哄而散
众人纷纷称颂,再无话说。
乾隆又道:“废止贡生一事,着为永例,无须再议。这些杂途入仕的门路不堵死,对大学堂的学生不公平,会挫了他们的心劲儿。”
“讷亲你按照方才议的,就着那案上拟好旨意给大家传看,若是没有异议,即刻誊好用印,六百里加急发往江宁。”
三日之后,圣旨到江宁的时候,已经是士子们聚集在巡抚衙门前的第八天了。
这八天里,不仅苦了始终坚持的士子们,也苦了江苏巡抚许容和学部分司郎中姚德年。
因事发在巡抚衙门,那苏图不便出面,怕助长了士子们的气焰,反而适得其反,所以全靠他二人里外维持着。
那苏图让江苏提督给调来了上百顶军用帐篷,虽说不能御寒,至少可以为士子们遮风挡雨。
许容则像赈济灾民那样,让人在府衙大院里支起了几口大锅,每天稠稠的熬上几锅粥。
又买了两千多只粗瓷大碗,在院子里撂得像小山一样。
因恨士子们给自已添了这多麻烦,他让每日只给中午、晚上两顿,想吃饱是不可能的,确保不会饿死人就好。
又让人搬了两口大缸放在府衙门前,让人挑来水倒在里面,供士子们饮用。
姚德年让学部分司的吏员倾巢而出,分作几班,白天晚上在人群里走动巡查。
一是防着士子们有过激的言行,也防着有人蓄意造谣煽动,致使事态恶化;再者,遇有力不能支,生病或是晕厥的,马上送医救治。
常州知府和阳湖知县早就让许容传到了江宁,因他们也牵涉到案中,许容不敢让他二人露面。
两个人只能在巡抚衙门里找个地方临时住了,每日里无所事事,连府衙的大院都不敢出,只是忐忑不安的等着京师的消息。
最让许容生气的是,吃完了晚上这顿饭,聚集的人立时少了一大半,分明是一些滥竽充数的人耐不住晚上的寒冷,回家歇息去了。
到了晚上,只有几百个士子挤在帐篷里,瑟瑟发抖的苦撑着,怀着一丝希望等着答复。
待到第二日中午要开饭时,聚集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
没用了五天,附近胡同里几个茅房的茅坑全都满溢,原本一个月来淘一回的农民哪里会知道这里的行市突然暴涨?没有及时来清淘。
黄黄的粪水流上了街,臭气熏天,顺着风刮到了巡抚衙门的院子里。许容强按着心里一拱一拱的怒气,忙安排手下去找人来清淘茅坑。
经过八天的煎熬,终于盼来了皇上的旨意,许容接到了消息,带了从人一路打马狂奔,飞也似的到了两江总督府衙里。
和那苏图一同拜读了圣旨,圣旨说的很细,里面的意思也明白无误,二人再无疑虑。
因旨意里没有让他当着士子们的面宣读的话,许容将圣旨又细细看了一遍,把主要的意思都记牢了,这才辞别了那苏图回来。
在巡抚衙门前,许容向围拢过来的士子们转述了皇上的旨意,最后加上了自已的话:“诸士子,皇上圣德如天,体念尔等寒窗苦读,功名得来殊为不易,故不忍责罚。”
“尔等速速散去,各自回转,可既往不咎。若再执迷不悟,有功名者一律革除!没有功名的按无端寻衅,枷号示众!”
已经熬得满脸菜色的众人听了皇上的旨意,皆是喜出望外,又听了巡抚的恫吓,立即一哄而散,只留下百十个歪歪斜斜的帐篷和遍地的垃圾。
遵照旨意,姚德年请示了许容后,命人取来了五百两银票,他亲自送到赵氏的长兄手中,还说了好些安慰的话。
赵家人也个个面露轻松之色,谢过了,张罗着将孙成林的棺材往马车上抬。
只有重情重义的赵氏,想到苦命的丈夫没能等到皇上的恩旨,苦读了二十几年,却落得含恨而亡,不禁悲从中来,哭了个昏天黑地。
一场震惊朝野的士子风波就此过去。
乾隆五年很快来到了,元月里,制作精美的龙圆银币向民间发行了。
因为这时的机制银币还是手工冲压方式,生产效率很低,所以银币的产量很小。
本就数量不多的龙圆受到了王公大臣、官绅富户们的追捧,纷纷拿来把玩、收藏或用作礼物馈赠,市面上出现一枚,立刻就被疯抢,所以根本没能流通起来。
正当很多人以为皇帝的银钱新政要成为一个笑柄的时候,三月里,试制成功的蒸汽机首先用在了银币的生产上。
新制造出来的几十台造币机在蒸汽机的带动下,产量极大的提高,昼夜不停的生产着银币。
泛着油光的崭新银币每五十枚被卷成了一巻,装进专用的木箱里,装满了银币的木箱一层层码放着。
户部在京城几个大的钱庄票号开设了兑换处,任何人都可以赁银两或银票来兑换,钱庄向外付现银也由银锭改为银币。
市面上的银币越来越多,不是什么稀罕物了,人们渐渐的没有了收藏的兴趣,银币开始流通起来。
户部开始在兵丁的押送下,用海运,运河及陆路向各省分司运送银币,进到五月里,户部运去的加上民间流通过去的,全国许多的省份已经开始了银元的流通。
乾隆又下旨命户部广东、江苏分司在广州和江宁各建一个制币厂,由京师运过去机器,就地生产制造。
三月里,令人开心的事情接踵而来。
过完了年,各衙门刚一开印,学部就发文布告全国,自乾隆五年三月起,所有公文、书籍、邸报上的书面数字全部改为阿拉伯数字,全国的学堂开始正式教习阿拉伯数字,停止教授算筹计数法。
在中国使用了两千多年的算筹计数法,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
银元可以大量制造了,而且蒸汽机可以派上更大的用场了,让乾隆的心情大好。
他对吴波道:“蒸汽机造出来了,你知会学部和工部,在前期研制的基础上,全力以赴的试制出来两艘蒸汽机海船,估计多久能成功?”
第172章 满载而归
吴波问:“要造多大的?”
“不要太大,一千料的就好,船身也不用覆盖铁甲,减轻船重可以提高航速。”
“两艘船也打不了什么大仗,是不是想用来做海上通信用啊?”吴波问道。
“猜对了,”乾隆道:“这几年和陈宏谋通信,六个月能到算是快的,能把人急死!”
“这事在蒸汽机研制成功之前已经开始做了,”吴波道:“我听工部的人说起过好几次,在天津港口临时的作坊里,两艘船都已经拆得七零八碎了,学部和工部的人起早贪晚的干着。”
“据说螺旋桨以及传动机构的示意图都是芷兰给画出来的,下面的人简直把她奉若神明,哪里有了难处都赶在三天一次的东暖阁会议上来问她。”
“老明私下里曾经和我说过掏心窝子的话,他多年来都以涉猎广博自诩,可是自打见识了愉贵妃的学识和眼界,让他这个学部尚书时常汗颜。”
乾隆听了,面露得意之色,笑了笑没言声。
“具体什么时候能试制成功,我不好说,还要把相关人员都召集起来议一下才行,因为有了前期大量的基础工作,我估计用时不会太久。”
乾隆道:“好,如果这蒸汽机海船试制顺利,明年出海作战用来通信或是运送重要的人员物资就能快多了。”
“还有一点很重要,虽说是作通信使用,但是船上的火力配备必须强大,设计成两层火炮甲板,把最好的火炮装上去几十门。”
“这甲板上没有帆,烟囱冒着烟的船一旦下了海,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稀世珍宝,不要说是海盗,就是各国的海军也没有不眼红的,如果没有强大的火力配备,很容易让人抢了去。”
“放心吧,”吴波道:“这是机器与人力风力的较量,举世无双的航速再配上强大的火力,没有人能抢去。”
“我们的海船开出去老远了,那些帆船还在画着蛇形找风向呢。”
“嗯,”乾隆道:“前面的事情都布置的差不多了,就等陈宏谋他们回来了……”
陈宏谋一行四月下旬就到了泉州港。
和他一起回来的,不仅有何志远、傅恒、阿桂、李侍尧及众兵士和学子,还有英吉利国的使团。
英吉利国的王室和内阁派出了以奥布里·约翰逊为公使的人数众多的使团,加上大清使团成员的船,连同护卫船和一些结伴而行的商船,足有四十几艘船组成了庞大的船队。
一路较为顺利,在海上航行了六个月后,终于在乾隆五年的四月到了中国沿海。
同行的商船们分赴各个海关去通关卸货,陈宏谋带领两国使团的船队向泉州港驶来。
到泉州港后,上岸歇息了一日,补充了淡水和食物,又给乾隆写了奏折,让当地官府交驿传六百里加急驰送京师。
一切安排妥当,这才又登船继续北上,向天津港出发了。
始终在焦急等待消息的乾隆接到了陈宏谋的奏折,兴奋不已,算计着日子,他们还要有些时日才到天津,遂从容布置迎接事宜。
几天后,作为钦命特使,吴波携着夫人何秋月及礼部一众官员向天津而来。
何秋月与哥哥一别几年,她比吴波更盼着海船早日到来,到达天津的第二日,她便让人用轿子抬着到了码头上。
站在码头上,她望眼欲穿的看着海面,一望就是好久,偶而来了一艘船,她都满怀希望的注视着,直到确定了不是哥哥坐的船,再接着望向海面。
当天晚上,吴波听说了,笑着对她说:“我的傻夫人,咱家两个哥哥他们是一个船队,好多艘船一起回来的。”
“都不用问,远远的就能看得出来。海边风大,当心吹着了,明日不要去了,就在驿馆里安心等着吧。”
可是何秋月没有听他的,翌日晨起,吃过早饭,吴波带着一众人去看造船厂的场地了,她仍旧让人抬着到了码头上。
如此一连三天,到了第四日头晌,她刚到码头上没有多一会儿,远远的望见了海面上出现了两个黑点儿。
她目不转睛的望着,慢慢的,随着前面的黑点渐渐变大,后面的黑点儿也变得越来越多,最后竟然变成了十几个,在海面上拉出了老长的一条线。
又过了好久,最前面的黑点儿已经能看出海船的轮廓,是船队无疑了!
早就有随从飞奔着去向吴波禀报,一众人顿时忙起来,车马仪仗纷纷向码头赶去。
码头上的官员料想这些海船上的水手不熟悉天津港的情况,特地派了十几个领航员坐了引航船向船队驶去。
果然,船队远远的停在了深海,等着领航员的到来。
待码头上一切准备停当,第一艘船也缓缓的向岸边靠拢,在船上岸上人员的配合指引下,好久才贴着岸边停稳了。
吴波等人早就看见了甲板上的陈宏谋、何志远等人,何秋月的心激动的一阵狂跳,眼眶已经湿润了。
抛锚拴缆,搭好了船跳,先下来一队服色鲜亮的兵士,接着,陈宠谋等人依次走下船来。
吴波因是奉了旨意,也顾不得寒暄,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面朝南站定了,对陈宏谋等人道:“奉旨迎接钦命出使西洋各国全权大使陈宏谋一行。”
陈宏谋几人俱都身着官服,翎顶辉煌,忙都打了马蹄袖跪了,齐声道:“臣(奴才)恭请圣安!”
“圣躬安。”吴波正色作答,行毕了君臣之礼,马上换了笑容,一把将陈宏谋扶起来,抱拳道:“见过陈大人,万里重洋,一路辛苦了!”
陈宏谋知道,吴波早已经不是自己出洋之前的侍卫身份了,如今是位高权重的军机大臣,跻身相位了。
别说自己这个台湾巡抚还没有坐实,即使吏部正式出了票拟,也比人家矮了一截。他连忙拱手还礼道:“下官见过吴中堂。”
吴波听了,脸顿时红了,忙低声道:“大哥,你跟我还来这个!”
第173章 久别重逢
陈宏谋笑道:“家母来信中说,这几年,承蒙你和秋月常去家里照看。”
吴波摆了摆手,没接他的客套话,转过身与何志远相互拱手见礼。
久别重逢,此刻四目相对,感慨万千,怎奈吴波身份不同,不能在这种场合与亲人叙旧,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暂且憋在心里。
何秋月却没有任何顾忌,等陈宏谋、何志远与吴波见过了,她一手一个拉过两人,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了泪水连连。
傅恒、阿桂、李侍尧过来给吴波打千道:“卑职见过吴中堂!”
吴波眼疾手快,赶紧伸出双手托住了傅恒,让他没能扎下这个千。
松开了傅恒,又向阿桂、李侍尧二人虚抬了抬手,笑对傅恒道:“六爷可别折煞我了,一去数年,几位着实辛苦了,皇上时常念叨你们呢。”
众人与礼部官员又见过了礼,英吉利国使团的船也已经靠了岸,使团成员们都下了船,在码头上排成了一列。
陈宠谋先向奥布里·约翰逊公使介绍了吴波,又把英吉利国使团的成员逐一向吴波作了介绍,吴波又把随行的礼部官员向约翰逊公使一一介绍过了。
那边秋月也已经和自家嫂子如诗,陈宏谋的如夫人以及傅恒几人的家眷见过了。
寒暄完毕,吴波留下相关人员招呼其余人等,再安排人将陈宏谋随船运回的大批货物及英吉利国使团带来的一应物品卸船,妥善装到返京的车上。
安排女眷们先上了车,其余人才纷纷上了车驾,仪仗排开,兵士前后护卫,浩浩荡荡的向驿馆去了。
中午,吴波在驿馆举行了盛大的午宴,款待英吉利国使团及陈宏谋一行。
这种场合注重的是礼仪,吃饭饮酒都是象征性的,宴罢让一众人稍事歇息。
吴波让属下差人快马回京师,将一众人的行程安排奏明皇上,又吩咐几个随从与海外回来的兵士和学生们押着货物在后面走。
一切安排停当,众人这才复又登上车,长长的车队逶迤着出了天津,向京师方向进发了。
夏日天长,当晚在东安县(今廊坊)驿馆落脚时,天光还大亮着。
这东安县的驿馆原本毫不起眼,狭小简陋,可是自打天津港口通了海船,立马就身价倍增了。达官显宦们在京师、天津两地往来,必然在这里歇脚。
先是乾隆三年圣驾出海南巡,途中要驻跸东安县,礼部拔银将驿馆修饰一新。
这几年中又扩建两次,精心装饰过,如今已是高屋轩室,富丽堂皇了。
早有人提前知会过了,驿馆准备好了丰盛的晚宴,吃过了,各自回房歇息,吴波这才有机会与陈宏谋单独叙旧。
从陈宏谋处出来,又到了何志远处,兄弟二人秉烛把酒,促膝长谈,直到深夜。
第二日吃罢早饭,接着向京师前行,终于在正午时分进了永定门。
因早上在东安县时就接到了乾隆的旨意,让陈宏谋等人到京师后即进宫递牌子。
吴波将约翰逊一行安排到驿馆下榻,又陪同着一起用过了午饭,便和陈宏谋几人一同向西华门来了。
到了养心殿垂花门递了牌子,值事太监进去禀报,转眼就回来,说皇上叫一起进去,众人走进天井时,乾隆已经背着手,气定神闲的站在西暖阁门前了。
陈宏谋几人见了乾隆,不禁一愣,连忙疾趋几步,走到皇上面前,就院子里跪了。
陈宏谋激动得声音都略有些发颤:“台湾知府,钦命出使西洋各国全权特使,臣陈宏谋恭请圣安!”
乾隆几步下了台阶,弯下腰双手将陈宏谋扶起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动情的说道:“一别数年,汝咨,你瘦了,比走时也见老了。”
陈宏谋心里一阵酸热,眼眶有些湿润了,忙道;“承蒙皇上记挂,臣铭感五内,托皇上如天之福,臣等幸而不辱使命,向皇上缴旨。”
乾隆的眼睛也微微泛红,他连忙笑着掩饰道:“咱们一群大男人要在这里儿女情长了,来!子丹,咱们一同进来说。”说罢拉着陈宏谋的手向西暖阁里走。
陈宏谋受宠若惊,想挣不敢挣,不挣心里又不踏实,极不自然的跟着进了屋。
乾隆坐到御座上,让众人也都坐了,他挨着个扫视了众人一遍,笑道:“一晃眼快四年不见,子丹也不似原来的英俊后生模样,越发的老成干练了,傅恒你们几个瞧着倒是壮实了许多。”
何志远笑道:“皇上万几宸翰,日夜为国事操劳,却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呵呵呵……”乾隆爽朗的笑道:“你何子丹也学会挑朕爱听的说了,都是一样的人,谁能不见老?”
何志远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臣与陈大人在英吉利国各得了一个女儿,如今都已经两岁多了。”
“往来信函传递不易,不敢以琐碎家事搅扰皇上,如今面圣,不敢不具实以奏。”
这两个“不敢”听得乾隆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公私两不误,这才是能臣风范!”
“你们信上不说,朕也已经知晓了,如诗给愉贵妃的信里早就说了。回头朕差孙静去你二人府上,给两个千金赏赐些物件。”
陈、何二人齐拱手道:“谢皇上恩典!”
陈宏谋道:“奉旨将刘墉留在了英吉利国,掌管在西洋各国习学的学童及其他一应事务。”
“嗯,几年过去了,学童们也都长大了,在那边呆得还习惯吧?习学得可还努力?”
“回皇上,”陈宏谋道:“刚去时确是有些不适应,慢慢的就好了。”
“若说习学,不仅是学童和那些兵士,就是志远和傅恒他们几个人也都是勤奋异常,每日里早出晚归,有时一个月也歇不上一天。”
“臣知道,大家是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不能辜负了皇上的爱重,丢了国家的颜面,也不能让夷人看轻了咱们。”
傅恒几个人让陈宏谋夸得微红了脸,乾隆满意的点头道:“好,果然没让朕失望,你们几个人,可说是满载而归,居功至伟。”
何志远道:“臣与傅恒几个人原来还想在英吉利国多呆些时日的,可是去年八月,英吉利国的皇家海军突然不准我们再去习学。”
“找出一大堆借口,嘴上说得客气,但态度却极坚决,前后变化之大,着实令人费解。”
第174章 经略南海
何志远接着道:“慢说再要登上海军舰船,就是进入军用码头都不允许,臣等不愿在彼处空耗时日,只好随陈大人回来了。”
“这事早在朕的意料之中,”乾隆道:“人家总有明白过来的时候,这下你该知道,当初为何那样急着让你这个新婚的状元郎出洋了吧?”
“英吉利国已经做得可以了,”他对在座的所有人道:“现在他们的人来了,保不准想要摸摸我们的家底。”
“在这上头,我们可不要发什么善心,讲究什么知恩图报。今朝对人家的好意,他日换来的兴许就是自家的伤亡。”
“我们的新式战船,新式海军,及一切相应的工厂,码头,研究试制的所在,莫说让外国人来习学,就是朝中的王公大臣,没有相关差使的,也一律禁止观瞻,可都记下了?”
见众人纷纷点头,他又道:“在外面也着实辛苦了,回来了也该好好歇一歇,再出来为国效力。”
“西洋回来的学生们怕是都要让明安图给留下了,京师两院九月就要迁到园子里的新址了,正缺好人手。他问过朕几次了,就盼着这些人回来呢。”
“先放假三个月,回家省亲,学生们有很多都是外省的,给假短了还不够往返的时日。三个月后,到学部找明安图安排差使。”
他转问何志远道:“子丹,你带去的兵士都回来了吗?”
“回皇上,都跟臣一起回来了。”何志远答道。
“好,你挑出一半有将才,善带兵的留下,其余的交给吴波安排差使。”
“朝廷要在天津建一个造船厂,造蒸汽机战船;建一个机器制造局,造母机和枪炮弹药;还要建个铁厂,一个新式水师学堂。”
“你带回来的兵士能派上大用场了,至少水师学堂的教官有着落了。兵士们也放三个月假,销假后回京师来分头领差使。”
他转问陈宏谋:“兵士和学生们手头的银两可还宽裕?”
“回皇上,”陈宏谋道:“兵士和学生们在西洋的月例比国内要高,他们吃住都是免费的,没有太多用钱的地方。”
“而且,即使有了钱,也没有空出去花,所以他们现在个个身上都不缺银子。”
见皇上点头无语,何志远问道:“皇上,臣留下的一半兵士作何安排?可是要带到台湾去?”
“不,不去台湾。”乾隆看向陈宏谋道:“这两年推出太多的新政,需要一些时日来理顺消化,台湾设省的事情怕是要往后拖一拖了。”
“就等着你们回来说这事呢,你的台湾巡抚当不成了,何子丹的台湾提督也当不成了。”
“你们两个有大事要做,”乾隆道:“朕意让乾隆二年丁已恩科状元于敏中去做台湾知府,福建水师绿营中军参将刘国玉调任台湾总兵,在台湾建省之前,他二人仍归你节制。”
陈宏谋笑问道:“皇上,臣以何职份节制他们二人?”
“军机大臣。”乾隆轻轻说道。
陈宏谋听了乾隆似乎随口说出的话,却仿若突闻炸雷一般。
他起身“扑通”跪了叩首道:“臣谢皇上厚爱,只是臣资历浅薄,不堪机枢重任,臣不敢奉诏,乞皇上恕罪。”
“朕用人只看能力德行,不讲论资排辈,”乾隆道:“吴镜湖的资历比你还浅,做了几年的军机大臣,不也做得很好?起来吧,不要辞了。”
待陈宏谋起身坐了,乾隆接着说道:“只是你这个军机大臣不能呆在军机处里,你要去给朕经略南海。”
“南海?”陈宏谋有些不解。
“对,南海,现在不说这些,今天说的事情尔等也勿要外传。你和子丹各放三个月假,好好歇息一下。”
“傅恒你们三个年轻,多操劳些,各放一个月假,销假后随吴中堂去筹划天津的事。”
“遵旨!”傅恒三人拱手答道。
“皇上,”陈宏谋笑道:“臣等都勤快惯了的,在家里呆上三个月,怕不呆出病来?我二人与傅恒他们一样,歇上一个月足够了。”
“你二人与他们不一样,”乾隆道:“你们歇过了,还要出远门,一走又是一年两载。他们年轻,辛苦些也是该当的。”
“就这样,若有需要你们一起去参详的,就上门找你们,忙完了,你们依旧回去陪家人。”
“三个月后,你们还是一起进来,咱们接着谋划大事。”
又聊了一会儿西夷各国的事情和见闻,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乾隆道:“时辰不早了,你们的家人怕都望眼欲穿了,道乏吧。”
“后天召见英吉利国的使团,你们都进来。镜湖,”他对吴波道:“讷亲这会儿不在,你差人去知会他,让礼部安排召见事宜。”
“皇上,”吴波道:“在哪个殿召见英吉利国使团?”
“他们不够资格在太和殿召见,就在中和殿吧。”乾隆道。
“傅恒下去后,让孙静引着你去后宫,就便去给皇后请个安,也省得明日再进来。”
“子丹明日让你夫人进来给愉贵妃请个安,虽然嘴上不说,朕知道她们心里都挂念着呢。”
此时,京师的驿馆内,英国公使约翰逊正在想着自己此行的使命,心里盘算着要与清朝官员展开的谈判。
开始于十五世纪的地理大发现时代,随着新航路的开辟,欧洲的船队陆续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海洋上,开始了对外的掠夺和殖民。
先后出现了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法国这样的海上霸主,其中的英国虽然起步较晚,但后来居上,一步步的提升了自己的地位。
开始于1688年的“光荣革命”,逐渐确立起了君主立宪制的原则,开启了资产阶级革命的时代,为英国走上资本主义道路提供了基础。
虽然之后有过摇摆甚至倒退,但始终处于螺旋上升的态势。
圈地运动使大量的农民失去了土地,被迫流入城市成为雇工,为资本主义发展提供了自由劳动力,也使传统的家庭手工业遭到破坏,为工业发展扩大了国内市场。
英国的资本主义工业化生产的雏形已经逐渐显现出来。
第175章 海上霸主
十六世纪,继葡萄牙和西班牙之后,英国也开始了三角贸易。
奴隶贩子们从本国出发时装载着盐、布匹、朗姆酒等,到非洲换成奴隶,然后沿着所谓的“中央航路”通过大西洋。
到美洲将奴隶换成金银或者糖、烟草和稻米等种植园的产品以及工业原料返航。
1562年,英国的约翰·霍金斯爵士从塞拉利昂装运奴隶,在海地换取了兽皮和糖,在返航之后,将运回的货物出售,他成为朴茨茅斯最富有的人。
由于高得惊人的利润,伊丽莎白女王和枢密院的官员纷纷对他的第二次航行进行投资。他像前一次那样操作,结果是满载一船白银而归,成为英国最富有的人。
这不仅说明了三角贸易惊人的暴利,也体现出英国王室对三角贸易支持和鼓励的态度,通过多年的三角贸易,英国攫取了大量财富,反过来推动了本国工商业的发展。
1585年至1604年间,英格兰王国与西班牙帝国之间发生了多次海战,其中英国在1588年的格拉沃利讷海战中重创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
1652年至1674年间,为争夺殖民地,保住开始建立起来的海上优势,英国又三次挑起对荷兰的战争。
虽然战争互有胜负,英国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战争是科学技术的催化剂,多年的战争使得英国的海上武装力量有了极大的提升。
自从1692年的拉和岬海战中,英、荷联军在同法国的作战中取得胜利,结束了法国海军的巅峰时代后,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美国海军超越为止,英国皇家海军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
在乾隆登基之前,英国海军的战舰已经分为六等,其中第一、二、三级属于大型战舰,称为战列舰,也就是赫赫有名的风帆战列舰。第四、五、六级稍小一些,称为巡洋舰。
一等战列舰的长度在二百英尺(约60.96米)以上,排水量约为一千五百吨,有三层火炮甲板,配备火炮约一百门。
即使是在沿海作为炮艇使用的第六等战舰,最小的巡洋舰也长达一百二十五英尺(约38.1米),配备火炮约二十门。
反观清朝,由于长期的海禁政策,朝廷根本没有让水师进入深海作战的考量,所配备的战船也只是在近海巡防而已。
雍正十年规定:“山东外海战船照雍正六年浙江题定之例,赶缯船身长七丈三尺(约24.33米),双篷艍船身长六丈四尺(约21.33米);”
“福建大号赶缯船身长九丈六尺(约32米),双篷艍船身长六丈(约20米)……”。
由此可见,清朝水师最大的战船——福建大号赶缯船比英国皇家海军最小的巡洋舰还要小。
在之前的千百年里,西方一直都是仰视中国的。
十三世纪意大利旅行家、商人马可·波罗曾经在中国游历了十七年,到过当时中国的许多地方。
后来,经他口述写出的《马可·波罗行纪》、《东方见闻录》两本书中,盛赞了中国的繁盛昌明。
发达的工商业,繁华热闹的集市,华美廉价的丝绸锦缎,宏伟壮观的都城,完善方便的驿道交通等等,把中国说成是一个遍地是黄金,到处是白银的地方。
尽管后来很多东西方学者都对马可·波罗提出了质疑,说他是个骗子,根本没来过中国,只是从波斯商人处获悉了有关中国的情况。
但也有人坚定不移的支持马可·波罗,并提出了许多证据,证明书中所写的是他的亲身经历。
无论怎样,当时的欧洲人对东方中国的热烈向往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乃至对以后新航路的开辟都产生了巨大影响。
乾隆驰禁通商后,来到中国的英国人也与日俱增,在中国的行动也越来越自由。
他们看到了中国城市狭窄坑洼、尘土飞扬的马路;看到了清朝官员贪污纳贿,欺压百姓;
看到了广大农村挣扎在饥饿边缘的人们;看到了裹着小脚蹒跚而行的中国妇女;
尤其是看到了在海岸线附近游弋的中国战船。
听到越来越多从中国回来的人们的描述,英国人对中国的印象也悄悄发生了变化。在很多英国人眼中,中国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世界上最富有,最文明,最强大的国家。
于是开始有了这样一种论调,如果陆地和海洋是一个国家的两条腿,那么大清帝国无疑是一个跛子,只能在陆地上耍耍威风而已。
而随着两国贸易的大幅增加,英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也越来越大,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丧尽天良贩卖奴隶赚来的白银哗哗的流向了中国,越来越多的英国人坐不住了。
在想尽了办法,仍然不能改变这种令人不安的局面后,海盗的本性显露了出来,有人向内阁提出建议,用武力威胁大清朝廷。
这样做的理由是,在以前清王朝闭关海禁时,每年很少的贸易额,这种贸易逆差还在英国能承受的范围内。
而如今,清王朝通过对外贸易,不禁收取了巨额的关税,还享受了巨大的贸易顺差,赚取了英国大量的白银,而且这种糟糕的情况还有逐渐恶化的趋势,这显然已经不是英国所能承受的。
清王朝虽然还是一个庞然大物,国力比英国要强大很多,但是英国完全可以避开与之在陆地上发生对抗。
而凭借强大的皇家海军,以封锁海上贸易作为要挟,则完全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以清朝现有的海上力量,无法对英国的利益构成任何威胁。
相信越来越依赖巨大的关税收入的清王朝一定会做出让步,对英国开放更多的市场,购买更多的英国商品,以平衡与英国的贸易顺差。
甚至可能像葡萄牙人在澳门那样,划给英国商人一些岛屿或是土地,以方便他们把更多的英国产品卖到中国去。
但与此同时,也有很多反对的声音,理由是如果这种武力威胁起不到预期的作用,反而迫使清朝重新回到闭关禁海的老路上,对英国只有弊端,却没有一点好处。
而且,再强大的皇家海军也不具备登陆与清朝军队作战的实力。
第176章 战略隐忍
反对的人还指出,英国已经连续多年陷入欧洲的混战中,在这个时候,与一个东方大国开战,绝非明智之举。
英国的内阁举棋不定,思量再三,最后决定从两方面着手来解决问题。
一方面是防患于未然,命令皇家海军不再充许中国人进入军港和舰船上,秘密的对中国人封锁一切先进的科研成果。
另一方面是借着清朝使团归国的机会,派出公使率团同行,出访中国。
不仅可以尝试通过谈判获得想要的利益,还可以试探大清朝廷的态度,同时对清朝的军事实力作一番考察。
于是就有了英吉利国使团的来访。
而乾隆早已拿定了主意,目前与英吉利国闹僵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不仅会极大的损害势头越来越好的对外贸易,失去欧洲这个巨大的市场,还会牵制中国的力量,直接影响到他下一步的海外用兵计划。
所以目前对英吉利国必须采取战略隐忍的态度,他提前就向负责与英吉利国使团谈判的弘昼和吴波作了交待。
对英国使团的接待要周到热情一些,规格高一些。除了军工、科研等需要保密之处,其他的都可以向他们开放。
在双方贸易谈判时,除了鸦片等违禁品,其他英国商品都允许进入中国,朝廷除依例收税外,不作其他限制。
而且朝廷也未对本国洋行购买英国的货物加以限制,至于英国商品在中国卖得不好,那只能说明英国的商人还没能搞清楚中国人需要什么。
两国可以互派公使,以便妥为处理邦交及通商事宜,并且鼓励民间往来,加强相互的了解。
乾隆还特意叮嘱了两件事,一是装作不经意的向英吉利国人透露,自打弛禁通商之后,有很多的农民转向城里务工从商,一些土地被撂荒,粮食产量也受到了影响。
现在朝中有很多大臣主张再行海禁,恢复以前的一口通商。
再则是带领英国使团去参观军营,把最精锐的旗营和绿营让他们看,以展现大清军队的威武气势。
这天巳正时分(上午十点),乾隆在中和殿齐集百官,隆重的召见了英吉利国公使奥布里·约翰逊及使团的主要成员。
约翰逊公使向乾隆呈递了英王乔治二世的信,并呈上了礼单。
召见英吉利国使团的第二天,双方的谈判开始了。
开始还进行得比较顺利,谈了几个回合之后遇到了棘手的问题,英吉利使团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要求大清朝廷允许英国的传教士来中国建教堂,自由传播教义。
二是要求效仿澳门先例,在舟山附近指定一个小岛,供英国商人居留和存放货物。
并且在广州附近划出一块地方,让在广州的英国人集中在里面居住,以便使安全得到更好的保障。
乾隆召见参与谈判的弘昼、吴波、潘启等人询问情况时,弘昼等人将此事奏报了。
乾隆听了奏报,不假思索的道:“建教堂、传教一事不要断然拒绝,只推说国家刚刚弛禁通商不久,又适逢有诸多新政推出。”
“为不使百姓无所适从,以致人心不稳,此事不宜急切,暂缓再议。”
“指定岛屿,划地居住一事断不可行。是前明朝廷允许博尔都噶尔国人居住在澳门,我朝平定海内后,为不伤两国之谊,未行驱逐,但此例断不可再开。”
“除将来可为京师的英吉利国公使馆提供场地外,其他商人、民众可在开关通商之地居住,只要不违律例,任其租房赁屋,官府不作干涉。”
“商人存放货物,也与此同例,由其自与民间协商租赁,但禁止购买房屋土地。”
“英国商人在中国,只要循礼守法,他们的安全自有大清的官府来保护。”
“他们要求划地而居,易形成法外之地,于法不合,于理不通,概不允准。”
“英吉利国使团归国时,差礼部的人与他们同去,将旨意与印信带给刘墉,着他任大清国驻英吉利国公使,待将来他回国时,再另行委员出任。”
“朕再给刘墉写封信,一并带给他。”
在北京逗留了十余日,约翰逊见再难有什么更大收获,便就已经议定的事项与弘昼签了约。
辞别了乾隆皇帝,带着他给英王乔治二世的信以及回赠的礼物,前往天津上船。
按照行程,他们前往江宁,广州,最后去澳门,然后回国。
乾隆派了礼部侍郎带着一应官员及领航人同行,并让军机处行文英国使团所到各处的官府,为使团人员提供充足的供应及方便。
吴波带着一众官员,一直将英国使团一行人送到了永定门外,然后进宫向乾隆奏报。
乾隆听他说完,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潘启是不是要去江南了?”
“是,”吴波道:“他料理完京师的事,过几日就起程去江南巡视海关。”
“他是怎么去江南?”
“从天津坐船到上海。”
“嗯,你以军机大臣兼商部尚书的名义,给爪哇的巴达维亚(今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瓦尔庚尼尔写封信。”
“让潘启带到江南后,找去爪哇的商船给带过去。”
“信上写什么?”吴波尽管聪明,但这显然超出了他的历史知识,所以他没能猜得出来乾隆的用意。
“就说,在爪哇的所有中国人,不管是我朝立国后去的,还是前明时去的,甚至是郑和下西洋时过去的,已经世代生活在那里的人。”
“也不管他们是穿戴前明服饰还是大清服饰,都是我中国人,荷兰东印度公司当局要与原住民及其他种族一样平等对待。”
这下吴波有些开窍了,他虽然历史不太好,但印尼那个地方在历史上曾经多次对华人进行屠杀,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因问道:“是不是东印度公司的人要屠杀爪哇的华人了?”
灵隐寺住持巨涛大师的话,始终是乾隆的一个心障。
他没有正面回答吴波的发问,只是说:“你的信上不用多说,只要写清楚就好,让潘启不要误了,到了上海后,抓紧将信送出。”
第177章 指点江山
陈宏谋与何志远没等三个月假满,刚进八月,就让吴波上奏乾隆,请求销假办差。
这日后晌,当他二人奉旨来到养心殿西暖阁的时候,一进门,见不仅和亲王弘昼、吴波、阿桂都在,还有一个中年武将端坐在小櫈子上。
陈宏谋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何志远却熟得很,那人正是曾与他一同征朝鲜,后来调任盛京副都统的兆惠将军。
二人给皇上见过了礼,听见皇上赐座,遂在一侧的小木櫈上坐了,又与在座几人点头示意,。
“汝咨你不认得吧,”坐在御座上的乾隆给两人介绍:“这是盛京副都统兆惠,这是军机大臣陈宏谋。”
陈宏谋与兆惠二人彼此都是久闻大名,忙双双拱手见礼。
乾隆接着道:“你们大概已经知道了,傅恒赏了工部侍郎衔,督办天津机器制造局和天津铁厂。”
“李侍尧赏了兵部侍郎衔,督办天津水师学堂,协办天津造船厂。”
“他们两个这会子都在天津忙着呢,中秋节都未必赶得回来,好在今天要议的事和他们的差事关系不大,就不去搅扰他们了。”
“今天议的事情,关乎江山社稷,国家千年大局,除了咱们君臣知晓,切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尔等要留意。”说罢,他站起身来,向墙角处走去。
目光追随着皇上的身形,陈宏谋才注意到,在墙角处的地上摆着一幅地图,那正是他从海外带回来献给皇上的,法兰西国卡西尼父子绘制的大比例尺世界地图。
见皇上在地图前站了,拿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根细长的木棍,众人赶紧纷纷起身围拢过来。
乾隆边用木棍在地图上轻松的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边说道:“幸亏陈汝咨给朕带回了这张地图。”
“若是看前明时利玛窦绘的《坤舆万国全图》,这个地方还是一片空白,只有半个轮廓。”他边用木棍指点着地图下方正中间的一大块陆地说道。
“等忙过了这一阵,让明安图主持,我朝要自己绘一幅比这个还详尽的,到时再让世人看看我国的疆域。”
其他人见皇上指点的那个地方,是一大片陆地,但却几乎是空白,不像其他国家那样标注着各个城市,似乎还是化外蛮荒之地。
吴波却清楚的知道,那就是后来也称为澳州的澳大利亚了。
“这一大片地方处在南边,独立于海外,与中国和欧罗巴洲都有万里之遥,是以被发现的较晚。”
乾隆接着道:“欧罗巴人发现它时,误以为它是一块直通极南边的陆地,故而用拉丁文为它取名为‘澳大利亚’,就是南方的土地之意。”
“荷兰人发现它时,贪心顿起,想据为本国所有,命名为‘新荷兰’,总之不管它叫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与我们无关。”
“以后,它只有一个名字——大清国澳洲行省!”
在场的众人,除了吴波以外,开始皆被皇上的博学强识所折服,而当听了后面这句话,瞬间变为了震惊。
瞧着皇上所指的那一大块土地,大约比大清版图的一半还要大些。
可是大清目下的版图,是打从努尔哈赤起,经历了六代帝王,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才底定的。直到现在,准噶尔汗国还占据着西边大片地域,对大清虎视眈眈。
这会儿,皇上用小木棍轻轻一指,就有这样一大片地方成了大清的行省?
纵然其中有几个人是从欧罗巴洲回来的,对于海外殖民这一套做法并不陌生,可是皇上的胃口也实在太大了些!
不过,他们都是见识过乾隆元年朝廷平定朝鲜的过程的,当时参与御前会议的众王、大臣们或明或暗,几乎无一不反对。
结果皇上以雷霆万钧之势,力排众议,乾纲独断,起用老将岳钟琪挥师北上,克期平定朝鲜。自此,新皇帝一战成名,再没有人敢轻视了他。
弘昼在一旁始终一言未发,就只是专注的听着。他也想起了乾隆元年众人商议出兵朝鲜时的情形,凭心说,当初他的内心里也是不赞成出兵的。
只是碍于兄弟情份,不想让刚登基不久的四哥为难,所以选择了沉默,结果朝鲜的完胜,让当初极力反对的人难堪了好一阵子,他也曾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以弘昼的聪慧,他情知皇上暗地里筹划这海外的战事不知道有多久了,内心早已经拿定了主意。
听皇上的话头,今日召集众人来,根本就不是计议这仗该不该打,而是商议、布置该如何打的问题。
其实皇上本可以像安排陈宏谋出洋之事一样,寻个托词绕过他直接布置下去。召自己来参与商议,就是不想让他心里觉得皇上四哥与他生分了。
弘昼一边想着,一边不时的瞟一眼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的四哥,之前在内心深处偶尔浮现的怨叹老天不公的念头此刻已经无影无踪了。
弘昼在骨子里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在荒诞不羁,自甘平庸的外表下,他曾经无数次的想过,若是自己坐在了那把龙椅上,未见得比四哥差。
如果没有弘历,那么在自己和弘时之间,他相信皇阿玛会选择自己做储君。
为此,他曾经很多次在心里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慨叹,可是现在他绝对不敢作此想了。
不只是慑于皇上四哥至高无上的威权,更是被他的文韬武略所深深的折服了。
之前,他最佩服的是圣祖康熙爷,擒鳌拜、平三藩、收复台湾、亲征噶尔丹,文治武功,堪称一代令主。
可是现今见了四哥的气魄,让他简直有些难以置信。几年来不声不响,自打平定朝鲜之后,就绝口不提战事。
曾经有几个武将上奏疏提议,朝廷几年没有战事,国库充盈,又有了新式火器,趁此时机集结精锐,挥师西进,一举荡灭准噶尔汗国,彻底剪除这个心腹大患。
但皇上就是不置可否,将折子悉数留中不发,只是一门心思的推行新政。
谁知他暗地里筹划了这样的大手笔!不战则已,一出手就要底定超过大清国土一半的疆域,这差不多相当于又打下了一个大明天下!
第178章 开疆拓土
眼瞧着皇上登基的几年里,迭出新政,锐意革新,一心求治。
不仅一年到头,无论寒暑都在紫禁城里埋头政务,而且这五年里,只见到了年龄的宫女放出宫去,却不见一个秀女选进来。
他有时觉得这好像不是原来那个喜欢闲暇时吟风弄月,留连花丛的弘历,可他分明就在眼前,那样的真切。
在皇上几年的治理下,现今民间百业兴旺,国家越来越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来一样新东西,让人目不暇接。
若是此战功成,这样的文治武功,煌煌业绩,连圣祖都无法与他相提并论了!
有平朝鲜的前车之鉴,他也素知皇上做事缜密,思虑周详,没有十足的把握,决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
但他还是有些疑惑,如此大事,容不得半点含糊,他因问道:“皇上,这地方确是没有什么重兵驻守吗?”
“我军万里远征,全然没有任何后续的补给,倘若不能一战而胜,稍稍误些时日,茫茫大海上,粮食淡水将无以为继。”
“到那时,慢说打胜仗,能全身而退都是奢望了。”
弘昼的顾虑是极有道理的,乾隆自然不能把实话告诉他,但却必须要给他,也给在座的其他人吃一颗定心丸。
“和亲王虑的极是,”他笃定的说道:“朕老早就差人去了澳省那边,前些时日刚刚回来奏报。”
“那里除了一些原住民和偶尔路过的他国商人外,并无任何国家的军队驻守,所以我们要提早把它占了,万不可让别人抢了先。”
“现在那边还有我们的人,若情形有变,也会马上把消息传递回来。”
“如此说,此事确实宜早不宜迟,”弘昼道:“只是如此一大片疆域,难免会有他国觊觎。”
“我们占了以后,如何能做好防御,避免得而复失,前功尽弃,也是要紧的。”
“比如,这英吉利国就不得不防。恕臣直言,依我看来,若真与彼在海上交战,我水师并无胜算。”
“前些日子,听说英吉利国公使乘坐的舰船比我水师的福船要好很多,火力也强了不止一点。志远,你最知道的,可是如此?”
“王爷说的是,”何志远道:“英吉利国公使乘坐的舰船叫做盖伦船,欧罗巴各国大都用这种船型,只不过大同小异罢了。”
“这种船多用大的横帆,没有福船那样高大的前后船楼,而是把船楼都移入了船体之内。”
“这样就不容易招风,船身稳,逆风行船时也容易操纵,而且没有高大船楼的阻挡,船帆受风更多,速度也快些。”
“依据船体大小不同,盖伦船的甲板设置也不一样,臣倒是没亲眼见,只听说最大的盖伦船,船尾的甲板有七层,吃水八米。”
“小一些的,三层甲板很常见,两舷的每一层甲板都有火炮,多艘这样的船排成一长列,一侧船舷的火炮齐射时火力最是猛烈,所以这种船也叫战列舰。”
“这种战列舰,确实比福船更适于远距离炮战,火力也强很多。”
“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子丹说的都不差,”乾隆道:“这些情形朕也略知一二。”
“只是我们的造船工匠没有人造过这种船,造船的工期又紧,仓促之间照猫画虎的学着去造,怕是成了东施效颦。”
“造出来的船不伦不类,还不如就踏踏实实的造我们最拿手的福船,利用好福船载重大的长处。”
“福船的航速和火力都不如英吉利国的风帆战列舰,所以我水师必须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乾隆顿住了话头,将木棍靠墙立了,背着手踱向御座,去没有坐下,复又转身踱回来,在众人不远处站定了。
他语气不高却充满威严:“着陈宏谋以军机大臣兼领钦命南洋大臣;着兆惠领澳洲巡抚,赏加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衔。”
“着何志远领澳洲提督,统辖本省水陆兵马,着阿桂领副将衔,与何志远同归巡抚兆惠节制。”
四人听了,顿觉血脉偾张,也顾不得内心的诸多疑惑,齐齐打了马蹄袖跪下,高声道:“谢皇上恩典!”说罢叩下头去。
“起来坐吧。”乾隆轻声道,说罢自回御座上坐了。
乾隆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又放下,吴波立时会意,忙起身开门出去,只片刻功夫又回来,跟在他后面的孙静双手托着茶盘。
待孙静为众人都换了热茶,退了出去,乾隆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才缓缓的道:“你们心中定是有许多不解。”
“陈宏谋这个南洋大臣是做什么的?还有,按朝廷制度,只有总督才能节制提督,巡抚没有这个职权。”
“而且,总督巡抚例加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有的巡抚或加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衔。”
“兆惠这个巡抚怎么有违常例加了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衔?朕说得对不对?”
众人见皇上直说到了自己心里,想点头称是,又觉得有失矜持,只好默不作声。
“先说兆惠,”乾隆自顾自的往下说道:“你其实就是朕委出去的总督。”
“为什么称巡抚而不叫总督?是因为欧罗巴那几个国家向海外派出的总督没干什么好事,这总督在外面的名声并不好听。”
“咱们犯不上去顶这个恶名,凭白的招人反感,故而朕才不在澳省设这个总督,只是以巡抚职行总督事,巡抚就是这省里的最高官员。”
从欧罗巴洲回来的几个人对欧洲国家向海外派总督这事却是知晓,当下纷纷点头称是。
“至于为什么兆惠加衔要比寻常督抚高,那是因为其他督抚外放封疆是去守成,而你们是去开创,是以不能等同视之。”
“还有何志远、阿桂你们二人,勿以年少位高而自疑,更勿以手握重兵而自骄,怀精白之心,行忠正之道。”
“实心任事,好生襄助兆惠巡抚为国家开疆拓土,绥境安民,使得彼处永世为我国之疆域,待功成之日,朝廷断不吝惜爵禄之赐!”
第179章 移民实边
何志远与阿桂两人忙拱手道:“臣(奴才)谨遵圣谕!”
“陈宏谋与何志远去泉州,兆惠和阿桂去雷州(今广东湛江雷州市),这两地的港口目前都没有设海关通商,便于水师的集结操演。”
“何志远从福建水师中抽调精锐兵士,阿桂从广东水师中抽调,你二人各组建一支三万人的水师,余下的缺口,再秉知和亲王与兵部商议,从江南水师及东海水师中抽调。”
乾隆问何志远道:“子丹,随你从西洋回来的兵士,你留下了多少?”
“回皇上,遵照旨意,臣留下了一百一十人,已俱都返回京师听命。”
“好,分一半给阿桂,组建水师时,将这些人补到军中去带兵。若人数不足,还可从别处挑好的调过来,你二人与兆惠一道去兵部商议委任事宜,拟好后将名册奏进来。”
“但有一宗要记牢了,你们的官职目前吏部还不能出票拟,对外兆惠是钦差副使,襄助陈宏谋,钦差副使行辕设在雷州。”
“何志远与阿桂也归陈宏谋节制,只说何志远在福建组建的水师,是为了去台湾驻军整训;阿桂在广东组建的水师,是为了去琼州驻军。”
“这是为了台湾府和琼崖道将来设省预先驻军,对外加强海防,剿灭海盗;对内肃清流寇,安定地方。”
“皇上,”何志远拱手道:“台湾的水师这几年也有了些规模,训练也从未懈怠。既然对外说是组建水师用于驻防台湾,可否从台湾水师中抽调一些兵士?”
“不成,”乾隆道:“台湾水师不仅不能抽调,反而要加强。”
“于敏中和刘国玉已经到了台湾,让刘国玉去做台湾总兵,就是因为他治军有方,当年剿水匪时,打起仗来也不含糊。”
“朝廷的水师本就不多,精锐又都被你们抽调走了,新的水师学堂尚在筹建之中,没有几年光景是作养不出来能上战阵的水师官兵的。”
“澳省是块肥肉,让我们万里之遥的去给吞了,定然会让欧罗巴的那些海上强国眼红不已。”
“本土沿海的水师力量太过空虚,时间久了保不准就会让人觉得有机可乘,从海上来犯,或是以武力相要挟。”
“两广、闽浙还有东海省这些沿海地方,不大可能成为攻击目标。”
“已经有旨意给沿海各省水师提督,在海岸要冲处多修炮台,装备远程火炮,加强戒备。万一有敌自海上来犯,不必出海与之作战,只用岸防炮轰击即可。”
“敌方海军纵然在海上不可一世,但不敢登陆作战,只能是白费气力,讨不到任何便宜。”
“而琼崖离广东很近,我方要增援也容易得多,敌方占了也未必守得住,料也没有大碍。”
“唯独台湾孤悬海外,远离本土,增援困难,占了以后进可攻,退可守,所以最容易被人盯上,当年荷兰人敢入侵台湾,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再者,沿海各地差不多都是只有岸防,而无精锐水师了,不堪海上作战。”
“台湾地处东海与琼崖之间,又拱卫着身后的本土,所以必须保留一支强大的水师,一则与岸防火力配合以自保,二则若本土沿海有变,可以相机驰援。”
众人听了皇上的话,条分缕析,句句在理,均点头不语。
“再说陈宏谋这个钦命南洋大臣,”乾隆道:“你南洋大臣衙门就设在泉州,不仅台湾府仍归你署理,朕把琼崖道一并交给你。”
“如此措置可不只是为了帮何志远、阿桂他们圆谎,而是要你切实的把这两个地方给管起来。”
“吏治、法司、武备、农事、工商、赋税、新学这些事情都要搞好,人口也要增加,为将来建省预做准备。”
“除此之外,你还有一桩最为紧要的差事,作为朝廷与兆惠他们远征军的衔接。”
“他们需要的东西,你负责从各地筹集来,统运到泉州,由南洋大臣衙门接收,再运往澳省。”
“京里和各省若有阻碍,由和亲王与吴镜湖从中协调,难决的也可用密折奏进来。”
“将来,澳省运回本土的物资、人口,也到泉州交给你,再由你按朝廷的方略发往相应各地。”
陈宏谋听懂了皇上话里的意思,问道:“皇上,占了澳州后,是否也如当年在朝鲜一样,将当地民众都迁到本土来?”
“那是必须的,”乾隆道:“这样的大事,既然做了就必须做得彻底。不然即使今天打下了它,将来也会给子孙后代留下无穷之患,也很容易得尔复失。”
“澳省那个地方,矿产尤为丰富,金银铁铅煤等等,数不胜数,应有尽有。去年已经让工部征召了几千人学做工匠,从踏勘、采矿到冶炼的人无所不有。”
“不过这些人不能带到澳省去,一年光景,充其量也只是学了些皮毛而已,不堪大用的。”
“让工部从各省挑出几千个好手同兆惠他们一起去澳省,新招来的那些留给工部慢慢调教吧。”
“到澳省安顿好了之后,就加紧踏勘、开采,需要冶炼的就地冶炼,然后源源不断的装船运回泉州来。”
“这些都是将来的事,眼下要做的是为澳省征召民众。澳省这地方被世人发现得较晚,除了岛上为数不多的原住民,没有更多的百姓。”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我们占了它,要想让它永世成为中国的土地,就要让我国的百姓在上面世代生息繁衍,置府县,设流官,兴教化,劝农桑,繁荣百业,方能长治久安。”
“到了泉州、雷州两个港口后,组建操练水师是何志远与阿桂的事,你与兆惠分别在福建、广东征召民众,只说是朝廷的移民实边之策,去台湾和琼州安家落户。”
“凡愿去者,无论男女,只要年满十四岁,圴由官府发给土地五十亩,归个人所有,分文不收且蠲免三年赋税。”
“不满十四岁的,去了以后,待年满时也依例发给土地。”
第180章 成竹在胸
“若是在原籍有土地的,交于当地官府,凭官府出具的文书,到海外后可获双倍补偿。”
“皇上,”陈宏谋问道:“是不是只征召农民?”
乾隆道:“化外蛮荒之地,一下子去了那么多人,吃饭是个大问题。所以安稳下来后,第一要务就是不违农时,耕地播种。”
“只要愿意去海外的,不止是农民,渔民、工匠、甚至小买卖人都可以召来,但有一宗,就是去了以后,先要种好每人的五十亩地。”
“有闲暇时,方可从事其他生业,若是把土地撂荒的,官府就要将地收回。”
“征召百姓时,还有一类人你们要留意,就是原为贱籍的那些人。虽然雍正朝时革除了所有贱籍,开豁为民,编入正户,但朝廷对他们的限制还有很多。”
(贱籍又称贱民,是指不属于士、农、工、商这四种中国古代法定社会等级内的民众。)
(是等级社会中地位世代低于普通人的特殊社会阶层,一般不能和普通民众通婚,在很多社会里贱民都和奴隶制度有关。)
(贱籍制度自古有之,沿袭千年,雍正年间将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乐户、惰民、丐户、世仆、伴当、疍户等贱籍一概废除。)
乾隆接着道:“比如这些人的后代要应试做官,有就制度,以报官改业之人为始,不逮四世,本族亲支,皆系清白自守者,方准应试。”
“你们瞧瞧,自贱籍改业起,须要四代人都清白,之后方可应试做官,这就是直接堵死了这些人家的子弟求学入仕的门路。”
“朕原有意废掉这样的制度,但是朝中诸多大臣极力反对,说世宗爷将这些人开豁为民已经是千百年未有的如天恩德。”
“若再充许这样的人入仕做官,将会有许多士子和官员耻于同他们为伍。为大局稳定计,朕也只好暂时作罢。”
“还有那些疍户,虽然早已除了贱籍,允许上岸造屋居住,但想真正做到颇为不易。”
“有的地方官府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对上岸居住的疍户百般歧视刁难,很多疍户不堪忍受这种羞辱,仍是常年住在船上。”
(疍户,古代主要分布在长江和东南沿海一带,后集中在两广和福建沿海,从事渔业或水上运输业,多以船为家,原也属贱籍之例,地方官府禁止他们上岸居住。)
“所以这次去征召实边的民众,须彻底革除贱籍遗留的陈规陋习,对所有百姓一视同仁。”
“所有原为贱籍百姓的子弟,迁到新地后,均可进学堂学习,可参加考试,优异者可入仕为官,不再有任何限制。”
“疍户也可上岸造屋居住,任何人不得刁难阻拦,有再歧视任何原为贱籍的百姓者,官府予以惩戒。”
“如此一来,不仅为国家将来的变革开了风气之先,也一定会有许多这样的百姓愿意响应朝廷移民实边之策。”
“再加上有你这个军机大臣坐阵,代朝廷征召百姓,没有人信不实的,怕是要抢着去了。”
众人听了皇上的话,纷纷点头附和。且不说对原为贱籍的百姓一视同仁这事,单说每人白给五十亩地,这对平常百姓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当下,人均有五亩地就能维持温饱,现在全国人均土地还不到三亩,而且一大部分还集中在地主豪强手里。
能有五十亩地,那就是货实价实的富人了,是大多数百姓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皇上,”兆惠道:“若是这样,自然不愁没有百姓愿意去海外。只是若按一家四口计,全家共两百亩土地,这一家人耕种起来,也实非易事。”
“你说的确是实情,所以最初这事定然不能光靠百姓,官府要帮衬他们。”
“去的时候带上铁制的犁铧、犁镜、锄头、镰刀这些,到了澳省后就地伐木取材,官府支付工钱,让匠人们制作农具,连同带去的种子粮,随土地免费发给百姓。”
“自去年九月开始,工部就安排福建、广东几十个船厂造两千料的战船共计六百艘,到明年三月前如数交付。”
“这六百艘船,拔给何志远、阿桂各一百二十艘,用以装载水师官兵及全部枪炮弹药。”
“岸防炮及炮弹也是尽可量的装,我们的船不是用来海战,不要计较航速,一定要满载。”
“其余三百六十艘船由陈宏谋和兆惠督着,用来装载官员、百姓、工匠。还有种子、药品、工具,甚至锅碗瓢勺,油盐酱醋,衣服被褥,总之百姓衣食劳作所需的一应物件,都要齐备。”
“其余的船全部装上粮食,要至少带足十万人一年所需的粮食,除去路上吃的,余下的也能支撑八、九个月。”
“再加上捕鱼、狩猎、饲养、采摘以为补充,估计将就一年没有问题,到时庄稼也该打下粮食了,以后就靠自给自足了。”
乾隆喝了口茶,接着道:“尔等此番出征,从筹备到作战,乃至战后的百姓生业,万事从细微处着手,切切不可疏忽大意。”
“但胜负这等关键大事,你们尽可把心放在肚子里,只管拿出一鼓作气,犁庭扫穴的气势来。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朕也不敢下这大的本钱。”
“虽然后膛装弹的火炮目前还差一些,不能投入实战,但便捷式的臼炮和后膛定装子弹的来复枪已经试制成功,开始成批的制造了。”
“上个月朕还专门去看了他们试射,改天吴波、陈宏谋你们带着众人再去看一下。”
“来复枪且先不说,就说这臼炮,虽然尺寸小了很多,但射程和威力却强了不知道多少!”
“尤其用来攻击障碍后面的敌军,真可谓是得心应手,除常规的开花弹外,还额外配备了一种霰弹,炸开后射出无数铁屑,能大量的杀伤敌方兵士。”
“这种炮弹杀戮过甚,在战场上要慎用。但慎用不是不用,真若遇到了凶顽之敌,为减少我军伤亡,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第181章 百府千县
“已经令工部昼夜生产这些枪炮弹药,”乾隆接着道:“虽然每日的产量还不是很大,但新的机器还在加紧制造中。”
“随着新机器陆续的投入使用,这些武器的产量也会提高,到了明年三月你们出发时,臼炮的数量一定足够使用。”
“来复枪至少能装备军队一万支,你们两军各五千支,所需的弹药也足额配备。”
“这种来复枪发射定装子弹,其射程和准头,与鸟铳和火枪不可同日而语,一万人手持这种枪的军队,若论陆战,在当今世界可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约在半年以前,新改进的火炮已经试制成功,工部和兵部已经令所有军械厂加紧制造,改进后的火炮射程和威力都提高了很多。”
“而且底座上配备了铁制滑轮,卡在半圆形轨道上,可以自由旋转方向,明年三月前造出了多少,都给你们带上。”
他转向兆惠道:“你们占了澳省之后,马上着手在紧要处修筑岸防炮台,将船只都泊在避风港里的安全地方,若有敌来犯,只管用岸防炮轰击。”
“没有十足的把握,切不可出海作战,即使岸防炮火力不足的地方,将人员物资撤到敌方火炮的射程之外即可,由他在海上轰去。”
“虽然我们的战船比不上他们的战列舰,可是我们岸防火炮的射程和威力却一点也不输给他们,或许还会略强些。”
“以你们手中的臼炮和来复枪,敌军不上岸算是便宜了他,若敢上岸,管叫他有来无回!”
“敌人跨海而来,孤军无援,若上不了岸,必不敢久战。不然的话,粮食淡水用尽,就会将他们渴死、饿死在海上。这就是朕适才说的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还有,疆域初定,人心不稳,占了澳省后施行海禁,不与任何国家的人员船只交往,只允许本国的船只往来。我们自己人可以在近海打渔,以供军民食用。”
“做好了防御,接下来就是安民了,让兵士、百姓都吃饱穿暖有房住,然后才好各事生业,慢慢的人心就稳了。”
“你们这几万军队,撒到澳省那片疆域,就像一桶水倾进了海里,不当什么用的。”
“没有足够多的百姓作依托,军队战力再强,打下了地方没有人占住,军队一走,原住民复又回来,就成了拉锯的态势,我军必然疲于奔命而收效甚微。”
“所以底定澳省的策略只能是蚕食,而不可鲸吞,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在北海岸平缓处登陆,进入腹地后择地势上佳处安营。”
“一边构筑防御,一边建房造屋,划地耕种,然后向远处再寻一片地方,复又如此。随着本土迁过去的人口逐渐增多,一步步由北向南推进。”
“重点首先在岸防上,防御做好之后,就转到设置官府,委派流官,百姓定居、生业的安排上。”
“明春过完年后,让明安图自京师大学堂挑出千八百个好的,送到泉州去。兆惠走时把这些人带上,将来府、县上就靠他们治理了。”
“皇上,”兆惠问道:“奴才看地图,那澳省似乎比大清疆域的一半还广些,是只设一省吗?”
“只设一省。”乾隆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若设上几个省,就势必要再委去几个巡抚,几个提督。”
“离着本土万里之遥,朝廷统御不便,几个巡抚、提督又互不统属,时间久了,容易坐大,以致各自为政,内耗不断,有急难时,必然不能同心协力。”
“内里出了问题,就容易被人乘虚而入,各个击破,到时咱们君臣岂不是白费了一回力?”
“所以,不管澳省地域有多大,哪怕是设一百个府,一千个县,只能是一个省!每府设一参将,每县设一守备,统辖相应兵士,守卫地方。”
“文官与武将互不统属,各司其职。府、县里设三法司衙门,按察署的巡捕负责日常治安,遇有急重危难之事,大营里出兵协助。”
“如此才是长治久安之道,能保彼处永世都是中国的疆域!”
众人听了,无不佩服皇上的深谋远虑,纷纷点头称是。
“原住民敌不过你们正规军队,又不甘心束手就擒,有很多人会逃得远远的,你们也不必像狼撵兔子样到处去追。”
“只管先挑着膏腴之地都占了,穷乡僻壤的不用去管他,我们去的百姓越来越多,等到好的地方都占完了,他们就只能到荒山野岭里去栖身了。”
“一点一点的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生存条件越来越恶劣,若是肯就范迁移则不失为一条生路。若仍是一意孤行,只怕几年冻饿贫病下来,许是能省了我们好多事。”
众人与眼前这位皇上相处的多了,知道他重实务而轻虚名的性子,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了,都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聚精会神的听着他的话。
乾隆喝了一口茶,突然问兆惠道:“知道为何选你做澳省巡抚?”
一句话问得兆惠脸上微红,拱手道:“圣虑高深,神化难名,奴才哪敢随意揣测?奴才只晓得赴汤蹈火,一心为主子和朝廷出力便是。”
“说得不错,”乾隆满意的点头道:“朕取的就是你这份忠与能。让你做这个澳省巡抚,不仅因为你老成持重,民政军事都不差,还因为你有当初迁移朝鲜族人的历练。”
“占了澳省后,当地有外国商人的,晓谕他们,澳省自此是我中国领土,勒令其克期离境,原有的一应财物可悉数带走。逾期不走的,没收财物,强行驱离。”
“原住民中有愿意投奔他处的,集中起来记名备案,发给粮食路费,任其自便。”
“若有领了钱粮,仍赖着不走的,或是走了之后复又潜回的,一经发现,即刻拘押,递解到本土来。”
“那些没有地方去的,又不想冻死饿死的,就效仿当年的朝鲜那样,都给朕迁到本土来!”
第182章 谋划周详
“条件就如征召本土百姓出去时一样,”乾隆接着道:“他们迁过来,每人发给五十亩地,蠲免三年钱粮。”
“在原籍有地的交当地官府,凭官府文书到本土来一亩兑换两亩。有不要土地的,可以按市价折成银两给付,有房屋、林木、牲畜及农具的,官府也可作价收购。”
兆惠道:“皇上,臣迁过朝鲜族人,知道这里面的繁难。当年若不是皇上一连几道旨意把岳军门给逼急了,开了杀戒,东海省的事也没那么快办下来。”
“故土难离,这澳省想必也有冥顽不化之人,若是跟官府来个猫捉老鼠,硬撑个十几二十年也是可能的,到时该如何处置?”
乾隆抚了抚额头,缓缓的道:“同当年征朝鲜一样,还是以少杀为宗旨,若非必要,徒增了戾气,结了仇怨,就是迁过来也不好羁縻。”
“都是平常百姓,只要肯就范,我们也好生相待。先好言相劝,用地换,用钱买,给粮食、给药材,只要他们肯迁走,任事都好商量。”
“收购人家的财产,作价也要公道,不可仗势欺人。将对待原住民的策略晓谕我们的全体官员兵士乃至百姓,如有违犯致使矛盾激化的,严惩不贷!”
“不过话分两头说,若是我们仁至义尽,好话说完,仍有那不进油盐之人,甚至有敌视、攻击我兵士百姓,破坏我设施器具的……”
他顿了一下才又道:“远隔万里,朕不可能时时指示机宜,给你们便宜行事之权,朕只要见到实效,不该留的就决不能留下!”
他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在座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上,”陈宏谋问:“将澳省的人迁到本土后,安置在哪个省份?”
“黑龙江,”乾隆不假思索的答道:“北边地广人稀,地土肥沃,山林茂密,水源充足。”
“虽然驰禁后陆续迁过去了许多人,奈何那地方着实太广袤,现在还有大片大片的土地都荒着。”
“这些迁来的人,想种地的,有的是土地给他;想放牧的,临近蒙古的地方也不缺草场;原来在沿海住惯了的,可以到海参崴、庙街或是库叶岛去。”
“慢说这一省的些微人口,就有再多,黑龙江也都装得下,将来再迁去些内地的百姓与他们杂居,几代人下来,习惯了说汉话,写汉字,就大功告成了。”
“这也是移民实边之策,北边的人口越来越多,无主的土地渐少,罗刹国也就不敢再轻易觊觎我国土。”
“万一将来在北边用兵,粮草补给也有了着落,不是一举两得?”
听着他把如此大的手笔像说家常一般娓娓道来,思虑细密,曲划周详,众人深信这事情在皇上心中已经谋划了很久。
乾隆转了话头道:“枪炮弹药造出来一船,就运到泉州港去,然后就发放到兵士手中操演。陈世倌做事最是稳妥周详,到明年三月前定能如数装备齐了。”
“何志远指挥水师,带齐枪炮弹药,粮食淡水等一应军需物资,乘船南下,沿着海岸线航行到雷州港与兆惠、阿桂汇合,再挥师向南,直奔澳省!”
乾隆接着道:“他们出发以后,汝咨你征召百姓的事也不能停。那么大的澳省,没有个几百万人是绝不够用的。”
“兆惠你们在澳省占稳脚跟后,将六百艘船编成十二个船队,每队五十艘。不拘是人口还是物资,装满了一个船队就让兵士押着向本土来。”
“到了泉州后将人口、物资卸下移交给南洋大臣衙门。稍事休整,补充粮食淡水,再将征召来的百姓装船,运往澳省。”
“若有澳省所需的物资,将清单一并交给南洋衙门,由他们采办好,待下个船队来时装船运往澳省。”
“如此往复不停,一直到迁过去的差不多了,人口的基数足够大了,以后就靠他们自己繁衍了。”
他又转对陈宏谋道:“到时如果还有愿意迁到海外的百姓,可先记录在案,以备日后之需,朕保证将来他们都有去处。”
他又转对兆惠道;“你这个巡抚只要是把民生之本都治理好了,让百姓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越来越富足,他们就有那个心思多生娃娃,澳省里的人口就会越来越多。”
“说到这,朕又想起来一事,回头让医部挑出些医者,明年和学生们一道送到泉州去,你把他们也一并带上。”
“这次出征和以往不同,军中上到将佐,下到兵士,都可以携带家眷,有愿意举家迁移的,优先征召,可随大军一起走。”
“若不愿迁移的,也可携家眷一人,但要排到第二批才能乘船出海。”
“地方上的文官也同此例,官员、兵士们身边有了家眷,就能在外面呆得安心。而且保家卫国,处理政务之余,也不耽误为国家添人进口。”
“随着在澳省的地盘不断扩大,需要更多的岸防火炮,弹药也是易消耗的东西,这些不能都依靠本土运过去,”
乾隆接着道:“工部在明年三月前会将造枪炮弹药的机器和工匠送到泉州。”
“兆惠你们把这些都带到澳省,那里有的是矿产,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自己造武器弹药了。”
“有个三年两载,澳省的大局稳定了,本土迁过去的人口也为数不少了。朝廷再给澳省调过去几万兵士,你们就可以腾出手来做下一件事了。”
他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众人也围拢过来,乾隆拿起木棍点向澳省东南方向的两个小岛。
这两个岛挨得很近,形状狭长,两端分别指向东北和西南方向,像一个中间断开的镇纸斜放在那里。
“这两个岛统称新西兰,欧罗巴人也叫它纽西兰。”乾隆用木棍指点着道:“上面这个叫北岛,下面这个叫南岛。”
“在地图上瞧着不起眼,实际上它可不小,总的算起来,差不多有七个台湾大小。”
第183章 真正中国
“最为重要的是,”乾隆接着道:“如果我们占了它,除了北方这些零七碎八的囊中之物,澳省大陆方圆几千里内就再没有大的岛屿可以为大批远征军提供补给了。”
“那样,无论从哪个方向有敌来犯,都要经过万里远航,到了澳省的边上,船上的粮食淡水都消耗殆尽。”
“根本无须我水师出海作战,就在岸边挡住他几天,管叫他们都死在海上。如此一来,再没人敌人敢来进犯,我澳省就固若金汤了。”
这时,半天没言声的弘昼突然问道:“听皇上话里的意思,莫不是要把本土和澳省之间的这些地方都荡平了?”
乾隆平静的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抬头将目光转向窗外,透过玻璃窗望向遥远的天际。
良久,他才悠悠的道:“这些地方看着散碎,但挡在我国本土与澳省之间。”
“我们不把它们都荡平了,将来若是让哪个强国占了去,就会把我本土与澳省的联系给拦腰截断,让澳省成为没了娘的孩儿,然后就可以打他的主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不把这些地方都拿下来,终究是个隐患。当下还只能说说而已,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是将来的事,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现在只说这新西兰,别看他的大小与澳省相比不值一提,但用兵的难度兴许比澳省还要大。”
“岛上的毛利人在这里定居几百年了,已经形成了相当的规模,民风彪悍,比澳洲的原住民要难对付得多。”
“兆惠你们切不可轻敌,用兵之事宁缓勿急,出征的水师不能少于五万,粮食补给一定要带足,还要带上几万百姓。”
“将一切筹备妥当之后再挥师进军,战法同打澳省一样,稳扎稳打,一点点挤压蚕食,毛利人要么就范,要么退到海上去。”
“占了两个岛之后,设为澳洲行省的两个府,下置若干个县,其他处置方略同澳省一样,无需朕多说了,将来用兵之前,终归还要有书信往来的。”
兆惠拱手道:“皇上放心,奴才都记下了。”
“再看这里,”他又用木棍在澳省上方那一片星星点点,大小不一的陆地岛屿的左下方两个狭长的岛屿上划了一个圈。
那两块狭长的岛屿恰似飞鸟张开的的一双翅膀,中间较粗,挨得很近,两端渐细,斜着向上伸展。
不过细看时,下面的那片翅膀不是一个整体,是由前端一个大些的岛屿和后面一连串小岛组成。
乾隆指着下面那片翅膀的前端道:“这个岛叫爪哇岛,西北端这个地方叫巴达维亚(今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印度这一片地域的总部就设在这里。”
他又指点着上面的那片翅膀道:“这个岛叫苏门答腊岛,右下方这个地方叫旧港。”
“三百多年前,此地的华商施进卿曾为郑和舰队的航行提供了许多帮助,还曾协助明军平定陈祖义的海盗武装。”
“后来施进卿遣其女婿来到中国,前明永乐帝赐封施进卿为旧港宣慰司以褒奖其忠义之举。”
“前明时旧港、满剌加(今马来西亚马六甲)是与旧港宣慰司相配的御封外府,在两地曾设置官厂,官厂乃是郑和船队设置的海外基地。”
乾隆在地图上指点着道:“说了这么多,就是要告诉尔等,永乐帝当年做得不错,只是不够彻底。他日若我们要做,决不能这样虎头蛇尾。”
“将来若是从澳省向北用兵,这个地方首当其冲。”
“不止是这里,告诉水师将领们,每次往来本土和澳省之间时,把途经的海上航道、洋流、港口、地形这些,都详详细细的记下来,以备将来之用。”
他对兆惠道:“爪哇岛离澳省要近些,你们腾出手来后,让何志远带上兵士和银两,乘船去那里买战马。”
又转对何志远道:“一次必然是买不够,不管要去几次,只要能抽开身,子丹你一定要亲自带人去。”
“爪哇岛的马买完了,再去苏门答腊岛买,只要有人卖,不必太计较价钱,几千匹、上万匹尽管买回澳省来。”
“有了战马,就可以组建起骑兵,机动性大大增加,而且驿传通信也会快捷很多,空闲时还可以赁给百姓耕地,也省得他们忙不过来。”
“几年以后,牛马走骡这些繁殖的多了,就不需要向别人买了,农民种地也会轻省不少。”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听皇上着重强调,买战马定要让一省的提督亲去,不用问也能猜得到,将来对爪哇和苏门答腊两个岛用兵时,主将非何志远莫属了。
乾隆又用木棍在地图的正中央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从中国本土到澳洲,从太平洋到印度洋的广大区域都被圈了进来。
“你们都看见了,中国号称为中,其实现在并不是在世界的中央,这片地方才是真真正正的世界之中!”
“将来把这些地方都荡平了,我大中国不仅会成为举世无双的霸主,还牢牢的扼住了世界的咽喉!彼时,谁敢不看我们的脸色行事?”
众人都被他说得惊愣了,他也没作理会,话锋一转:“你们几个人下去后再议一议,把有关澳省的情况尽量了解的多些。”
“按朕适才说的这些,拟出一个方略,把筹备,出兵,作战,善后,安民,设府县及人口迁移诸事都详细的谋划一下,奏进来给朕看。”
“兵部里有事找和亲王,工部、商部那边找吴镜湖,难决的可以递牌子进来。”
“远征澳省途中保不准需要在中途补给物资,从澳省迁出人口也少不得要花钱,去爪哇买马更是要一大笔银子。”
“计算所需军费的时候,把要带的银两一并加上,打量得宽裕些,将清单一并奏进来。没有朕的御批,就是说破了天,户部也不会拿出这么多银子给你。”
“就这,朕还不知道要和张衡臣费多少唇舌呢。”
第184章 综合国力
他对弘昼道:“兵部向户部申报用项时,就说是台湾府、琼崖道驻军水师的军费。”
“说是朕的意思,因要剿灭海盗,兴许会有战事,还要更新军备,所以军费要用得多些。”
“户部这两年积攒了些银子,今年东北四省也开始征税了,刚好拿出来派上用场。”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他的语气也轻松起来:“小商小贩做个买卖尚且需要本钱,朝廷做这么大的生意,不舍得下大本钱是不成的。”
“过些年后你们就知道了,这生意不止是一本万利,且是一次下本,万世取利。”
他对兆惠道:“不管是澳省,还是新西兰,军队在正常的巡防、训练之外,还要垦地种田,一年后,军粮、菜疏要能自给。”
“每个府、县里都要建足够大的粮仓,粮食有了剩余就储存起来,每个地方上至少要储存足够当地军民等所有人口吃上两年的粮食。”
“每年打了新粮,把最早的陈粮出仓吃掉,将新粮补充进去,如此循环不辍。”
“就是这些,别不多说,若是进展顺利,中秋节后你们就可以离京了。”
“陛辞时,朕将给福建、广东督抚的旨意交你们带去,着地方上给予你们一切便利。”
“时候不早了,道乏吧。”
陈宏谋、兆惠等四人回去后,第二日便开始废寝忘食的谋划海外用兵的方略。
因几个人在京师里都没有衙署,也为了保密起见,就在兆惠的府里商议。兆惠是接到旨意一个人带了随从匆忙赶回来的,家眷还留在奉天,所以府里很清静。
因要筹划的事情太多,怕中秋节之前弄不完,几个人干脆就住在了兆惠的府里。
连着打熬了十几日,数次请示弘昼和吴波,又几次进宫递牌子奏报,终于在中秋节前将一应事情敲定了。
八月十七日,几人进宫陛辞过,第二日就起程奔天津去了。
打发走了陈宏谋几人,乾隆觉得轻松惬意,晚上来到了翊坤宫,与芷兰一同用过了晚点,芷兰拿出一摞图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乾隆问道。
“这是你做梦都想要的,”芷兰笑道:“明安图上午送来的,线膛炮螺旋式炮闩最终定型了,经过测试,气密性没有问题。”
“因为冶金和材料技术还有待提高,所以圆筒尖头炮弹的研制还需要一些时日,但若是急用的话,就是配上现有的开花弹,射程和精准度也是无人匹敌了。”
“太好了!”乾隆兴奋的道:“这下我心里的一块石头又落地了。”
“你不是说明年三月要出海去澳洲作战吗?现在抓紧的话,造几十门应该可以?”
“这炮确实没问题了吗?不需要再改进了吗?”
“已经做过几十次的改进,最近又做了几次测试,没有问题,可以批量制造了。”
“嗯,”乾隆迟疑着道:“真要想找毛病,还能有个找不出来?你再仔细找找,找出几处毛病来,让他们再去改进。”
“你什么意思?”芷兰觉出了不对劲:“你是故意不想现在造出这样的炮,是吧?”
“你猜对了,”乾隆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说这些都是机密,那是应付外面的人呢,在军中和官场上,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你这里今天造出了最新式的后膛炮,不出一个月就会传到兆惠他们的耳朵里。”
“差人家万里远征,明明有了最新式的火炮,却仍然让他们装备着旧式的,而且带去的制造火炮弹药的机器也都是旧式的,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所以明年三月前,这种火炮不能造。”
“我懂了,原来你连兆惠他们也提防着?”芷兰有些吃惊。
“我不是提防兆惠他们,我是提防着人的本性!”乾隆的语气中带着无奈:“离着本土万里之遥,那样一片大好江山,对人是多大的诱惑?这个你也懂的。”
“所以,不止是澳洲这一个地方,以后再打下来的所有海外领地,武器装备都要比本土精锐部队所配备的落后一代!”
“这样,不仅不用怕我们自己派出去的将领生出二心,就是万一哪个地方被强敌夺了去,我们也有能力再把它抢回来。”
“这些话只能说给你听,但是你和明安图他们,确实任重道远,科研工作一天都不能停下来,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
芷兰道:“按照你原来的要求,海外作战军队所装备的武器本就要比其他国家当下的超出一代。若是这样说,那本土装备的岂不是要比别国超出两代?”
“对,是这样。”乾隆答道。
“这不可能!”芷兰断然道:“这种先进的技术是每个国家都梦寐以求的,只要一问世,没有多久的保密期。”
“以目前欧洲国家的生产力,要仿制这些不是很难的,所以你的这种构想怕是很难持久。”
“这个我知道,只要这种优势能维持十几二十年,那时的技术比现在又会有了一个很大的飞跃,制造武器的投入也会更大。”
“到那时咱们的国力已经遥遥的领先世界了,就可以用科技的领先和强大的经济实力这两个手段来继续保持这种优势。”
“越是尖端的武器,研究、制造和维护越需要巨大的投入,没有强大的经济实力支撑,别说很难研制出来,就是有了技术,也未必造得起。”
“省吃俭用的造出一星半点,形成不了规模,没有多方的协同,一样也是个没用。所以,国与国之间,拼到最后,拼的就是综合国力!这才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芷兰再没说话,显然,他是对的。
奥布里·约翰逊公使在广州的时候,会见了一些英国商人,这其中有人向他报告了一个情况。
在广州几家大的造船厂里,都在造一种排水量约一千吨的战船,民用的商船和渔船都已经停造好久了。
而且这种船不是广东常见的广船,而是福船,听说船厂里的工匠好多都是福建人。
第185章 纺纱织布
虽然那种战船比英国的大型战列舰要差很多,但是比起清朝海军现在使用的战船可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已经有了远海作战的能力。
而且,要造的数量估计有很多,有许多已经造好的船泊在港湾里,可是造船厂没有一点儿要停下来的迹象。
商人们的话引起了约翰逊极大的兴趣,他专程让人带领着,爬到了停泊战船的港湾不远处的一个山顶上。
约翰逊用单筒望远镜向港湾里仔细的察看,果然看见几十艘大型的战船密密的泊在那里,虽然甲板上都用帆布苫着,但仍然能看出火炮的轮廓。
他粗略的数了一下,船首和两侧船舷的火炮加起来,足有三十几门。
他向同来的商人问道:“知不知道这些船是用在哪个军队的?造这么多大船,要开去哪里?”
商人道:“悄悄的问过几个人,都不知道这些船要用在哪个军队,只是听说过些时候,造好的船要开到雷州港去。”
“而且,我们到过福建的商人也说,福建有好几个港口的船厂也在造这样的船,据说要开到泉州去集结。”
约翰逊因为要率团出使,所以曾特地下了一番功夫来了解中国,他知道泉州和雷州分别与台湾和琼崖隔海相对。
他也曾经隐约的听人说起过,大清朝廷有将这两地建省的打算。
将这些联想起来,他分析这些船应该是用作这两地的防御以及与本土的往来使用,而不是其他用途。
而且他一路看过来,广东、福建、浙江水师现在使用的战船简直与一个大国的地位不相匹配,也确实该更换了,所以造了这么多船也是正常的。
看到这了些,更加坚定了约翰逊的观点,现在英国与大清国冲突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虽然这些战船与英国的风帆战列舰相比还差得很远,他也根本不相信清朝廷能凭借着这些船对英国本土或海外的利益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但这至少说明,清朝廷已经有了加强海防的意识,并且已经开始付诸行动。如果英国皇家海军万里之遥的来到中国本土作战,若想获胜,必然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而且他在北京时参观了清军的军营,他心里十分清楚,即使英国皇家海军在海战中取得了胜利,可若是登上陆地,面临着太多不利因素,面对着本土作战的中国陆军,也一定会处于劣势,没有任何获胜的把握。
九月里,京师两院如期搬到了园子里的新院址。其实,早在五月间,就已经有几个学院提前搬了过来。
因为随着两院下属各学院的人越来越多,研究的课题也越来越繁杂,学部里早已经是人满为患。
明安图三天两头的拉着吴波去内务府借空房子,好把各个学院按部门化整为零的安置进去。
这样一来,虽然地方暂时解决了,但是太过分散,办起事来尤为不便,效率也极低。
明安图干脆差了一个人住进园子里的建造场地,三天向他汇报一次工程进度。
他每次见到工部尚书陈世倌就拉住不松手,软磨硬泡的催促两院的建造进度,后来直弄得陈世倌见了他都躲着走。
好不容易熬到了五月,两院新址有一半的房屋完工,经请旨,明安图将散落在城内各处的人马提前搬过了园子里。
九月里,两院所有房屋终于全部完工交付学部,明安图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本就是钦天监出来的,择个良辰吉日奏给皇上,定下了搬迁的日子。
正日子这天,皇上亲率皇后、愉贵妃、众王公以及在京五品以上臣工同去园子里,那场面比京师大学堂成立时还热闹了许多。
忙完了搬迁的事,大家都松缓了几天。这天后晌,吴波、陈世倌、明安图与潘启四个人兴冲冲的来到养心殿,进了西暖阁行礼时,仍掩饰不住满脸的笑意。
乾隆今天心情也不错,看了几个人的表情,笑着调侃道:“你们几人好歹也是朝廷大员,拣到什么宝贝了?这么没见过世面的傻笑,说出来让朕也乐一乐。”
吴波在同僚中素以为人谦和着称,因而人缘极好,他忖着凭自己和皇上的关系,犯不着和他们抢风头,遂笑而不答,示意明安图来说。
明安图心领神会,转向乾隆笑着拱手道:“回皇上,真是比拣了宝贝还让人高兴,臣喜不自胜,君前失仪了,先向皇上请罪。”
“先说说,若真是值得高兴的好事,便恕你无罪。”乾隆也笑着道。
“昨日工部和学部的人知会了臣,臣便约了吴中堂他们午饭后一起去看了刚研制成功的纺纱织布的机器。”
“原本也知道这机器定会强过手工织机不知道多少,谁知一看之下,仍是喜出望外!那蒸汽机带动着若干个机器一起运作,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边机器上的纱线一锭锭的纺出来,将纺好的纱锭装在织布的机器上,棉布就一点点的织出来了,简直抵过了千百个工人。”
“织出的棉布平整、挺括且成色一致,绝不似手工织布,因匠人的技艺高下不一而参差不齐。”
“说起高兴,潘侍郎更胜过臣呢。”他喜形于色的说罢,便笑着看潘启。
潘启也笑着拱手道:“明尚书所言不虚,臣确是打心眼儿里高兴。据臣所知,这样的纺纱织布机器,欧罗巴洲也没有一个国家能造出来,更不要说南洋那些地方了。”
“这机器纺纱织布,不仅速度快,而且不知疲累,可以昼夜不停,产量比起手工生产来,不可同日而语。”
“这样成本自然就下降了许多,市面上的价格也会大大下降,只怕我们卖的价格,比他们手工纺织出来的成本还要低些。”
“以前都是西洋人买我们的绸缎,我们买他们少量的布匹。以后,别说中国人不会再买西洋商人的的布匹,只怕他们要反过来买我们的了。”
“又多了一个赚西洋人银子的门路,臣自然是高兴!”
第186章 粮食安全
“呵呵呵,”乾隆听到一半时就已经开心的笑了,待潘启说完,他说了声:“来人!”
门口当值的太监赶紧开门进来,躬身道:“主子。”
“去让人把东暖阁的门打开,再去翊坤宫请愉贵妃来。”
太监应过,麻利的去了。乾隆笑对陈世倌道:“朕猜你陈秉之(陈世倌字秉之)和他们高兴的又不一样,你素来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朕虽没亲眼见到,也曾听说过,雍正朝时你任山东巡抚,为了给全山东百姓蠲免钱粮,你在先帝爷跟前哭着央求。”
“把先帝爷惹恼了,将你一顿训斥,可最终还是从你所请,蠲免了山东全省一年的钱粮。”
“你退下去后,先帝爷对张廷玉叹道,天下督抚若都如陈世倌一样,哪里还会有乱民?”
“你是浙江人,一定是从小看多了女人家手工纺丝织绸,起早贪晚,真是累煞个人。”
“你这会儿心里定是在想,有了这样的机器,以后江南的百姓要少了多少辛苦,是不是?”
陈世倌让乾隆说得红了脸,笑着拱手道:“圣聪实非常人所能及,一下就猜到了臣的心里。”
一句话说得大家又都笑了起来,乾隆站起身向外走,几个人在后面跟着。
一起来到东暖阁坐了,乾隆道:“后宫妃嫔不能进西暖阁,咱们只好在这里将就愉贵妃一下了。”
“知道为什么要请她来?因为你们方才说的这事,论起来愉贵妃也有功劳,现在大功告成了,自然不能埋没了她,让她也来一起高兴一下。”
“其实,早在乾隆三年年底,陈宏谋自英吉利国运回来的第一批货物里面,就有该国人刚刚研制出来不久的飞梭。”
“飞梭固然能大大增加织布的速度,可是当时现有的纺纱速度根本无法与之匹配。”
“当时朕就想命学部和工部着手研制这新式纺纱机,是愉贵妃给朕提了个醒,她说研制纺纱机可以,但不能把目标定在手动上。”
“若是那样,即使造出来了这种机器,产量提高也是有限,还要空耗学部、工部许多精力。”
“不如一面全力攻克蒸汽机,一面研制与之匹配的纺纱机、织布机,然后再组合起来,可一举成功。”
“朕听了她的话,众臣工上下同心,埋头苦干了近两载,终于功成了,朕与你们一样高兴!”
“皇上,”陈世倌道:“还有一事,臣请皇上留意,这种纺织机器大量应用以后,对棉花的需求必然大幅增加。”
“朝廷应未雨绸缪,预先筹划增加棉花种植亩数,不然纵使机器再好,也难为无米之炊。”
“你说得极是,”乾隆道:“说到这里,正对上了朕这几日思量的一桩事情。”
“民以食为天,想我泱泱大国,有亿兆黎民要吃粮食,却没有一个国家部堂专管农事,一直由户部兼管着。”
“这样尽管方便了征收赋税,但于农事上他们毕竟是外行,此非长久之计,朕老早就思量着要设一个农部,专一掌管农事和田亩。”
“皇上的话真是一语中的,”明安图道:“臣这几天正思量着要上个折子,要说的事也与这有关。”
“几日前,科学院有人向臣提议设立一个农学分院,专一研究作物种植,改良土壤、提高亩产等事。”
“臣亦觉得设立这个农学院确有必要,农事归户部管着,可是臣思来想去,却没有想出户部哪一个清吏司能接洽这事。”
“是以臣正思量着想上个折子给皇上,原本只想奏请在户部单设一个清吏司专一掌管这事,不想圣虑高远,竟一下子想到要为此设一个国家部堂。”
“设农学院这个主意非常好,”乾隆道:“将来国家的人口会越来越多,粮食是个大事,不但要让百姓吃饱,将来还要吃得好。”
“粮食和武备是国家的两宗大事,这两件事情做得好,国家就有了底气,内不忧民乱,外不惧强敌。”
“原来朝廷为何要对烧酒征重税?就是因为制作烧酒要用掉很多粮食。”
“裁撤崇文门税关时,把烧酒税一并裁了,到现在还有许多人反对,上折子建议重征烧酒税,朕都留中了。”
“你们都是亲力亲为办差的人,这里面的原由朕就不说你们也都明白,就是重新开征了烧酒税,也一样挡不住私造私运烧酒的人。”
“结果是粮食没省下,老百姓买酒多花了不少冤枉钱,到头来便宜了那些不法之徒。”
“话又说回来,百姓想喝上一口便宜些的烧酒,不是该当的吗?说到底就是我们的粮食打得太少了,若是将来粮食多得吃不过来,这些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这事不能再指望户部,”乾隆接着道:“户部尚书虽然号称大司农,可是户部掌管的地土、田亩、户籍,全是为了征收赋税。”
“你若问他怎样能多打些粮食,还不如去问田里的庄稼汉。”
他转对明安图道:“设农学院的事无需再议,就这样定了,园子里有的是地方,关键是要网罗这方面的人才。”
“这事你去着手筹划吧,缺钱只管列出清单问朕来要,但是人才要你自己去找了,朕眼下还帮不了你。”
“不过,至多再有两年,刘墉就把在英利吉国学习的学生们都带回来了,到时先紧着你挑,那里面一定有这方面的人才。”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太监的公鸭嗓音:“主子,愉贵妃请见。”
“进来吧,”乾隆提高了声音说道。
随着门帘被挑开,身材窈窕的愉贵妃款款走了进来。
尽管在私下里,芷兰与黄越两个人说笑打闹,毫无拘束,但在外人面前,她从来都是循规蹈矩,在礼法上一丝不苟。
芷兰仪态端庄的走到乾隆面前跪了道:“奴婢给皇上请安,”说罢叩下头去。
“快起来坐,”乾隆笑着道。
待愉贵妃坐了,吴波等四人起身向她见礼,芷兰面带浅笑,微微颔首作答。
第187章 功不可没
“你稍待,我们把这事议完。”乾隆对芷兰道。
“朕刚才说的农部一事,尔等先勿声张,”他转对明安图道:“那个农学院设立后,给你几个月的时间,拿出一些好的条陈,能有切实可行的研究成果就更好。”
“到时朕拿着这些让户部去办,户部必然不得要领,然后再和众王、军机大臣们议这事的时候,朕就好说话了。”
“臣谨遵圣谕。”明安图拱手道。
乾隆笑对芷兰道:“学部和工部有了好消息,这里也有你的功劳,自然不能冷落了你,所以才特意把你召来。”
看到芷兰征询的目光,他对吴波道:“镜湖你给说说吧。”
吴波遂把事情的原委对芷兰讲了,芷兰听罢,微笑着对众人道:“两载艰辛,一朝功成,确是可喜可贺。”
“只是这事上仰皇上雄才大略,下赖臣工戮力同心,我可不敢居功。”
见乾隆微笑不语,明安图道:“愉贵妃太过谦虚了,学部上下谁不知道,若是没有愉贵妃的博学多才,聪明绝世,常常在三言两语间便能拨云见日,下面办差的人不知道要枉费多少繁难?”
“不止在纺织机器上,从新版《天工开物》的编纂刊行,到两院的诸多成就,愉贵妃皆是功不可没!”
“朕来说句公道话,”乾隆道:“自京师两院设立以来,成果颇丰,屡建功勋,朕没看错陈秉之和明静庵(明安图字静庵)你们两个。”
“你二人以上率下,身体力行,带着工部和学部众人,不辞劳苦,不避繁难,才有了今日的业绩。”
“还有吴镜湖和潘逊贤,你们同样都是心怀江山社稷,胸有国家百姓的能臣干吏。”
他又转对芷兰道:“诚如明安图所言,愉贵妃也是功不可没,不能因为你身居后宫,是朕的女人,就埋没了你的功劳。”
“你每日在翊坤宫教习几十个学生,三天里还要主持一次这东暖阁的会议,难道不辛苦?”
“没有一官半职,没有一文俸禄,若是连功劳都没你的份儿,我们这些大男人是不是太过亏心了些?”
众人听了皇上的话,纷纷点头称是。
芷兰素来是重情义轻名利的性子,她只是微微一笑,遂转了话题道:“皇上,既然棉纺织的机器成功了,那趁热打铁,再加上一把劲儿,毛纺织的机器也该不远了。”
“哦,”乾隆又兴奋了:“那趁着大家都在这,你给说说。”
“奴婢于此毕竟也是个外行,”芷兰对乾隆道;“只略知一二,权当抛砖引玉吧。”
“羊毛这些经过前期处理后,须经过理顺、搓条才可纺纱,这种方法千百年前就已经有了,一直流传至今,只是这种人工梳理的方法不仅效率低下,而且也过于简陋粗疏。”
“如今我们既然有了蒸汽机做动力,就要研制出能够精细梳理羊毛的机器,这样纺出来的毛纱必然会比原来那种粗纺的要好很多。”
“至于具体这机器该如何做,就要问精于此道的工匠了。但棉纺织和毛纺织的机器原理上是大同小异的,奴婢也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好,那就还是把这事交给明安图和陈世倌你们两个,下去后召集相关人员议定了,着即动手研制。”
“正如愉贵妃所言,有了研制棉纺织机器的底子,做这事应该不是很难。”
明安图与陈世倌齐拱手道:“臣遵旨。”
乾隆又道:“棉纺织要用大量的棉花,新疆产棉区的棉农们日子会好过很多,就是准噶尔那边的棉农们也要抢着把棉花卖到我们这里来。”
“等毛纺织机器大量使用了,蒙古的羊毛也成了抢手货,牧民们的进项也多了起来。”
“棉农也好,牧民也罢,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心里就向着谁,任谁去煽动,也不愿轻易作乱了。”
“军事是政务,其实,经济同样也是政务,是一篇大文章呢。”
他又对芷兰道;“找你来还有一事,新版《天工开物》已经刊行了,你这个副总编纂也该卸任了。”
“明安图担心你从此深居后宫,不再参与学术上的事情,跟朕提了几次,说务必要留住你,今日正好大家都在,就把这事定下来,你意下如何?”
芷兰微微红了脸,轻笑道:“一切由皇上做主,奴婢遵旨就是。”
“好,”乾隆笑道:“这下明安图心里的一块石头可算落下了,其实朕也是希望你能接着带领你的那些学生们,多多参与学术上的事情,对将来的女子学堂也大有裨益。”
他转对众人道:“愉贵妃在翊坤宫里教的六十几个学生,已经有三年半了,再有个一年半载,也该拉出来派上用场了。”
“禁缠足、兴新学做了几年了,世风渐易,女子入学这事也该预作筹划了,朕想明年寻个时机,把农部和女子学堂这两件事都办下来。”
“因为这是开风气之先,地方上没有优秀的女学生送上来,所以这个女子学堂只能是从娃娃教起。”
“是以不能再叫大学堂了,就叫京师女子学堂,愉贵妃任学堂的总教习。”
“她这个总教习,就如同以前那个副总编纂一样,没有品秩,没有俸禄,省得又有人说朕纵容妃嫔干政,搬出祖宗家法来说事儿。”
明安图道:“圣虑周详,只是如此太过委屈愉贵妃了,让臣及学部所有同僚着实心下惭愧。”
“你们也不必惭愧,朕也知道这样委屈愉贵妃了,但是没办法,谁让她是朕的女人呢?”
“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为家国天下,为亿兆黎庶,受些委屈也是该当的。”
“女子学堂不能放在园子里了,愉贵妃不可能每天往园子里去,她只身住在那里更是不成,纵是朕舍得,言官那里也应付不来。”
“起初也不会有太多的学生,吴波和明安图你们在京里靠近神武门的地方给找个地界,将来愉贵妃去学堂也方便些。”
第188章 居安思危
“地方也不能太小,”乾隆接着道:“防着将来学生多了装不下,还要有先生、学生们的住处和饭堂。”
“就这样定了,愉贵妃以女子学堂总教习的身份继续参与学术上的事,三天一次的东暖阁会议继续进行。”
“这东暖阁的会议,倒不是说学部的事情样样离不开愉贵妃,她也不是圣人,没有那样全挂子的本事。”
“让你们三天进来养心殿会议一次,就是要让学部、工部这些办差的人都知道,朕时刻在留意着他们。”
“不管是谁做出了业绩,朕都看在眼里,这样大家做起事来才有劲头,不致懈怠。”
“同时,也让朝中所有臣工都明白,学部和工部的事情,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的。这样无论到了哪个部堂衙门,都会尽量行个方便,再没人敢刁难你们。”
在座的几个人,都被皇上的良苦用心打动了,陈世倌拱手道:“皇上为国事用心至此,臣等复有何言?唯有拼死报效罢了!”
乾隆站起身来,在地上慢慢的踱着,语重心长的道:“自祖龙以降,朝代更迭,战乱频仍,最苦的就是百姓。”
“治国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为何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因为打江山时,无论君主还是文臣武将,心里时时刻刻想的都是如何进取、自强。”
“而到了守江山时,继位的君主不知道打江山的难处,天下承平久了,君主若耽于玩乐,百官必文恬武嬉,哪还能有进取的心思?”
“天下就这么大,这江山谁都想坐,这种事情是此消彼长的,你骄奢淫逸,就给了别人进取壮大的机会。”
“所以我们君臣要居安思危,时时奋力进取,不敢稍有懈怠,致中国于极盛之世,让百姓世代都过上好日子,才不愧对这大好江山,亿兆黎庶。”
众人听了,一齐要起身,被乾隆摆手止住:“再说说这棉纺织的机器该如何尽快推广使用吧。”
芷兰见要议别的政务,自己再留下已经大不相宜了,遂起身道:“皇上,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告退了。”
见乾隆微笑点头,芷兰蹲了一个福,又向在座几人微微颔首致意,退了出去。
几个人拱手送愉贵妃出去,潘启接着乾隆的话头问道:“皇上,有了新机器,要不要官办纺纱织布的工厂?”
潘启虽然是商部侍郎,但吴波只是挂个尚书的名头,从不过多干涉商部的事务,这潘启实际上就是商部的当家人。
他早知道皇上最反感繁文缛节这一套,所以也没有太多的顾虑,事关部务便直接开口发问。
乾隆想了片刻道:“还是不要,有许多比这更重要的产业需要官办,弄得太多了顾不过来。”
“既如此,那就由商部主持,尽快向全国的商家推广,有人开始用上了,其他人看到了这机器的好处,就主动找上门来买了。”
“好,你打算如何推广?”乾隆问道。
“臣想在京师、江宁、广州各办一次推广展卖会,提前给相关的商家发去帖子,邀他们来参会。”
“在展卖会上向他们展示机器纺纱织布的过程,看生产出来的样品,有要订购机器的,交上定金,由工部按订单制造交付,皇上看如此可行否?”
“可行,”乾隆道:“眼下机器就在京师,展卖会就从这里办起,有订购的商家,工部交货时,还要差人前往,指导安装,培训操作。”
“还要教会人家小故障的维修,提供更换的配件,遇有大的故障就要差人前去维修。”
“总之就是让花钱买了机器的商家必须能把机器用好,赚到了钱,才能让更多的人来订购机器。”
“皇上,”陈世倌道:“工部会维修的人都在京师,若是江南的商家买了机器,去维修一次,殊为不易。”
“嗯,开始着实是麻烦些,等订购机器的多了,工部要在江南建个大的机器制造厂。”
“不止是纺纱织布的机器,好多机器都要能在江南造出来,这样就方便多了。”
“不管是蒸汽机还是纺纱织布机器,目前这世上只有我们造得出来,尤其蒸汽机还要用在最新式的战船上,所以务必要对技术严格保密,务使泄露。”
“这些机器一露面,肯定会有国家买回去研究仿制,所以潘启要严令海关,禁止这类机器出口。”
“工部也要会同刑部发下部文,严禁民间私自仿制机器,违者治罪。”
“皇上,恕臣直言,”潘启说道:“这机器的诱惑太大了,那后面简直就如同金山银山。”
“纵然严禁出口,西洋人可以在国内买来机器拆解,然后将图形数据记录下来,再带回国去。”
“嗯,你说的也在理,这种技术被别人学去,那是早早晚晚的事,但只要我们的技术不外泄,就是他们仿制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我们就是要想方设法延长这个时间,容出的这个功夫够我们做很多事了,不仅可以形成我们的优势,也可为下一次的技术升级预作准备。”
“刚才不是说到官办的事吗?这些事情才是必须要官办的,在别国学会这个技术之前,这些机器必须专一由官办的工厂制造。”
潘启拱手道:“臣懂了,谨遵圣谕。”
乾隆话锋一转,说道:“明静庵你们学部和两院的武器研制不能稍有懈怠,陈秉之工部那边枪炮弹药的制造也要抓紧,在这上头不能疼惜银子。”
“纺纱织布的机器造出来后,枪炮弹药的制造更要加快。”
陈世倌道:“皇上是说……”
“英吉利国岂是什么良善之辈?眼里只有金钱、利益而已。自打驰禁通商后,彼国与我们的贸易逆差越来越大。”
“这次派了使团来,就是来讨价还价的,结果也没捞到什么大的好处。”
“这纺纱织布的机器再一制造出来,只怕要彻底把他们的银子掏空了,他们能不狗急跳墙?”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中英之间早晚必有一战,而且是大战,决定未来数百年国运之战,我们岂可不未雨绸缪?”
陈世倌拱手道:“皇上安不忘危,高瞻远瞩,臣等必将尽心竭力,不敢有一丝懈怠。”
“嗯,如此朕也心下稍安,时候不早了,道乏吧。”
第189章 南洋噩耗
转眼间进了十月中旬,天气渐渐冷了,紫禁城各宫里已经开始拢火了。
这天后晌,当两广总督尹继善的六百里加急折子递进养心殿的时候,乾隆和吴波正在西暖阁议事。
乾隆打开折匣取出奏折,展开来略略一看,脸色顿时大变,“啪”的将折子摔在几案上,大声叫道:“来人!”
门外当值的太监被吓得一激灵,忙掀开帘子进来,战战兢兢的道:“主子爷……”
“去商部衙门,传潘启即刻进来见朕!”
太监应了一声,出了门一溜烟儿的出宫去了。
吴波轻问道:“出什么事了?”乾隆脸色发白,没有作声,抬手将几案上的折子推给了他。
吴波拿起奏折,打开来一看,顿时也是大吃一惊。
尹继善的折子是十天前从广州发出的,但折子上奏报的事情却发生在两个多月以前,地点就在爪哇岛。
荷兰东印度公司于1619年占领了爪哇岛的巴达维亚城,开始了残暴的殖民统治。后来经过几次血腥镇压当地几个小王国的反抗,逐渐控制了爪哇岛大部分地区。
当时的巴达维亚城还只是一个不足两千人口的渔港小镇,为了把这个小镇建成东印度公司统治爪哇的政治中心和最大的贸易港,便在荷兰国内以优厚的条件招募本国人前来。
可是荷兰国内根本没有人愿意去贫穷落后的爪哇,无奈之下,东印度公司当局在采取多种手段招徕中国商船贸易的同时,也从各地输入大量的华工,以弥补当地劳动力的不足,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施琅自延平郡王郑克塽手里为清廷夺回了台湾,将台湾并入版图后,康熙皇帝于次年下诏解除海禁,准许外国商人来贸易,并设江、浙、闽、粤四海关通商。
此后,华人更是源源不断来到巴达维亚城。后来清廷迫于形势,于康熙五十六年再次颁布了南洋禁海令,其中就明文规定严禁沿海百姓迁往南洋定居。
禁海令并没有禁绝华人赴南洋,到了乾隆初年时,巴达维亚城十几万的人口中,已经有了华侨两万余人。
这其中除了一些工匠外,很多人已经有了自己的产业,从事饮食、制糖、酿酒、零售等行业。
勤劳智慧的华人渐渐的富裕起来,在巴达维亚城中拥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而随着荷兰殖民统治者越来越严酷的压迫和剥削,他们与包括华人在内的爪哇各族人民的矛盾也日益尖锐。
巴达维亚城的反荷运动不断涌现,其中也得到了一些华人的响应。
由于此时的东印度公司早已经不依赖于华人劳工,反而将华人视为越来越严重的威胁,他们最担心的是华人与爪哇人联合暴动,一举推翻他们在巴达维亚的统治。
如果失去了巴达维亚城,那么东印度公司在爪哇的统治也将彻底终结。
于是,东印度公司当局出台了越来越多,越来越严苛的限制、排挤华人的法令。比如命令华人必须蓄留中国人发式,以资识别,违者处以六个月的苦役。
类似这样的做法愈演愈烈,在1740年(乾隆五年)公历七月二十五日这一天,甚至出台了一项决议,其中规定凡是被认为可疑的华侨,不论有无居留许可证,都要逮捕待审;
凡是不能证明其有正当职业的华侨,一律遣送锡兰(今斯里兰卡),由荷兰殖民当局作最后的处置。
随着这项决议的出台,华侨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暴发了,巴达维亚城郊的一些华人开始四下联络,聚集力量,酝酿暴力反抗东印度公司当局。
由于叛徒的出卖,东印度公司方面得到了这一消息,开始为血腥镇压做准备,双方的血战一触即发。
恰在这时,有两个中国人来求见总督瓦尔庚尼尔,声称是带来了清廷军机大臣的信件。
瓦尔庚尼尔满腹狐疑的接见了他们,拆开了吴波的信,看过之后大吃一惊。他一面不动声色的稳住了送信人,一面回到后面紧急与下属商议。
一番计议后,大家统一了意见,不能因为遥远的中国一个军机大臣的一封信,就对已成燎原之势的华人反荷运动姑息纵容,那样将会导致灭顶之灾。
况且,华人们几代积累下的大量财富早已经让这些豺狼们垂涎欲滴,正好借此机会据为己有。
于是,一个罪恶的念头产生了,先将两个送信人秘密关押,待对华人动手时一并杀掉,就等于从来没有收到过清朝军机大臣的信。
将华人杀完后,严密封锁消息,即使将来被清朝廷知晓,就以主动挑衅,杀人暴动的罪名,将责任全部推到华人身上。远隔重洋,清朝政府还能怎么样?
现在的中国早已经不是郑和出使西洋的年代了,郑成功也已经死了几十年了,清朝立国后只知道禁海闭关,自施琅收复台湾后,五、六十年间就没打过海战。
荷兰也不是大航海之前的荷兰了,他们不相信清朝会为了这些背离祖国多年,没为朝廷缴过一文钱赋税的华人而与海上强国为敌,敢出动海军来进攻爪哇。
于是,尽管乾隆曾想尽力阻止,然而该发生的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
随着冲突一步步升级,公历十月八日(中国农历八月二十五日)晚上,华侨起义在巴达维亚城郊正式爆发了,起义者向巴达维亚各个城门发起进攻。
然而,这些平民百姓哪里能打得过全副武装的荷兰士兵、水手?经过一夜的激战,华侨起义者伤亡惨重,被击败而溃退了。
来自城外的危险解除以后,荷兰人掉转了枪口,十月九日晚上,对巴达维亚城内华侨大屠杀的计划开始实施了。
第190章 红溪惨案
瓦尔庚尼尔先是命令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倾巢出动,挨家挨户搜查城内华侨的住宅,检查是否有私藏的武器。
由于东印度公司早有禁止夜间出行的命令,城内的华侨们都遵从命令,安分的呆在家中,哪里知道这是荷兰人的奸计?更没有想到死神即将到来!
搜查结束后,华侨们仅有的一小部分武装也尽数被解除了,全部成为了待宰的羔羊。
在瓦尔庚尼尔的指使下,荷兰水手、士兵甚至市民拿起武器冲上街头,屠杀他们所遇到的每一个华侨。
一部分其他族裔的人受到东印度公司当局的煽动和挑唆,也参与了血腥的屠杀。暴徒们烧杀劫掠,还因为抢夺华侨的财物而发生激烈的争吵和打斗。
屠杀一直持续了七天,巴达维亚城内的华侨有近万人被杀害,仅有一百五十余人侥幸逃出。
华侨们的房屋被大量焚毁,幸存下来的连同所有的财产全部落入了杀人暴徒的手中。
华人居住的城区有一条红溪河,遇害者的尸体枕藉在河中,堵塞了河流,鲜血将河水染成了红色。这次大屠杀,史称红溪惨案。
东印度公司当局严密封锁消息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惨案发生几天后,侥幸逃生的华人就将消息传了出来。
随后,就有人将消息带回了国内,又辗转到了两广总督尹继善处。
尹继善得了这个消息,见事关重大,不敢怠慢,连忙写了奏折,用六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师。
潘启正在衙署理事,见前来传旨的太监气色不大对,却只说皇上有旨命他即刻进宫,多一句话也没有。
他不敢有半点迟疑,连轿子也不坐,带了一个从人,打马一路狂奔到了西华门。
“商部左侍郎……”西暖阁门前,他刚一开口报名,立马被乾隆厉声打断了。
“进来!”
潘启心下一惊,撩起袍角迈过门槛进了屋,躬身趋至拜垫前,打下马蹄袖跪了,小心翼翼的叩头道:“臣恭请圣安!”
“潘启,”乾隆也不叫起,开门见山的质问道:“吴波让你送给爪哇东印度公司瓦尔庚尼尔的信,你送到了吗?”
潘启见皇上今日一反常态,也不叫起,更别说赐座了,心下更是慌张,头也没敢抬,回道:“回皇上,臣接了吴中堂的信,到了上海后,一刻也没敢耽搁。”
“唯恐不稳妥,臣特意挑选了两个跟随多年的人,这两个人当年曾经跟臣一同去过爪哇。”
“臣使人在上海码头问遍了,没有要出发去爪哇的船,恰有一艘路过的商船即将启程,于是便让他二人带着信件上船去了。”
“临行前,臣再三叮嘱,务必要亲手将信交到东印度公司总督瓦尔庚尼尔的手中,得了他的复信或是回话,即刻返程复命。”
潘启的差事办得滴水不露,乾隆知道没有责备他的道理,声音也和缓了许多:“起来坐吧,给你看看这个。”
潘启小心的站起身,双手接过皇上递过来的一份折子,在旁边的小櫈子上搭个边坐了,打开奏折一看,也是大吃一惊。
“这……这真是骇人听闻!如果事情属实,这荷兰人也太暴虐嚣张了!”
“你差去送信的人回来了吗?”乾隆问道。
“回皇上,算计着时日,按说早该回来了,可是至今未归,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臣也着实惦记着呢。”
乾隆长叹了一口气道:“朕之前闻听巴达维亚城的东印度公司当局对待我华人素不友善,百般欺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故而让吴镜湖写封信给瓦尔庚尼尔,嘱其对当地的华人与其他种族一样的平等对待。”
“依目下情形看来,倘若他真收到了信,也完全是置若罔闻,不屑一顾,依旧我行我素。”
“又怕事后我国追责,不好搪塞,或许就要杀人灭口。你差去送信的人,恐怕已遭不测了,也怪朕虑事不周,失之轻率了。”
“皇上……”潘启心中一阵酸楚,几乎落下泪来:“远隔重洋,为慎重起见,臣请旨前往爪哇,详细查明情形,再回来上奏天听,由皇上裁夺。”
“这事容朕想想,你先退下吧。”
潘启退了出去,屋内的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也凝固了一般。
突然,乾隆抓起几案上的茶盏,“啪”的在地上掼了个粉碎,然后站起身来飞快的在地上来回的踱着步子,粗重的喘息一声紧似一声。
门外远远站着的孙静被屋里突然传出的声音吓得一激灵,紧走几步过来,哆嗦着手掀起帘子探头向屋里张望。
想进来打扫又不敢,不进来又怕皇上怪罪,前退两难,只得愁眉苦脸的望向吴中堂。
吴波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回去,然后缓缓的开口道:“该派人去查一下,若这事情属实,让荷兰人血债血偿!”
“不用查,这事属实,一丝都不差!这帮混账王八蛋!”
“既然如此,那该如何应对?兆惠明年出海经过爪哇,要不要……”
乾隆听了他的话,步子反而慢了下来,最后走到御座前,颓然坐下,沉默不语,只能听见他紧咬牙关发出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使劲咽下了口中那份苦涩,语气沉重的说道:“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思来想去,现在不是时机。”
“以我们的兵力和现有的武器,打败他们容易,多杀他一些人报仇也不难,但这之后呢?”
“荷兰人侵占爪哇一百多年了,在那里有着巨大的利益,为了维护这利益,必然会大举兴兵来报复。”
“而且当地人的情形,也远比澳省复杂得多,大大小小的王国哪个心甘情愿受人奴役驱使?荷兰人在时他们阳奉阴违,暗中作乱,若是我们去了,他们也会如此对待我们。”
“所以爪哇是打下来容易,能守住却极难。到时外有强敌,内有乱民,别说像当年朝鲜一样迁出当地的全部人口,安定地方,能不能站稳脚跟都在两可之间。”
第191章 君子报仇
“可是若不迁出当地的全部人口,那就会重蹈东印度公司的覆辙,矛盾终究得不到解决,只会越来越激化,如同屁股坐在了火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爆发。”
“我们费力打下了他,却留下一个乱局,徒劳无益。到时被拖入这个泥潭,局势糜烂,进退两难。白搭进人马钱粮不说,把澳省的大事给误了,让别人给抢了先,那才是得不偿失。”
“虽说都是强占,也总有个先来后到之分,现在的澳省没有国家,没有政权,等同于无主之地,谁先占上了,就占了几分理,他国想来争抢也会有所顾忌。”
“倘若在爪哇绊住个一年两载,澳省那里让别人先占了,我们再去夺,不仅先输在了理上,还要损兵折将,苦苦鏖战才能得手。”
“权衡下来,只能先忍下爪哇的这口恶气。”
吴波听了,心下松了一口气。乾隆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明白?他只是想用话将上乾隆一军,让他冷静一下,从盛怒中走出来而已。
看着乾隆的理智终于战胜了情绪,他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没错,我也是这个想法。既然先占澳省的策略不变,现在就不能与荷兰撕破脸。”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乾隆道:“等时机成熟了,从本土和澳省同时出兵,南北夹击。”
“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到时不但是这两个岛,一举荡平荷兰在这区域内的所有殖民地!”
“不仅荡平这些地方,还要像朝鲜那样的做法。荷兰人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办法能一劳永逸,而是他们做不到。”
“即使他们能迁出爪哇的所有原住民,又哪有那么多本国人来填补?在他们国家,一是压根没有那么多的人口,二是没有人愿意去爪哇那个穷乡僻壤。”
“所以他们占的地方,充其量只能算是殖民地,占着的时候多捞些好处,将来终究要灰头土脸的让人赶走。”
“我们有人口的优势,趁着现在国内百姓的日子过得还不是很好,有这个条件,就要做得干净彻底。”
“可是巴达维亚城的事,朝廷总该有个说法吧?”吴波道:“这么大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全国,朝廷不闻不问,百姓那里不好交待。”
“你说得对,君视民如草芥,民视君如寇仇,我若如同史上弘历那样的做法,早晚也会民心尽失。”
“弘历根本没有大中华的视野和胸怀,从心里畏惧西方渐渐兴起的工业文明和资产阶级革命。”
“他就像个地主老财一样,把院墙垒得高高的,拒绝和外面接触,把百姓都关在国内接受他的愚民统治,以期来稳固满清的江山。”
“他怕侨居海外的华人把外面世界的样子告诉国人,把外面的思想传播进来,也怕国内百姓羡慕他们的富裕,效仿他们也偷偷跑到海外去。所以他对华侨的生死漠不关心,甚至恨不得他们都灭绝。”
“正是他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为近代中国的屈辱埋下了伏笔。什么十全武功,那就是个十足的笑话,他才是清朝衰落的始作俑者。”
“朝廷马上要征召百姓到海外定居,如果对此等大事都漠不关心,寒了百姓的心,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谁个还愿意跟你走?”
“必须要有个说法,不过这事也得细细斟酌。”乾隆思量着道:“荷兰一百年前就是世界的海上霸主。”
“康熙初年的时候,全世界共有约两万艘船,荷兰就有一万五千艘,‘海上马车夫’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虽然后来经过与英、法多年的争战,已经渐渐被英国超越,但目前海上的作战力量比我们还是强得多。”
“若是陆战,他们自然不是对手,可是远渡重洋去与之海战,他们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若是我们派礼部官员去,就相当于两国正式交涉,太过郑重,就没有了回旋的余地。若他们就是不买账,毫不妥协,反而弄得我们下不来台,对内对外都丢了脸面。”
“不如就像潘启说的,差他以商部侍郎的身份去,只说是去查明事情原委,弄清真相,然后再看彼如何应对,这样可好?”
“嗯,这样进退有余,甚是稳妥。”吴波道:“只是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再对潘启等人不利。”
“拔出十艘造好的新战船,”乾隆道:“让何志远集结三千水师精锐,配齐武器装备,差个参将率领,护卫着潘启一行人去。”
“除了跟陈宏谋去欧洲的那些人,我们的水师从来没有出过远海,这次不仅能测试一下新式战船的性能,也让水师官兵去开开眼界。”
“到了之后就泊在港口里,严阵以待。如果他们当真敢动手,就视同向我国宣战,我谅他们没有这个胆子。”
“他们扣了或是杀了潘启差去送信的人,又严密封锁巴达维亚城里的消息,说明他们还是心存忌惮的。”
“西洋人最讲利益,他们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所有目的都达到了,已经占尽了便宜。”
“只要不把他们逼急了,让他们把吃到肚里的吐出来,他们就没有与我们开战的理由,因为那样不符合现实利益。”
“虽然不用指望他们能悔罪认错,如数赔偿,但估计也会先把屎盆子扣在华人头上,再做做表面文章,以图息事宁人。”
“坏事做尽了,口袋里装满了,回过头来嘴上再说点好听的,这样丧尽天良的做法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你分析得对,那就这样安排了?我这就去商部。”吴波问道。
“好,你去安排吧。让潘启去了以后,不卑不亢,也不必提什么要求,也不用表明态度,只是查明事情真相。”
“然后问明白他们想要如何处置杀人凶手,如何善后,得到答复后也不必争辩理论,若他们假腥腥的要赔偿个仨爪俩枣,不要接受,直接回来复命就是。”
“好,若没有别的事,我这就去安排。”吴波起身欲走。
“还有,让潘启一定给我查清了,他们一共杀了多少华人,把数给我记准了!”
“再问明白,除了荷兰人,都还有谁参与杀害我同胞了,把这笔帐记清楚了!”乾隆恶狠狠的说道。
第192章 忠孝两全
吴波出了养心殿,来到西华门外,带着等候的随从打马来到了商部。
“下官参见中堂大人,”潘启一边行庭参礼,一边说道。
“屋里又没有别人,还扯这个干嘛?来,老潘,坐下说。”吴波伸手半扶住,拉着他同到椅上坐了。
打从去年五月自天津回京师筹建商部,也就一年多的功夫,潘启把差事做得井井有条。
商部的大小官员都一改最初的看法,开始从心里钦佩这个年轻的侍郎,也暗自赞叹皇上慧眼识人。
吴波本就是很容易相处的人,和潘启相与的久了,见他确是实心做事,而且能力非凡,所以与他很是亲近,在他面前从没有上宪的架子。
他把皇上的意思拣着重要的和潘启说了,潘启道:“既然皇上有旨,下官明早就进宫陛辞,然后起程南下。”
“好,那就这么说了。”吴波道:“你肯定还要忙着交待一下部务,安排出行一应事宜,我就不多扰你了。”
“有事尽可写信来,不管是京里还是福建家中,有需要办的事千万别和我客套。”
“下官谢过吴中堂!”潘启拱手道。
因为胶州海关已经于今年三月开关,天津海关又接着运行了几个月,随着天津几个工厂和水师学堂建设的不断推进,自十月初一起,天津海关封关,码头也停止运营了。
渤海湾上,以直隶永平府乐亭县(今唐山市乐亭县)到山东青州府乐安县(约在今山东东营市)一线为界,以西实行军事管制,非军机处或兵部特许,任何船只不得进入。
山东、直隶两省沿海的渔民,也只能到管制区以东的海域去捕鱼。
天津码头已经无船可坐,潘启等人要南下,只能赶到最近的胶州码头上船,还有很长一段的陆路要走,所以第二天一早,潘启就进宫递牌子。
乾隆知道一定是他着急赶路,所以先召他进来。见过了礼,赐座后,乾隆道:“吴镜湖把事情都和你说了吧?”
“回皇上,吴中堂都与臣说了,臣已经把部务安排妥当,陛辞过就启程。”
“好,这是给陈宏谋与何志远二人的信,你带给他们,让他们按信中旨意给你配备船只人马。”
潘启赶忙起身过来,双手接过信,复又坐下。
乾隆又道:“此去爪哇,朕送你几句话,你记牢了,差事就办得错不了。”
“臣恭聆圣训!”潘启拱手道。
“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不受宴请,不要赔偿。”
“只把事情弄明白,问清彼方的意思,也不要给他留下任何口风,径直回来即可。”
“谨遵圣命!”潘启拱手道:“臣都记下了,若皇上没有别的旨意,臣这就告退。”
“昨日朕在气头上,也忘了让吴镜湖告诉你,”乾隆和颜悦色的说道:“一去一回,又要几个月,怕是过年都赶不回来了。”
“事情已经出了,虽然事体甚大,却也不急在一时,部里朕让吴波常去料理着些,你不必太过挂心。”
“回来时到泉州下船后,将事情经过详细写个折子奏进来给朕看,然后放你一个月的假,就便回去把全家老少都接到京里来。”
“去年就让你写信跟家里说好,朕着福建地方上礼送他们来京师,可是一直不见你回话。见你整日里忙得昏天黑地的,朕就没忍再催你,却始终在心里记挂着。”
“趁这次到了家门口,定要把这事办了,你离家这么久了,也该一家团圆了。”
潘启道:“皇上万几宸翰,日夕为国操劳,却还记挂着臣家里的琐事,让臣不知该说什么好。”
乾隆接着道:“接了家眷后,回到泉州找陈宏谋,朕的信里已有旨意给他,着他安排一艘船,调些兵士护送。”
“再由南洋大臣衙门出个勘合,就可以将船直接开到天津码头。这样,双亲也可少受些车马劳顿。”
潘启听了,顿觉胸中一阵酸热,喉头都有些梗住了,忙站起身来拱手道:“谢皇上恩典,请恕臣不敢奉诏!”
“为何?”
“承蒙皇上赐假还乡,已经是格外的恩典,臣怎敢再假公济私,用朝廷的船载自己的家眷?还要破了兵部的章程驶入天津码头,臣不敢!”
“朕说使得就使得,”乾隆微笑着道:“南洋大臣衙门在泉州与天津两地常有船只往来,载上你一家人又有什么打紧?”
“你为国家尽心尽力,你的家眷就当得起这份殊荣。你们这些人常年为朝廷的差事四处奔波,与家人本就聚少离多,但凡有了时机,朕就巴不得每个好臣子都能忠孝两全。”
“这是朕的旨意,你是不得不奉诏,万事有朕给你做主,不必在意别人的说法。就这样定了,不要再辞了,跪安吧。”
潘启“扑通”跪了,声音颤颤的说道:“臣代全家老小叩谢天恩!”说话间,眼泪已经滴到了青砖地上……
陈宏谋的南洋大臣衙门十月初就已经开衙理事了。
潘启一行在胶州港坐船到了泉州,下了船,让码头上的人带着到了南洋大臣衙门来见陈宏谋。
因旨意是给陈、何两个人的,陈宏谋不敢独自拆看,差人快马去请来了何志远,二人一起拜读了。
接旨后,两个人不敢怠慢,立刻忙碌起来,马不停蹄的调集战船,整训官兵,配发武器,筹集所需一应物资。
福建水师提督已经按照军机处和兵部的命令把所属的精锐共计两万三千多人拔给了何志远,所以他手下的兵士是现成的。
南洋大臣衙门开衙理事后,不仅将造好的新式战船全部接管过来,还奉命接收了大量的仓库,用来储存一应物资。天津港半个月前刚运来了一船武器弹药,正好派上用场了。
潘启也没有闲着,把手下人都撒出去,四处访听有没有爪哇那边回来的人,如果有就一定请到驿馆来,详细的询问巴达维亚城里发生的事。
事件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以及当下那里的情况和东印度公司当局的态度等等,事无巨细,都要认真的问个明白。
五日后,潘启及随从等一行人在三千水师官兵的护卫下,乘坐十艘新式战船,向爪哇出发了。
第193章 姐弟情深
冬日天短,还没交酉时,屋里就看不清折子了。
乾隆赶在掌灯之前批完了折子,他捏了捏酸胀的手腕,又在眼角及太阳穴处揉按了几下,蹬上靴子下了炕。
站在地上用力的伸欠了一下,然后整了整衣襟,起身出了西暖阁,向殿后如意门的方向去了。
当值的孙静知道皇上是要去后宫,忙招呼了一队始终候在养心殿的内卫营太监,紧跟了上来。
打从内卫营组建起来后,孙静把六十个人分作四队,每队十五个人。四个队轮值,十二个时辰不离皇上左右。
不当值的三个队,吃饱了,睡足了,就只有一件事情,苦练功夫。
乾隆把宫内、宫外的安全一事都交给了吴波,自己很少过问。
吴波每年给孙静一万两银票,让他每二十天把内卫营的人召集起来比试一次功夫,到时吴波差几个大侍卫到场作评判。
取成绩最好的前十名,按名次先后不同,当场发现银奖赏。
这些太监本没别的事可做,又见了白哗哗的银子,谁不眼馋?是以个个苦练武功体能,争取每次比试时杀进前十名。
三年多的光景过去,现在这些内卫营太监的功夫,比起寻常的内廷侍卫也差不了多少了。
见皇上自如意门出了养心殿,沿着长长的巷道一直向北,过了体元殿,来到了一个路口。
向右就是皇上最常去的翊坤宫,那是愉贵妃的寝宫,皇上今天却拐向了左边,那是富察皇后居住的长春宫了。
乾隆每个月都要有几天晚上宿在长春宫,几年里从来没有间断过。
每次来长春宫,在富察皇后的寝殿里,两个人像亲密的夫妻一样聊家常,一起用晚点,待到熄灯就寝,则是一人头朝南,一个头朝北,和衣而卧。
偶尔晚上两个人都睡不着了,就坐起来小声的聊天,一聊就聊到半夜。乾隆往往是越聊越精神,每次都是富察皇后心疼他第二天还有政务,几次催促他,才又睡下。
进了长春宫的天井,早有宫女跑进皇后的寝宫禀告,乾隆还没走到门口,富察皇后已经迎了出来。
“外面这么冷,皇后你还出来做什么,当心着了凉。”
富察皇后微笑不语,见过了礼,将他让进寝宫,关了门,才嗔道:“亏皇上还知道外面冷,你穿的这么单薄就来了,连大氅也不披上一件。”
乾隆笑道:“皇后岂不闻男女有别吗?男人火力壮些,刚入冬时衣服不能添得太早,这样才不易感冒。”
“我特意让他们不要把养心殿烧得太暖了,这样出了门也不感觉很冷。”
富察皇后亲自倒了一杯热茶,端来放在乾隆跟前,笑道:“反正我是说不过皇上,你是怎样都有道理。”
乾隆也不反驳,端起茶来轻啜了一口,笑问道:“几日没见,你身子可好?往年刚入冬时,总有一些时日你身子不受用,今年如何?”
“说来也怪,自打永琏搬来长春宫后,我这身子似也好了许多,去年入冬时略感风寒,轻咳了几日就好了。”
“今年竟好似没事人一样,前日愉贵妃来时还开玩笑说,长春宫里有好些日子没闻到药香了,呵呵!”
乾隆也笑道:“母子连心,得自天性,你是每日里看见永琏就心情畅快,什么烦心事也忘了,这比吃补药还管用呢。”
“嗯,皇上说的也是,瞧着你心情大好,看样子这几天政务上也很顺利是吧?”
“顺利,今日还接到傅恒从天津奏进来的折子,那面的几个工厂和水师学堂进展都很顺利。”
“傅恒虽然年轻,能力还真是不差,做起事来胸怀全局,张驰有度,写折子说事也是辩析准确,条理分明,颇有能臣风范。”
富察皇后笑得更开心了:“若不是皇上让他去西洋历练了几年,哪有他今日的长进?”
乾隆笑了笑,换了话题:“上次听你说那拉氏(叶赫那拉氏,纳兰明珠的曾孙女,傅恒妻子。)有几个月的身孕了,傅恒又这么久都没回来,我想让皇后去瞧瞧兄弟媳妇。”
“兄弟在外面为朝廷出力,咱们做姐姐、姐夫的不能忘了关照家里。”
富察皇后道:“不瞒皇上说,臣妾这几天正惦着这事呢,那拉氏怀着身孕,召她往宫里来不合适。可若是我去一趟,阵仗太大,臣妾不想给皇上添乱子。”
“哪有什么乱子?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乾隆道:“这是那拉氏的头胎,他们夫妻情深意笃,傅恒心里指不定有多惦记呢。”
“慢说他此时正在外面为朝廷出力办差,就不是,你当姐姐的去瞧瞧怀孕的弟媳妇,还不是该当的?”
“嗯,还是皇上知道我的心,”富察皇后有些感动了:“阿玛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傅恒还不到两岁,从小就是我带着他玩到大的,一众兄弟姐妹中他和我最是亲近。”
“也是因为阿玛和额娘都不在了,有时见别的妃嫔归宁省亲都有个去处,我这心里……”
“所以说,以后傅恒那里你可以多去些,不只是为姐弟情份,也是替我,替朝廷去体贴外头办事的人,看谁敢和你攀比?”
“趁着天还不太冷,明日你就带上永琏一起去,我让孙静带着内卫营护着你去,再带上几百护军营的兵士。”
“让内务府给挑些上好的阿胶,女人家的这些事你比我懂,需要什么尽管让内务府送过来,你一并给带过去。东西要多带些,别让人说咱们小家子气。”
“嗯,就依皇上。”
潘启一行人再回到泉州时,已经是乾隆六年二月了。
头晌一下船,他就风风火火的赶往南洋大臣衙门,见了陈宏谋,行过了礼,寒暄几句,潘启拿出在船上就写好的折子,烦请陈宏谋差人送驿站寄递京师。
接着潘启向陈宏谋简要禀告了去爪哇国的情形,因这不是自己份内的差事,陈宏谋也没有细问。
待潘启打住了话头,他说道:“逊贤一去数月,着实辛苦,午间不便饮酒,晚上我备下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第194章 奉旨礼送
“谢中堂大人厚爱,”潘启拱手道:“非是下官不识抬举,只因要回乡里接家眷一同返回京师。双亲近在咫尺,尚未曾拜见,不敢在外宴饮,还望大人海涵。”
“嗯,说得好,”陈宏谋赞道:“为臣尽忠,为子尽孝,都是大义,你有孝心若此,我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谢中堂大人,下官公事已了,谒见过了大人,这就告辞动身回乡了。”
“呵呵呵,这可由不得你。”陈宏谋笑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如今衣锦还乡,哪能轻车简从,带两个长随就去了?”
潘启一下子红了脸,正色道:“下官年轻孟浪,才疏学浅,蒙皇上不弃,简拔于泥途,忝居高位。”
“于国家社稷无尺寸之功,万不敢作衣锦还乡之想,甘愿锦衣夜行,不敢招摇。”
“不是说过了吗,”陈宏谋摆手道:“这事由不得你,其实也由不得我。我也不兜圈子了,老实告诉你吧,这也是旨意。”
“旨意?”潘启有些疑惑了。
“对,旨意,原话是‘着地方上以礼迎送,不得怠慢,以彰显朝廷爱重能臣干员之至意’,你瞧瞧,是不是由不得你我?”
“这……”这下潘启信实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所以说,你且安坐,我这就差人知会泉州府,命其速作布置,未初时(下午一点)来这里迎你,礼送回乡。”
“再让人去把何子丹找来,我们三人一同用过午饭,让他差营里兵士护送,如何?”
潘启道:“中堂大人,差兵士护送,这怕不是旨意里的话吧?恕下官不敢奉命。”
“这虽说不是旨意里的话,但皇上的旨意没有给福建巡抚,而是给我的,你在泉州地面上的安全自然由我负责。”
“我快人快语,你也别介意,你我心里都明白,朝廷设商部后裁撤了皇商,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这里面不止是有富商巨贾,更有达官显宦、王公贵胄,哪个是省油的灯?”
“他们原来的生意多数都让商部接手了,虽说这是朝廷的政令,皇上明发的诏谕,可是他们不敢忤逆皇上,转而迁怒于你老弟,也未可知。”
“你是皇上倚重的人,一副肩膀上挑着整个商部的重担。”
“说句不该当的话,万一在这儿有个闪失,皇上定会唯我是问,到时叫我如何向皇上回话?”
潘启听了,知道他说的也是实情,遂苦笑着不语。
“所以差兵士护送关防是必须的,”陈宏谋接着道:“泉州知府手里没有兵士,与其绕个大远去同泉州兵备道说话,哪有找何子丹便当?”
“你就莫谦让了,稍坐片刻,我去安排。”
潘启无奈,只得听命。
泉州知府郑文辉得了陈宏谋差人传来的话,不敢稍有怠慢。
虽然南洋大臣衙门无权干预地方事务,可陈宏谋是军机大臣,高居相位,别说他一个小小知府,就是总督巡抚见了他尚且礼敬有加。
就是这潘侍郎,也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帝心特简,圣眷之隆天下无人不知,那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他一面差人飞马去知会下面县里,一面布置一应人员车马仪仗,整个泉州府衙里登时热闹起来。
安排已毕,一众人匆匆吃过了午饭,他又向同知和通判两个人交待了一些公务,便带着人早早的来到南洋大臣衙门外候着。
潘启与陈宏谋、何志远三个人一同用过了午饭,正喝茶闲聊,兵士来报说泉州知府在门外候见。
“也不必叫他进来了,”陈宏谋对二人道:“逊贤还要赶几十里的路到晋江县下榻,这就动身吧。”
三个人一同起身向衙门外走去,到了大门外,郑文辉见几个人出来,赶忙过来见过了礼,然后退到一旁候着。
潘启四下望去,见几十人的仪仗队伍后面是一长溜马车,再后面站了一队兵士,服色鲜亮,腰悬佩刀,每人牵了一匹战马,钉子似的立在当街。
何志远对潘启道:“知道潘大人素来谨慎,我也没敢多派人马,只点了一百精壮兵士,用来护卫想也够用了。”
“他们护送潘大人回乡后,就在贵府上候着,日夜巡视关防,待返程时再护卫着全家老小回泉州来。”
“这一住时日不短,若差去的人多了,也怕潘大人破费饭食。”说罢开心的笑了起来。
潘启也拱手笑道:“何大人玩笑了,知道大人如此安排是爱重在下,兄弟这里谢过了。”
“逊贤,”陈宏谋道:“皇上前有旨意,命我安排一艘船送你全家去天津,你大约多久回泉州来?”
“回中堂大人,我至多十日就能回来。”
“怎么这么急,不是说赏了一个月的假吗?”
“不敢瞒中堂大人,出来这么久,下官不止是急着向皇上缴旨,也着实惦记着部里的琐事。”
“蒙皇上恩典,如今一家人团圆了,以后尽有相处的时候,是以不敢多作耽搁。”
“嗯,好,”陈宏谋赞赏的点点头:“既如此,正好昨日天津来了一艘送货的船,我就让它在港里候着你。”
“知道你肯定没带官轿出来,我头晌就让两伙轿夫抬着我的官轿上路了。吩咐他们人歇轿不停,一直向同安县方向走。”
“你们马车走的快,今晚在晋江县歇息一夜,明日准能赶上他们。”
“中堂大人,这……这如何使得?”潘启情急之下言语都有些不流利了。
陈宏谋正色道:“你知道,我本不是善于逢迎之人,只因皇上旨意里说得明白恳切。”
“咱们下头办事的人须得用心领会圣意,把差事办得圆满,才好向皇上回话,你说是吧?”
“如此,下官再无话说,中堂大人的好意,下官就愧领了。”潘启一揖说道。
“好,就此别过吧,待回泉州时,我与子丹做东宴请贵宝眷,你可不要再推辞。”
“好,一定!”潘启拱手向二人郑重的说道。
第195章 心潮难平
陈宏谋将手一让,潘启率先上了马车,郑文辉向陈宏谋、何志远二人拱手作别,指挥着从人也纷纷上了马车。
因官道也都是黄土路,只不过各县里平时有专人维护,比乡里的道路平整些罢了。
为了不让侍郎大人吃太多的灰面儿,郑文辉只在前面安排了一辆马车做先导,潘启的车排在第二。
他对身边的随从吩咐一声,自己也上了潘启后面的马车,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的启动了。
何志远向众兵士喝了一声:“出发!”
“嗻!”兵士们洪亮的应了一声,齐唰唰飞身上马,轻抖缰绳,双腿一夹,催动战马跟着车队出发了。
潘启家在同安县白礁村,因两地间没有直通的官道,要绕道经过晋江县。泉州到晋江县六十余里,若是催马疾驰,要不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怎奈马车速度要慢很多,而且潘启是奉旨回乡,又不是战败溃逃,着急忙慌的赶路也有失官仪体统,所以一行人马不疾不徐的走着,在傍晚时进了晋江县城。
郑文辉早就安排人来知会过,县衙里能住人的屋子差不多都腾空了,潘启和郑文辉等几十人把驿馆住满了,其余人都住进了县衙。
驿馆及县衙里都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潘启不饮酒,让其他人随意。因一路舟车劳顿,吃过了晚饭便早早的歇下了。
翌日晨起,用过早饭,一行人接着赶路,晋江县到同安县有一百二十余里,中午在途经的小镇中寻了一家最大的馆子,一行人还分了几拨才都吃过了午饭。
车马继续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在离同安县城约二十里许的时候,前面的马车忽然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潘启掀开车帘看时,见前面不远处,一顶绿呢大官轿赫然摆在路边,十几个轿夫在一旁垂手站立。
郑文辉下了马车,紧走几步到了潘启的车前拱手道:“潘大人,临行前陈中堂吩咐下官,到这里后一定要潘大人坐他的官轿,烦请大人下车升轿。”
潘启只得轻轻点头,缓缓的下了马车,在地上站定了。有随从赶紧将顶子双手奉上,他接过来,端端正正的戴在头上。
因要谒见陈宏谋,所以昨天他下船前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官服。
深蓝色的绸缎袍褂外罩锦鸡补服,腥红的顶子上一颗珊瑚钮子在斜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真个是官威赫赫,气派非凡。
他略整了整袍褂,气度雍容的向八人抬大轿走去。
做了这么久的二品大员,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八抬大轿。
按朝廷制度,三品以上的京官,出了京城例坐八人抬官轿,但潘启做事风风火火,坐不惯慢悠悠的轿子。
而且他素来谨慎,心知自己是杂途出身,年少位高,最易招人妒忌,所以从不招摇。
在京师里按制坐四人抬小轿,到了京外,他也是坐马车的时候多些,着急时干脆带了随从,策马一路狂奔。
轿夫们极熟练的压了轿,掀开轿帘,潘启躬身进了轿中坐了,随着轻轻的一声号子,大轿已经稳稳的离地。
郑文辉带来的随从早已经全部下了马车,在路边摆好了仪仗,随着他的一个手势,队伍又缓缓的启动了。
八抬大轿跟在仪仗队伍后面,郑文辉没有轿子可坐,只有他的一辆马车孤零零的在大轿后面跟着。
一百名兵士威风凛凛的骑在高头大马上,轻勒着缰绳缓缓的跟在后面护卫着。
车夫们赶着一长溜空马车走在最后吃着灰面儿,长长的队伍逶迤着向同安县城去了。
潘启坐在宽敞的大轿里,有种四边不靠的感觉,激动、惶恐、喜悦、自豪种种滋味一起涌上心头,真个是五味杂陈,挥之不去。
随着轿夫们齐整的步伐,大轿轻微的上下起伏着,耳听着桥杠发出单调的“咯吱咯吱”声,他觉得有些憋闷,抬手拉开了右侧的轿帘。
举目向外望去,家乡的景色立即映入了眼帘,远处青山如画,近处绿树葱茏,他望着这再熟悉不过的青山绿树,越发的心潮难平。
他自幼家境贫寒,家中兄弟五人,他排行老大。父亲潘乡是个地道的农民,却对读书明理有着深刻的认识,他将五个儿子都送进了白礁村文圃山中龙池岩上的华圃书院读书。
这华圃书院可是大有来头,它是宋代理学大家,儒学集大成者朱熹创办的第一个书院,是当时闽南规模最大的书院,被誉为“闽南第一学府”,朱熹曾亲自在此讲学授课。
潘启在学院就读时,这里汇集了闽南众多饱学之士,方家大儒,到京师做了官之后,他还常为没能在书院里完成学业而感到惋惜。
在这样的书院就读,费用自是不菲,潘乡为了供五个儿子进书院读书,早出晚归,日夜操劳,为少年时代的潘启树立了良好的自立自强,吃苦耐劳的榜样。
潘启身为家中长子,立志帮父亲分担养家的重担。因见种着家中几亩薄田难有出息,正赶上雍正五年解除海禁,十四岁的潘启就辍学去了海边给人当了船工。
他个子长得晚,十四岁时瞧着也就是十一、二岁的个头,起初他娘不放心他一个人外出闯荡,说什么都不点头,一定要再过两年才肯放他出去。
恰在此时,发生了一件让他终生难忘的事,极大的挫伤了他的自尊心,坚定了他去外面闯出一番名堂的决心。
他不顾母亲的反对,毅然决然的上路了。
至今他还清楚的记得,离家的那天,他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裹,怀里揣了几个饼子,还有临行时娘用力塞进他手里的一小串铜钱。
爹娘和几个兄弟一直将他送出村外十几里地,在他一再的恳求下才停住了脚,娘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用长满老茧的手不住的抹着眼角。
他走出了老远,回过头看时,全家人还站在那里,娘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第196章 衣锦还乡
因为近路都是荒僻的小道,害怕遇到贼人,当年他步行到了同安县城,然后就是沿着这条官道,一步一步的走了一百八十多里路,来到了泉州府。
当年心中只恨这条路干走也走不到头,他恨那远处的山,走了半日还是离得那么远。
今日才忽然发觉,原来家乡的景色这么美,连随风吹来的田野草木的气息都那样沁人心脾。
离家两年半,他这是第三次回来,上次还是去年五月,已经有几个年没有在家陪父母妻儿一起过了。
离家越近,对家人的思念越是急切,他真想催促轿夫们加快脚步,但终究没能说得出口。
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也快四岁了,一晃眼又是大半年不见,肯定又长高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这个爹。
他正思绪万千时,忽然队伍又停了下来,正纳闷间,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即轿帘被掀开。
郑文辉站在轿外拱手道:“潘大人,已经到了离县城十里处,百米开外有同安县率众来迎,请大人示下,咱们这就过去?”
潘启心知郑文辉是一番好意,怕他坐着八抬大轿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过去,显得在家乡父老跟前太过拿大,所以才故意停下来提醒他。
“落轿!”他忙道。
出了轿子站定了,他抬眼望去,果然见约百米开外,黑压压的站了一群人,一眼望不到头,足有几百人。
他向郑文辉略一拱手道:“郑大人一路辛苦!坐得身上有些僵了,咱们这就走过去如何?”
“潘大人请。”郑文辉躬身让道。
潘启也不谦让,接过随从奉上的顶子稳稳戴了,整了整袍褂,昂首挺胸,不疾不徐的向远处的人群走去。
站在人群中最前面的同安知县见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率先向这边走来,虽说看不清模样,但看官服也知道是潘侍郎和郑知府了。
他赶忙快步向前走来,后面一大群人也纷纷跟着“呼拉拉”的大步走过来。
在离人群还有十几步远处,潘启停住了脚步站定了。
同安知县疾走到他面前,摘下顶子递给身边的随从,撩起袍角跪了,口中说道:“卑职同安知县刘志臣率县中父老恭迎潘大人荣返桑梓!”说罢叩下头去。
刘知县后面的那一大群人,是县里的乡绅、举人、秀才,年高德劭的老者,还有特意差人寻来的潘启少时的同窗等。
众人也一齐跟在刘知县后面跪了,各自口中念念有词,乱哄哄的嚷成一片,也听不出个数来。
潘启对人群中的大多数人都很陌生,但对那些少年时书院的同窗却个个都认得。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又见一群人齐齐跪了,潘启只觉得全身的血“嗡”的一声都涌上了头顶,脸也瞬间变得滚烫。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自豪感在胸中激荡,一颗心“砰砰”的狂跳不止,仿佛要跳出腔子一般!
他强自镇定下来,弯腰双手扶起了刘知县,又虚抬了一下双手,示意大家都起来。
然后对刘知县和众人拱手道:“潘启此番奉旨回乡迎双亲去京师,本欲轻车简从,奈何圣命难违。”
“如此阵势返乡,潘启心中已甚觉不安,又怎敢劳动家乡父老远迎至此?着实令潘启惶恐之至!在此敬谢刘知县并家乡父老。”
说罢,对着人群深施一礼,众人忙都躬身还礼。
郑文辉一路风尘仆仆的陪着潘侍郎从泉州赶回家乡来,都没受过他如此大礼,眼见着这个刘知县有这样的待遇,情知他是沾了县里众人的光。
这时刘知县又向他这个顶头上宪见礼,他也忙拱手还礼。
刘知县又转对潘启拱手道:“素知潘大人秉节持重,虚怀若谷,卑职本不愿如此声张。”
“奈何县中父老闻听大人返乡,争相前来迎候,就这卑职还劝回去了许多。”
潘启心中暗道:“我现今若不是朝廷二品大员,还是当初的那个只能一路走回来的穷小子,别说是这么多人,连条狗都不会跑出这么远来迎我!”
但这些只能在心里想想,面上的客套还是一丝也不能差的,他又对众人团团作了一揖。
潘启少时学院的同窗中,有几人是和他一个村的,小时候见天在一起摸爬滚打,撒尿和泥,最是要好的。
此刻这几个人伸长了脖子,不错眼珠的望着潘启,虽然近在咫尺,怎奈身份已经是天壤之别。
当着县大老爷和府里太尊的面,他们既不敢唤他,更不敢上前,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巴望着他能跟自己打声招呼,最好能单独说上几句话。
如果那样,县太爷以及在场的一众县里的头面人物立马就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以后在整个同安县里可就是风光无限,想办什么事情也容易多了。
只可惜,他们的希望都落了空,潘启压根就没理他们,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不是潘启发达了,身居高位就忘了旧时的好友,而是因为十几年在外面经历的风风雨雨,他早已造就了一身处事圆融,人情练达的本领。
当场的这几百号人从县里走了十里路来迎他,其中还有许多须发皆白的老者,如果潘启只对自己幼时的好友格外热情,那立时就寒了其他所有人的心。
而且让在场的泉州知府、同安知县看到,自己甫一下轿,放着一众来迎自己的人不理,先与自己少时的好友热情寒暄。
虽然事情不大,但传到了官场上,自己保不齐就得了个一心只念旧人,做官也会任人唯亲的考语。
本来就让无数的官员嫉妒得眼红,巴不得自己一个跟头栽进泥坑里,以潘启的聪明睿智,他绝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这时刘知县道:“二位大人一路辛劳,还请升轿,卑职陪同二位大人先行回县里,若是就这样走着,乡亲父老们也会于心不忍,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郑文辉心知在这场合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儿,他不言声的看着潘侍郎。
第197章 旧貌新颜
“也好”,潘启应道,他复又对众人拱手:“诸位父老,诸位贤达,潘启离家日久,也急于回去拜望双亲,就不在此多作停留,请恕潘某失礼。”
“这里还有许多故人,就此别过,改日潘启相邀至舍下叙旧,再行谢罪。”
众人也一起拱手,口中各自说着客套的话,乱哄哄又嚷成一片。
绿呢大轿早已经抬到身边恭候,在一众少时同窗玩伴们艳羡已极的目光注视下,潘启转身上了轿,稳稳的落座,轿帘放下。
随着轿夫头一声轻喝,八名轿夫一齐发力,大轿已经轻飘飘的离地。
刘知县前一天差人骑马迎着他们来的方向打探过,知道陈中堂将自己的官轿派出来给潘侍郎,而郑知府是坐马车来的。
所以他特地从县里给知府大人抬了一乘四人抬的空轿来,见潘侍郎已经升轿,忙将顶头上司也让进了轿中。
率领众兵士的千总一声喝令,众人齐齐飞身上马,腰刀鞍镫碰得叮当作响,士兵们端坐马上,轻勒着缰绳,目不斜视,威风凛凛。
人群“呼啦”向两侧退去,闪出一条道路。
县里的三班衙役排在了仪仗的最前面,然后是府里的仪仗,接着是三乘官轿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列,刘知县上了最后面那乘小轿,喊了一声:“出发!”
队伍启动,浩浩荡荡的向同安县城去了。
来迎接的一众人见官员们都扬长而去,提着的一口气顿时泄了,个个都没了心劲儿,懒洋洋的呼朋唤伴,远远的跟在仪仗后面,没精打采的向县里走去。
前面几百人的队伍走在黄土路上,人踩马踏车碾,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没用了多久,后面走着的几百人个个都是灰头土脸。
有的人还被呛得不住的咳嗽,猛咳几声,“呸”的一口带着土色儿的粘痰吐在了地上。
因潘侍郎有话,队伍自东门进了县城后并没有停留,而是径从西门出了城,真奔白礁村而去。
白礁村离县城十几里的路程,是由白礁和潘厝两个自然村组成,潘启家祖上几代人都住在潘厝。
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远远的望见了白礁村口黑压压站满了人,那人群也早已经看见了这长长的队伍,开始骚动起来。
仪仗队伍在村口停了下来,郑知府和刘知县都下了轿,见潘侍郎却没有下来,正自心里纳闷,见从队伍后面跑过一个长随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个包裹。
那人到潘启轿前站了,双手将包裹递进轿子里,然后在轿旁躬身候着。
片刻过后,潘侍郎将包裹复又递了出来,只不过包裹上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他的红顶子,不用问,包裹里一定是他的官服了。
郑知府也是聪明人,他心知这个长随一定是曾经跟潘侍郎回过老家,知道他的习惯,回家时一定要在村口将官服脱下,换上便服去见双亲。
郑文辉是二甲进士出身,心里向来看不起杂途出来的官员,眼见着面前这位潘大人,二十几岁的年纪竟然官居二品!
再想到自己十年寒窗,辛辛苦苦为官近二十载,才熬了一个从四品的知府,这一路上心里都是酸溜溜的,有些瞧不起这个幸进之臣,也慨叹着世事的不公。
而今见了潘启这一细小的举动,他不禁也在心里赞叹,二十几岁的年纪,可是做起事来中规中矩,滴水不露,浑身上下透出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干练。
难怪皇上如此器重他,看来此人前途着实不可限量,现在吴中堂在商部挂个尚书的虚名,就是为了占着这个位置,省得别人惦记。
等着这个潘侍郎干过几年,有了一些资历和政绩,那商部尚书稳稳当当就是他的。以他的年纪和圣眷,将来入阁拜相也是大有可能。
他正想着,只听潘侍郎在轿中吩咐道:“压轿。”
轿夫们忙压了轿,掀起了轿帘,潘侍郎缓缓的下了轿。
潘启的四个兄弟已经在村口等了小半天了,见了大哥,立马拥过来,“扑通、扑通”围着他跪了,口中叫道:“大哥!”
“起来,都起来。”潘启弯腰将兄弟们扶起,亲切的将他们挨着个的看了一遍,又在最小的老五肩膀上拍了拍。
这时郑文辉二人也到了跟前,潘启对几个兄弟道:“来见过郑知府和刘知县。”
兄弟们忙向二人行礼,虽然郑、刘二人与这几个人官民有别,但他们可不是一般的民,万不可怠慢,忙拱手还礼。
待他们都见过了礼,潘启对二人道:“舍下离此不远,有劳二位与我一同移步过去可好?”
二人齐将手一让:“潘大人请!”,人群“呼拉”一声让开了道路。
“请!”潘启虚让一声,当先迈步走向潘厝的家中,那一百兵士牵着马跟在仪仗的后面,一起向村中走去。
村中十几个孩童大概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都觉得稀奇,蹦蹦跳跳,连喊带叫的跟在队伍两边。
潘厝并不很大,有一百几十户人家,没用了多一会就走到了潘启家,站在自家门前,潘启却愣住了。
这分明是自己的家,但他却觉得有些陌生。
福建人最讲究建房造屋修祠堂,潘启出海经商赚了钱之后,回村里翻盖了自家的五间青砖大瓦房。
四个兄弟中有三个已经成家,搬出去另住,潘启也分别给了他们些银两,叫他们自己掂对着弄好自家房屋。
是爹娘带着最小的兄弟,还有自己的妻子及三个孩子住在这里。自己去年五月间还回来过一次,这才不到一年的光景,怎么家里的院子大了一倍也不止?
不仅原来的五间大瓦房被修饰一新,而且院子里还多出来四、五间高大的房屋,看上去就知道是建起时间不久的新房。
他正愣怔间,听见了动静的潘启爹娘已经走了出来,潘启忙快步走到父母跟前,撩起袍角长跪在地,口中颤声道:“爹!娘!不孝子潘启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头已经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第198章 如坐针毡
潘启娘的眼中已经噙满泪水,颤颤的伸出双手要来扶他:“启儿,你回来了,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潘启连磕了三个头才起身,潘乡道:“还有这多客人,快请进屋里喝茶。”
“爹、娘,这位是泉州知府郑大人。”郑文辉忙向二老躬身行礼。
“这位是同安知县刘大人。”
潘启娘说道:“刘大人不肖说,娘认得的。”刘志臣忙也笑着过来行礼。
潘启又摆手将远处那位带兵的千总叫过来问道:“这位兄弟,失礼得很,我还不知道你贵姓?台甫?”
那千总“刷”的打了个千:“卑职杨成贵见过潘大人!”
“杨兄弟,快起来。”潘启拉起了他,又把他向父母作了介绍,然后叫过二弟问道:“客人们的住处可都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大哥放心!咱家院子里住上几十人,我和老三、老四家里都有空闲的房子,都打扫好了,足够大伙住的。”
“好,你与弟弟们去招呼大家去歇息,喝茶,不可简慢了。然后告诉厨房准备晚饭,要丰盛些。”
“晚饭早已经备下,弟媳妇们还有来帮忙的乡亲,十几个人在厨房,我这就让他们起火,待安顿好客人们,也该差不多了。”
“好,安顿好了客人,你和弟弟们分头去请里长和村中的长辈们来赴宴,去吧。”
“好嘞!”潘启的二弟痛快的答应一声,张罗着招呼众人去了。
“几位大人,我们进屋喝茶。”潘启作势向屋内让道。
“潘大人,”杨成贵拱手道:“几位大人请便,卑职还要去约束兵士,布置关防。何军门严令,须保证潘大人及家眷没有任何闪失,军务在身,卑职失礼了。”
“也好,那就有劳了,晚上你可要招呼弟兄们多喝几杯,松缓松缓。”
晚饭开在潘启和几个弟弟的家里,共计摆了近二十桌。
若不是刘知县惦记着衙里的空城计唱得太久,将县里的衙役遣回去了大半,怕是二十桌还要多。
潘启和父母以及同宗的几个长辈陪在郑知府和刘知县一桌,杨千总也被请过来,只是他敬过几杯酒就离席了。
一是在这桌上实在太过拘束,再则他也不放心自己手下那些兵士,怕他们喝多了酒失礼。
郑文辉与刘志臣两个人在这桌上,和杨成贵一样感觉到极不自在,只是他们两个没有借口逃席,只能硬着头皮坐着。
既不能贪杯,还要讲究吃相,其他人说话时,不管自己心里愿意不愿意,也要陪着笑,那滋味真是如坐针毡,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潘启对他二人的感受心知肚明,这就是官场森严的规矩,把自己放在他们的位置也是一样。
所以他也没有多劝,坐了约小半个时辰,就向长辈们告了假,与他二人一同起座离席。
站在院子里,潘启对二人道:“两位衙署里一定都是公务冗繁,不好离开太久,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一起用过早饭,就请返程吧。”
“遵潘大人命,”郑文辉拱手道:“潘大人回程时,让刘知县陪同礼送,下官在泉州恭候大人。”
“好,就这样。”潘启对身边侍立的长随吩咐道:“引两位大人去歇息,再让厨房送些茶点果品到两位大人房中。”
酒宴已毕,客人们都去歇息了,潘启这才有功夫和爹娘好好的说会儿话。
“启儿,”潘乡开口道:“听你遣回来送信的人说要接全家人去北京,你娘高兴得两晚都没睡好。”
“这下一家人总算团圆了,你媳妇在家张罗着照料一家老小,着实是辛苦她了。”
“我去年五月回来时不是说过,要家里多雇几个下人的吗?”潘启道。
“我和你爹也是这么说,”娘在旁插话道:“可是开始你媳妇就是不肯,她说自己是长媳,你又不在家,她该当侍候公婆的。”
“自己年纪轻轻的,家里请了下人干活,让街坊四邻笑话。后来我再三跟她说,才请了一个仆妇做外面的粗活。”
“我和你爹,还有几个孩子房里的活,都是她亲手做。也真是咱们潘家祖上积了德,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她没事儿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那发呆,虽然嘴上不说,娘知道她是想你,这个家里,顶数她最不易了。”
“咱们潘家世代都是厚道人家,你虽说官儿当大了,以后也一定要好生的待人家。”
“娘放心,儿子都记下了。”
潘乡道:“家里这么一大摊子事,走之前都要料理清爽,这七、八日后就要动身,是不是太急了些?”
“爹,皇上待我天高地厚之恩,不然哪有儿子的今日?这整个商部的事情都在儿子身上,若是差事办得不好,出了差错,纵是圣上不责怪,儿子自己也无地自容了。”
“儿子去南洋这几个月,部里的事都是吴中堂在代为操持着,他的差事比儿子更多呢。还有皇上,身为九五之尊,整日里操劳国事,一年到头都歇不上几天。”
“先帝爷在位时,一年里有大半年住在园子里,可是皇上自登基后,拢共也没在园子里住上一个月。”
“您说,虽然皇上赏了一个月的假,可是儿子在家里如何能呆得住?”
潘乡也是通情达理,深明大义之人,听他如此说,干脆的道:“爹懂了,既这样,就把家里的事情拣着重要的料理一下,其他的琐细事交给你二弟他们好了。”
“家里的地可以让他们几个分着去打理,只把咱这老宅照料好了就成。”
“爹,说到宅子,儿子还想问呢,我上次离家还不到一年,怎么家里的院子大了这许多,还多了好几间房?”
“咱们家没有那么多人,爹娘为何还要费力新建这么多房子?”
“也难怪你不知道,”潘乡道:“我和你娘不晓得你去了南洋,给你寄去京师里的信,你一准没收到。这房子,是刘知县给张罗着盖起来的。”
“刘知县?”潘启陡起警觉,急道:“咱们家的房子怎可让他来建?爹和娘没有回绝吗?”
第199章 乐输建房
“哪能不回绝?”潘乡道:“可是刘知县盛情难却呀。”
“去年九月底,刘知县来到家里,带了些寻常的礼物,寒暄了一阵,他看了家里的房子,说这房子虽说还轩敞坚固,但是院子似乎小了些。”
“潘大人总有回来探家的时候,他如今是朝廷二品大员,回来时定然要有一些从人,府县里也少不了要有人陪同,房子少了肯定是住不下的。”
“潘大人为官清廉,成年累月的为朝廷中的事务忙碌,也不该让他为这些事分心,县里离着近,也是该当操持的。”
“村子里造房建屋的人工物料都很便宜,就把屋子造得大些,也不会有损潘大人的廉名。”
“这事县里给办了,马上动工,年前就能利落了。”
“我和你娘当时就回绝了,说家里人口不多,现下的房子满够住了,就是要建,也要启儿同意才行,刘知县当时没再说什么就辞了去。”
“谁知过了几日,他带了一群人来,都是县里有头脸的乡绅富户,举人秀才。”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那叫一个肯切,说什么潘大人风华正茂就官居二品,那是咱们同安县的光彩。”
“若是不把潘大人的老宅造得风光体面,那丢的也是全县人的脸,造屋的钱是大家乐输的,摊到每个人头上也没有几个钱。”
“就是潘大人在家,也定然不会驳了乡亲的一番盛情。”
“县里到京师,信件传递颇需时日,若是去信问潘大人,待他有了回信再动工,怕年前不能利落,到时院子里一片狼藉,可怎生过年?”
“不如现在就动工,兴许过年时皇上恩准潘大人回乡探望,到时若大人怪罪下来,我等甘愿受罚,潘大人将建房造屋的银子还给我等也就是了。”
“县大老爷和一众有头有脸的人如此盛情,我和你娘实在是不好太过得罪。”
“咱们家现下自然是不怕他们,可是你叔伯还有几个舅舅都在县里地面上,咱们若是把人都得罪下了,以后他们不跟着遭殃?”
“说句不客气的话,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你这官又不似王公贝勒,可以承袭,就是你在外面,做事不也要给自家留些后路?”
“而且这群人里面还有几个人,在早些年咱家有难处时帮衬过咱,如今你发达了,咱潘家不念一丁儿点的旧情,传了出去,那是个什么名声?”
“还有那刘知县,人也是很好的,自打你去了京师里,每逢年节,他必然亲自登门问候。”
“平日里每隔十天半月就差人来一趟,时令瓜果,鸡鱼肉蛋的往家里送,虽说不值很多钱,难得的是这份心。”
“你虽然官做得大,可是远在京师,不可能鸡毛蒜皮的事情都顾得上,咱们家和父母官相与得好了,亲戚们也跟着沾些光不是?”
“所以我和你娘一合计,就应承了下来,如今房子也盖成了,你若觉得不妥,咱把银子还给人家就是。”
“不要你出这个钱,你这几年给家里银子的没花完,我和你娘都攒下了,差不多也够了。”
“爹,这怎么使得,”潘启急道:“就真是要还,自然也是我出这银子。”
“您和娘想得也都在理上,这事儿子来料理,就不劳您二老费心了。”
他转问道:“咱们家西边原有两户邻居的,如今都成了咱们的院子,他们去哪了?”
“这个你不用惦记,刘知县都料理妥贴了,把他们的宅院都买下了,价钱出得比市价还高两成。”
“那两家欢喜得不得了,张家拿了钱去了县里投奔大儿子去了,孙家在村东头盖了新房,比原来的还宽敞气派。”
潘启娘也道:“这院子里房子建了这么多,你五兄弟将来成家也不用搬出去了,就在这里给他几间房也就够了。”
“爹、娘,这事恐怕还得再商量,五弟还没成家,咱们去京师,没道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再说我也放心不下。”
“我想把他带着一起走,将来在京师里站住了脚,就是成了家也不能回这儿来了。”
潘启娘当然希望小儿子能跟自己一起走,但她还是有些顾虑:“这么多人都住在你那里?该有多麻烦?”
“娘,瞧您说的?我是做大哥的,别说只有五弟一个人,他们若是没成家,我也都带要着,这不是该当的?”
“好,今天就说到这吧,爹娘也早点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送走了郑知府他们,儿子也要去趟县里。”
潘启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妻子黄氏已经坐在炕沿静静的候着他了,秀丽的脸庞在烛光的映衬下煞是迷人。
黄氏大名叫黄淑敬,小潘启四岁,虽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其实今年虚岁也才只有二十四岁。
潘启二十岁那年,带着自己几年赚来的血汗血回家,在媒人的撮合下,娶了同县安平村的黄氏为妻。
黄氏虽然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但是为人通情达理,温柔贤惠,婚后夫妻感情甚笃。
见他进来,黄氏忙起身去打来热水倒在铜盆里,又用手试着往里面兑凉水,待温度合适了,招呼他道:“老爷,来洗漱吧。”
潘启脱去了长衫马褂,在盆里洗了脸,又用青盐擦了牙,潄了口,那边黄氏已经在木盆里倒好了泡脚水,知道他睡前有热水泡脚的习惯,将水兑得热热的。
潘启坐在椅子上,脱去鞋袜,将冰凉发木的双脚放进木盆里,一股暖流瞬间自脚底向上传来,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潘启边将双脚在盆里对搓着,边笑着对妻子道:“这几年我都没怎么在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让你受累了。”
黄氏温声道:“做媳妇的,干些家务不是应该的,能累到哪里去,这不比田里的活轻省多了?”
“咱家的地都是雇人种的,而且外院雇了两个长随,内院又雇了一个仆妇。”
“我只是怕别人照料起爹娘和三个孩子来,不如我精心,所以才一定要自己做,哪里就能累着了?”
第200章 旺夫女人
“我觉得嫁到黄家来,是享尽了福呢,”黄氏接着道:“村子里和我一般大的女子,都说数我嫁得最好。”
“我也觉得我命最好了,就是……就是想起你时,心里空落落的……”她突然羞得红了脸,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潘启无声的端详着黄氏,心中满是幸福和喜悦,他很为自己当初的眼光感到自豪。
本来这时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媒人两头撺掇,婚前的男女是极少见面的。
可是从小就个性极强,心里特别有主意的潘启坚持要见过黄家女儿一面,才能决定是不是答应这门婚事。
潘启的爹娘拗不过他,这时的潘启已经赚到了些钱,黄氏的父母也中意他的条件,所以只好迁就了他。
媒人领着他去了安平村的黄家,在众目睽睽下,两个人见了面。
潘启心知这时不是讲究虚礼的时候,既然来了,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仔仔细细的将黄淑敬端详了一番。
眼前这个女子眉清目秀,相貌端庄,虽然她不是那个最让他心动的女子,但是潘启聪明得自天性,又从小喜爱读书,加之在外闯荡六年阅人无数。
他看出黄家女儿一脸的福相,日后必能旺家,回转家中后就告诉爹娘,自己非她不娶。
果然,自打黄氏过了门,不仅与公婆以及潘启的几个兄弟相处得极好,而且潘启的运气也是一年比一年旺。
如今听黄氏娓娓道来的话,潘启心中暗叹,这才是个真正的有福之人。一个从心底里懂得感恩,知足常乐的人,运气只会越来越好。
许是因为妻子的话语,许是因为热水泡脚的缘故,潘启觉得心头烘热,一股激情在胸中横冲直撞。
他用毛巾擦干了双脚,趿拉着鞋走近妻子,双手抚着她的肩头,柔声道:“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翌日晨起,用过早饭,潘启陪同郑文辉与刘志臣至堂上辞别了父母,又将他们送出门外。
吩咐二弟带人将他们送到村口,郑、刘二人各自上轿,带着一众随从,呼呼拉拉的离开了白礁村。
潘启又让黄氏拿出三十两纹银交给二弟,让他赏了陈宏谋派来的轿夫们。轿夫们千恩万谢,在潘启的一再坚持下,也抬着空轿子返程了。
打发走了他们,潘启扭头看向身边的杨成贵。
杨成贵不待他说话,先笑着道:“潘大人,你若是想命卑职也回去,恕卑职万难从命。”
“何军门的军令说得明明白白,要我们护卫潘大人全家一起返回泉州。不仅如此,这些天潘大人以及府上所有人的安全,卑职都担着干系。”
“潘大人这几日去哪里,卑职都要亲自带人随从护卫。”
潘启笑道:“杨兄弟,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区区一个小县城里,哪里就会有杀人越货的歹人了?”
“潘大人,行武之人,只知道唯命是从。纵是潘大人吉人天相,走到哪里都平安无事,但临出来时何军门下了严令。”
“若是卑职玩忽怠慢了,纵然何军门是个好心性,怎奈军令如山,挨个几十军棍算是轻的,总求潘大人不要让卑职为难。”
“好,既如此说,我便应了你,但有一条,你也要应了我才行。”
“潘大人请讲。”
“我这院子里房子虽说不少,但全家老少都算上也没有十口人,哪里用那么多人关防?我没回来时,没有一个兵士来护卫,一家人不也好好的?”
“你将一百人分成六队轮值,每队当值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让大家吃好喝好,不要让弟兄们说我潘家小气,就是成全我的颜面了,这样可好?”
杨成贵略一思忖,道:“潘大人,这恐怕不成,兵士哪有一天只当值两个时辰的,那不把他们都惯得懒散了?”
“既然大人说了,我就把一百人分成五队,每队二十人,其中四队轮值,每日各当值三个时辰。”
“余下的一队专一贴身护卫潘大人,大人看这样可好?”
“好吧,就依你,”潘启道:“我现下要去县城,你要带二十人跟我去吗?是不是多了些?”
“自然要二十个人同去,没事的时候瞧着人多些,真有事了就不一定多了,卑职不敢疏忽大意。”
“也好,我是去办些私事,不想声张,你们须要换上百姓的衣服,而且不能带佩刀。”
“佩刀也不能带?”杨成贵有些疑惑。
“当然不能,”潘启笑道:“你们一大群人穿着百姓衣服,个个腰悬利刃,人家不把你们当成贼人才怪。”
一句话说得杨成贵也笑了:“成,听凭大人吩咐。”
潘启遂找来二弟,让他在几个兄弟家找来了二十几身平常百姓的衣服,让兵士们都换了。
只是二十多双靴子可难为了潘家兄弟,就是能勉强凑齐,哪能保证个个大小都合适?潘启无奈,也只好作罢。
他向爹娘禀过了,让一个长随套了马车,拉着自己向县城去了,杨成贵带着二十个兵士骑着马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其实,潘启来县城也不完全是为了私事,他是去探望差去爪哇送信的两个属下的家眷。
这两个人,一个叫冯守成,一个叫郑富,原本住在离白礁村很远的村子里。
潘启当船工时结识了他们两个人,时间久了,三个人相处得很好,情同手足。
虽然年纪小他们几岁,但是潘启胆大心细,脑子灵活,为人还很仗义,所以慢慢的成了他俩的主心骨,遇到了什么事,都让潘启拿让意。
后来潘启攒了些钱,自己驾船出海去南洋经商,就把他们两个也拉了过来。
他们俩跟着潘启赚到了钱以后,就把村子里的房屋土地都卖了,搬进了同安县城里。
后来潘启做了商部侍郎,因下面缺少得用的人手,就把他们找来跟在自己身边,本来想兄弟几个一起为朝廷卖力做一番事业,让他二人将来也有个一官半职,能光宗耀祖。
谁成想给瓦尔庚尼尔的一封信,将自己的两个好兄弟送上了不归路……
第201章 抚恤遗属
想起这事来,潘启的胸中就像压了一块巨石,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夜深人静时醒来,想起两个好兄弟,泪湿枕畔。
在去年十月底出海去爪哇之前,他思量着自己过年赶不回来,这事总不能一直瞒着两个兄弟的家人。
不只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这事也是根本瞒不住的,他们俩个做的不是什么紧要的差事,就是平时再忙,过年也总要回家的。
他差人去冯守成和郑富两人家中送了些银两,顺便透了些口风,说二人受差遣往南洋送信,不巧赶上了那边的许多华人被害。
虽然目前还没有两人的确切消息,但估计是凶多吉少,潘大人马上要出海下南洋,几个月后回来,就能带回准确的消息。
在巴达维亚城的时候,东印度公司方面矢口否认曾经有人来送过吴中堂给瓦尔庚尼尔的信,但是潘启压根不相信他们的鬼话。
他暗地里派出人手四下活动,最终买通了一个曾在东印度公司打杂的爪哇人,他说曾经见过两个自称是来自中国的人,说是有信送给总督瓦尔庚尼尔。
后来他们被请进了总督的办公室,却再也没见出来,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人要么被杀了,在天黑后从后门将尸体运出去扔进大海里。
要么就是被关进了总督府地下室的牢房里,总之也是凶多吉少了。
那个爪哇人大概描述了两个送信人的身材、长相,手下人回来告诉了潘启,潘启听了,不禁悲从中来,这两个人不是冯守成和郑富,还能是谁?
如今他回来了,拜见过爹娘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去探望他们的家人。
到了同安县城外,他下了马车,让兵士们将马拴在了一片林子边上,把马车也停在了那里,杨成贵差两个人看着,其他人跟在潘启四周,步行进了县城。
他先去了冯守成家,冯守成的爹娘和媳妇见他面容悲戚的进来,忙眼巴巴的向他的身后瞅,却不见守成的身影,不用问也知道了结果。
守成爹一拳砸在门框上,老泪纵横,守成娘呼天抢地,放声大哭,守成媳妇用帕子捂了嘴,泪如雨下,两个年幼的孩子见了这情景也吓得嚎哭不止。
看着这凄惶的场面,潘启再也抑制不住,以手掩面,痛痛快快的跟着哭了一回。
到底是男人经得住事,守成爹最先止住了,思忖着潘启现下的身份,不好太过慢待了,这才张啰着让儿媳妇烧水沏茶。
潘启此时哪有心思喝茶?陪着聊了半晌,临走时,他掏出一张两千两的银票塞进守成爹手里。
守成爹作势要推辞,被他将手摁定了,道:“冯伯,守成不在了,家里的事情都该我担起来。”
“守成大哥的遗骸都没能入土为安,我一想起来这心里就绞着劲的疼。”
“这点儿银子留作家用,你们全家计议一下,若仍想住在这县里,我会跟刘知县打招呼,自然会有关照。”
“若不想在县里住,就举家去京师找我,我会把一切安排妥贴,以后照料起来也方便。”
从冯家出来,看看已近晌午,潘启找了县城里最大的一家馆子,请大家饱餐了一顿。
吃罢饭出了馆子,转向城北的郑富家,走了约一刻功夫便到了。
“杨兄弟,”在郑富家院子前站了,他对杨成贵道:“依旧劳烦你和兄弟们在外候着,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说罢,他抬手要敲院门,却见院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门开了,他迈步进了院子。
转过了照壁,远远的看见有三个男人站在正屋的窗下,他不禁一愣,停下了脚步。
那三人中,有两个人是长随打扮,另一人身材壮硕,衣着华丽光鲜,一看便知是那两个长随的主人。
因他们都背对着自己,看不清长相,只听那主人模样的隔窗向屋内说道:“小娘子,你一个人独守空房这么久了,眼见着是没有盼头儿了。”
“人生苦短,何必这么委屈着自己?若是嫌白日里人多眼杂,抹不开脸面,你好歹应承一声,我天黑时再过来。”
“金爷我有花不完的银子,准保让你里外都称心,嗯?”说罢,三个人一起放肆的淫笑起来。
这时只听见屋内传来女人的怒骂:“滚!你这无耻的恶贼,别在那里痴心枉想,我就是一头碰死,也不会遂了你的心!”她说话间,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那人还要再说,这边的潘启已经是怒不可遏,疾步向前,口中喝道:“哪里来的无耻之徒,敢在这里撒泼?”
他这一喊,吓了那三个人一跳,忙回身来看。
潘启这才看清说话那人的模样,二十几岁的年纪,长得肥头大耳,面皮也还白净,只是左额上鼓起一个鸡蛋大的肉瘤,破了相。
那人把潘启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平常,身材也不甚高大,像个斯文的私塾先生,虽然言语上颇有气势,但毕竟只是一个人,居然敢来多管闲事。
他不屑的说道:“嘿,你小子敢骂大爷无耻,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想充好汉也得找准了庙门儿。我问你,知道大爷我是谁吗?”
“哼,我还真想知道你是何方神圣。”潘启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说道。
一个长随抢先撇着嘴道:“说出来吓死你!听好了,这就是同安县里赫赫有名的金家少爷,金牛角!金爷!”
潘启一听他的浑名,再看看他额头上那个肉瘤,若不是此时满腔怒火,他就能笑出声来。
他冷冷的道:“我不管你是什么金牛角、铁牛角,光天化日在这里口出秽语,调戏良家女子,谁给你的胆子?同安县里没有王法了吗?”
这时,门外的杨成贵早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他迈步进了院子,因潘启没有话,他不敢露面,只在照壁后面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外面的兵士们见状,也悄没声的进来了五、六个人,都在照壁后面站了。
第202章 烧香磕头
金牛角见自己的名头竟然没有吓住这个私塾先生,不禁恼羞成怒。
他指点着潘启喝道:“我呸,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同安县里有王法,可它就不是给你金爷准备的,你待怎样?”
“今天就让你长长见识,看看王法能不能管了你金爷,给我上!”
潘启已经忍无可忍,大喝一声:“来人!”
杨成贵得了令,一个箭步从照壁后窜出来,身影只晃了一晃,就已经到了潘启身边。
这时刚好一个长随挥拳向潘启面门打来,他飞起一脚,结结实实的踹在那长随胸口,将他踹出五、六步远,仰面摔在地上。
那长随后心着地,被震得憋住了气,双手在胸前抓挠着,张大了嘴却喘不出气来,在地上痛苦的扭作一团。
这时,院内院外的兵士全都冲到了跟前,十几个人将金牛角及另一个长随团团围住。
金牛角登时吓得脸上变了颜色,却仍旧外强中干的嚷道:“你们干什么?别胡来啊,我爹是金员外,连县大老爷都得给几分面子。”
“你们要是敢伤了我,管叫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杨成贵却不似潘启那般斯文,带兵的人哪里能受得了这个?
他抢上前去,嘴里骂道:“去你奶奶的!”,挥圆了胳膊,一个兜风巴掌,硬是将金牛角壮硕的身子扇得转了半个圈。
等他转回来时,肿得老高的右脸上清晰的印着五个指印,嘴角也渗出血来。
恶人之所以敢作恶,是因为没碰上比自己更恶的,杨成贵一巴掌就教会了金牛角怎样说话。
这金牛角见自家的名头非但没吓唬住这些人,反而亏越吃越大,眼见着这群人油盐不进,比自己更霸道。
自己若是再嘴硬逞强,很容易被这群如狼似虎的人打死在当场。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登时软了下来,捂着火辣辣的右脸,躬身点头道:“好汉,好汉,一定是误会了,误会了。”
因为脸已经肿了起来,他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咱们无怨无仇,这同安县牛蛋大的地方,何苦犯这个过节?多一个朋友多条路。”
“放你娘的屁!”杨成贵骂道:“和你犯过节,你也配?你连站着说话的份儿都没有,跪下!”
听说要跪下,金牛角迟疑了,毕竟当着两个长随的面儿,更何况隔窗的屋里还有自己心仪的小娘子,这脸可丢的太大了。
众兵士们哪里能容他迟疑,上来两个人左右按住了他,在他腿弯处用力一踹,金牛角“扑通”一声跪在了潘启面前。
旁边站立的长随真是个机灵人,见主人都跪了,自己何苦再白挨一脚?“呼”地挨着金牛角跪了。
这时,地上躺着的长随也已经喘过来了气,捂着胸口在旁边偷瞧着,心里好希望这群大爷把自己忘了。
可是杨成贵偏没有忘了他,瞪圆了双眼向他喝道:“还有你,少他娘的在那儿装死!”
那长随见躲不过去,也省得起身了,就一骨碌爬起来,膝行几步,也挨着主人跪了。
潘启这时也想起来,同安县里确有一个金员外。
祖上两代都是盐商,后来因为倒了靠山,被夺了盐引,就带着赚来的万贯家财,回到老家同安县做起了富家翁,人称金员外。
潘启离家十几年,料想那时这金牛角年纪还小,没有什么恶行,是以潘启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那金牛角跪在地上兀自不太甘心,梗着脖子要抬起头来看,杨成贵照准他的后脑海又是一巴掌:“日你娘的,看什么看,不想死就跪老实了!”
潘启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老实跪着,便不会再挨打,省得让人说我们以多欺少。”
“你目无王法,调戏良妇,竟还要殴打本官,刚才对你薄施惩戒,已经很便宜你了。”
那金牛角听他竟然自称“本官”,脑袋里“嗡”的一声,莫不是今天真惹到硬茬了?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眼睛也没闲着,左瞧右看,身边都是一双双模样齐整的靴子,这群人分明是官军!
他正惊骇间,听得头顶上又传来了说话声音:“今天就明白的告诉你,”潘启接着道:“本官就是商部左侍郎,潘启!”
金牛角闻言,仿若听见了一声炸雷,一下子瘫软了半边身子。
他强撑着连连以头碰地,口中说道:“潘……潘大人,小人有眼无珠,不识得潘大人,真真是无心冒犯大人,求……求大人饶了小人狗命,再不敢……不敢了……”
这时那房门“呼”的开了,里面冲出来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妇人,一张俏脸上白的没有血色,两只大眼睛里泪水盈盈。
她颤声道:“振承兄弟?”(潘启又名潘振承。)
潘启看时,正是郑富的妻子韩氏,他凄声道:“大嫂,是我。”
“振承兄弟,你郑大哥他,他……”
潘启一脸悲戚,痛苦的点了点头。
那妇人转身冲起房里,随即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女孩儿也跟着一起嚎哭起来。
潘启扭转脸,一脸厌恶的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个人,冷冷的说道:“这家的男人郑富,是为国捐躯的。”
“连朝廷都要抚恤褒扬,你竟然狗胆包天,敢来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小人猪狗不如,丧尽天良,大人……大人饶命,饶命!”金牛角连连以头碰地。
旁边的两个长随也哆嗦着连连嗑头:“饶命!大人饶命……”
“念在你今日尚无大恶,我就饶了你的狗命。”
“既然刘知县都给你爹几分面子,就让你爹转告他,若再任由你这样的无赖在县里为非作恶,本官就替他料理这县上的事,你可听清了?”
“听,听清了,一定,一定转告……。”
“还有一句话,告诉你和你爹,自今天起,你们全家就烧香磕头,求妈祖娘娘保佑郑富的妻女平平安安。”
“若是她们有一星儿半点的闪失,我潘启保你金家倾家荡产!你信不信我说的话?”
“信!信!小人信那……”金牛角的话里带出了哭声。
“滚!”
三个人如同法场上被赦的死囚,“呼”的站起身来,仿佛怕潘启变卦一样,连道谢都来不及说,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
第203章 孤儿寡母
杨成贵一摆手,转身带着兵士们向院外走去。
潘启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郑富幼时家中和潘启家一样的穷,连媳妇都娶不起,和潘启一起出海经商赚到钱后,在潘启结婚那年,二十四岁的他才讨上了一房小他八岁的媳妇。
新媳妇容貌俊俏,又善于持家,婚后连着给他生了一儿一女,郑富高兴的什么是的,在外面一说起自己的媳妇就合不拢嘴。
谁成想天有不测风云,儿子三岁上突然得了天花夭亡了,如今郑大哥也去了,只留下这可怜的母女俩……
他愣怔了半晌,走到门前,低声向屋内叫道:“大嫂……”
韩氏听外面已经没了动静,也渐渐的止住了哭,抹了抹泪水,哄好了孩子,听见潘启叫她,整了整衣襟鬓发,自里屋走出来,对潘启道:“振承兄弟,屋里坐吧。”
潘启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这时灶上铁锅里的水烧开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韩氏拿起茶壶,投进了茶叶,又舀起开水沏了茶,将茶壶放在桌上,在潘启对面坐了下来。
炕上坐着的小女孩三、四岁的年纪,瞪着还有些发红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潘启。
“大嫂,”潘启问道:“这伙泼皮纠缠你多久了?”
韩氏叹了口气道:“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开始时还只是天黑时过来,向院子里丢砖打瓦,说些没脸皮的浑话,我在屋里大声骂几句,也就没趣的走开了。”
“后来见郑富一直没有音讯,过年都没得回来,县里也都传开了,说他在外面遇害了。这伙人的胆子也渐渐大了,大白天都敢来纠缠了。”
“若不是心疼我这苦命的女儿没人养活,我早就和他鱼死网破了……”说着,韩氏的眼圈又红了。
“说到底,这事都怪我,去南洋走得急,对家里疏于照料了。”
“我若知道会是这样,说什么都不会让郑大哥他们俩去送信的。”潘启又说到伤心处,感觉心里隐隐的作痛。
韩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拎起茶壶给潘启倒上半盏茶。
放下茶壶,她又是一声轻叹,缓缓的说道:“其实这事也难说怪谁,人生修短数在天,这都是命。”
“大嫂,”潘启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也不放心,你将来有何打算?”
“公婆都过世了,来县城前村子里的房子和地也都变卖了,若带着孩子回娘家,凭白的看两个嫂子的白眼,我宁愿就在这儿和孩子相依为命。”
听了韩氏的话,潘启感觉心里又是一阵发紧,也许是屋里冷的缘故,他觉得心都揪到了一起。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又默谋了片刻,他才说道:“大嫂,这样不成,我过几日就举家迁去京师了,把你们娘俩儿放在这,我终是放心不下。”
“不如这样,你和我们一起走,以后你就是我爹娘的亲闺女,这孩子就是我潘家的亲孙女,可好?”
“不成,”韩氏忙摇头道:“我们娘儿俩住进你的府中,这……不可……”
“有何不可?”潘启道:“京师的宅子大,选一个最好的院子,给爹娘,你和孩子你们四个住。”
“我们都住在外面的院子里,闲时让黄氏陪你说话聊天,不比在这里冷冷清清的强多了?”
韩氏仍然轻轻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墙角发呆。
“大嫂,”潘启恳切的说:“因为我的差遣才让郑大哥在海外遇难,如今撇下你们母女俩,在这里孤苦伶仃的受人欺负。”
“不仅郑大哥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就是我在京师里,一想起你们母女在这里受苦,叫我怎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还有,若我走了以后,再有那泼皮无赖上门搅扰,你当如何?”
韩氏嘴唇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大嫂,我潘启在这里指天发誓,你去了以后,全家上下老小都拿你当潘家姑奶奶待承,没有人敢看轻了你。”
“日后若有了更好的去处,你随时搬走,如何?”
韩氏让他说得有点心动,望了潘启一眼,又低头不语,显然还是没有下最后的决心。
“大嫂,不要再犹豫了,就不为自己,也总该为孩子想想,这可是郑大哥唯一的骨血了!你就忍心让他走得心里不安?”
最后这句话让韩氏下定了决心,她低声道:“这要给潘家添多少麻烦?”
“大嫂,一家人怎么还说这样见外的话?”
他自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撂在桌上,道:“去了京师后,一应花销都不要大嫂费心,这点银子你收好,留在将来孩子长大嫁人时,给她做陪嫁。”
“这怎么使得?我不能收这银子。”韩氏将银票推回潘启这边来。
潘启将银票又推回去,却没再和她客气,转了别的话题:“大嫂,那泼皮适才挨了一顿教训,要防着他来报复。”
“你和孩子不能再住这里了,我在外面候着,你这就收拾一下细软,跟我回白礁村,家里有的是空房子,专门腾一间出来给你娘俩住。”
“明日里让黄氏带人陪着你来料里这边的事,几日后我们就去京师。”
“依着我,不如寻个买主将这房子出手了吧。房子不怕住,就怕空,一年两载的没有人住,就破败得不成样子了。”
韩氏略一犹豫,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等她收拾好,领着孩子出门来时,潘启已经差人雇来了一辆马车,让她娘俩上车坐了,其余人依旧步行出了城。
到了拴马的地方,各自乘车上马,兵士们前后护着两辆马车向白礁村去了。
到了家门前,潘启刚下车,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回来了!回来了!”,“呼啦”自院子里冲出一大群人,足有几十号,把他团团在了正中。
他细看时,围在自己身边的都是少时华圃书院的同窗,外面一圈大都是村中的邻居,自己儿时的玩伴,都是最熟识不过的了。
第204章 众星捧月
大家七嘴八舌的和他打着招呼,“启兄”、“振承”、“逊贤”、“文岩”的乱叫一通。(在华圃书院读书时,先生为潘启取“文岩”以为号。)
他笑着向众人团团作了一揖,道:“潘启县里有点事耽搁了,让大家久等了,对不住。”
他转头对人群外不远处的二弟道:“去后面喊你大嫂出来,把郑家嫂子迎进屋去。”
二弟应了一声去了,潘启才对众人让道:“诸位请屋里喝茶。”大家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潘启进了正堂。
由于来人太多,偌大的正堂里临时摆了二十几把椅子,大伙儿拥着潘启在主位上坐了,才纷纷坐下。
“振承,”同村里自幼与他一起玩到大,感情最是亲近的谢培玉率先开口道:“昨日你甫一下轿,要拜见高堂,还有府县里的人要应酬,我们没好来扰你。”
“今日你得了闲,可要赏光去我那吃一杯接风酒。”
这时称呼人,以字或号为尊,一般只有长辈、先生或自称时才直呼其名。
谢培玉直呼潘启年少时用的名字,一是本来小时候在一起玩耍时就这样叫惯了,再者也是为了在大厅广众之下,向众人显示自己与潘启的亲密关系。
潘启笑了笑,还未置可否,座中另一个已经迫不及待的说话了:“逊贤,我们这些同窗都是大老远跑过来的,不只是县里的,周围哪个村里的都有。”
“你今晚一定跟我们去县里,找个最好的去处,咱们这些同窗一醉方休!”
“对,一醉方休!”
“不行,去我那儿。”
“去我那,我那都准备停当了。”
“……”
众人生怕抢不到潘启,一阵吵嚷,谁也不肯让步,把潘启吵的头涨得老大。
他今天经历的事一件比一件沉重,此刻哪里有心情吃酒叙旧?
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下按了按,止住了众人的吵嚷,开口说道:“在座的都是我的同窗好友,或是少时伙伴。”
“潘启在外漂泊多年,无论是出海经商还是入仕为官,对大家的情份,未敢有须臾忘怀。”
“按说,哪家的酒都该去吃,弟兄好友们把酒言欢,一诉离别之情。”
“只是在座的诸位好友,加上县里村里的诸多长辈、兄弟,若是一家一家的吃下来,怕是一个月也吃不完。”
“蒙圣主不弃,对我寄以腹心,委以重任,一去南洋数月,部里还有诸多琐事,兄弟实在不敢在家中多作耽搁。”
“此刻,南洋大臣衙门的船就在泉州码头候着,只等潘启全家上船后启程北上天津。”
大家听了潘启的话,不禁个个咋舌,啧啧称羡,若不是皇上有旨意,军机大臣也不敢让一艘船专程载潘启一家北上,而且还是去天津!这是多大的荣耀!
小时候大家一样的精穷,有的人比潘启家还好过些,大家在一起摸爬滚打,一个饼子掰开了几个人吃。
可如今,人家可是高不可攀了,人这一辈子,真是没法说!众人的心中,没一个不是酸溜溜的。
潘启没理会众人的表情,接着说道:“我只在家中停留数日,双亲年迈,有诸多琐事要代为料理,走之前还要携内人去向岳父母辞行。”
“今晨刘知县临别时还言说,县里一众乡绅再三诚意请他代为邀我去县里一聚,只是这次怕是没有机缘了。”
“我若是赴在座任何一位的宴请,必然失礼于其余众人,各位好友都对潘启爱重有加,想必不会让我失了礼数,招人非议。”
“权衡之下,只有一个办法最为妥帖,明晚兄弟在家中设宴,请在座诸位务必赏光,咱们好好叙叙旧情,痛饮一回。”
“饮过就当别过,潘启离乡时就不一一辞行,他日到了京师,兄弟在舍下设宴赔罪,诸位以为如何?”
潘启的一番话,将为臣之忠,为子之孝,同窗之谊,朋友之义都说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内里还夹杂着表达自己对朋友同窗的看重要远高于县里的一众乡绅。
众人听了,再无话可说,只得将想要套近乎的千言万语都咽进了肚子里,见继续坐下去也是无趣,遂纷纷应了,起身告辞。
送走了他们,潘启先到父母房中禀过了韩氏的事情,然后又来到自己的住处,见郑大哥的女儿妞妞正在院子里玩耍,他推门进屋,妻子正跟韩氏在说笑聊天。
见他进来,两个人都站进来,潘启笑道:“大嫂你快坐,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规矩。”
三个人都坐下,潘启问黄氏道:“大嫂和孩子的住处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年前新建起的屋子有些潮湿,好在原来的五间房还空着一间,我让人正在打扫,将被褥枕头都换成新的。”
“嗯,”潘启满意的点点头,又道:“我刚刚禀过了爹娘,二老都有心收郑家大嫂为义女。”
他转对韩氏:“大嫂若是愿意,咱们动身之前选个好日子就行了礼,以后你就是咱潘家的人了,省得你心里总把自己当成外人。”
韩氏现在是无依无靠之人,能在潘家这样的大宅门里栖身,哪会有个不愿意?她微红了脸道:“既然二老都不嫌弃我,我巴不得高攀呢,怎会不愿意?”
潘启笑道:“哪有高攀的事?你可别这样想,潘家兄弟五个,唯独没有女儿,如今有了你,爹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又对黄氏道;“你知会几个弟弟,弟媳还有孩子和下人们一声,郑家大嫂以后就是我们潘家的姑奶奶了。”
“虽然她年纪轻,但有郑大哥的情份在,自我以下,都称他为大姐,孩子们须以姑母之礼相待,不可缺了礼数。”
“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将来到了京师,一日三餐都在一起吃。”
“老五还没成家,是一定要带着去京师的。以后,大姐每月的用度按老五的双倍给。她和妞妞房里缺少了什么,你想着让人及时添置。”
“嗯,晓得了。”黄氏应道。
韩氏忙道:“这,这怎么使得?”
第205章 少年情愫
“有什么使不得?”潘启道:“到了京师,不比这里,前院后院几十口人,你弟妹一个人未必照应得过来。”
“你若闲时,帮着料理一下,我出门的时候多,你们姐俩常在一起说话解闷,一起孝敬二老。”
“妞妞和我家那几个孩子还都是个玩伴,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多好!只要有我潘启在一天,我绝不会亏待了你们母女。”
黄氏拉起韩氏的手,开玩笑道:“大姐,你这大兄弟改口倒是快得很,以后咱们就是亲姐妹了,我是个没城府的人,你可千万不要和我见外。”
韩氏也让她逗得笑了,笑着笑着,眼里盈出了感动的泪水。
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吃过了晚饭,妻子拉着韩氏去看她娘俩儿的住处了,潘启同爹娘喝茶聊天,计议着家中事务的处置。
正说话间,外面的一个长随过来禀道:“老爷、太太,外面来了一个人,求见大少爷。”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是谁呀?”潘乡问道。
“是……是许家那闺女。”
潘启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狂跳不止。
“只她一个人吗?”潘母问道。
“是,只她一个。”
“男女本就授受不亲,这大晚上的多有不便,当心传出闲话来,还是让她回吧。”
“娘,”潘启道:“就撇开以前的事不说,终归也是几十年的街坊乡里,人家来求见,咱们连门都不让进,让人说咱潘家发达了就不搭理穷乡亲了,不也是闲话?”
“好歹让人家进来坐坐,若真有事,能帮衬的就帮一把,帮不了就客客气气的送人家走,娘说儿子想的对不对?”
见娘没言声,潘启对长随吩咐道:“你带她到正堂等我。”
长随应过去了,潘乡长叹一声,说道:“不用问爹也晓得,一准是为她兄弟的事,可那是人命官司,你能帮得上忙?”
“人命官司?她兄弟怎的惹上了人命官司?”
“那是年前的事,腊月里的一天,县里忽然来了一帮衙役,将许家二小子锁拿了。”
“当时也没说是什么缘由,后来才听人家说,是逼迫人家行奸不成,害了县城里一个寡妇的性命。”
“这事情属实吗?我虽然在家的时候少,可也曾听人说过,许家的老二平日里最是老实厚道的,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唉,这里面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后来听说到了县衙一过堂,他自己都招认了,许是过些日子县里就该下判了。”
“这害人性命的罪过,最轻也得判个斩监候吧,要从县里到府里,再一层层的报到臬司衙门和刑部的。”
潘乡语重心长的叮嘱道:“你可不要意气用事,趟进了这浑水里,干犯了律法,惹祸上身那!”
“爹放心,儿子做事有分寸的,不该管的绝不会管,您和娘早点歇息,我去见见许家闺女。”
从爹娘房中出来,潘启的心兀自狂跳不止,他没有直接去正堂,而是在院子的暗影里慢慢的踱着。
他想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却不知不觉的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许家闺女叫许月如,比他小两岁,从小在一个村子长大,经常一起玩耍,可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开始倒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月如渐渐大了,家里就对她约束的严了起来,不再让她和男娃子们在一起玩。
随着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潘启发现自己对她的感觉也开始变得不寻常,只要一闲下来时,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她。
有一肚子话想对她说,但是偶而见了她,却又心中狂跳不已,平时常以口齿伶俐自诩,这会儿舌头却像打了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腼腆的傻笑。
潘启知道自己喜欢上了月如,却不敢,也没有机会去向她表白,只是有事没事的在她家的附近转悠,希望能遇见她。
就这样过了一年,到了潘启十四岁那年,十二岁的月如出落得更加水灵了,花容月貌,亭亭玉立,谁见了都夸这孩子是个地道的美人胚子。
潘启对她的爱慕与日俱增,几次在路上遇见她,他发现月如看自己的眼神也有些异样,这极大的鼓舞了他。
终于在一次遇见月如时,潘启将她叫到了僻静处,鼓起勇气向她表达了爱慕之情。
月如羞得满面通红,不言声的跑开了。
后来,她也经常有意无意的从家里跑出来,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一对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彼此爱慕,双双坠入了情网。
然而好景不长,半年以后,他们的事被月如的娘发现了。
月如家里和潘家一样的精穷,他爹身子骨不好,干不了重活,地里的活全靠月如的娘和他哥哥两个人。
本来日子过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在月如五岁那年,她娘不小心又怀上了。
恨得她娘去推碾盘,去冰冷的河水里泡,怎奈无论她如何折腾,也没把肚子里的孩子折腾下来,最终十月分娩,生下了月如的弟弟。
眼看着月如的哥哥就快到了成家的年龄,可是谁肯将自家的闺女嫁给这样一个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她娘看着女儿出落得越来越有模样儿,心里打起了算盘,寻思着把她嫁到一个好人家,用收来的彩礼为大儿子娶媳妇。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发现月如竟然和潘启好上了,想那老潘家五个儿子,将来就要娶五个儿媳妇,哪一个不得出去借债拉饥荒?
月如真要是嫁给了潘启,不仅她自己跳进了火坑,连带着把她哥哥都给耽误了。
一天傍晚,潘启从书院下了学,像往常一样在月如家附近转悠着。
谁成想,他没有等来月如,却等来了月如的娘。
那女人就是一个十足的泼妇,潘启至今还能清楚的记起那天她的样子,一手掐着腰,一手指点着潘启不停的骂,骂得嘴角泛出了白沫子。
当着一众看热闹的乡亲们的面,一路撵着潘启,不依不饶的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生就的癞蛤蟆偏想吃天鹅肉!”
“穷得裤子都快穿不上了,还敢来打我们月如的主意!”
“活了几十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的东西……”
第206章 又见伊人
那一刻,潘启觉得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嘲笑自己,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那种脸上滚烫,无地自容的感觉,到现在他还记忆犹新。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知道当天晚上,他给书院的先生写了一封信,让二弟第二天替自己转呈先生。
他又到父母跟前,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三个头,告诉爹娘自己已经决定去做船工,第二天早上就走。
知子莫若母,潘启娘最知道大儿子的秉性,外表看着文静,从不轻易发脾气,可是他一旦决定的事情,任谁也劝不住他。
娘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床,把家里仅剩的一小盆杂和面都做成了饼子,又熬了一锅稀粥。
一家人就着咸菜吃完了早饭,娘把剩下的饼子都包了,塞进潘启的怀里……
潘启离家一走就是三年,当三年后他第一次回到家里时,月如她娘已经如愿以偿的把她嫁到了邻村一个地主家里。
二十岁那年,潘启也娶了黄淑敬为妻,日子越过越好。
本以为自己与月如两个人从此各自安好,再无相干。可是去年五月里他回家时,却听人说月如被公婆休回了娘家。
细打听之下才知道,月如嫁过去后,地主一家对她还算不错,从不让她干什么重活,她也为婆家生下了一儿一女。
怎奈她的丈夫是个好吃懒做的酒鬼,家里的事从来不管不问,整日里喝得五迷三道。终于有一天在邻村喝醉了酒,回家的路上失足掉到山下摔死了。
老地主夫妻俩白发人送黑发人,将一腔怒火都撒到了月如身上,说她是个克夫的扫帚星,把两个孩子留下,一纸休书将她休回了娘家。
潘启当时听了,确实曾经心动过,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就把这个念头强压了下去。
礼教要求女人“从一而终”,正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丈夫死了也必须守住夫妻名分,不得改嫁。
虽然《大清律例》没有规定寡妇不得再嫁,但却大张旗鼓的提倡女人守节。
寡妇再嫁,原夫妻所有的财产甚至女方的妆奁,须全部交与前夫之家;再嫁的女人不得受封,受封后再嫁的要褫夺封号。
而且再嫁的女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鄙视、唾弃,像月如这种被休回娘家的女人,更是被视作犯了“七出之条”的人。
自己若是真的将她娶回家,父母这一关就很难过,还有官场同僚的非议,还不知皇上会作何想……
那时,他任商部侍郎刚刚一年,自忖着立足未稳,还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业绩,正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时候,他不敢往下想这事。
思绪从往事中回转过来,他迈步向正堂走去。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他原本已经平复的心又是一阵狂跳,开门走进屋内,斜签着坐在椅子上的月如立刻站起身来。
四目相对,一时俱都无语,潘启仔细打量着月如,十几年不见,她个子长高了许多。
依稀还能看出从前的模样,只是全然没有了当年的稚气,倒添了许多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
也许是保养得好,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再配上精心修饰过的妆容,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只是人很清瘦,眉眼间满是忧郁的神情。
月如先反应过来,“扑通”的跪了,口中说道:“民女许月如拜见潘大人。”边说边叩下头去。
潘启不便上前搀扶,不搀扶又心中难受,一时不知所措,惶急的道:“月如,这是家里,又没有旁人,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坐下慢慢说。”
月如规规矩矩的行过礼,与潘启一同坐了,却局促不安的搓弄着衣角,低头不语。
潘启怕不能把持住自己,不敢和她提起往事,更不敢诉说儿女情长,于是开门见山的说道:“你这么晚来,一定是有事,且说来我听听。”
“我也知道晚上来多有不便,”月如道:“白天我来过,在门外转了半天,见你家里一直有好多客人,我没敢进来。”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堂堂正正的,不怕别人说闲话,你来找我,可是为了你兄弟的事?”
“你……都听说了?”
潘启望着她,脑海里不断的浮现出她从前的样子,不觉的有些走了神儿,愣怔了一会儿,才知道月如是在问自己。
“哦,我也是刚刚听说,心里正自疑惑,他那样老实厚道的人,怎的会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不,不是他做的事!”月如急道。
“不是他做的,可我听说他自己已经招认了,是怎么回事?”
“本来我爹娘打死都不让说,”月如迟疑着道:“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弟弟平白无故的枉送了性命。”
“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了……”
说着她“扑通”又跪了,“只有你能救他了,求你看在我们小时一起长大的份上,救他一命吧,呜呜……”
她越说越悲戚,忍不住哭了出来。
“哎呀,起来!你这个样子可怎么说话?快起来说。”
月如慢慢的起来坐下,掏出帕子拭泪,然后缓缓的道:“人不是我弟弟杀的,和他没有一丁点儿的干系,是有人出了银子,让他去顶罪替死!”
她的声音虽然不高,潘启却听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个字眼儿划过他的脑海——宰白鸭!
所谓的宰白鸭就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摊上了人命官司,就出重金收买穷人家的子弟来顶替真正的罪犯去认罪招供,然后去伏法替死。
这种事情早年间就有,但绝少发生,只是这些年,在福建的漳州、泉州,广东的潮州、惠州等地多了起来。
潘启听人说起过,但亲自碰上还是第一次。
“你别急,慢慢的详细说来听。”潘启道。
“去年腊月的一天,家里来了两个人,看穿着是大户人家的,他们中一个人和我爹娘关上门在屋子里说了许久的话,另一个人始终鬼鬼祟祟的在外面把风。”
第207章 骇人听闻
秋月接着说道:“他们走后,我问爹娘他们是谁?来家里做什么?可是爹娘一个字都不说,反而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当日晚上我正睡着,因心里有事,也没怎么睡实,正半睡半醒间,听着有极低的说话声音,而且咕咕哝哝的说了好长时间也没个完。”
“我心中纳闷,又想起白日里的事情,更是觉得好奇,听着是爹娘的房中传来的声音,就穿好外衣悄悄的出了屋。”
“见爹娘的房中亮着灯,我轻手轻脚的走到窗户下面细听,只听娘的哭声说道,虎毒不食子,我和你爹也不想你去送命。”
“只是你爹看病借了金家的印子钱,几年都没还上,驴打滚的利算下来,已经快一百两了,咱们家就是把骨头砸碎了去卖,怕也还不上。”
“钱大管家已经把这事跟咱们说了,就是你不去做,人家找别人做成了,回过头来怕咱们口风不严,坏了人家的事,不也得盘算着杀人灭口?”
“金家财多势大,府里的太尊都能被他家指使的团团转,想收拾了我们这样的人,可不就像踩死了一窝蚂蚁一样?”
“舍了你一个人,救了全家人的性命,娘给你跪下了!”
“这下我听明白了,推开门就闯进屋,吓得娘赶紧从地上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愤愤的说,天底下怎么就能有你们这样狠心的爹娘?做这种事情,也不怕天打五雷轰?”
“我爹扬手打了我一个耳光,骂道,你个破门败家的货,好端端的让人休回娘家来,许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白吃白喝的养着你,倒还在这里狗戴帽子装好人!若你是个男人,这事倒还轮不到你弟,就直接把你送去砍了脑袋!”
“娘在一旁说,天明后钱大管家还要来说那其中的详细,别让这死妮子坏了事,把她捆起来,堵上嘴,锁到屋里去!”
“天亮了以后,我果然听见家里又有人来了,估摸着呆了足有两个时辰才走。”
“后晌,太阳还没落山,呼拉拉的来了一群衙役,把我弟弟用链子锁了就押回县里去了。”
潘启对月如的话深信不疑,从小一起长大,他最知道月如的性子,她不像自己心思重,遇到事情左思右想,连说话都再三斟酌。
她自小就是实诚、善良,是非分明的性子,再不会对自己说谎话的。
他因问道:“刚听你说那个姓钱的是金家的管家,是哪个金家?你弟弟是为谁顶罪替死,你可知道?”
“开始我爹娘不肯说,后来听说我弟弟在堂上都招认了,眼见着这事再无回转的余地,我急得要去府里为他喊冤。”
“我娘吓我说,那姓钱的是金员外府上的大管家,那真凶是金员外的独生儿子,人称金牛角的。”
“金家的钱多的几辈子都花不完,有钱能使鬼推磨,别说府里的太尊本就和金家相与的好,就是臬台大人也未必能翻了这个案子。”
“你弟弟已经招供画押,全都认下了,你去府里非但救不了他,还得把你白搭进去,回头来金家也一样饶不了咱们。”
“哼,又是这个金牛角,我今天和他还真是有缘。”潘启恨恨的道。
“怎么?你今日见过他?”月如有些不解,潘启遂把今天在县城里发生的事拣着大概和她说了。
月如懦懦的道:“听了娘的话,我几乎是死了心,只是天天在家里哭,再不抱什么希望了。”
“前几日忽听说你要回来了,我思来想去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想来试一试。我还听人说,县里就要下判结案了,我弟弟至轻要判个斩监候。”
“若是府里觉得这案情太过恶劣,判个斩立决都是有份儿的……”月如的眼圈又红了。
“你不是还有个哥哥?他没有劝劝你爹娘?”潘启问。
“自打朝廷开了海禁,哥哥就去泉州码头上做船工了,有时还要下南洋,一年都未必能回来一次,今年过年就没回来。”
“嫂子受不了娘的气,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住了。”
潘启听了她的话,不禁想起曾和自己一起下南洋的两个兄弟,不由得一声轻叹。
月如误以为他是不愿意多管闲事,颇为犯难,遂红了脸道:“我知道这事不归你管着,你也莫要太为难,若实在不好办,也是我弟的命,就只当我没来过。”
“时候也不早了,不多扰你,我这就回了。”说着起身欲走。
“你想到哪去了?”潘启道:“先坐下听我说,难处肯定有的,但这种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事,就是换了旁人,让我遇上了,也要管上一管,更何况是你的事?”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回去后莫要声张,就当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我明日去见刘志臣,若他真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情事,我就去南洋大臣衙门向陈中堂禀明实情,请他出面让臬司衙门指定别的府县来审这个案子。”
“只是……陈中堂好像管不到地方上的事情,他说了会顶用吗?”
“陈中堂为人清正廉洁,而且他若是知晓了这样的情事而袖手旁观,万一将来传到了皇上那里,他也不好回话。”
“这个你尽管放心,没有把握的事,我也不会应承你。倒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月如凄然道:“被休了的女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在家里见天的挨打受骂。”
“要说打算,只有两个,要么就是剪了头发去庵里做了姑子,要么……要么就是一根绳子,一了百了……”话还没说完,月如已经落下泪来。
潘启心里一阵难过,忙道:“年纪轻轻的,哪里就说到死上了?你那狠心的爹娘,连你弟弟都能亲手给送进鬼门关里去,你若是寻了短见,只怕正趁了他们的愿。”
“听我一句劝,事情远没到绝处,好生的活着,先把你弟弟的事料理完,再从长计议,如何?”
第208章 南柯一梦
“嗯,”月如道:“时候不早了,晚了我爹娘该疑心了,我先回了。”
“好,回吧,哦,对了,你弟弟大名叫什么?”潘启道。
“叫许斌。”
两个人都站起身来,月如瞅着潘启道:“我这辈子怕是报答不了你了,下辈子一定给你做牛做马。”
“你胡说些什么,谁要你的报答?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月如又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盯着潘启看了片刻,轻轻的说了一句:“我恨我娘!”
说罢,转身走出了正堂。
这一晚,潘启做了一夜的梦,开始是梦见儿时和月如一起玩耍,忽而一下子长大了,他在月如家门前徘徊着,等她出来。
忽而又梦见自己把月如娶进了家门,在洞房里,他满心欢喜的掀开月如的红盖头,却赫然看见她娘那一张狰狞的脸。
忽而又梦见冯守成和郑福两个人走进屋来,潘启见了惊喜的道:“冯大哥!郑大哥!你们总算回来了,让我盼得好苦。”
他们俩却只是在门口站了,并不走近前来,笑着对他说:“振承,我们俩不辱使命,把信送到了,差事办完了,我们也该走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潘启急道:“还有那么多的差事要做,你俩这是要到哪里去?”
他二人却不答话,只是转身便走,潘启追去屋去,在他们的身后大喊:“冯大哥!郑大哥!回来!回来!”
一惊之下突然醒了,半晌定住了神,才知道是南柯一梦。
身边的黄氏让他的梦话吵醒了,伸过手来摸时,见他额头上汗津津的,遂用帕子帮他擦了,轻抚着他的臂膀柔声道:“你是心里想着冯大哥他们俩,想得紧了。”
“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再放不下,又能如何?咱就好好待承他们的家人,让他俩能走得安心,来世再托生个好去处,你说呢?”
潘启伸出手去搂紧了黄氏的肩头,说道:“你说得对,咱们必须得好好的,不然谁来照料身边的这么多人?”
吃罢了早饭,潘启和爹娘打过了招呼,出来对杨成贵道:“杨兄弟,我还要去趟县里,你差个兄弟先行到县衙,知会刘县令,就说我这就去找他有事说,让他候着。”
“你带一队弟兄跟着我,今日无需再换便服了。”
“潘大人,”杨成贵道:“既如此,人去少了不好看相,反正弟兄们都闲得发慌,我带上两队人去,可使得?”
“好,依你。晚些时候我五兄弟要陪她嫂子和大姐也去县城,你叮嘱几个弟兄跟着。”
潘启让长随套了马车,杨成贵安排完了事情,点齐了四十名兵士,一行人呼呼拉拉的向县城去了。
没用了多久就进了县城,到了县衙门前,刘知县已经在门前等候多时了。
见潘侍郎下了马车,他忙上前行礼道:“潘大人,若有差遣,打发个人来知会一声,卑职就去了,怎敢劳烦您亲自前来?”
潘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淡淡的道:“进去说。”
“潘大人请。”
杨成贵让兵士们在县衙门前摆好关防阵势,自己带了几个人跟着进了县衙。
见潘侍郎与刘知县进了签押房,他和兵士们在门前几步远处侍立。
有书办来奉过茶,退了出去,签押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刘知县见潘启的脸色不大对劲,遂加了小心,赔着笑脸道:“不知潘大人此来有何差遣?”
潘启自忖着没必要跟他兜圈子,遂冷冷的说道:“我没着官服来,是因为此来不全为公事,我先说这私事。”
说着,自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案上,不言声的望着刘知县。
“大人这是何意?”刘知县不解的问。
“劳烦刘知县为家中建房造屋,潘某承情了,这是建房所需的银两,若是两千两不够,请如实告之,我再补齐。”
刘志臣听了他的话,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也不看那银票,只是轻笑着道:“潘大人,这事好办,敢问大人所说的公事?请示下。”
潘启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禁有些恼火,言语上又冷了几分:“刘知县,县上近日可有一桩欲强行奸淫不成,致死人命的案子,凶犯叫许斌的。”
“回潘大人,确有此案。”
“这事本不是潘某的职份,只是冒昧的问一句,此案刘知县审理的如何了?”
“潘大人客气了,此案发生在去年腊月,至今已经两月有余,正犯许斌已经供认不讳,若再无其他出入,卑职想过些时日就该下判结案了。”
“不知这案子要如何下判?”
刘知县轻叹了一口气道:“依照《大清律例》,斩监候是跑不掉的。”
“刘知县,你也为官多年,该是问老了案子的,在这桩案子中,可觉察出有冤情。”
刘志臣望了他一眼,极干脆的道:“有。”
“你……”潘启气得一时语塞,脸上瞬时变了颜色,“啪”的一掌拍在案上,站起来飞快的踱了两步,指着刘知县道:“刘志臣,你也特煞的张狂!”
“人命关天,你明知有冤情,却仍要枉法裁判!你打量着我管不了你,我这就写信给刑部,难道延清公也奈何不了你?”
刘知县仍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神情,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潘大人言重了,您不必大老远的往京里写信,就知会郑知府一声,也立时能摘了卑职的顶子,革职待勘。”
“哼!亏你还知道。”
“潘大人先请坐,若是大人此来还有别的吩咐,卑职恭聆训诲,若是再没别的事,容卑职细细向大人禀过,可好?”
潘启气乎乎的坐了,道:“不敢多有劳烦,只这两件事。”
“那好,”刘志臣将手一让道:“大人请喝茶,容卑职先说这第一件事。”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搜寻了片刻,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拿出夹在书中的一张纸,将书放回架上,转身回来将纸放在潘启面前的案上。
“潘大人请过目。”
“这是什么?”潘启问道。
第209章 三思而行
刘知县从容的坐下,道:“潘大人,这是为贵府上建房造屋的花费清单,还有众人乐输的明细。”
“总计用银一千六百余两,这里面没花卑职一文钱。”
“嗬,惠而不费,你倒是盘算得足够精明。”潘启不客气的说道。
“潘大人,官员讨好巴结上宪,大体上无非是为两宗事,一是为亲友故旧关说人情,争产息讼,借以从中取利;二是为了自己寅缘升迁或调换肥缺。”
“卑职任同安知县这是第三个年头,大人任商部侍郎也近两年,请恕卑职说句不恭的话,这两年中,不管是关说人情,还是谋求迁转,卑职可曾有一事相求于大人?”
这一问,还真把潘启给问愣住了,他只能实话实说:“没有。”
“卑职也是读书人,三甲同进士出身,”刘知县依旧是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不敢说学问有多好,至少四维八德还铭记于心。”
“卑职耻于靠打点钻营去升迁,再说句不恭的话,就是卑职真有那个心,也不会巴结潘大人,因为只会徒劳无功。”
“哼,”潘启听了他这刺耳的话,也立时反唇相讥道:“想是刘知县已经抱住了更大的佛脚,所以才敢如此狂妄,如此目中无人!”
刘知县丝毫不在意他的讥讽,仍旧不紧不慢的说道:“大人抬举卑职了,实话不瞒大人,能坐下与卑职说这么久话的,潘大人是品秩最高的了。”
潘启瞥了他一眼,等着他的下文。
“请大人容卑职细细禀来,”刘志臣做了个让茶的手势,然后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他接着说道:“大人被圣上慧眼识中,特简入仕,初而即为郎中,再而骤列二品,寄以腹心,委以重任。”
“除却大人确是出类拔萃,才堪大用以外,还有一层原因,大人可知?”
潘启的语气稍缓:“潘某不知,愿闻其详。”
“皇上要设立商部,是开风气之先,砸皇商的营生,断王公的财路,这其中的繁难掣肘,开罪了多少达官显宦,天潢贵胄,想必大人比我更清楚。”
“皇上选中大人,就是因为大人没有家世背景,在朝中没有同年故旧,更遑论结成朋党。”
“做起事来,不用顾及交情脸面,不必瞻前顾后,不会因循苟且,只是唯皇上旨意是从。”
“又因为大人出身平民,得皇上超擢若此,必不惜一切,不计身家,拼死报效。”
“是以只要大人公心处事,任人唯贤,到了皇上那里再不会驳了的。”
“可若是有朝一日,大人选官用人有了改变,倾向于私人故旧,抑或是待价而沽。”
“请问大人,以我皇上之天纵英才,聪明睿智,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密折奏事,大人的举动可否能蒙蔽圣聪?”
“到那时,大人在皇上心中就今非昔比,别说是提携私人故旧,想自保怕也不可得了。”
“是以卑职斗胆揣测,以潘大人之心胸志量,断不会做出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来。”
这一番话,说得潘启有些惊愣了,他之前也隐约的想过这些,但却没有像刘志臣说的这样浅显直白,一语中的。
他有些佩服刘志臣的见识,也佩服他的胆量,不禁有些对他刮目相看,因此也松缓了紧绷的身板,问道:“既如此,那这建房造屋一事,所为何来?”
“回大人,自大人荣升商部侍郎后,县里的一些乡绅就屡次找到卑职。”
“说同安县历朝历代名人迭出,可自从我朝立国以后,百年来未出过高官,而潘大人是第一位,这是整个同安县的荣耀。”
“潘大人在京为官,幸有父母家人还在原藉,我辈同乡应该为潘大人家中做些事情,别让人说同安县的人不知礼数。”
“卑职思量之下,就答复说,你们既然有这个心,潘大人为国尽忠,我们就代他尽孝。”
“经常的给潘大人的家中送些时鲜瓜果,鸡鱼肉蛋之物,既成全了潘大人的孝心,又不伤他的廉名,一举两得。”
“开始是这样做的,可是到了去年入冬后,他们又来找到我,说总是给潘大人家送些吃食,终归上不了台面,在人前也不值一提。”
“他们已经计议好了,要凑钱为潘大人家盖房造屋,因我是父母官,理当出面玉成此事。”
“其实卑职心里清楚,他们不是真的为了潘大人,是为了自己。这些人不在乎钱,在乎的是名。”
“也许他们同卑职一样,无求于大人什么,只是他们为潘大人家中建了房,造了屋,当着别人的面提起,颜面上光彩,吹嘘起来也有了本钱。”
“对景的时候,还可以抬出大人的名头,壮自己的威风,去唬别人。”
“而我若是不依了他们,他们省下了钱,反而到处去说我不知大义,不懂礼数,枉为一县之长,却全无桑梓之谊。”
“思来想去,卑职才依了他们,若大人以为卑职此事做的欠妥,执意要归还建房的银两,卑职也没有话说,只按清单上所列一一归还便是,这事简单得很。”
“但是大人,”他略顿了一下,接着道:“不管您是否能听得进去,卑职还是想好意提醒一下,望大人三思而行。”
潘启边听他说话,边在脑海中飞快的思谋着,待他说完,潘启已经想得明明白白。
刘知县的规劝无疑是对的,若把这些银子一一退了回去,这些乡绅定然会觉得自己的热脸贴了潘家的冷屁股,想出钱讨个脸面,却成了别人的笑柄。
恼羞成怒之下,什么难听的话说不出来?到时群情汹汹,众口烁金,很快就能传到府里、省里,那必然就会传到京里。
到时京中官员议论纷纷,说我潘启做了高官后,把一县的乡亲都得罪了个净尽,那是个什么名声?若是传到了皇上那里,圣心又该作何想?那不成了小人得志?
想到这里,他甚至对刘知县生出了几分感激,遂打过了这个话头,和颜悦色的问道:“那许斌一事,又作何解?难不成也有什么隐情在里面?”
第210章 寒意彻骨
“大人明鉴,”刘志臣道:“这其中确有隐情,一直让卑职颇为犯难。”
“这案情清楚明白,凶犯一到案,不待用刑立即全部招认。若不是卑职心存不忍,怕遭报应,不会拖延这些时日,早该下判结案了。”
“哦?”潘启扭转过身子冲着刘知县,全神贯注的听着他的下文。
“案发后,县衙的捕快立即四处查访线索,已经有了些眉目,有人曾亲眼看见真凶自死都家中仓惶逃出。”
“正值此案即将真相大白的当口,忽有一人来举报,说是他也亲见凶手自现场逃出,并且认得此人就是白礁村的许某。”
“卑职当即差人将许某锁拿到案,凶犯到案后招认得太过痛快,反而让卑职起了疑心。”
“详审之下,疑点众多,很快就露出了破绽,许某不能自圆其说,情急之下只一味的说,人是我杀的,事情是我做的,无须再问,只求速死。”
“卑职料定他有难言之隐,遂屏退了皂隶和书办,只留下刑名师爷,我二人连哄带吓,费了好大的劲才逼他说出了实情。”
“真正的凶犯是金员外的儿子,人称金牛角的恶少,因案发时有人见他从死者家中仓惶逃出,他情知逃不过官府缉拿,遂让他爹指使管家钱某寻人顶罪。”
“恰这许某的爹娘借了金家的印子钱无力偿还,钱某遂施以威逼利诱,以五百两的价钱买得许某爹娘逼自家儿子替金某顶罪。”
“卑职知晓了内情后,遂劝他道,你爹娘兴许是让债主逼得急了,哪有把自家的儿子送上死路的?”
“人死不能复生,哪能为区区五百两就枉送了性命?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虽然也有应得之罪,但出于钱某胁迫,父母相逼,情有可原。”
“纵是判你做个一年半载的苦役,也总强过年轻轻的就送了性命。”
“见他仍是一个劲的的摇头,卑职猜出一二,又对他道,明日本官差人将你父母传来,你同他们说,拿了人家五百两银子,总不能三两天时间就花了个精光吧?”
“把剩下的都拿出来,差了多少,本官可酌情为你填补上,如数还了人家,你就可以翻供了,至于缉拿真凶,那就是本官的事了。”
“嗬,”潘启越发的对刘志臣感兴趣了:“你这知县当的倒是大方,自己掏银子贴补给人家?”
“回大人,卑职不敢说有多干净,但手也不敢伸得太长,所以并没有多少进项。”
“俸?和养廉银还要养活一家老小和两个师爷,应付诸多开销,没有多余的银子贴补给他。”
“那你如何那样说法?”
刘知县狡黠的一笑,道:“那时正在给潘大人府上建房,人工物料还没有结帐。若真是需要填补,卑职可以将这笔钱打到建房的花费之中,自然有人出这银子。”
“哈哈哈,”潘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指点着刘志臣道:“让你在这做知县,真是屈了你的才了,你才应该去商部,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
屋内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刘知县拿起案上的茶壶给潘启和自己都斟上了茶,接着道:“为以后缉拿真凶有充分的证据,卑职当晚就着心腹捕快将指认许某的人秘密的拿了。”
“也是只有我和师爷过堂,没怎么费力就拿下了口供,这人本是县上的一个泼皮,是钱管家给了他银子,指使他来县衙出首许某。”
“因怕失去这个重要证人,也怕他向金家通风报信,签字画押后,寻了个别的案由将他收监了。”
“还有个捕快在查访时得知,当时有一个人看见金牛角慌慌张张的自死者家中逃出来。”
“我当日也差人将他传到县衙,秘密的问出了口供,然后将人放了,责令他不得离开县城,随时听候传唤。”
“第二天,卑职差人传来了许某的父母,只将他三人安排在值房内说话。可是只片刻功夫,许某的爹娘就气乎乎的出来,头也不回的去了。”
“卑职忙差师爷进去询问,大人您猜怎么着?”
“那许某以拳捶头,嚎哭不止,好半天才问出情由来。原来他爹娘听了他的话,劈手就是两个耳光。”
“痛骂他说,你个愚不可及的东西,屎吃多了坏了脑子。天下乌鸦一般黑,县太爷会自己掏银子帮咱家填补?这种情事在戏文里都没听过。”
“他哄出你的口供,无非是想多讹金员外家一些银子罢了,偏你就敢信?”
“你若敢翻了口供,金家至多是再拿出些银子来抹平了,别说救不了你,你就是真的出去了,咱许家先收了银子应下事体,后又翻案供出了人家,金家会饶了咱许家?”
“现在死,死的是你一个,等到那时,死的就是全家。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在牢里等着,还能多吃几天阳间的饭。”
“若再敢动改口翻供的心思,就让金员外使上银子,在牢里就结果了你!定你个畏罪自绝!”
潘启听了刘知县的话,顿时觉得一股寒意在全身弥漫,让他感觉冷到彻骨,似乎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时两人都再无话,良久,潘启阴阴的问道:“金家没给你送银子吧?”
“送了,倒没说案子的事,只说是寻常的孝敬,卑职没收。”
“明明已经有人顶罪了,你下判结案就是了,为何不收金家的银子,嫌少?还是怕将来东窗事发?”
“大人,”刘志臣正色道:“适才说过了,卑职虽不敢说是两袖清风,但我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收了这种钱,枉杀了人命,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乐输建房的人里面,有没有金员外?”潘启问道。
“没有,倒是他主动将五百两银票送来,说是为潘侍郎建房是全县人的光彩,他合该多出一些。”
“卑职推说银子已经足够使了,若收得多了本县就说不清楚了,婉拒了他,当得他脸上还颇不是颜色。”
第211章 灭门知府
刘志臣接着道:“这金员外也还罢了,只是他那个独子金牛角,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他若是知道自家为潘侍郎建房出了银子,作起恶来胆子不是更大了?或是顶着这个由头出去招摇卖弄,坏了大人的清誉,岂不是卑职的罪过?”
“你既知道这金牛角无恶不作,为何不早整治了他,由着他在县里为非作歹?”潘启责问道。
“大人岂不闻钱能通神?”刘知县道:“卑职来同安县的第一年,这金牛角带着家仆当街调戏妇女,正巧人家的丈夫在后面买完东西赶过来,当场就撕打起来。”
“几个恶仆将那女人丈夫的胳膊打断了一只,事主家里告到县衙来。”
“卑职差人去传金牛角及几个家仆到案,金员外推说儿子不在家,只把几个家仆推出来顶缸,卑职一气之下将几个恶仆全部收监。”
“结果第二天后晌,郑知府的师爷就到了,那快马骑得风尘仆仆。说是府尊大人的意思,事主并没有过重的伤,将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金家出点银子赔给他,这事就算了。他就在县衙里坐等,直见到县里将人放了才走。”
潘启听了默然无语。
“适才大人训斥卑职,训得极是,卑职一点也不委屈,若是大人不插手这案子,过些时日,怕是真得下判结案了。”
“就是卑职以一己之力,推翻了许某的口供,将金牛角锁拿收监,金家必然会到府里将卑职一起告了。”
“到时府里将这案子及一干案犯、证人全都提走重审,在府里想审出个什么结果,还不是他们说了算,那时卑职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那样不但救不了许某,我自家也得搭进去。卑职将这案子一拖再拖,就是希望能有转圜的余地。”
“半月前去府里见了郑大人,他对我说,臬司衙门行文给府里,让各县里把去年的积案尽快结了,结不掉的要具文说明情由。”
“天晓得金家有没有把钱使到省里?正当卑职一筹莫展时,闻听潘大人要返乡了。”
“哦?”潘启陡然惊觉:“原来是你设计了一出请君入瓮?”
刘知县站起身来,面对潘启,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地,起身说道:“卑职向大人请罪,不敢再欺瞒大人。”
“得知大人要返乡后,卑职暗地里使人向许月如传话,只说了两件事,一是潘大人近日将返乡,二是他弟弟的案子县里即将下判结案。”
“你……”潘启瞬间微红了脸,有些气急的道:“你怎知我一定会插手这案子?”
刘知县却好似什么都没看到,神情自若的坐下,正色道:“卑职哪里会知道潘大人一定会管这事?”
“只不过以为这许某是潘大人同村的乡亲,又素闻潘大人正直磊落,想让许月如权且一试罢了。”
“别不相干的人不可能来淌这趟浑水,许某的爹娘恨不得他能早点掉了脑袋,能出面的就只有许月如一人了。”
“卑职人微言轻,我斗不过他们,真的是无力回天,若大人不能过问此事,我就只好违心结案了。”
潘启见他说得一本正经,可自己分明觉得他知晓自己与许月如从前的事,但他的话又无可挑剔,自己断然不能主动说破。
见潘侍郎一时无话,刘知县又道:“潘大人,卑职将下情俱已禀明,听凭大人裁夺。”
“卑职深知自身有亏职守,有干律法,就是大人具本参我,朝廷将我革职问罪,卑职也毫无怨言。”
潘启本就老于世故,又为官两年多,他深知刘志臣的话都是实情。
俗语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府、县里面出了刑案,现场的勘验,案件的查缉,人犯的捕拿、羁押、审理、判决,都是地方官一个人说了算。
一干的证物、证人、证词,全凭大老爷的一张嘴,下面的同知、通判、县丞、衙役哪个不得看上宪的脸色行事?
小老百姓往堂上一跪便个个胆战心惊,头都不敢抬,谁敢冒犯父母官的虎威?
就是那案犯,酷刑之下,有几个人能挺得住?不管你有无冤情,还不是让怎么说就得怎么说?
碰上那死硬的,打得晕死过去后,抓起他的指头在写好的口供上画押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更有甚者,夜半更深时,指使狱卒在牢里灭了口,再做一个自尽身亡的现场,又如何能分辨出真假?有太多的官吏,为了银子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相比之下,这刘知县至少还是一个良心未泯的官员。
“要说有罪,罪过比你重的都大有人在,我现在不想纠缠这个,”潘启道:“这案子必须在县里就办成铁案,任谁想翻也翻不成,让金家使出去的银子都打了水漂儿。”
“到时县里向上呈报,金牛角强行奸淫不成致死人命,金员外唆使家人威逼利诱,胁迫他人顶罪替死,你刘知县明察秋毫,秉公断案,有功无过。”
“具体该如何措置,请大人示下。”
“你牢里现就收押着一个案中人,外面另有一个证人,我再回村子里说服许斌的父母,凭着他们四个就可以将正犯金牛角以及胁迫他人顶罪的钱管家拿了。”
“这事要快,防着走漏了风声,让他逃了,或是横生出枝节。”
“大人说得在理,现在就差人去拿了他们两个也很容易,”刘知县道:“不过,卑职再冒昧问一句,大人可有把握说得那许某的父母同意翻供。”
“若是他们抵死不认,到时一个人做的案子,拿了两个正犯,真的百般抵赖,假的又供认不讳,金家再反咬一口,县里可就骑虎难下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潘启道:“我就不信他金家银子再多,难不成能指鹿为马?”
“你不是怕拿了两个正犯骑虎难下,你是怕事情叨登得大发了,有更惹不起的人物出来庇护金家。”
“到时候潘某虎头蛇尾,知难而退,把你搁在了炉火上烤,是不是?”
第212章 事不宜迟
刘志臣被他一语道破了心思,咽了一口唾沫,没言声。
“潘某在这里给你交个底,”潘启掷地有声的说道:“我既然管了这事,不仅要管到底,还要光明正大的管。”
“邪不压正,我心底无私,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若是连这点肩胛都没有,我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你只肖把案子问得清楚明白,滴水不露,我回京后不仅要向延清公禀明此事,还要奏到御前,上达天听。”
“不管是府里还是省里要重审这个案子,你只情把我的话说给他们听,我看有谁敢来以身试法?”
刘志臣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头,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道:“大人既如此说,卑职这就差人去拿了金牛角和姓钱的,不过夜就拿下口供,保证将这案子办成铁板一块!”
“好,事不宜迟,不知道县里有多少人拿了金家的好处,要防着县衙里有人通风报信,就是拿来了人,羁押时也不可掉以轻心。”
“你下面的捕快也不可尽信,我现带着福建水师的兵士,留下二十人归你差遣,拿人看人,都交给他们去做。”
“去拿人时,不管有谁拦阻,你不可稍有迟疑,只管一并拿了,出了差错自有我来担当!”
“咱们分头做去,我这就回白礁村。”
说罢,潘启起身向外走去,刘知县在后面叫道:“潘大人。”
他回身看时,潘知县双手将那银票递与他:“这个请大人收好。”
潘启接过银票袖了,出了签押房,让拨了一队水师兵士暂归刘知县节制,自己带着杨成贵及剩余的二十名兵士赶回了白礁村。
到了家中,将战马及马车交与家人安置了,潘启向月如家走去,杨成贵带着人在后面二十几步远近处跟着。
到了月如家不远处,潘启让杨成贵指挥兵士将她家的房子四周悄悄的围了,若有人从屋里溜出来,切不可让他逃了。
安排已毕,他迈步径向月如家走去。杨成贵放心不下,布置好了兵士,仍旧带了几个人跟了上来。
月如家的三间草房低矮破旧,有一间西山墙上还裂开了一指宽的缝,房子四周用低矮的木杆稀疏的排列成栅栏围起来,就算是院墙了。
他走到几个木杆钉起来的院门前,轻轻一推,没推开,细看时,是在里面用绳子挂住了。
他伸进手去摘下了绳子,推开了院门,轻手轻脚的走进了院子。
走到院子中间,他正迟疑着该进哪间屋,忽听东屋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走到门口时,里面的声音便听得一清二楚了,只听见月如她娘的声音说道:“趁早死了你的这份心,你个赔钱败家的货!”
“那银子除去还了旧账,到手里只有不到四百两,我和你爹后半辈子就指望它了,这棺材本的钱你也敢打主意?”
“谁稀罕你那些黑心的银子?”月如道:“不是跟你说了吗,这银子我一文钱都不会花,要救阿斌出来,就不能白攥着人家的银子不放,总要还给人家。”
“我呸!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就凭你能救阿斌出来?你拿我老太婆当三岁的娃子哄呢?”
月如爹在一旁帮腔道:“这死妮子最近几天常往外面去,不定是在外面勾上什么野男人了?”
“爹!你说话嘴里干净些,我做人清清白白,你这当爹的把屎盆子往自己闺女头上扣,传出去咱们许家的名声很好听么?”
“那你跟我说说,是谁答应你能救阿斌?我倒要听听。”
“……”月如一时语塞,只道:“你别管,反正我有办法,我还告诉你俩,现在把银子痛快拿出来,将来许是罪过能轻些,不然的话,你们俩也逃不过坐牢去!”
“你这死妮子,就这么咒你爹娘?”她娘骂道:“你别是让哪个野汉子花言巧语蒙住了心,不光白占了你的身子,连你弟的卖命钱也都要哄骗了去!”
“你……”这不堪入耳的话让月如又羞又怒:“泼妇!”
“死妮子!你敢骂老娘!”屋里随即传来一声脆响,不用说肯定是月如挨了一记耳光,接着又是一阵捶打咒骂声,中间还夹杂着月如痛苦的叫声。
潘启此刻早已怒火中烧,“咣当”一脚踹开屋门闯了进去。
屋里的三人都被这突入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月如她娘正一手揪住她肩头的衣服,一手死命的捶打她。
被这一吓,手顿时停在了半空,屋里光线昏暗,加上多年未见,她一时没认出来潘启。
“你……你是谁,要做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恐。
“哼!我就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也是你口中说的野汉子!”
“你!潘振承?”终于认出来了,那婆娘惊得张大了嘴巴。
月如放下了适才慌乱中护住头脸的双臂,她的左脸上还印着五个清晰的指印,鬓发也散乱的不成样子。
衣服上的扭子被扯开了两颗,露出雪白脖颈下的一抹酥胸和隐约可见的红色小衣。
被潘启撞见了自己的狼狈像,月如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慌急的系上衣服的扭子,又撩了一把额前散乱的头发。
羞得满脸通红,眼睛不敢直视潘启,半低着头喃喃的道:“你……你怎么来了?”
潘启没有答她的问话,冷冷的目光盯着那婆娘,阴阴的道:“潘振承也是你能叫的?你自己不懂,也总该听别人说过民见官的规矩吧?”
“我现是朝廷二品官员,连刘知县见了我也要跪拜。你直呼我的名讳,还这么直挺着跟我说话,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捆了,送到县上枷号起来。”
那婆娘顿时醒过神来,忙拉着丈夫跪了下来,躬下身子,口中语无伦次的道:“大老爷……大人,草民不懂规矩,求您莫怪!”
这边月如也缓缓的跪了下来,潘启情急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一把将她拉起来,摁着坐在了炕沿上。
第213章 我心依旧
潘启温声对她道:“你不用跪,就坐着听我跟他们理论。”
月如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两个肩膀都被他用力摁定了,哪里起得来?
这可是两人之间从未有过的亲密举动,又都被地上跪着的两个人看在眼里,这下可坐实了她爹刚才说的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月如又羞又急,本已褪了颜色的脸一下子又红到了耳根。
那婆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妮子重又勾上了潘振承这个旧相好,怪道她说能救她弟!
潘启低下头心疼的看着月如微微肿起的左脸颊,缓缓的松开摁住她的双手,背在了身后。
他冷冷的对地上的两人道:“似你们这样做爹娘的,当真是天下少有。”
“对着亲生闺女什么污秽不堪的话都能说出来,还能下得去这么重的手!你们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那婆娘刁钻的本性此时又显现出来,话语里软中带硬的说道:“大人,她是我闺女,我供着她吃喝,打也好,骂也好,这终归是我们的家事……”
“哼,在以前是你们的家事,现在不是了,你给我听好了,”潘启缓缓的,却又威严冷峻的说道。
“朝廷没有禁止官员纳妾,律法也没有不准被休回娘家的女人另嫁,我现在就要纳许月如为妾,她今后就是我潘家的女人了,能容得你们这么折辱?”
“你……”月如急得又要站起来,潘启眼疾手快,一把又将她摁得一屁股坐下,急得月如冲他一个劲儿的摇头。
“大人,”那婆娘眨巴着眼睛道:“您是大老爷,是惹不起的大贵人,月如也不是黄花大闺女。”
“就是你们之间有了什么事体,我们也不敢拦着,只当是不知道。可是这嫁娶之事,总该我们做父母的点头吧?”
“你放屁!”潘启情急之下说出了脏话:“当初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和月如也许早就成亲了。”
“拜你所赐,全白礁村的人都知道我喜欢她,我也不怕明白的告诉你,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她!可是直到今天,我们之间都是清清白白。”
“你说的倒也在理,按说这嫁娶之事,是该征得父母的允准,可是你们,不配!”
“而且你们也没机会允准不允准了,因为你们这就要被锁拿去坐大牢了!”
那婆娘闻言登时慌了神:“大人,你可莫要唬我们,我们犯了哪条律法?做甚要被锁拿?”
“哼,你们眼里只有银子,对国家律例却全然懵懂,”潘启轻蔑的道。
“你们收了金家的银子,与钱管家串通一气,罔顾国法,逼迫自己的儿子去顶罪替死,包庇真凶金牛角,不该依律问罪?”
“这会儿金牛角和钱管家已经被县衙锁拿归案,你二人也是案中共犯,难道还想逍遥法外?”
那婆娘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下子瘫软了半边身子。
她再也顾不得脸面,强撑着膝行到潘启脚下,拽着他的裤角哀求道:“大人……大老爷!我们属实不知这是犯法的呀!”
“只道是舍了自家的孩子换回来的银子,就如同卖了家里的物什一般,哪里知道是犯了律法呀?”
潘启听了她的话,心里不禁一阵厌恶,不屑的道:“人命关天,你们竟当东西来卖,似你们这般蛇蝎心肠的爹娘,合该把牢底坐穿!”
月如的爹也央求道:“大老爷!我们不是人,是畜牲。当初拦阻你和月如的事,是我们长了一双狗眼,没能识得大人的金身。”
“总求你看在月如的份上,救我们一救。正如你刚才所说,她是你们潘家的女人了,虽说是妾室,咱们终归也有个翁婿的名分吧?”
“你住口!”月如再也听不下去了,颤抖着手指着地上的一对男女厉声喝斥道:“你们还要些脸皮不要?”
“当初嫌贫爱富羞辱人家,生生的拆散了我们,现在又腆着脸来攀亲戚!”
“有你们这样的爹娘,我真是臊都臊死了!这事你要是再敢提半句,我立马一头撞死在你们眼前!”
月如的爹和那婆娘情知她现在有人撑腰了,再也招惹不起了,任由她喝骂,只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你们丧尽天良,自作了就得自受,我救不了你们,”潘启淡淡的道:“看在月如的份上,我给你们提个醒,别再以为金家能一手遮天。”
“到了县衙,老老实实的回话,一五一十的供述,让刘知县尽快把案子问清,或可稍减你们的罪戾,争取判罚得轻些。”
“来人!”他高声喊道。
杨成贵闻听,快步走进来,拱手道:“大人!”
“问出这二人将收受的赃银放在了什么地方,将他俩人捆了,连同赃银一起送到县衙交给刘知县,告诉他不要犯嘀咕,该怎样审,只管怎样审!”
“嗻!”
杨成贵让人将那夫妇俩从地上拖起来带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了潘启和月如两个人,顿时一片寂静。
半晌,月如缓缓的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的由头编得过了。”
“谁告诉你我是编的由头?”
“不是编的由头,那你要做甚?”
潘启道:“女人家的名声是天大的事,我怎好拿这事来编由头诬你的清白?我是当真的。”
“你是当真的?”月如的眼中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但转瞬即逝。
她冰冷的道:“我不管你是不是编的由头,反正……反正我不愿意!”
“为何?”潘启急问道。
“没有为何,我就是不愿意!”
“我不信!”潘启坚决的说道:“我不信你心里半点都没有我,我不信你宁愿去做尼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嫁给我!”
见月如盯着墙角不吭声,他接着道:“这是两厢情愿的事,你若是真心不愿意,就说出道理来,若你说得在理,我不勉强你。”
“或者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也只管如实说出来,我绝不会再无理纠缠,可你若是说不出道理来,就按我说的办!”
第214章 夙愿得偿
月如抬起头盯着他看了片刻,两行泪水无声的滑落,她惨然的说道:“我不止已经是个残花败柳,是两个孩子的娘,更是个被休回娘家的女人。”
“我已经是这样了,是死得过的人了,你打熬了这许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这大好的前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因为我坏了名声?”
“你不是要道理吗?我给你了。我还要告诉你,自打十几年前心里有了你,一直到现在,你都在我的心里,就算到我死那天,也没人能替了你!”
她用力的抹了一把眼泪,可是当手放下时,依旧是一双朦胧的泪眼。
“今天你能说出要娶我的话,我知足了!不枉我这辈了心里只装了你一个人。但我就是不能嫁给你,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我只当你刚才是编了个由头,说完了也就过去了,我还是那句话,今生报答不了你,来生一定给你做牛做马!”
“我弟的案子水落石出了,过几日你也该回京师了,举家都迁了,想是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此生不再相见了,大恩不言谢,就此别过,期盼来生吧,我会每天求妈祖娘娘保佑你平安富贵,长命百岁!”
“下辈子若是遇见了,你可一定要认得我,我们厮守一生,再也不分开了,好吗?”月如说着,泪如雨下……
“不好!”潘启的眼眶湿润了:“你的道理在我这里不是道理!”
“我可以再娶,你可以再嫁,我们彼此情投意合,没违了制度,没犯了律法,为何不行?”
“当今皇上劝放足,兴新学,送学童去西洋学习,现今愉贵妃就在翊坤宫里教着几十个宫女读书,那些是为将来作养的教书先生。”
“要不了多久,京师里就会有了女子学堂,女子都可以进学堂读书了。”
“以我对当今圣上的了解,我不信皇上会因为我娶了你而怪罪于我。”
“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月如不太信得实他的话。
“当然是真的,我几时骗过你?”潘启道:“我不是轻浮孟浪之人,你已经嫁了人,若是过得好,我自然不会生出这个非份之想。”
“在你被休回娘家之前,纵然心里再想,我可曾去扰过你?可你现在是这个状况,是个自由身子,我自然要当仁不让。”
“我不是编由头,更不是一时性起,自打昨天见了你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事。”
“原想着你现在肯定没这个心思,想等着你弟的事有了着落,再从容的跟你说,可是今天这情形,不由我不说。”
“说了就说了,反正都是迟早的事,你不用犯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最是知道我的,我可是没有担当的人?”
“若没有把握,我也不会说,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月如让他说得没有了言语,只是低着头发怔。
“就这样说定了,我回去就向爹娘禀明,我潘启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穷小子,我自忖着,这个主我自己还是做得的。”
“你就安心在家呆着,等过几日把事情都了结了,我们一起回京师,待奏明了皇上,我风风光光的娶你进门,不管是家里还是家外,没有人敢看低了你!”
出了月如家的院子,在回家的路上,潘启低声对杨成贵吩咐道:“在关防的弟兄中挑出几个忠实可靠的,把这院子也护住了,她一个女人独自在家,我不放心。”
后晌,潘启来到爹娘的房中,把月如的事情如实的向父母说了。
潘乡听罢,喟然一声长叹道:“我和你娘打小看着月如长大,论起品行举止,家里家外的活计,这孩子都没什么可挑的,但她毕竟是……”
“唉!你爹我就是个庄稼汉,你在外面闯荡了这么多年,现今又做了朝廷命官,不管是见过的世面还是知晓的规矩,都比你爹多了不知道多少。”
“终归还是得劝你三思而行,你若是拿定了主意,我和你娘也不能硬拦着。”
“爹,娘,儿子想定了,您二老放心,既然儿子敢这样做,自然也担得起来。”
“娘可有言在先,”老太太开了口:“虽然你和月如相识在前,从小一起长大,你心里也在意她,但毕竟淑敬才是你三媒六聘娶进来的正妻。”
“做人要讲良心,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面,是她操持的这个家,又给你生了两儿一女,我只认她是我正经的媳妇。任你以后再娶几房,都得以大奶奶的礼待承她。”
“咱潘家世代都是厚道人家,既然答应了让月如进门,自然不会因为她是再嫁之身而看低了她,但她毕竟是偏房,要守好自己的名分。”
“若是她倚仗有你撑腰就对淑敬失了礼数,或是你有了新人就对淑敬不住,我老太婆第一个不答应!别说到时大家都没有脸面!”
娘极少和自己说这么重的话,潘启听了不禁心头一凛,他郑重的道:“娘您放心,您的话儿子都记下了,不敢有一日忘记!”
朝廷二品大员相邀赴宴,那是多大的荣耀,谁个会不来?
潘启昨日请的客人早早的都到了,有的昨天没赶上,今天听说了便不请自来,客人们足足坐满了四张席面。
面对着一众的故旧,风光无限;办下来月如的事,夙愿得偿。潘启可谓是双喜临门,心情大好,挨桌的敬酒,又受众人的回敬,这一顿是开怀畅饮。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喝了那许多酒,却只有六、七份的醉意。
这顿饭吃了足有两个时辰,宴席已毕,送走了客人,他回到自己的房中,黄氏服侍着他洗漱完,又打来了泡脚水。
“到了京师,家里的下人多了,这些事就不要你动手了,”潘启道:“你是府里的大奶奶,总做这些事情,也不合礼数。”
泡过了脚,舒适的躺在炕上,他醉眼朦胧的直盯着妻子看,黄氏笑对他说:“喝了那多么酒,还不早点睡觉,想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吧?”
第215章 刮目相看
潘启笑道:“夫人真是冰雪聪明,为夫正是有话要对你说。”
“说吧,我听着呢。”
潘启把心一横,坐起身来,借着酒劲对黄氏说了月如的事。
黄氏听了,脸上似笑非笑,半晌没说话,潘启心里有些发毛,吃了一吓,感觉酒都醒了几分,紧张的问:“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管什么用?”黄氏反问得潘启无言以对。
“若是凭心说,哪个女人不想丈夫只守着自己一个人,可是千百年来就是这世道。”
“连那田地多些的财主都有个三房四妾,你做这么大的官,就是现在不娶,以后也是早早晚晚的事。”
“我早听说,皇上赏了你好几个宫女,现今就在京师的府里侍候你的起居,你敢说你一个都没碰过,只怕是一个都没剩下吧?”
潘启让酒劲遮住了脸红,但是他觉得脸一下子变得滚烫,吱唔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你别吃心,”黄氏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说道:“我没有挖苦你的意思,只是想说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于我说,明知道拦也拦不住,倒不如痛痛快快的应下了,不仅你会念着我的情,以后我们姐妹间也好相处。”
“于你说,反正一样都是娶,何不娶个自己喜欢的?更何况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潘启被挤兑的紧了,大窘之下反而笑了出来。
他双手抚着妻子的肩头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夫人什么时候进了学堂,学得这多学问?这副伶牙俐齿,把你夫君数落得老老实实。”
黄氏笑着轻捶了他一下,探出身子吹熄了案上的蜡烛。
却说昨天金牛角逃回了家中,刚进了二门,见他爹正没精打采的从书房里走出来。
这金员外家财无数,怎奈子嗣单薄,家中有一个正妻,四房妾室,给他生了七个丫头,却只有金牛角这一个儿子,自小娇生惯养,溺爱非常。
他唯恐金家后继无人,十四岁时便给唯一的独子成了婚,转过年来又接连娶了两房妾室,谁知道这三个婆娘的肚子跟上一辈人一般的不争气。
正室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几年都没生下一胎。两个妾室倒是生下了四胎,可全都是闺女!
每当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望着两大桌子的娘子军,金员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心里堵得吃饭都没有胃口。
可是这个逆子却丝毫不以为意,放着家里的正经活计不做,偏偏喜欢每日里跑出去寻花问柳,在外面养了两房外室不说,甚至还去招惹有夫之妇。
开始金员外还经常训斥他,后来钱管家私下里对他说:“老爷,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您不是一直犯愁少爷没有子嗣吗?”
“既然家里面的出不来个名堂,兴许外面的偏偏就有意外之喜呢?只要是金家撒的种,管他是那片地里长出来的?”
他的一番话让金员外动了心,转念一想,自己年轻时何尝不是这样?
于是从此再不干涉儿子在外面拈花惹草。有时他在外面惹出了风流祸事,金员外还少不得出银子帮他抹平。
谁成想,这样一来反倒惯得这逆子越发的无法无天,竟然大白天跑到寡妇蒋氏家里欲强行奸淫,结果弄出了人命。
虽然钱管家给出了主意,找了许家的小子认下了罪行,可是金员外这些天总是心绪不宁,老觉得要出什么事情。
常常半夜里让噩梦吓得醒过来,浑身是汗,心惊肉跳,白日里也常常精神恍惚。
本来自己早些年因为求子心切,家里家外的累过了头,刚刚四十几岁,在房中就常常是有心无力,这些日子以来更是偃旗息鼓,上不得战阵。
补药偏方用了好多,有的是根本毫无用处,有的用了以后,勉强能提枪上马,结果是一触即溃,仍旧是个无用。
几房妾室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每日里急的抓心挠肝,苦的久了,竟对他冷嘲热讽起来,言语里夹枪带棒,让他有口难辩,心中更是烦闷不已。
金牛角见他爹迎面走过来,吓得赶紧转身想躲开,不料金员外早已看见了他。
“站住!”他冲着儿子的背影喝道。
金牛角吓了一跳,只得停下脚步,慢慢的转过身来。
“你的脸怎么了?为何遮遮掩掩?”
“没,没怎么?”金牛角神色慌张的掩饰着。
“把手放下来!”
“……”
“放下!”金员外声色俱厉的道,金牛角只得慢慢放下了捂住左脸的手。
“嗯?是谁打了你?你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祸?”
“没,没有……”金牛角吱吱唔唔。
“你跟我来!”
将他带到书房里关上门,金员外厉声问道:“你给我如实说,到底又惹了什么祸?”
“同安县里有谁不知道你素来为非作歹?若不是你碰到了惹不起的主儿,你会挨了打反而这样老老实实,忍气吞声?只怕是把合府的家仆都叫出去群殴了!”
看看实在瞒不过去了,金牛角只得结结巴巴的说出了实情。
“你!”金员外听了,直气得两眼发黑,手颤头摇,使足了气力,照着他的右脸就是一耳光。
“爹!”金牛角捂着脸哀嚎着:“我都这样了,你还打我?”
“你这逆子!”金员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着他骂道:“我上辈子不知道作了什么孽,才生出了你这个畜牲!”
“刚刚犯了人命案子还没了结,这又招惹上了潘侍郎,你当真想让咱们金家断子绝孙吗?咳咳咳……”他气得一阵呛咳。
“我又不认得潘启,哪里知道招惹的是他?”金牛角瞪着牛眼辩白道。
“你若老老实实呆在家中,就谁都不会招惹!”
“那刘知县把蒋寡妇的案子拖了这么久都没有下判,偏那潘侍郎和许家小子又是一个村里的,你就没有想过这里面的利害?你就长了个猪样的脑子!”
“打今天起,你就白天晚上给我呆在家里,人命官司没了结之前,不许你出门,若再敢偷偷溜出去,我打断你的狗腿!”
第216章 死路一条
金员外唤来几个家仆,严令他们把金牛角看在了家中,这倒省了刘知县许多事情。
头晌送潘侍郎离了县衙,刘志臣当即差了心腹捕快换了便服,去金员外家找到了做厨子的熟人,婉转的探听到金牛角此刻正在家中。
刘志臣闻听金员外把儿子关在了家里,正是大好时机,片刻不敢耽误,马上点齐了县衙所有捕快、皂隶并水师兵丁,俱都带齐了武器绳索。
他事先并没有言明去哪里,只是训诫众人不得发出任何声音,不得片刻离开队伍,违者严惩不贷。
说完了规矩,也不骑马,他亲自督着队伍疾步出发了。
就这样一路奔到了金员外家门前,众人这才明白了此行的目的,其中有人再想给金员外通风报信,已经来不及了。
刘志臣命一个捕快配一个皂隶,两个人一组,将金家外面团团围了,防止有人逃脱,他自带着水师兵丁直闯进了宅中。
金员外见刘知县来者不善,原本还想搬出靠山来吓阻一下,但见到他冷若冰霜的脸色和一群如狼似虎的兵丁,他情知大事不好了。
因为县衙里只有捕快没有兵丁,同安县丁点儿大的地方,驻防绿营的千总和两个把总都是他家中的常客,若是绿营里派出来的兵丁,他不可能一个都不认得。
而且除非是来了成群结伙的匪盗或是突发了民变,似拿人这种小事,县里是指使不动驻防绿营的。
这些人是清一色的陌生面孔,根本不是同安县里的人,一定是有权势更大的官员为刘知县调来了兵丁。
他略略一想,马上就想到了潘启身上,虽然刘知县没有知会他前去迎接,但是全县城的人都知道有百十号兵丁护送着潘启回来的。
他最终也没敢阻拦,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儿子和钱管家被锁拿了。
一干证人的证词形成了证据链,足以证死了金牛角。
开始他还想着他爹会像以前那样,马上到上面使银子打点来救他,只要自己扛过了这一堂就平安无事了,所以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
但刘知县此时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对此案是志在必得,哪里容得他抵赖?
一声“大刑侍候”,一副夹棍就套在了金牛角的腿上,刘知县惊堂木“啪”的一拍,喝问道:“本县再问一遍,你招是不招?”
见金牛角哆嗦着迟疑不语,刘知县说了声“收!”
那自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货哪里经得起这个?两厢皂隶只略一用劲,他立时杀猪样的嚎哭起来。
“招是不招?”
“招!招……”
金牛角被逼无奈,结结巴巴的讲起了作案的经过,中间还有几次意图支吾搪塞,避重就轻。
刘知县又是几番威吓,终于将详细的过程问了个明明白白,堂上的人们这才知晓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死者蒋氏的丈夫去年春上因病死了,因唯一的女儿早于她丈夫夭亡了,她独自一人寡居在县里。
虽然年纪已近三十岁,但面容姣好,身材窈窕,金牛角早已对她垂涎三尺。
那一日中午在酒馆里与狐朋狗友吃多了酒,醉醺醺的返回家中时正巧路过蒋氏的家门口。
想起蒋氏那如雪的肌肤,高高的胸脯,他色心顿起,按捺不住,借着酒劲胆大包天的推门就闯进了蒋氏家的院子里,在里面划上了门闩,就直奔蒋氏住的屋里。
蒋氏刚刚出门泼了一桶脏水,她再没想到大天白日会有歹人闯进来,所以大门也没有随手闩上。
此时听见外面有响声,正要走出屋来查看,已经闯进来的金牛角不由分说的将她摁倒在炕上。
这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金牛角那厮一边将喷着酒气的臭嘴压住蒋氏的樱桃小口,一边胡乱的撕扯她的衣服,欲行不轨之事。
不料那蒋氏的性子甚是刚烈,丝毫不畏惧妥协,不仅口中一直大喊大叫,撕打中还抓伤了他的脸。
金牛角万没想到一个柔弱女子竟然如此棘手,眼见着事体不成,又恐招来邻居,心里又气又急又怕,遂死命的掐住了她的脖颈,直到她不再抓挠踢蹬。
原以为她只是昏死了过去,这厮扯下蒋氏的裤子,正要趁机行那下作之事,却发觉有些不对劲,一试鼻息,才发现她已经气绝身亡。
他登时慌了神儿,酒也全醒了,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胡乱的拽过一床被子盖住了蒋氏的头脸和下身,自己用手遮住了面部伤处逃离了现场。
自蒋氏家院子逃出来时,慌乱中瞅见路边有一个人正盯着他看,虽然想不起那人的姓名,但瞧着甚是眼熟。
满同安县里也找不出几个额头上长肉瘤的人,他情知那人肯定是认出了自己,惊惧之下也不敢再隐瞒,回家后就如实的告诉了他爹金员外。
他所供述的情形与捕快的现场勘验及仵作的验尸结果完全吻合,不是当事之人,万不能说得如此严丝合缝,凶手确定是他无疑了。
书办将他的口供详细记录下来,审看无误后,让他画了押,这金牛角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中午时分,水师兵丁们将捆得像棕子样的许斌爹娘送到了,一起送来的还有将近四百两的赃银。
吃过了午饭,先将许家夫妇带到堂上跪了,两厢凶神恶煞般的皂隶一嗓子堂威喊下来,将水火棍在地上“当当当”齐戳了三下,地上的一对男女已经吓得瘫软了。
轻而易举的拿下了二人的口供,刘知县接着就开始了对钱管家的审问。
见人证、物证俱在,正犯都已经如实招认,钱管家心知自己也没有硬扛的必要了。
不过他也不失是一个角色,情知若是保住了金员外,自己的案子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把东家也牵进来,那可就是滚汤泼老鼠,让人一锅端了。
是以他一口咬定威逼利诱许氏夫妇舍子顶罪,指使泼皮出首许斌这些情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和别人没有半点的关系,将罪过都扛了下来。
第217章 关说人情
刘知县心中不甘,怕斩草不除根,将来反受其害,于是喝令左右用刑。
两轮夹棍下来,钱管家疼得昏死过去,凉水泼醒后,仍是牙关紧咬,毫不松口。
刘志臣见状心下犯起了嘀咕,思忖着他毕竟不是主犯,若是用刑过了,留下了太重的痕迹,即使拿下了口供,金员外也会一口咬定他是屈打成招,攀诬自己。
再说没有别的证人,单凭钱管家一个人重刑之下的口供终究是经不起推敲,重审时想改口翻供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有上头官员的袒护,怕也奈何不了金员外,思虑之下,只好作罢。
接着又将许斌自牢中提出来补录了供词,画了押,将一干人犯收监,又安排水师兵丁与狱卒共同看守。
至黄昏时分,已经将一切料理得清楚明白,滴水不漏。
他匆匆吃了口晚饭,叫上两个心腹捕快跟了自己,骑上马向白礁村驰去。
“刘知县果然是霹雳手段,干净利落,”听完刘志臣禀报的审案经过与结果,潘启赞道。
“若非潘大人在后面撑着,说真心话,卑职没有这个胆量。”
“接下来刘知县想如何措置?”
“卑职此来一是禀明案情,二是想请大人示下这下一步该如何走。”
潘启默谋了片刻,道:“先不急于下判结案,锁拿了许某之后案子拖了那么久,如今刚刚拿了金某就马上下判,倾向太过于明显,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大人说的极是,卑职也是这样想的。”
“看来这金员外是网不进来了,“潘启道:”他在外面肯定会四处打点,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救他金家这颗独苗。”
“不瞒大人说,”刘志臣道:“卑职也正是因为有此顾虑,所以才对姓钱的用了两轮大刑,岂料他甚是刚硬,死活不吐口。”
“既如此也不用怕,由着姓金的折腾去,我们就静观其变,”潘启道:“今晚回去后,你不要再往白礁村里来,我也不往你的县衙里去。”
“我是朝廷命官,拿着国家的俸禄,这案件里面有冤情被我知晓,向县里检举提示也是职份内的事,在这上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但是现在案犯都已经锁拿了,如何审理下判那是县里的事,若是你我接触过多,别人就会说我在左右县里问案,借公事行私意,于你我都不利。”
“大人顾虑的是,卑职谨记。”
“依你看,一干的案犯该如何处置?”潘启问道。
“死者蒋氏节烈感天,殊堪旌表,所以正犯金某必须得死,不然礼部那关都过不去。”
其实除了金牛角,潘启最关心的就是月如的弟弟了,其余的人他都不放在心上,因问道:“许斌该如何判罚?”
“依律当处徒一年杖六十。”
听说要判罚一年苦役,潘启怕月如心中难过,更怕金员外死了独子绝了后嗣,丧心病狂的报复到许斌头上,如果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叫月如情何以堪?
他遂装作漫不经心的说道:“哎,这孩子也真是的,纵是再有孝心,也不能做出这等傻事,不但干犯了律法,差点连命都送了。”
在官场浸淫久了的人,哪个不是机敏非常?刘知县当即听出了潘侍郎要回护许某的意思,并且连从轻的理由都提点给了他。
此公的前程不可限量,不仅是眼下这个案子的后台,有了这次的机缘,将来更是可以攀援而上。
以他的地位和圣眷,纵使不方便直接将自己调往商部擢升,聊家常时随便和哪个大员提上一句,都强过自己苦熬十年。
有了这个送人情的机会,哪能不牢牢抓住?
他当即顺着潘侍郎的意思道:“卑职也正在想,这许某是被父母胁迫,出于一片孝心才做下错事,而且他没花一文钱的赃银。”
“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就冲他这份孝心,似也该减等发落。依卑职看可以从轻判杖一百,到时行刑的皂隶当会念在他的孝心,想必下手时也会知道轻重的。”
这番回答让潘启非常满意,这刘知县真的是八面玲珑,不仅全部领会了自己的意图,还丝毫没体现出来是自己给关说的人情。
判杖一百,到行刑时,让两个心腹皂隶动手,案犯屁股上放个浸过水的拜垫,大竹板子打得“噼啪”山响,受刑的人却毫发无损。
为了掩人耳目,最后再实打上几板子,屁股上见点红就算完事。
这杖刑最是可轻可重,若是案犯家属事前没有打点,皂隶一气之下使足了力气实打实的行刑,没等板子打够数,立毙杖下的都有的是。
潘启达到了目的,也不忘了把自己撇清,于是一本正经的道:“我只管这案子里没人蒙冤枉死,没人逍遥法外。”
“至于如何判罚,那是你这父母官的职份,我无权干涉,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
“是,卑职省得了。”
“我过几日就要回泉州了,你这里没有了水师兵丁,监牢里要盯紧些,切勿出了纰漏,不仅要防着串供,翻供,越狱这些,人犯的性命安全也是要紧的。”
“不管谁拿了金家的银子,想要关说人情,叫他只管放马过来,我就在京师等着他,看谁能只手遮天?”
“大人的训诲卑职谨记,有一事还想向大人请教,大人回京后,若要向皇上奏明此案,大人想如何说?”
“自然是实话实说,”潘启双手抱拳向左上方高高抬起:“以我皇上之圣明烛照,洞鉴万里,岂是好欺瞒的?潘某人也断不会做那欺君罔上之事。”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刘志臣道:“卑职是想抖胆给大人提个醒,若是在御前提及卑职时,大人切勿有赞誉之词。”
“呵呵呵,”潘启笑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你是我家乡的父母官,又为我潘家张罗建房造屋,我们俩又一起办了这么大的案子。”
“我若在圣上面前刻意的夸你,无私也有私,那样就把你害了。”
第218章 见风使舵
刘志臣闻听此言,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拱手称赞道:“潘大人睿智过人,见识超群,卑职难望项背。”
潘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说到房屋,潘某倒有一事要有劳刘知县。”
“潘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卑职不敢当有劳二字。”
潘启道:“我们举家迁往京师后,这偌大的院子,还有这么多房子都空出来了,若一直任他闲置,不仅容易破败,也着实有些可惜。”
“有道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我想劳烦刘知县操持一下,将它办成一所学堂。”
“白礁村虽然有赫赫有名的华圃书院,但它教习的仍是四书五经,与朝廷现下倡导的新学背道而驰。”
“再者,华圃书院的花费也不是穷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所以,我想就在潘家宅子里办一所学堂,教授新学,让十里八村的娃娃们都来上学,费用分文不收,这样再穷的人家也上得起。”
“外村的娃娃们中午自带干粮,本村的孩子回家吃午饭,后晌散了学各自回家,这样学堂里无需别的花费,只需延请几个先生并一些纸笔费用,这些潘某一力承担。”
“以你的才干,断不应当久困在这七品知县上。皇上现下心心念念的都是新学,你这学堂若是办好了,每年向府里、省里送去大批新学的学生,这就是最大的治绩。”
“皇上若是知晓了这事,必然圣心嘉许,到时你还怕不能一展抱负?”
刘志臣听了,心中大喜之余,不仅又一次对潘侍郎佩服得五体投地。
喜的是自己刚刚送了一个人情给他,他马上就投桃报李,为自己指了一条晋升的捷径。
佩服的是,这样一来不仅将他收受县里乡绅乐输建房的把柄消弥于无形,而且白礁村的小学堂用的是他潘家的房屋院子,先生和学生的花费都是他出的,这学堂出了光彩,不也有他的功劳?
这算盘打的,真是精明到家了!
又想到这学堂若是办下来,自己和潘侍郎的关系又近了几分,靠上这样的大树,对自己的好处那是不言自明。
他当即抱拳拱手道:“大人将自家的老宅用来办学堂,已经是对县里百姓莫大的恩惠了,又怎可再让大人出花费?”
“些许银两,自然是县里出了,而且朝廷有政令,县里出这钱也是该当的。”
潘启也想到了这一层,房子是自己家的,若是连花费也一起出了,那岂不是把县里的功劳都抢了?
刘志臣才不会在乎县里出点银子,他在乎的是给皇上看的治绩。
想到这里,他顺水推舟的道:“也好,那就这样定了,我走之前让人知会你,你带人来把宅子接管了,咱们就动身去泉州。”
“谨遵大人钧命!”
刘志臣又道:“白礁村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又有享誉几百年的华圃书院在侧,学风浓郁,正是办学堂的好地方。”
“贵府上那么多的房子,足够几百个学生来学习,卑职代全县百姓谢过潘大人!”
潘启轻轻摆了摆手道:“我也是土生土长的同安人,如今有了些微能力,也该当为家乡的父老略尽绵薄。”
刘志臣接下来才说明了真实意图:“县里既是用贵宝地做学堂,自然应尽到修缮维护之责,这宅子至多两年就要重新修饰一番。”
潘启微笑不语,这下是皆大欢喜,连潘家老宅的维护修缮都有了着落。
刘志臣道:“时候不早了,不敢多扰潘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卑职这就告退。”
“好,回吧,有急事可差靠得住的人送信来。”
就像潘启预料的那样,金员外拿出了大把的银票,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派出可靠的家人飞马疾驰各处,省里、府里四下使钱打点。
可是刘志臣早已经放出风去,是商部左侍郎潘大人闻听了此案中的冤情,亲自过问了此事,才将此案办得水落石出。
潘启的圣眷谁人不知?闻听此言,哪个官员愿意触这个霉头?被他寻个机会奏到御前,别说顶子不保,有没有命花这收来的银子都在两可之间。
所以,真正有用的官员,谁也没敢收金家的银子,倒是让那些居中牵线的人黑去了金家不少钱。
福建臬司衙门见风使舵,落井下石,不但没有帮金家说一句好话,反而行文给泉州府,言道此案中被害的乃是贞节烈妇,性质殊为恶劣。
既已查实案情,县里宜从速下判结案,并具文为蒋氏向礼部申报旌表,以平息民愤,消弭影响。
五天之后,刘志臣给潘侍郎写了一封信,将一应情形备细说了,差人送到了白礁村。
潘启看过之后,心里一阵轻松,自书架下取出铜盆,晃着了火折子将信纸点燃,那纸在他手中轰然一亮,随后便渐渐蜷缩熄灭,最后只剩下铜盆里几片焦黑的灰烬。
他信步走出了院子,让杨成贵带了人跟着,向月如家走来。
因两人已经确立了关系,月如见了他,不禁羞得面颊绯红。
许是因为弟弟得救了,自己又有了这样好的归宿,月如心情大好的缘故,她的气色好了很多,不仅精心的修饰了妆容,身上也换上了光鲜亮丽的衣服。
潘启望着她宛若桃花的容颜和含羞带笑的表情,禁不住心旌摇曳,忙用力定住了心神。
“你来了,坐吧,我去沏茶。”月如半低着头说道。
沏过了茶,月如拣着离潘启最远的一个凳子坐了,羞羞的低头不语。
“案子要下判了。”潘启轻轻说道。
“是吗?那我弟会怎样判罚?”月如抬起头,关心的问道。
“估计是杖一百。”
“杖一百?”月如吃了一惊,脸上微微变色,喃喃的道:“那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呵呵呵”,潘启笑道:“若真是要了他的命,你哪还能有心思和我办喜事?”
“去,”月如见他笑得轻松,情知事有转机,顿时放下了心,也娇笑着嗔道:“说着正事呢,你就不老成起来。”
第219章 各安天命
“放心吧,”潘启道:“告诉你是怕你白跟着担心,你切莫声张,已经说好了,保你弟弟平安无事。”
“那,那可太好了,只是,不会让你为难吧?”她又担心起潘启来。
“不会,我倒是想问你,将来如何为你兄弟打算?”
“我哪能有什么打算?总不过让他种着家里的几亩地,勉强糊口罢了。”秋月无奈的说道。
“这样不妥,”潘启轻轻摇头道:“金牛角那厮是恶贯满盈,没有几天好活了,可是他爹还在,金家绝了后,那老货能善罢甘休?”
“咱们远在京师,若是他对你兄弟起了歹心,可怎生是好?”
月如听了顿时害怕起来:“那……那该怎样办才稳妥?”
“把他带到京师去,放在咱们身边,不仅没有了后顾之忧,将来还可以寻个机会给他谋个差事。”
月如听了,自然是大喜过望,可心里还是有些顾虑:“那样太给你添乱了……”
“又来了,”潘启笑道:“等咱俩成了亲,他就是我的内弟,一家人怎么还说出两家话来?”
月如“腾”的红了脸,这回没敢啐,只是感激的望了他一眼,低下头默不作声。
“刘知县信里还问我,要不要尽快把许斌的刑罚施过了,好尽早放人,我猜他是想在我回京师前把这事了结了。”
“那你是什么章程?可是要带他一起走吗?”月如问道。
“我想过了,这样还是不妥,这案子是我直接插手的,他毕竟是有罪受罚之人,和你又是这种关系,若是堂而皇之的跟我们一起坐船回了京师,那岂不是授人以柄?”
“再说,刚受了一百刑杖的人,马上能利手利脚的起来赶路去了,那不得让老百姓当成笑话来讲,咱们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听了他的话,月如也禁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你看这样成吗?”潘启接着道:“我留下一个靠得住的人在县里,让刘知县在咱们动身之后再行刑放人。”
“让此人陪你弟装模作样的在县里养上几天伤,然后再动身去京师,这样就稳妥了。”
“好,都依你,我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见识?以后万事都听你的就是了。”月如柔声道。
“只是,到了京师后,不能让他住在潘家,那样容易生出闲话,也显得我太不知深浅。不拘什么地方,你随意给他找个住处,他能吃得苦的。”
“好,就这样说定了,后天咱们就动身了,你都准备停当了吗?”
“嗯,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房子和地都留着,若爹娘还有命活着回来,就自己过营生吧。”
潘启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轻轻的朝月如推了过去。
“你,这是做啥?”
“就要走了,明天我让人用马车载了你,去看看你爹娘吧。”
月如听了,轻咬着下唇没言声。
“去吧,”潘启轻声道:“毕竟生养了你,他们不慈,我们不能不孝,临走时去看一眼,省得到了京师再后悔。”
“他们……他们会如何判罚?”月如嗫嚅着问道。
“你弟是受了他们的胁迫,既然他减等发落了,你爹娘就再没有从轻的理由,我不好和刘知县说这个话。”
“即使说了,县里若再轻判了他们,这案子就真的成了人情案了,那样省里和刑部都说不过去。”
“我知道,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而且,似他们这般心肠的爹娘,也该当有些报应。”
潘启道:“他们上了年纪,板子打的估计不会太重,但做上几年苦役怕是逃不掉的。就像你说的,能不能有命活着回来,就看造化了。”
“嗯,我听你的,明天买些吃食去看看他们,再磕上一个头,从此就各安天命了。”
“好,别忘了再给狱卒留下些银子,时常的在外面给他们买点好的吃,也是你尽到做女儿的孝心了。”
“你再琢磨着要不要去看看你那一双儿女,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总之明天把要办的事情都办利落了,晚饭前我来接你回家。”
“给爹娘磕了头,再见过黄氏和几个兄弟,全家人一起吃上一顿饭,晚上就住在家里了,后日咱们就动身回京师。”
“振承……”月如轻声道。
“唔?”见她半晌没吱声,潘启问道:“你想说什么?”
“娶我进门,真的不会影响你吗?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事。我真的怕你为了可怜我,把自己的前程给误了。”
“影响是会有一些,但你把心放在肚子里,这些我能担得起。我拼命为皇上办差,为朝廷出力,只要圣眷不失,就没人奈何得了我。”
“一个男人,若是连个女人都担不起来,纵是做再大的官,有意思吗?”
“而且我也不是可怜你,可怜生不出恩爱来,我是喜欢你,打小就喜欢,你知道的。”
“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还是那句话,虽然造化弄人,你没能做我的正妻,但只要我娶了你,我就保证没有人敢轻看了你!”
“这银票给你爹娘用不了,剩下的你留着,到了京师,缺什么自己置办,常给爹娘、黄氏、大姐和孩子们买些吃食物件。”
“不在东西贵贱,心意到了,就没个不好相处的。”
“我懂你的意思,真过了门之后,我不仅会孝敬爹娘,就是黄家姐姐,我也会当半个主子恭敬她,断不会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第二日吃过早饭,潘启让韩氏坐了马车,带着几个兵丁护着,接了月如去县城里。
他和黄氏坐了车去安平村的岳父家,因提前就知道女儿女婿定在今日来辞行,黄家为这事足足张罗了几天。
搭棚支灶,杀猪宰羊,鸡鱼菜蔬,时鲜瓜果只情往家里头买。
黄氏的几个哥哥找来村里人帮忙,挑来黄土把自家门前的道路都重新垫了。
女婿做了朝廷二品大员,这是天大的荣耀,黄家遍邀了亲朋故旧,乡亲邻里。
那些受邀的人无不受宠若惊,个个穿得光鲜体面前来赴宴,中午这顿饭,足足放了十几桌席面。
第220章 惜别故里
夫妻两人到了岳父家,拜过了二老,献上了带来的礼品,潘启又让妻子塞给娘一张银票,喜得老太太红光满面,笑逐颜开。
吃罢酒宴,待客人散了,潘启夫妇辞别了岳父母及兄嫂们,与杨成贵及众兵丁返回白礁村。
进了村子,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月如那里,月如见黄氏亲自来接自己,心中大为感动,忙上来拜见,执礼甚恭。
黄氏张罗着帮月如将包裹物件装到马车上,又拉着她上了车,两个人亲亲热热的回潘家去了。
潘启见两个人如此和睦融洽,内心的高兴自不必说。
到了潘家,给二老磕过了头,月如就算是进了潘家的门,因尚未拜堂成亲,只能将她安置在了韩氏的房里。
吃过了饭,收拾已毕,其他人都各自回房了,正堂里只剩下了潘乡夫妇和五个儿子。
老夫妻俩对留在老家的三个儿子谆谆叮嘱了一番,末了,潘启对几个兄弟说道:“爹娘和五弟有我照应着,你们大可放心。”
“其实你们三个也都已经很老成了,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白嘱咐几句。”
“我有前些年出海经商赚来的积蓄,有皇上的赏赐,还有下面送的冰炭敬,就不用把手伸得老长去贪墨,银子自然也是够使的。”
“你们现在的日子也都过得,府里县里只有关照你们的份,定然不会有人难为你们。”
“若真是自己家里有了为难的事情,就写信来跟我说,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该帮的我一定会帮。”
“若是银钱上有了难处,也尽管跟我来说,不忙时去一趟京师也使得的,还可以就便拜望一下二老。”
“我若是不在京师里,有事就和你们大嫂讲,她最是贤惠重情义的人,断然没有不帮衬你们的。”
“我如今有了些权势,想沾个光来捞些好处的大有人在,够不着我,自然就会把主意打到你们的身上。”
“所以你们一定记住了,非份的钱财不要拿,拿了人家的银子,就得帮人家办事,今天帮了张三,明日就不能不帮李四。”
“慢说我整日里忙得顾不上这些琐事,就是能顾得上来,我也不会做这些。”
“现在京师和各省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瞅着我眼红,巴不得我做下一些出格的事,他们好借着由头到皇上跟前给我下蛆。”
“若是你们贪图人家的些微银两,我因为做这些个不值当的事情招了皇上的厌烦,倒了霉,失了势,恐怕潘家又会回到从前那样。”
“到那时,现在围住你们团团转的那些人,准保一个都不见了。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才叫得不偿失呢。”
“而且,你们收了人家一斗米,他就敢到外面说成是一石,平白的败坏咱们潘家的名声,你们切切不要做这样的傻事,可都记下了?”
三个兄弟纷纷点头应道:“大哥放心,我们都记下了。”
“还有,你们肯定都觉察出来了,这两年身边恭维你们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这样说,不是你们真的比以前出色了多少,只是因为现在大哥手里有了权柄。”
“你们不要被几句好话就说得昏了头,说话做事一定要老成持重,切不可张狂。”
“也不要借着我的名头去府县里给人家关说人情,争产息讼。”
“官场险恶,到处是陷井,人人心里只有名和利,官位就是有数的那么多,肥缺儿就更少了,把你弄下来,我才好上去。”
“很多人面儿上都是一门心思的为你好,背地里指不定挖好了坑等你跳进来呢。”
第二日,刘知县带齐了仪仗,赶了一大长溜足有二十几辆马车,早早的就来到了白礁村。
这时潘家人也已经用过了早饭,潘乡夫妇与潘启和刘知县在正堂喝茶说话,其他人则里外张罗着往马车上装东西物件。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潘启的五弟进来道:“爹、娘、大哥,东西都已经装好了,人也都在院子里等着呢。”
潘启道:“爹、娘,咱们是不是这就动身?”
潘乡缓缓的放下茶盏,说道:“走吧。”说着站起身来。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大门外也黑压压的都是人。
潘启几个兄弟的媳妇、孩子一个不落全都来了,还有来送别的乡亲们,再加上杨成贵的一百兵丁个个牵马肃立整装待发,现场足足有几百号人。
见爹娘出来,潘启的二弟喊了一声:“跪!”老二、老三、老四这三家连大人带孩子齐刷刷的长跪在了地上。
潘乡满眼慈爱的望着儿子媳妇和众多的孙男娣女,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一众人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潘启娘走过来,挨个拉扯着他们:“起来,都起来,都起来。”
看着一群孙子、孙女,摸摸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蛋儿,不知不觉的掉下泪来。
潘启的二弟忙劝道:“娘,今天您和爹跟大哥去京师里享清福,是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对着三兄弟说:“家里只剩下了你们哥仨儿,一定要相互帮衬着,把孙儿们都教好,别让我和你爹担心。”
“娘,您放心吧,我们都记下了,等闲下了就带着孩子们去京师看望你和爹。”
潘启在一旁道:“娘,你和爹先上车吧,你们不上车,没有人敢上。”
潘乡夫妇又望了望住了几十年的老宅,这才依依不舍的拉着潘启的三个孩子上了车。
三个兄弟又给潘启跪了,道:“大哥,你们一路保重!”
潘启拉起了他们,说道:“这么多人照应着,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们只送到村口就成,别往远了送。”
“昨天晚上说的话,切切要记得,爹娘年纪大了回来不方便,你们得了闲想着来京师。”
“二弟你把老宅里剩余的家具物什统都搬到一个朝南的屋子里锁好,其他的房子连同院子都交给刘知县指定的人。”
“等学堂办起来了,让侄儿们都来学习,学了这新学,将来才有出路。”
第221章 落井下石
见他叮嘱完,黄氏、韩氏、月如和老五等人也与大家道别过了。
潘启向院内院外的一众乡亲团团作了一揖,道:“潘启多谢众乡亲前来相送,就此别过,有机会到京师,一定到舍下来。”
众人纷纷拱手还礼,闹哄哄嚷成一片。
潘启对身边的众人道:“上车吧,”说罢径自与黄氏上了一辆马车,韩氏和月如、妞妞三人共乘了一辆。
其他人等也纷纷上了马车,杨成贵一挥手,一百兵士飞身上马,刘志臣看看一切停当,吩咐一声:“出发!”
一长溜马车缓缓启动,呼呼隆隆的向着村口去了。
车队没有在同安县停留,没着正街穿城而过,出了东城门,就上了去晋江县的官道。
马车里,潘启与妻子倚着软软的靠垫,挨着肩膀坐着。黄氏时常掀开轿帘看着外面的风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景色好看吗?”潘启问。
“景色比起白礁村也差不多,只不过感觉有些新鲜,长这么大,我最远去过同安县城,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可惜这次是坐海船,若是在以前,到了杭州上船走运河北上,那一路的风景才是看不够呢。”
“能坐上海船去天津,已经让多少人都羡慕煞了,世上哪有那么多事都可着人意的?”
黄氏脸上荡漾着幸福满足的笑意:“一家子人高高兴兴的在一起,比再好的风景都强。”
潘启紧紧的将妻子搂在了怀里……
当晚宿在了晋江县,第二日吃过早饭继续赶路。
因刘志臣提前命人禀了郑文辉,他率人出城十里相迎。
事先已经得知潘启次日便要上船启程,而晚上必定是陈中堂与何军门作东相请。所以郑文辉一再相邀,务必请潘侍郎全家赏光去吃上一顿午饭。
潘启本不愿与郑文辉应酬兜搭,但这泉州到底是他的地面,不好太过驳他的面子,只得勉强应了。
将潘启全家送到知府衙门后,杨成贵向潘启别过,率队回营向何军门缴令去了。
郑文辉在知府衙门里摆下了四桌丰盛的席面,正堂里的一桌坐了潘启全家和刘志臣,郑夫人也出面作陪,外面三桌坐的是潘启的随从及县里来送行的人员。
宴席开始,郑文辉与夫人殷勤的让酒布菜,两个侍女一旁站立,捧酒执壶频频为客人斟酒倒茶。
潘启因晚上还有陈、何二人相请,加之自己也没有兴趣与郑文辉周旋,所以每次端杯只是小抿一口,郑文辉也不敢强劝他,倒是自己每次劝酒,必一饮而尽。
几杯过后,郑文辉对潘启道:“潘大人百忙之中回乡这几日,竟然还发现了一桩人命关天的冤案。”
“若不是大人及时发觉,险些铸成大错,真是让下官羞愧无地!下官先自罚一杯,再敬谢大人!”说罢,端起酒杯“呱”的干了。
刘志臣见状忙道:“事情出在卑职辖内,若论过错,卑职首当其冲,不敢让郑大人代为受过,我也该罚。”说罢也端杯干了。
潘启虚应着轻笑道:“地方上的事务千头万绪,谁敢保证不出一点纰漏?好在府县里及时纠正,没枉杀了无辜,没放纵了元凶,日后引以为戒也就是了。”
“这金员外面儿上瞧着还好,怎的私底下竟这么不是东西!”郑文辉愤愤的道:“前年府里建新学学堂,这姓金的带头捐了一千两银子。”
“下官以为他富而好礼,深明大义,所以就见了他两次,说了几句褒扬勉励的话,谁知他就敢在下面打着我的名头招摇。”
“前几日竟还腆着脸来求见我,我让门房直接传话给他,他金家把一县一府的颜面都丢尽了,还有脸到处疏通央告。”
“律法森严,天理昭彰,自己纵容儿子做出了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还想着消遥法外么?”
“趁早不要在外丢人现眼了,回家好好反省赎罪是正途,金家若再有为非作歹的情事,本官一定责成县里严惩不贷!”
潘启表情淡淡的听他说完,他不知道郑文辉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但他落井下石,想撇清自己的心思一定是真的。
其实潘启也没有真心想把他怎么样,甚至没想说他一句坏话。
如果真的那样,就一定会有人说,刘知县为潘家建房造屋,结果办案有功,郑知府一定是没有打点潘家,就代人受过。
郑文辉大义凛然的表白完,见潘侍郎仍是不为所动,未发一言,为缓解自己的尴尬,他举起杯对刘志臣道:“刘知县,来,咱们一起敬谢潘大人!”
只半个多时辰宴席就散了,郑文辉将一众人送到驿馆暂歇,自己径回衙署了。
刘志臣对潘启道:“大人,到了府里,卑职的差使就算办完了,明晨去码头登船,陈中堂、何军门还有郑知府必然会率众相送。”
“卑职上不了那个台面,还惦记着县里的事情,这就告辞返程了,正好能赶在晚上宿到晋江,明日就到县里了。”
潘启想想他说的也在理,遂道:“既如此,我就不虚留你,县里的事还烦请老兄多操持,日后定有机会再见的。”
刘志臣听潘侍郎竟然与自己称兄道弟起来,心下一阵高兴感动,拱手道:“县里的事情大人尽可放心,卑职必然会照料得周全。”
“这几日相处,虽然短暂,然大人的器量学识,机敏睿智,令卑职钦佩之至,他日若有机缘,一定再当面向大人讨教!”
晚上的接风宴,郑文辉也接到了陈宏谋的邀请,但他思忖着自己与那三位不是一个牌面上的人。
那三个人不仅位高权重,且俱都是天子近臣,邀请自己无非是客套一下,若是自己真的去了,那才是看不出来眉眼高低。
不仅自己在那种场合里人微言轻,坐着拘谨尴尬,而且人家要说些不见外的话,自己在一边也甚是碍眼。
所以他托辞有急务要去下面县里,推掉了南洋大臣衙门的晚宴。
第222章 京中贵客
申正时分(下午四点),何志远差了麾下一名参将率人到驿馆来迎请潘启一家。
因是陈中堂设宴给自己的家眷接风,潘启没有让随从参加,只是带了全家人上了马车,一行人车马隆隆的向南洋大臣衙门去了。
车马在衙署正门前停了,已经得报的何志远率着一众人正在门前迎候,潘启下了车,见到何志远,忙拱手道:“怎敢劳烦何军门亲自出迎,潘某愧不敢当!”
何志远笑道:“潘侍郎客套了,若不是里面还有贵客要陪,陈中堂都要亲自迎出来呢?”
“哦?”潘启惊愣了,能让陈中堂必得亲陪的客人,福建通省里也找不出一个来,那能是谁呢?
莫非是京里来人了?就是京里来的人,必然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怎的自己一点消息都没听说?
按说若有这样的人物出京,邸报上要刊出来的。
中午在泉州知府衙署里时,郑文辉还特地命人将近期的邸报呈上给自己看,他拣着重要的大概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到有朝廷大员要来福建的消息。
他试探着问道:“何军门,是什么样的贵客在里面,兄弟就这样贸然进去,是不是唐突了些?”
“没什么唐突的,”何志远笑道:“只管跟我走,进去你就知道了。站在外面太简慢了,等下安坐了再见过高堂及贵宝眷,走,里面请!”
“何军门请!”
何志远与潘启走在前面,那参将及陈宏谋的一干僚属招呼着潘启的家眷在后,一众人进了衙署,穿过二门,真奔内宅的正堂。
潘启这一路上都在琢磨着陈宏谋陪的贵客到底是谁,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见进了内宅,自己东张西望的也不成礼数,遂微微低头,目不斜视的随何志远走着。
又走了十几步远,忽听见有人说道:“潘侍郎,别来无恙!”
他竟吃了一吓,猛一抬头看时,顿时惊得呆住了,前面几步远站在陈宏谋身边的赫然竟然是吴中堂!
这一路上他猜了几个人,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贵客竟会是吴中堂。
因为吴波不仅是军机大臣,而且外兼步军统领,内兼领侍卫内大臣,一身兼着宫里宫外的护卫重任。
潘启进京任职两年多,吴中堂最远只去过天津,这次怎么竟然到了福建来?
他不及细想,就着当院就跪了行下礼去:“下官参见吴中堂!”
吴波紧走几步过来,双手扶起了他,边望了望后面潘启的家眷,边笑着对他道:“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可喜可贺,来,先让二老里面请,坐下后再一一介绍。”
陈宏谋也过来,笑着请潘启的父母先移步进正堂,潘乡夫妇见两位中堂爷在场,哪敢就这样大剌剌的走在头里?连忙摆手谦让。
直到吴波和陈宏谋一人虚扶了一个,再不好推辞,才一起进得正堂来。
进了正堂,按主次俱都落了座,潘启又给陈中堂见过了礼,这才将父母及妻子黄氏,自己的五弟给几位大人引见了,其他人就一带而过。
都见过了礼,重又落座后,潘启问吴波道:“吴中堂几时到的泉州?怎的邸报上一点儿也没透出风来?”
“到了三天了,”吴波道:“本来差事昨天就办完了,因听说你明天就回京师,正好咱们一道,路上有人说说话也不寂寞。”
他却没有说为什么邸报上没透出风来,潘启马上猜到他是奉了密旨前来办差,遂没有再问下去。
吃了一会儿茶,聊了些京中的事情,几个人又和潘启的父母闲说了一些家常,这时有长随来报说宴席已经备好。
陈宏谋起身道:“两位高堂,诸位大人,难得潘大人的宝眷途经泉州,又恰逢吴中堂初来闽地,真可谓是双喜临门。”
“两位大人心系国事,返京在即,我和子丹略备了些酒菜,即是接风宴,也是送行酒,咱们这就移步过去,边吃边聊,可好?”
“谢陈中堂盛情,请!”
“请!”
“请!”
吴波是二十天前被乾隆派出来的,那日头晌在西暖阁议过了事,他被皇上留了下来。
“何志远他们就要出发了,”乾隆缓缓的道:“出兵澳省的一些细务要向他们交待一下。”
“还有,陈宏谋办事虽说素来稳妥,可他也是头一次经手这么繁重复杂的事情。”
“调配战船,筹集物资,征召百姓,置换土地,内里还夹杂着军务,泉州、雷州两头都要顾着,还有台湾和琼崖的军务民政。”
“真怕他分身乏术,在哪里出了点纰漏,总要亲眼看了才放得下心。”
“我听明白了,你是离不开的,想让我去一趟泉州,是不?”吴波问道。
“嗯,有最后一批二十万两的军饷后天要起运到泉州,你坐这艘船走一趟吧。”
“到了那边,嘴上自然不能说是担心陈宏谋办事不力,就说以钦差名义奉了密旨为远征军送行,赐御酒以壮行色,以振军威。”
“在京里也不要声张,对外只说去天津督建工厂和水师学堂。”
“带上夫人一起去,让他们兄妹也见上一见,再见面怕又得几年后了。”
吴波道:“我走一趟自然没有问题,只是我担心京里……”
“这些我都想过了,”乾隆道:“没有什么好怕的,你总是紧握权柄不离我的左右,外面看着咱们紧张兮兮的,反倒显得咱们心虚怕了谁。”
“告诉步军统领衙门城里城外两个营的参将,你不在京师的这些日子,若有急务需要调兵,我会让孙静带着我的亲笔手谕前往。”
“除此之外,无论任何人,无论军机处还是兵部前往营里调兵,都不许派出一兵一卒,将来人稳住,马上差人奏进宫来。”
“话说得委婉些,只说是怕令出多门让下面不好遵循,别让他们看着好像朝堂上剑拔弩张了一样,容易生出谣言。”
“太平时期,总不会有乱兵攻打城门吧,些微的一些关防事务,让刘统勋安排巡捕们就做了,步军营只要巡防操演一切照常就行。”
第223章 密旨入闽
乾隆接着道:“京师地面上安置稳妥了,明日再下旨让刘统勋兼上领侍卫内大臣,和弘昼一齐掌管内廷侍卫,后宫里有孙静带着内卫营护持着,还有什么不踏实的?”
“京里这么多和咱们一心的人,怎么也不至于出什么乱子的。”
“倒是澳省那面,别说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就是三皇五帝都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这么大的事,若你不代我去看看,都扔了给陈宏谋他们几个,也显得朝廷太不够重视,就容易让下面生出轻慢之心。”
“嗯……”吴波沉吟了片刻道:“你说得都在理,我下午再去一趟丰台大营,也告诉索伦一声,只有孙静带着御笔亲书的手谕才能调动兵马,这样就更稳妥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乾隆道:“来,现在我一一的告诉你,到了泉州后要向何志远交待的澳省用兵细务。”
“到时让他对兆惠说,这是临行前皇上指示的机宜,让他依旨意行事。”
乾隆这边说着,遇到难决之处两个人还要计议一番,直说了半个多时辰方才结束。
吴波自宫中出来,回到府里时,内务府已经将要带去泉州的御酒送来了。
他悄悄的让夫人马上着手准备,何秋月听说可以和丈夫一起去泉州见哥哥嫂子,自然是心花怒放,指挥着几个丫头,一顿饭的功夫就收拾停当了。
用过午饭,吴波让她带了几个贴身的丫头上了马车,又差了手下一名心腹游击带了二百兵丁护卫着夫人,押运着御酒,起程先行去天津了。
送走夫人,他带人去了丰台大营,和索伦交待完事情,又聊了一会军务,方才返回了城里。
进城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去了雍和宫,粘竿处的几个头目已经接到命令,早早的聚齐了候着他了。
他将近日要办的重要差事向众人说了一遍,嘱咐了一些细务,又点名挑了几个身手好的属下随自己出门,命他们明日午时到自己府上。
第二日头晌,他又差人将城内城外两个步军营的参将召来,细细的叮嘱了一番。
打发走了两个人,他又带人骑马去了商部,将右侍郎及各司郎中找齐了会议一番,将部务大略的交待了。
回到府中,又提笔给陈世倌写了一封信,告知了自己去天津的事,又说了几件要紧的差事,封好了信交给管家,命他后晌送到工部。
忙完这些已经将近午时了,用过了午饭,粘竿处的手下也到了,吴波又从府里带了几个得用的长随,一行人十几骑出了城,打马一路狂奔向天津去了。
却说陈宏谋与何志远自去年九月初到泉州以来,便精心的筹备出兵澳省的事宜,一个月有好几封折子向皇上奏报事情的进展。
因路途近,需要磋商的事情又多,与雷州的兆惠和阿桂那里的书信往来更是频繁。
经过了近半年紧锣密鼓的筹备,乾隆六年正月十五过后,看看一切即将准备就绪,陈、何二人就向乾隆上了联名折子,请旨远征水师三月里出发南下。
拜发了奏折,六百里加急寄递京师后,一面继续筹备一应事宜,一面等着皇上的旨意,可是等了二十余日也不见有旨意到来。
陈、何二人正焦急间,没想到不只是把旨意等来了,连吴波也一道来了。
那日头晌,陈宏谋正在衙署理事,门房上来报说,有自称京中何姓的故人来访,在门外请见。
因为有一个京中的何姓故人现就在泉州,陈宏谋想了半天,也没猜出来这个何姓故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但既是京中来人,自然不能怠慢,陈宏谋便放下手头的事情,请他进来说话。
片刻,有兵丁引着来人进了正堂,那客人一进屋,陈宏谋便赫然认出了,来人竟是吴波!他“豁”的自椅子上站起,差一点就叫出来。
但多年练就的沉稳机敏让他立刻意识到,吴波假托何姓故人,必定是秘密前来,不便声张,遂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摆手命兵丁退了下去,方才惊喜的低声道:“吴中堂,再也没想到会是你!我还道是哪个何姓故人?”
吴波笑道:“怎么?你妹子难道不是何姓故人?”
“啊?秋月也来了?”见吴波点头,他忙道:“那还不赶紧请到后堂歇息。”
见吴波却只是微笑着不答话,转向南面站了,他猛然醒悟过来,正色问道:“吴中堂,此来可是有旨意?”
吴波敛了笑,换了庄容道:“本人以钦差名义,奉皇上密旨而来。”
陈宏谋忙走到吴波对面,打了马蹄?跪了,口中说道;“军机大臣,钦命南洋大臣,臣陈宏谋恭请圣安!”接着便叩下头去。
“圣躬安。”答完话,吴波这才笑着弯腰扶起他,说道:“旨意里的事情,三两句话说不完,等子丹来了,你们兄妹三个先叙叙家常,咱们再从容的说。”
用过了午饭,如诗和秋月由陈宏谋的妾室陪着在后院内宅说话。
书房里,吴波对二人道:“这半年来,兆惠、阿桂及你们两位废寝忘食,勤劳国事,出兵澳省前的筹备事宜大体就绪,皇上心中甚慰。”
“如今大军出征在即,皇上命我督着军饷赴闽,一来代皇上慰劳功臣,赐御酒以壮行色;二来有些进兵澳省的细务,要代为向二位转授机宜。”
他拿出一份地图交给他二人道:“这是皇上命我转交的,你们先看看,看过后即命人照着再绘出几份来。”
陈、何二人展开来看时,见顶端处一片空白,并没有写明是什么地图。
但他二人这半年时间里,有了点空闲就对着手头上那并不详尽的澳省地图研看,早已经烂熟于心。
只一看这地形轮廓便知是澳省,但不同的是,这上面用朱砂星星点点的划着一些圆圈,并用极小的字在圆圈后面分别标注着铁、铜、金、银、煤等等。
“这是澳省的矿产分布图?”何志远问道。
第224章 苏□王国
“正是,”吴波道:“每一个圆圈就是一处有矿藏的地域,后面的标注的字就是该处矿区大体上都有些什么矿。”
“皇上说,这只是一个大概,很粗略,有的地方兴许还会有谬误,但大体不会差太多,依照这个去踏勘可以省下许多功夫。”
“澳省的矿藏当然远远不止这些,等把图上标出来的这些都找到后,再往其他地方踏勘找寻,就是你们的事了。”
陈、何二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从西洋回来的,在欧罗巴呆了几年也没见过有哪张地图上标明了澳洲的矿产分布。
而且据皇上所说,加上他们这半年来对几个曾去过澳洲的欧罗巴商人的侧面访听,现在澳洲那地方确实没有政府,没有军队,除了一些近乎原始的土着,连外国人都很少。
那是谁去踏勘过澳洲的矿藏?踏勘出这么多的矿藏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绝不是私人所能负担得起的,而且也绝不是三年两载就能完成的。
若是哪个国家踏勘出来的,为什么自己不去开采,反而把这么珍贵的矿产分布图交到了皇上手中?这完全不合情理。
据他们所知,大清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踏上过澳洲那地方,甚至之前国内使用的《坤舆万国全图》上面,连澳省这个地方都还是一片空白。
还是他两人自欧罗巴带回来的法兰西国卡西尼父子绘制的大比例尺世界地图,上面才有了澳省的大概模样。
乾隆五年八月,皇上在养心殿西暖阁为他们几人布置出兵澳省方略时,亲口说过这样的话,两个人至今还记忆尤新。
仅仅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进兵澳省的军队还未发一兵一卒,澳省究竟长得什么模样还没有一个人知道。
若真是别的强国踏勘出了澳洲这么多的矿藏,说明对那片地方觊觎已久,不早就出兵占了?还轮得着我们万里之遥的跑过去?
若不是别国将此图献上来的,那皇上何以能在京师就未卜先知,知道澳省的矿产分布?
两个人无论怎样都想不明白,一头雾水却又不敢开口询问。
他们都知道当年皇上让工部去德兴县找铜矿的事,现在德兴的铜矿已经大量开采,铜产量占了全国每年总产量的半壁江山。
据皇上说他是从古书里看到德兴县有铜矿的,后来有好事的人翻遍了古书,还到处找那些博览群书,学识渊博的人去打听,也没找到哪本上面写着这事情。
但终究也没人敢问皇上是在哪本古书上看来的,这事到至今还是个未解之谜,现在又出来个更大的谜团。
德兴好歹还是在国内,澳省可是隔着万里重洋啊!
“别说你们犯疑,连我也是一脑门子不解呢。”吴波显然猜到了他们的心思,一边打消他们的疑虑,一边装神弄鬼的替乾隆吹嘘道;“皇上不仅天纵英才,圣学渊深,有时候真有些神化难名,若有天助。”
“若不是这样,哪能够高居庙堂之上,运筹帷幄之中就能定下万里远征抢占澳洲的策略,这是寻常的君主敢想敢做的吗?”
“做臣子的能侍候这样的主子,那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咱们只情着按旨意办差就成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用去想了,你们说是吧?”
这时候的人讲究祭天拜地,信奉河图洛书,谶纬之学,听吴波此言入情入理,二人也都信以为真。
见他们纷纷点头,吴波又道:“那我就接着说,陈中堂,劳烦你把世界地图和澳省的地图拿来。”
陈宏谋回转身去,自书架上拿出了两幅地图,展开了铺在地上。
“兄弟我是奉旨代皇上向你们转授机宜,若有说的不明白之处,你们尽可以问。”
“子丹与兆惠将军见面后,向他言明这是皇上的意思,让他依旨行事,皇上自然也有旨意给他的。”
他在世界地图前蹲了下来,用手指比划着说道:“你们在雷州集结完毕出发后,沿着向南偏东的方向一直走。”
“驶过了万里石塘(今南沙群岛),再向前到了苏?国就差不多走了一半的远近了,这时船上的粮食已经消耗了不少,淡水能支撑的时日也不多了。”
“你们就在这里,”他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道:“苏?国的山打根港(今马来西亚山打根市)停留补给。”
“之所以选这个地方,是因为这是远征船队的必经之地,无需绕远。”
“而且山打根港是苏?国与我国贸易的唯一港口,山打根湾口窄内阔,湾内水深流缓,足以泊下你们六百艘战船。”
“那地方华人居多,大多讲广东话,客家话和福建话,随你们同去的百姓与当地的华人交谈起来,那简直就是异国遇见了乡亲一样。”
“去年八月,有三艘我国商人的海船在苏?国附近海面上遭遇狂风巨浪,只得靠岸躲避。风平浪静后,苏禄国王派了兵丁将海船一路护送回内地。”
“嗯,这事我知道,”陈宏谋道:“来泉州后听说了。”
“还有你不知道的,”吴波道:“去年九月底,皇上命我差商部的人作为特使,以向苏禄国王致谢的由头,带着送给他的许多礼物和皇上御笔亲书的一封信,秘密的去了苏禄国。”
“信中让苏?国王给备出来十万石粮食,运到山打根港码头,今年四月里我国有大的贸易船队途经该港,将粮食装船,我方照价付银子。”
“年底前,派去苏?国的人已经回来了,报说苏?国王收到皇上的信和礼物非常高兴,对粮食的事情满口应承,并言明分文不收。若我国的船队还有其他需要,苏?国都可以提供帮助。”
“皇上的意思是反正你们带足了银子,去了仍旧照价付钱,若彼执意不收也就作罢。”
“左不过以后内地与澳省往来都要途经山打根,再给苏?国王多送去些礼物便是。”
“补充了这十万石粮食,再加上船上原有的,足够你们在澳省一年的消耗了。”
第225章 北乾南坤
“将在山打根港靠岸补给一事告知每艘船上的千总、把总,”吴波接着说道:“几百艘船航行,难免会有个先来后至,先到的就先行装载粮食,补充淡水及一应物品。”
“待船只都到齐后,一切准备停当,再一齐出发。此后中途再不作停留,直奔澳省。”
“自山打根到澳省这一段,可比前一段要难行多了,虽然依旧是向东南方向走,但路径却曲折了许多。”
“从中国到苏门答腊和爪哇走西线,东线一般最远就到山打根,所以自山打根向澳省这一段,很少有人走过。”
“而且这一段上岛屿密布,情形复杂,还要途经望加锡海峡,没有熟悉当地海况及航线的人作向导,很容易遇到麻烦。”
“不瞒你说,”何志远道:“我这半年来对着地图研看时,瞅见这后半段就头疼,既然你说到这了,可有应对的法子?”
“圣上早就虑到这一层了,”吴波道:“已经有旨意给兆惠,命阿桂率两艘战船,带够补给和弹药,不载别的货物,只装上一些给苏?国王的礼物以及广东当地的特产,先行去山打根,这会儿应该已经启程了。”
“他到了之后,一是与苏?国王接洽十万石粮的事情,另外就是私下里派出人手去重金雇佣当地一些航海行船的行家里手。”
“办完了这些事情,阿桂就在山打根港候着你们,有战船到了港口,由他指挥调度船上的补给,粮食装载等一应事宜,最后再随你们一起出发。”
“阿桂雇来的这些向导中,若有到过澳省的最好,若没有至少也能将你们带出望加锡海峡,一直送到蒂汶岛的古邦(今印度尼西亚古邦)。”
“古邦距你们在澳省登陆的地方只有一千几百里地,途中没有太多的岛屿暗礁,海况要相对简单些,横渡过蒂汶海就到了。”
“这样就最好了!”何志远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接着又问道:“皇上有没有旨意,我大军要在澳省的哪个地方登陆?”
吴波起身挪到了澳省地图前面,用手指点着:“在这个地方登陆。”
他心里清楚,自己指点的那个地方就是后世的达尔文港,但这时根本还没有这个叫法。
“你们此去澳省,这是最近的登陆地点,也是将来澳省与本土间往来的最佳港口。日后若有他国来抢夺澳省,这里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现下这里在地图上还没有名字,皇上为这里赐名为南坤,以后这里的港口就叫南坤港。”
“赐名南坤,不知有何深意?”陈宏谋问道。
吴波笑道:“商议为这个地方取名时,皇上垂询我的意思,我说等占了澳省后,本土和澳省这两块大陆一北一南,就像是两张大口。”
“一起向着中间啃咬,你一口,我一口,早晚把中间的这些地方都吃进肚子里,这个地方就叫南口如何?”
“皇上笑说,你这名字意思虽不差,却不甚雅,听着像黄河边上的渡口。”
“你看,如果将一幅八卦图斜着摆放,将本土定在乾位,那澳省正好落在坤位上,不如就把这个地方叫南坤。”
“我为乾,彼为坤,我为天,彼为地,永世被我们踩在脚下!”
陈宏谋听了,由衷的赞叹道:“皇上的志量心胸,我辈真是望尘莫及呀!”
吴波笑道:“皇上的志量还不止于从北京到南坤的远近呢,再看这里。”
他手指点在了澳省最南端的一个岛上,说道:“这是澳省的一个离岛,离着本土不到五百里远,是澳省的最南端,也差不多是世界上能够让人常年居住的最南端的地界了。”
“这个岛再往南仍旧是汪洋一片,汪洋南边的地方就不适合人居了。”
“这个岛差不多有两个台湾大小,一百年前有荷兰人发现了它,给它取名为范迪门斯地,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皇上为这个岛赐名南屏岛,记得安徽黔县有个颇有名气的古村叫南屏的,就和它同名,意为我国最南方的屏障。”
“两位来看,”他转回到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了上端一处地方:“这是库页岛,这是南屏岛,两个岛差不多在一条直线上。”
“这条线纵贯世界南北,这两个岛相距两万余里,这两万余里之间的地方,将来都是我大中国的疆域。”
“这还只是南北,将来扫平了两岛之间的地方,向东直攻到大洋腹地,到时候东西差不多又是两万里。”
“两位,纵横各两万里的疆域,这才是皇上的志量!”
他的一番话直说得何志远热血沸腾,他动情的道:“能为我皇上驱驰,开拓这一大片疆域,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也不枉此生了。”
“我接着从上面说,”吴波指点着地图道:“南坤这里现在几乎没有人烟,而且有储量巨大的金矿,你们就把这里作为第一个落脚点。”
“先站稳了脚跟,筑好了岸防,让大家都安顿下来,垦地建屋,各事生业,然后再逐渐向南进展。”
“澳省这地方,中部和西部多是一些沙漠瀚海,人迹罕至,不适宜生存,大可不必管他。”
“跨过大漠,西部虽有大片土地以及漫长的海岸,然而那里向西、向北俱是万里汪洋,没有什么用兵之地。”
“我们先占尽了东边的膏腴之地,西边那片地域可徐图之。”
“澳省这个地方,季节与我们这里正好相反,十一月到一月为夏季,二月到四月为秋季,五月到七月为冬季,八月到十月为春季。”
“南坤那个地方离着赤道不远,气候炎热,夏季常有大风,雨水也多。”
“你们三月出发,约在六月到达那里,正赶上是冬天的旱季,天气凉爽少雨,不仅人容易适应,也利于建房造屋,修筑岸防。”
“把南坤经营得差不多了,就可以沿着海岸逐步向南推进。”
“在天然良港,形胜之地,易于登陆之处修筑岸防,择地土肥沃,水源充足之处垦地造屋,修路建桥,这些我就不赘述了。”
第226章 鲸吞蚕食
“等将东部沿岸这些地方都占了,”吴波接着道:“接着再占了南屏岛,就大体可以将来犯之敌都挡在海上,澳省就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经营好澳省的东部,退可据岸以守,渔牧耕种,采矿冶炼,繁荣工商,兴旺百业,作养人口。”
”待时机成熟,再挥师西进,将大漠那边的沿海地方俱都占了,底定澳省全境。”
“以此为根本,则进可图东南的新西兰,东北及北方的诸多岛屿,小则鲸吞,大则蚕食,直至大洋腹地,假以时日,则大业可成矣!”
何志远点头道:“下官都记下了,烦请中堂上复皇上,我会将皇上的旨意尽数向兆惠中丞转达。上下一心,将士用命,定不负皇恩,早奏凯歌!”
吴波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坐在了椅子上,陈宏谋与何志远见状,也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了。
他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接着道:“皇上还说,将每艘战船都作出编号,在船舷上醒目的标出,每五艘编为一队,每队设一艘旗舰作为指挥。”
“这一队船,或行或停,均须步调一致,不得须臾分开,每队配备经验丰富的向导,航海图每船至少要有两份。”
“这样,即使一个船队与水师大军离散了,五艘船互为援手,一般的海盗也奈何不得,仍可保证安全抵达。”
“大船上须备足舢板,万一哪艘船不幸倾覆,物资可尽弃,人员必须尽最大可能救上来。”
“若遇狂风巨浪,补给维修,尽可以择最近处靠岸,虽然沿途多是一些欧罗巴国家的殖民地,也不必顾虑太多。”
“那些海上强国的战舰虽然胜过我们,但是他们海军的主力都在欧罗巴洲你死我活的相互争战呢。”
“在我本土到澳省的沿途之上,没有什么像样的海上战力,料也没人敢与我水师大军一较高下。”
“若真到了万不得已时,不必犹豫,不管对手是哪个国家,尽可对来犯之敌予以痛击。”
“但切记不可恃强凌弱,不可轻启战端,维修补给需按价付钱,若有人问,只说是去欧罗巴贸易的船队,信不信由他们。”
“我们的真实意图只要能掩盖到出发之前,就达到目的了。上船前,必须对征召来的百姓说明实情,总不能一直把人家诓骗到澳省去。”
“到时百姓知道了真相,去留随意,不可勉强。”
“等到这个消息传回欧罗巴的时候,你们怕已经在澳省登陆几个月了。”
“就算他们马上反应过来,有那个胆量来争夺,等到把筹备补给,征调战船兵士这些都做完,再万里之遥的赶过来,澳省已经固若金汤了。”
陈宏谋与何志远正听得入神,吴波却戛然而止,放下茶盏轻松的笑道:“好了,公事办完了,我这会儿也不是钦差了。”
“你们两个大舅子可要好好的款待妹子、妹夫一番,晚饭弄得丰盛些,肥美的海鲜只管上来,咱们三家人好生吃顿团圆饭,来他个一醉方休!”
陈宏谋老成持重,精明干练,他心知吴波的差事还远没有完,遂笑道:“今天公事就说到这儿,现在就让厨房备饭,咱们去喝茶说话。”
“明日我和子丹陪着你到处走走,将泉州一应的情形备细的看了,回京后上奏皇上,那要比我折子里说得清楚多了。”
“好,就这么定了。”
说罢了公事,何志远便没了太多上宪下属的规矩,对吴波道:“你和秋月就住在家里吧,让如诗她们姑嫂俩住一起,也好好的说说话。”
吴波寻思着,这样安排秋月一定会愿意,但却甚为不妥。
何志远与陈宏谋,一个是亲哥,一个是义兄,都在这里有府第,自己夫妻俩却住在了亲哥家里,让陈宏谋看来,明显的亲疏有别。
想定了,他对何志远道:“我这一行小二十人呢,秋月身边还有几个侍候的人,都带去你府里太叨扰了,有人来见我说事也不方便。”
“我还是住驿馆,身边带着几个部里的文书呢,随意寻个身份就住了。明日吃过早饭,你差人来把秋月接到你府上去,让她们姑嫂俩可劲儿的聊。”
第二日,三个人都起了个大早,吴波刚吃罢早饭,陈宏谋与何志远已经到了驿馆。
三个人带了十几个随从,骑着马直奔停放战船的码头。
这一天,马不停蹄的从早忙到晚,连午饭都是在何志远的水师军营里吃的。
一直忙到天已黑定,终于把战船、物资、水师官兵以及征召百姓的情形都细细的看过。
吴波心里暗暗赞叹,陈宏谋与何志远两人不愧为皇上爱重的能臣,将这么千头万绪,复杂繁重的事务料理得四平八稳,井井有条。
差事顺利完成,所以虽然身体略感疲惫,但吴波的心情相当轻松。
在回来的路上,陈宏谋笑对吴波道:“今天乏透了吧,还是回我那里,让厨房整治点下酒菜,晚上多喝点松缓松缓,论酒量我不是你的对手,让子丹陪你尽兴。”
吴波笑着回道:“谢兄长美意,我还是直接回驿馆,今晚不喝了,歇息一天。坐船回去又要十几天,我连夜把给皇上的奏折写出来,明天早上就拜发出去。”
“明天潘逊贤全家到泉州来,头晌我在泉州市面上随意转转,后晌接了他,晚上咱们再畅快的喝一回,后日我们就返程了。”
款待潘启家眷的晚宴相当丰盛,宽敞的正堂里摆了两桌席面。
吴波、陈宏谋、何志远几人陪着潘启和他的两位高堂在一桌,几个人的夫人则陪着潘家的女眷在另一桌。
潘启的五弟自忖着没有资格和几位朝廷大员坐到一起,原本和女眷们坐到了一桌,潘启硬是将他唤来,挨着自己坐在了下首。
五弟将来要在京师地面上混了,和几位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员,尤其是吴中堂混个脸熟,再给他留下一些好感,那简直比中了进士都管用。
第227章 恍若隔世
潘启这一大家子人中,除了他本人,其他人都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军机大臣这样的高官,更别说在一起吃饭了。
个个都觉得荣耀非常,喜得满面红光,特别是月如和韩氏,生怕失了礼数,只是傻傻的坐着,偶尔吃些作陪的几位夫人帮忙夹到自己碟子里的东西,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有时偷偷瞟一眼邻桌的几位大员,虽说都没有穿官服,但是看人家那举止作派,谈吐的气势,简直不是郑知府和刘知县能比的。
绝大多数普通百姓,一辈子能见上县大老爷一面就倍感荣幸了,像这样的高官,只有在戏文鼓词儿里听听的份儿。
月如想到自己数天前还住在四下漏风的茅草屋里,忍受着爹娘的殴打谩骂,揪心着弟弟的生死,还时不时的要遭到别人的冷嘲热讽。
幸有上天垂怜,时来运转,只几天的功夫,原本贱如草芥的自己竟然成了军机大臣的座上宾,想想真有恍若隔世之感,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她望着红光满面,谈笑风生的潘启,看着这个自己往后余生的依靠,一种幸福感和安全感自心底油然而生,那甜密的滋味不可言说。
在几位上宪面前,潘启再不敢矜持拿大了。
这三位大人在自己全家老少,夫人和如夫人的面前给足了自己面子,让他心里甚是感激。
今晚这酒是逢劝必喝,逢喝必干,还频频的依次向诸位上宪回敬。放着一旁站立的侍女不用,让自己的五弟执了酒壶,绕着桌子转圈忙着为几位大人斟酒。
这四人俱是皇上心腹,内里本就亲近,吴波与陈、何二人是亲上加亲,与潘启是最直接的上宪下属。
几个人又都正值春风得意之际,是以相谈甚欢,气氛热烈,这顿酒席一直吃了近两个时辰方才散了。
第二日,陈宏谋与何志远夫妇早早的来了驿馆,陪着大家用过早饭,吴波笑对潘启道:“咱俩一明一暗,你是奉旨礼送之人,一会儿泉州府必然有人来送你。”
“我不凑那个热闹,先行一步去码头了,咱们船上见。”
潘启拱手辞别过,陈宏谋与何志远、如诗夫妇亲送他夫妻俩去码头了。
这边潘启也让家人收拾停当,将要出门,郑文辉便到了,潘启问道:“郑大人不是昨日去县里了吗?怎的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下官惦着要为大人送行,昨日在县里处置完了事情,连夜快马回来的,天刚亮时进的城。”郑文辉顺口胡沁道。
“郑大人辛苦了,你太客气了。”潘启也顺着他的瞎话说道。
“在潘大人面前,不敢当辛苦二字,若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动身去码头如何?”
“好,走吧。”
泉州府衙的仪仗忽忽拉拉的将潘启一家人送到码头上时,吴波一行人已经上了船,只有陈宏谋与何志远夫妇站在那里,何志远身后还带着杨成贵与那一百兵士。
与众人打过了招呼,潘启的家眷先踏着船跳上了船,接着随从们将一应物品搬上船去。
何志远笑着对潘启道:“昨日听潘大人说杨成贵他们差事办得还算精心,这次还让他护送潘大人全家北上。”
“到了天津后,就便在新办的水师学堂里观摩些时日,等下次有船来,再跟着一起回来。”
“多谢陈中堂、何大人此番盛情款待,悉心安排,待二位大人回了京师,潘启再设宴相邀。”
“京师那里若有差遣,千万不要客气,随时写信过来。就此别过,二位大人保重!”
又与郑文辉别过了,潘启最后上了船,船工撤了船跳,解缆起锚,张起船帆,准备开船了。
潘启站在甲板上,隔着栏杆向码头上的几人拱手作别,看着他们转身离去,自己也向船舱走来。
这艘船就是一直在码头等着他的那一艘,两千料的海船,因在泉州码头卸完了货,此刻船上空荡荡的。
看得出是作了特别的布置,甲板后方的三层舵楼不仅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地上还铺上了厚厚的地毯。
潘启的家眷住在了三层,吴波夫妇和几个随从侍女住在了二层,一层是餐厅和舵工的操作间,还住着吴波的十几个随从和护卫。
潘启先上三层看了,见父母俱已安排妥当,老夫妻俩此时正饶有兴致的透过玻璃舷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看到爹娘脸上满是幸福惬意的表情,潘启心中油然感到莫大的自豪与欣慰,他没有去扰二老的兴致,折回身下到二楼来寻吴中堂。
因吴波没有那么多的家眷,二楼的靠前面的一大半船舱都空着。
潘启径直向里走,到了船舱中部时见有一扇门开着,他走进去一看,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好大的房间。
一定是有人提前安排过,大约三、四间船舱的隔板都被拆掉,铺上了厚厚的地毯,摆上了桌椅几案,几案上放着文房四宝。
中间挨着船舷的玻璃窗边上放着一张八仙桌并四把椅子,墙壁上挂着几幅卷轴,靠边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放着一些书籍,赫然成了一个偌大的书房。
此刻,吴波正悠闲的坐在八仙桌旁品着茶,见潘启进来,拿起茶壶向一个空茶盏中倒了半盏茶。
边放下茶壶,边问道:“家眷都安置妥当了?”
“妥当了,有那么多人在,用不到我。”潘启在吴波对面坐了,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
“你老兄回乡几日,竟做了好大一件事,福建通省皆知了。”吴波笑对他道。
潘启一听便知他指的是人命官司的事,忙放下茶盏道:“昨日没得机会,原打算上了船再向吴中堂禀明这事呢,不想你已经知道了。”
“我一下船就知道了,”吴波道:“不瞒你说,我听过以后,当即就向府里和省里的人交待了,要他们随着听着消息。”
“小小的县衙里你自然能应付,若有麻烦也是来自上面,万一事情有个一差二错,正巧我在这里,断不会让你孤掌难鸣。”
第228章 圣眷护身
这可完全出乎潘启的意料,他听了吴波的话,心头一阵酸热,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这个下官实是不知。”
“只想着邪不压正,我先与他们斗上一番,若真是不敌,再回京向中堂禀明,不想中堂却已经在暗中护住了我,这真让潘启无以为报!”
“兄弟之间,扯这些就远了,”吴波淡淡的说道:“这些不都是该当做的?我能眼看着有人砸你的黑砖?”
“再说,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就是我遇上了也要管。”
“好在我来的当天傍晚就接到了消息,说是臬司衙门和泉州府里异口同声,都说县里案子审得好,催着下判结案呢,看来他们还算识时务。”
“钱个是好东西,各省里有钱的主儿,和京里的王公大臣走动频繁的有得是,我是怕他们拿着潘家建房的事和别的什么事作文章,在京里阴了你。”
“现在看来,没用得着我护着你,说到底是你的圣眷护住了你,镇住了他们这些小鬼儿。”
潘启是知道吴波还兼管着粘竿处的,如今的粘竿处与雍正朝时相比,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据说现今粘竿处的人手比以前多了十倍还不止,后增加的几乎全都是汉员,究竟有多少人,大概举国之内只有皇上和吴波两个人知晓。
粘竿处的眼线不仅遍布京师,除了几个偏远贫瘠的省里要少一些,其他的省份里早已经是无处不在。
有时皇上的密折奏事收不到的消息,粘竿处都能报上来,而且速度丝毫不亚于奏给皇上的密折。
所以潘启一点儿也不奇怪吴波一下船就知道自己的事情,正要再说些感谢的话,忽听见有人在门外叫道:“潘大人。”
潘启扭头一看,见是杨成贵,遂道:“进来吧。”
杨成贵闻听,顶着一脑门子疑惑走了进来。
他带人上了船,将兵丁们在甲板前舱的一层安置了,就依例带人在船上四处巡查,看看是否有安全上的隐患,哪里有关防的漏洞需要着重看护。
巡视到了后甲板,他听船工说,潘侍郎一家住在了三层,二层是另外一个大人带着家眷住着。
他原以为不过也是个京官,搭着潘侍郎的顺风船一道回京的。可是他在一楼看到,潘侍郎的随从都是相熟的,其他那些陌生的面孔比潘侍郎的随从还多。
而且其中有些人一看就是功夫好手,练家子,潘侍郎的随从里面没有一个这样的人,这说明住在二楼的官员绝不简单。
他寻潘侍郎不见,有人告诉他在二楼。
他来到二楼,进到这偌大的书房,看着这华丽的陈设,再看到潘侍郎竟然坐在那人的下首!
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想,他也更疑惑了,这官员究竟是谁?
然而这绝不是他能问的,他只能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到潘启面前几步远处站了,抱拳道:“潘大人,护卫的兵丁已经在前舱安置妥当。”
“卑职见后舱防卫空虚,要不要差些兵士过来,因楼上有女眷,卑职不敢擅自作主,特来请大人示下。”
潘启笑对他道:“杨兄弟,你烧香都找不到真佛,当着吴中堂的面,你请我的示下,这不是折煞我么?”
“吴中堂?”杨成贵惊愕的看着吴波,吴波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不发一言。
“你还发什么愣?”潘启道:“朝廷里还有几个吴中堂?”
杨成贵方才省过神来,“通”的双膝跪地,重重的叩了一个头,抬起来才说道:“卑职福建水师千总杨成贵参见吴中堂!”
“卑职不识得中堂大驾,请恕卑职简慢之罪!”
吴波仍旧笑着,淡淡说道:“起来吧,不知者不罪。我是奉密旨出京,无关的人都不知道,因你一路辛苦护卫关防,不忍瞒你,只是你切勿声张。”
“何子丹是我内兄,既是他差你来的,我自然信得及你,该怎么安排护卫是你的职份,你尽可作主,这一路有劳你和弟兄们了。”
“中堂放心,卑职省得,一会下去了,卑职就挑些忠诚可靠的人,亲自带着他们住到这舵楼一层来,日夜不离的护卫,卑职以身家性命担保两位大人和贵宝眷的安全!”
“好,去吧!”
“卑职告退!”杨成贵又重重的叩了个头才起身。
他正要离去,潘启道:“若一楼住不下你们的人,就让我的随从住到前面去,就说是我的话。”
“遵大人命!”
杨成贵出去了,潘启拿起茶壶,给吴波和自己都续上了茶,放下了茶壶,说道:“下官这一走几个月,部里的事情,有劳中堂大人操持了。”
“其实也没怎么操持,”吴波笑道:“你下面当真是有些精兵强将,各司的郎中、主事们都能将差事料理的有条不紊。”
“只是有了难决的事情才来问我,这都是你平日里的底子打得好。”
“吴中堂夸奖了,”潘启道:“在泉州下船后,下官已将南洋的情事写了折子奏进京里,想是吴中堂那时已经离京,还不知晓,下官这就向中堂禀明。”
“嗯,拣着大概说说就行,左不过回京后在御前还要议的。”
潘启遂向吴波大略的禀过了,末了说道:“在爪哇返程时,下官确实没有心思在那里买什么东西,只是昨日在泉州让随从们出去买了些当地的土产。”
“回京后差人送到中堂大人府上,不值什么钱的,只是一点儿心意,请中堂大人笑纳。”
“好,老潘你有心了,”吴波道:“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有料理不开的尽管和我说一声,咱们兄弟之间你可不要跟我客套。”
“谢吴中堂,家里倒是料理得开,只是有件事,下官颇费思量,想请中堂大人示下。”
“哦?有什么事还能让你老潘寻思不清爽的,说来我听听。”
“这个案子的冤情,我也是在乡里时从同村的一个自幼相熟的街坊处得知的,那蒙冤的人是她的兄弟……”
第229章 转房婚俗
“不用拐那么大个弯,”吴波笑道:“你不如直接说,那人是你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要娶为如夫人的,昨日不还在邻桌吃饭来着?”
潘启脸色微红:“什么都瞒不过中堂大人。”
吴波道:“你以为只是我知道吗?不瞒你说,虽说我离京已经二十几日,但我敢说,关于同安县那件案子的密折,现就摆在养心殿西暖阁的御案上。”
这是潘启意料之中的事,他现在最关心的是皇上对此事的看法,遂道:“下官没有自外于中堂,想抖胆的问一句,这案中人毕竟与我有些关联,中堂大人可能猜测出圣意会作何想?”
“冤案得清,真凶落网,你老潘有功无过,犯的什么嘀咕?”吴波笑着调侃道:“你真正悬心的是你那如夫人再嫁的事吧?”
潘启本已微红的脸似乎更红了一些,道:“当着真人不敢说假话,正如吴中堂所言。”
吴波心里暗笑道,这在我和皇上原来那个世界里,算个屁的事情?只要女人愿意,只要有那个精神和体力,改嫁一百次也没人有闲心管你。
皇上政务都忙不过来,吃饱了撑的会管大臣的这些闲事?
这话自然不能直说,他装模作样的沉吟了片刻,道:“老潘你是知道的,我原也是汉军八旗的。”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是咱们汉人的说法,满州人和蒙古人是没有从一而终这回事儿的。”
“而且,他们历来都有转房婚的习俗,只不过定鼎中原以后,依照‘习汉俗,方可治汉地,御汉民’的治国方略,才在律法里禁止了转房婚。”
(转房婚也称收继婚,是指女性在丈夫死后嫁给其兄弟,或是嫁给亡夫的叔、伯乃至非己亲生儿子的一种习俗。)
吴波接着道:“我虽不知到底圣意会如何,但大概是不会因这个而怪你,你担心的是言官和朝臣的清议吧?”
潘启拱手道:“中堂明鉴,一语道破了下官的心思。”
“这个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只听我一句,你若还有其他隐情,或有别的什么出格的事,拿不准该不该向皇上奏明的,先告诉我知道。”
“咱们兄弟一场,能周旋一二的,我自然不会看你的笑话。”
“若没有出大格的事情,回京面圣,你只情如实道来,万不可有所欺瞒,在圣主面前自作聪明是最愚蠢不过的事情。”
“世上哪有白壁无暇的臣子?”吴波接着道:“以你的圣眷,纵有些微不当之处,只要如实的说了,没有一丝欺瞒,我想皇上也都能包容了。”
“不仅不会责怪,反而心里会嘉许你以精白之心事君。”
听了吴波推心置腹的话,潘启心中一阵感动,拱手道:“中堂大人的爱重,下官铭感五内。”
“潘启没有不可对皇上,对中堂大人言说之事,待回京面圣时,定不会有一丝隐瞒。
此行一帆风顺,在船上无事可做,两家人一日三餐都在一起吃,闲时就在一起聊天,逗哄着几个孩子解闷。
十几天下来,秋月与潘启一家人已经相处得非常融洽了,特别是与黄氏两个人,或许是位份相当又性情相投的缘故,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潘启更是难得有这么多天与吴中堂单独接触的机会,而且没有其他琐事打扰,两个人每日品茗闲聊,谈天说地,有时也议些政务,一路下来感情更增加了几分。
因邮传寄递比海船要快得多,傅恒和李侍尧提前就知晓了吴中堂启程返京的日期。
算计着日子差不多了,这几日就安排人在码头上盯着,一见船到了,立即飞马去禀报。
等船停稳了,搭好了船跳,吴波与潘启一前一后的走下船时,傅恒二人已经等在码头上了。
见天津有人前来迎接,并且安排了兵丁护送,杨成贵的差事就算办完了。
临别时,他给吴波打了千,起身又对二人拱手道;“中堂大人,潘大人,卑职差事已了,这就要带人去水师学堂了。日后若再有差遣,尽管差人去南洋大臣衙门找卑职。”
吴波道:“你差事办得不错,回头我跟钦斋(李侍尧字)打声招呼,水师学堂里若有难处尽管去找他,该照应的他一定会照应的。”
“谢中堂大人!”
潘启却有些不解,问道:“怎么?你去了南洋大臣衙门,不在水师中了吗?”
“回潘大人,”杨成贵道:“这会儿何军门他们兴许已经开拔了,据说是去台湾。”
“何军门说,陈中堂的护卫和关防也是要紧的,他要离开泉州了,放心不下陈中堂那里,瞧着卑职办差还算勤谨,便将卑职带着这些人补进了南洋大臣衙门。”
吴波瞥了杨成贵一眼,心想,何志远的保密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
将家眷们在驿馆安顿好了,吴波与潘启在傅恒两人的陪同下,把天津的造船厂、铁厂、机器制造局及水师学堂挨着个的转了一遍,直到天擦黑了才回到驿馆。
当晚宿在了天津,第二日也不用赶早,将近午时才从天津出发,赶到东安县时天光还大亮着。
在东安县驿馆歇息一晚,第二日早早起来用过早饭启程赶路,正午时分就进了永定门。
三月的京师,春风拂面,杨柳飞花。
进了城门住了车马,吴波与潘启都下了车,潘启问道:“中堂大人,下官何时进宫递牌子?”
吴波道:“你这一大家子人得好生安置一下,今天有你忙的,明日再递牌子也来得及。”
“军机处的事议不完,你去早了也是在外面候着,就巳正时分(上午十点)吧。”
“下官省得了,中堂大人,就此别过。”
潘启一家人回到京师的府中,管家早已经提前接到了消息,让下人们把各院各房都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尘不染。
潘启将主母黄氏介绍给赵管家认识了,黄氏和管家指挥着下人们,把车上的东西物什都卸下,待吃过午饭,再将家人们一一安置。
府里原本一直都显得空落落的,如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立时热闹起来。
第230章 卑鄙之极
因潘启在出发去南洋之前就告知了赵管家,大约这个时节前后福建的家眷要接来京城,所以赵管家提前又多雇了一些长随和丫头,外加一个厨子,一个帮灶。
一大家子主仆加在一起足有几十号人,幸好是个三进的院子,再小些还真就住不下了。
因朝廷已经禁止了人口买卖,人市早就取缔了,大户人家要用使唤丫头只能出去雇佣。
赵管家是京师当地人,让人去给城外村子里的亲戚捎了个信儿。听说商部侍郎家里雇丫头,附近几个村子里好多人家争着把闺女送来。
约好了一个日子,让她们都在亲戚家里齐集了,赵管家带人赶了两辆马车去了村子里。
从二十几个女孩子中挑出来六个干净利落,瞧着机灵些,模样也还过得去的,用马车拉回了城里。
吃过了午饭,赵管家将阖府的下人都齐集了,在二门前的空地上规规矩矩的站好,然后进内院去禀告家主母。
黄氏带了月如、韩氏及五兄弟一起出来,赵管家带着下人们一齐行过了礼,黄氏又将身边的家人给大伙作了介绍,大家就算是彼此认识过了。
乾隆赏给潘启的四个使唤丫头,虽说和他已经有了床第上的事体,但毕竟没有开脸,最多只能算是通房丫头,依旧是下人,只不过干些轻省的活罢了。
黄氏从四个人里面挑出一个瞧着老成些的,让她做后院的管家,管着内宅里所有的仆妇丫头,接着又对大家说了些勉励的话,便让他们各自忙去了。
第二天刚交巳时,潘启已经在养心殿垂花门外候着了,有几个候见的官员比他来得还早。
只不过瞧着面生,从穿着的三品、四品官服来看,像是外省进京述职的按察使和道员。大概彼此都不熟识,所以俱都无话,只是静静的候着,各自想着心事。
等了约小半个时辰,见西暖阁的门终于开了,几个亲王、军机大臣自里面鱼贯而出,潘启知道是御前会议散了。
外面候着的几个人纷纷向走过来的众王大臣拱手见礼,这时一个奏事处的太监匆匆的向西暖阁里去了。
不一会出来,扯着公鸭嗓说道:“皇上有旨,召潘启觐见,其他候见官员先去军机处说差事,若有难决的,明日由军机上引着递牌子进来。”
潘启见宣召自己,忙躬身趋进天井里来,在西暖阁门前朗声报了名,听见皇上叫进,门外的太监掀起帘子,潘启进屋趋至拜垫前,打下马蹄袖跪了。
“臣恭请圣安!”说罢叩下头去。
“起来吧,赐座。”乾隆温声道。
待潘启在吴波旁边的小凳上坐了,乾隆问道:“家眷都接来了吧?安顿好了吗?”
“回皇上,蒙皇上恩典,臣的家眷都接来了,也俱都安顿好了。”
“嗯,你奏进来的折子上说得很详细,在彼处措置得也算得当,依你看朝廷该做如何应对?”
“回皇上,东印度公司当局拘押了爪哇前总督瓦尔庚尼尔,但就像我们之前预想的那样,他们说是华人煽动作乱在先,东印度公司是被迫自卫。”
“臣当即质问道,你们带着武器闯进华人的家中,对手无寸铁的民众肆意屠戮,有这样自卫的吗?”
“彼方狡辩说,这些人明面上是普通民众,暗地里与城外作乱的华人相互串通勾结。为防着他们里应外合,不得已采取了行动。”
“卑鄙之极!”乾隆重重的将茶盏墩在几案上,愤愤的道。
潘启见皇上再无话,遂接着说道:“彼方绝口不提赔偿,只说当时在混乱当中也许会误杀了一些无辜的人。虽然事出无奈,但他们愿意给予一定的补偿,臣遵皇上旨意未予答复。”
“依臣看来,他们是断定了我国不会远渡重洋去与他们开战,所以才敢如此蛮横嚣张。”
“臣抖胆揣测圣意,不要彼方的赔偿,是为日后讨要说法预留地步。既然朝廷目下暂无意向彼方讨要说法,似应该下令中止朝廷与荷兰的一切贸易往来。”
“如此不仅可对百姓略作交待,更向荷兰方面表明我国的态度,也暗合了将来再讨要说法的意图。”
“你说得不错,”乾隆道:“吴镜湖也是这样的意思,再加上一条,将国内所有的荷兰人驱离。”
“东印度公司方面拒不交出巴达维亚城里登记的华人名册,谎称已经在大火中焚毁,所以无法统计出被害华人的确切人数。”
“臣使手下买通了曾在东印度公司做杂役的爪哇人,据他说在乾隆五年初时,东印度公司当局登记的巴达维亚城华人总计有一万一千余人。”
潘启接着道:“后因东印度公司对华人屡屡的迫害,有一些忍受不了的人离开爪哇去了别处,目下巴达维亚城里的华人已经被屠戮殆尽,估计人数总在一万上下。”
“除了荷兰人以外,还有他们掌控下的一些雇员和奴隶也参与了屠杀,这些人都是当地人,但因当地民族众多,也实是难以厘清。”
“这事朕也想过,不能再去追究当地帮凶了,那样势必引起当地各民族的仇视,从长远看于我殊为不利。冤有头债有主,朕将来只冲荷兰人说话!”
“皇上,”潘启道:“据臣所知,巴达维亚城外还散居着一千余华人,臣一直在想,朝廷要不要行文给荷兰方面,严令彼方不得再有伤害华人的行径?”
“还是不要,”乾隆道:“如此一来,岂不是让彼方以为我们原宥了他们这次的所为?断绝贸易,驱逐他们的国人,已经表明了我们的态度,谅他们也会有所顾忌。”
“一千余华人对他们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而且城外的华人远不如城里的华人富裕,没有什么财货可图,东印度公司不太可能因为他们再继续与我国交恶。”
“就按方才所议,你和吴镜湖与相关的军机大臣、各部的堂官议过后就行文吧。”
第231章 豪强权贵
“臣遵旨!”潘启道。
“朕还听说,你回家寥寥数日,竟做了一回包龙图呢。”乾隆笑对潘启道。
明知道早晚躲不过这一关,潘启心里正盼着赶紧对皇上说清楚呢,他拱手道:“皇上若不嫌臣絮烦,请容臣详细奏闻。”
“说吧,反正大的政务也议完了,朕听着。”乾隆道。
潘启遂把在同安县里发生的事情,连同自己与许月如的事,没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的向皇上奏说了。
乾隆听罢,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道:“这案子你管的对,任何一个吏员只要是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即使无权过问,也有向刑部及以下各有司检举之责。”
潘启道:“臣不敢向皇上隐瞒,因为事涉许月如的兄弟,至今臣心中还惴惴不安。”
“这似乎也不必,”乾隆道:“这是两回事情,若许某真是元凶,难道会因为是你的亲戚就可以逍遥法外?”
“他若清白无辜,即使是你的亲戚,你也该当仗义直言,毕竟这么大的案子肯定要经过省里、部里的复核,有人想说你在这案中循私枉法,刘延清那关都说不过去。”
“皇上圣明!”潘启听了心下稍安。
“你那办学堂的主意很好,不仅为县上,为省里做了好事,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乾隆忽然问道:“你看刘志臣这个人如何?”
潘启料到皇上会有此一问,早就想好了如何奏对,遂道:“此人问案办差的能力尚可,但其畏惧权势,迎合上宪以求自保,不仅做不到刚直不阿,更与纯臣差之千里。”
果然如他所料,他对刘志臣的贬抑为皇上褒扬他留足了余地,乾隆笑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纯臣?”
“这屋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说句家丑不可外扬的话,如今的官场就像一个大染缸,大家都黑了,偏生有一个人要白下去,那他不是被拉下水,就是被踢出去。”
“多少部院大臣都做不到刚直不阿,你让他一个七品知县做去,还要不要他活?”
“你是亲历其事的人,朕再问你,为何近几年广东、福建两地这种‘宰白鸭’的事情多了起来?”
“回皇上,臣细细想过,大体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这两地的贫富之悬殊较其他地方更甚些,二是……”
“恕臣抖胆妄言,二是如皇上所说,现今的吏治确是殊可堪忧。”
“你说的不差,大体就是这两个原因,这两桩事已经到了非整治不可的时候了,可你知道,这事的根子在哪吗?”
“这……臣愚钝,不敢妄言。”潘启道。
乾隆心里却明镜一样,转对吴波道:“吴镜湖,他不敢说,你敢不敢?”
吴波比潘启的顾虑就要少了很多,他当即道:“皇上既然问,奴才不敢不据实以奏,如有不当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你只情放开了说,当与不当,朕都不会怪你。”
“贫富悬殊与吏治实际上是互为表里的,潘启说的不差,自朝廷弛禁通商以来,闽浙、广东一带的富户确实较以前多了不少。”
“这些人若只是个安份守己的富户,则其行事必不敢出了大格,纵使多些,也未必是坏事。”
“坏就地在,有的富户有了钱,就想着攀附权贵,不是用钱结交达官显宦,就是出钱让自家的子弟跻身仕途,然后步步高升。”
“而一旦富户与权贵勾连在一起,银子与权力相互交易买卖,权贵有了更多的钱,俱都变成了贪官;而富户则有了更大的势,渐渐的成了豪强。”
“贪官豪强们为了得更大的势,赚更多的钱,就把政令、律法都玩弄于股掌之上,从百姓那里掠夺来更多的财富据为己有。”
“穷苦百姓翻身无望,申告无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权贵豪强们越来越富,而自己越来越穷,这就是贫富越来越悬殊的根源。”
“要整治豪强,需先整治权贵,而要整治权贵,就要从根子上下手,而这根子在上面……”
毕竟有潘启在场,吴波还是要有所保留,他点到即止。
“你说的也不错,”乾隆道:“余下的朕来说吧,所谓提纲挈领,纲举则目张。”
“最大的权贵就是那些爵位世袭的王公贝勒,最大的豪强也不外乎那些宗室觉罗,天潢贵胄!”
“要整治,不先拿他们开刀,只整治下面那些文武官员,试问哪一个会心悦诚服,甘心的做个好官,安分守己?”
“只会肆无忌惮的贪墨聚敛,你下狠力去查办,也只会像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朕将皇庄的地发卖了一次又一次,这么多年都没选一个秀女进宫,园子也没去过几次,那地方差不多一半都让学部用了,你们可知朕的深意?”
这事太敏感了,吴波顾虑有潘启在场,不敢直抒胸臆,潘启的顾虑就更多了,是以两个人都没有回话。
乾隆接着说道:“上所有好,下必甚焉,官员们看着王公宗室,王公宗室则在看着朕。”
“若朕自己穷奢极欲,耗费无度,却要王公宗室们行为有节,花费上俭省着些,能成吗?”
“朕就是要给他们打个样,有聪明的就学着朕的样子去做,心存畏惧,适可而止,或可持盈保泰。”
“那些不开眼的,一味只是醉生梦死,贪婪成性的人,终有一日让他们有命聚敛无福享用!”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的道:“吴镜湖适才一语中的,富户若能奉公守法,安于只做个富户,这样的富户再多也不是坏事,藏富于民,也是强国之道。”
“可偏有些人就是贪心不足,有了钱就想要功名,或是为了光宗耀祖,称霸地方,或是想借官府的势力保全自己的家产,进而捞取更多。”
“于是与权贵相互勾连,沆瀣一气,久而久之就成了豪强,就敢罔顾国家律法,欺压良善,鱼肉乡里,殊可痛恨。”
“朝廷要下力气整治的就是这些人!”
第232章 宋之富裕
乾隆突然转了话头:“潘启,朕问你,你家乡福建的田土兼并情形如何?”
“回皇上,”潘启道:“闽浙、广东这些地方因这几年朝廷驰禁通商,贸易繁荣,很多赚了钱的人都回乡造屋置地,是以田土兼并的情形较内地犹有过之。”
“既然如此,那朕再问你,”乾隆道:“历年来各省都有地主佃农之间因订立次年租息争执不下而生出纠纷,或是地主夺佃,佃户不从,以致大打出手闹出人命的。”
“可是朕前几日让刘统勋查了一下,闽浙、广东几地这两年此类的案件却很少发生,较之前些年下降了七成还多,你道是为何?”
“回皇上,以臣此次在乡里的所见所闻,因为城里好讨营生,乡下好多人都弃农进城从商务工去了,在城里做个小商小贩也强过给人种地。”
“乡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多佃户抢着租地种了,地主们能找到人来种地已是不易了,自然不敢过于计较租息,更不要说夺佃了。”
“说到根子上了!”乾隆赞许道:“看到这个情形,你可曾想到了抑制田土兼并,缓和主佃矛盾的更好办法?”
潘启是何等聪明的人,经皇上一提点,立时明白过来:“皇上的意思是说,等全国的工商业都兴旺起来了,农村的劳力就会大量涌入城里从商务工。”
“种地的人少了,地主就会减租减息引着佃户来种地,这样主佃矛盾自然就少了。”
“有钱的人见到地里的出息日益减少,每年仍旧要按亩数一分不少的纳税,还要到处寻人来种地,也就没有那么多人揣着火炭儿样的心来大量购置土地了。”
“或者有地多的干脆把土地发卖了一些,这样地土兼并的趋势也就缓和下来了。”
“呵呵呵,”乾隆见他一点就通,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心情不禁大好,笑道:“吴镜湖分管着工、商两部,你主管着商部,这里就差陈世倌了,议着议着就说到你们的差事上来了。”
“世人道宋朝重文抑武,积贫积弱,以至割地纳贡也没逃过靖康之耻,其实重文抑武也还罢了,说它积贫积弱却是大谬。”
“南宋就不说了,就是北宋的疆域比汉朝都差了很多,更不要说跟唐朝相比了。”
“可是它的富裕程度却远超汉唐,都城汴梁比之汉唐京邑,民庶十倍。就是六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现下都比不了人家!”
“宋朝的国策不立田制,不抑兼并,国家民众却依然富庶,为何?”
“因为它是历朝历代唯一一个鼓励经商的朝代,商人地位高得可以和士大夫比肩。”
“宋朝不仅重视国内商业,还大力发展边境贸易,海外贸易,和当时世界上五十多个国家通商。”
“自宋以下的朝代,又重新回到重农抑商的老路上来,把百姓都死死的拘在乡里,没有别的出路,只能从土里刨食。”
“从土里刨食的人越多,土地就越金贵,有钱有势的人就会争相占有,田土兼并也就愈演愈烈,没了地的农民就越来越多的成了佃户。”
“佃户们生怕没了生计,都赔着笑脸,抢着租地主的地种,本来是应该保证百姓吃饱肚子的土地竟然成了奇货可居。”
“地主们于是就豪横起来,越发的欺压盘剥佃农,直到把人逼得三餐无继,卖儿鬻女,揭竿而起也是早晚的事了。”
乾隆说得有些口渴,端起茶盏来喝茶,潘启见是个话缝,感叹道:“皇上的远见卓识,入木三分,臣听来真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乾隆没理会他颂圣的话头,接着说道:“六百多年过去了,今人总该强过古人才对。”
“我们不止要鼓励经商,还要大力发展工业,多花些银子兴修水利,治理河渠。”
“等到农部设立起来,第一件要务就是仔细的核查全国的田亩,把那些隐匿的田土全都查出来,登记造册。”
“以后再有敢隐匿田亩的,一经查出即视为无主田,收归国有。”
“有一亩田就必然要征一亩的税,等到越来越多的农民进城经商务工了,地主得花越来越高的价钱雇人来种田时,就会有些人将土地发卖。”
“到时田亩交易日益增多,每次交易户部都要收一笔税款,这不也是进账?”
“皇上,”吴波道:“谷贱伤农,若地里的出息越来越差,大家都争相弃农进城,把地撂荒了,亿兆人口的吃饭也是要紧的。”
“这个你不必担心,”乾隆道:“务工经商也不是人人都会,人人都愿意做的。还有那不愿卖地的地主,就必然要想方设法的改进农具,用畜力代替人工,以降低种地的成本。”
“到时农部再研究出一些提高亩产的办法,培育出一些高产的种子,那些用先进的方法种粮的人就会把地越种越精,人尽其才,地尽其利。”
“这样的人来种地依旧是有利可图,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粮食的产量也一样有保证。”
“在必要的时候国家再进行适当的干预,遇到丰年粮食出产的多了,就多收储些以稳定粮价,防着谷贱伤农。”
“遇到灾年粮食减产,再将收储的粮食发卖出去以平抑粮价,让大家都吃得上饭。”
“所以说,只要没有大量的农民被压榨盘剥,适当的田地兼并不一定是坏事,可以提高种粮的效率。”
“还能够把大量的劳力从农村转移出来,既可以大力促进工商业的发展繁荣,还可以迁移去海外新的疆域,这盘棋是不是就走活了?”
吴波道:“这样一来,就会倒逼着地多的人多下些本钱,想方设法的降低成本提高亩产,确实比一家一户都有个几亩地,累死累活的勉强维持生计强多了。”
“这下你们俩更该知道自己身上差事的份量了吧?万不可懈怠,也不必太过瞻前顾后,要既快又稳的把工商业繁荣起来。”
第233章 巧作安排
“目下农部还没设立起来,”乾隆接着道:“但有的事情不能等,镜湖你将工部的人差出去几拔,江南江北各去两伙人,水田旱田里都要去考查。”
“多听听老庄稼把式的建议,把所有的农具都细细研究一遍,能改进的马上改进推广,该用铜用铜,该用铁用铁。”
“到时生产农具的成本,国家出些钱贴补,防着新式农具太贵了推广不下去,在这上面不能心疼银子。”
“奴才谨遵圣命!”吴波拱手道。
“时候不早了,今天就议到这吧,同安县刘志臣,总还懂得怜贫恤苦,心存天理良心,放在下面再磋磨些时日吧,磨去些机巧,练出些坚毅,庶几堪用。”
见二人无话,他又转对潘启道:“放你三天假,安顿好家里再到部办差。”
“回皇上,”潘启道:“家里的事情已经安顿得差不多了,不需要臣去料理,臣不敢奉诏休假。离开了这么多日子,臣也着实惦记着,后晌就到部里去。”
说过了沉闷的政务,乾隆也想松缓一下,遂起了调侃潘启的心,他笑问道:“你这么卖力的办差,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有求于朕?”
潘启听出皇上是在开自己的玩笑,这可不是哪个臣子都能有的荣宠,虽然让皇上说得红了脸,他心里却甚觉高兴轻松。
“什么事情都难逃圣鉴,”潘启道:“臣与许月如青梅竹马,只因臣少时家贫,糊口尚且不易,才失之交臂,如今……如今……”
“呵呵呵,”乾隆笑了起来:“怪道人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真是半点不假。”
“你潘逊贤办起差来风风火火,临到女人跟前,也成了吞吞吐吐的模样。”
潘启道:“皇上所言极是,臣在此事上确是顾虑重重。”
“有什么好顾虑的?朕猜你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到朕这里来装可怜,无非是想让朕给你撑腰作主罢了,对不对?”
见到皇上开起了玩笑,吴波知道事情大体上成了,为了缓解潘启的尴尬,他在一边帮腔道:“除了皇上之外,潘启还能找到谁为他撑腰?”
“嗯,你说的也是,”乾隆换了庄容道:“潘启为了办好商部的差事,朝中上下不知道开罪了多少人,这样的臣子有了难处,朕如何能作壁上观?”
他转对潘启道:“你大老远的把人都带到京师来了,不痛痛快快的把人家娶了,还犯得什么嘀咕?不怕有人说你仗势拐带,行为不检?”
“她是再嫁之人,本就自觉矮人一头,你若不风风光光的把她娶进门,让她扬眉吐气一回,将来让她在潘家如何立足?”
“再说了,本来就少不了有人议论你,你若再悄没声的把事情办了,不正显得你心虚气短了?所以这婚事要热热闹闹的办,还得把别人的嘴堵上。”
见潘启满是感激的神情望着自己,他转了话锋:“只她毕竟是妾室,又是再嫁之身,朕指婚是肯定不成的,看在你卖力办差的份上,朕给你出个主意。”说话间,他脸上又带了笑意。
潘启激动得涨红了脸,拱手道:“臣全凭皇上作主!”
“吴镜湖有个最中意的妾室叫若云的,在他家中的地位仅次于何秋月,就让你的如夫人与若云做了干姊妹。”
“办喜事前你把她送到吴镜湖家中,到时你锣鼓喧天的去他府上迎娶。”
“虽然朕一个字也没提,也没过问,可任谁也能猜到这是朕的意思,就有人想具本参你也不愿自讨没趣了,这样大家都少费了好多口舌,这个主意如何?”
这可大大的出乎了潘启的预料,皇上的这个主意,不仅替自己挡住了所有的非议,而且自己与吴中堂又有了一层特殊的关系。
吴中堂在皇上心中的份量朝野尽知,有了这层关系,能让多少总督巡抚、部院大臣都艳羡不已!
“皇上,”潘启“扑通”的跪了,双手撑地,手指头紧紧的抠住砖缝儿,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
他动情的说道:“皇上为国事宵衣旰食,竟还替臣思虑得如此周详,臣感念圣恩,竟无言以对!”
“什么都不用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里安顿好了,办起差来才没有后顾之忧。你把差事办好了,就嘴上不说,朕也能看出来你是真的感念圣恩了。”
“你家里添了这许多人口,原来的宅子显不出宽敞了。”
“朕原本想给你换个大些的宅子,让内务府查了一下,正巧你家西侧隔壁的两进院子刚收回来,就一并赏了你。”
“回头让内务府把钥匙给你送去,中间的院墙拆掉就成了一个大院子,差不多就够使了。”
“刚才说给你三天假,就是想让你把宅子弄一弄,既然你急着去部里视事,就让家里人去弄吧。”
“皇上!”潘启重重的叩下头去……
让潘启退了出去,乾隆留下了吴波,正好吴波也有话想对他说,正要开口,却听乾隆向门外道:“来人!”
门外的孙静挑帘子进来,躬身道:“主子。”
“去东暖阁看看愉贵妃她们的会议完事了没有?”
孙静应过去了,吴波道:“还有一件事,刚才当着潘启的面我没说。”
“什么事?”
“就是与荷兰断绝贸易往来的事,也许我们忽视了一个问题……”
这时孙静折回来禀道:“回主子,愉贵主说她们哪里完事了,正候着皇上呢。”
“知道了。”
孙静退了出去,乾隆起身道:“走,去东暖阁。”
“去那干啥?这边的事还没说完呢。”
“去东暖阁一样说。”乾隆说着,径自迈过门坎儿出去了,吴波只得在后面跟上。
进了东暖阁,果然屋里只有芷兰一个人坐在里面靠墙的桌子后面,吴波将门关上,跟着乾隆向芷兰走过来。
芷兰却一反常态,安坐在那里,没起身向乾隆行礼,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反而瞅着吴波,一脸坏笑的戏谑道:“吴中堂!”
“奴才给愉……”
他正要行下礼去,芷兰却喝住了他:“行了!屋里就咱们仨,还装什么装?”
第234章 难回从前
吴波闻言,直起身来笑道:“装习惯了,呵呵呵。”
见乾隆还站着,他也不好坐下,遂问他道;“你不坐吗?”
“坐了一头晌了,坐得屁股都疼了,站一会儿,”乾隆道:“芷兰说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从福建回来了,让我今天中午把你带过来见上一面。”
“正好,见了你的面,我就直接给你得了。”
吴波弯腰打靴筒里抽出靴页子,从里面拿出一封信交给芷兰,说道:“何子丹的夫人,我的大舅嫂子让我代她给愉贵主请安。”
“这是她给你的信,她说出门在外,心里最想的就是你,每当提起笔写字时就会想起,当初你手把手的教她写字时的情景。”
“她说何子丹又要出远门了,她将来也要过去,再见愉贵主一面就更不容易了,想想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芷兰接过信,看着信封上面如诗的字写得越发的工整清秀了,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她将信放在桌上,笑对吴波道:“头晌会议时,工部和学部的几个人提起你吴中堂来,那真是赞不绝口,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你位高权重,事巨任繁,却能把事情都料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乱,而且对下面的人也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完全没有中堂的架子,真有古大臣风范。”
“我听了心里就想笑,我怎么也不能把今天这个老成持重,精干练达的吴中堂和小时候那个因为抄我作业被你爸摁在炕上抽屁股的孩子联系起来。”
“你说你爸要是知道了你现在的出息,是不是会特后悔当年那么使劲抽你的屁股?”
吴波让她调侃得红了脸,正思量着如何应对,乾隆在旁边装模作样的补了一刀:“养移体居易气,吴波这几年真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记得雍正十三年秋,他刚在爆肚馆认出我的时候,还揪着我要网约车钱呢。”
让这两口子轮番的挤兑自己,吴波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冲着乾隆反唇相讥道:“你还别光说我,就我在北京拉着你满大街跑那会儿,谁要说你能当皇上,我呸!打死我都不信!”
乾隆照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你怎么还敢呸朕?”
吴波揉着屁股急对芷兰道:“他又装上了,你也不管管!”
芷兰笑容灿烂的看着他俩,显得特别开心:“好久都没看见你俩这样了,看见你们为了政务上的事,每日里忙得昏天黑地,有时连笑都笑得那么勉强,我真是心疼。”
乾隆听了她的话,却敛住了笑,换上了庄容,拉着吴波两个人一起在椅子上坐了。
他语气略带沉重的说道:“可不是,有时看见吴波来西暖阁议事,下跪行礼口称奴才,说完事再躬身退着辞出去,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当初一个无忧无虑,口无遮拦的小伙子,硬是变成了如今这样一副胸有丘壑,深不可测的模样……”
芷兰也没了笑容,喃喃的道:“我就是怕你们这样久了,慢慢的把以前的事都淡忘了。”
吴波却不似他俩那样伤感,他转对乾隆淡淡的道:“不止是我,你何尝不是一样?和以前那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完全的判若两人了。”
“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不管在哪个时空里,人生都是单程车票。”
“当初是真的不能接受,但是既然没的选择,慢慢的也就适应了。虽然我不会忘了过去,但现在就是真有了那个可能,我怕自己也无法再回到从前了。”
其实真的不是吴波矫情,他说的是发自肺腑的话。
别说他现在的荣华富贵,仆从如云,一呼百诺,就是家中温柔体贴的妻子,几个乖巧可爱的孩子,还有那美貌可人的几房小妾,哪一样他能割舍得下?
他会把这些都扔了,重新回到让天价的房子,沉重的生活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世界里再做回一个穷屌丝?
每天开着网约车,不管什么揍性的人都得拉上,还得听着有些人满嘴口气的向你开喷。
甭管他嘴里是烟味儿、酒味儿、蒜味儿还是其他什么臭味儿,为了赚那十几块,几十块钱,你都得默默忍受。
在如此巨大的反差面前,那些所谓的现代科技,时尚生活还能剩下多少吸引力呢?
一时三个人都沉默无语,好一会儿,芷兰呆呆的盯着墙角,眼神里显出迷茫,话语里透着无奈:“也许你是对的,我们都回不到从前了。”
“既然回不到从前,那就好好活在当下,”乾隆提高了声气道:“本来挺高兴的事,怎么说说又沉重起来?”
“哎,说点开心的,”他对吴波道:“你在天津去造船厂看了吗?那两艘蒸汽机轮船造得怎么样了?”
“看了,”一提起轮船,吴波顿时亢奋了许多:“造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些收尾的活儿,下个月应该能下水测试,我还进到一艘船上去看了。”
“那船上感觉如何?”芷兰问道。
“两个字,憋屈!”吴波说着忍不住笑了。
“本来一千料的船就不太宽敞,那船上,锅炉也大,蒸汽机也大,有个大烟囱,还得有一个巨大的空间用来储煤。”
“因为怕蒸汽机出了故障扔在海上,还必须得保留桅杆船帆作为备用。”
“反正就这么说吧,如果要用它出海远洋,装上百十个人,再带齐了淡水和食物,能装载货物的地方就很少了。”
“你以为是皇家邮轮那?”乾隆笑着道:“你瞧着这不起眼的两艘小船,这可是现今世界上仅有的两艘,能造出来就实属不易了。”
“当初也不是按照货轮来设计的,我对这两艘轮船的要求只有两个,一是要有速度,二是性能可靠,能保证这两点我就知足了。”
“速度应该没问题,”吴波道:“那么大的蒸汽机做动力,再和帆船一样的速度,那干脆一把火烧了算了。”
“至于性能是不是可靠,那得下水测试了才知道。”
第235章 一忍再忍
“嗯,先不着急远洋航行,让它们在渤海湾里溜上几个月,”乾隆道:“一艘船发现了毛病,就回船厂里整改,再溜下一艘。”
“两艘船这么交替的溜,直到把所有的毛病都找出来,彻底的整改好,再计划出海远行的事。”
“现在的蒸汽机确实太笨重了,”芷兰道:“没办法,受许多条件的制约,现在工部和学部不是在全力的攻克好几个金属冶炼和加工方面的难题吗?”
“等到这些难题都拿下来了,蒸汽机的改进也就水到渠成了,性能和功率都会比现在提高很多。”
“嗯,这事急也急不来,咱们的铁甲舰就等着这样的蒸汽机生产出来以后再造。”
“等蒸汽机的体积变得小一些,一艘船上至少要装两台,铁甲舰要彻底脱胎换骨,告别帆船的样子,不能再有桅杆了。”
“铁甲舰造出来之前万一有战事,虽然咱们的船差些,可以用武器弥补,新式的火炮什么时候开始造?”
“很快,我让他们把所有原材料都备足了,再把所有机器设备挨着个的重新调试一遍,进入四月就开始制造。”
“好,”乾隆道:“正好那时博学鸿词科也差不多忙完了,等下个月轮船下水时,你带着陈世倌、明安图一起去天津。”
“还有讷亲,把他也带上,让他好好看看新学、新政的成果,回来好堵一堵那些闲人的嘴。”
“对了,你刚才不是有话没说完吗?什么事?”乾隆问道。
“记得当初布置出兵方略时,你曾让兆惠他们占了澳省后,去爪哇买马匹。”
“若我们与荷兰断绝贸易往来,再驱逐他们的国人,荷兰人势必采取对等的报复手段。”
“那兆惠他们在爪哇还能买到马吗?怕是连战船都靠不了岸。”
“……”吴波的话将乾隆说得无言以对了,他是一时激愤,也是想给国内百姓一个交待,以免将来向海外移民时遇到太大阻力。
同时也是为了挣回一点颜面,所以一时竟忽略了这个问题,经吴波这一点拨,他马上意识到了比他说的事情更严重的问题。
果然,他的担心被吴波说了出来:“不止是买马这点儿事,将来占了澳省,必然要经常的与本土有船只往来。”
“要把大批的百姓运往澳省,再把大量的资源从澳省运回来,哪一样都是要紧的。”
“你比我更清楚,从苏?国到澳省这一段,荷兰的势力几乎无处不在,这时候与它反目,即使它不敢去抢澳州,但可以在沿途袭扰我们的过往船只。”
“我们本土去澳省只有两条航路,东线和西线,东线比西线要近一些,但无论走哪条航路,都要经过荷兰的势力范围,我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到时该怎么办?”
“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当即与它开战,若我们还没有做好与它交战的准备,那就只剩下了一个选择,目前还是要忍下这口气为上。”
乾隆仍旧沉默着,边听着吴波的话,边咀嚼着心里那份苦涩。
芷兰见状,柔声对他道:“其实你已经明白吴波是对的了,只不过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对吗?”
乾隆终于长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道:“咽不下也要咽那,吴波说的都对,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们只要与荷兰开战,就绝不仅仅是为了报爪哇的仇,而是要把它的殖民地都荡平了,把它赶回欧洲老家去。”
“那边刚占了澳洲,这边马上去抢荷兰的殖民地,我们的意图就暴露无疑了。”
“精明的欧洲人肯定会察觉我们的野心,预感到将来他们都会如同荷兰一样的下场,在印度洋和太平洋之间将逐渐的失去立足之地。”
“他们哪能会甘心失去这巨大的利益?必定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就像吴波说的那样,他们把军舰集结起来,封锁住我们去澳洲的航路,阻断我们之间的联系,那兆惠他们就无所适从了。”
“连澳洲都可能得而复失,那样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我初步拟定的战略是,占了澳洲以后就暂停海外的军事行动,不去过多的刺激欧洲人,让兆惠他们在澳省那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站稳脚跟,发展壮大。”
“这边我们腾出手来解决国内的问题,先把西北的准噶尔灭了,同时还得提防着罗刹国来捣乱。”
“等把西北的事情做好了,澳省的力量也该积攒得差不多了,那时再利用欧洲各国间的矛盾,以及它们与各殖民地原政权间的矛盾,远交近攻,各个击破。”
“所以现在绝不是与荷兰开战的时机,一万条人命的血债都忍了,还差这点意气吗?是我想的左了,上午议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你也不用瞒着潘启,现在广东、福建肯定都知道咱们的水师出海去澳洲了,这消息马上就会传到京师来,就对潘启实话实说,无碍的。”
却说陈宏谋与何志远送走了吴波两人,一边派人火速驰往雷州与兆惠联络,一边着手安排出发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首先就是遵照皇上的旨意向大家公布此行的真实目的地,
陈宏谋与何志远两人分头行动,把一百多个文官全部撒出去,向征召来的百姓们口述皇上的旨意,告诉他们此行要去的地方不是台湾,而是澳省。
按照皇上定的人数,广东、福建两省共征召了近四万百姓,福建较广东的兆惠那里征召的要多些,约在两万三千人左右。
南洋大臣衙门早早的就派出了上千的水师兵士,分头知会这些百姓,务于二月二十日之前赶到泉州码头。
有家离得近的,或是性子急的,提前几天就来了。陈宏谋是来者不拒,一律留下,反正几百艘战船全都准备完毕,上面有的是地方让他们住。
他把百姓们全都安排到了船上,发给粮食、柴炭,让他们自己在船上生火做饭。
第236章 挥师南下
文官们耐心细致的向百姓作着解释,说明之前是为了保守机密,所以向大家隐瞒了实情。
从福建去澳省要在海上走两、三个月,如今知道了实情,大家去留随意,有不愿意去的可以马上回家,后面还有许多人等着想补进来。
这些百姓们没谁知道澳省到底在什么地方,对他们来说,背井离乡的举家出海,就是为了活得容易些。
去台湾和去澳省没啥太大的区别,无非就是远近不一样,要多走些时日而已。
又听说是皇上的旨意,再看到这宏伟气派的水师战船,还有威风凛凛的水师官兵,大家最初的疑虑也都打消了。
跟着这样的战船和水师一起出海,至少不会像南洋的华人一样无端被杀吧?这么多文武官员们都不怕,草民百姓们有什么可怕的?
于是大家寻亲觅友的计议了一番,绝大多数都选择了留下,只有几十户人家中有年迈体弱的老人,怕受不了海船上多日的颠簸,无奈的退出。
陈宏谋客客气气的送走他们,立即着人知会那些记名候补的百姓,马上就补齐了人数。
安顿好了百姓,其余的就好办了,军令如山,没有一个官兵敢说半个不字。
水师官兵们早就知道了,连跟随他们一起迁过去的百姓,每个人都能白给五十亩土地,那他们这些冲锋陷阵的岂不是会得到的更多?
看来这次出兵比起苗疆平乱,攻占朝鲜要实惠多了,谁不想搏个功名,挣些赏赐?大家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明天就拔锚起航。
其他的工匠、郎中等人都是拿着朝廷月例的,听说是皇上的旨意,再没人有一点意见,俱都俯首听命。
陈、何二人在每条船上设了一个指挥机构,由一名千总任主官,下设把总两名,文官一名,郎中一名,统率着一百名水师官兵兼水手,其余的是分散开来的百姓和各种物资。
每五艘船编为一队,每队设旗舰一艘,由一名游击坐阵指挥。
每个船上都配备了双份的航海图及澳省的地图,还有一应的用具,又各分配了十名工匠,曾经跟随潘启去过爪哇的三千兵士也派上了用场,被分到了各条船上充作向导。
这些郎中是医部从全国各地选出来的,里面还有一些是京师国医堂的学生,跟着先生一起出来,一边做帮手,一边继续学习。
因为这些人不属于医部御医司的人,所以不能称太医或是御医,在北方时都叫大夫。
而到了南方,因为他们为征召来的百姓瞧病,这些百姓按照南方的叫法称他们为郎中,叫得习惯了,大家就都称他们为郎中了。
这些郎中及学生共计不到三百人,还要给雷州那里留一些,所以根本不够每船分上一个。
无奈之下,只得将他们分到了中老年人较多的船上,其余的船上都给备足了常用的药材。
好在这个时候的百姓,很多人都稍懂点土法的医术,有个常见的小病也还能应付。
这指挥机构里的文官是为了配合武将安抚百姓,郎中是为在途中给大家治病,十名工匠却没有什么大的用场。
这些工匠其实大多是工部派来踏勘矿藏、开采冶炼的,这样的安排只是为了安全起见。
如果把工匠们都集中安置在几条船上,万一哪艘船赶上倒霉,让海上的风浪给掀翻了,把一船的工匠都送到海里喂了鱼,到了澳省谁来干活?
这一切都措置完毕,又分批把各旗舰的游击,每艘船的千总、把总及文官都召集来,将沿途的航行路线、行止规矩、补给地点以及途中遇有意外事件的应对策略等又备细的讲了。
接下来就该是物资人员陆续上船了,因为大多数的物资已经提前装上了船,只剩下淡水,菜疏,肉蛋这些,很快就都装载完毕。
然后就是各类人员依次上船,每装满五十艘船,就起锚出发,向雷州驶去。
两天后,何志远拜发了给皇上的折子,在码头上辞别了前来送行的陈宏谋,带着最后一批五十艘船,向雷州港进发了。
两日后,船驶入了雷州港的海湾里,此时广东、福建新造出来的六百艘战船,除去阿桂先行带走的两艘,其余的已经尽数汇集在之里。
远远的望去,几乎见不到海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战船,桅杆林立,炮口森森,煞是壮观。
兆惠在雷州也如泉州一样的措置,早已经准备停当,人员物资俱已上船,只等着何志远前来了。
何志远将自己乘坐的旗舰停靠在了码头,上岸拜见了兆惠,先将吴中堂来泉州的事同他讲了,又将皇上的旨意备细的说了。
接着将自己军中的军务情形向兆惠一一禀过,自此他就受兆惠中丞节制了。
兆惠手下的水师战船也早已编好了队,他分批将每艘旗舰上的游击,各船上的千总、把总及文官都召来,遵照皇上的旨意,将要交待的细细说了。
他与何志远各乘一艘旗舰,然后两人又挑出最靠得住的四十几艘旗舰凑齐了五十艘船,将总计五十万两白银的军费每船一万两,分装在这些船上。
最后命其余人等各自上船,解缆起锚,兆惠与何志远的座舰上打出旗语下令出发,各编队中的旗舰接到命令,指挥着下属各船依次缓缓起航。
驶出港口后,俱都张起满帆,乘风破浪,浩浩荡荡的挥师南下了。
何志远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手扶着巨大的主炮那冰冷的炮管,迎着呼啸而来的海风向远处望着。
初时,海面上的船帆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的都是战船。行驶过一些时候,各船间渐渐拉开了距离,就只能看见周遭星星点点的一些船了。
船是沿着海岸线向南,远远的能望见沿岸的高山,待行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驶入了雷琼海峡(今琼州海峡)。
前方是一片茫茫大海,身后广东省的陆地渐渐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海天一线。
第237章 山打根港
走了近一个时辰,已经是黄昏时分。
夕阳斜斜的照着,将船帆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
船上升起了袅袅炊烟,不久就传来了炒菜的香味。
在舱内吃过了晚饭,何志远又走到甲板上时,见那硕大的太阳已经贴近了海面,映照得海面上金黄一片,煞是好看。
当太阳完全淹没在水中的时候,已经能隐约的看见对面的琼崖了。
想等到再近些细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越来越近的琼崖反而被无边的黑暗所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
茫茫大海上漆黑一片,耳边只听见劲风呼啸而过,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何志远躺在榻上,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望着顶棚,偶尔听见外面的兵士们说话聊天的声音。
就这样躺了不知多久,渐渐的起了困意,他熄了油灯,和衣而眠。
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夜,翌日晨起,走出船舱来到了甲板上,只见旭日东升,霞光满天。
再向身后已经看不见琼崖的影子,周遭都是茫茫大海连着天际,战船已经行驶在碧波万顷的南海之中了。
起初偶尔还能看见岛屿,几天以后,进入了南海的腹地,不再有什么大的岛屿,连小的岛礁都很少看到了。
浩瀚的南海之中,白天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海天一线,晚上耳中所能听到的都是风浪之声。
船工们轮换着休息,海船昼夜不停的航行,遇到大些的风雨就收了帆,任战船随着海浪起伏飘泊,风浪小些了,找准了方向再接着航行。
好在一路上都没有遇到狂风巨浪,只是青菜越吃越少,半个月过后,只能就着咸菜、咸鱼和腌肉下饭了。
这时又开始能看见小的岛屿,并且渐渐的多了起来,船工们也更加小心谨慎的掌好船舵,时不时的对照着海图去观察海面,一丝不苟的选择着航路。
何志远知道,已经到了南海的最南部,古称“万里石塘”的岛礁群了。
穿过了万里石塘,又走了两天,有人看见前方天际出现了一个黑点,起初大家以为不过又是一个岛屿。
可是随着战船向前不停的行驶,那黑点也越来越大,像是海天一线的底色上被点上了一笔淡淡的墨色。
再后来,竟然变成了一大片陆地,自进入南海以来,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陆地,在海上枯燥单调的熬了三十几天,终于见到陆地了,满船的官兵都兴奋起来。
何志远找来向导一问,原来真的是到了苏?国所在的婆罗洲了(今加里曼丹岛)。
战船离陆地越来越近,最后连上面的景物也依稀可见了,沿着陆地东侧的海岸线继续航行,一天以后,终于驶进了山打根湾。
这时正是黄昏时分,一抹斜阳将金色的余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将海湾里装点得温馨而静谧。
船一驶进海湾,就远远的望见临近海岸处的海面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黑点,待走得近了才看清,原来都是远征军的水师战船,足有几百艘!
甲板上的何志远被夕阳照得身上暖暖的,见这么多的战船都平安的到了山打根湾,他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顿觉欣慰不已。
船慢慢的向岸边靠去,岸上已经有远征军的水师兵丁在肃立关防。
早有人看到船上打出的旗语,知道这是何军门的旗舰到了,飞快的跑去禀告阿桂将军。
阿桂此时正在码头上临时借来充作军帐的房间里,和刚刚到达没多久的兆惠议事,闻听禀告,两个人一齐起身出了屋,兴冲冲的向码头走来。
甲板上的何志远早就望见了码头上的两个人,待战船停稳,搭好了船跳,他第一个下了船,疾走到兆惠面前行下礼去:“卑职参见中丞大人!”
兆惠笑着扶起他道:“我也是刚到一个多时辰,和阿桂算计着你今天差不多也该到了。”
何志远与阿桂相互见过礼,问兆惠道:“船上的官兵们还在待命,如何安排,请中丞示下。”
“官兵和百姓们都可以下船,但天黑之前必须回到船上,”兆惠道:“还有在港口的一应军规军纪,让阿桂差人上船晓谕了他们,就可以下船了。走,咱们去屋里说。”
两个人进到屋里刚坐下,阿桂也进来了,边揩着额头上的细汗边说道:“何军门你不觉得热吗?这地方靠近赤道了,一年四季都不凉快。”
何志远笑道:“我在湖北长大,自然比你这北京长大的要耐热些。”
兆惠也笑道:“说来也怪,满州人入关一百年了,好几代人都生在关内,可还是耐不得热。”
何志远问阿桂道:“阿桂将军见过苏?国王了?”
“见了,”阿桂道:“皇上寄来的旨意里附带着一封给苏?国王的信,我到了这里的第二天就带上通译去见了他。”
“苏?国王毕恭毕敬的接了皇上的信,读过之后笑对我说,上次接了皇帝陛下的信后,我马上就命人着手筹备粮食,如今十万石粮食已经全部堆在山打根港的仓库里了。”
“我明日就让人将粮食移交给你,等贵国的船只进港后,随时可以装船。”
“我对苏?国王说,银子在后面兆惠中丞的船上,这十万石粮总计是多少银子,待中丞的船到了以后,我们如数付钱。”
“国王笑着说,皇帝陛下的信里说,是贵国去欧罗巴贸易的商船要装上这些粮食,从一开始我就不信,现在就更不敢信了。”
“若是商船装运粮食,还需要皇上御笔写信来?”
“十万石粮食,足够十万人吃上三个月,贵国有多少人的贸易船队能吃得了这么多粮食?”
“若说买了我们的粮食去欧罗巴贩卖,那就更不合情理了,大清立国以后,从来只是从别的国家买粮食,极少听说向外卖过粮食。”
“这么远的路向欧罗巴贩运粮食,赚的钱都不够途中的耗费,非赔得血本无归不可。”
“再说,哪有商船出海贸易,要由巡抚和副将亲自出马的?”
第238章 领航难题
“苏?国王的一番话让我无言以对,”阿桂接着道:“好在他并不在意我们没和他说实话。”
“国王又说道,所以我猜你们一定不是出海贸易,而是军事行动,是出兵征战,但既然皇帝陛下没有明说,想是怕泄露了机密,我也不方便多问。”
“两个大洋之间的这片地域,大多都已经被欧罗巴人占了,你们远渡重洋而来,一定是不想被他们知晓了自己的意图。”
“所以我晓得这里面的利害,为贵国筹粮这件事,只有我身边最贴心的几个大臣知道。”
“他们都恨透了西班牙人,所以断然不会泄露出去,我让他们对外就说是有商船要买了这些粮食运到中国去卖。”
“总之,既是贵国的军事行动,我自然要尽全力帮助,区区十万石米,还会要你们的银子吗?将军莫要开玩笑了。”
“苏?国王还说,若你们中有人回国,或是写信回去,请代为上复皇帝陛下,倘若还有需要苏?国的地方,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倾力而为。”
“只是有一点你们要注意,西班牙人的战舰常在吕宋和苏?之间的海面上往来,若是你们遇到了,要多加小心才好。”
何志远道:“苏?国王提醒的是,虽然西班牙人未必敢真和我们开战,但小心一点总没错的。”
“适才已经向中丞大人禀过了,”阿桂道:“自打咱们的战船到了山打根港后,我就安排了每晚有两艘船泊在山打根湾入口处,船上有军士轮流值守,严防有敌人趁夜偷袭。”
“不止是海湾入口处,就是泊在港口的战船,无论白天晚上也都有兵士轮值。”
兆惠对阿桂道:“你差人向每艘船晓谕军纪时,一定要官兵们不可散漫懈怠,无论白天夜里,遇有状况,要马上进入战时状态。”
“圣虑高深,皇上差你先来是再对不过的,大小事务措置的都很得体。”
“卑职遵命!”阿桂应过,又轻叹了一口气道;“不过卑职可不敢当中丞大人夸奖,还没来得及向中丞禀告,说来惭愧,这向导的事还没落到实处呢。”
“哦?是哪里有了梗阻?”兆惠问道。
“卑职到了以后,就差出人手四处访听懂得航海的好手,开始并不敢说去澳洲,只说是去蒂汶岛的古邦。”
“这地方本就是岛国,自然是不缺懂航海的人,有些人甚至还去过古邦,但一说要让他们做向导带我们去古邦,都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开始我以为是嫌钱少,后来一直加到了三百两银子一个人,仍旧是摇头不语。”
“接连问了几个人,后来终于弄明白了,原来他们把我们带过去容易,可是回来就难了。”
“慢说澳省那里根本就没有来苏禄国的船,就是在古邦,也不一定多久才会等到一艘。”
“古邦所在的蒂汶岛,一边被葡萄牙人占着,一边被荷兰人占着,本就你争我夺,冲突不断,已经有一些苏?国的船工在那边遇害了。”
“若是他们带我们去了古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搭上一艘船回来,也许船没等到,命已经没了,所以这边的人根本不敢去那里。”
“嗯,”兆惠蹙眉道:“这还真是个棘手的事,纵是咱们银子给的再多,人家也不会拿命来换,看来只有咱们用船把向导们送回来才行。”
“卑职也想过这事,”阿桂道:“可是自古邦到苏?国这一路多是被欧罗巴那些国家占了的岛屿,海面上也常有他们的战舰。”
“他们若是听说我们占了澳洲,在他们的身后站住了脚,难免会对我们生出敌意,若我们送向导们的船派出来的少了,怕遭到他们的攻击。”
“这些人明里是人,暗地里都是鬼,就是杀人放火的海盗。遇到落单的船,将船上的人杀光,把财物劫掠一空,再将船一沉,茫茫大海上,那真叫死无对证。”
“若派出的船多了,势必要搭上不少水师官兵,又怕误了澳省那里的事情,是以卑职不敢擅作主张,只好等中丞大人来了之后再作裁夺。”
这一下把兆惠也难住了,他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阿桂的分析是有道理的,澳省到苏?国几千里远,这一路上以前都是欧罗巴那些海上强国横行的地方,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中国的船只从来没有涉足过。
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要想在海上遇到对手时保证安全,就要在力量对比上占绝对优势,那样估计至少要派出二十艘战船才行。
要想保证战船发挥全部的战斗力,每艘船连水手带兵士至少要配备两百多人,总算下来就几乎接近远征军总兵力的一成了。
这些还不算,二十艘战船,四、五千兵士往返一万多里,这要消耗多少粮食补给?这向导雇的代价也太大了!
可皇上既有旨意要雇佣向导领航,若自己擅作主张,没有向导而冒险前行,万一中途有个一差二错,那可是违旨擅专的重罪。
他正一筹莫展之际,何志远忽然问道:“苏?国可否能买到马匹?”
被他这一问,兆惠也猛然醒悟,瞪大了眼睛盯着阿桂,等着他的回答。
阿桂却苦笑着摇头道:“这个卑职也想到了,专门差人打听过才得知,苏?国的马匹被视为军用物资,都归军队掌控。”
“农忙时可以赁给百姓用来耕种,但私人不充许拥有和买卖,否则要治罪。”
兆惠听了,刚刚明亮起来的眼神复又黯淡了下来,他又凝神思索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将茶盏中的半盏凉茶一饮而尽。
重重的放下茶盏,他说道:“再没有别的法子,看来只能和苏?国王摊牌了!”
阿桂问道:“中丞大人,你拿定主意了吗?”
“嗯,想定了,如你所说,苏禄国王早已经猜到我们是军事行动,仍然愿意倾力相助,真可称得上是以诚相待。”
“而我们现下有求于人,反倒遮遮掩掩,行事未免有失磊落。”
第239章 两个岛屿
“两位,我这话可不是在说皇上,你们切莫误会。”兆惠赶忙解释道。
“皇上的本心也未必就一定想瞒过苏禄国王,圣意是担心若在阿桂带来的信中说了实情,万一事不机密,苏禄国王廷中有人泄露给欧罗巴人。”
“那时我们的水师大军才出发不久,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调集兵力,或是在半路伏击我军,或是暗中在险要处设下障碍等着我们,那可真是防不胜防,我们非吃大亏不可!”
“现在的情形不一样了,我们已经到了山打根港,走了一半的远近了。”
“而且水师已经集结成军,即使现在把实情泄露了出去,让欧罗巴人知晓了,怕他们也来不及调集海军对付我们了。”
“而且你们想想,我们几万的百姓涌到了这么个小地方,与当地的人聊得热火朝天,虽然下船前兵士们曾晓谕百姓,不可泄露此行的去处。”
“但百姓们还能管得了那么许多,哪里会个个守口如瓶?我们的意图早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所以现在为了解决向导的难题,只有向苏?国王摊牌这一个办法了。”
“若想保证送向导们回来的战船绝对安全,至少要派出二十艘战船组成的船队,咱们总不能让这二十艘战船空着从苏禄国回澳省吧?”
“向苏禄国王挑明了之后,让他为咱们筹集马匹,左不过我们也要买马,就让这些战船装上马匹运回澳省来,虽然比去爪哇要远了许多,但总好过空着回来。”
“苏?国的战马也不见得有多少,”何志远道:“不然也不会当成军用物资来控制,即使苏禄国王肯帮这个忙,怕是也很难装满二十艘船。”
“那就再买牛,”兆惠道:“阿桂走后,我接到皇上的一封信,里面有旨意让我们去爪哇不止要买战马,连牛、羊、猪都要买回来。”
“皇上的信里说,澳省那里有大片大片的天然牧场,特别适合放牧,现在却既没有牛,也没有羊。”
“国内的毛纺织机器就快造出来了,到时需要大量的羊毛作为原料,羊肉可以食用,牛可以用来耕地。”
“好啊,”阿桂兴奋的道:“还有养猪也是要紧的,中国老百姓最离不开的就是猪肉了。”
“说得对,”兆惠道:“但是目下最急用的还是牛和马,用来耕地和行军,其他的将来可以去爪哇买。”
“中丞大人所言在理,”何志远道:“现在看来,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但下官还有个提议,现在我们已经处在欧罗巴人的势力范围之中,海况又不熟悉,所以自此出发去澳洲时,应当改变一下编组的方式。”
“前面派出十二艘战船,不乘坐百姓,只装载兵丁,且只载淡水粮食,不载货物以提高航速。”
“这十二艘船每三艘为一队,分成四队先后出发,为水师大军探路。”
“说句不该当的话,万一遇上了埋伏或是敌人设下的障碍,三艘船总能逃回来一艘吧,就可以向大军报信了。”
“卑职以为何军门所言甚是,”阿桂道:“而且水师大军不能再以五艘为一队了,至少要以二十艘为一队,行进时宁缓勿急,或行或停,一定要整齐划一,方才稳妥些。”
“好,你们说的都不错,”兆惠道:“就这么办,明日咱们就去王宫求见苏?国王。”
“对了,皇上的信上还说,他写这信的时候,吴中堂已经去泉州了,所以就把事情在信上一并告诉我了。”
“什么事情?”兆惠问道。
“皇上说,在南屏港的正北约一、二百里远近的地方,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岛屿,可是地图上却没标注出来。”
他从几案上一叠文书下面拿出澳省地图展开了,用手指点着对两个人道:“大约就应该在这个位置,这两个岛屿离得很近,几乎可以隔海相望,中间有一个极窄的海峡。”
“皇上的信上说他也是后来才知晓,因为离澳省大陆很近,他怕我们去的时候万一偏了航向走到了这两个岛,见地图上又没有标注,再以为走错了地方。”
“另外还有旨意,这两个岛的位置也很重要,是南坤的天然屏障,可以互为犄角之势,叫我们在南坤安置好之后,先把这两个岛占了,再向南推进。”
“中丞大人?”阿桂有些怯生生的道。
“嗯?”
“你说……连欧罗巴人绘的地图上都没有的两个小岛,皇上……皇上是如何知道的?这么短的时间里,是谁告诉了皇上?”
“呵!”兆惠笑道:“这事你该去问皇上,不该问我,我还大惑不解呢。”
阿桂又把征询的目光看向何志远,何志远仿效着吴波的口气道:“让人大惑不解的地方多着呢,皇上做宝亲王时也许是没有机会展现出来。”
“自从克承大统之后,你没觉得皇上真的是神化难名,很多时候若有天助吗?”
“皇上既然专门在信上提及,就一定错不了,到时我们留意就是了。”说着他笑了起来:“兴许是有仙人托梦告诉了皇上,也未可知。”
阿桂却笑不出来,他木然的点了点头,却倏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旨意里还说,”兆惠接着道:“我们手头上的地图太过粗略,有很多地方没有标注出来,有的地方还有谬误,这样的地图用作军事和行政都是不成的。”
“让我们在澳省登陆之后,每到一地,要专门派出几队人马,带上懂得踏勘绘图的人,把所到之处细细的走一遍,把地形地貌,山川河流,森林草原,海岸港湾都详细的绘出来。”
“最后将所有绘出的图整理到一起,补进现有的澳省地图上,这图才勉强能用。”
这时,门外的兵丁进来禀道:“禀中丞大人,何军门,阿将军,苏?国王差人来求见。”
兆惠听了不禁笑道:“你瞧,刚还说这事呢,机会就送上门来了,有请!”
第240章 国王相邀
兵丁应过出去,随即带了两个身着苏?国服饰的人进来。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衣着华丽,看穿戴打扮像是王室成员,旁边的就应该是通译了。
果然,那年轻人向几个人行过了礼,开口说了一通后,边上的人开了口,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这位是我们的夏罗德王子。”
“国王陛下闻听巡抚大人已经驾到了,特派王子殿下前来邀请两位大人明日中午去王宫赴宴,请务必要赏光!”
“多谢国王陛下的盛情,”兆惠道:“这位是提督何大人,他刚刚到,明天我们三人一同前去拜见国王陛下。”
夏罗德王子听了通译传过去的话,又说了几句什么,通译道:“王子说,很荣幸能见到几位大人,明天中午他会亲自带着车驾来迎接几位大人去王宫!”
送走了夏罗德王子,兆惠的神情显得很轻松,笑着对阿桂道:“肚子饿了,也该吃晚饭了,阿桂快让人炒几个青菜来,在船上的时候,梦里都在吃青菜。”
阿桂也笑着回道:“早就备下了,不止有青菜,海鲜总是少不了的,这就让他们整治出来。”
很快,一桌丰盛的菜肴摆了上来,三个人都在桌边坐了,兆惠边拿起筷子边说道:“只可惜行军途中不能饮酒,等在澳省登陆后,我请你们两位喝庆功酒。”
何志远笑对兆惠道:“皇上赐的御酒还都在我的船上呢,因中丞大人不在,卑职未敢独饮。”
“陈中堂说这是皇上赐给出征将士的,他不敢领受,好说歹说才留下了一坛,其余的他都让我装上船带来了。”
三个人风卷残云的吃过了晚饭,桌上的海鲜剩了不少,几盘子青菜都被一扫而光。
兵士进来收拾了盘碟碗筷,又给几个人沏上了茶。
兆惠道:“这军账里需要有人轮值才好,一是预防有意外情况,二来随时会有咱们的战船进港,不能没有人维持。”
“咱们三个就在这里轮值,阿桂辛苦了这许多天,今天晚上我在这里。”
阿桂笑道:“中丞大人与何军门今天刚刚下船,哪里能今天就轮值?怎么也要歇息一晚,好好的在岸上睡上一整晚不摇晃的觉。”
兆惠也笑道:“你还别说,这一个多月在船上摇晃得习惯了,若真的睡在这陆地上,还未必能睡得香。”
何志远道:“中丞大人见得极是,反正若是晚上不当值,我依旧是回船上睡去,倒不只是怕陆地上睡不香,也是怕万一有什么紧急的情况,在船上也能及时应付。”
兆惠道:“子丹说的在理,那就这样,这里不用你轮值,你每天晚上都睡在船上,这样万一有了事情,船上岸上都有人统领指挥,才能从容应对。”
“遵中丞钧命!”何志远道。
“不管我们在这屋子里,或是在船上睡,没有大事也不必起来的。”
阿桂对两个人道:“我安排了下面的几个游击一天十二个时辰在码头轮值,不管什么时候有战船进港,他们都能料理明白,两位大人不必挂心。”
“只要没有敌军打来,大人们只管安睡,若是连中丞大人,提督大人都起来巡夜,那我这副将岂不是白吃饭了?”
一句话说得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阿桂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何志远道:“何军门,为何没见嫂夫人?你没有带他一起来吗?”
何志远笑道:“连中丞大人都没有带夫人,我哪里敢?”
兆惠笑道:“没带来也好,刚一到澳省,上无片瓦,下无床榻,什么都要一点一点的弄,少不得要吃些苦头,别让她们女人家跟咱们受这份罪了。”
“等在澳省登陆后,给皇上的报捷折子里再提及这事,让朝廷派人把军官们的家眷有愿意来的都记录在案。”
“再有征召的百姓要来澳省时,把这些家眷们一起带过来。这一来一往至少要半年,到时咱们的条件也差不多齐备了。”
“来,咱们再议一议登陆澳省后的细务措置。”
苏?国王对中国的好意是发自内心的。
这个以苏?群岛为统治中心的古老的酋长国,与中国有着悠久的友好交往历史。
历史上的苏?国曾由东王、西王和峒王共掌权利,其中东王的权利最大。
大明永乐十五年(1417年)同,苏?国三王率亲眷及侍从三百余人远渡重洋访问中国,受到明成祖朱棣的盛情款待。
当时的大明朝正值鼎盛时期,国力之雄厚,街市之繁华,深深的震撼了苏?国三王,他们向永乐皇帝表示苏?国愿向大明称臣,永为藩属。
三王及一行人在中国住了很长时间才返程归国,谁知在他们自运河乘船行至德州时,东王因病逝于此地。
永历皇帝闻讯,遣礼部官员赶赴德州致祭,以藩王之礼安葬并亲撰碑文。
东王病逝后,其长子归国继任王位,王妃及另两个儿子留在德州守墓。
永乐二十一年,东王妃归国,但两个王子从此在德州定居下来,世代繁衍,以至于他们的后代形成了一个村落,叫北营村。
三百余年后的清雍十一年(1733年),应苏?国王所请,雍正充准当年东王的次子安都?,三子温哈喇的后人以安姓、温姓入藉中国,融入了中国这个多民族的大家庭中。
雍正还命人重新修缮了东王墓的神道、享亭及牌坊,并从安姓、温姓中各选出一人,赐给顶戴以奉祀东王,着为永例。
1571年开始,西班牙逐步征服吕宋国后,于1578年开始入侵苏?国,但多次被坚强不屈,英勇善战的苏?人民打败。
西班牙取得了菲律宾群岛的控制权后,前后共统治了三百多年。这三百多年间他们无数次试图入侵苏禄国,与苏禄国的军队和人民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
虽然他们犀利的火器令苏?人伤亡惨重,并且占领了苏禄国的一些领土,但英勇顽强的苏?人民却始终坚持抵抗,一直没有臣服。
第241章 军港之夜
虽然仍旧是在船上,但战船泊在静静的港湾里自然比在海上的波涛中航行要平稳得多,只是随着一个接着一个涌向岸边的海浪而轻微的起伏。
几百艘战船的到来,使得平日里寂静的港湾之夜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每艘船上都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还不时的传来兵士们说话的声音,百姓们闲得无聊聚到一起喝酒解闷的吆喝声,间或还有孩童的哭声。
因见到大部分战船都平安的抵达山打根港,何志远一路上悬着的心也放松了许多。
刚躺下时还能隐约的听见码头上传来嘈杂的人声,中间还夹杂着兵士们指挥船只靠岸的号令声,像是又有战船进港了。
然而这噪音对他来说却成了舒心安神的催眠曲,只一会儿他就酣然入梦,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几年的军旅生涯养成了他早起的习惯,天光刚放亮不久他便醒了,穿好衣服来到甲板上。
迎面吹来清新湿润,略带咸腥的海风,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东方的天际,一轮红日正在缓缓的跃出海平面,霞光映红了半边的天空。
他向海面上望去,果然见港湾里的战船比昨日又多了不少。
因船只实在太多,纵然码头再大也不可能全部停靠在岸边,绝大多数都是装完了粮食补给就驶离岸边,泊到海面上去,船上的兵士和百姓们来回上下船都要用舢板倒运。
何志远的旗舰可以一直泊在岸边的码头上,他踏着船跳走到岸上来。
贴身的亲兵见了,赶紧跟了上来,见何军门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站了,撩起一边的袍角掖在腰间,扎好了架势。
知道他要开始练拳脚了,这是多年来的习惯,亲兵遂远远的站立等候,看着他一招一式,虎虎生风的练了起来。
练了约半个时辰,练得身上微微出汗,他收了势,又肃立片刻调匀了气息,这才迈步又上得船来。
甲板上的亲兵远远的望见何军门向船上走来,麻利的像往常一样准备好了洗潄的水并青盐、毛巾、香胰子等一应物什。
洗漱已毕,他才带了两个亲兵,复又下船,向阿桂他们的军帐走来。
阿桂也早起来了,此刻正伏在案上查看到港的船只数量统计以及粮食装载的情形。
见何志远进来,忙起身打千道:“卑职参见何军门。”
何志远笑道:“人都说你阿桂做事勤勉,果然一点不差,这么早就忙上差事了。”
“回军门,”阿桂道:“卑职正在点看到港的战船数量,惦记着早日到齐了,早日能起程出发。”
“战船到港多少了?”这也是何志远最关心的事情。
“除去与卑职一起先到港的两艘,还有五百九十八艘,现已经到港五百二十五艘,尚差七十三艘,估计到今儿个天黑就差不多了。”
“好,今天若能解决了向导的事,咱们就好重新启程出发了,对了,中丞大人呢?这会儿起了吗?”
“早起了,见港口里没什么事,就问我附近可有热闹的去处,我说顺着坡下去,这港口外面有个小集市,原本没多少人气。”
“自打来了咱们这些人,这集市骤然热闹起来,当地百姓纷纷做了吃食,拿了当地特产,车推肩挑的来集市上卖,从早到晚的不歇市,煞是热闹呢。”
“咱们的龙圆和制钱,在这里竟和国内一样好用,而且东西更便宜,那百姓很多都操着中国沿海的方言。”
“中丞大人被我说得来了兴致,带着几个亲兵去逛集市了,何军门不去看看?”
“好啊,一会儿我也去瞧瞧热闹,船上补给的菜蔬有着落了吧?”
“回军门,有着落了,这里一年四季都种着青菜,卑职已经着人与几十个种菜的农户说定了。”
“只要咱们定好了出发的日子,他们从地里现摘青菜,一天时间就能完事,头天晚上一准能送到码头上来。”
“好,在港口的这几天,也让他们多送些青菜来分到每条船上给大伙吃,在船上许多天吃不上青菜,多数人都受不得的。”
吃过了早饭,何志远让人从远征军带来的仅有的百十匹战马中挑出五十匹高大健壮的,从船上牵出来。
先让兵士们骑了在码头上溜了十几圈,然后又担来清水把战马个个都刷洗得干干净净。
一头晌的光景又有五十艘战船进了港,只差二十几艘了,兆惠等三人的心情都不错,接下来只剩见苏?国王这一关了。
若是能顺利解决了向导的难题,很快就可以挥师继续南进,兵锋直指澳省了。
刚进午时,便见一队苏禄国的兵士骑着马出现在码头的高岗上,后面接着的是四辆豪华气派的马车,每辆车都由四匹健壮的马拉着,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夏罗德王子来了。
果然,骑兵和马车在水师的临时军帐前停了下来,第一辆马车上的车夫拿起身边的方凳跳下车,将方凳摆在车前,然后掀起车帘。
夏罗德王子缓缓的下了马车,向军帐走来,后面的一个通译赶紧跟了上来。
已经得报的兆惠派阿桂在门前迎接夏罗德王子,两个人见面行过了礼,阿桂将夏罗德让进了屋里。
夏罗德向兆惠与何志远行过了礼,一通话语过后,通译说道:“尊敬的中丞大人,提督大人,我奉父王的命令,来迎接三位大人去王宫赴宴,我的父王已经在王宫里等候了。”
“好,有劳王子了,请!”兆惠痛快的应过,略一礼让,率先气宇轩昂的走了出去,几个人跟在后面依次走出了屋子。
阿桂一个手势,早已经牵着战马整装待发的五十名兵士在带队千总的一声号令下,齐刷刷的飞身上了战马。
后面三辆马车的车夫已经在车前摆好了木凳,掀起了车帘,夏罗德请三个人分别上了三辆马车,一同前往的通译坐在了阿桂的车上。
夏罗德王子见客人都上了车,向车夫说了句什么,自己也上了车。
第242章 王宫赴宴
给王子赶车的车夫将木凳收起,坐在了车前,一声号令,苏?国的兵士打马先行,四辆马车依次跟上。
远征水师的五十名骑兵随后护卫,一行车马轰轰隆隆的向王宫去了。
那王宫离着码头却是不近,马车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住了,车夫稳好了车,摆好了木凳,掀起了车帘,弯腰作了一个请下车的手势,兆惠慢慢的自马车上下来。
他站定后,略整了整衣装,向王宫望过去。
这王宫的气势不要说与紫禁城相比,就是比盛京的皇宫也差得远了,瞧着宫门的样子,估计整个王宫也大不到哪里去。
这时,夏罗德王子已经走到近前,向他行了个礼,又说了一通什么。
通译向兆惠说道:“中丞大人,请你带来的兵士们将马交给门前的卫兵照料,然后随我们一同进去,国王陛下也为他们准备了午餐。”
兆惠吩咐兵士们照做了,一行人在夏罗德的引导下,呼呼拉拉的进了王宫。
一直向里过了两重门,来到一个稍显高大些的宫殿前停住了,这时见一个年纪约在四十几岁,衣着华丽的中年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自宫殿中走出来。
阿桂认得,这就是苏禄国的国王了。
夏罗德王子身边的通译赶紧迎上去,先行了个礼,然后向国王介绍着兆惠与何志远。
国王却一反正式的见面礼仪,而是一把握住了兆惠的右手,然后又将另一只手抚在了他的手背上,亲切的说:“兆惠将军,能见到你,我发自内心的高兴。”
“你是几百年来,中国来到我们苏禄国的最高官员,真诚的欢迎你,我的朋友!”
听了通译传过来的话,兆惠也被苏?国王的真诚和热情打动了。
用自己的两只手握紧了他的双手,说道:“国王陛下,我也很有幸见到你,乾隆皇帝陛下让我转达对你的问候,并对贵国给予我们的帮助表示由衷的感谢!”
国王听过了他的话,报以一个友善的微笑,又与何志远、阿桂两人寒暄过,转对夏罗德说道:“你和其他人去款待这些大清国的勇士们。”
“我只想单独与三位将军说说话,不需要别人作陪了。”说完,他作了个礼让的手势,陪同兆惠几人进了宫殿。
进了正殿向左走了十几步远进了一个偏殿,在一张做工考究的木桌前,一番礼让,四个人都坐了下来,双方各有一名通译,分别坐在了苏?国王和兆惠身后的小木凳上。
国王向门口站立的侍者作了一个手势,那侍者会意,转身去了。
“兆惠将军,”国王说道:“我这边只有我和我最忠诚的仆人,”他向身后的通译指了一下,接着问兆惠:“我们双方之间,可不可以进行很私密的对话?”
兆惠明白,他是询问自己这一边的通译是否可靠,于是笃定的道:“国王陛下,我们这几个人都是乾隆皇帝最忠诚的臣子,今天我们可以无话不谈。”
“好,你们一路赶来,一定口渴了,请喝茶,这是来自中国的红茶,请!”
众人才品了几口茶,刚才下去的侍者引着四个手托条盘的仆人进来,将条盘中的菜一盘一盘的摆在木桌上,顷刻间,桌子上摆满了精美丰盛的菜肴。
早有侍者将兆惠等三人的杯中倒满了酒,苏?国王端起茶盏,说道:“我不能饮酒,就以茶水代替,第一杯敬圣明神武的乾隆大皇帝,祝福他的帝国越来越强大!”
兆惠三人见提及了乾隆皇帝,忙都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将杯中酒满饮了,才又坐下。
接着苏?国王又敬了三个人一杯酒,这才拿起筷子请大家吃菜。
苏禄国王问道:“几位将军可还吃得惯这里的菜?”
“很好,”兆惠答道:“这菜肴做得非常精美可口。”
“那我明日让人给你们送去些,那集市上的菜太粗糙,怕不对几位将军的胃口。”
“多谢国王陛下的美意,”兆惠道:“只是我们的船只马上就集齐了,粮食也全部都装上了船,很快就要起程了,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不,”国王轻摇着头道:“你们现在还走不了。”
“哦?陛下何出此言?”兆惠不解的问。
“在座的都是可以信赖的人,我就开诚布公的说了,请海涵。你们的向导还没有找到,所以你们不会走。”
“……”三个人面面相觑,俱都无语。
“三位将军不必惊讶,”国王笑着道:“不是我存心想要探听你们的事情。”
“苏?国跟大清没法相比,本来就是一个不大的国家,立国几百年来第一次来了这么多的中国战船和水师兵士。”
“所以无论你们走到哪里都会惹人注目,你们的一言一行也都成了苏禄国百姓议论的话题,自然也会传到我这里来。”
“这位阿桂将军已经派出人找寻了多日的向导了,却一个都没有找到,我说得没错吧?”
兆惠本来正寻思着怎样进入正题,见国王已经开门见山的说到了这事情上,遂直截了当的说道:“国王陛下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儿,我们确实遇到了这个难题。”
“这次来,也正想请求陛下,能否再帮我们一次。”
“没有问题,”国王痛快的答道:“我可以找到几十个向导为你们领航,也不需要三百两银子一个人,我分文不收。”
阿桂听了国王的话,脸上不禁微红,原本还以为做事机密,谁料人家不仅早就得到了消息,甚至连自己出的价码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国王并没有注意他脸色的变化,接着说道:“不过,你们去的那个地方,苏禄国极少有人去过,那个方向,他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古邦。”
“呵呵,”兆惠笑道:“国王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我却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了。”
“连找向导这样的事你都能知道,与我们同来的那几万名中国百姓下了船,和苏禄的百姓聊得那么热络,这事怕是整个苏禄国都知晓了吧?”
第243章 别有所
说到最后,兆惠的脸色已经有些冷峻,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他还是隐隐的感觉到了不安。
“确实如此,”苏禄国王的脸色也变得很严肃:“所以从军事这上面说,你们应当尽快启程,不应该在这里停留时间过长,承担没有必要的风险。”
“国王陛下,”兆惠的语气也带出了急切:“陛下所言极是,只要解决了向导一事,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向导的事情我今天就可以解决,但是就如同你们面临的难题一样,向导们如何能平安返回苏禄,这不是我能解决的。”
“我们派战船送回来,派二十艘战船,应该足够安全了吧?”
“有二十艘你们那样的战船,当然是足够安全了,可是只为了送几十个向导,你们的代价也太大了。”
“说到这里,也是我们再次有求于陛下之处,”兆惠道:“在我们离开之后,想烦请陛下命人为我们收购能装满二十艘船的战马和耕牛。”
“待我们的船送向导回来时,装上它们返航,如此这次航行的代价还可以略微减少一些。”
“这些战马和牛,我们照价付钱,不知国王陛下能否再帮我们这个忙?”
苏禄国王沉思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本来战马在我们国家属于军队专用,但是我想你们新到达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一定和我们一样需要战马,所以我可以从军队里调一部分出来给你们。”
“而且,估计你们也只有能在苏禄国这里得到一些战马了?”
“哦?不知陛下何出此言?”兆惠问道。
“荷兰人在爪哇那里也时常面临着当地各族民众的反抗。据我所知,从今年开始,他们也把马匹控制得很严。”
“所以即使你们真的去了爪哇,也许根本买不到马,即使能花大价钱从那些胆大的马贩手里买到十匹八匹,也绝对满足不了你们的需要。”
“而且为了这几匹马,值得走那么远的路去买吗?”
这却是兆惠他们三个人所不知道的,听了国王的话,不禁都惊愣了,一时间不知所措。
“几位将军,你们看这样可好,”国王道;“我从本国的军队里为你们精选出五百匹良马,这是我所能凑齐的最大数量了。”
“国王陛下,”兆惠颇为感动的说道;“如果能这样就太好了!若真的在爪哇买不到马,这五百匹也可暂时应付了。”
“只是单单为了这五百匹马,你们派出二十艘船往返,靡费巨大不说,要占用多少人手?”
这又说到了兆惠的心里,他无奈的道:“陛下说的这些我们都知晓,可是从贵国带去这么多的向导,总要把他们送回来呀,我们这也是无柰之举。”
国王却突然问道:“你们去南边那里站住了脚,将来与大清本土间是不是会有船只往来?”
兆惠沉吟了片刻才道:“将来会有,不过那最早也要半年以后的事情,也许还要晚些。”
“大批的战马是为了组建骑兵,或是长途行军转运而用,”国王道:“我想你们刚到了那边,脚底下的事情就足够料理一些时日的,短时间内可能用不那么多战马。”
“你们军中现有一些,应急还是可以的,若你们要的不是很急,也不必专程用战船来运,待下次贵国有去南边的船只途经山打根,装上便是。”
“至于耕牛,你们尽可以去爪哇买,省时省力不说,还不多花你们一两银子,如此可好?”
“非常感谢陛下如此用心的为我们着想,这五百匹马大约要多少银子,回头我就派人送到王宫来。”
兆惠生怕这五百匹马不能落到实处,其他的话头也都顾不得了,先付了银子把这事情敲定是最要紧的。
国王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不,我不要银子。”
“不要银子,那您想要……”
“我想用战马交换你们的武器。”
“武器?”兆惠惊愣了,不解的问道:“国王想要我们哪种武器?”
“实不相瞒,”国王道:“有人向我描述了你们那种战船的样子,我非常感兴趣,专门派人去向你们船上下来的百姓了解过。”
“这些百姓大多对武器一无所知,但有的人还是懂得一些的,根据他们的讲述,我能看得出来,你们船上的火炮和那种很轻便的臼炮,都是我们没有的。
“还有你们的士兵手中的枪支,好像和我们现在所用的火枪也不大一样。”
“虽然我没见过它的威力,但是我想以中国的强大和富庶,乾隆大皇帝是绝不可能让他的士兵拿着破烂的武器到万里之遥的海外展开军事行动的。”
“所以我断定,那些火枪一定比我们手中的火枪威力强大了很多。”
“我们需要它们!”国王突然现出一副很无助的神情:“也许你们都知道,自从西班牙征服了吕宋后,就开始试图入侵我们的国家。”
“这仗断断续续的打了一百多年了,虽然我的军队和百姓们英勇无比,一次又一次的打退了他们。”
“可是他们的武器实在比我们强了太多,往往只用很小的代价就能使我们付出巨大的伤亡。”
“虽然苏禄国还依然存在着,但是已经被他们占去了很多的土地,杀死了无数忠诚的士兵和百姓,我们感到越来越艰难了!”
“我们苏禄国的国都,几百年来都在和乐岛上,如今也被迫迁到了这里!”
国王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连攥紧了拳头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和乐岛,也称霍洛岛,位于苏禄海与苏拉威西海之间的一个小岛。)
兆惠语气沉重的说道:“国王陛下,一百多年来,苏禄国的军队和人民英勇善战,顽强抵抗侵略的壮举,我在国内就不止一次的听说过。”
“我们的水师大军远隔重洋来到这里,得到了陛下极大的帮助,我发自内心的感激,也真心想为贵国尽一份微薄之力。”
第244章 志在必得
“但国王陛下你是知道的,”兆惠接着道:“武器不同于别的东西,我若擅自作主用来与贵国交换马匹,这本就超出了我的职权。”
“即使我宁愿冒着被皇上处罚的风险拿了这个主意,但这其中还牵扯着与第三国邦交的问题,这绝对不是我能作主的,相信陛下会理解我的难处。”
苏?国王显出失望的神情,木然的点着头道:“我理解,我理解……”
“陛下,”兆惠道:“你看这样如何?一会儿吃罢饭,我就在这里给皇上写一封奏折,将我们在这里遇到的难处,以及国王陛下对我们的大力帮助都如实的奏明。”
“陛下你再给乾隆大皇帝写一封信,将你们困难的处境都据实禀明,然后请求皇上为你们提供一些武器上的帮助。”
“中国和苏?世代友好,至今还有很多华人生活在这里,我皇上圣德如天,定不会看着苏禄国的困境而不施以援手的,陛下以为如何?”
“好,好,”国王顿时又来了精神:“就依兆惠将军,不急在这一时,我们先安心吃饭,吃过了饭再写也不迟,来,我再敬几位将军一杯!”
放下了酒杯,何志远道出了心中憋了半晌的疑惑:“国王陛下,若如您所说,那五百匹战马将来用我们途经的船运到南边去,那贵国为我们领航的向导不是依旧没有办法回来?”
“呵呵呵,”国王笑了起来,反问他道:“何将军,贵国本土去南边的船只,将来要不要再返航回去?”
“那是自然,”何志远道:“不过那至少需要一年半载,或者更长的时间,贵国的向导会等那么长时间吗?”
“如果是为了国家,不要说等上一年半载,就是三年两载,他们也绝无半句怨言!”
“为了国家?”兆惠也不解了。
“对呀,”国王道:“若是乾隆大皇帝允准了我的请求,同意给我们武器,到时就让这些向导和武器一起,搭乘你们那里北上回本土的船,回到苏禄国来,不是方便得很?”
这下三个人终于明白了,看来这个苏禄国王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十万石粮食是为了显示与大清的交好。
向导、马匹都是用来交换武器的,若是不能带着武器一起回来,那苏禄国的向导就呆在澳省不走了,看来这武器他是志在必得了。
兆惠道:“陛下,我们可以先按这个打算,但终归还要遵照皇上的旨意行事,您说是吧?”
“那是自然,”国王道:“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这件事情应该是兆惠将军可以作主的,希望将军能应允。”
兆惠道:“陛下请讲来听听。”
“武器的事可以等乾隆大皇帝的旨意,但请允许我在你们走了之后,将为你们提供粮食并且筹备马匹的事情散布出去。”
“其实就是我不出去说,这些事情也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
“实言以告,我就是想让西班牙人知道这些,这样他们会有所顾忌,也许短时间内不会再向我们发动进攻,这样我们就有了些喘息的时间。”
正如苏禄国王所说,这些本就是无密可保的,若是连这个都不答应,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兆惠痛快的应道:“可以,就依陛下所言,希望这样真的能帮到贵国。”
“好,就这么说定了,”国王道:“我这就让人去安排向导的事,让每个向导都可以带上一名家眷,这样他们就不会太想家了,今天一晚上的时间就能办好!”
待通译传过了话,苏?国王对他说了些什么,那通译起身向国王行了个礼,匆匆的向外面去了。
兆惠心想,看来这国王真是铁了心了,打算让向导们在澳省安家了,武器的事情不解决,是绝不会让他们空着手回来的。
国王端起茶盏敬几个人喝酒,然后又微笑着示意大家吃菜。
没用了多一会儿,那通译就折回来,向国王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在他后面坐下。
国王道:“几位将军,找向导的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苏禄国的百姓都非常的忠诚,一定不会耽误你们的事情。”
“好,多谢国王倾力相助,我们三人敬国王!”
喝过了酒,兆惠又向国王道:“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国王陛下。”
“不要客气,请讲。”国王道。
“我们的船队装上了贵国的十万石粮食,船只差不多都接近满载了,没有办法装载太多的淡水。”
“这里去南边的海况比较复杂,所需的时日一定要比我们自本土来到苏禄国的时间要长很多。”
“所以途中势必需要补充一次淡水,想请问国王陛下,我们在哪个地方补给淡水比较方便。”
国王略沉思了一下道;“按说补给淡水这等事情,对哪个地方来说都是小事一桩。”
“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的船只一看上去就不同于普通的商船,而是清一色的战船,又有这么多,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若是到了欧罗巴人占据的地方,他们如果知道了你们此行的用意,对你们生出敌意也未可知。”
“不瞒国王陛下,”兆惠道:“我正是担心这一点,才向你请教。”
“这样,”国王突然有了主意:“你们可以去西里伯斯岛(今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的望加锡补给淡水。”
“哦?去那里稳妥吗?”兆惠问道。
“如果不稳妥,我是不会让你们去的,”国王笃定的道:“望加锡是你们此行的必经之地,不需要绕远。”
“而且到了那里,你们刚好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补充一次淡水,就可以坚持到目的地了。”
“望加锡虽然是布吉人与荷兰人联合攻打下来,共同占据的,但荷兰士兵多数都被调往更重要的地方了,现在那里主要是布吉人控制。”
“当地布吉人的霍伊姆酋长是我的好兄弟,我写封信给他,你让先头部队的将领带着,到了望加锡后交给他。”
“他见了我的信,一定会热情的帮助你们的。”
第245章 不宜久留
“这太好了,”兆惠兴奋的道:“那我们可否在望加锡那里稍作停留,补充一些菜蔬,等船队集结好了再出发?”
“没有任何问题,”国王干脆的答道:“霍伊姆酋长是我的生死兄弟,我们曾经并肩战斗,你们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同他讲。”
“只要是能够做到的事情,他一定不会推脱的,一会儿吃过饭,我就写信给他。”
兆惠发自内心的感谢道:“这次万里远行,承蒙国王陛下的帮助,解决了我们很多的难题。”
“将军不必客气,我想将来如果苏?国有了麻烦,将军也不会袖手旁观的,不是吗?”
这个问题兆惠无权给出肯定的答复,他只能含糊的道:“我们两国永远都是同舟共济,若是向导在今天晚上能全部就位,我们明日拂晓就出发。”
“到时就来不及向国王辞行了,这里先行别过,反正将来一定会再见面的。”
“好,”国王道:“那我就再敬几位将军一杯,就当是为你们饯行的酒!”
因重要的事情差不多都谈妥了,宴席上的气氛也轻松了一些。
苏禄国王说道:“不瞒几位将军说,当我听说你们这么多的战船要去南边那片广大的地域后,我兴奋得一整晚都没有睡着觉。”
“哦,为何?”兆惠问道。
“两百多年来,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这片广大的地域,一直是欧罗巴人横行的天下。”
“他们倚仗着坚固的战船和厉害的火器,占领了一个又一个岛屿,入侵了一个又一个国家。”
“在被他们所占据的地方,他们杀人放火,掠夺财富,贩卖人口,无恶不作,可以说是犯下了累累的罪行。”
“但是这一片区域里多是一些弱小的国家,相互之间又有很多矛盾,这就更给了欧罗巴人以可乘之机。”
“他们就变本加厉的行凶作恶,去年十月里,哦,按照你们的历法应该是八月,爪哇的巴达维亚城里有上万的华人被荷兰人杀害了,你们一定也知道了吧?”
“是,知道了!”兆惠沉重的说道。
“现在,”苏禄国王提高了声调:“你们来了,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你们在南面的那片地域落了脚,必然要与中国本土之间有频繁的船只人员的往来,我们脚下的这片区域是你们的必经之地。”
“那样,这片区域的力量对比就会发生变化,就不再只是欧罗巴人的天下,他们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些。”
“我不知道你们在南边站稳脚跟后,还会有什么样的打算,但我倒是真心希望你们进入到这片区域来,把欧罗巴人都赶走,哪怕是把这里变成中国的地方也好。”
“哦?”兆惠有些不解了,问道:“国王陛下何出此言?”
“因为我看到了跟随你们一起来的数万中国百姓,你们和欧罗巴人不一样。
“中国是大国,有足够的人口,你们占有的地方,就会把自己国家的百姓迁移过来生息繁衍,这样才会长久。”
“而欧罗巴人没有那么多人口,他们带来的只有战船和枪炮,他们就要奴役被占领地区的百姓,有不顺从的就会被杀害。”
“其实,欧罗巴人是最早知道南边的那一大片地域的,为什么没有去占了,就是因为那里没有什么人口,没有人可以奴役,就意味着没有人为他们创造财富。”
“像他们这种少数外国人奴役大多数当地人的做法,注定长久不了。”
“所以,我宁愿让我的国家成为大中国的一个属国,我只做一个藩王,至少可以保证我的领土不再被敌人蹂躏,我的臣民不再被无辜杀害。”
“国王陛下的话真可谓是推心置腹,”兆惠道:“皇上将来的打算我不知道,但正如你所说,我们在南边站住了脚,就必然经常有船只从这片地域经过。”
“到时这里的情况肯定会发生一些变化,因为我们是亲密的友邦,我想这些变化对贵国也应该是有益的。”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酒宴也就结束了,国王命人撤了酒席,备好了纸笔,研好了墨。
他与兆惠两人一个坐在几案后,一个就着木桌,各自提笔写了起来。
等到兆惠工工整整的誊写好了给乾隆的奏折,那边苏?国王分别写给乾隆皇帝和霍伊姆酋长的信也写好了。
兆惠将奏折交给国王道:“烦请陛下将此奏折连同给皇上的信一起找人送去北京吧。”
“我们明早就起程出发,到时若万一还有没到港的船,也等不及他们了。”
“我们走后,待他们到来时,烦请陛下代为照管船上的兵士和百姓,为船上提供些淡水和菜蔬。”
“然后再找几个有经验的向导送他们去南边,将来我们一并致谢!”
国王爽快的答应了,将给霍伊姆酋长的信交给了兆惠,又一直将他们送到王宫门前。
辞别了苏禄国王,依旧是夏罗德王子带人将他们送回了码头。
夏罗德走后,阿桂摆手召过来码头上当值的游击问道:“还有多少战船没有到?”
“回将军的话,”那游击道:“自天明到现在,共进港战船六十八艘,还有五艘没有到,卑职差人核对了一下舷号,这五艘船正好是一个编队。”
“好,去吧,命人一刻不停的在码头上盯着,若这五艘船来了,即刻报我。”
“嗻!”那游击应过,转身去了。
“咱们分头忙起来,”兆惠对二人道:“阿桂去督促所有的物资和百姓尽快登船,子丹去分头召集船上的游击和千总会议。”
“就依照你的法子,前面派出十二艘战船,只装载兵丁,武器弹药及粮食淡水,不载货物,每三艘为一队,分成四队,明日最先出发为全军探路。”
“大军二十艘编为一队,每队委一名游击统领,让他们明日拂晓之前做好一切准备,天明之后等待旗舰命令,依次出发。”
第246章 有惊无险
“卑职遵命!”何志远道:“中丞大人,我带着人在前面为大军探路吧。”
“不妥,”阿桂道:“到了澳省后,中丞大人掌总,军政民政通管着,你是军中的主将,怎能让你去涉险?”
“只是这开路先锋的差事也是十分要紧的,即使一路上平安无事,准确的找到了南坤之后,还要把人四下撒出去,探明地形,查看有无危险,再为这几百艘船寻一个上佳的港湾停泊。”
“这么多要紧的事,让别人去我着实放心不下,还是我带人在前面探路。”
何志远还要说什么,兆惠道:“阿桂说的在理,就这么定了,明日阿桂带人在前面探路,我坐阵中军,子丹带着一队船殿后。”
“危险不一定只是前面有,大军的最后面也是要紧的。”
“阿桂你也切记,十二艘探路的战船分成四队出发,你只能在第二队里。十万军民,皇上只差了我们三个主将,澳省还有那么多大事要做,你可万万不能有闪失!”
“卑职遵命!”阿桂拱手道。
见二人再都无话,兆惠又道:“那五艘船若天明之前能赶到,阿桂立即差人将补给运到船上,除了船上的官员下船来会议,其他人就不要下船了。”
“若不能赶到,我们也准时出发,就这样,二位分头去忙吧,我就在军帐中,再给皇上另写一份奏折,有事随时来找我。”
兆惠回到临时的军帐中,坐在了几案前,将茶盏里剩下的凉茶向砚台中倒了些,然后捏起墨块,一边在心中打着腹稿,一边在砚台里磨了起来。
研好了墨,他抚平纸张,援笔濡墨,文不加点,笔走龙蛇的写了起来。
在王宫里写的奏折有一半是为了做给苏禄国王看的,自然不能把什么事情都说得备细。
所以必须再另写一份奏折,将出发以来的一应情形一清二楚的向皇上奏明,赶在明早出发之前找到能送回国内的人交给他。
写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将长长的奏稿写完,仔细看了一遍,又修改了几处。
直到看得满意,才拿起案上的空折本展开,提笔在手,用清一色的钟王小楷一丝不苟的将奏稿上的内容誊写在折本上。
这一次写了约一个时辰方才完事,他如释重负的放下笔,拿起折子又浏览了一遍,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放下折本,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缓缓的活动着酸痛的手腕,心里又惦记起那没到港的五艘战船来。
正这时,门开了,阿桂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到了几案前,拎起茶壶向茶盏中倾满了一盏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中丞大人,”阿桂喘息着说道:“苏?国王刚派人送来了三十几名向导,几乎每个人都带了一名家眷,呼呼拉拉的一大群人。”
“说还有四十几人晚些时候送过来,目前能找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好,能找到这些已经不易了,”兆惠道:“我们二十艘战船编为一队,每队派两个向导,差不多也够使了。”
“你先安排他们用饭歇息,待向导们都到齐后,再向各船上分派。派的时候晓谕各船主官,这些向导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务必好生待承,不可失礼怠慢。”
“卑职晓得了。”
“那五艘船还没进港吗?”
“没有,码头上轮值的游击一直伸长了脖子朝海上望,一丝影子都不见。”
兆惠轻叹了一口气,又问道:“这港口里能不能找到回国的商船?”
“能,适才大人说要另给皇上写一份折子,卑职就差人在码头上到处打听,正巧有两艘广东人的商船三日后要回广州。”
“太好了!我这就将折子装到折匣里封好,再给尹制台写封信,你去交到那广东商人手中,给他些银两。”
“让他到了广州后马上送到两广总督衙门,交给总督尹元长(尹继善字),切切不可耽误了。”
夜已经深了,向导已经全部到齐,何志远与阿桂两人将他们分配到了各队的旗舰上。
何志远的军务已毕,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因通知送菜蔬的农民仓促了些,还有一些菜没有送到,阿桂放心不下,在码头上边和手下人商议事情,边等着送菜的农民。
兆惠和衣躺在简易的木榻上,感觉很疲倦却毫无睡意,几案上的油灯那昏黄的火苗忽高忽低的跳动着。
离出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最后那五艘船却依然踪影全无。
到底会出了什么意外呢?若真的发生了意外,船上的物资尽可不去管它,可是这五艘船上,连官兵带百姓,那可是一千余条人命啊!
听最后进港的战船上的兵士说,一路上没有什么狂风巨浪,按说不大可能是在哪里躲避风浪。
若是走偏了航路,触礁搁浅,甚或是沉没了,总不能五艘船一条也没剩下吧?
难道是让哪个欧罗巴强国的海军给盯上了,如果真的是在海上与欧罗巴的大型战列舰遭遇了,三艘战列舰就足以将五艘战船全部重创或击沉!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正心烦气躁的没个理会处,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阿桂的声音:“中丞大人!中丞大人!”
兆惠猛然惊得坐起,阿桂已经推门进来,那油灯的火苗“忽”的一闪,几乎熄灭!
“什么事?”兆惠急问道。
“来了!来了……”阿桂有些气短:“那五艘船,来……来了……”
“啊!”兆惠腾了下了榻,双手抓住阿桂的两个肩膀:“怎么这么晚?船上的人有没有闪失?”
“还不是很清楚,”阿桂说话已经变得流利起来:“五艘船正在依次靠岸,还没有人下来,不过看样子应该没有大碍。”
兆惠听了,拔腿向外面走去。
何志远听到了消息,此时也来到了码头上,一队兵士手中高举的火把将四周照着通亮。
第一个靠岸的旗舰这时候已经搭好了船跳,那船上的游击飞也似的冲了下来。
第247章 再启征程
他原是广东水师的,认得兆惠,冲到他面前,“扑通”的跪了,口中颤颤的道:“卑职延误了时辰,特向中丞大人请罪!”
“为何会这么迟才到?”兆惠声音不高却充满威严。
“回中丞,我们这一队原本走得不慢,后来那一艘船突然开始渗水。”
那游击转身向后一指,又转回身来说道:“卑职不敢因这些微的毛病就擅自作主弃掉战船和物资,又怕越渗越厉害,于是就下令全队停下来,等它修理好了再行进。”
“用了约两个时辰方才勉强修好,修好后又不敢行得太快,就耽误了这许多辰光。”
“把那艘渗水的船弃掉!”兆惠斩钉截铁的对阿桂道:“将那艘船上的人员物资分开来移到其他船上。”
“将舰首的主炮和两侧船舷的火炮上能拆卸的机件全部拆卸下来带走,空船先泊在这港口,以后再作料理。”
“命这几艘船上的官员下船来会议,其他人就待在船上,马上向船上装载淡水补给,然后编入我的中军里,天明准时出发!”
等阿桂指挥着将诸事都料理完毕,天光已经微微放亮,远处的海面也已经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渐渐变得灰蒙蒙的。
这时,各船上开始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多了而且声音也明显提高,各船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邻近的船上还不时飘过来饭菜的香味。
兆惠等三人用过了早饭,阿桂命兵士将军帐中的一应物品尽数搬到兆惠中丞的座舰上。
看看一切就绪,他在码头上辞别了兆惠与何志远,带着亲兵上了自己的旗舰,叫打出旗语,命令第一队启程出发。
约一刻之后,他又下令自己的座舰带着另两艘战船扬帆起航。
见阿桂的船出发了,兆惠也作别了何志远,带人上了自己的旗舰。
何志远看着战船一队队的驶出,原来桅杆林立的山打根湾立时变得冷清了许多。
船队走得差不多了,见前面的一队船已经开始渐次的缓缓启动,他命身边的亲兵招呼码头上站立关防的兵士收拢列队,随自己一同上了战船。
两刻之后,除去那一艘渗水的战船孤零零的泊在港口外,远征军所有的战船,又俱都驶入了茫茫大海之中。
其实,在中国的第一队战船到达山打根港的当天,西班牙人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虽然西班牙派驻菲律宾群岛的总督远在苏禄海对面的马尼拉,但此时西班牙已经占据了渤泥国(加里曼丹岛北部的古国,在今文来附近。)的大片地域。
菲律宾总督派到渤泥国的代办叫布雷尔,由于西班牙军队与苏?国时常有战事发生,布雷尔早就在山打根布置了大量的眼线。
那天,他得到了眼线飞马送来的急报,听说有好几艘排水量约在八百到一千吨的中国战船驶入了山打根港,他顿时大吃了一惊。
欧洲人的战船横行世界两百多年了,除了郑和船队出使海外那老掉牙的故事外,从来没听说过有中国的战船编队驶出中国近海,而且竟然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因为他知道苏禄国与中国的友好历史,起初以为是苏?国请来了中国的海军协助与西班牙军队作战,他连忙派自己的几个心腹去了山打根港,让他们务必想尽办法弄清这些战船的来意,以及数量及兵力情况。
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自山打根港传来,让布雷尔简直难以置信的是,在短短的两天之内,进入山打根湾的中国战船竟有几百艘之多!
最让他不解的是船上除了士兵,竟然还有大量的平民百姓,扶老携幼,拖儿带女,这完全不像是来作战,倒像是部落迁徙。
“先生,”一名手下对他道:“无论如何,几百艘的中国战船对我们都是一种潜在的巨大威胁,要不要马上把这个情况向总督阁下报告?”
“现在还不行,”布雷尔道:“还没有弄清楚他们的真实意图,这样的报告送到总督阁下那里,一定会被他臭骂的。”
“他们的船上有那么多的平民,只是到码头外的集市上买些东西,然后又回到船上去。”
“而且他们的士兵忙着向船上装粮食,这些都说明他们没有在这里长期停留的打算,这样就应该不会是针对我们而来的,再等等看,一定要弄清楚他们最终要去哪里。”
当天傍晚,山打根港又传来了消息,中国船队的目的地竟是澳大利亚!
而且他们的粮食已经全部装完,民众也不充许再下船活动,好像是在短时间内就要出发了。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手下问布雷尔道。
“怎么办?”布雷尔反问道:“除了写信给总督阁下,将情况如实的向他报告以外,我们还能怎么办?”
“来了这么多的中国人,他们一定是要彻底的占领澳大利亚那广袤的地域,”手下道:“我们就这样眼看着他们得手了?”
“不看着还能怎样?我们的大批战列舰都在大海那边,在遥远的马尼拉呢,你是想用我们手里仅有的十几艘船去拦截攻击他们?上帝!他们有几百艘战船!”
“就算他们用两艘船拼掉我们一艘,把我们的船都拼到了海底,我们怎么将手中这些黄金和香料运回国内?”
“将来又怎么回到欧洲的家乡?你是想我们划着木筏绕过好望角吗?”
“而且你要明白,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土地,这里的人也视我们为敌人,万一哪天我们的军队彻底溃败了,那些船是我们逃生的唯一希望!”
“可是先生,澳大利亚那广阔的土地下面,一定埋藏着无尽的财富,就这样便宜了中国人?”那手下仍旧心有不甘。
“你没瞧见吗?他们有人口,有数以万计的平民百姓,也许以后还会来更多的人。”
“而我们没有,只有你和我,我们若是去了澳大利亚,除了跟当地的土着玩捉迷藏,还能做什么?”
第248章 望加锡港
“菲律宾群岛上有众多的国家,无数的人口,有着唾手可得的财富,”布雷尔接着道:“难道我们丢下这里去荒凉的澳大利亚?”
“现在的澳大利亚,只适合流放罪犯!等到将来那里真的挖掘出了无尽的财富时,我们也许有一百二十岁了,财富对我们还有意义吗?”
“清醒一点儿,学会享受现在吧,我的朋友!”
就这样,当布雷尔的信送到两千里外的马尼拉,交到菲律宾群岛总督手里的时候,阿桂他们的先头船队已经驶出了望加锡海峡,到了望加锡港口。
这一路上,阿桂一刻也不敢放松,越到晚上越是倍加小心。
生怕负责警戒了望的兵士困倦懈怠,他晚上从来不敢睡觉,时不时的在甲板上巡查,只在白天困极了的时候,才回到舱里睡上一会儿。
在山打根出发前,他就命令自己前面那三艘战船中的旗舰,驶出望加锡海峡后在海峡尽头的东岸,靠近望加锡港口的地方等着自己,一定不要贸然闯进望加锡港。
在望加锡港口附近,阿桂与正等待自己的船队汇合了,接着又等来了后面的那两个编队。
担当开路先锋的十二艘战船组成了一个大型船队,排成长长的一列,逶迤的驶进了望加锡港。
果然如苏禄国王说的那样,霍伊姆酋长见了他的信,非常热情的接待了阿桂一行,并询问中国船队都需要什么样的帮助,他会尽全力提供。
在得知中国的船队只需要向船上补充淡水和菜蔬后,他马上命人着手安排。
因从山打根到望加锡这一段航路战船行都驶得较缓慢,所以船队之间并没有拉开太大的距离。
十一、二个时辰之后,远征军所有的船队都齐集在了望加锡港。
因为这里毕竟不是苏禄国,皇上的旨意里也没有让在这里集结补给,而且西里伯斯岛上还有荷兰人的势力。
兆惠不敢在这里多作停留,命令十几艘战船在港湾入口处警戒,除了向船上补充淡水菜蔬的兵丁外,其他人一律不准下船。
当晚,霍伊姆酋长设宴相邀,请兆惠等三个将领吃晚饭。
兆惠命人从船上搬下来一百匹绸缎,二十篓茶叶,作为礼物送给了霍伊姆酋长。
吃罢晚宴,三个人回到港口,见所有战船的补给已经全部装完,港口里平安无事,这才心下稍安。
次日,天刚放亮,兆惠传下令去,仍旧按照自山打根出发时的队形,远征水师大军又依次的出发了。
因为这一段航路上岛屿众多,海况复杂,又要时刻提防着意外情况,所以走得比前半段还要慢了一些。
半个多月后,这天清晨,先锋船队终于到达了蒂汶岛的古邦,远远的能看见大片的陆地了。
“将军!了望的兵士报告前面发现几艘船!”阿桂手下的千总飞奔着进入般舱向他禀道。
刚刚睡下没多久的阿桂猛的惊醒,立刻命令道:“再仔细观察!传令!全体官兵进入警戒!”
“嗻!”
阿桂疾步走上甲板,接过兵士递过来的千里眼,仔细的向远处望去。
确实有几艘船在前面,因为离得太远,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黑点儿,也看不出来是停在那里,还是在极缓慢的行进。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阿桂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原来他看清了那三艘船的船型是和自己一样的福船,一定是前面那三艘探路的水师战船,已经落了帆,显然是停下来了。
“传令,减速靠过去,再近些时发旗语,问他们出了什么状况,为什么停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那千总来禀道:“将军,前面编队旗舰上的游击要来我们船上,当面向将军禀报,请将军示下。”
“好,准他过来。”
对面那旗舰上慢慢的放下一条舢板,三个人援着绳索自大船滑到舢板上,两个人划着木桨向阿桂的座舰靠过来。
这时阿桂的战船也已经停下,在右舷垂下绳索,那舢板划到船舷下方停了,上面的兵士在摇晃不停的舢板上费了好大劲才抓住了绳索,递给了身边的游击。
那游击援着绳索攀到大船的甲板上,顾不得擦去满头满脸的海水,对着阿桂扎下了一个千道:“卑职参见将军!”
“起来吧,你们为何停在这里?”
“禀将军,卑职船上领航的向导告诉我,前方不远就是蒂汶岛的古邦。”
“他曾听去过东南边那块大陆的人说起过,从这里向东面稍偏南的方向一直走,大约一千余里就可以到那片大陆了。”
“这一路上都是茫茫的蒂汶海,没有什么大的岛屿,欧罗巴洲人都知道那片大陆甚是荒凉,没有谁愿意来这里,更不可能有哪个国家的大型舰队。”
“他建议我们前面探路的十二艘船集结齐了一起行进,不然万一不慎偏离了航向走散了,在那片大陆不同的地方靠了岸,再相互找寻起来可就不易了。”
阿桂听了他的话,略一思索,觉得那向导的建议很有道理,于是命令道:“好,就依那向导所言,你这就回到船上去,命军士们休整。”
“待后面那六艘船到齐了,我们即刻启程!”
约一个时辰过后,十二艘船全部聚齐,阿桂对手下的千总命令道:“发旗语,十二艘船一起出发,中途不再停留,直到渡过蒂汶海,见到大陆为止!”
接到命令,十二艘船又俱都张满了风帆,缓缓启动,向着广阔的蒂汶海深处驶去。
一路上还算顺利,战船虽然速度慢些,但昼夜不停的行进,天色黑了又亮,亮过了又黑,几个日夜交替过去。
在第四天将近中午的时候,突然,负责了望的兵士那激动得带着颤音的叫喊声从头顶传来:“陆地!陆地!看到陆地了!看到陆地了!”
阿桂几步自舱中冲到甲板上,接过了千里眼仔细观看。
果然,透过海面上的蒸腾的水雾,朦朦胧胧的看见前方有一片陆地,他的心也激动得“砰砰”跳个不停。
第249章 终到彼岸
他将千里眼还给身旁的千总,命令道:“减慢速度,注意观察礁石和浅滩。”
只过了片刻,那举着千里眼一直观看的千总满是疑惑与失望的道:“不对呀,这像是个岛,不是大片的陆地呀!”
阿桂一把抢过千里眼,仔细看时,果然像是一个岛,根本不是大片的陆地。
越来越近了,那千总的肉眼都能看得出来了,他喃喃的道:“是岛,不是陆地……”
这时,打旗语的兵士在上面喊道:“将军,左后方的船上传来消息,说他们的向导也没来过这里,没见过这个岛,请将军定夺!”
阿桂却依然沉着冷静,命令道:“沿着岛的南侧一直向东走,命令其他战船跟上。”
“走到这岛的东岸,若是我没猜错,它的东边还有一个挨得很近的岛,中间有一条极窄的海峡相隔。”
约两个时辰后,那千总突然兴奋的叫道:“海峡!是海峡!阿将军,您竟是神仙一样,这里真的有一条海峡!”
“您瞧,这海峡总不过几里宽,将这个岛与对面那陆地隔开了,只不过对面那陆地一眼望不到头,瞧着很大,该不会是我们要去的大陆吧?”
“那不是大陆,还是个岛,只不过大些而已,传令停船!”阿桂又拿起千里眼仔细的察看。
看了一会,他果断的道:“就是这里了,传令各船,调转航向,自这里一直向正南方向,再走不过两百里就到了最终的目的地了,就可以上岸了!”
船上的众兵士听了,不禁一片欢呼雀跃,传令的传令,转向的转向,忙得不亦乐乎。
一时间,十几艘船俱都调正了方向,那船也仿佛通了灵性一般,格外轻快,乘风破浪的一路向南去了。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就黑定了,因担心暗礁和浅滩,怕行船的兵士们心里急切忙中出错,阿桂命令再放慢速度,就这样又走了一夜。
当天光渐亮的时候,又一次听见了了望的兵士激动的叫喊:“将军!将军!到了!这次是真的到了!好大的陆地啊!”
刚进到船舱的阿桂复又冲到甲板上,举起千里眼望去,透过朦胧的大雾果然看见了大片的陆地!
整个正南方向再也不是海天一线的景象,而是一望无际的陆地,黑黢黢的在浓重的雾气中时隐时现,显得神秘莫测。
到了!这次真的是到了!
纵是阿桂强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心里仍旧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自从带了两艘战船驶入碧波万倾的大海,已经历时近四个月了!吃些辛苦他不在乎,可是对这远隔重洋的陌生地域,他始终是心存各种疑虑。
最怕的就是自己走错了航向,走不出这茫茫无际的大海。那样的话,用不了多久,船上的淡水就会消耗殆尽,等待着他和这些兵士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或是突然遭遇了狂风恶浪,在茫茫大海上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左摇右摆,听天由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倾覆,沉入海底。
自己死不足惜,只是愧对手下的这些兄弟,还有万里之外殷殷期盼的皇上。
皇上!想到这里,阿桂不禁身上一凛,想起兵士说自己的话,自己哪里是什么神仙?
皇上才是神仙!若不是皇上提前在信里告诉了兆惠,昨天在那两个岛的边上,自己就一片茫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难怪皇上敢命令几百艘战船,十万军民,远渡万里重洋,来到这片大陆上,看来他是成竹在胸的,这真真的不可思议!
没功夫细想了,他大声对身边的千总道:“传令减速,再减!到了吃不准的地方就立即停下来!”
十几艘船的速度又放慢了许多,小心翼翼的向前行进着,等到离岸边还有一里许时,阿桂再次下令:“传令停船,各船向旗舰靠拢!”
十几艘船俱都将帆全部落了,极缓慢的向一起靠拢,离着近的已经能听见喊话声音了。
“传令,每艘船放下去五条舢板,每条舢板上面坐四个兵士,带上火枪腰刀铅锤等物。”
“这些舢板向附近各处探明航路,在二十里远近的范围之内,找寻能泊下全部战船的港湾,以口窄内阔,水流平缓,水深足够,易于登陆者为佳。”
“所有人不得上岸,若有紧急情形,开枪示警,无论找没找到,两个时辰之后都回到这里集结。”
“再令最后面的三艘战船放下舢板及兵士后,调头向正西稍偏北方向行出去二十里远近后巡行游弋,在船上燃起浓烟,见到后面赶来的水师船队,都带到这里来。”
只用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六十条舢板载着两百多名兵士,向着各处划走不见了。那三艘战船也调转船头,扬起风帆驶远了。
阿桂在甲板上慢慢的踱着,边思虑着登陆后的事务,边等着兵士们的消息。
一个多时辰之后,远远的看见一艘舢板向这边驶来,船上的兵士在奋力的用桨划着水。
一直划到了阿桂的座舰下方,舢板上的一个兵士抬头向上高声喊道:“禀将军,离此约十里处有一港湾,宽窄大小,水深水流俱佳。”
“此去这一路也没有礁石浅滩,我水师船队可以去那里停泊。”
阿桂听了,心中甚觉宽慰,低头对那几人道:“好,你们就上我的船上来歇息,待所有出去的人都回来后,若再没有更好的去处,就跟着你们走。”
那几个人并舢板都上了大船后,开始有舢板陆续的回来,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出去的舢板俱都返回。
阿桂挨着个的听了他们的禀报,东西各二十里的范围内发现了不下三处港湾,详细的询问了各处港湾的情形,权衡之下,阿桂决定去最早发现的那个港湾泊船登陆。
这时,有人看见远处似乎有船队驶来,阿桂拿起千里眼望去,果然是水师大军的一个船队到了。
他兴奋的道:“所有的兵士及舢板上大船,跟着我的旗舰出发去港湾!”
第250章 天然良港
待他们这里准备停当,那船队也已经近了,阿桂让打出旗语,叫那船队跟着自己的座舰行进。
十里远近,很快就到了,果然像那几个士兵说的一样,这海湾口窄内阔,湾内水流平缓。
用千里眼一直向岸边望去,中间是一片海滩,缓缓的慢坡向岸上伸展。临海的岸边还有几处高地,正好可以用来修建了望塔及岸防炮台。
最吸引阿桂的是,在港湾岸边的西侧有一段约百十丈长的岩石峭壁,立陡着高出水面约一丈许,竟好似一个天然的泊船码头,这港湾真是上佳的泊船之所。
几十条战船依次驶进了港湾,行到离岸边约两、三百步处阿桂便命停船,再向前怕水深已经不够了。
“传令,各船放下所有舢板,每船留五十名兵士,由千总坐阵船上指挥。把总带领其余兵士下船,带齐火枪腰刀,登陆后在方圆十里内仔细搜索。”
“看看有没有潜在的危险,再找寻几处地势高些,平整宽阔,附近有干净水源的地方,用作我们建房造屋的场地。”
“兵士们十人一队行动,防护的严些,当心毒虫猛兽,若遇危险可以开枪射击!百姓们一律呆在船上,待岸上确认安全后再作安排。”
下达完命令,阿桂又转对身边的千总道:“你亲自带上几十名兵士,坐上舢板,带上铅锤。”
“将自此处开始,直到东边那段立陡岩壁处,还有那岩壁从东到西的海底都仔细的探查一番,看看水深多少,水面下有无礁石,能否停泊大船。”
“再派二十个人上岸,到岩壁上面细细看看人员可否通行,岩石有无大的裂隙,是不是能禁得住人踩马踏。”
“若那里能停靠大船,搭上船跳就能下船了,就省得老幼妇孺都援着绳索自大船上往下坠了。”
那千总应过,指挥着兵士们各自准备去了。
没用了一柱香的功夫,大船到岸边之间的海面上已经漂满了舢板,海滩上顿时热闹起来。
原本在岸边栖息的海鸟受了惊吓,纷纷飞上天空,惶恐的鸣叫着在港湾里盘旋,仿佛在奇怪,沉寂了千百年的地方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多的人?
成群结队的兵士们吆喝着自大船上援绳而下,划着舢板到了岸边,又结成队向陆地深处去了。
阿桂见那群测水深的兵士已经极缓慢的划着舢板向东侧那处岩壁行去,每条舢板上有两个兵士划桨,一个士兵拿着铅锤一次又一次的探到海底去测量行经之处的水深,另一个拿着纸笔作着标记并记录着各处的深度。
那铅锤是行船时测量海底水深及土质的重要工具,形状与秤砣相似,但比秤砣要大,底部挖出个空洞,上部有圆孔用来穿上绳子。
那绳子有几十丈长,上面用绳扣标示出长度,测量时,拽着绳子将铅锤沉入海中,铅锤依靠自身的重力砸在海底。
海底若有泥沙,则会灌进铅锤底部的空洞中,将铅锤提起,所用绳索的长度即是海水的深度,再看铅锤底部空洞中的泥沙及其颜色,便知这海底是沙底还是泥底。
若连放几次,提出来时铅锤底部的孔洞中都空空如也,没有泥沙,则海底是岩石底,这样的海底是不适合下锚的。
阿桂看见那岩壁上方茂密的树林草丛中一阵枝摇叶晃,接着就现出了几个兵士的身影,像是正在上面巡视着。
这时,又有一队战船缓缓的驶进了港湾,阿桂命兵士划着舢板去那船队的旗舰下面传令,命各船放下全部舢板,由把总带领兵士们去岸上搜索。
约一个时辰后,测量水深的千总返回大船上来,手里拿着一叠各船兵士作记录的纸张,到船舱里找出一张大些的纸,参照兵士们的记录,画了一张草图拿出来呈给阿桂。
“将军你看,”那千总道:“那岩壁东西长约一百一十丈,沙底,东侧水深较浅,不能泊船,向西侧渐渐变深。”
“约有八十五丈长短内,水深最浅处近四托,最深处五托还多些,可以同时停靠三艘战船。”
“自我们这里到岩壁处为泥沙混和底,间有大小不一的礁石,水深最浅处为四托,完全可以行船。”
“岩壁上向南十几丈处有若干合抱粗细的树木,可以用来拴缆绳。”
(“托”是闽南方言,意思是成年人张开双臂的长度,是当时计算海水深度的专用计量单位,估算一托约合一点六到一点七米。)
“好,太好了!”阿桂听了兴奋的说道:“你马上命人在岩壁边上可以泊船的地方作出标记。”
“再带上几百个兵士,将岩壁上面的草丛灌木都砍掉,有坑洼之处取土垫平再踩实,修出一条路来。”
“垫路最好取砂石混合土,修得坚实些,要能禁得住马踏车碾,那就是我们的临时码头了。”
“还有,在崖壁上方找到一块平整的地方,支上几顶帐篷,作为临时的军帐。”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到了午饭时间,派出去搜索的兵士陆续都返了回来。
禀报说发现了两处适合造房建屋之所,一处离岸边约五里,一处离岸边约七里,两处相距约五里。
所有兵士都回到各自的船上吃过了午饭,阿桂命人将自己的座舰缓缓的驶向岩壁边上靠了岸。
这时岩壁上已经有吃过午饭的兵士在割草修路了,见阿桂将军的座舰靠了岸,忙接过船上抛过来的缆绳,找到两棵粗壮的大树拴牢。
又接过船跳搭好,阿桂踩着船跳上了岸,离岸边百十步远的地方,已经有兵士支起了帐篷。
阿桂站在高高的岩壁上,面向大海眺望着港湾入口处,心中一阵庆幸。
重洋万里,一路平安抵达,而且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这样上佳的港湾,自己这个开路先锋总算是不辱使命。
正这时,远远的又看见一艘战船驶进了港湾,他定睛细看,跟着又进来了第二艘,第三艘……
不用说,这是又一个船队到了。
第251章 如释重负
这时,前面的第一艘船已经驶入了港湾的腹地,阿桂向身边的亲兵吩咐道;“你用千里眼仔细看看,中丞大人也差不多该到了。”
那亲兵看了一会,突然兴奋的叫道:“将军,是中丞大人的旗舰到了!”
“快去传令,发旗语让中丞大人的旗舰靠到这边码头来!”
没用了多久的功夫,兆惠已经踏着船跳走下船来。
“卑职参见中丞大人!”阿桂向他行下礼去。
“起来,”兆惠笑容满面的扶起他来:“你这个先锋做得真不含糊!仓促之间竟找到了这样一个天然的良港,连这码头都是现成的!登陆澳省,你该记头功!”
“中丞大人,”阿桂忙谦逊道:“这都仰赖皇上洪福齐天,庙算无遗,中丞大人指挥有方,全体将士戮力同心,卑职不敢居功。那边帐篷已经搭好,请大人移步过去说话。”
“来人,将中丞大人座舰上的一应文书、用品都搬到帐篷里来。”阿桂向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两人在属于兆惠的那个最大的账篷里坐了,阿桂将一路上的情形以及登陆搜索的结果都大概的向兆惠禀过。
最后说道:“兵士们寻到的这两处地方都适合建房造屋,只是这地方竟似没有什么人迹,鸟兽虫蚁倒是很多,许多地方都是齐人高的草丛,路都没有一条。”
“卑职的意思是在两处都建起来,这样不至于十万人都拥到一处,另外这两处之间互相也有个照应。”
“你说得有道理,”兆惠道:“但是十万人都安置在这两处也不成,这其中有些人在这里只是暂时落脚,将来终归还要迁到别处去。”
“这样,后晌派出四艘战船去港湾入口处警戒,其余每船上依旧只留五十名兵士,余下兵士及青壮年男子全都下船。”
“将兵士与百姓分成四部,其中两部去那两处要建房造屋的地方,平整场地,伐木造屋。”
“另一部分人去修这两处场地到码头的,以及两处间互通的道路。“
“最后这一部分不能有百姓,要全部是兵丁,不用做别的,就是分成若干小队四处分散出去,将这片地方尽可能的走上一遍。”
“将各处的地形地貌,森林水源,防御要冲都仔细的记下来,等子丹来了,咱们再一起商议。”
“告诉兵士们,无论走出多远,天黑之前必须赶回这里来。在房屋没有造好之前,还是住在船上。”
后晌,陆续有船队驶进港湾里来,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何志远率领的最后一支船队也进了港湾。
兆惠与阿桂来到岩壁的码头上接了何志远,三个人寒暄过后,简单的就现下的情形聊了聊,相互通过了气,又不约而同的望向海面。
暮色已经降临,远处的海面又变得漆黑一片,看上去有些骇人。
但借着各船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仍旧能依稀看到黑压压、乌沉沉的大片战船,还有那林立的桅杆,黑洞洞的炮口。
所有的兵士都已经返回港口,有的回到船上歇息去了,有的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坐在地上闲聊。
各船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阵阵炊烟掺和着饭菜的香味被海风吹到岸上来。
“好一派人间烟火!”兆惠不由得叹道。
“是啊,”何志远也感慨道;“这一路走来,殊为不易呀!”
此时,三个人的心头,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除去因故障留在了山打根港的那艘,其余五百九十九艘战船,全部安全抵达澳省!
将士、官民总计十万零五百三十五人,除去有四位年长的老者因在船上待得日久,得不到很好的饮食休息引得旧病复发,不治而亡,安息在了大海之中外,其余所有的人也俱都安然无恙!
这个结果,远比出发之前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庶几可算是不辱使命了。
“仰赖上天眷顾,圣上的洪福,历时一百余日,终于把人员和战船平安的带到了这里,经略澳省的大业,开局还算顺利。”
兆惠一时感慨万千:“我现在真想请你们喝上一杯,只是还不到时候。”
“中丞大人所言极是,”何志远道:“得抓紧建房造屋,让官兵百姓们都迁到岸上来。
“船上地方狭小,人住得太密集了,有的男人在山打根时找到河流洗过一回澡,有一大半男人和所有的女人竟是一百余日都没洗过一次澡。”
“大家的体力也比出发前差了许多,万一闹起疫病来,前面的所有心血可就毁于一旦了!”
“中丞大人,”阿桂道:“卑职以为何军门所言甚是,让所有人都下船住到房子里,正经的睡上几宿好觉,吃上几顿青菜,尽快的养足了精神体力是目下第一要务。”
“大人,”何志远道:“卑职想明日起我和阿桂分别在两个建房造屋的场地督着,大人坐镇中军,指挥机宜,有事情差亲兵骑马联络也很方便的。”
“好,就这样定下来,”兆惠道:“百姓中除去年老体弱的,或是要照看幼儿的,其余妇人和稍上了年纪的男人都可以下船来参加劳作。”
“重活干不了,给大家做做饭,干些轻省的活总还行的。没有现成的青菜,就采些能吃的野菜暂时应付一下,也好过没有。”
“对了,在建房的场地周围找一些向阳的,利于耕种的土地,叫兵士们给平整好,翻出来,让那些种田的老把式抓紧把带来的菜籽种下去,如果能行,用不了多久就有青菜吃了。”
“中丞大人,”阿桂有些担心,问道:“这地方现在属于冬季,能长出青菜来吗?”
“这个只有天知道了,”兆惠苦笑道:“瞧着这天气也不冷,先少撒下一些菜籽试试,万一可以呢。”
何志远也笑道:“依卑职看还是两头打算,明日让一些上了年纪,认得野菜的人带上人手四下去找寻。”
“有野菜野果之类的都采回来,总好过那不知能不能长出来的青菜。”
第252章 事无巨细
“好,可有一样千万不能大意,”兆惠道:“这地方的四季与咱们那里都截然相反,保不齐野生果菜这些也会有所不同。”
“若是不认得的野菜野果,绝不可贸然食用,万一中了毒可是要命的事。”
“这事情也好办,”阿桂道:“若有那不认得的野菜野果,采回来在盆里捣出桨汁,再兑入海水,然后放些海鱼虾蟹在里面。”
“过上几个时辰,若是这些东西没有事,那人吃了也就没事。”
“还是你的鬼主意多,”兆惠笑道:“这也不失是一个法子,可以一试。”
“还有一件事你安排给那些文官,所有出工干活的百姓,按日记工,到时按照所做活计的轻省繁重支付工钱。”
何志远道:“让留在船上的老人孩子白天多到甲板上吹吹风,晒晒太阳,再把船上仔细的打扫一下,垃圾杂物装到麻袋里,回头叫人运到岸上找地方倒掉。”
“嗯,说得对,”兆惠道:“广廷你再安排那些郎中,明日大伙儿都下船忙去了之后,让他们把每艘船上都仔细的打一遍醋炭,以防有疫病发生。”
“卑职遵命!”阿桂应道。
“明日再派出去四艘船到港湾入口处,”兆惠接着道:“用八艘战船将入口处封锁了,海湾里应该就无碍了,泊在港湾里的战船上就不必再留兵士,全部下船干活。”
“明日你们两处建房的人出发时,就把锅灶用具,粮食菜蔬都带齐了,这样中午就不必赶回来吃饭了,能节省不少辰光。”
他说到这里,阿桂突然想起了什么,插话道;“中丞大人请稍候,听大人提醒,卑职才知疏忽了一件事情。”他扭脸向远处喊道:“来人!”
他的亲兵见几位大人议事,就远远的站了候着,此时一溜小跑着过来,在阿桂面前站了道:“将军。”
“去传令,”阿桂道:“这天气并不很冷,所有轮值的官兵严禁点火取暖,已经点了的要马上熄灭,再仔细查看有无余烬。”
“用火把照明的,要仔细着别烧着了枯草树木,这大的海风,若是引起了林火可不是玩的!”
“嗻!”那亲兵应过去了。
见他吩咐完差事,兆惠接着道:“明日我就在这帐里,无事的时候骑上马去他们修路的地方巡视一下。”
“还有,”他对阿桂道:“这海湾和港口必须先护住了,你明早走之前,差人把这海湾的布防图绘出来,共计要修多少炮台,具体的位置都详细的标出来,明晚我们三个看过后再议。”
“再差工匠带着人去寻找灰石等修筑炮台的原料运回来,明晚议定了布防图,后日就动工修筑炮台。等炮台都修好了,就不用每日在海湾入口处安排战船警戒了。”
他顿了一下,提高了声音道:“明日早上晓谕全体军民,我们现在的这个地方,只是这片疆土的一个犄角旮旯。”
“整个这片疆土,比现下大清疆域的一半还多些,以后就都是我大中国的土地了!”
“这就是澳洲省,这个港口就叫南坤港,这片地方就是澳洲省南坤府的府治所在——南坤县!”
“明日就将南坤府的知府、同知,南坤县的知县、县丞等一干官员都任命下去,以后管理百姓就是他们的事了。”
“中丞大人,”见他说完,何志远道:“吴中堂自泉州回京前,还特地交待了皇上的一道口谕。”
“因有旨意,要在澳省登陆后才能向两位宣谕,所以我这时才能说。”
“哦?”兆惠闻言立即正色道:“子丹请讲,我等恭聆圣谕。”说罢与阿桂两个人恭恭敬敬的向北站了。
“中丞大人不必如此,”何志远忙拉过了他们俩个道:“想必是皇上知晓自本土到澳省万里迢迢,一路上风险莫测,有些话说早了也是无益,所以才让我登陆后才告诉你们两位。”
“皇上说,我们到了这里后千头万绪,事无巨细都很重要,但最要紧的还是缺人口,人口少了任事也做不成。”
“而陈中堂那里还有许多报了名的百姓在等着,这就需要很多船把他们运过来。”
“建这样一艘大船不仅需要时日,耗费也不少,因全力保证远洋水师所需的战船,至今台湾和东海的水师都没有几艘这样的船,现有的战船很难出海作战,都急需更新。”
“而我们这里的几百艘船又闲置着,所以必须尽快的运转起来。皇上的意思是让我们抓紧把战船驶回本土一些,装上百姓再回来。”
“这个我也晓得,”兆惠道:“可是总不能让这么多船都空驶着回去吧?若那样,咱们没有脸面事小,扫了皇上的颜面才是要紧的。”
“自然不能空驶回去,得装满了货物才行,这也是皇上口谕里的话。”
“装货物?装什么货物?”兆惠略一思索,顿时恍然大悟道:“我在澳省的矿产分布图的标示上看到,南坤这里的矿产中排在最前面的是个金字,是不是皇上让我们装金矿回去?”
“中丞大人所言一丝不差。”何志远道。
“这确是一个好办法,”阿桂道:“金矿石沉重,用不了多少就能载满了一船,冶炼是来不及了,只能装上矿石回去了。”
“对,旨意里也是这么说的,命我们甫一登陆,立即派出人手去四处踏勘,找寻金矿。”
“待找到了矿脉,建房造屋的事情差不多也完了。然后在推进其他事务的同时,调出足够的人手开采金矿,装满了五十船的矿石就启程北上回泉州。”
“好,遵照旨意去做,一时也不能耽误,”兆惠斩钉截铁的道:“明日命兵丁们将腰刀配给工部差来的那几千工匠,再教会他们使用火枪,每五人配上两枝。”
“让工匠们不用做别的,就只是四处撒开了找寻矿脉去,因为兵丁们要建房修路,腾不出人手来护卫他们了,只能让他们自己小心了。”
“中丞大人虑事周详,如此措置就妥贴了。”何志远道。
第253章 渔人之利
六月初,兆惠在山打根港写的两份奏折以及苏?国王写给乾隆的信差不多同时呈到了养心殿西暖阁的御案上。
乾隆挨着个的看过了,立时明白了兆惠要一天写两份折子的原委。
他命太监去召来了吴波,将信和折子都给他看了,然后问道:“对苏禄国王想要武器的事情,你怎么看?”
“苏禄国与我国历来交好,又正处在本土到澳省的中途,”吴波道:“无论是现在经略澳省,还是将来拓展疆域,苏?国对我们都非常重要。”
“这又刚刚无偿的为我远征大军提供了十万石粮食,在他们那样一个小国,十万石粮食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苏禄国王的诚意可见一斑,如今亲自写信来求助,我们似乎不应该置若罔闻。”
“说得在理,”乾隆道:“苏禄国对我们太重要了,有它做内应,将来拿下婆罗洲就会容易许多。”
“而婆罗洲就像是那个大棋盘上的天元之位,若是占了它作为大本营,再向四外用兵就近便多了。”
“那两艘船在渤海湾里溜了差不多两个月了吧,”乾隆突然问道:“改进得如何了?”
“昨天天津那边儿刚有信来,大的毛病基本上没有了,估计再有一个月就能出海远航了。”
“好,咱们的绿营不是有些已经换了线膛枪了吗?有没有淘汰下来的火枪?”
“其实也没有多少,”吴波道:“那天弘晓见了我还说起这事,原来大多数绿营的火枪装备就有很大缺口,有很多装备了三成都不到。”
“换下来的火枪都不及入库,就直接被调拨走了。”
“那不成,你跟弘晓说,让他一个月之内给我凑上三千枝火枪,有故障的,太过破旧的一律不要。”
“你要拿三千枝枪给苏?国?”吴波问道。
“对,”乾隆道;“来复枪是肯定不能给他们的,这样的火枪已经和西班牙人的火力相当了,再让兆惠给他们几十门臼炮,应该就差不多了。”
“其实西班牙军队的主力都在吕宋岛那边呢,在婆罗洲上的兵力本就不多,还要挪出一部分占领渤泥国。”
“所以他们并没有多少军队进攻苏禄国,”吴波道:“是因为他们的武器实在太差了,所以才会吃大亏。”
“你一下子给了他们三千枝枪,再加上那臼炮的威力,能把整个婆罗洲的西班牙人都赶到海里了,是不是太多了些?”
“不多,”乾隆道:“就是要让他们把西班牙人打疼了,牵制住他们,我们才能落得清闲。”
“想来欧罗巴的各国一定是盘算着先抓紧抢占人口众多的地方,等瓜分完了这些地方再染指澳省,结果发现被我们抄了后路,他们难免不会怀恨在心。”
“如果多几个苏禄这样的国家,折腾得四面起火,八方冒烟,焦头烂额的欧洲强国们就顾不上对付我们了。”
“若苏禄国王真有那个本事,把婆罗洲的西班牙人都赶到海里去,将来咱们去接手不是省了许多事情?就怕他没那个胆量。”
“就怕是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吴波道:“苏禄国现在之所以对我们俯首帖耳,极力示好,是因为他们太过弱小,而且又正处于危机之中。”
“你若真的把他们扶植得强大了,就未必像现在这样顺从了。”
“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乾隆道:“不过我相信苏禄国王是个识时务的人,将来也不会真正与我们为敌。”
“他若是聪明人,不那样做就最好,退一步讲,若他真的那样做了,我们兵士手里的来复枪,还有天津正在制造的线膛炮都是摆设吗?”
“我说这些都嫌远了,高看他们了。苏禄国根本做不到那一步,若他真把西班牙人打得惨了,西班牙必然会向婆罗洲增兵。”
“到时候他们倾尽全力,把苏禄国灭了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样于我们可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了。”
“从苏禄国王的所做所为以及信里透露出的意思,能看得出他也不是个笨人,他不会看不到这一步,傻到真把西班牙人给逼得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了,他要的只是自保而已。”
“而这也正是我们希望的,只要让他们双方维持一个均势,这样苏禄国就会一直顺从我们,西班牙因为被牵制也无暇他顾。”
“为我们争取出足够的时间,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为渔翁,彼为鹬蚌。”
“呵呵呵,”吴波由衷的欣赏他的战略眼光,禁不住赞叹道:“岂止,到时候我为刀俎,彼为鱼肉。”
二人相视,会心的一笑,乾隆问道:“两千料的战船又造出来多少了?”
“十几日前接到福建来的信,又造好了有八十几艘了,因前有旨意,再造满两百艘就停工了,所有的材料也只是按这个数目筹备的。”
“好,造完了这两百艘船,就把福建、广东的造船工匠都请到天津来,充许他们带上家眷,”乾隆道:“许给人家的工钱也优厚着些。”
“只要是好手,多多益善,你让工部去统计出来大约有多少人,然后赶紧让天津那边给他们安排住处。”
“房子太旧的要修缮一下,不够的就新建一些,兴许一住就是几年呢,不能太简陋了。”
“是准备造铁甲舰了吗?”吴波问道:“蒸汽机的改良还没完成呢,造什么样的船型还没有最终确定,图纸还没开始设计呢。”
“你把那么多的造船工匠都请来干啥?白领工钱?”
“他们造完那两百艘船不还得些时日?”乾隆道:“到那时蒸汽机也应该差不多了,船的图纸估计也该有了。”
“有了,哪里就有了?”吴波有些不解,见乾隆笑而不语,知道他是不愿意现在说出来,遂转了话锋问道:“这两百艘船造齐了以后如何分配?”
“台湾水师的战船也该更新了,那里的战略位置很重要,是不是让刘国玉先来把这些船接走一部分?”
第254章 万里劳军
“留出五十艘,”乾隆道:“让他来把其余的接走,这五十艘船要走一趟澳省,等到自澳省回来后再往下分配。”
“两百艘船都造齐后,按照台湾六十艘,东海一百二十艘分配,再给琼崖留二十艘。”
“兆惠他们那里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口,陈宏谋那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出去,要是等着远征水师的战船回来就太耽误时日了。”
“这五十艘船除了必要的补给,不必载货物,全部用来载人,兵士也不必载太多,每船一百二十人就差不多了。”
“这样,每船大约能载二百八十名百姓,总算下来能装一万几千个人,留出地方去苏禄国装上那五百匹马,装上一万人是没有问题的。”
“我们连人带马帮兆惠他们送一次,以后就靠远征水师自己的战船来回走了。”
“什么时候出发?”吴波问道。
乾隆没有回答,反问他道:“你确定渤海湾里那两艘宝贝一个月后能出海远行吗?”
“确定,没问题。”
“好,那就马上用六百里加急命陈宏谋速作准备,五十艘战船月底之前出发。”
“这船队由谁统领?”吴波问道。
“李侍尧,”乾隆显然是早有打算,不假思索的说道:“他那水师学堂里有些武官是从欧罗巴回来的,有远洋航海的经验。”
“水师学堂现在总计有多少官兵了?”
“水师学堂自筹建起就开始招收学生了,自绿营里还挑去了一些,现在官兵总算下来,应该不少于五千人。”
“好,”乾隆道:“让李侍尧把水师学堂的学员一个不剩的都拉出去历练一番,远航一次回来,强过在学堂里读上一年的书。”
“若是这些还不够,就让他在福建水师中再调过来一些。”
“你一会儿就拟旨意给他,叫他不必进京陛辞,马人着手准备,直接带人从天津出发,到泉州陈宏谋处一同候旨意办差就是。”
“那你刚才问渤海湾里的那两艘宝贝作甚?”吴波问道:“它俩和那五十艘船也走不到一起去呀,比他们晚出发一个月,都能和他们一起到澳省。”
“对,就是晚出发一个月,”乾隆道:“再给你一个半月的时间,让那两艘船别闲着,溜得越多,出远门时才越可靠。”
“七月中旬一切准备就绪,择日起程。”
吴波问道:“这两艘船去澳省的用意是什么?劳军吗?”
“劳军只是其中之一,去看看那边的真实情况,两艘船到了澳省,给兆惠他们留下一艘,途经山打根港还可以加深一下和苏禄国的关系。”
“还有更深的一层用意,你自己用心去琢磨一下吧。”乾隆诡异的笑了。
吴波相信这难不住自己,但现在他没空去琢磨,因问道:“这两艘船谁统领?”
“毕竟是首次远航,”乾隆道:“这两艘船不只要带兵丁,还得把工匠都带上,万一出了故障好及时修理。”
“让傅恒率领着去吧,现在剩下的这些人中,除了你就数他最熟悉天津造船厂的情况了。”
“但是不管是去劳军还是与苏禄国进行邦交,傅恒的身份地位都不够,还得派去个压得住场子的。”
“那派谁?还是派讷亲吗?”吴波问。
“不行,”乾隆道:“他也不够资格,乾隆元年岳钟琪拿下朝鲜,是允禄和弘晓两个亲王前去劳军。”
“虽说占领澳省没发生战事,但论起对国家的贡献,朝鲜哪比得了澳省?如今允禄撤差了,派弘晓去都嫌份量不够了。”
吴波听明白了:“既如此说,那够份量的就只有弘昼一个人了。”
“对,就是弘昼,”乾隆道:“让他去劳军,一是显出对澳省的重视,再者让弘昼看了以后回来,心悦诚服的在别人面前赞叹咱们的功绩,更有说服力。”
“那就把给苏禄国的三千枝火枪装到两艘蒸汽机船上,让弘昼带着,”吴波道:“堂堂的和亲王爷途经苏禄国,带上一份厚礼才更有颜面。”
“对,就这么定下了,让他见到了苏禄国王后,再应允自兆惠军中拔给苏禄国军队五十门臼炮,这样弘昼的面儿上就更好看了。”
“他们走时,把兆惠、何志远、阿桂的夫人都带去,回头我再让弘昼把福晋、侧福晋的也带上几个,一路上好与那些女眷结个伴,互相有个照料。”
“傅恒的孩子太小,他的正妻未必能远行,至于带谁,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提到了傅恒,吴波想到了一件事情,遂道:“傅恒和李侍尧都走了,天津那几个工厂可就没有主心骨了。”
“让工部委个侍郎去盯着,”乾隆道:“不懂的也别胡乱管事,只维持住别乱了,有事情快马报进京师,由你来处置。”
“弘昼他们的船快,在澳省也不多作停留,速去速回。”
“我还有一个想法,”吴波道:“苏禄国既然对我们这么重要,我们似乎应当在山打根设立一个派驻机构。”
“一是作为中转站,方便本土与澳省之间的联络,兼着为途经的船队筹备补给。”
“还可代表朝廷与苏禄国协商事情,随时掌握苏禄国的情况,及时的传递回来。”
“好,这个很有必要,”乾隆道:“这个机构不能叫公使馆,太惹眼,容易刺激到西班牙。”
“你和潘启议一下,从商部里挑出几个得力的,跟弘昼一起走。到了山打根后,让他跟苏禄国王提及此事,这样显得正式些,彼方也会重视。”
“这个机构对外就称作商务监督衙门,负责我国商人在苏?国的事务,给他们配上百十名兵丁作为护卫,这样不至于让欧洲人抓住把柄。”
“兆惠他们不是有一艘船因为故障留在了山打根港吗,修好了以后,就留给商务监督衙门使用。”
“好,知道了,我抓紧安排下去。”吴波又道:“还有一件事我要确认一下,你刚才说等战船造齐了,分给台湾六十艘,给东海省一百二十艘,我没听错吧?”
第255章 剑指东瀛
“你没听错,”乾隆答道:“台湾六十艘,东海一百二十艘。”
吴波有些不解了:“你曾经说过,台湾遭受海上强国攻击的可能性最大,现在怎么把大部分战船分到了东海?”
“没错,我是说过这话,”乾隆道:“我是说台湾的防卫力量很重要,可是我说过这一百二十艘战船调到东海是用来防卫的吗?”
“进攻?!”吴波猛然警醒:“你要进攻日本?”
乾隆没有正面回答他,反问道:“我问你,等澳省那里站稳了脚,我们回过头来把准噶尔灭了之后,接下来要不要接着扩张下去?”
“当然要,这才哪儿到哪儿?”吴波道。
“好,你跟我来。”他转身走向隔壁的温室,自炕桌下面拿出一份地图在炕桌上展开,两个人隔着炕桌对坐了。
“那我再问你,”乾隆道:“接下来朝哪个方向扩张?向陆地还是向海上?”
吴波盯着地图看了片刻道:“向陆地用兵有三个方向,一是北边的罗刹,二是西南的莫卧儿(帖木儿帝国崩溃后,其王室后裔巴布尔在印度建立的帝国)。”
“三是正南方向的东吁(缅甸古国)和大城(也称阿瑜陀耶王朝,首都位于今泰国中部的阿瑜陀耶城。)”
“罗刹国地域虽广,但多为高寒地带,比咱们的东北四省还要冷,有的地方一年里有半年都是天寒地冻,向那里迁移百姓都是个难题,谁愿意往那个地方去?”
“而且罗刹国的实力也不容小觑,若咱们费了不少劲把他打下来了,没有百姓过去占了那地方,咱不是白打了?所以罗刹国不应当是首选。”
“剩上的这两个相比较的话,”吴波在地图上指点着道:“当然是西南方向的地域更广些,不仅有莫卧儿,还有冈德瓦纳、马拉塔、海德拉巴这些。”
“咱们可以一直向南平推,直到把锡兰(今斯里兰卡)岛也拿下来。所以若是陆上扩张的话,就该首选东南方向。”
“咱俩想到一起去了,”乾隆道:“拿下了西南这一片疆域,打到印度河东岸,咱们也该见好就收了,西边的扩张就该到头了。”
“过了印度河,那面就临近中东了,那个地方最好别去沾惹,谁惹上谁不好受。”
“有印度河,还有印度沙漠作为天然的屏障,咱们和中东那些国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就挺好。”
“可是,”吴波思量着道:“刚打下西北准噶尔那么一大片地方,总要有个喘息的时间,设行省,置流官,移民实边这些都要跟上。”
“若是这些没做完,接着再向西南用兵,又打下了那么一大片,怕是两面都不好消化。”
“如果是两面都要靠分兵据守的话,那得要多少兵力?一百万都不一定够!若是兵力不足,被当地残余的势力钻了空子,死灰复燃,那局势可就糜烂了。”
“若是倾全国的兵力去据守这两块地方,万一与欧洲那些国家在海上有了战事,拿什么去打?”
“你这分析得很透彻了,”乾隆赞道:“所以灭了准噶尔后,西边不能再用兵了,必须休养生息,把西北的地域消化了再作其他打算。”
“若是想接着扩张,就得在海上找目标,那要是继续在海外用兵的话,先拿下哪里既能得到实惠,还不至于过早的激怒欧洲列国?”
“当然是日本!”吴波不假思索的道:“因为目前还没有一个欧洲国家染指日本,我们拿下了日本,不会直接触动他们的利益,他们也没有理由与我们翻脸。”
“说的对,”乾隆道:“拿下日本不触动欧洲人的利益,对我们的利益可就大了去了。”
他在地图上指点着对吴波道:“看,日本这鸡肠子似的地形上方差不多和咱们的库页岛连上了。”
“如果这块地方成了我们的国土,日本和库页岛上的军队就护住了整个北中国的领土,就减少了我们将来对战欧洲列国的后顾之忧。”
“而且这样一来,日本海和朝鲜海峡就都成了我国的内海,以后东海省和海参崴这些地方除了留些小型战船维持近海治安,缉查走私以外,还有驻扎水师的必要吗?”
“是这个理,”吴波道:“就像百姓人家过日子,把大门守住了,二门就没那么重要了。”
“所以你打算将来把东海水师和这一百二十艘战船作为进攻日本的主力,等到攻下了日本之后,他们就不再回到东海了,直接留在当地变成了日本水师。”
“这样一来就不需要额外再增加太多的兵力,连日本带后面的东海省,甚至吉林和黑龙江沿海就都守住了,对吧?”
“对,但那时就不叫日本水师了,”乾隆道:“以后永远没有日本这个名字了。”
“它会成为大中国的又一个行省——东瀛省,到那时库页岛也设省,就叫库页省,
将来东瀛水师和库页水师就是我国面对太平洋的坚固屏障!”
“到时咱们的内海比现在多了两倍还不止,有了这样的战略纵深,还怕本土受到威胁吗?”
“太好了!”吴波难掩心中的兴奋:“只是一百二十艘船够吗?不然让福建那面再多造点,把线膛炮也装上去!”
“你要干啥?”乾隆不禁笑道:“这议着军政大事呢,你跑这儿泄私愤来了?”
“嗯,”吴波自失的笑道:“我现在很少这么冲动了,不过听了这件事还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怎么,你不解恨吗?”
“我当然也解恨,”乾隆道:“不过我想灭了小日本可不单纯是为了解恨,要是只想着解恨,我让兆惠他们去澳省之前就先灭了它!”
“现在是整体战略进行到这一步了,那就连战略目标带解恨的愿望一起实现了。”
“一百二十艘战船肯定是灭不了日本的,你知道日本现在有多少人口?三千多万!灭日本可绝不像当初灭朝鲜那么容易。”
第256章 不速之客
“咱们不跟他们打海战,”乾隆接着道:“虽然海战他们也不是对手,但是那样发挥不出来我们臼炮和来复枪的威力。”
“咱们的战船就是用来运兵,奇袭登陆以后就展开地面战,所以线膛炮不用装到船上,安上轮子用马拉着到陆地上使,可以一直向日本腹地推进。”
“而且线膛炮的射程比日本的火炮射程远多了,放在海边也一样能把他们的战船打得靠不了岸。”
“别说他们的战船未必有反应的时间来出海应战,就是他们出了海又能怎样?失去了陆地作支撑的海军就是几片枯叶,早晚都得饿死渴死在海上!”
“所以我们的战术就是犁庭扫穴,地毯式推进,干净彻底的消灭敌人在陆地上的有生力量。”
“等把他们那个什么皇的人头高高的挂起来,海上的日本军队也只有切腹去追随主子的份儿了。”
“那个什么皇的命不留吗?”吴波问。
“绝不能留。”乾隆话说得虽轻却斩钉截铁:“他和朝鲜的国王不一样,留着他在,就会有人一刻不停的为小日本的亡国招魂。”
“所以对待他们,没有利诱,只有威逼,就是用大炮和子弹说话,那是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要么是举国投降,交出江山迁出人口,要么就彻底铲除!”
“等出兵日本时,兆惠他们那边的运输任务也应该完成的差不多了,临时把他们的战船调过来四、五百艘。”
“如果台湾的战船再倾巢而出,又差不多有一百艘。”
“七百艘战船一次能载二十七、八万的水师,登陆以后,有线膛炮、臼炮和来复枪,我就不信守不住滩头阵地。”
“一部分兵力守住登陆地点,其余兵力向纵深推进,七百艘战船接着回朝鲜半岛再装满兵力运过日本来,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打日本可不是十天半月就能结束的。”
“两次运兵,加起来差不多要五十几万兵力,以我们军队的武器,用得了那么多人吗?”吴波问道。
“对,我计划出兵五十五万灭了日本!”乾隆冷冷的道:“不打则已,只要一开打,就一定要毕其功于一役,一鼓作气把它荡平了!”
“那几千万人口都押着回到本土来,就要用多少兵力?还得分出兵力肃清残敌,各地驻守,差不多要这个数。”
“这样就应该胜券在握了!”吴波心情相当的好:“那就这样,若没有别的事,我这就去军机处草拟给陈宏谋、李侍尧他们的旨意,拟好了拿来你看过后用印。”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也是因为木结构的房屋建造起来要相对容易些,兆惠他们只用了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就让所有的兵士和百姓都上岸搬进了房子里。
当然这房子要简陋得多,百姓们好歹是一家分到一间房,兵士们住的都是几十个人一间的大通铺。
几千名工匠漫山遍野的找寻矿脉,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用了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陆续找到了四条矿脉,兆惠舍弃了其中一个矿石中含金量稍差些的。
留下一少部分人继续找寻金矿,其他工匠全部实施开采,他又给矿上调过去三千兵士,五、六千人全部扑到了三个金矿上,日夜不停的开采着金矿石。
他又调了两万名兵士,日夜抢修三个金矿到南坤港的道路,等道路修通了之后,用马车将开采出来的金矿石运到码头上新建的库房里堆积起来,派出重兵日夜看守。
南坤港的岸防炮台也都修筑起来了,在几处易于登陆的地方也修筑了炮台,并在临海的山上选了几个高点修建了了望塔,有兵士日夜轮值监视着海面上的动静。
南坤港的码头正在修建中,就在原来岩壁的基础上扩建加固,将水底的泥沙清淘出来一些,使得水深能满足战船停泊的要求。
若是这码头修建好了,可一次停靠六艘战船,那样港口装卸货物的速度将会大大增加。
这日后晌,阿桂正在码头上巡视着正在进行的修建工程。
码头上的树木都已经被伐掉,草丛也尽数被铲除,原本高低错落,坑洼不平的路面也被垫得平平整整,一个极缓的慢坡直通下面大路,无论车马行人都畅通无阻。
西侧离岸边几十步远处,建起了一长溜高大坚实的库房,金矿中开采出来的矿石现就堆放在那库房里。
阿桂四处转了一遍,对码头的修建速度和坚实程度都很满意。他惬意的踱着步子,望着平展展一直向西延伸的码头,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
这时,忽听码头高高的了望塔上有兵丁大声喊道:“将军,有两艘船驶进了海湾!”
“嗯?”阿桂听了顿觉新奇,来了快两个月,这还是第一次有外面的船进到港湾里来。
“仔细看看,是什么船?”阿桂抬头向上大声命令道。
“回将军,也是福船,好像比我们的船略小些,约在一千五百料上下,船上还有火炮,像是战船!”
阿桂心想,既是福船就应该是自己人,即使不是,两艘战船对岸防森严的港口能有什么威胁?
“放它进来,离近些再观察!”他又对身边的亲兵命令道:“传令所有官兵警戒!”
“将军!”那了望的兵士又喊道:“能看见船上的人了,甲板上的兵丁是绿营服色,里面还有一个高个子官员!”
阿桂心中更奇怪了,难道这么快朝廷就又派人来了?不可能!自己从雷州港出发时,造船厂外的港湾里已经泊了十几艘造好的两千料大船。
即使朝廷又派人来,也绝不可能坐这样的小船出海来。
“高个子官员……”他猛然想到了什么,急叫道:“千里眼!”
身边的亲兵忙将望远镜递给了他,他举起来仔细的朝海面上望去,果然见前面一艘船的船头甲板上伫立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大个子身着官服,鹤立鸡群的站在几个人中间,怎奈距离还是有些远,看不清模样。
第257章 浓墨宰相
虽然看不清船上人的模样,但是这船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当年他们带着学童一起去欧罗巴的时候,可着大清国也根本找不着能远洋航行的战船,只能找了一些这么大的商船,加装了火炮,改成了战船。
因为当时国内极少有去过欧罗巴的商人,官员就更不用说了,不熟悉航路,又担心途中有风险,是与几艘英吉利国的商船结伴而行。
阿桂自国内往返英吉利,前后共计在这样的船上生活了一年左右的时间。
他始终举着千里眼,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艘船上的高个子官员,那船一点点的近了,终于能依稀看清楚模样了,真是他!那大个子官员果然是刘墉!
他将千里眼扔还给亲兵,扬起手冲那船头大声叫道:“崇如!崇如!”
那艘船头站立的刘塘也一直在举着千里眼向这边望,这时也看清了他,激动得拖着老长的声音大声喊道:“广庭!广庭兄!是我!”
“快,快去引刘大人的船靠岸!”他一连声的命令道:“你去禀告中丞大人和提督大人,就说咱们去英吉利国的人回来了,到咱们这里来了!”
安排完毕,他又抬眼望向海面时,却见后面那艘船正在调头,像是要往回走。
他立时明白了,一定是港湾外面的海面上还有船只在四处寻找他们的港口,他立时喊过码头上当值的一名千总吩咐道:“你去,带上两艘战船,把港湾外面咱们的船都接进港口里来!”
因为刘墉后来有了一个“刘罗锅子”的绰号,后世的很多人以为刘墉是一个矮个子的罗锅儿,其实这完全是误解。
在后世的公元一九五八年,考古学家打开了刘墉的墓穴后,经过测量,刘塘的身高竟然达到了190厘米,在当时差不多称得上是巨人了,并且从骨胳来看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驼背的人。
根据后世的考证,弘历的身高最多也不超过170厘米,刘塘与皇上站在一起,如果直起腰板,就差不多比皇上高出了一个头。
在那个等级制度森严的时代,这也是对皇上的不敬。
所以刘墉为了避嫌,只能尽最大努力的弯着腰,低着头走路,瞧着就像个罗锅儿一样,时间久了“刘罗锅子”的绰号便传开了。
与陈宏谋一同出洋的几个人中,李侍尧与何志远都比阿桂年长好几岁,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兄长的严肃模样。
傅恒倒是年纪小,奈何他身份贵重,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距离感,不敢与他过于亲近。
只有这个刘墉,比阿桂小三岁,两个人虽是一满一汉,但都是自幼饱读诗书,尤其是刘墉写的一手好字,让阿桂赞叹不已。
他一到手素面的折扇,肯定央告刘墉为他在扇面儿上题字,两个人相与得甚好,在一起常有说不完的话。
(刘墉的书法造诣极深厚,后来成为清代着名的帖学大家,被世人誉为“浓墨宰相”。)
刘墉的船慢慢的靠在了岸边,刚刚搭好了船跳,阿桂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船,两手拉着刘墉的手,兴奋的道:“崇如老弟,再没想到会是你,你怎会带人到这里来?”
刘墉却没有答他的问话,上下打量了他二品的武官服色,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分别不足两载,广庭兄如今已是二品大员了,下次再见面该行庭参礼了。”
“久别重逢,一见面你就开老哥的玩笑,”阿桂在他臂膀上拍了一下,笑道:“你刘崇如的圣眷谁人不知,大家都回来了,单单把你留在了英吉利,这份器重不是明摆着?”
“我若没猜错,你肯定是取道这里回国的,是要见大用的人了。”
刘墉笑着摆手道:“见大用不敢奢望,但取道回国你倒是猜对了,我在三月里接到皇上的书信。”
“有旨意要我四月底前必须带着在英吉利国的所有学生、兵丁及随从动身启程,但不是直接回国,而是到这里来。”
“到这里来可有差事?要呆多久回国?”阿桂关心的问道。
“这些旨意里都没说,”刘墉道:“只说让我带着所有一干人等到这里来,听从上宪差遣,襄办军政事务,至于何时回国,也惟上宪之命是从。”
“旨意里还说,我带着的一千个学生都是国家的宝贝,就这么回国皇上放心不下,怕路上有风险。”
“让我们到这以后把船留在这里,说是将来坐大船,由水师兵士护送着回国。”
“不瞒老哥你说,兄弟我现在还是全然懵懂,不知道为何在这万里之遥会有上宪?也不知旨意里说的上宪是谁,该不会是阿桂将军你吧?”
“那我说什么也得给你扎一个,”说着就弯下硕大的身躯要给阿桂扎下千儿来。
阿桂轻捶了一拳制止了他,笑道:“别闹了,当着这么多手下不好看相。走,下船去坐下说,这么仰着跟你说话,我累得慌。”
两人笑着走下船来,早有亲兵搬来了两把椅子。
坐下后,阿桂道:“我只是个副将,上面有巡抚兆惠大人,还有提督你就更熟了,就是何子丹,何大人。”
“子丹大人我自是再熟不过了,”刘墉还是有些不解:“只是这两位大人是哪个行省的抚院和提台?怎么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了?”
“哈哈哈,”阿桂不禁喷着笑说道:“看来你倒是一点没说假话,你还真是懵懂,就这里,现下是咱大清国的澳洲行省了!”
“这下你该知道抚院和提台大人的来由了吧?呵呵呵!”
“我的天!”刘墉惊叹道:“我在英吉利国时就常对着地图看这一大块地方,还感叹着这里离着大清太远,不然咱们把它占了,那就相当于多出十几个省的疆域。”
“嗯,这块地方足够大,”阿桂道:“可是皇上有旨意,这里只设一个省,下面就是府、县,现在我们待的这地方就是南坤府的府治,南坤县。”
聪明睿智的刘墉立刻明白了皇上如此安排的用意,他不由得感叹道:“皇上的气魄真绝非凡人所及,运筹帷幄之中就开辟了如此广袤的疆土!”
第258章 南坤府治
“你们一共回来几艘船?”阿桂问道:“你那如夫人和令公子也都在船上吧?”
“共计是八艘船,家眷们也都一起回来了。”刘墉道:“等那几艘船都到了之后,咱俩就先行一步去拜见两位大人,去迟了就不恭了。”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头顶了望塔上的兵士高声喊道:“禀将军,又有船只进港了!”
兆惠与何志远正在离码头几里地外的营帐中议事,闻听兵士来报,知道一定是刘墉带着人来了,两个人也是既惊且喜。
按说以刘墉的品级,他们不必前往码头迎接,但一是远离祖国,听说来了故人倍感亲切。
再则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若不是皇上告诉了他,刘墉根本不会知道朝廷出兵澳省这回事。
即使知道,若是没有旨意他也绝不敢带着这么多人,绕了一个大远来到这里。
既是皇上命他来的,谁知道他有没有带着别的旨意?两人遂将公事暂时撂在一边,带了亲兵打马向码头赶来了。
他们一行人赶到码头时,恰好刘墉带来的那几艘船也在缓缓的靠岸。
刘墉远远的就看见一行人骑着马赶过来,待到了近前,他认出了何志远,另一个不用问也知道是兆惠中丞了。
令他不解的是,说是巡抚,他却身着一品文官的官服,若不是授了正一品的大学士,至少也是从一品的总督了,可怎么还称“巡抚”?这不是叫得小了?
没有时间让他多思量了,见两位大人下了马,刘墉疾走几步到近前跪了道:“卑职刘墉参见中丞大人,提督大人!”说罢叩下头去。
“崇如起来,”兆惠笑着抚起了他,说道:“虽然未曾谋面,可是延清公的长公子学富五车,我可是久闻大名啊。”
“不敢当中丞大人夸奖。”刘墉谦恭的拱手道。
何志远与他一起出洋几年,熟极了的,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再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闻报说你们来了两艘船,却原来是这么多,是不是咱们在英吉利的人都回来了?”
“回何大人,奉皇上旨意,人都带回来了。”刘墉遂把来这里的原因向兆惠与何志远禀过了。
兆惠听了笑道:“你本就是皇上器重的人,身边又带着国家这么多的宝贝,我这个上宪可不敢久留你在此地。”
“不过你这一来,兴许还真是一番及时雨呢,我问你,这些学生里面可有懂得耕种的?”
“回中丞大人,”刘墉道:“这些学生里面就有一些在英吉利专修生物学及农学的,耕种应该不在话下。”
“而且我们船上就带着欧罗巴洲经过改良的种子,赶明儿让他们测试一下这里的土壤,若适合种植的话,就直接种上一些,待到明年有了收成,就可以大面积的种了。”
“太好了!”兆惠兴奋的道:“刚还和子丹在议这事,这地方的季节竟和咱们那里正好相反,土壤也好像有所不同,而且风雨旱涝咱也不熟悉。”
“我们带来的百姓中倒有不少种田的老把式,可是见了这里的气候和土壤,竟不太敢往地里下种子,生怕长不出庄稼来。”
“我和子丹就更是门外汉了,正为这事犯愁呢,可巧你们就到了。想是皇上早就料到我们会有这个难处,预先安排了你过来帮忙的吧。”
“中丞大人所言极是,”刘墉道:“旨意里命听从上宪差遣,卑职猜想就是要我带来的这些人用所学之长一体为澳省出把力。”
“这一千个学生里面,术业俱有专攻,各学科的都有。既是奉旨来了,就绝不能闲着无事可做。”
“不止是种田,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自卑职以下,唯几位大人之命是从!”
兆惠听了刘墉的话非常满意,笑道:“崇如既如此说,我也不和你虚应客气,你带来的这些人现在还真是各有用处。”
“但我还是那句话,不敢多留你在这里,在这里的时候这些人该忙就忙去,等到该走的时候,我们几个摆酒为你们饯行。”
“实话不瞒你说,现在就是想送你走也没有船,我们到了这里后,连一封请安的折子都没上过呢,因为要装船运回去的货物还没有备齐,总还有一、两个月才成。”
说到这里,兆惠打住了话头,四下里略望了一望。因码头正在扩建,所以目前只有一个泊位能用,等这几艘船上的人都下来那可是颇费辰光。
“崇如,”兆惠问道:“你带来的船都进港了吗?”
刘墉扭头点看了一下道:“还差两艘,我们分头寻找你们泊船的码头,想是他们走得远了,广庭已经派船去接了。”
兆惠对何志远与阿桂道:“不如这样,用马车载了崇如的家眷,我们先行回衙署喝茶说话。安排游击和千总们招呼崇如带来的人,晚上设宴为大家接风,可好?”
众人纷纷附和,遂有人赶来了马车,这马车虽说做工略显粗糙,却是崭新的,是到了这里以后工匠们新做出来的。
因为刚一弃船上岸,满目荒凉,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一切俱以实用为原则,所以也没有那些功夫精雕细刻。
刘墉命随从上船去接自己的家眷下来,和几位大人见过了礼,上了马车。
见几位大人都骑着马,刘墉不肯坐马车,从何志远的亲兵手中抢过了缰绳,飞身上马,一行车马向衙署去了。
沿着新修好的平整宽敞的道路,边和阿桂闲聊着,边走马观花的看着两边的景色,想到这广袤的土地从此属于中国所有,刘墉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走了不多时候,转过一个弯,蓦然看见一大片城镇,宽敞的街巷纵横交错,黄沙垫起的道路平平整整。
由远及近俱都是新建的木头房子,虽然简陋些却都很高大轩敞,一眼望不到头。
刘墉只是看到了一隅,以为这里差不多有一个镇子大小。
其实远征军共计军民十万人,分成两处安家,每处也住了五万人左右,现在这一处地方已经比国内的许多县城都大很多了。
作为南坤府治的南坤县,已经是实至名归了。
第259章 瓦剌旧部
进到衙署里坐了,阿桂即去安排晚上为刘墉一行人接风的宴席。
好在水师官兵的大伙房有几十个,多出千把人吃饭不是什么难事。
每天都有上千人专门驾着几艘船去海上捕鱼,捕上来的鱼各种各样。
每个大伙房旁边都挖了一个硕大的水池,里面用沙石垫了注入海水,再放进去捕捞上来的海鱼。
没用了多长时间,晚宴就备好了。
几个主官都没有家眷来陪刘墉的小妾,倒是新任命的南坤知府让自己的夫人随着百姓们一起来了,遂让她来陪刘墉的家小在别的房里单独吃饭去了。
虽说刘墉现在的品级比阿桂都低了很多,与兆惠、何志远两人就差得更远了,但是这几个人心里都明白,以刘墉在欧罗巴办差时日最久的这份功劳,以及他父子俩的圣眷和人望,回到京师即刻大用是必然的事。
连李侍尧都赏了侍郎的衔,这刘崇如必不在他之下,所以几个人谁都没有在刘墉面前拿大的想头。
几个人在厅中围着饭桌坐了,兆惠先开口道;“到澳省已近两个月,除了全体军民俱都上岸住进了屋里那日喝了一顿乔迁酒外,这是第二次喝酒。”
“这酒是皇上赏赐的御酒,今日咱们饮了它,一则感念皇恩浩荡,二则为崇如接风洗尘。”
“自英吉利回来,一路远航着实辛苦了,澳省一切尚在草创之际,处处皆因陋就简,在座各位都是为朝廷实心办事的臣子,想是崇如也不会介意。来,诸位请满饮此杯!”
喝了这一杯,复又满上了酒,刘墉正色道:“几位大人不远万里来此荒僻之地,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为国家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勋,学生我感佩莫名。”
“唯愿此后以诸位大人为楷模,将勤补拙,勉力为之,以报圣恩于万一,这杯酒学生敬几位大人!”说罢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还记得在“土木堡之变”中俘虏了明英宗朱祁镇的蒙古瓦剌部吧,在元、明时期是瓦剌,清朝时称卫拉特蒙古或厄鲁特蒙古。
卫拉特蒙古分为四大部落分散于西域,分别是和硕部、准噶尔部、杜尔伯特部和土尔扈特部,另有辉特等附属于四大部的一些小部。
这四部组成了一个强大的联盟,称为卫拉特盟,大明崇祯八年(1635年,后金天聪九年),时任卫拉特盟主的和硕部首领固始汗遣使至盛京纳贡,表示归顺后金。
清顺治三年(1646年),卫拉特蒙古各部首领联名归顺清朝,成为清朝的藩属。
然而好景不长,清康熙十五年(1676年),逐渐强大起来的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打败了时任卫拉特盟主的和硕部首领鄂齐尔图汗。
此后,他一步步的将原本松散的联盟体制变为中央集权的体制,把自己作为准噶尔部首领的台吉地位上升为汗王,于清康熙十七年(1678年)正式建立准噶尔汗国。
从此改变了卫拉特与清朝的主从关系,标志着卫拉特蒙古的重新独立。此后,准噶尔汗国在葛尔丹的带领下走上了扩张的道路。
康熙十七年出兵南疆,占领叶尔羌汗国;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葛尔丹又突然率兵越过杭爱山(古称燕然山),大举进攻土谢图汗,迫使喀尔喀蒙古诸部向南迁移。
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噶尔丹又率大军进攻漠北喀尔喀蒙古,这一下可逼得康熙不得不出手还击了。
这时的清朝,已经从被三藩之乱折腾得半死中逐渐恢复了元气,又通过两次雅克萨之战,于康熙二十八年与沙俄签订了中俄《尼布楚条约》,划定了中俄东段边界。
暂时平息了与罗刹国的纷争,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噶尔丹了,于是就有了自康熙二十九年开始的三次亲征漠北。
这仗断断续续,前后打了近七年,前两次大战沉重的打击了噶尔丹的统治地位,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二月,康熙第三次带兵渡过黄河亲征。
这时,噶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趁着后方空虚,占领了噶尔丹的根据地伊犁,并且夺取了他控制下的哈密,切断了他的退路。
消息传到了前线,噶尔丹军中人心大乱,部属们纷纷投降,噶尔丹众叛亲离,兵败流窜一年后,在走投无路之下服毒自尽。
康熙三次亲征噶尔丹,并没有清朝自己宣扬的那么辉煌,充其量只是打了几次自卫反击战,成功阻止了准噶尔的东进,将被夺走的喀尔喀蒙古重新并入了版图,没有攻占漠西卫拉特蒙古的一寸土地。
康熙三十七年九月,策妄阿拉布坦遣使清朝,献上噶尔丹的尸体并向清朝臣服,继任了准噶尔部的台吉。
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策妄阿拉布坦在伊犁河北岸建固勒扎都纲(金顶寺),所以后来清朝称这个地方为固勒扎(今新疆伊犁自治州首府伊宁市)。
在策妄阿拉布坦的统治下,准噶尔部又逐渐的强大起来,再一次走上了反叛的道路。
康熙五十六年准噶尔出兵西藏,攻占了拉萨,康熙五十七年清廷出兵自青海入藏平叛,这一对老冤家又开始了断断续续,旷日持久的战争。
雍正五年(1727年),策妄阿拉布坦死,其子噶尔丹策零即位。
自雍正七年开始,清朝又数次派军征讨准噶尔,前后又打了几年,双方互有胜负。
雍正十二年(1734年),噶尔丹策零向清廷请和,雍正也属实是有些打不动了,于是双方罢兵议和。
雍正十三年清朝与准噶尔汗国签订和约,约定以漠北杭爱山为界,以东属大清,以西属准噶尔。
雍正与他爹康熙一样,也只不过是打了数年的自卫还击战,最后在一份没有取得胜利的和约上签了字。
与清朝签约停战后,准噶尔并没有停止扩张的步伐,又向西部、北部开疆拓土,不断发展壮大。
至今已经拥有人口五百余万,军队三十万,控制着南疆、北疆、蒙古高原西部、哈萨克汗国(今哈萨克斯坦)、浩罕汗国(今乌兹别克斯坦)等大片疆域。
第260章 布局西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如今,澳省初定,国家已经几年没有战事,粮草银钱积累了很多,新式武器也造出了不少,到了彻底解决准噶尔问题的时候了。
这日头晌议过了事,弘昼、张廷玉和吴波被留了下来。
“老五下去后让吏部出票拟,”乾隆开门见山的道:“着尹继善署川陕总督,让他不必进京谢恩,直接由广东赴任。”
“现任川陕总督鄂尔达回京述职,另行任用。你们再同吏部议一下,选出几个两广总督的人选奏进来朕看。”
在座的几个人不禁有些诧异,总督调动这么大的事,为何刚刚在王大臣会议上不议,偏要留下这几个人时才说?
“知道你们会不解,”乾隆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若是刚才说了,保不准有人会问,如今广东工商日益繁荣,海关进出货物越来越多,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熟稔税赋民政的能臣调往偏僻的川陕?”
“朕是不说也不是,说了更不是,索性就不当着众人的面议这个事,先做了再说。”
弘昼心知既然皇上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是没想着要瞒这几个人,因问道:“皇上调小尹去署川陕总督,可是另有深意?”
“正是,西北要用兵了,出兵准噶尔的南路军所有粮草补给的筹集,还有以后的诸多事情,都得从兰州那里过,让别人去做朕不放心。”
“皇上打算何时对准噶尔用兵?”张廷玉问道。
“现在就着手准备,”乾隆道:“若一切顺利,明年春三月后,天气转暖即出兵。”
“听皇上说南路军走兰州,可是如以前那样,还是分两路进兵?”弘昼问道。
“对,北路军自乌里雅苏台过杭爱山进北疆,南路军自兰州出嘉峪关,从哈密进南疆,两面夹击,直捣固勒扎,一举荡平噶尔丹策零的老巢!”
“北路军的粮草补给在乌里雅苏台集结,那里有老将军策棱办这些事,朕放心。”
(博尔济吉特·策棱,清前期蒙古族重要将领,成吉思汗后裔,蒙古喀尔喀部台吉,曾任乌里雅苏台将军十七年之久。)
“皇上可是有意让策棱作北路军的统领?”弘昼问道。
“不行,他是古稀之年的人了,翻山越岭长途奔袭,朕怕他身体吃不消。而且,咱们对准噶尔用兵,同时也要防着罗刹国趁机袭扰,乌里雅苏台那里也是要紧的。”
“罗刹国会帮助准噶尔吗?”弘昼问道:“先帝爷时曾数次对准噶尔用兵,每次出兵之前都遣使去知会罗刹国一声,也从未见他们出兵相助准噶尔。”
乾隆从心里对雍正年间与准噶尔的战事不以为然,话里却不能带出来,于是道:“前几次用兵只是为了保住西藏和漠北蒙古,并没有攻到准噶尔腹地,更别提往远打了,所以罗刹国乐得坐山观虎斗。”
“可这次不一样了,打到罗刹国的鼻子底下了,它保不住会翻脸。”
弘昼听着有些玄乎,追问道:“皇上想要打到多远去?”
“镜湖去隔壁取地图来。”乾隆吩咐道。
吴波赶紧起身去了旁边的温室,取了地图返身回来,摊开在旁边的几案上。
“你们来看,”乾隆起身走到地图旁,几个人也围拢过来。
“我两路大军分别自南疆和北疆向固勒扎进逼,灭了准噶尔大军后,再兵分两路,一路向西,一路向北。”
乾隆指点着说道:“西路军一直向西打到阿姆河东岸,然后沿河北上,打到里海再向北,一直打到乌拉尔河。”
“北路军一直向北打到伊希姆河转向东到鄂木斯克,再向东打到额尔齐斯河西岸,这就是我们用兵准噶尔要达到的意图。”
弘昼见他轻描淡写间竟有如此大的胃口,好像那片比澳省小不了多少的广大疆域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一般。
“皇上这不是要灭掉准噶尔部,这是要把哈萨克汗国和浩罕汗国一齐灭掉了!”
“就是朕不灭掉它们,它们也不怎么活得起了。”乾隆道:“为什么说现在用兵准噶尔正是时候?”
“策妄阿拉布坦活着的时候,已经把哈萨克汗国打得一分为三了,变成了大玉兹、中玉兹和小玉兹三部,也称作大帐、中帐和小帐。”
“就在去年,噶尔丹策零率大军远征哈萨克中帐,一直打到了乌拉尔河,中帐遭到沉重打击,其部落纷纷归属准部,中帐如今已经成了准噶尔的附庸。”
“浩罕汗国的情形也与哈萨克中帐差不了多少,我们若此时灭了准噶尔,顺手拿下了这两国的土地,是不是也不算太过分?”
弘昼仍旧满是担心:“怪道刚才皇上说要打到罗刹国的鼻子底下,这可不就是了?如此一来,罗刹国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管?”
“也许他们会管,但也未必就敢真的和我们大战一场。”乾隆道。
“皇上何以见得?”
“罗刹国同奥斯曼帝国之间的战争从六十多年前就开始打了,已经打了四次。第四次打了将近五年,前年秋天刚刚结束。”
“虽然罗刹国略占了上风,但也损失惨重。按照以往的惯例,没有个十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它未必敢与我们放手一搏,这也是一个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
“但凡事不能只往好了想,我们也得做好与它开战的准备,即使真的打起来,把我们最新式的武器都拉上去,料也不会输给他们,只不过要费些时日,多些折损罢了。”
“皇上,”半晌没言声的张廷玉说道:“皇上的雄才大略,洞鉴万里臣已经数次领略,钦佩莫名。”
“然而远征水师刚刚出兵澳省,最终情形还未确定,欧罗巴列国会如何应对尚且难以预料,这边又要大举在西北用兵。”
“万一西北和海上两面都有战事,一面是欧罗巴的海上强国,一面是凶悍善战的罗刹国军队,到时怕难以应付。”
第261章 上架感言——致亲爱的书友们!
本书终于上架了,感言是必须要有的,即使没有太多想说的,也必须要隆重的感谢一下亲爱的书友们。
在这里,向每位支持本书的书友们致以最衷心的感谢!
感谢你们的打赏!感谢你们的月票、推荐票!感谢你们每一个中肯的评论,细心的指正,真诚的鼓励!
读者是每一本小说真正的灵魂,众多的读者不仅是作者创作的不竭动力,也是小说自身价值的最终体现。
很有幸第一部书,短短的几个月就遇到了众多热心的支持我,鼓励我的书友们,有时累了、困了,想偷偷懒的时候,猛地想起你们,我立时就爬起来打开电脑……
很多书友们丰富而专业的历史知识常常让我感到惊讶,更感到由衷的钦佩。
以前在网上听人说过起点的读者里卧虎藏龙,看来此言不虚。
所以在写每一章的时候,作者都怀着敬畏之心,尽量的把每个史实都弄清楚,每个情节都设计得尽量合理。
尽最大的努力不去降智,少些硬伤,免得挨骂。
如果说本书还有一些可读性,有一些合理性的话,那么最大的功劳要归于可爱的书友们!
有的书友还热心的为本书提出建议,提供资料,在这里一并致谢!
为什么要写乾隆?不是作者对弘历情有独钟。恰恰相反,虽然对待史上的乾隆皇帝弘历,每个人的评价不尽相同。
但有一点几乎是没有争议的,那就是作为一个帝王,乾隆绝不像他自己标榜的那样完美,那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倒是有包括作者在内的很多人都认为,恰恰是乾隆执掌中国最高权力的六十几年里,为中国近代的屈辱历史埋下了伏笔。
穿越小说就是一种假设,因为假如从乾隆刚刚登基那个时间节点,历史发生了转向,作出改变的话,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也是作者要从乾隆登基开始写起的原因所在。
还要特别向书友们说明的就是,这部小书的主人公是黄越,他和爱新觉罗·弘历没有一点关系。
主人公所有的语言、想法、主张、理念都出自于黄越,而不是弘历的。
只不过是因为人物设定的需要,借用了乾隆这个帝号,为的是让书友们读起来少一些违和感而已。
试想一下,若是文中写成这样,“黄越缓缓的说道:‘朕自登基以来……’”,恐怕大家分分钟就出戏了。
当然,这只是作者本人的一点浅见,以后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争取把小说写得更有看头,让更多的书友没有觉得读这本小说是浪费了自己的时间。
同时,也一定会有很多不足之处,真心的期待大家的斧正!
最后,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每一位可爱的书友!
好梦留君
2021年5月
第262章 机不可失
“衡臣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乾隆道:“朕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权衡才下了这个决心的。”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现在噶尔丹策零把哈萨克汗国和浩罕汗国打得不成样子,我们就一定要把事情做得彻底。”
“若是只打下了南疆、北疆,其他地方撂开了手,那么这两个汗国的前途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罗刹国趁虚而入,把它们吞并了,拣了一个现成的大便宜。”
“等狼把肉吃到了嘴里,咱们再去夺,它能不和你拼命?”
“第二种可能是有大一些的汗国迅速恢复元气,没有了准噶尔部的压制,兴许要不了多久他哈萨克汗国就会坐大,兼并了其他小国,野心也会越来越大。”
“到时成了又一个准部,再出来一个噶尔丹一样的人,再来袭扰咱们的北疆,难不成我们还要再打个几十年去灭了它吗?”
“至于海外那里,朕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以兆惠他们现有的兵力和武器,只要是在澳省上了岸,做好了防御,若论进攻则稍显不足,但自保还是有余的,没有哪个国家的军队能攻上岸来。”
“即使他们寻个没人防守的地方偷偷上了岸,也难以长远站住脚。”
“因为那个地方一片荒凉,登陆的军队要么能有源源不断的海上补给,要么自己有足够的人手去种粮种菜以自给自足,他们有吗?”
“充其量是几个海上强国联合起来把我们的航路封锁了,让我们之间失去联系。”
“澳省已经在我们手中了,即使暂时失去联系难道兆惠他们还能把澳省丢了?或者是拥兵自重,割据称王了?朕不信他们会那样做!”
“而且现在还说不到那一步,我们现在只是做战前准备,真要进兵准噶尔也是八、九个月以后的事。”
“到时候澳省的大局或许已经定了,人口也运过去的差不多了,他们有军队,有战船,有武器,有人口,有工匠,有大夫,有机器,更有澳省那里无数的土地和丰富的矿藏,有什么可怕的?”
见皇上说得口渴,端起茶盏来喝茶,张廷玉道:“皇上,两路大军万里奔袭,没个三年两载怕是难以完胜,粮草辎重还有运粮的马匹、骆驼准备少了是万万不成的!”
“就算马上着手筹备,八、九个月的时间也实在是紧了些,怕不能准备充足,可否将进兵的日子再延后一些?待一切准备停当再从容挥师西进。”
“不行,”乾隆干脆的道:“夜长则梦多,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于我进军未必就是好事,就按明年春三月出兵筹备,到时一定要万事准备停当。”
有些话乾隆是不能说的,明年是乾隆七年,自明年算起还有三年,也就是乾隆十年准噶尔就会瘟疫大流行,史上的噶尔丹策零都因感染了瘟疫不治而亡。
若不抓紧在这三年里把西北的事情办下来,万一卡在半途,瘟疫没有被成功避免,那不是把自己的将士们推进了火坑里?
弘昼见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遂道:“既然圣意已决,臣等奉诏,该如何措置,请旨示下。”
“即日起向兰州和乌里雅苏台运送粮草,”乾隆道:“万里奔袭,兵在精不在多。战线实在太长了,后方向上运送粮草太费力。”
“若是投进去太多的兵力,日子久了很容易造成补给难以为继,到时候仗还没打,自己先就乱了。”
“所以不能和他们拼人数,把我们最好的武器都拉上去,寻机与敌主力进行决战,务求用几次大战就解决掉敌方主要兵力,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
“朕计划用十万人把这事办下来,南路军和北路军各五万人,要按十万人吃一年筹备粮食。”
“乌里雅苏台筹粮不易,按五万人吃三个月调集,其余的都让尹继善到兰州后在甘肃省内筹集。”
“皇上,”张廷玉不解的道:“如此广大的疆域,敌国有好几个,兵力众多且俱都是以骑射见长,行动迅疾,踪影飘忽不定。”
“纵然我军尽是精锐加之武器精良,怕也不是一年光景就能奏凯而还的。”
“呵呵呵,”乾隆轻松的笑了,端起盏来呷了一口茶,才又道:“一年时间肯定是不行的,衡臣莫急,听我接着往下说。”
“先说武器,老五、镜湖你们下去后马上布置下去,即日起造出的来复枪停止向绿营配发,一律运往兰州和乌里雅苏台。”
“还有臼炮,线膛炮以及各种炮弹,子弹,都要向这两处调集,一定要备得足足的。”
“噶尔丹策零这些年在罗刹国买了不少火器装备到军中,凭借着这些他才能将哈萨克汗国和浩罕汗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们的武器虽然远比他们的要好,但是数量上也绝对要压过他们。镜湖,给你八个月的时间,能不能造出十万枝来复枪?”
“现在天津制造局的几百台机器已经全部开动起来了,”吴波道;“又有了蒸汽机作动力,一个月造七、八千枝没有问题,若说八个月造十万枝,可能会差些。”
“实在差些也不打紧,”弘昼道:“这几个月向绿营配发下去的也差不多有三万枝了,你只情把子弹造够了,到时我让兵部将绿营手里的枪都收回来,保证让你凑够数。”
“再说兵士中还有一些是操作臼炮、火炮的,也不见得非要人手一枝枪。”
“成,五爷,那就这么说定了。”吴波道。
“好,主攻大军的武器和粮草落实了,剩下就是将帅们的差事了。”乾隆道:“这说的是开疆拓土,接下来该说说如何能长治久安了。”
“衡臣让户部打量出来一千万两银子,将来都用到西北去。”
“皇上,”张廷玉道:“若先不计战后的抚恤赏赐,单就这十万大军来说,就算是打上三年估计也用不了一千万两银子,这多出来的用在哪里?”
第263章 驻兵屯田
“调兵的军饷,进军的军费。”
“还有额外的军饷和军费?”弘昼问道。
“对,一年之内再调集五十万军队,在兰州集结,视情形分批由哈密入疆,再向各地分派。”
“是去驻守吗?”
“不止是驻守,还要屯田,他们守在哪里,就要在那里垦荒种地,不仅要够自己吃的,还要保证前线军队的供应。”
“这样一来,不仅守住了地方,粮食也再不用大老远的从兰州运上去,省了多少人力物力?”
“这五十万军队不用有多大的战力,兵丁年龄大些也无所谓,还可以带上家眷,只记住一点,要从各省征调,每个省都要有。”
“皇上,”弘昼道:“五十万的人数虽然不少,但江南和西北各省的绿营都出一些,也差不多能凑够数了,为何还要大老远的从北边调过去?”
“因为他们不光带着家眷,还得押着囚犯。”
“押送囚犯?”
“对,朕让尹继善在兰州的兵营里建几座大的监牢,以后处以两年以上徒刑和流刑的罪犯一律解送兰州,囚犯也可以带家眷,就让这些兵士押送着去。”
“大家同路还有个伴,彼此都带着一家老小,热热闹闹不是很好?”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弘昼明白过来:“皇上是想让这些囚犯也去西北屯田?”
“当然,五十万兵士种田,养活前线十万人自是不在话下,但是如何能守住那么一大片地方?所以在以后的很长时间内,都要自内地向西北迁徙大量的人口。”
“可是现在好多地方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了,吃不上饭的人渐渐少了,故土难离,哪有那么多人愿意背井离乡跑去西北偏僻之地?”
“所以就要在囚犯身上打主意,不管是徒刑还是流刑,去西北屯田一年顶两年刑期,还允许带家眷,没有家眷的还可以娶妻生子,你说有哪个囚犯不抢着去?”
“刑期满了,愿意留下的发给土地耕种,愿意回内地发给路费。在那个地方呆得惯了,估计会有许多人全家就留下定居了。”
“这样既往西北填进去了人口,又省了内地用那么多人手来看管他们,不是一举两得?”
“圣虑真是高深莫测,”张廷玉在一旁笑着道:“依臣看是还有一得呀。”
“哦?衡臣说说这第三得。”乾隆道。
“去西北的这些兵士和囚犯中,一定会有许多未曾娶妻婚配的,”张廷玉道:“一场大战下来,当地的人口必定是女多男少。”
“这些人娶了当地的女子为妻,渐渐的就形成了通婚的风气,如此几代人下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了,”
“百姓们都习汉字,讲汉话,这不是最好的羁縻之法?西北的长治久安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呵呵呵,”乾隆笑道:“衡臣不愧为三朝枢相,这见得很透了!”
“前面说的是军屯和囚屯,民屯自然也是不可少的,人多地少的省份,有百姓愿意去的,朝廷自然要给些好处才行。”
“虽然路途遥远,但毕竟不用出海远洋,比照澳省征召百姓的例要少一些,到时衡臣你与户部议一下,再去信征询一下陈宏谋的意思,然后写个条陈奏上来。”
“臣遵旨。”
“说完了屯田,该说说设府县,置流官了,”乾隆接着道:“西北虽远也和本土在一块陆地上,将来道路修好了,来往也方便的。”
“包括南疆、北疆在内一共设五个省吧,这就要有五个省的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和学政、教谕这些,下面的府县官就更多了。”
“不仅如此,朝廷各部堂在省里的分司,以及府、县里的各级衙门,你们大约也能估算出来需要多少官员。”
“这么多人到时现找肯定是来不及的,现在就要着手去办。京师大学堂毕业的学生中挑出好的就不要再外放了,都给西北留着。”
“光有官员也不行,教书的先生,治病的大夫,各行的匠人这些都少不了。”
“商人是见利而自往,等到那地方人多了起来,商人们见有利可图了,自己就赶过去了,到时货畅其流,百业繁荣,这盘棋就走活了。”
“皇上圣明,这思虑的几近天衣无缝了。”张廷玉随口给乾隆灌了一碗迷魂汤。
“呵呵呵,”乾隆头脑却依然清醒,笑道:“离天衣无缝还差得远呢,你纵是算无遗策,奈何情形随时会有千变万化。”
“总之大的策略是定下来了,后方把各色人等都准备齐了,前方打下来一片地方,马上就派人填上去,开荒垦地种粮食,前方将士的吃饭就有了保证。”
“就照着这个法子推进,等两支大军把这片疆域趟了一个遍,咱们也把地方都牢牢的占住了。”
“每个地方兵屯、囚屯与民屯混杂,再把当地的百姓融合进来,兵士能看管囚犯,还不影响通婚生孩子,两全其美。”
弘昼半晌没说话,一边静静的听着乾隆的话,一边回想起当初也是在这里布置出兵澳省方略时的情景。
今天与那日简直是如出一辙,皇上显然是已经在心中把进兵西北的事情反复思虑了多日,胸有成竹了才跟大家讲出来。
当时看他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圈圈划划的就把海外那一大片地方变成了大清的一个省,弘昼怎么想着这事都不太靠谱。
结果十万军民不仅如期出发了,半途还写了折子上来,算着时间现在怕是已经到了澳省了。
当初看着就像说书一样的事情,不也马上成为现实了?他宁愿相信这次一定也能变成真的。
“皇上,”弘昼道:“这动静太大了,想要保密几乎是不可能的。”
“朕知道,又是筹粮又是调兵,又是运武器又是解送囚徒的,任谁也能猜得到,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但你们对外只说朝廷要在西北用兵平叛,至于这仗怎么个打法,要打到哪里,切勿向外透露。”
第264章 喜不自胜
乾隆接着道:“朝廷里专门就有一些人,你要是想做成一件事,让他出些好主意,他是抓耳挠腮,顾左右而言他。”
“你要是拿定主意想去做了,他肯定滔滔不绝的找出一大堆不能这么做的理由,朕懒得听他们聒噪。若尽听他们的,什么都不干正好!”
“皇上说的是,”弘昼道:“只是这样一来,准噶尔那边一定会有所准备。”
“哼!”乾隆轻蔑的道:“朕正怕他们没有准备呢,到时还得到处去寻着他们打。”
“打了这么多次仗了,也算摸出了他们的脾气,噶尔丹策零刚在哈萨克中帐大胜而归,风头正劲。只要咱们策略得当,一定会引诱他们出动大军来决战的。”
“老五你这些日子把其他琐事都放一放,让弘晓他们去做,你就专一办理刚才说的事情。”
“你来掌总,衡臣和镜湖从旁襄助,事关千秋大业,万万要做得实,做得细。”
“忙过了这阵子,下个月中旬以后,你要出一趟远门。”
一听说让自己出远门,弘昼怦然心动,忙问道:“去哪里?”
“去澳省劳军。”乾隆回答的简单干脆。
“去澳省?”弘昼的心跳得更快了。
“对,去澳省。”乾隆道:“兆惠他们为国家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别人去了份量不够,只有你最合适了。”
“让傅恒跟着你,坐着刚造出来的蒸汽机战船去,那船的速度比福船要快,你们还能少在海上颠簸些时日。”
“去时把兆惠、何子丹还有阿桂的家眷各带去一、两个,你也可以把福晋、侧福晋的都带上几个,和他们的家眷也是个伴。”
“你是堂堂亲王,这次又是代表朝廷出去,在山打根港停留时还要见苏禄国王,所以一应的仪仗护卫不能简陋了。”
“其他的细务,等傅恒打天津回来后,会去找你回事儿,有什么差事你吩咐他就是,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满够用的。”
“今天就议到这儿,道乏吧。”
明朝将皇子封为藩王给予封地,非宣召不得擅自进京,为许多藩王在地方上胡作非为创造了条件。
燕王朱棣更是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南下,连侄子朱允炆的皇位都夺了过来。
清朝有鉴于此,反其道而行之,立下森严的规矩,无论亲王郡王,非特旨严禁出京。
所以,饶是弘昼在京城里行事荒唐,放荡不羁,但是内里精明的他,这条底线是绝不敢触碰的。
纵是北京城再大,从小在这长起来,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也都去腻了。
静极思动,他常常作梦都想去外面走一走,哪怕是去一趟江宁,到秦淮河里看一看也好。
突然听皇上四哥说让自己去澳省劳军,还能带上家眷,而且是坐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蒸汽机海船,弘昼当时心里就乐开了花。
在养心殿里,当着皇上的面他不敢带出喜色,疾步从宫里出来,到东华门外带着随从打马一路狂奔。
回到王府门前,踩着下马石下了马,门政老刘过来请安,又牵过他的马,他对老刘道:“伸手!”
老刘一时没明白过来,愣愣的问:“主子?您……”
“爷让你伸手!”弘昼瞪着他道。
这下老刘听明白了,不知道为什么要自己伸手,却又不敢不听话,只得战战兢兢的伸出了左手。
弘昼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金瓜子拍到老刘的掌心里:“这个赏你!”说罢抬腿迈过门坎儿进府里去了。
老刘右手牵着马缰绳,左手掌心朝上端着那沉甸甸、黄澄澄的一把金瓜子,惊得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转眼来到了七月上旬,两艘蒸汽机船都已经测试整修完毕,擦洗得里外一新,静静的泊在港湾里。
早接到旨意的傅恒安排好了水师官兵、维修的工匠等随行人员,遂带了从人打马狂奔向京师而来,太阳落山之前就进了北京城。
第二天进宫递牌子,在养心殿垂花门候了一个时辰才轮到召见,听完了皇上面授机宜,默默的都记在了心中。
自养心殿辞了出来,出了西华门,他又带了随从打马向铁狮子胡同的和亲王府去了。
因奉了旨意专办出兵西北的筹备事宜,这又要出远门,弘昼已经把差事分别交给了弘晓和吴波,他一心准备外出的事,所以今天没有进宫议事。
听人来报说傅恒请见,他料想是为了出海远行的事,也没更衣,吩咐将他请到内院的书房。
外院的长随将傅恒领到了内院门前就止了步,换了内院的太监引着傅恒向书房而来,到了书房门前时,弘昼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
傅恒见弘昼将自己请到内院,又一身便服见自己,显然是把自己当成自家人了,心里不禁有些感动。
他抢上一步打下千去,说道:“傅恒恭请五爷金安!”
“傅六弟,起来!”弘昼笑着拉起了他道:“咱们自己家里人,甭闹那么多规矩,走,进屋喝茶说话。”
两人进书房里坐了,待太监奉过茶出去,弘昼问道:“你几时回京的?见过皇上了?”
“回五爷的话,”傅恒道:“我是昨天傍晚回来的,刚从养心殿退出来,这就来见五爷了。不为别的,就是出海远行的事,来请五爷示下,看还有什么吩咐。”
“我没有其他的话,”弘昼道:“大的章程皇上已经定下来了,下面的细务就有劳你操持了。”
“你傅六弟素来精明干练,这些事让你去办,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心里门儿清着呢,皇上让我走这一趟,一是借我的位份以显出朝廷的重视,让在外面出兵放马的将领们心里受用些。”
“二来也是皇上心疼我这么多年拘在这四九城里,可怜煞的,让我出去看看外面,也高兴一回。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得让多少亲王郡王们都羡慕得眼红呢。”
傅恒顺着他的话头奉承道:“旁人再羡慕也只有眼红的份儿,五爷可是皇上的亲兄弟,普天之下有谁能比得了?”
第265章 将帅之忌
弘昼听了心里受用,话锋一转道:“只有一宗,那两艘船我是见都没见过,虽说那造船厂不归你直接督办,但你在天津离得近,毕竟知道的比我多些。”
“要说吩咐,我只有一样,那船上的火器一定要够使,船也得足够结实。别把咱俩让海盗当肉票掳了去,或是沉到海里喂了鱼就成。”
一番话说得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傅恒道:“旨意命我奉着五爷出去,这天大的干系都在我身上,我哪敢疏忽分毫?”
“怕下面人办事不妥贴,自打接了旨意,我就差了几个手下人上船跟着他们一起在渤海湾里来回溜了无数次,光煤就烧掉了小山似的一堆。若是心里不托底,我也不敢请五爷上船。”
“说到火器,咱这船不很大,也没有地方装太多的火炮,但就现有的火炮,一般的海盗船也还应付得下来。”
“退一万步说,即使咱实在打不过,还有一个看家保命的绝活儿,那就是行船的速度。”
“咱这船是用蒸汽机作动力,只要有煤烧,它不知疲累,昼夜不停的运转,绝不似风力那般时有时无,方向也不定。”
“在天津时,我专门看着他们做过比试,挑了一艘行得最快的帆船,张满了帆与蒸汽机船比速度。”
“三轮比试的结果,蒸汽机船的速度至少要快过帆船一半以上,也就是说帆船三刻能到的远近,蒸汽机船只要两刻就到了。”
“我在欧罗巴洲见过他们通用的盖伦船,那速度也算可以的了,和咱这船也是压根儿没法比。”
“就这样独步天下的船速,真就是遇上了成队的敌船,也没啥好担心的。”
“咱总不会傻到等它到了跟前才想起来逃跑,远远的望见了调头就跑,它那炮口还没瞄准呢,咱已经出了它的射程了。”
“皇上特旨让五爷坐这蒸汽机船,一是想让王爷在船上少待些时日,少吃些辛苦,再者也是为了五爷的安全着想,五爷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弘昼素知傅恒少年老成,办事稳妥,说话也从不虚言夸大,听了他的这番话,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道:“既是这样,我就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蒙皇上恩典允准携带家眷,我就带上福晋和侧福晋两个,再有一些使唤的人。”
“至于仪仗、护卫什么的,都按朝廷礼仪来,没什么可说的。你想带谁就随意,皇上都不管,我就更管不着了。”
“犬子年幼,那拉氏走不开,”傅恒道;“我也就是带个丫头侍候日常起居这些琐事,再有两个长随就齐了。”
弘昼道:“其实是因为有兆惠他们几人的家眷随我们同行,毕竟男女有别,旨意里让咱们带上家眷,也是为了方便起见。”
“何子丹的夫人在泉州候着呢,到时候去接上她就成了,兆惠和阿桂的家眷在京师,你抽空分别去他们府上一趟。”
“告诉两人的家里出发的日子,至于谁跟我们一道去,想是他们自有章程的。”
虽然弘昼没有明说,傅恒心里已经是雪亮。
在以前,大臣出京办差都严禁携带家眷,在外手握兵权的将领身边带上家眷更是大忌。
乾隆朝以后,新皇上体天格物,这个制度略有松动,但也只是允准带一、两个妾室侍女之类,聊慰寂寞罢了。
携带正妻出去已是不可能,带上父母子女就更是想都别想了。
这里面还有个职权和地域的区别,兆惠任东海巡抚时并没有太大的兵权,兵权都在奉天总督岳钟琪和东海提督手里。
所以他敢把家眷接出京师,却也没敢搁在平壤自己的身边,而是安置在了盛京,只是为了自己偶尔去看望一下老母亲近便一些而已。
兆惠接到筹备出兵的旨意后,他将要率军出兵澳省,有了专阃之权,这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人还没离开京师去广东,就火速命人把家眷从盛京接回了京师。
所有在外领兵的将领中,只有何志远是个异数,能把妻子带在身边。那是因为沾了他妹子、妹夫的光,也是因为他夫人方如诗和愉贵妃的特殊关系。
即使是这样,何子丹心中也自有分寸,离开京师去福建之前,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寄养在了何秋月那里。
嘴上说的理由是因为孩子年幼,不方便长途跋涉,这内里的缘由,明眼人都是心照不宣的。从古至今,这都是避免君臣相疑的最好办法。
傅恒用了几天时间料理完京师的事情,这一日与弘昼二人进宫陛辞了,第二日命人去接了兆惠和阿桂的家眷,其实每家也只是出了一个妾室带着一名侍女而已。
看看一干人等都在和亲王府门前集齐了,傅恒请示过弘昼,下令出发,一行车马载着百十号人向城外去了。
第二日晌午到了天津,用过午饭,傅恒陪同弘昼在几个工厂看了看。
因李侍尧把人都拉出去远洋航行了,水师学堂现在正唱着空城计,去了也没什么看头,耐不住好奇的弘昼命傅恒带他去看那两艘蒸汽机船。
两艘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战船静静的泊在码头上,因为在渤海湾里已经溜了三个多月,风吹日晒烟熏,加上海水侵蚀,这两艘船的船身已经不似刚造出来时那样鲜亮。
但唯其如此,才显示出来它们是经历了足够多的实际航行的检验。
弘昼登上了其中一艘,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瞅得甚是仔细。
“五爷,怎么样?”傅恒问道;“可还中意?”
“瞧着还不错,就是窄巴了点儿,”弘昼道:“以后能不能造出大些的?”
“自然是能,造这两艘已经积累了好多经验,待各方面都改进了些,必然要造出更大更好的。”
“好,到时我一定到皇上那儿讨个情儿,准我出来再坐一回。”
“那是一定的,”傅恒笑道:“这两艘船是一模一样的,我们坐这艘,女眷们坐那一艘。”
第266章 奇怪战船
“嗯,好,”弘昼道:“我还带来了府里的四个太监,让他们也上那艘船上去,不然只是兵丁和女眷们,安排起差事来多有不便。”
“五爷把太监带出京城了?这一路上我怎么没有看到?”傅恒惊道。
清朝鉴于历朝太监干政乱国的事例,顺治年间就立下规矩,除随侍圣驾外,太监奉命出京办差十五日内必须返回,否则一律是死罪,所以傅恒才如此惊讶。
“你慌什么?”弘昼笑道:“若没请过旨,你五爷胆子再大也不敢犯这个忌讳。”
“为掩人耳目,我让他们换了女装,和侍女们混在了一起,你上哪里能发现?”
“兆惠他们几个担风冒险,万里远征,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咱们别的也没做什么,就为人家送趟家眷,若是路上再照料得简慢了,这脸往哪儿放?”
“可是你让太监去侍候他们几个的家眷,毕竟……”傅恒本想说“有僭越之嫌”,但想想不妥,于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说道:“毕竟不太妥当。”
“没什么不妥当的,”弘昼满不乎的道:“毕竟我的福晋也在那船上,在府里她也是每日让太监侍候着。”
“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住着,这事谁还能分得那么清爽?只我的福晋一个人,要四个太监侍候?皇上心里也是明镜一样,你放心好了。”
“我的福晋,兆惠、何子丹、阿桂他们三个的家眷每人分一名太监,你毕竟年轻,还牵连着皇后那里,就没给你的家眷安排,省得给你惹来麻烦。”
傅恒听了始觉心安,忙拱手道:“谢五爷爱重了!”
“给苏禄国王的三千枝火枪装上了吗?”弘昼问道。
“装上了,分别装在两艘船甲板下的货舱里,还有一些咱们路上吃的用的,今天晚上就能装完,不耽误明早起程。”
早就接到了和亲王弘昼要亲往澳省的消息,陈宏谋找遍了泉州,为他寻到了四名经验丰富的向导。
又差自己的家眷去何子丹府上知会了何夫人,让她装备好,待和亲王一行到了就出发。
李侍尧带领的五十艘船的队伍与傅恒的两艘船都是在泉州集结了再南下出洋,傅恒他们比李侍尧晚出发了足足半个月,却只比他们晚两天到了山打根港,这让一行人真正的见识了蒸汽机船的速度。
李侍尧到了山打根港后,第二日便带着皇上的信去拜见了苏禄国王。
国王见了乾隆的信,又听说和亲王带着送给苏禄国的三千枝火枪随后就到,顿时喜出望外。
他有些不解的问道:“亲王殿下为什么没有和李侍郎一起来?”
因没有旨意让把这其中的缘由提前告诉苏禄国王,所以李侍尧不敢自专,他含糊的说道:“和亲王因要接几位大人的家眷,所以走得迟了些。”
苏禄国王信以为真,当即命人将军中调拨出来的五百匹战马悉数移交给李侍尧,然后为五十艘船准备一应的补给。
接着又差人将山打根最好的一所驿馆全部腾空,重新打扫布置了一番。
因不晓得和亲王的船什么时候到,怕王爷到了港口之后没有人迎接,太过不敬,他干脆让儿子夏罗德带着空前庞大的迎接队伍住到了码头上。
并且一再叮嘱夏罗德,不管和亲王什么时候到码头,必须隆重的礼送到驿馆下榻,然后马上派人禀告他。
弄得夏罗德王子连着在码头上待了两天,连晚上也不敢睡得太实,整日里困得没精打采。
这天早上,他正和衣在码头上的临时住所里半睡半醒的躺着,一个仆从飞跑着到了门前,气喘吁吁的叫道:“王子!王子殿下!”
“干什么?!一大清早的大呼小叫!”夏罗德没好气的喝斥道。
“来了!来了!”
“来什么来?你不会是又看错了吧,这次你要是再看错了,我非把你踢到海里去不可!”
“我也不敢说一定就是,可是……可是这两艘船和别的船不一样,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这两艘船上有桅杆却没有升起帆来,但是走得却不慢。”
“傻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用手摇橹不是也一样能走?”夏罗德白了他一眼。
“不是,王子,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两艘船是冒着烟来的,像是着火了,可又只见烟,不见火光,离着远看得不是很清楚,我怕误了事情,赶着来禀告了。”
他还没说完,夏罗德已经拔腿走出了屋子。
他走到码头上的时候,两艘冒着滚滚浓烟的船已经开进了海湾的腹地,他接过仆从手中的望远镜仔细的观看。
边看边念叨着:“根本不是船着火了,那烟是船上的烟囱冒出来的,我也从没见过这样的船……”
这时,得到禀报的李侍尧已经赶了过来,急对夏罗德道:“王子殿下,是和亲王爷到了,错不了!”
夏罗德闻听,忙把望远镜扔还给仆从,大声命令道:“快!把人都喊起来,列队迎接!快!”
那边李侍尧的速度更快,几百个水师兵丁在千总、把总的指挥下,瞬间站成了整齐的队列。
没用了多一会儿,在港口上兵士的引导下,两艘船慢慢的停靠在了码头边,码头上的人赶忙拴好船上抛过来的缆绳。
和亲王出行是代表皇家的威仪,那排场自然非兆惠等人可比。
搭好了船跳,随着苏禄国欢迎队伍中的鼓乐声响起,一队二十人的侍卫,俱都穿着簇新亮眼的黄马褂,威风凛凛的当先走下船,在两边侍立了,接着又是一队仪仗走下船来,个个笔直的在码头上站好。
这时,一身亲王朝服的弘昼才缓步走出了船舱,崭新的朝服下摆绣着海水江涯,暗黄色的五爪团龙?服熠熠生辉,红绒结顶的三层朝冠正中镶嵌着八颗晶莹夺目的东珠,显示出他与众不同的高贵身份。
见他气度雍容的缓缓走下船来,夏罗德当先跪了说道:“我代表我的父王真诚的欢迎尊贵的亲王殿下!”
第267章 异域风情
弘昼边扶他起来,边听他身边的通译解说着,知晓了他的身份后,笑对夏罗德说道:“有劳王子殿下来迎,辛苦了!”
见他们见过了礼,这边李侍尧也打下千去:“李侍尧恭请王爷金安!”
待和亲王叫李侍尧起来,夏罗德躬身礼让道:“请亲王殿下上车,先回驿馆歇息。”
弘昼对李侍尧吩咐道:“两艘船上有皇上送给苏?国王的礼物,你安排兵丁搬运下来,交给夏罗德王子的随从。”说罢便向马车走去。
傅恒乘机将李侍尧拉到一边,悄声问:“让你买的煤买到了吗?”
“六爷放心,”李侍尧道:“我到这里的当天就把这事办妥了,今天晚上准保把这两艘船都装得满满的,足够你们用到地方。”
夏罗德毕恭毕敬的将和亲王与亲王福晋让到了他父王专用的马车上,然后又请傅恒上车。
李侍尧因要约束兵士,不敢随和亲王住到驿馆去,婉拒了夏罗德王子的邀请,驾船的兵丁和工匠也都留在了船上,由他照管。
又将和亲王的护卫、随从人等都请上了马车,夏罗德在上车之前,兀自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那两艘奇怪的战船。
虽然已经没有了那种巨大的轰鸣声,但高耸的烟囱还在冒着缕缕的烟尘。
车队向城里的驿馆行进,弘昼坐在苏禄国王宽敞奢华的马车里,透过车窗欣赏着道路两旁,远近山上的满眼葱茏,看着车旁不停掠过的热带树木。
呼吸着热带海岛上特有的湿热空气,品味着那略带咸腥又混合了泥土树木气息的味道。
这里和泉州的景致又有很大不同,对于他这个自小在北方长大的人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
在海上颠簸了这么多时日,每日里看到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耳中听到的都是机器隆隆的轰鸣,真是把人闷煞!
弘昼舒适的靠在马车的椅背上,偶尔掀起窗帘,惬意的向外看着。
坐在他旁边的嫡福晋吴扎库氏这时候眼神也已经不够使了,掀着窗帘的手就没放下来过,一直在欣喜而好奇的向外张望。
一百多号人一下子把驿馆住满了,弘昼与嫡福晋两个住进了其中最轩敞华丽的一间。
洗潄了一番,刚坐下喝了半盏茶,苏?国王已经亲自赶到驿馆来了,因知道和亲王带了家眷,他把王后也一起带了来。
苏禄国自明朝起就以中国的属国自居,虽然因为相隔太过遥远,往来的不很频繁,但是心向中国的念头始终没有变。
加之苏禄国处于危难之际,正是有求于大清之时,所以苏禄国王在弘昼面前不敢摆国王的架子,反而执属下的礼,言行举止都是毕恭毕敬。
将弘昼一行人用隆重的仪仗接到了王宫,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午宴。
主宾这一桌席面单独摆在了宽敞奢华的厅堂中,周围立了十几名身材窈窕,衣着华丽,容貌姣好,面带微笑的妙龄侍女。
此时宴席已经进行了一半,该说的事情都已经说完。
苏禄国王对弘昼道:“苏禄国虽小,景色却还不错,亲王殿下难得来一次,一定要在这里多住几日,我陪你四处走走,看看这里的风光。”
弘昼道:“多谢国王的美意,因还有兆惠巡抚等几人的家眷同行,不便在此多作停留。”
“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我明早就启程出发,反正回程时还要路过这里的,到时还可以见面。”
苏禄国王略顿了一下,又道:“亲王殿下说的也在理,就依你。我专程为殿下找到了两个去过澳大利亚,噢对!听李侍郎说现在那里是中国的澳省了。”
“我为殿下找了两个曾去过澳省的向导,他会把你们安全的带到那里,我就在这里恭候着殿下返程。”
“好,那就多谢国王了,我回来时就便把皇上赠你的五十门臼炮,还有炮弹一起带过来。”
苏禄国王听了,更是喜形于色,满脸堆笑的对弘昼道:“亲王殿下,明天早上我带人送你去码头。”
弘昼也没有和他谦让,只笑道:“如此就有劳国王了。”
苏禄国王要亲往码头送和亲王,一是出于礼敬,二是出于极大的好奇心。
岛国上的人对船只是最热衷的,夏罗德跟他详细的说了那两艘奇怪的船,顿时就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当即便命手下的官员带了国内最好的造船匠人去码头仔仔细细的把那两艘船看一遍。
奈何两艘船边有大清的水师兵士把守,国王也没有命令让他们向李侍尧提出请求,没有官长的许可,别说进到船里,连靠得近些都不能够,只能远远的看了一番。
那官员回来复命,正赶上欢迎午宴在进行,趁着国王如厕的空当儿,向他作了禀报。
苏?国王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打定主意趁着明天为和亲王送行的机会,一定要上那船上好好看上一看。
第二日一大早,苏禄国王带着王后,一众王子及其他王室成员,文武官员,到驿馆接了和亲王一行,摆开庞大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的向码头去了。
随李侍尧来的所有百姓以及大部分的兵士都已经上了船,苏禄国送的五百匹战马也已经分别装在了二十几艘船上。
码头上,五百名水师官兵腰悬佩刀,摆出关防阵式,钉子似的站得笔直。
送行的仪仗来到码头上停了,弘昼及苏禄国王等人缓缓的下了马车。
随着率队的游击一声号令,五百兵士“唰”的打下千来,齐声喊道:“恭请和亲王金安!”宏亮的声音直传到了码头外面的集市上。
弘昼轻轻的说道;“都起来吧。”
“谢王爷!”又是一声宏亮的应答,兵士们“唰”的站起,仍旧笔直的站着。
“感谢国王陛下相送,”弘昼笑对苏禄国王道;“商务监督衙门的人就留在这里了,以后还烦请国王多照应。”
“王爷客气了,我会派人到商务监督衙门里来,专一负责解决遇到的困难。”
第268章 望船兴叹
苏禄国王边说着,边忍不住向码头上的两艘船瞄去。细心的弘昼发觉了,笑问道:“国王是不是对这两艘船感兴趣?”
苏禄国王略显尴尬的笑笑:“让王爷见笑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船,那上面的大烟囱是做什么用的?”
弘昼不无得意的笑道:“慢说你没见过,就是英吉利和西班牙的国王都没见过,这是我大清刚刚造出来的,整个世界上仅此两艘!”
“这船上的帆只是用来应急的,真正行船靠的是蒸汽机,那烟囱就是给烧煤的锅炉排烟的。”
“蒸汽机?!”苏禄国王不禁瞪大了双眼,似乎不太敢相信和亲王的话:“我只是听说欧罗巴那面有人造出了这个东西。”
“但据说是不很实用,又过于巨大笨重,只能勉强用来在矿井上抽水,贵国竟然已经能将它用来行船了?”
“呵呵呵,”弘昼笑道:“大清国的蒸汽机早强过欧罗巴不止一星半点儿了,看来不请国王亲自上船看看,你是很难信实啊!”
“那就请国王及王后移步到船上,好好看一番。”说罢作出了请的手势。
这下正中苏禄国王下怀,他又叫上了儿子夏罗德,一个主管制造的大臣还有那个全国顶尖的造船工匠,一起向船上走去,这让那些没被叫上的人羡慕不已。
弘昼心知苏禄国王的想法,却也不说破,向来送行的人群拱了拱手,在众人的挥手告别中,摆手示意随行的众人各自上船,自己也跟着苏禄国王上了船来。
苏禄国王毕竟要自矜身份,只略略的看了便和王后两个人与和亲王没话找话的客套。
另外几个人可管不了那么多,在夏罗德的带领下,将船的前前后后都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个遍。
他们也顾不上烟熏灰呛,钻到甲板下的动力舱里,看到蒸汽机及锅炉时,那造船的工匠真是恨自己没多长几只眼睛,前后左右的看了又看,还时不时的摸上一摸。
直到看见和亲王的随从都已经上了船,就等着他们几个下去好开船了,苏禄国王再不好意思磨蹭,让身边的通译去将已经汗流浃背的夏罗德几人叫了上来。
见到了灰头土脸的儿子,王后掏出帕子,满眼慈爱又有些尴尬的帮他擦去了脸上的黑灰和油汗。
苏禄国王向弘昼行礼道:“祝王爷一路顺利,期盼着你早日再途经山打根!”
码头上,两艘船刚刚启动,还没走出多远,苏禄国王便急切的问那造船工匠道:“如何?我们能不能造得出来?”
那工匠满面通红的回道:“国王陛下,请宽恕我的无能!我造了一辈子帆船,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机器,更别说把它造出来了。”
“你呢?”苏禄国王心有不甘的又转向那官员问道。
“国王陛下,”那官员直言不讳的道:“我们国家连一台欧罗巴的那样只能用来抽水的蒸汽机都没有,像这样精密的机器,那些工匠们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
国王的心顿时变得拔凉拔凉,眼神也黯淡下来,轻叹了一口气,摆手让他二人退下,然后问夏罗德道:“乾隆皇帝送的火枪都收好了吗?”
“回禀父王,都收到了仓库里,还加派了人手看管。”
“从船上向下搬运,还有运到仓库的途中,有没有人看出来运的是火枪?”
“没有,那火枪都装在木箱里封着,途中没有人打开过,儿子还吩咐所有的兵士必须要严守秘密。”
“不,”苏禄国王轻轻摇头道:“不仅不能严守秘密,相反还要把这件事情,连同中国这两艘最新式战船的事情也一起散播出去。”
“父王,为什么要这样?”夏罗德不解的问:“只有严守住这个秘密,不让西班牙人知晓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火枪,才能在战场上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呀!”
“傻孩子,”苏禄国王道:“你真的以为父王向乾隆皇帝要来这些火枪是跟西班牙人拼命的吗?”
“不是用来打西班牙人,那还能用来做什么?”夏罗德一脸不解。
“虽然咱们国家的士兵和百姓都非常的勇敢忠诚,但我们毕竟是个弱小的国家。”
“同西班牙打了这么多年,苏禄国依然还能存在,真正凭借的不是我们士兵的英勇善战,而是因为在两个大洋之间,有许多比我们更富裕,领土更广,人口更多的国家。”
“西班牙人忙着在这些地方抢夺黄金和香料,他们认为不值得为了苏禄国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这才是我们一直没有亡国的真正原因。”
“不能真的同他们硬拼,我们拼不过他们,就是两个大洋之间这一片广大的区域里也没有哪个国家能拼过他们。”
“你看见了吗?将来真正能赶走他们的是强大的中国,只有他们有实力打败欧罗巴的那些海上强国。”
“中国人现在既然已经插到了欧罗巴人的后方,说明他们也参与到了对这片地域的抢夺之中,他们与欧洲人开战的那一天就不远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借助中国去吓住西班牙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们才能得以保全,少死一些人,少丢失一些土地,静静的等着将来中国同他们打个你死我活,懂了吗?”
“父王,我……懂了。”夏罗德极勉强的点了点头。
“明天点齐了三千士兵,每人发一枝中国的火枪,”苏禄国王道:“再把我们所有的火枪也都让士兵们拿了,与这三千人混在一起,将他们分成几队,在山打根城中来回的走几遍。”
“对外就说中国的乾隆皇帝派和亲王亲自给我们送来了一万枝火枪,并且第二批火枪和一批中国新研制出来的大威力臼炮正在运来苏禄国的途中。”
“还有,中国派到苏禄国的商务监督衙门正式设立了,这个衙门不仅负责管理中国商人在苏禄国的事务,还负责两国间的沟通和联络。”
第269章 消暑纳凉
“乾隆皇帝还承诺一定会保证苏禄国的安全,”苏?国王唯恐他疏漏了什么,又着重叮嘱道:“把我的话都记住了,一个字不落的都散播出去!”
“遵父王命!”夏罗德答道。
“还有,”国王忽然想起来,问道:“兆惠巡抚他们那艘有故障的战船修好了吗?”
“修好了,已经从船坞里出来,”夏罗德道:“正泊在海面上等待父王下一步的命令。”
“只是那船上的火炮只剩下了炮身和炮筒,其他的机件都被拆掉了,已经完全没有了战斗力。”
“没关系,”国王道:“把所有的火炮用帆布苫了,明天就开出来泊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上,谁知道这船有没有战斗力?”
“最重要的是它是中国的战船,它代表着强大的中国海军,就是我们的一张护身符,这就够了。”
为了和亲王及随行人员的安全,在弘昼他们的两艘船进港以后,夏罗德王子就下令将山打根码头封锁了,闲杂人等禁止进入。
但是在码头清场之前,已经有很多人看到了这两艘冒着浓烟的奇怪战船,并且这消息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传遍了山打根城。
当布雷尔从手下那里再三的确认了这个消息后,他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见多识广的布雷尔马上就意识到那是两艘装了蒸汽机的战船,他曾亲眼在国内的矿井上看到过那个冒着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用来带动水泵抽水的笨重家伙。
对于欧洲人来说,把它装到海船上代替风帆,还只是对未来世界的一个美好幻想,然而中国人却已经把它变成了现实,上帝!这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所有的手下异口同声的告诉自己同一个事实,而且这其中有人还亲眼见到了那两艘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亲眼看见那两艘船的人,当时也是在一艘海船上,在离山打根港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行驶着。
他和船上所有的人都亲眼看见了两艘冒着浓烟的船一前一后,飞快的在他们的船旁百十米处掠过。
那奇怪的烟囱和惊人的速度,让整船的人在一瞬间都目瞪口呆!
这两艘船能从遥远的中国开到山打根来,说明它们已经完成了测试,开始正式投入使用了。
这就意味着,不只是西班牙,就是整个欧洲领先了世界几百年的航海技术已经被中国远远的超越了!
这蒸汽机船惊人的速度,足以让最大型的风帆战列舰望洋兴叹。
更何况,一个具有把蒸汽机装到战船上的技术的国家,怎么可能不制造出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
而这一切对于欧洲人来说都是未知的,这简直太可怕了!
它意味着欧洲所有国家都将面临着中国的巨大威胁,他也许管不了那么多,但他必须马上给总督阁下写信,把这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他。
第二天,苏禄国王处心积虑散播出来的消息就传到了布雷尔的耳朵里。
他听完之后愣怔了半晌,郑重的对手下说道:“我不管这消息有多少假冒的成分,我都宁愿相信它是真的。”
“你去传我的命令,从现在起,所有的军队都坚守在自己的营地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绝不允许向苏禄人进攻,哪怕是开一枪!”
北京城的三伏天是最难熬的,连着十几天没下雨,瓦蓝的天上连云彩都难得一见。
火辣辣的太阳烤得地皮起卷儿,鞋底薄了踩上去都烫脚。
狗伸着舌头喘息着,懒洋洋的趴在墙根儿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人总是热得后半夜才能勉强睡着,前一日地面上的余温还没散尽,高高升起的太阳又接着灸烤起来。
偏在这样的天儿,吴波约了陈世倌与明安图两个人后晌到自己府中来,说是吃着冰湃西瓜,喝着酸梅汤消暑纳凉闲聊。
中堂大人诚意相邀,两个人不敢怠慢,未初时分结伴来到了吴波的府上。
到门房报了姓名,门房上也不通报,径直引着他二人向府里去了。
眼看着穿过前院,就要进后宅了,明安图停住了脚步,迟疑着问那门房道:“这是内宅了,我们进去怕不妥吧?”
“两位大人,不碍的,”那门房笑着回道:“我们老爷吩咐过,大人们一到就直接请到后面书房说话。”
二人只好目不斜视的跟着那人拐过了两个弯,蓦然觉得一阵凉爽。
原来是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粗壮的杨树,硕大的树冠层叠交错着遮天蔽日,树影下一丝暑气也无,身上的汗也顿时消了许多,让人觉得十分受用。
只是乍从亮得发白的太阳底下进到这树荫里,眼睛一时有些辨不清事物。
“两位大人,到了,您二位里面请!”那门房在一间屋子前停了,边说着边掀开了珠帘。
抬眼看时,那书房正在树荫下,窗户俱都敞开着,看上去就凉爽透气。
陈世倌笑着道:“就佩服吴中堂这一点,忙起来时是一点也不含糊,闲下来时也真是会享这人间清福。走,咱们也进去受用一番。”
边说边与明安图谦让着先后进了书房,屋里的光线较外面还要暗些,两个人恍惚瞧着中堂下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却一时看不清面容,只好愣在当地觑着眼睛使劲瞧过去。
“你们俩个老货,连朕也不认得了!这样下力气的瞅。”
听见乾隆的笑骂,两个人惊得浑身一颤,刚消下去的汗立时又出了一身。
急忙“扑通”跪了,陈世倌当先叩了个头说道:“臣等老眼昏花,一时没能识得圣颜,乞请皇上恕罪!”
“起来坐吧,”乾隆笑道:“外面大日头照得太亮,冷丁进到这屋里适应不过来,不要说你们,宫里的太监宫人们还常在殿门口撞个满怀呢!”
见两个人在椅子上搭个边坐了,乾隆接着道:“是朕让吴镜湖邀你们过来的,他送愉贵妃去看何子丹的千金了。”
第270章 钢铁之路
“这天头,养心殿里热煞个人,连朕都有些耐不得,寻思着让你们进宫去,必然都是一身袍褂顶戴,热都热晕了,还怎么说事情?”
“朕便寻思着到吴镜湖这里来乘乘凉,顺便把你们找来说些事情。看你们穿着这便服,比那身袍褂瞧着凉快多了。”
二人听了不禁心下感动,拱手道:“谢皇上体恤!”
“那桌上有冰湃的西瓜,”乾隆道:“你们若是能用得,每人吃上一块。”
“谢皇上,”明安图道:“臣这脾胃吃不得凉的了,再热的天儿,还是一杯清茶喝着受用。”
正这时门外传来了吴波的声音:“还不快给两位大人上茶?”说着掀开帘子进来。
他笑着与两人拱手见过了礼,在他们的对面坐了。
待侍女奉过茶退了出去,乾隆问道:“朝廷要在西北用兵,想是你们已经知晓了吧?”
“回皇上,”陈世倌道:“这事已经传开了,朝臣们都已经知晓了。”
“嗯,找你们来,就为了说说他们不知晓的事情,你们知道朝廷此次西北用兵要打到哪里吗?”
“臣还真是想过这事,”陈世倌道:“准部的几任台吉都一样的狼子野心,叛服无常,终究是个祸患。皇上既决意用兵,必要犁庭扫穴,一举根除了才好。”
“还不止根除他们那么简单,”乾隆道:“朕还要一直往北、往西打,这次不仅要彻底清除祸患,还要一举底定西北的疆土!”
“不知皇上要打到哪里?”明安图问道。
“拿地图来。”
吴波忙起身自书架上取出地图在几案上摊开了,乾隆站起身,三个人都围拢过来。
“西边到这,”乾隆指点着道:“阿姆河、里海、乌拉尔河,东边北边到这,伊希姆河,鄂尔齐斯河。”
他在地图上很随意的划了一个圆圈:“这些将来都是中国的疆域!”
听皇上说完,明安图惊愣着盯着地图不言声,陈世倌轻叹一声,像对乾隆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难,难……”
“怎么?你是说朕打不下来它?”乾隆笑问道。
“哦不!”陈世倌忙道:“臣就管着工部,对我大清军队现今的武器最了解不过了。”
“朝廷若下了决心,别说打下这些地方,就是和罗刹国交手,也是胜券在握,这不是太难的事。”
“那你说的难,是难在何处?”
“皇上既然问,就请恕臣直言,这些地方离着圣彼得堡太近,离北京实在是太远,万里之遥还不止,中间还隔着高原荒漠,崇山峻岭,道阻难行。”
(1712年彼得一世迁都到圣彼得堡,直到十月革命胜利,苏联才将首都迁回到莫斯科。)
“一鼓作气打下它容易,若要长远的守住就绝非易事了。”
“俗语说,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政令送达到那里,往快了说也得一个月。地方与中央联络不畅,这就容易让有些人起了不臣之心。”
“不仅当地的部族会想着东山再起,更与时刻觊觎我疆土的强敌为邻,没有战事时还好,真有了战事,兵力集结,物资运送,指示机宜都殊为不易。”
“终归是距敌太近而距我太远,难免会有得而复失之忧。”
“你这是说到点子上了,”乾隆道:“找你们来也是为了这事,没有交通上的便利,任哪里打下来都不容易守得住。”
“所以朕思来想去,必须要修一条路过去才行。”
“皇上,”明安图笑道:“纵是修得再好的官道,马跑起来的速度限定了的,一万余里的路途,六百里加急跑起来也得二十余日,快不到哪里去的。”
“呵呵呵,”乾隆得意的笑道:“你那马不行,一天最多也就跑六百里,朕的马要快多了,一天至少能跑三千里!”
乾隆的话惊得两人瞠目结舌,呆呆的望了皇上好一会儿,陈世倌只当他是说笑,遂也笑道:“皇上说的莫非是天马?只可惜人间没有,徒唤奈何呀!”
乾隆依旧笑着道:“不是天马,是铁马!”
“铁马?”陈世倌彻底懵了,喃喃的道;“臣愚钝,不知皇上所说的铁马为何物?”
“譬如马车是两个或者四个轮子用马拉着走在路上,”乾隆耐心的给他俩讲解着:“但是再强壮的马终归也是血肉之躯,跑太久了就受不得。”
“而且道路的状况各处不一,木制的车轮也极易损坏,根本没法跑出速度来。”
“若是我们把车轮做成钢铁的,用来在同样是钢铁制成的道路上行驶,是不是这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要做出钢铁的车轮应该不是难事,”明安图思量着道:“但是钢铁制成的道路……那要多少钢铁?如何能修得起?臣还是想不明白。”
“修得起,”乾隆笑了:“朕说的这钢铁道路简单得很,只要两根钢铁制成的细长轨道就成了。”
毕竟是当世的科学大家,经他这一提点,明安图立时开了窍:“皇上可是说把车装上钢铁制成的轮子,然后专门在两根同样是钢铁制成的轨道上行驶,再用蒸汽机驱动它运行?”
“一点就通了,”乾隆边笑着边从几案上拿起一页纸递给他道:“这是愉贵妃画的草图,你们看看这大概的意思吧。”
明安图双手接过草图,凑近了陈世倌,两人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只见那图上有相距不远的两根轨道平行着一直通向远处,看不到尽头,上面有好多像海船客舱样的车厢排成一列,每个车厢下都有许多个轮子正压在那轨道上。
最前面的那个车厢与后面的不一样,轮子更大,而且上方有个矮粗的烟囱正冒着滚滚浓烟……
明安图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立时明白了这车的好处,若是真的修成了这种道路,用蒸汽机带动着行驶,千里万里自然是不在话下!
他呆呆的盯着乾隆看了好一会儿,颤颤的问道:“皇上是如何能想出这样的道路来?”
第271章 火车命名
因为宫里宫外已经有传言说皇上能未卜先知,有若神助,怕弄得太玄了反倒让人起疑,乾隆把这金贴到了芷兰脸上。
“是愉贵妃琢磨出来的,她先把这想法跟朕说了,朕觉得可行,才让她画了草图拿给你们看。”
明安图自幼聪慧过人,加上自己的勤奋,精通数门学科,可称得上是当世奇才,以前他也一直引以为傲。
可是打从编纂新版《天工天物》,与愉贵妃有了接触之后,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聪慧和学识,在愉贵妃那里根本不值一提,有时他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如今又见她竟想出了这样的车与路,凭着科学家的敏锐,他预见到这无疑会对世界产生极其重大的影响。
轻叹了一口气,他心悦诚服的道:“愉贵妃天资远异于常人,真好像天神下凡一般,臣愧为学部尚书,不若愉贵妃远矣!”
“你说的也不尽然,”乾隆笑道:“做科研与做学问其实是一个道理,必须心无旁骛,全神贯注才能心思空灵,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境地。”
“似我们这样每日里百事缠身,哪还有心思去琢磨别的?”
“愉贵妃既无官职也无俸禄,每日里不用去跟上宪回事,也不用听下属禀说,没有那么多琐碎的事情,就是与学生们在一起研究学问,思考问题。”
“她在这上头用的心思,花的功夫比你多出十倍也不止,是以能琢磨出一些东西来也不足为奇了。”
“圣上所言极是,”陈世倌插话道:“但愉贵妃天资聪慧,学识过人也是真的。”
“臣看这草图上两根轨道下铺着一根根好像短木样的东西,可是垫木?”
“不愧是执掌工部的,你这眼力不含糊,”乾隆赞道:“那确实是垫木,你再想想,这垫木下面还该怎样做才成?”
陈世倌思量着道:“这车厢不仅轮子是钢铁制成,而且车轴,还有托起车厢的架子都得要钢铁打造的才成。”
“无论是载人还是运货,份量都要以万斤计,所以如同修筑城墙一般,这垫木下面也必须要有极其牢固的根基,承着数万斤重量的车轮碾过,那根基要纹丝不动,不散不裂不沉才行。”
“而且要耐得天寒地冻,雨水冲刷,还必须绕着沙漠走,不然一阵流沙过来,铁轨都被埋了,若要再修防沙工程,那几乎是不可想象。”
“终归是一句话,根基不稳,即便是铁马拉的车也一样寸步难行!”
“说得好!”乾隆大赞道:“和行家说话就是畅快!你刚才说的这些,将来修建时都是必得要遵循的。”
“这路是钢铁制成的,咱们就叫它铁路,那长长的轨道自然就是铁轨,那车是烧着煤燃起火才能行走的,就叫它火车,如何?”
“好啊,”明安图道:“皇上起的这名字再贴切不过了,只是臣还有些顾虑,请皇上留意。”
“讲。”
“正如陈尚书所言,那铁轨要承载着数以万斤计的重量,还有那车轮要在上面飞速的碾过,这种铁轨和车轮不仅要有足够的韧性,还要有极高的硬度,普通的钢铁是耐不住那种磨损的。”
“而且修建千万里的铁路所需钢铁的数量,远比造枪炮、铁甲舰要多得多,我们现在的炒钢法制出来的钢,耗用高且产量低。”
“造枪炮尚可,若用这样的钢来修铁路,靡费巨大不说,也怕硬度与韧性都达不到。”
“这是事情的关键所在,”乾隆道:“愉贵妃已经想在前面了,她说想到了一种新的炼钢方法。”
“朕对这也不很懂,也顾不上这些,明日正好是东暖阁的会议,你们叫上工部、学部相关的人一起去议这事。”
“臣遵旨!”明安图道。
陈世倌又道:“敢问皇上,这铁路要从哪里修起?”
“兰州,”乾隆干脆的道:“自兰州开始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修建。”
他在地图上指点着道:“向东经西安、襄阳、武昌、南昌,终点在泉州;向西经西宁、酒泉、敦煌、哈密、安乐城(今新疆吐鲁番)、乌鲁木齐、固勒扎、古尔班阿里玛图(今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安图康(今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浩罕城、石头城(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终点暂定在撒马尔罕。”
“这线路若是修通了,不仅西北可永保无虞,内地到沿海的人员货物往来就便捷多了,就会有更多的东西装上船卖到海外去。”
“皇上,”明安图问道:“若是为了方便货物出海,把铁路修到广州去似乎更便利些。”
“不成,”乾隆道:“若是修到广州去,这铁路就稍显偏南了,北方好多省份就借不上力。”
“修到泉州去就可以兼顾南北,既方便了出海,还能照应着台湾,一举三得。”
陈世倌在一边已经听得有些呆了,他喃喃的道:“听皇上说得不禁让人心生向往,只是如此浩大的工程,臣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它完工了!”
“你不过才刚刚过了花甲之年,哪就那么不堪的?”乾隆笑道:“你只情好好活着,朕包你看得到,兴许将来还能坐着火车过天山呢。”
“但愿臣能托皇上的洪福,真能等到那一天。”陈世倌笑道。
乾隆接着道:“刚才说的还只是铁路干线,将来在西北那里还要有三条支线。”
“还有支线?”明安图道。
“对,在古尔班阿里玛图向北一直修到额尔齐斯河边的鄂木斯克;在撒马尔罕向北修到乌拉尔河边,向西北修到里海边上,这样才能应对可能来自各方的威胁。”
“罗刹国要是再想来蚕食咱们的土地,那就是自讨苦吃了。这支线是后话,要待到干线全都贯通了以后再说。”
“皇上,”陈世倌道:“若当真要修这铁路,臣马上就得调集大批的人手,这事是最急的。”
“工部现有的差得远了,没个万八千人,这差使断断办不下来。”
第272章 万里纵横
“你这老货!”乾隆笑骂道:“不是当真要修,大热的天儿朕有心思在这儿陪你们闲磕牙儿?你要调集大批人手做什么?说来听听。”
“要修这铁路,需要先行踏勘,”陈世倌道:“将沿途的地段都走个遍,选择地质坚实,远离水害,还要尽量避开高山的路线。”
“这些地方往往荒无人烟,没有道路,踏勘这差事异常艰难,若要不误事,就须得派出大量人手,分段同时进行才好。”
“说得对,”乾隆道:“你马上筹划着征调人手,只要把事情做得细、做得好,想要一万两万人手都随你。”
“就像你说的,这差事风餐露宿,披荆斩棘,异常艰苦的,月例银子可以多给些。”
“既要做,就索性把南北这条线也一齐踏勘出来,将来就省事了?”
陈世倌问道:“还有南北的线路?”
“当然有,不仅有,而且比东西的线路更长呢,还是以兰州为起点,向南北两个方向修。”
“向北经太原、保定、天津、山海关、锦州、盛京、吉林、海参崴、伯力一直到庙街是终点,这样正好把库页岛照应上了。”
“皇上,臣不解了,”明安图问道:“这线路为何不经过京师?”
“京师自然要经过,”乾隆道:“但天津有港口,还有钢铁厂、造船厂、机器局,所以铁路必然要经过天津。”
“然后再修天津到京师,京师到保定两条支线就都齐了。”
“那向南要修到哪里去?”陈世倌问道。
“呵,”乾隆笑道:“那可就远了去了,这个朕可不保你能活着看到,因为那些地方还得过些年才能打下来呢。”
陈世倌也笑道:“皇上有如此的雄心壮志,臣纵是不能活着看到,现在能听听也是高兴万分了。”
“自兰州向南,”乾隆在地图上指点着道:“经成都、昆明、万象、华富里进入金色半岛(今马来半岛),一直修到柔佛国的南端,柔佛海峡边上!”
“从柔佛国越过马六甲海峡就是苏门答腊岛,然后就是爪哇岛,将来要是在苏门答腊岛上也修了铁路,一直通到最东边,澳省离着咱们还远吗?”
“皇上,”陈世倌激动的道:“若这条铁路修通了,澳省就不再是孤悬海外了!”
“对,朕就是这么想的!”乾隆道:“这条铁路贯穿我大中国的南北,就叫它南北铁路可好?”
“好!皇上,这名字有气势,”陈世倌赞过了,似乎又有些疑虑的问道:“那这东西方向的铁路,叫东西铁路?”
“呵呵呵,”乾隆笑道:“从铁路的方向上来说自然是没错,只是这意思不太雅,我们常常说买东西,卖东西,或者说某个人不是个东西。”
“本来挺好的一个词,生生的给糟蹋了,若是取了东西铁路这名字,怎么听着都有些便扭,朕也是挺费思量呢,你们有什么好的名字说来听听。”
几个人都思量起来,过了一会儿,一直没言声的吴波开口道:“皇上,西边儿那地方,古人统称为西域,既然是从西域直到泉州海边的,就叫西海铁路可好?”
“西海铁路……”乾隆略一品味,赞道:“好,这名字好,就叫西海铁路!”
陈世倌也笑道:“如此臣就放心了,不瞒皇上说,臣还真怕取了东西铁路这名字呢。”
众人又笑过了一阵,明安图道:“这样一来,兰州的位置就空前重要了,臣不知这样说确切与否,将来兰州的重要性怕只略逊于京师了。”
“你说得再确切不过了,你们看,”他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整个来看咱们未来的疆域,那时京师就偏处一隅了,兰州就成了真正的中心。”
“自秦在此设县以来,兰州一直就是联络四方,襟带万里的交通枢纽和兵家必争之地。”
“正如静庵所言,以后这个地方会更加重要,不能局限了它,吴波记着明日拟旨,改川陕总督为陕甘总督,所辖地域不变。”
“在兰州设西域大臣衙门,着尹继善领军机大臣,西域大臣,兼领陕甘总督,统管平定西域及修建铁路工程的人员征调,物资统筹,兼与户部协商银钱调拨事务。”
“遵旨!”吴波应道。
“皇上圣明,”陈世倌道:“如此一来,事权一统,就免得了多方掣肘,才能做好这前无古人的浩大工程!”
“嗯,还有一点秉之你要格外留意,因国家财力和时间上的局限,目前这铁路只能建单线,这样既省钱还能缩短工期。”
“但将来若是在铁路上开行的火车多了,走行相向的回避起来也是耗时费力,所以将来在旁边再建一条复线是必然的。”
“工部派人踏勘线路时,就要预先把这地界儿留出来,免得将来没处安放复线的铁轨,你可一定记住了!”
“臣遵旨,”陈世倌道:“听皇上说起来,臣还有些疑惑,等铁路建起来,若是双向都有火车开行,那这行止规避的控制也是至关重要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自然,”乾隆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必须要有一个信号控制系统,愉贵妃也想出了一个装在高杆上的信号机器,回头你们一总的去议吧。”
“大体都说的差不多了,你们抓紧在一起会议一下,把这铁路的根基、轨道的间距、车厢的尺寸都定下来,去踏勘的人才好有个遵循。”
“然后工部那边调集人手去踏勘,这边和学部一起研究改进炼钢的方法,到踏勘完毕,图纸绘出来后,一定要有足够用的好钢炼出来!”
“你们又该忙上了,别光顾着拼命办差,也都爱惜着点儿身子骨,人手不够用尽管多添些,大的功业必须要有大批的人才来做才行。”
“留在英吉利国的一千个学生也快回来了,到时你们挑出些得用的留下来。”
“今儿就到这儿吧,朕也好回宫了,有难决的随时奏进来。”
第273章 国宝抵澳
一转眼,刘墉来到澳省已经一个半月了,他带来的一千学生在这里真的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随着房屋建造和道路修建的完成,澳省的各项事务也全面的展开了,登记户籍,编排保甲,划分农田,分配农具,布置耕种。
还要打造各种工具用具,修建冶炼工厂,筹建府县衙署,设置一应官吏等等,各处都忙得热火朝天。
负责踏勘的工匠在稍远处还找到了两处铁矿,兆惠安排工匠们筹备建矿开采,然后把冶炼及制造武器的工厂也都筹建起来。
再接着就预先筹划向南推进事宜,这一下子全面开花,人手立时就捉襟见肘,不敷使用了。
因这些学生在英吉利国时就是刘墉一手掌管的,他最知道每个人的专长。
于是他居中指挥调度,把学生们安排到相应的位置上去,以期最大的发挥他们的长处。
这一日后晌,刘墉正在屋中和手下议事,只见阿桂匆匆的跑进来,喘着粗气道:“崇如,快走,去码头!”
刘墉情知有事,“豁”的站起身来,拿起几案上的顶戴往头上扣去,边向外疾走边问道;“什么事情这么急?”
阿桂这时已经上了马,勒着缰绳对他急道:“和亲王驾到了!刚得报,中丞大人他们已经赶去码头了,叫我来喊上你!快!”
刘墉听了不禁一惊,怎么也想不到和亲王能万里之遥的到这里来!
他当即不再言语,抢过阿桂的亲兵递来的缰绳,飞身上了马,两个人打马疾驰着向码头去了。
当兆惠与何志远骑马飞奔到码头时,弘昼早已经下了船,在一张椅子上,背对大海,面向南方翘足而坐。
傅恒在侧旁站立,二十名身着黄马褂的侍卫斜挎腰刀,两厢站立。
离着弘昼还有几十步远近时,二人就急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疾奔到弘昼跟前“扑通”跪了。
兆惠急道:“奴才恭请五爷金安!迎接来迟,请五爷恕罪!”
弘昼也不答话,自椅子上站起身来,朗声道:“本王奉钦命来澳洲省巡视劳军!”
二人听了,立即起身,“啪啪”的打了马蹄袖重又跪了道:“奴才(臣)恭请圣安!”
“圣躬安!”
走完了这个过场,弘昼才放松了紧绷的面孔,笑着过来一手一个的拉起了两个人道:“好个和甫(兆惠字)、子丹你们俩人!”
“怕你们想得火大,我大老远的把家眷给你们送过来,你们却让我在这儿坐冷板凳,晚上必得自罚三杯!”
虽然素知和亲王洒脱不羁的性子,两个人还是让他说得微红了脸,兆惠笑道:“五爷怎的就带了两艘船来?这一路上危险重重,万一有个闪失,可怎生是好?”
弘昼指着傅恒笑道:“你没见我身边站的是谁吗?有傅老六保驾护航,五爷还有哪儿不敢去的?”
一句话说得傅恒三个人都笑了起来,这才有功夫互相见了礼,正要再说时,阿桂和刘墉也飞马赶到了。
两个人扔了缰绳奔到弘昼跟前跪了道:“恭请五爷金安!”
弘昼拉起了两个人,却没瞅阿桂,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刘墉问道:“刘崇如?刘大个子,你不是在欧罗巴,何时来了这里?”
刘墉遂笑着将缘由向弘昼禀过了,弘昼听了转问兆惠道:“刘崇如在这里的差事办完了没有?”
“回五爷,”兆惠道:“按说早该送他们回去了,只是有旨意要装满了五十艘船的货物才能一起走,还差着一些,所以就耽搁到现在。”
“噢,矿石的事皇上跟我说了,”弘昼对刘墉道:“崇如,回头你跟我的船一起走,能少在海上颠簸一个月,和傅老六咱们三个在一起也不寂寞,让跟你的那些人随李钦斋他们走。”
刘墉惊喜的问道;“钦斋也来了?怎的不见他?”
弘昼笑道:“他带着五十艘战船,一万百姓,还有苏禄国给的五百匹马,还在大海里头颠簸摇晃呢。”
“我们一起自山打根出发,听我船上的向导说,他们大约还得个把月才能到呢。”
光惠听了,惊讶的问道:“五爷,你们何以能快过他们那么多?”
弘昼得意的扫视了一下他们诧异的神情,笑道;“来让你们开开眼,看看咱们的新式海船。”说着转身向岸边走去。
其实几个人早就发现了这两艘船的与众不同,只是忙着见礼寒暄,还没来得及问起,见弘昼如此说,赶紧跟着他走了过来。
这几个人只是听说过天津在造蒸汽机船,可真正看见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两艘船竟然能重洋万里的开到澳省来,看来是再没有问题了。
“五爷,”刘墉有些不解的问道:“纵是这船再快,能落下李钦斋他们这么久的时日?”
弘昼笑对他道:“你这欧罗巴回来的也看不透了吧?告诉你,这几年大清的变化可大了去了,和你走的时候可不一样了。”
“以后咱们的人不用再大老远的往欧罗巴去了,一去几年,回来就落在后面了。”
“这事让傅老六给你讲解讲解,他现在可是行家。”
“我也只是略知一二,不敢当五爷夸奖,”傅恒先客气一番,然后才对大家道:“其实若真的论起来,这船的速度也就能比钦斋他们的船快上五成左右。”
“可是快出这五成就省下了很多事,因为我们只需用一个月左右的时日,所以中途不必停顿,可以一气儿开到这里来,他们就需要在那个叫望加锡的地方停留补给。”
“而且大的船队航行,本就需要相互照应,按着编队行进,这一下又会耽误些时间。”
“即使是这样,这船的速度也足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兆惠自雷州一路到澳省这里来,吃够了在海上颠簸数月的苦头,深知个中的滋味,因此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这船好不好?”弘昼笑嘻嘻的问兆惠。
“岂止是好?”兆惠道:“说这船是国宝一般,也不为过!”
第274章 金山银山
“你还真说对了,”弘昼得意的道:“还不止是国宝,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两艘,知道为什么皇上把两个宝贝都让我带来了?”
见兆惠一脸茫然,他接着道:“除了一路上要和你们几位的家眷男女有别外,皇上还有旨意,把这宝贝给你们留下一艘。”
“实话告诉你,这船皇上自己还没坐过一回呢。”
“啊?”这一下兆惠等几人可是又惊又喜,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这……这可怎么好?”
“行了,”弘昼笑着摆手道:“谢恩的话留着到了御前再说,刚一说我才想起来,女眷们还在那船上傻等着呢,快安排人招呼她们下船!”
听他一说,傅恒才过去吩咐侍卫们招呼那两艘船上的人都下来。
“对了,船上还有皇上赐的御酒,让人搬下来。皇上心疼你们在这边没酒喝,让我带来了两百坛。”
“谢皇上恩典!也劳烦五爷了!”兆惠拱手道。
“你们立下这大的功劳,该我谢你们才对,晚上我多敬你们几杯。”弘昼笑道。
“五爷,”兆惠道:“趁她们下船的空儿,请您移步来库房看看咱们准备运回国内的货,就在那边的库房里,可好?”说着他用手指了一下。
“好,走。”弘昼说着拔腿便走,兆惠等人急忙跟上,那边阿桂赶紧招呼拿着钥匙的游击过来开门。
两个游击一阵飞跑,人手一把钥匙,抢在弘昼到达仓库之前打开了库门上的两把锁,拉开了仓库大门。
弘昼率先走进库房,一望之下,纵是他从小没缺过银子的人,也被眼前的场面惊得呆住了!
这是一个长有几十丈,宽约三丈许的通长大库房,用比碗口还略粗些的圆木一根紧挨着一根码成了墙,库房中间还有一排更粗的圆木顶在了硕大的房脊正中。
所有的圆木都被剥光了树皮,呈现出暗褐色,像是为了防腐而刷了一层桐油之类的东西。
靠着南墙堆起了一大长溜小山一样的金矿石,那矿石大小不一,杂色斑驳中个个都隐隐透出黯淡的黄色,一看上去就是含金量很高的矿石。
“真有你们的!”弘昼赞道:“这些得有多少啊?”
“回五爷,”兆惠道:“这东西偏重,瞧着不起眼的一堆就够一艘船装的了。”
“按照现在每天的出产,再有个两、三天,就够装满五十艘船,便可以启程回国了。”
“怪道你们出发以后,消息传到京师,有言官上劝谏的折子说朝廷劳师靡饷,万里远征是空耗国力,皇上都不屑一顾,看来真是圣虑高深那!”
“就是五爷这话!”兆惠道:“就这些矿石运回去炼出的金子,就够大军再走一个来回的,而且这矿石每天还在出产,新在矿脉也还在找寻之中。”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弘昼感叹道:“当初在养心殿会议时,你们几个也都在,皇上说这澳省地下处处是宝藏,当时我还有些信不实,现在我是真的信了!”
“这些黄货可是人见人爱的东西,”他提醒道:“你们可要把它看好了,不能有什么闪失。”
“五爷您放心,”兆惠道:“这里安排了武官们轮流值守,每队有三个游击,六个千总率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再不会有错的。”
“矿石放在这里也是权宜之计,为的是装船方便。城里的砖石仓库现正在建造,建好了以后矿石就存放在城里了,腾出这里来存些其他杂货。”
“好,这样措置就妥贴了,也不枉了皇上这么心疼你们。”
“你们这才刚刚落脚,就出产了这么多东西,看来这金山银山还在后头呢,像这样的仓库再多建些也都闲不着。”
“照这样一年下来,得顶了多少个省的赋税!”
几个人得了夸奖,个个脸上有光,弘昼道:“她们也好下船了,咱们回去说话吧。”
回去时就不必走得那么急,弘昼来了兴致,也不坐马车,一行人骑着马在前面缓辔而行,边说笑边观赏路边的景致,女眷们乘坐的马车在后面慢慢的跟着。
阿桂心思缜密,问和自己并行的傅恒道:“六爷,旨意命留下一艘蒸汽机船给澳省使用,可是这边没有会操纵的,更没有会修理的,这可有些麻烦。”
“这个还消你说,哪有送了马不给配鞍的?”傅恒笑道:“皇上早就替你们想到了,命我特地从造船厂里带来了五个工匠,连家眷都一起带来了,就准备长住下去了。”
“这五个人不仅会操纵,锅炉、机器方方面面都能修理,你这边这么多工匠,寻出一些机灵的跟他们好生习学一下。”
“将来这样的船一定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多作养出一些这方面的好手,迟早都能派上大用场。”
“有时候我是怎样都想不明白,”阿桂道:“跟别人又不方便讲,如今好不容易见了面,就跟六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皇上高居九重,政务上忙得去园子的时间都没有,连出紫禁城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的。”
“可是他却好像能在万里之外的养心殿看到这里一样,把别人不知道的事都能虑在前面,这是真真正正的万里洞鉴,神化难名啊!”
“我也和你一样的想头,”傅恒道:“咱们都是读老了史书的,纵观中国的历史,各方的势力常常为弹丸之地就杀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可是我们兵不血刃,未放一枪一炮就占下了这么一片大好河山,要不是亲眼来这里看了,哪个会相信这是真的?”
“你瞧着吧,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有呢,咱们有幸跟了这样一位雄主,风华正茂之年被委以重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何其快哉!”
“六爷真是说到了我的心里。”阿桂被他的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
“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傅恒又道:“我只是扈从着五爷来这里,没奉着钦命,也没有奉旨传话的差事,只是咱们闲聊。”
第275章 天理人欲
傅恒接着道:“我要说的这些也许你们早已经想到了,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我只不过是白嘱咐几句罢了。”
阿桂道:“六爷有话但讲,我一定铭记在心。”
“圣心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差咱们去欧罗巴时,皇上就已经有了吃掉这里的打算,但现在看来,让子丹和你来襄助兆惠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你俩都在英吉利呆过不短的时间,熟悉英国皇家海军,对欧罗巴各国间的情形也不陌生。”
“欧罗巴的地域按说也不算小,但是架不住国家林立,分分合合的,最终摊到每个国家头上也就没有多少土地了。”
“正因为如此,穷极了的他们才敢冒险去航海,去找寻土地和财富,这也就使得他们比别人先学会了航海,先认识了海洋,也发现了许多未知的陆地。”
“也就是倚仗着这些,他们就横行天下,肆意掠夺侵占,强盗的本性暴露无疑。”
“他们若是知道这样一块肉被我们吃进了嘴里,难保不想着来分一杯羹,既然你中国能占了澳大利亚的南边,我英吉利国为什么不能占了北边?”
“今天来了一百人,你若没去理会,明天兴许就来一千人,人越来越多,成了尾大不掉之势,再打起来也就费劲了。”
“所以澳省的防御时刻不能松懈,就是暂时还没占上的地方,但凡能够得上的,也该定期的去巡查一番。”
“倒是没有这样的旨意,我是自己心里猜想,皇上特地给你们送来这蒸汽机船,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用意?”
阿桂道:“多亏六爷点拨,细想下来,可不就是有这方面的用意?”
“所以我说,”傅恒接着道;“听皇上说这地方有好多煤矿,抓紧挖出煤来,不仅可以做饭取暖,冶炼金属,还可以让这蒸汽机船到处航行。”
“先前不是有旨意,只要咱们占了这里,就不许别人染指分毫,有敢来犯的尽管打回去。”
“给你们带了几千门臼炮,一万条来复枪,甚至把造枪炮的机器都一并带来了,不就是为的这个?”
“谢六爷提点,”阿桂道:“赶明儿我就向两位大人提议,一艘蒸汽机船不够用,可以把战船也派出去,经常的去海岸边巡视,以防患于未然。”
“这里上个月就找到了一个煤矿,只是离着南坤城要远些,因冶炼离不开它,当即就安排了上千人去建矿开采,已经采出煤来了,路也修通了。”
“明日我便安排人在码头上寻个地方,专门用来储煤,再挑出些好的装到你们的船上。”
晚上,宴席已毕,弘昼对兆惠道:“皇上在紫禁城里一天到晚的忙政务,我们也不好在外面盘桓得过久。”
“我只在这里呆三天,第四日就启程北归,刘崇如跟我的船走。”
他转对刘墉道:“跟你的那些学生和随从们坐那五十艘战船走,明日有他们陪我就行,你就着手安排启程之前的事宜。”
“让所有人等走之前把手头上的差事抓紧料理了,料理不完的也都交待清楚,这里的事情也不能误了。”
“谨遵五爷吩咐!”刘墉道。
“既如此,我也不虚留五爷,”兆惠道:“明日我便安排开始将那些货物装船,三日后随五爷一同出发。”
“走这么远的海路,你们只一艘船毕竟单薄了些,有这五十艘船跟着,虽说速度上差得远了,但即便是远远的跟着,多少也能让人心里踏实些。”
“好,就依你。”弘昼道:“苏禄国的向导们跟着运货的船回去,在我走之前,想着装上五十门臼炮在我的船上,苏禄国王这会儿一定是盼得望眼欲穿了。”
“再装上五百发炮弹,皇上特意嘱咐,只装一般的炮弹,不要给他们开花弹。”
“还有一件事是皇上特意叮嘱的,以后所有来往于本土和澳省之间的船队,至少要五十艘战船编成一队出发。”
“这一队船,宁可走得再慢,也绝不可分开,行进停止都必须步调一至,停泊时的关防警戒更是半点都不能马虎,要随时能够进入临战状态。”
他转对兆惠道:“这是皇上专门给你的旨意,由你专一监督着,你可得仔细了。”
“烦请五爷上复皇上,”兆惠郑重的说道:“兆惠一定不负圣命!”
“五爷,中丞大人,”阿桂道:“如此要紧的货物,明天又是第一次装船,交给别人着实有些放心不下,不如我亲自去码头督着,可好?”
“你说得对,”弘昼道:“明日你去码头,子丹也不必陪着我,这里这一大摊子事情千头万绪,没有人坐阵不成。”
“明天就让兆惠、傅恒带上些兵丁陪着我到处走走就成了,你们的正经差事都不要误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也好散了各自歇息了,”说完了正事,弘昼又带出了放荡不羁的模样:“久旱盼甘霖,耽误得你们久了,几位夫人在心里不定怎么骂我不开眼呢!”
让他这话说得几个人都不好意思的笑了。
“你们甭装出那么一本正经的模样,瞧上去就透着假,”弘昼笑对众人道:“说什么存天理灭人欲,都是扯淡!灭人欲本身就是最没天理的事,老夫子都说食色性也。”
“要我说,男人都有上下两个头,上头生烦恼,下头解忧愁。咱们忙完了上面的头,也不能冷落了下面的头……”
众人听了顿时哄笑起来。
三天的时间里,兆惠陪着弘昼和傅恒两个人将南坤的各处转了个遍。
在南坤城外,望着已经开垦出来的一望无际的耕地,弘昼感慨的道:“这里现在瞧着荒凉,等将来有了足够的人手,就会遍地是宝啊!”
“就说河南、山东的农民,要是看见了这一大片没人耕种的土地,那还不跟看见了银锞子一样!”
“好生去做吧,依我看,用不了几年以后,就会有吃不完的粮食,再不会有人挨饿了。”
第276章 弘昼返京
“现在人手少,你们可以多借助些畜力,”弘昼转对兆惠道:“农具上也打些主意,工部现今正琢磨着改进农具呢,下次让陈宏谋给你们带些样子过来。”
“不瞒五爷说,”兆惠道:“这边的工匠也正在琢磨这事呢,跟刘崇如一起回来的学生也给出了好多点子。”
“原来是苦于缺少畜力,你带来的这五百匹马就顶了大用了,等这里忙出些头绪来,再让何子丹带人去爪哇买些牛回来。”
“繁殖了几代后,这里就再不会缺少畜力了。”
“好,”弘昼道:“你这里还缺什么少什么,让人列出个清单交给傅恒,我回去路过泉州时让陈弘谋给你置办。”
四十几天后,当陈宏谋闻听泉州码头上疾驰过来报信的人说和亲王的船正在靠岸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看清楚了吗?”他急切的问那人道。
“回中堂大人,卑职只看见远远的驶来一艘冒着黑烟的船,就跟上次和亲王到泉州时坐的船一般模样。”
“可着泉州港里也没有第二艘那样的船,特别的扎眼,卑职怕禀告迟了误了事情,还没等那船靠岸,就急奔着来了。”
陈宏谋思量着,正像报信人说的那样,上哪里还能有这样的船?
去的时候两艘,说是给兆惠他们留下一艘,现在回来一艘,应该不会错了。
他立即吩咐亲兵去准备马车,再命衙门里六品以上官员全部到码头迎接和亲王,自己带上从人一路打马狂奔向码头而去。
待他到了码头上时,弘昼已经下了船,正悠闲的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傅恒与刘墉两人站在他身后,二十名身着黄马褂的侍卫两厢肃立
陈宏谋甩了缰绳奔过来,诧异的看了大个头的刘墉一眼,也顾不上问他怎么会随和亲王一起回来,直奔到弘昼面前打下千道:“陈宏谋恭请五爷金安!”
“嗬,你来的还挺快。”弘昼起身扶起他,笑着道:“要不是有女眷行走不便,我都不耐烦等你,一路看着风景,一路就走去你那里了。”
“五爷说笑了,”陈宏谋道:“这已经失礼的紧了,再没想到五爷能回来的这么快,我算计着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呢。”
“我还把你留在欧罗巴的宝贝们也都带回来了呢。”弘昼笑着指向刘墉。
刘墉这才有插话的机会,他就地给陈宏谋打了个千道:“卑职见过陈中堂。”
“快起来,”陈宏谋急忙拉起他,问道:“你怎么能跟五爷一道回来?学生们也都回来了吗?”
“回陈中堂,”刘墉道:“卑职是奉旨自英吉利到澳省,这才赶上随五爷一起回来。学生们也都回来了,在后面的五十艘战船上呢,估计还要有些时日才能到。”
陈宏谋又对弘昼道:“五爷为什么不在广州六百里加急送封信来?我好提前有个安排。”
“你还以为这是帆船那?”弘昼笑道:“我有在广州站脚的功夫,差不多就到泉州了。”
“要不是惦记着到你这吃顿好的,再往船上装些补给,我就直奔天津了。”
“这新式海船果然不同凡响,”陈宏谋道:“万里重洋,五爷只用了三个多月就走了一个来回,我和傅六爷、崇如去欧罗巴那会儿,一去还要五、六个月呢。”
“欧罗巴比澳省要远很多,不过这蒸汽机船确实要快也是真的。”傅恒笑道:“因去时不熟悉航路,想是以后走熟了的话,兴许往返的时日还会缩短呢。”
正这时,远远的瞧见尘土飞扬,是一群官员骑着马由远处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大长溜马车。
陈宏谋略带歉意的对弘昼说道:“五爷,实在是太仓促了,不及准备仪仗,太过简慢了些,还望五爷恕罪。”
“弄那些虚礼干嘛?”弘昼道:“我这钦命差使在澳省就办完了,也不用再摆什么排场,晚上多弄些好吃的解解馋就都齐了。”
“船上的青菜和鲜肉都断了快十天了,见天儿的咸鱼腊肉吃着,我现在打嗝都是一股咸鱼味儿。”
“招呼家眷们,上车走了。”他对刘墉吩咐道。
北京这时已是初冬时节,紫禁城的各宫里都已经拢了火,养心殿西暖阁的玻璃窗上靠边处都泛起了薄薄的霜雾。
太监掀起门帘,乾隆一迈进门坎便觉得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他转身对那太监道:“去告诉拢火的人,这屋里不要烧得太热,燥得人身上难受。”
“嗻!”
“还有,叫军机上的王大臣们都进来吧。”
其实弘昼已经回京三天了,乾隆只是单独召见了他一次,然后就放了他三天的假,今天是他回来后第一次参加头晌军机上的会议。
放他三天的假,不仅仅是让他歇歇,乾隆还有更深的用意。
用这三天的时间,让弘昼主动去跟别人说起在澳省的所见所闻,比自己召集御前会议时让他说出来,那效果要好多了。
其实,自打他们返京后,不止是弘昼,还有傅恒和刘墉,还有跟随弘昼去澳省的随从、护卫、兵丁无不对人说起一路的所见所闻。
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澳省那边一船一船的金矿石,还有一望无际的耕地。
雪中送炭的人不常见,锦上添花的什么时候都少不了。
这不,乾隆刚在御座上坐了,拿起几案上刚送进来的军机处整理出来的奏折节略,大概的看了几眼,就见有好几封京中各部堂官员的折子都是为自己歌功颂德的,还有奏请封赏兆惠等人的。
这时,领班军机大臣鄂尔泰已经在门外报名了,乾隆叫进来见过礼,都让在木凳上坐了。
“这些折子你们都看过了?”乾隆手指轻点几案上的节略问道。
“回皇上,”刘统勋道:“昨晚是臣当值,连夜将送进来的折子都看了一遍,有几份要紧的直接将原本呈了进来。”
“其他不甚要紧的叫章京写了节略进呈御览,皇上若想看哪份,臣这就去取。”
第277章 虚张声势
“别的也还罢了,”乾隆道:“这岳钟琪的折子倒有些意思,去将原折取来朕看。”
“嗻!”刘统勋应过,躬身退了出去。
“这里有几份折子是颂圣的,朕就留中了,这些个官样文章不看也罢,”乾隆道:“但有两份是奏请封赏兆惠等人的,你们是什么见识?”
“主子,”鄂尔泰道:“兆惠委托和亲王代呈的折子,奴才等都传看了。”
“军民十万人,万里渡洋到了澳省,不发一枪,不伤一人就底定了偌大的疆域,这实是仰赖主子的雄才伟略,运筹帷幄。”
“但兆惠等人确也历尽艰难,虽不能等同于战功,但似也应有所封赏,想其必感念天恩,不遗余力的去经略澳省。”
“老西林说的大体不差,”乾隆道:“朕足不出紫禁城,就是有了再好的主意,也终归要有人风里雨里,千难万险的去做才成。”
“你说这不能等同于战功,其实也不尽然。面儿上看着是未发一枪,未放一炮,那是因为他们,也是咱们的运气好,没真的遭遇劲敌。”
“若是运气差些,真的遭遇上打了起来,枪林弹雨的不也得冲上去?”
“你们许是不明白朕为什么耐着性子等了这么久,一定要等到造齐了六百艘战船才出发?”
“就是因为咱们的战船不如人家,远洋航海的经验又几乎没有,自施琅收复台湾之后,五、六十年就没打过一次海战。”
“欧罗巴人对咱们的这些底细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在海上没有谁把咱们放在眼里。”
“现在咱们却要跑到人家横行了两百多年的地界上去虎口夺食,不靠着人多势众把他们唬住,能成吗?”
“这是咱们君臣自家人说话,虽说咱们的臼炮和来复枪比他们强,但那是陆战中使的,在海战中根本派不上用场。”
“若是欧罗巴那几个国家联合起来同我们打一场海战,我们非但没有必胜的把握,还很有可能一败涂地!”
“所以我才把出兵澳省的消息捂得严严的,生怕过早的将这事情泄露出去,让敌人预先有了准备,在海上伏击了咱们的船队!”
“可是这消息到底有没有提前泄露出去,只有上天知道,这一路上会有什么凶险,谁能预料?”
“如今顺利登陆了,我们的那些武器有了用武之地,才勉强算得上是略占了上风。”
“皇上所言极是,”弘昼道:“依臣弟走这一趟的所见所闻,自南海的万里石塘算起,一直向南边的所有地方,竟几乎都被欧罗巴那些国家染指了。”
“之所以还没占据澳省,只是因为之前那里太过荒凉。如今咱们去占了,这又挖出了那么多金矿,随船一起回来的苏禄国向导们定然不会守口如瓶。”
“那些个强盗成性的国家知晓了,即便不敢马上就去抢澳省,也得提防他们在路上劫掠我们的船只。”
“就是没有苏禄国的那些向导,这么大的事情也定然没有秘密可言,”乾隆道:“几十艘船一队队的向中国运货,中途还要停靠补给,是猫就没有闻不到腥味儿的。”
“朕也是有这个担心,所以那蒸汽机船刚刚测试完,就赶紧让你带上它们去走了一趟,这下你明白朕的用意了吧?”
弘昼道:“皇上是故意让一路上的人都看到,借此吓阻那些国家,以免他们轻举妄动,是吧?”
“说对了,”乾隆道:“这里不是他们欧罗巴的本土,他们没布置那么多的海军力量。”
“以后我远征水师来往的战船都以五十艘为一队行进,虽然他们的战船强过我们,但是单拿出一国的力量来,要攻击我们五十艘战船的庞大船队,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怕就怕他们联合起来,万一事情到了那个地步,不仅我们的水师战船要遭受灭顶之灾,就是事后去寻仇都是难事,我们总不能向所有欧罗巴国家开战吧?”
“所以就要未雨绸缪,虚张声势的先吓住他们。”
“打蛇打七寸,他们不就是凭着战船和火器才横行世界两百多年吗?我们就拿战船来吓住他们,两艘冒着浓烟的战船一走一过,就足以让他们瞠目结舌了。”
“欧罗巴人贪婪成性,敢于冒险这都不假,但是他们并不愚蠢,反而相当精于算计。”
“蒸汽机就是他们发明出来的,如今被我们先装在了船上,他们引以为傲的风帆战列舰还扯着帆摇着橹呢,我就不信他们不害怕!”
“皇上真是料到欧罗巴人的骨子里去了!”讷亲不失时机的逢迎道:“他们必然会这样想,既然我们有了这样的技术,那一定已经造出了比他们手中更厉害的武器。”
“所以彼必会心存忌惮,若有一国首倡结盟对付我国,只要其中有一、两个国家反对,这结盟就无从谈起了。”
“嗯,朕要的就是这个局面,”乾隆道:“澳省就像是一个大胖子,虽然已经被我们踩在了脚下,但还不敢说就一定是我们的了。”
“我们需要一些风平浪静,没有战事的日子,一心一意的去经略它,一口一口的把它吃到肚子里。”
“这就是将来一段时间海外军事与邦交的宗旨,你们心里明白即可,勿要外传。”
“皇上,”张廷玉道:“有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我们一边吓阻欧罗巴列国,似乎也不该放松作战的准备,如此方可进退裕如,立于不败之地。”
“说得好,”乾隆赞道:“朕也正作此想呢。”
这时门帘被挑开了,刘统勋双手捧着一个折本进来,恭恭敬敬的放在御座旁的几案上。
乾隆手指了一下小木凳示意他坐下,接着道:“恫吓只是一时的权谋,打仗最终凭的还是实力。”
“我们的国力在这几年里能有这样的长进,造船和火器的技术一举超过了欧罗巴各国,设立不久的学部首先功不可没!”
第278章 农部出炉
“其次就当数工部了,”乾隆接着道:“可是你们想过没有,若不是朝廷开了海禁,设关通商,户部每年多了上千万两银子的进项。”
“没有这些银子,学部没有钱去研究,工部没有钱去制造,国力的长进又从何谈起?”
“所以说,后增设的商部对外理顺海关,对内繁荣工商,使得国渐富,民日殷,一样的居功至伟。”
皇上说的这些条理清楚,言之有据,在座的众人虽然没说话,但个个都是心悦诚服。
“事实强过说辞,”乾隆接着道:“朕就不说你们也都看见了,想必也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界不停的在变化,我们若是一味的墨守成规,不懂得顺势而为,就必然会被别人超越,接下来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刚坐下不久的刘统勋跟上了皇上的思路,发自内心的附和道:“皇上的说法臣是深有感触。”
“别的部堂臣不清楚,单就刑部来说,自乾隆四年步军统领衙门不再缉捕问案,顺天府的刑房也统交给了按察司后,京师内外悬而未破的盗抢刑案较之前少了许多。”
“缘由就是只有按察司一家专司其职,有了案件没处推诿,拿人也比之前少了很多麻烦。”
“在之前就曾有过这样的事情,顺天府里发了一件当街劫财致死人命的案子,几个人都当场认出了凶犯,但是耗时三年多硬是没有缉拿到案。”
“直到后来那真凶又犯了案子被当场捕拿,审问之下才知道,他当初害了人性命,自知罪恶深重,故意在崇文门里殴斗伤人,被统领衙门拿了。”
“谎报了一个姓名,竟躲进了统领衙门的监牢里,藏了两年才又出来。”
“乾隆四年只才开了一个头,”乾隆道:“法司上还有很多要变的地方,《大清律例》的修改还没有最后定稿,看来今年是不成了。”
“先说眼下这个吧。”他自几案上拿起了两个摞在一起的折本,接着道:“这是学部和工部先后上的折子,放在这几案上已经几天了。”
“一份是科学院下属的农学分院用了一年时间研究出来的几项改良土壤、提高亩产的方法。”
“另一份是工部上的有关改良农具的条陈,和农学院的那些研究成果面临一样的境地,那就是有了好办法,找不到有司去推广施行。”
“户部那几个司算帐收税,核查田亩是本行,说到别的上头,都是一般的懵懂。”
“国家工商越来越繁荣,必然需要大量的劳力,刚占了澳省那么大的疆域,也需要迁过去大批的人口。”
“朕也不是齐天大圣,抓下一把毫毛就成变出一群来。”
“长远的办法是让百姓都尽量的安居乐业,多多生养,医部那头再将产妇生产,病人医治这样的事情都尽可能的管好。”
“终归起来就是一句话,怀到肚子里的尽量都活蹦乱跳的生下来,不该死的病尽量的都医好了,再尽量减少疫病的传播。”
“可这些都是慢功夫,没个十几、二十年光景见不到什么效果,国家各处用人的地方又等不及,唯一立竿见影的办法,就是从种地的农民身上打主意。”
“要把大量的农民从耕地里转移出来去填补用人的缺口,又得保证粮食的产量,让亿兆黎民都能吃上饭,靠什么?”
“只能靠提高农业的种植水平,多用畜力替代人力,改良土壤种子农具,用更少的人在同样一亩地上打出更多的粮食。”
“这些事情靠哪个衙门去做?靠户部吗?”
张廷玉管着户部,见皇上问到头上了,不能再沉默,遂老老实实的答道:“回皇上,非是臣替户部推诿,他们于此道确是不通,勉强去做也定然做不好,反而会把本差给误了。”
“连张衡臣都如此说了,看来户部是真的指望不上了,”乾隆道:“所以设立农部来专一掌管这事,也就成了不二选择了。”
水到渠成,见众人俱都无话,他便接着说道:“即日起设立农部,张衡臣兼任农部汉尚书,其他的尚书人选由和亲王、衡臣同吏部议一下,看有哪些合适的人,列出个名单奏进来。”
见张廷玉想要开口说话,乾隆先堵住了他的嘴:“衡臣老相,朕知道你一准又要推辞,不过这次朕不准。”
“因为农部的一些事原来都是户部在管着,就是设立了农部,也和户部分不那么清爽。若没有农部核查出详细的田亩数,你户部依据什么征税?”
“你现今管着户部,再把农部兼管起来是最便当的,你说是不是?”
“你放心,农部那里朕不让你多操心,你这个尚书也不用每日到部理事,着刘墉任农部汉侍郎,细务都让年轻人去做,这下你放心了吧?”
张廷玉见皇上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不好推辞,只得笑道:“既然皇上如此看重我这老迈之人,臣还有何话说,勉力去做就是。”
“好,农部的事这里就不细说了,等吏部下了票拟,让刘墉找你回事去,他带回来的学生里就有些这方面的人才,可以直接选到农部里来。”
“臣遵旨。”张廷玉道。
“接下来再说说这封赏的事儿,”乾隆接着道:“开辟了澳省这么大的疆域,封赏是必然的。”
“现在要议的是,除了兆惠,还有哪些人需要封赏,你们是什么章程?”
“主子,”鄂尔泰道:“若要封赏,照例应由兆惠将有功将佐的名单报上来,再由朝廷议叙。”
“朕说的不是远征水师,说的另有其人。若没有陈宏谋坐阵泉州,筹措物资、置换田亩,征召百姓,事无巨细都做得及时妥贴,远征军也不会那么顺利。”
“还有学部和工部办差的人这几年起早贪晚,废寝忘食的督造战船,研制火药、火器,改良蒸汽机,制造新战船。”
“若是手里没有这些倚仗,就是澳省摆在那里,我们有那个底气去一口吞下?”
第279章 论功行赏
见众人都被问得无语,他又道:“所以,前方将士的功绩,是后方大量的人手辛苦了几年的结果,这其中自当首推工部尚书陈世倌和学部尚书明安图!”
“着陈宏谋、明安图授东阁大学士,陈世倌授文潘阁大学士,兆惠授武英殿学士,赏双眼花翎,潘启任商部汉尚书。”
“兆惠的手下人暂不封赏,非是朕刻薄寡恩,澳省初定,立足未稳,以后必将要继续开疆拓土,抑或会有战事也未可知。”
“有的是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留待日后立了新功再封赏也不迟。”
“皇上圣明!”众人见圣意已决,纷纷附和。
吴波听了心下琢磨,远征水师中只封赏兆惠,不封赏别人是对的。不说别人,单就拿何志远来说,他本归兆惠节制,可他的提督官职是从一品。
而兆惠加兵部侍郎衔的巡抚才是正二品,就是依照总督的品级来算,也不过就是从一品,与何志远是相同的品级。
加上何志远与自己的特殊关系,皇上一定是怕兆惠指挥起何志远来存有心障,不能得心应手,从而影响澳省的军政事务。
如今兆惠授了武英殿大学士,官居正一品,加上双眼花翎的殊荣,再节制何志远就是理所当然。
而且很明显将来海外再用兵的话,主将一定是何志远,如果现在就赏到头了,到时再立了新功拿什么赏?所以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次都不能封赏何志远。
既然他不能封赏,那其他人就更无从谈起了。
他这边琢磨完了,才留意到这会儿屋里静得很,乾隆已经半天也没说话,抬头看时,见他拿着一份折子正在认真的看着。
众人不敢打扰皇上,便也都沉默不语。
突然,“啪”的一声,将众人俱都吓了一跳,忙循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皇上重重的将那份折子摔在了几案上!
“哼!这岳钟琪想是老糊涂了,竟一点不知道进退了!”
吴波这才知道,原来乾隆刚才看的是刘统勋去军机处取来的那份岳钟琪的折子。
乾隆站起身来,在地上快速的踱着步子,气呼呼的接着道:“朕登基时他还是待罪之身,在养蜂夹道里看四方天呢!”
“是朕让他得脱了囹圄,重掌兵权,率军东征。如今他仗着平朝鲜的些微功劳,竟然敢张口跟朕为他儿子要官当!”
岳钟琪的这份折子是昨天傍晚时递进来的,军机大臣中只有昨晚当值的刘统勋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
张廷玉小心翼翼的问道:“皇上,不知岳钟琪折子里写了些什么,惹得皇上动怒?”
乾隆这时已经复又坐下,端起茶盏来要想喝茶,发觉茶已经凉了,重重的又墩回到几案上,没好声气的喊道:“来人!”
门外当值的小太监早就听见屋里动静不对,兀自正加着小心呢,猛然听见皇上这一喊,竟吓了一个激灵。
忙掀开帘子进来,战战兢兢的道:“主子……”
“换茶!”乾隆气乎乎的道。
那太监忙应过,麻溜的退了出去,只一会又叫了一个人回来。
两个人进到屋里来,一个双手端着条盘,另一个小心翼翼的打从皇上开始,将每个人的茶盏收了,再换上了热茶,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这时乾隆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些,言语却仍旧如刀似剑,像是回答张廷玉的问话,同时也在数落着岳钟琪:“他不知道在哪听说了朝廷要把台湾和琼崖设省,竟然腆着老脸来为他儿子岳浚求巡抚的官职!”
“又怕朕不准,折子上竟然敢出言胁迫,说什么朝中人才济济而职份均有定数,臣愿解甲归田以纾圣上之烦难。”
“你们听听,他竟敢拿着封疆大吏来私相授受,还要来个子承父业,这不是丧心病狂是什么?!”
乾隆的话让大家听了不禁心里一沉,看来这岳钟琪确实是爱子心切,口不择言了,这犯了为臣的大忌,看来这次可是惹上大事儿了。
张廷玉既欣赏岳钟琪的将才,又可怜他的命途多舛,又因同为汉臣,有些物伤其类的想头,他寻思着怎么也要为岳钟琪开脱一二,争取别处分得太重了。
张廷玉思量着开了口:“诚如皇上所言,这岳钟琪确是不知进退,全然忘了臣子的本份,若不责罚怕不能服众。”
“但臣有一言请皇上留意,澳省初定,数万将士在万里之外为国家开疆拓土。岳钟琪毕竟是平朝鲜的主将,若将他处罚的过重,只怕让海外的将士们心下不安。”
乾隆听了半晌不语,他听出了张廷玉的话外之音,点出自己这样做有兔死狗烹的嫌疑。
思虑片刻,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朕一笔抹煞了他平朝鲜的功劳,朝廷命官,公器也,唯德才兼备者居之,就是朕也越不过这个理去。”
“若岳浚真的是可用之人,朕何尝不想成全他父子同为国之柱石,一文一武相映成辉的佳话?”
“可他岳浚是那块料吗?沾了他老子为朝廷重用的光,前蒙世宗爷殊恩超擢,雍正六年就署了山东巡抚。”
“可是他治理地方政绩平平,琢磨起歪门邪道来却头脑灵光,乾隆三年就被人弹劾与属下朋比纳贿,竟然还拿出了实据!”
“那时正是岳钟琪平定了朝鲜不久,又是赐还三等公爵、太子太保,又赏三眼花翎,署理奉天总督,荣宠得无以复加之时,让他岳浚把朕的脸都狠狠的扫了!”
说到恨处,乾隆一掌拍在几案上。
“朕实在是丢不起那个脸面,才没有下旨彻查,一肚子的火又不好发作。若是换了别人,早就革职拿问了!”
“当时仅将他调任光禄寺卿,今年又刚刚放了福建按察使,竟然还不知足?”
“许是离着台湾近了,听说那里要设省,就又盯上了巡抚的位置。”
他说的这些俱是实情,众人也都觉得这岳浚确实是倚仗着老子的功劳,太过的不知深浅,连张廷玉也无言以对了。
第280章 挺直腰板
乾隆忽转了口风道:“朝廷就是要把台湾和琼崖设省,大概你们也都听说了,反正也是时候了,索性今天就作实了它,也省得外面传得风言风语。”
“即日起台湾府改为台湾省,于敏中任台湾巡抚,刘国玉仍为台湾总兵;琼崖道裁撤,改为海南省。”
“和亲王掌总,你们下去和吏部、兵部议一下,把海南巡抚的缺先留着,把这两省的布政使、按察使、总兵的人选,还有其他需补的缺都拟出名单,一并奏进来朕看。”
弘昼道:“臣弟遵旨。”
“岳钟琪替儿子来要官,朕偏就不给他,他不是拿解甲归田来要挟朕吗,朕索性也成全了他,朝廷难道就缺他一个会带兵的?”
“弘晓拟旨,岳钟琪辜恩狂悖,老迈昏聩,摘去他的三眼花翎,旨到之日即行撤去本兼各差,着令休致回籍,闭门思过!”
“告诉他,回四川时路过京师也不必递牌子进来,朕没空见他,若有辩处,让他写折子上来吧。”
众人听了皇上的旨意,见言语中已无一丝回旋的余地,这时如果再行劝谏无疑是自取其辱。
可怜岳钟琪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如今已经是望六十的人了,就因为舐犊情深而昏了头,上了这么一封没有分寸的折子,结果弄得老来没了下场。
又想到乾隆元年岳钟琪平定朝鲜时,赐公爵,赏太子太保、三眼花翎,一时间宠冠朝堂。
如今一朝失了圣眷,连见皇上一面都不能了,各人的心中不禁一阵发凉。
乾隆的怒气兀自还没有全消,恨恨的又补了一句:“就是岳浚,若再不知道天高地厚,朕让他的按察使也做不成!”
弘昼见皇上只顾着生气了,在一旁提醒道:“皇上,既然岳钟琪撤了差,奉天总督一职要选出一个人来补上才是。”
“朕这会儿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你们下去一并议过,拟出几个奏进来给朕看吧。”
“还有,”乾隆这时已经恢复如常,温声道:“衡臣、镜湖你们让工部和户部差人去一趟泉州。”
“安排各自在福建的分司,共同出人在泉州码头设立一个冶炼司,用来冶炼自澳省运回来的金矿石。”
“这个冶炼司不必建得很大,因为也用不了多久,待到澳省那里能冶炼了,就不用万里之遥的往本土运矿石了。”
“这个冶炼司由南洋大臣衙门和福建水师共同负责关防事务,户部与南洋大臣衙门共同掌管矿石的验收入库,炼出金锭的盘点暂存。”
“炼出一批金锭,就由户部与南洋大臣衙门共同出人押运回京师来。”
第二日后晌,刚刚升任农部侍郎的刘墉被召进了养心殿,在西暖阁门前报了名,皇上叫进了。
虽说为官已经有几年,但一直在呆在英吉利,这还是第一次单独觐见皇上,他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不安。
迈过门坎儿,躬下身子趋至拜垫前僵硬的跪了,说话的声音都透出紧张:“臣恭请圣安!”
乾隆看出他的拘谨不安,温声道:“起来吧,赐座。”
刘墉谢过恩,慢慢的站起来,乾隆看着他那高大的身材却拼命的向下躬着身子,那样子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刘墉。”
“臣在!”刘墉刚要在小木凳上搭个边坐下,冷丁听见皇上叫自己,吓得立马又站了起来。
“你直起身来!”
“臣……”刘墉吱唔着不敢答应。
“朕让你把身板挺直了!”
这下不敢再装糊涂了,刘墉只得期期艾艾的道:“回皇上,臣……臣不敢,不敢奉诏。”
刘墉一直半低着头,他看不见皇上此时脸上带着笑意,却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中满是威严:“朕命你挺直了身子,你敢抗旨?”
刘墉听了吓得一哆嗦,立马挺直了身子,口中急道:“臣不敢!”
“哎,这回瞧着顺眼多了,就是你这官服太小了点,瞧着不好看相。”乾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回皇上,臣这身材确实少见,现定制的官服还没做出来,只能找了一身现成的先将就一下了。”
“镜湖,一会儿下去后,你领他到内府务,叫人照着他的身材,为他量身订做两套官服。”
“遵旨。”
刘墉这才知道,自己一直低着头,只看见对面半个身子的人原来是吴中堂。
他慌忙拱手道:“臣谢皇上赏赐!”
“这两套官服可不是白赏你的,”乾隆道:“为的是让你穿上以后时时记着,这是御赐的官服,穿上了它若再弯着腰,像个罗锅子一样走路,就是大不敬!”
“这样你就会挺直了腰板走路,挺直了腰板见驾,那样才显得堂堂正正,才有朝廷大员的威仪!”
“不要觉得你比朕高了许多,就在心里面惴惴不安,朕要的是实心任事,公忠廉能的人才,而不是曲意逢迎,阿谀谄媚的弄臣!你可记下了?”
刘墉听了皇上的话,只觉得心里一阵酸热,连眼眶都略微发红,颤颤的道:“遵旨,臣都记下了。”
“朕要的东西带回来了吧?”乾隆问道。
“回皇上,带回来了,臣用重金自英吉利一家造船厂购买的,满载排水量一千五百吨盖伦船的一整套图纸。”
“怕国内的工匠看得不是很明白,在关键之处都让英吉利的工匠写下了详细的说明,臣又逐一的译成了汉字,连同图纸一起带回来了。”
“因没有旨意,臣没敢贸然呈进来,放在别处又不放心,所以暂时放在了家中。”
“好!”乾隆满意的道;“刘墉做事果然细致,那图纸不必呈进来,明日你带着随吴镜湖到学部,先差人照样子誊出十几份来。”
“臣遵旨。”刘墉道。
乾隆转对吴波道:“你不是说造蒸汽机铁甲船没有图纸吗,图纸来了。”
其实刚才刘墉说的时候,吴波已然听明白了,他经常和工部的人一起聊起这事,对造船也多少懂了一些。
于是问刘墉道:“盖伦船毕竟也是帆船,而我们要造的是蒸汽机驱动的铁甲船,这其中有些问题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第281章 装甲战船
吴波接着道:“装上蒸汽机和锅炉、烟囱这些,船身再覆上铁甲,必然要增加船身的重量,是不是需要把那盖伦船做些改进才行?”
“吴中堂所言甚是,”刘墉道:“卑职在英吉利时专门婉转的问过那船厂的船工,与我们福船上的船工也议过这件事。”
“福船的底部有水密隔舱,虽然抗沉性很好,但是不仅增加了船身的自重,也占用了很大的空间。”
“而盖伦船没有水密隔舱的设计,所以抗沉性不如福船,全靠船体的厚度来抵御火炮的攻击以及不是过重的撞击。”
“就像这排水量一千五百吨的盖伦船,船体的厚度达到一尺五寸。”
“我们可以不设计福船那样的水密隔舱,再减少一层火炮甲板,就可以用来安放蒸汽机和锅炉,还至少可以保留两层火炮甲板。”
“若是在最上一层甲板上也安装上火炮,那就是三层火炮甲板,火力也足够强大了。”
“因为盖伦船是全木制,所以必然要有足够的厚度来保证船体的强度,若我们在船身覆上铁甲,就可以适当减少木制船体的厚度,这样既能保证船体的强度,还可以省出一部分空间。”
“以上只是卑职的一些浅见,用来抛砖引玉,可行与否还要专门的造船大家来决定。”
“崇如说得不错,”吴波道:“看来你是真的用心了,等到工程院和工部的人在一起议这事时你也到场,把你的想法说给他们听。”
“这下都齐了吧,”乾隆对吴波道:“图纸有了,蒸汽机的改进差不多完成了,两百艘战船也快造完了。”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等开工了,你们抓紧时间反复的议几次,把造船的方案议定下来,然后绘出详细图纸。”
“再命令工部着手准备材料,别嫌多,别怕花银子,要把材料备足了。”
“让福建的造船工匠在家里过个安稳年,出了正月十五即刻起程北上来天津,人到齐了以后即刻动工。”
“天津船厂那边再增加几个船坞,到时所有船坞一起开工建造!”
“还有,中国造出蒸汽机船的消息,此时怕已经传遍欧罗巴洲了,他们势必会派出大量的密探来探听真实情况,还会试图窃取我们的技术资料。”
“他们不会笨到让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来,肯定会花钱雇佣中国人,甚至直接收买朝廷中能接触到这些事情的官员,所以保密的措施必须要再加强。”
“从禁海措施到各工厂,再到所有人员,再到京师的各部堂,学堂,学院,都撒下人手去,不要放过一丝可疑的情形。”
正像乾隆预计的那样,不仅中国造出蒸汽机轮船的事情这时已经传遍了欧洲,两个多月以后,中国人占领了澳大利亚并改名为大清国澳洲省,并且在那里挖出了大量黄金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一时间,欧洲几个海上强国中,从王室到政府,从军队到民间都在疯传着这个消息。
各国的决策者们纷纷召集了会议,把得到的所有情报汇集起来作了详细的分析,经过了几番激烈的争论,综合考量,反复权衡之下,做出了大致相同的决策。
中国既然能派出如此庞大的舰队远航到澳省,甚至已经将蒸汽机装在了战船上,说明他们的航海技术和海军力量在极短的时间里有了一个飞跃。
已经不亚于甚至超越了欧洲国家,中国的人口和国力欧洲人是清楚的,不管是出动海军去抢占澳洲,还是在海上拦截攻击中国的战船,都势必要面临着与中国全面开战的局面。
在这个时候,任何一个欧洲国家都不具备单独挑战中国的实力,除非几个国家联合起来,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欧洲国家相互之间的战争已经断断续续的打了几百年,现在又忙着在世界各地瓜分殖民地。
在中国并没有损害自身既得利益的前提下,有哪个国家愿意放下殖民地里大量的黄金、香料和奴隶,去与一个强大的东方帝国作战?
到最后斗得两败俱伤,国力大损,还拿什么在危机四服的欧洲立足?
所以几个国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至少暂时要接受这一现实,但同时也作出了一个惊人一致的决定,那就是必须要尽快的从中国把蒸汽机战船的技术搞到手。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这样的船造出来,不然的话,在不久的将来,势必要在欧洲国家相互的战争中,以及在瓜分抢占世界各地的殖民地中落于下风。
于是,各国不仅派出了数以百计披着商人外衣的间谍前往中国搜集刺探情报,有的国家还派出了海军装扮成平民,驾着商船到澳省来进行实地侦查。
李侍尧到澳省已经是十月上旬了,待到安置好了送来的一万余百姓,将马匹交给了阿桂,几个人坐下来商议,大约还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开采出来的金矿才能装满李侍尧这五十艘船。
反正有旨意是必须装满货物才能返回的,既来之,则安之,李侍尧便让自己带来的水师将士、学员一起帮着阿桂担负起了沿岸警戒巡视的任务。
开始的时候还算风平浪静,巡视一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后来偶尔就会发现有帆船靠近海岸。
有的是佯装路过,贴着海岸行驶过去,船上还有人拿着望远镜朝岸上看。
还有胆大一些的,干脆将船停靠在岸边,下来人员乘着舢板到岸上窥探,遇到兵士盘查就谎称迷失了航向,走错了路。
兆惠心知这是欧罗巴人的伎俩,让阿桂在纸上用英文写了“这是中国领土,请速离开。”
兵士们将这纸粘贴在木板上,再遇到有人来,就将这木板亮给他看,然后驱离。
除了刚刚有些雏形的南坤城外,澳省的其他地方仍旧是一派荒凉。
欧洲来的这些密探又不敢进入南坤,别处也没什么看头,时间久了,都觉得没什么意趣,来的人就渐渐少了。
第282章 众口一词
十一月中旬,李侍尧率领的五十艘战船终于装满了矿石,一切准备停当,辞别了兆惠等人,起程返航了。
在山打根港稍作停留,补给了淡水和菜蔬后继续起航,越向北走便感觉天气渐凉。
一行人在途中过了年,出发去澳省的时候还是乾隆六年夏秋之交,如今已经是乾隆七年春了。
二月里,终于到了泉州,拜见了陈宏谋,向南洋大臣衙门及户部福建分司移交所运的金矿石。
上千个人,两百多杆大秤足足称了三天才过完了所有的矿石。
收好了两个衙门出具的凭据,又要向南洋大臣衙门移交战船。
陈宏谋对他道:“这船是奉旨移交给东海水师的,正好你也要北上,就便将它们驶回天津吧。”
“回头让他们到天津去交接,也近便了许多。”
就这样,李侍尧带着水师学堂的官兵驾船返回天津时已经是二月底了。
养心殿西暖阁里,乾隆看着比走之前变得又黑又瘦的李侍尧道:“这一趟走了半年之久,着实辛苦你们了!”
“回皇上,”李侍尧道:“为国家朝廷效力是臣子的本分,臣不敢言辛苦。”
“嗯,水师学堂的学生们这一趟下来长进的如何?”
“真正如皇上所说,”一说到学生们李侍尧便来了精神:“学生们走了这一趟,强过了在学堂里一年的长进。”
“只是大伙儿都有些遗憾,来回的途中不要说是敌船,海盗船都没遇上一艘,炮都没捞着放一下。”
“呵!”乾隆笑道:“还有盼着打仗的?那是什么好事,真的打起来,一炮过来立时血肉横飞,那是要死人的!”
“海盗们历来都只敢劫掠商船,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打劫你们这一大队战船?”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兵凶战危,但身为军人就要时时刻刻准备着上阵厮杀,水师学堂的官兵们有这份不畏战的勇气,就可堪嘉许,也是你教导有方。”
“放你们一个月的假,让官兵们都回去探家,也就便歇歇,返回学堂后接着勤学苦练。”
“朕要的不是只会上阵拼命的兵士,要的是统御战船,指挥作战的将佐!”
“等到平定了西北,以后国家主要的战事都是在海上,主要的强敌也都会来自海上。”
“所以不仅水师的战船及武器装备要时常更新换代,水师官兵的总人数也要大幅提高。”
“前些日子朕让兵部把水师学堂教学操演的规范拿来细看了一下,别的都还不错,只是教习陆战的内容似乎少了些。”
“国家将来的水师是要陆海全能的,上了战船能击毁敌舰,称霸海上;到了陆地能策马冲锋,攻城拔寨!”
“休假回来就要开始招收新学生了,你同兵部的人议一下,将教习陆战的内容都增补进来。”
“学生们的伙食用度不要太过精打细算,让大家吃得饱吃得好,训练起来可是一丝不能含糊,要把每一次操练都当成实战来对待。”
“趁着朝廷在西北用兵,给你一些时日抓紧练出一大批过硬的水师人才,自学堂毕业后就补进各水师中带兵去。”
“少则两年,多则三年,就要靠他们来出力了,这个时间并不宽裕,你切勿稍有懈怠。”
“臣遵旨,代水师学堂的官兵们谢皇上恩典,”李侍尧拱手道:“只是臣不敢奉诏歇上一个月。”
“臣到了天津后先去造船厂看了,新式战船已经开始建造,上下几千号人忙得不可开交,臣在家里哪能呆得踏实?”
“臣只在家呆上三、两日,在双亲跟前略尽些孝道,即赶回天津。”
“也好,”乾隆赞许的点头道;“你既然有这份忠心,朕自然要成全你。”
“你在天津是督办水师学堂和造船厂,这又不是战时,朕特许你带上一房妾室并几个侍女在身边,也好有人照料日常起居。”
“离京前就不用再进来陛辞了,有事随时写折子奏进来。”
“臣领旨,谢恩!”李侍尧忙离座跪了叩头道。
第二日头晌,养心殿,军机上的王大臣们正聚在西暖阁会议。
“西北用兵的事筹备的差不多了,”乾隆开门见山的道:“马上要进三月里了,天气渐暖,是时候出兵了。”
“朕意封傅恒为讨逆将军,统领北路军五万人马,择吉日开赴乌里雅苏台,进兵北疆。”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听得众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一时俱都无语,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傅恒有些能力是真的,人很老成也不假,但说到底他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次仗都没打过,这就要作为主帅领大军去打准噶尔?去对付噶尔丹策零那只老狐狸?
雍正年间几次派大将带兵征讨准噶尔,都被噶尔丹策零杀得丢盔卸甲,人仰马翻,气得雍正暴跳如雷,手颤头摇,当时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若是因为傅恒与皇后的姐弟关系,皇上爱屋及乌,想刻意栽培他,让他干点什么不好,何必要为了捞军功而拿五万兵士的性命去冒险?
沉默了片刻,鄂尔泰先开了口:“主子,傅恒年少有为,博学多才,又在外历练数载,能力自然是有的。”
“但他毕竟从未经过战阵,甫一领兵便统率五万大军,万里奔袭凶悍之敌,似乎有些不妥。”
乾隆听了他的话并未表态,又向众人询问道:“你们是什么见识?”
张廷玉这一次却罕见的与鄂尔泰持同样的看法,也道:“皇上,准噶尔人凶顽成性,噶尔丹策零诡计多端。”
“如傅尔丹、岳钟琪这样久经战阵的老将尚且数次败在他的手上,如今派傅恒统领大军去征讨准噶尔,不仅会将傅恒及五万大军置于险地,也恐朝臣中生出议论。”
自己的提议接连遭到两位军机大臣的反对,乾隆今天却特别能沉得住气,并不急于驳斥,接着又问其他人道:“你们怎么说?”
弘昼和吴波依旧像往常一样不言声,刘统勋向来为人正直,他也觉得此举甚为不妥,因直言不讳的道:“皇上,臣赞同鄂相和张相的说法。”
见他说完了,讷亲也自觉不好没个态度,遂道:“主子,奴才也附议。”
第283章 青年主帅
听他们说罢,乾隆才缓缓的说道:“看来你们的想法倒是出奇的一致,不管是直言的,还是曲说的,无外乎就是两层意思。”
“一是傅恒年轻,没带过兵没打过仗,压根儿不是噶尔丹策零的对手。”
“二是因为他是皇后的亲兄弟,是外戚,朕为了刻意拔擢他而令五万大军轻蹈不测之地,是也不是?”
见众人被诘问得都不言声,他接着道:“朕即位之初,还没有作养出自己得用的人手,只能用先帝爷手里的老人儿。”
“如今七年过去了,这些个人老的老,病的病,还有的甚至居功自傲,恃宠而骄!”
“去年刚处分了岳钟琪,如今再出兵放马还是一时都离不开先帝爷留下的那些人,也显得朕太没有知人之明了吧?即位七年竟没作养出来一个能统军出征的帅才!”
“这还不让那些目无君父,倚老卖老的人看了朕现成的笑话?他们更得傲慢到天上去了!”
“傅恒是年轻,可是他自幼聪敏博学,又历练了这几年,老成持重,胸有韬略,朕看他就是一个能带兵的料。”
“举贤不避亲,总不能因为他是皇后的兄弟就一直埋没着他吧?”
“霍去病也是外戚,十七岁封冠军候,十九岁任骠骑将军,率大军北进几千里,打得匈奴漠南无王庭,封狼居胥那一年也不过才二十一岁。”
“设若当初汉武帝也因为他年轻,是外戚而弃用他,又怎会有后来那么多辉煌的战绩?最终从匈奴手中夺回了对西域的控制,一举安定了西北边境?名垂青史!”
“傅恒今年恰好也是二十一岁,你们焉知他不能一战功成,扫平准噶尔?是怀疑他的勇武韬略比不上霍去病,还是说朕的识人之明不如刘彻?”
这如刀似剑的一连几问,问得众人十分尴尬,又觉得非常堵心,怎么听着皇上都是在强词夺理,可又不敢分辩,生怕一个不慎就落下个藐视圣躬的罪名。
看看大家都沉默不语,眼见得冷了场,乾隆又将话拉回了一些:“知道你们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朝廷的五万大军着想,朕也不会将平定准噶尔的大事都交与傅恒。”
“他只是统率北路军五万人,还有南路军五万人由傅尔丹统领,弘晓拟旨,封傅尔丹为靖逆将军,着任南路军统帅,即刻自昆明赶往兰州,整军五万相机进兵南疆!”
“此事无需再议,着傅恒择日率军出征!”
乾隆六年的夏秋之交,远在固勒扎的噶尔丹策零先后收到了清朝向兰州和乌里雅苏台调集粮草辎重的消息。
和清朝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噶尔丹策零不用多想就知道一定是又要开战了。
他不敢怠慢,立即传令收拢了在哈萨克中帐等几处征战的兵马,又分别向科布多和安乐城增派了军队。
因粮草调集需要时间,冬季道路难行,他料想清军最有可能是明年春暖之后进军,从兰州和乌里雅苏台方向同时攻入南疆和北疆。
现在是准噶尔汗国的鼎盛时期,去年又刚刚在哈萨克中帐打了几场胜仗,军中正是士气高昂之时。
清朝军队的战斗力他也是了解的,劳师袭远,地形又不熟悉,连两朝名将岳钟琪和傅尔丹在雍正年间都惨败在他的手下。
所以他不害怕清军来犯,如果腾格里(天神,蒙古民间宗教里最高的神。)保佑,能顺利将清军击溃,还可以收获许多粮草马匹。
但是不知道将来清军两路来犯的详情,他将主力军队留在了固勒扎,积极备战的同时又秘密的向兰州、乌里雅苏台甚至北京都派出了大批的探子,时常的向他传回消息。
这一天,他同时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傅恒已经带兵自北京向乌里雅苏台出发了,二是傅尔丹已经从昆明动身前往兰州。
噶尔丹策零听说乾隆竟然派了他的内弟,一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头小子率大军来进攻自己,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其中必然有诈。
他加派了大量人手混进乌里雅苏台城里,严密监视城里的动静,不放过一点可疑的情况,无论发生了大事小事,每隔四个时辰必须要有一名探子回来禀报。
又过了十余日,闻报说傅恒已经到了乌里雅苏台,正在集结军队,自乌里雅苏台将军策棱手下又调了一些军队,而且看样子像是还有军队正在赶来的途中,据说总计出兵五万。
第二日,南线又传回了消息,傅尔丹还没有到兰州,兰州城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集结军队,装运粮草的举动。
显见得是北路军要当先进兵了,南路军本就路途远,却又迟迟不见动静。是乾隆玩的什么花招?还是故意让他的内弟率先进兵,来抢头功?
哼,你乾隆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当下噶尔丹策零不再犹豫,立即作出了部署。
因有一部分兵力分散在各处镇守,当下能调动的兵力总计约二十五万左右。
他命长子喇嘛达尔扎率两万人马进兵安乐城,会同那里原有的三万人马固守住城池。
那里是南路军进疆的必经之地,他再三嘱咐喇嘛达尔扎带足了粮草,进了安乐城之后加固城墙,紧闭城门,无论清军有多少人马来攻,只可坚守,决不可出战。
待他率军去速战速决击溃了北路军,即刻挥师南下为他解围。
接着又留了五万人马给次子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尔,命他守住固勒扎,自己则点齐了十二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向阿尔泰山方向出发了,去与科布多城内的三万人汇合。
噶尔丹策零打定了主意,我管你乾隆小子是有诈没诈,雍正年间两军交战,人数相当时我尚且杀得你清军四散奔逃,何况现在我是你三倍的人马?
你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就敢说一定比你老子更强?
我准噶尔汗国军队近两年来向浩罕与哈萨克用兵,连战连捷,目前士气正盛,就算是你打了一半的埋伏,来了十万大军,我也一样让你有来无回!
第284章 急于求战
八日后,准噶尔大军的骑兵队伍到达科布多,派出的探子又送来了乌里雅苏台最新的消息,傅恒已经统领五万大军出发了,向扎布汗河方向而来。
“你确定是五万人马?后面还有没有军队?”噶尔丹策零不放心的追问道。
“大汗,属下确定,”那探子回道:“这五万人马出发之后,乌里雅苏台城中立里清静了许多,只有押运粮草的队伍还在渐次出发,再没有一点军队集结的迹象。”
“大汗,”他手下的万户长苏赫巴鲁问道:“我们是否在科布多城中休整,以逸待劳,等着清狗们送上门来?”
“不,”噶尔丹策零道:“我担心这是乾隆使的诡计,派出从未经过战阵的傅恒来,根本不与我们硬拼,只是把我们拖在这里,南边才是他们真正的进攻方向。”
“真正难对付的是傅尔丹,十一年前,他奉了雍正的命令率军来攻我,我派出探子有意让他擒住,给他提供了假的消息,引诱他率大军前来。”
“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博克托岭,他的军队遭到我军的伏击,两场仗打下来,二万多人的大军只活着回去不到两千人,他手下的将领几乎全部丧命。”
“第二年,我军攻打乌逊珠勒,傅尔丹率军来防御,又被我们打得惨败,雍正闻讯后大怒,罢了他的领侍卫内大臣,革了他的振武将军,削了他的公爵爵位。”
“后来他的属下侵吞军饷将他牵连,雍正又想起了他的这两场惨败,新账旧账一起算,朝议将他处斩,结果雍正突然死了,他才拣回了一条命。”
“乾隆登基后赦免了他,让他重掌兵权,如今派他率军来攻击我们,终于有了一报这血海深仇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豁出命来和我们打?”
“清狗两路大军,却故意分成一先一后,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把我们的主力吸引到北边来,把真正杀人的刀子放在南边呢?”
“所以这边的仗一定要速战速决,以兵力上的优势击溃他们后,马上赶去安乐城迎战傅尔丹。”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他们来,要主动出击,寻机与敌决战!”
这探子常年假扮成生意人在准噶尔与清朝的疆域内来回走动,所以精通汉话。
他满脸堆笑的向噶尔丹策零奉迎道:“大汗,这一次清狗也必然要惨败,那傅尔丹老贼恐怕要败得比前两次更惨!”
“哦?你何以见得?”噶尔丹策零饶有兴致的问道。
“乌里雅苏台城中的百姓都在私下里传言,说朝廷和准噶尔打了这么多年了,结果准噶尔越打越强大。”
“本来两国在雍正十三年已经订立了和约,以杭爱山为界与不侵扰。这才刚刚太平了几年,朝廷又无故兴兵讨伐。”
“而且还派出了两个姓傅的将军带兵,傅者,负也,这次恐怕又要大败而归了!”
“呵呵呵,”噶尔丹策零听了心中一阵得意,嘴上却道:“这些市井流言当不得真。”
“乾隆即位以来出了许多新政,眼下的清廷比雍正时还要强大。七年没打了,这次他们一定是有备而来,我们切不可大意轻敌。”
“传我的令,在科布多歇息一晚,留下一万人守住这里,其余队伍明日吃过早饭后拔营起兵,向扎布汗河进发!”
傅恒向准噶尔派出的探子一点儿也不比他们派过来的少,他对噶尔丹策零大军的动向也掌握得一清二楚。
按说他自乌里雅苏台出发到扎布汗河比噶尔丹策零自科布多赶过来要近很多,是他怕准噶尔大军不能全部集结在扎布汗河边,所以故意让大军放慢了行军速度。
当噶尔丹策零的先头部队抵达扎布汗河西岸一天之后,傅恒才让自己的大军出现在了扎布汗河的东岸。
这时已是后晌,太阳已经向西偏去,傅恒命大军扎下营寨,沿河岸做好防御,然后出动大量人手去砍伐树木制作渡河的木筏。
扎布汗河是这片地域中较大的河流,发源于杭爱山,一路向西北流淌,接受了哈尔乌苏湖和哈尔湖的湖水后,向西北一直注入到吉尔吉斯湖中。
这里地处哈尔湖与扎布汗河交汇处的上游,如今正值春汛末期,水量充沛,河面足有四、五百米宽。
傅恒站在河边,举起千里眼向对岸望去,见对面只有为数不多的准噶尔军营帐,看上去连两万人都没有。
他心里不禁有些担忧,生怕噶尔丹策零这只老狐狸嗅到了什么异样,又耍出了什么花招。
此时,噶尔丹策零也带着手下在对岸向这边望着。
“人马果然不少,足足有五万人。”他边看边对手下说道:“他们扎下了营寨,已经开始砍伐树木,估计做好了木筏就要渡河了。”
“大汗,”苏赫巴鲁问道:“我们可否也砍倒一些粗大的树木横放在河边作为掩护,趁他们渡河到一多半,进入火枪射程之时全军一齐射击。”
“我们有树木作掩护,而敌人在木筏上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定然会伤亡惨重。”
“若是这次清军只来了这一路,你这个主意相当好,”噶尔丹策零将千里眼递给身边的亲兵,又道:“可是我们现在是想速战速决,就不能这样的打法。”
“敌人在对岸看到我们放倒在岸边的树木,必然会猜到我们的意图,他们或者迟迟不敢渡河,或者在渡河途中遭到袭击而向后撤退,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若渡河攻击,他们可以同样用这个法子对付我们,即使我们渡过了河,他们一路逃跑,我们始终寻不到机会与之决战,兵力上的优势就难以发挥。”
“若我们追击得过远,就被拖在了这里,万一这是敌人声东击西的计谋,安乐城那里就危险了。”
“我现在是怕他们不渡河,传我的令,先头部队明日后撤五里。”
“大军分成左、中、右三路安营,待到敌人全部渡过扎布汗河后,趁他们立足未稳,三军齐出,火枪对准他们齐射!”
第285章 大帅升帐
“到时前面有三倍于己方的敌人,后面是滚滚的河水,”噶尔丹策零接着道:“让他们战不能战,逃无可逃,不是被我们射死,就是掉进河里淹死!”
第二日的清晨,傅恒派出去的探子回到了大营。
“对岸敌人的情形如何?”傅恒急切的问道。
“禀大帅,”那探子拱手道:“我们分头哨探了敌军的大营,估算着足有十几万人。”
“现在离岸边五到十里的范围内分三处下了寨,不过左右两翼的营寨扎得比较简单,像是暂时安在那里,随时还要挪动。”
傅恒问道:“准噶尔军有没有砍伐树木用来制作木筏或是用作掩护?”
“回大帅,没有这些举动,从晚上直到天明,除去警戒和巡夜的队伍,其他人都呆在帐篷里。”
“好,你们用过饭后就去歇息,天黑后再渡过河去探查。”傅恒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当晚,噶尔丹策零收到了自兰州星夜兼程送来的急报,三天之前傅尔丹已经率领五万大军自兰州出发,向武威方向进军了。
“怎么会这么快?”噶尔丹策零又气又急,当胸揪住那送来密报的人喝问道:“这消息可靠吗?”
“五天前我还接到密报,说他人还没到兰州,三天之前就已经全军出发了?这不是活见了鬼吗?!”
“回禀大汗,是小的亲眼所见,”那探子道:“浩浩荡荡的五万大军,光出兰州城就用了两个多时辰。”
“小的也怕这其中有诈,一直等到他们都出了城,又在后面尾随了小半日,才抄近路赶来向大汗禀报。”
噶尔丹策零的心一直向下沉去,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盯着帐中挂着的地图看着,久久的沉默不语。
“大汗也不要太过担心,”苏赫巴鲁在一旁道:“五万大军行进起来没有那么快的,兰州到安乐城路途遥远,到少也要二十日才能走到。”
“我们现在已经看到了对岸的敌人,决战在即,只要尽快解决掉他们,我大军马上转向西南,翻过北塔山,抄近路赶往安乐城,一定能赶在傅尔丹的前面到达。”
“到时与城里的守军来个里应外合,两面夹击,还怕清狗不被全歼?”
噶尔丹策零仍旧紧紧抿着嘴唇,眯缝着眼睛盘算着,半晌才对苏赫巴鲁道:“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既然我们能掌握了他的动向,你以为我们的动向能瞒得了他?”
“我们现在满心想着急速回援安乐城,傅尔丹定然也会猜到我们的意图,所以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里。”
“他肯定是早就到了兰州,私下里在秘密的布置,然后突然出兵,为的就是让我们没有回援的时间。”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急如焚:“传令下去,命左右两翼大军明日起渐次向河边移动。”
正如噶尔丹策零猜想的那样,傅尔丹秘密到了兰州后直接住进了尹继善的西域大臣兼陕甘总督衙门里,一连十余日都没有公开露面,所以外面的人一直以为他还在来兰州的路上。
遵照旨意,尹继善早就把南路军的粮草辎重准备停当了,在仓库里堆成了山。
傅尔丹每日只是与尹继善秘谈,将自己用兵的想法告知他,再由尹继善出面与军中的将佐们会议布置,命令他们暗地里作好准备,只等傅大帅一到,即刻整军出发。
这一日,终于接到了固勒扎方面传来的急报,噶尔丹策零亲率十几万大军离开老巢,向阿尔泰山方向去了。
傅尔丹轻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的道:“是时候了。”
第二天一大早,南路军的一众将领被尹继善召来议事,当傅尔丹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着实让大家吃了一惊。
用了两天时间,终于扎够了大军渡河的木筏,第三天该是渡河进攻的日子了。
这天是个大晴天,艳阳高照,微风习习,这草长莺飞的大好时节,扎布汗河两岸却是一片死寂,充满了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很快就不知道有多少鲜活的生命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傅恒命全军早早的吃过了饭,卯正时分传令升帐,所有游击以上将官齐聚在中军大账中,按品级在两厢整齐排列。
一阵“腾腾”的脚步声传来,傅恒一身戎装,腰胯一口家传的宝刀,英姿勃发的自帐外走进来。
军中的将领个顶个的都是厮杀汉子,只有久经战阵,功勋赫赫的主帅才能让他们发自内心的宾服。
似傅恒这样一天战场没上过的白面书生,纵然是顶着一个讨逆将军的头衔,在众人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个沾了亲姐姐光的国舅爷罢了。
傅恒走到大帐尽头,在帅案前站了,却不落座,缓缓的扫视了一下众人,以他的聪明睿智,自然能猜到这些将领貌似恭谨的外表下揣着怎样的心思。
众将官“唰”的扎下千去,声音齐整而洪亮:“参见大帅!”
“诸位请起!”傅恒中气十足的说道:“如今一切业已准备就绪,今天就要渡河向准噶尔叛军发起进攻,决战在即,现在有请大帅升帐!”
傅恒的话,一时让大家都糊涂了,有请大帅,怎么又来了一个大帅?
这时,帐外的亲兵高声喝道:“有请大帅升帐!”
声音刚落,又是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中等个头,身材壮硕,胡须已经花白的老将军一身戎装,虎虎生风的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肃立的将官们有一半都对这人再熟悉不过了,这不是大清三朝名将岳钟琪,还能是谁?
他已经被勒令休致好几个月了,连三眼花翎都被摘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腥红的顶戴后面,那一根三眼花翎格外鲜亮!
在岳钟琪走到离自己几步远处,傅恒高声道:“有旨意!”
除了岳钟琪外,其余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旋即反应过来,“唰”的一声全都跪了,齐齐喊道:“臣等恭聆圣谕!”
第286章 大军渡河
傅恒朗朗的道:“皇上口谕,着封三等威信公、太子太保岳钟琪为讨逆将军,节制傅恒以下一众将佐。”
“授以便宜行事,临机专断之权,率讨逆北路军五万人马,相机进剿准噶尔叛军,务期全胜,钦此!”
“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傅恒宣完皇上口谕,赶紧过来弯腰扶起岳钟琪,就地扎下了一个千道:“标下参见大帅,请大帅上坐发号施令!”说完起身退到一旁站了。
岳钟琪并未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缓步走到帅案后,纹丝不动的站定了,黑红的脸膛上满是刀刻样的深深皱纹,整个人仿佛铜浇铁铸一般!
一众将领“唰”的扎下千去,声音明显比刚才要宏亮了许多:“参见大帅!”
“起来吧,”岳钟琪轻声说道,那随意的神情就像是邻家的老人在同后辈们聊天说话,这就是所谓的不怒自威了,底气十足的人从不需要刻意的去大呼小叫。
慢慢的扫视众人一遍之后,他才又缓缓的开了口,声音雄厚刚劲:“李守志。”
“标下在!”一名游击高声应道。
“黄富国。”
“标下在!”
“赵扬。”
“标下在!”
岳钟琪不再点名,接着道:“你们中间有一大半人都跟着我上过战阵,我都能叫上名字来。”
“知道你们心里纳闷,都甭犯嘀咕了,几个月前朝廷将我撤差,勒令休致,是皇上和我定下的计谋,为的就是引噶尔丹策零率大军来与我决战。”
“傅六爷青年才俊,虽然是替我顶了这讨逆将军的衔,然而军务料理得滴水不露,井井有条,让老夫心下着实佩服。”
“傅六爷身份贵重,却能扑下身子做事,毫无骄矜之气,将来必定是出将入相的国之栋梁,我老头子不会看走眼。”
傅恒见岳钟琪当着众人盛赞自己,不禁脸色微红,忙拱手以示谦虚。
岳钟琪接着道:“皇上虽然只是实授了傅六爷副将的衔,却有旨意命他襄办军务,我不用多说,你们应该也能掂出这个份量。”
“谁要是敢轻慢了他,等到行军法时别怪我老头子没有事先提醒。”
“遵大帅令!”众人齐齐拱手应道。
岳钟琪换了话头:“朝廷与准噶尔叛贼打了几十年,贼众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日益坐大,孙成栋!”
“标下在!”一名副将高声应道。
“你是打从雍正七年就随我征讨噶尔丹策零的,那时你还只是个千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拣回了一条命。”
“我问你,忘没忘记接连的惨败?忘没忘记那些死去的弟兄?!”
“回大帅话,血海深仇,标下一日不敢忘记!”
“好!今天就是一雪前耻,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的日子,众将听令!”
“请大帅示下!”众人齐声应道。
“散帐之后,各自指挥所属兵士,自扎布汗河上游到下游三里远近的地界内一起乘木筏渡河。”
“每个木筏上架好一门臼炮,把开花炮弹都给我备足了,若渡河途中发现敌军集结在岸边伺机向我进攻,别等到进了他们火枪的射程,只情用臼炮轰他娘的!”
“若敌军没有在我军渡河时展开攻击,先上岸的队伍不得轻动,占领岸边阵地,就地警戒,等待大军集结。”
“已经探明敌军有近十五万,分成南、北、中三部扎营,分布在距岸边五到十里的范围内,且有向我方移动的迹象。”
“我料想噶尔丹策零是想在我大军都渡过河之后,从三面一齐向我发起总攻,利用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将我们全歼在岸边。”
“咱们今天就来个背水一战!给兵士们传下令去,渡河之后若没有敌军来袭,集结完毕后待命而行。若有敌军来袭,不必等他们靠近,听我鸣枪为号,一齐射击!”
“兵士们还不知道咱们手中这枪的威力,叫他们只情瞄准了打,不要想着给我节省炸子儿!皇上说了,只要能剿灭叛贼,荡平西北,子弹要用多少都管够!”
“还有,马匹和兵士一起渡河,若敌军溃退,得到命令后就给我一路狂追,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若是敌军战败,溃逃的方向只能有一个,那就是科布多城里,命士兵们追到科布多城外二里处就不要再追了,原地集结待命,听清了吗?”
“标下得令!”众人高声应道。
“好,”岳钟琪双手捧下自己的顶戴,边慢慢的旋着上面的钮子,边决绝的对众人道:“虽说皇上摘了我的三眼花翎是假的,可是我老头子今天把话撂在这里。”
“若是这一仗再败了,不止是这三眼花翎,还有我的项上人头,一并都留在这里!”
说罢,他猛的拔出那根三眼花翎,“啪”的一声重重的拍在几案上:“出发!”
噶尔丹策零也不愧为一代枭雄,他的计谋和方略基本上都是正确的。
如果清军兵士手中的火枪还和以前一样,威力和射程与准噶尔士兵手中罗刹国制造的火枪相仿的话,那么这一仗清军必败无疑。
就像噶尔丹策零预想的那样,被全歼在河边都有可能。
可是,他无论怎样都想不到,清军兵士手中的火枪与之前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威力是他不曾见过的。
造出了来复枪之后,虽然已经配发到军队中一些,但是因为没有战事,乾隆下旨严控子弹,一颗都不下发。
士兵们摆弄着没有子弹的枪哭笑不得,纷纷玩笑说朝廷发下的是烧火的棍子。
直到这次北路军在乌里雅苏台出发之前,傅恒才下令将子弹发放到兵士手中,并教会了每个人装填的方法。
除了极少数几个将帅,所有兵士们一枪都没打过,没有人知道这枪的威力和射程,噶尔丹策零就更无从得知了。
清军的木筏一下水,便有人急速的向噶尔丹策零禀报,他当即传令,三路大军一齐向扎布汗河边移动,在离河边三里处集结,等待命令出击。
饶是兵士们足足做了两千多个木筏,这五万大军连同马匹辎重也用了一个半时辰才全部的渡过扎布汗河。
第287章 进退失据
正午时分,太阳直直的照在头顶,最后过河的兵士正在收拢集结,一片忙乱之时,只听得远处隐隐传来了闷雷一样的声音。
很快那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大,像大车碾过石拱桥样隆隆作响,听着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是准噶尔的军队发起了总攻!
“约束好马匹!展开队形!准备射击!”各营清军中纷纷响起将官高声的命令。
只用了片刻功夫,外围的清军就在扎布汗河边摆出了一个大大的扇形阵势,兵士们或卧或蹲或站,个个端着枪聚精会神的望向前方。
中军,岳钟琪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微眯着双眼望向远方,远处的天空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又过了一会儿,最前面的准噶尔兵士已经现出身形,紧接着便是潮水般的骑兵队伍排山倒海样的奔涌而来。
看看远近合适了,岳钟琪抬起右手指向天空,果断的扣动了手铳的扳机。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上万名清军手中的来复枪一齐打响了!
随着枪响处,正在全速冲锋的准噶尔士兵和战马纷纷中弹,立时便人仰马翻,后面疾驰的兵士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绊倒,马匹翻倒在地上,人飞出去老远。
清军的枪声响成一片,准噶尔士兵不停的有人中弹落马,许多士兵也下意识的举枪扣动了扳机,枪响了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么远的距离,根本连敌人的汗毛都挨不着。
在倒下了大片的先头部队后,准噶尔士兵冲锋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进入清军来复枪射程内的兵士多数都中弹倒地。
少数人是因为战马中弹被摔了下来,这时也不敢站起,或躲在马的后面偷偷张望,或匍匐着逃了回去。
在中军的噶尔丹策零听到密集的枪声也感觉到了异样,他当即命令全军停止冲锋。
其实就是他不下命令,清军的射程之内也没有多少能站起来的准噶尔士兵了。
“闪开!闪开!”
一名千户长一只手扯着缰绳,一面大声叫喊着让其他人闪开道路,疾奔到噶尔丹策零的面前。
他右边的胳膊无力的下垂着,有血迹自上臂渗出来,一看就是中了枪。
“前面什么情形?”噶尔丹策零急问道。
那千户长声音打着颤道:“大汗!事情不妙!蹊跷极了!离着清狗还有二百多步远,他们的火枪竟然能打到我们,先头冲锋的兵士伤亡很大!”
“什么?!怎么可能?!”噶尔丹策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吼道:“你再说一遍!”
“清狗在二百多步之外能打中我们!”千户长的回答更加简捷了。
这次噶尔丹策零听得明明白白了,他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浑身猛的一抖。
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他的心头,清军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厉害的武器?难怪乾隆敢派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率大军来进攻!看来这次是真的遇到麻烦了!
毕竟是久经沙场,胆识超群的大汗,噶尔丹策零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又急问那千户长道:“如果我大军伏在马背上全力冲锋,可不可以冲到距敌军一百步之内?”
“这个很难,”那千户长道:“几万清狗好像每人都有一枝能打得很远的枪,轮番射击,火力太密集了。”
“我们的兵士伏在马背上护得住自己却护不住战马,战马的目标大,更容易中枪。没了战马的士兵只能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只要一起身,马上就会中枪。”
“这群王八羔子!他们用的是什么枪?怎么会有这样的射程和准头?!”噶尔丹策零又气又急,终于爆发了。
“大汗,”身边的万户长苏赫巴鲁道:“今天的事情太过蹊跷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我们不能硬拼了,那样只会白白的送掉士兵的性命。”
“不如我们先退回科布多城中,派人去弄清楚敌人的详细情况再想出歼灭他们的办法。”
噶尔丹策零略一思索,马上否决了他的提议:“不行,你没瞧见他们也都是骑兵吗?”
“十几万人哪有那么快就全部调过头去,只要我们大军一有撤退的迹象,他们立刻就会全军掩杀过来。”
“在我们的火枪射程之外就可以成片的杀死我们的士兵,那样军队立时就会大乱,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再被他们在后面一路追着射杀,还有多少人能带回到科布多?”
“没有了足够的士兵,就是退回到科布多城里,又拿什么来守住?”
“大汗,”苏赫巴鲁急道:“可以在三路大军中各留下两千人,以马匹或士兵的尸体作掩护,伏在地上等待敌人到了一百步的距离之内再开火阻击他们。”
“虽然这不足以完全挡住他们,但至少可以为大军的撤退争取时间,用这六千人换我们十几万人的性命,很值啊!”
“这个道理我懂!”噶尔丹策零瞪着血红的双眼看着苏赫巴鲁道:“现在的问题是,就算我们大军都退回了科布多,敌人必然追上来把城围住。”
“到那时,安乐城怎么办?固勒扎又怎么办?!”
一句话问得苏赫巴鲁脸色惨白,无言以对。
“我们还没有到绝路上,”噶尔丹策零恶狠狠的道:“胜负还说不准呢,传我的令,所有士兵将战马交给后队收拢。”
“然后全都伏在地上匍匐前进,让敌人的火枪发挥不出来威力,我们就是爬也要爬到距敌人百步之内。”
“就是一命换一命,也要把他们统统杀光!传命下去!”他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出了最后一句。
岳钟琪早就料到噶尔丹策零可能会来这一手,他手举千里眼看向准噶尔军阵中。
看着准噶尔兵士忙着将马匹收拢起来向后面赶去,整个队伍忙作一团,他仍旧静静的看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一般。
约过了一刻钟后,见准噶尔军前锋部队的马匹都交到了后军手中,后军中人挤人,马挨马,密密实实。
前军兵士已经渐次的伏在地上,端着火枪,匍匐着向清军阵地慢慢靠过来。
第288章 一败涂地
看看时机已到,岳钟琪放下举着千里眼的手,一字一顿的命令道:“所有臼炮装填装备,目标正前方、左右两侧三个方向。”
“距离五百步到八百步之间,开花炮弹五轮连射,开火!”
一千余门臼炮早已经从木筏上搬下来,在河岸边寻到硬实的地方,朝向准噶尔军队架好。
命令被迅速的传达到了每一个操炮的兵士处,闻听号令,兵士们调整好角度,装填上开花炮弹,便引火发射。
只见清军的阵地上腾起阵阵青烟,紧接着密集的炮弹便像冰雹雨点样向准噶尔后军飞去。
命令的攻击目标在几百步的范围内,太容易命中了。准噶尔后军人马拥挤在一起,使得开花弹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
其实在一年以前,京师科学院的人就研制出了苦味酸,只是当时乾隆觉得还没到把它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深知让这种东西面世越早,别的国家跟上来的时间也会越早。若是在自己真正要把它派上大用场之前,敌人也造出了它,那自己的优势就荡然无存。
所以他严令封锁消息,只有最核心的十几个人知道内情。
在经过了多次的试验,炸药的效果稳定后,乾隆便下令大量生产,但却从未向炮弹里装填过。
这次平定西北,乾隆是志在必得,又深知准噶尔军队的凶顽善战,怕战事拖延过久,所以半年前他下令秘密制造了五万枚装填了苦味酸的臼炮用开花弹,分别差专人押送到了兰州和乌里雅苏台。
可怜的准噶尔士兵和战马首先成为了这种最新式猛炸药的牺牲品。
炮弹在准噶尔后军中落下,炸开的瞬间爆出耀眼的火光,接着便有无数绿豆大小的铁屑向四外激射,同时一股刺鼻的黄色烟雾弥漫开来。
每一个细小的铁屑以这种速度激射出去都变成了一枚利箭,每炸开一枚开花弹便射出无数枚利箭。
上千发开花弹落在准噶尔后军密集的军士马匹中,那惨烈的情景可以想见。
只要不是射中了要害部位,这铁屑不会马上致人于死地,但却可以使人瞬间失去战斗力。
有很多准噶尔士兵身上中了几颗甚至十几颗铁屑,立时躺在地上痛苦的哀嚎翻滚。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成千上万匹战马也同样被铁屑射进了体内,本就让炮弹爆炸的巨大声响惊了一下,接踵而来的剧烈疼痛更使得它们瞬间癫狂!
千万匹发了疯的战马猛踢猛踏,横冲直撞,四散奔逃,成了比开花弹更致命的武器。
一时间,准噶尔后军的士兵有的被踢开了脑袋,有的被踏破了腹部,有的被踩断了肋骨。
五轮开花弹很快发射完,五千余枚炸弹与惊马这双重攻击下来,几万名准噶尔兵士横七竖八,相互枕藉着倒卧在地上,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有的兀自在翻滚哀嚎。
前面正匍匐冲锋着的兵士听见了身后巨大的爆炸声和人喊马嘶的惨叫,马上吓得停了下来,惊恐的回头张望,便见到了那万马惊惧癫狂,士兵纷纷倒地的骇人场面。
在前面冲锋陷阵的人最怕自己的后方有事,这些兵士大都跟着噶尔丹策零久经战阵,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被杀得如此惨烈的场面。
他们顿时心生怯意,哪里还敢匍匐向前?有的停住,有的干脆调头向后爬去,还有的嫌爬得太慢,站起身来向回飞跑,可是旋即被清军的火枪击中倒地。
正这时,已经有受惊的战马跑了过来,毫不留情的向匍匐在地的兵士们踩踏过去,随即传来一片哀嚎。
面对着战马的铁蹄,兵士们再也顾不得害怕清军的火枪,纷纷站起身来,发了疯似的四散奔逃,这一下准噶尔前军和后军一齐乱了!
清军阵中的火枪声顿时又响成一片,刚刚站起来的准噶尔兵士们再次倒地,只是这次再也站不起来了。
同时倒地的还有无数匹战马,虽然开花弹射出的铁屑不足以给强壮的战马带来致命伤害,但来复枪的子弹却可以无视战马的强壮。
无论是贯穿伤,还是弹丸射入体内后变形翻滚形成的空腔效应,都足以让战马立即倒地并且大量出血,再没有奔跑的力量。
千户长们拼命的试图喝止住向后狂奔的兵士,一个千户长情急之下开枪击倒了一个士兵,然而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被吓破了胆的准噶尔军如潮水一般溃败了下去。
这一切都被马背上的岳钟琪看在眼里,臼炮的五轮齐射已毕,攻击意图已经达到,效果令人满意。
看看火候已到,岳钟琪放下举着千里眼的左手,右臂用力向前一挥,大吼一声:“传令!上马追击!射杀敌军!”
当看到自己军队后方大乱时,噶尔丹策零便觉眼前一黑,在马上晃了一晃,差点跌落下来。
他死死的抓住了马鞍,强自稳住了,厉声喝令身边的将领们压住阵角,约束住士兵。
将领们一阵呼喝,刚刚稳住了一些兵士,不成想前军又乱了,潮水般向后退了回来。
这一下,本已经喝止住的兵士再也不听招呼,撒开双腿狂奔而去。
有的将领一看大势已去,也生出了逃命的心思,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刻意的缓慢挪动,使自己离着大汗越来越远。
当远到混乱的人群足以遮挡住噶尔丹策零的视线时,便将心一横,催马狂奔的去了。
远远的望见对面的清军纷纷上马,苏赫巴鲁情知再不逃真的就要把命丢在这里了。
他偏过身子,一把拽住了噶尔丹策零的胳膊,大声喊道:“大汗!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回到科布多城里再作计议!”
噶尔丹策零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瞪着血红的双眼对苏赫巴鲁道:“传令下去,让兵士们全都退回科布多城!擅自逃跑者杀无赦!”
他的话音还未落,苏赫巴鲁把手中的火枪掉转过来,一枪托狠狠的砸在噶尔丹策零坐骑的屁股上,那马吃痛,箭一般冲了出去。
第289章 困坐愁城
这时,清军的冲锋已经开始了,没有战马的,或是骑马落在了后面的准噶尔士兵很快就进入了清军来复枪的射程。
又是一片密集的枪声响起,准噶尔士兵纷纷应声倒地,本来是双方对阵的战斗,已经演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当岳钟琪带领着自己的亲兵卫队骑马经过原来准噶尔后军所处的位置时,他才发现这里还整齐的排列着百十门重型的火炮,炮口齐齐指向清军阵地。
只是这些火炮还没来得及吼出一声,操炮的兵士或是已经逃得不见踪影,或是倒卧在离火炮不远处。
黑洞洞的炮口无奈的斜指向天空,仿佛也在为准噶尔兵士的命运叹惋。
岳钟琪和傅恒以及亲兵们一路躲闪着准噶尔士兵的尸体,疾奔了一个半时辰赶到科布多城附近,这时已经有大批的清军遵照军令停在了科布多城二里之外,各级军官们在呼喝着兵士整队集结。
科布多城的城门紧闭,拣回一条性命的准噶尔士兵已经进了城里,从清军士兵驻马之处一直到城墙下,横七竖八的倒伏着已经毙命的准噶尔士兵。
噶尔丹策零败局已定!望着并不高大坚固的科布多城的城墙,岳钟琪内心百感交集。
自打康熙朝开始,准噶尔部就成了朝廷心头的大患,圣祖三次亲征才彻底打垮了噶尔丹。
岂料准噶尔部不仅没有从此一蹶不振,反而在策妄阿拉布坦和噶尔丹策零父子手中变得更加强大。
雍正远不及他父亲的胆魄和武功,只是在紫禁城和园子里埋头政务,勤于国事,连热河的避暑山庄都没去过一次,更别提御驾亲征了。
所以雍正年间与噶尔丹策零打得极其艰难,自己因为战败还曾身陷囹圄。
这科布多城本是雍正八年朝廷下令所建,后来清军屡次被准噶尔军打败,不得已签订了和约,双方以杭爱山为界,这里竟然成了准噶尔的领地。
如今,曾经不可一世的噶尔丹策零和他的残兵败将就龟缩在这小小的科布多城里,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就让这见证了大清和准噶尔多年战争的科布多城成为他的葬身之地吧!
困扰了大清几十年的西北边患终于有望一举根除了,自己也终于可以一雪前耻了!
在他思量的片刻功夫,闻知大帅已经到来的将领们已经聚集在了他的周围。
这些个将领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这仗胜得让人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的兵士几乎没有伤亡,却足足歼灭了准噶尔军队几万人!
他们自己还没有从惊愣疑惑中走出来,这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们也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威力如此巨大的武器。
看着来复枪和臼炮在顷刻间将准噶尔大军杀得尸横遍野,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的心情也很复杂,兴奋之余不免心有余悸,幸亏这样的武器没有拿在准噶尔人手里!
看着他们一张张满是油汗和灰尘的脸,岳钟琪心下感动,但现在还不是夸奖的时候,他简洁明了的下达着一道又一道命令。
“孙成栋。”
“标下在!”
“命令六个游击各带一千骑兵,昼夜轮流在科布多城到扎布河之间巡视,遇有小股残敌即行歼灭,以护住我大军的粮道。”
“下值的队伍回来时就便将准噶尔兵士丢弃的火炮、火枪和盔甲都收拢回来,还有战马也一并收拢回来,死的活的都要。”
“活的补入军中备用,死的切开了用马驮回来,煮了马肉给兵士们吃。”
“遵大帅令!”
岳钟琪接着道:“李守志,黄富国。”
“标下在!”
“你二人明日早饭后各带三千人,带上石灰锹镐,自科布多城到扎布汗河一路上收拢准噶尔兵士的尸体,然后挖深坑埋了,别忘了逐层洒上石灰。”
“注意坑一定要挖得够深,切不可敷衍了事!皇上为此专门有严旨,命我等务必妥善处理敌军尸体,切切不可酿成疫病传播。”
“遵大帅令!”
“赵扬。”
“标下在!”
“你带着五百人,将北面那个山头占了,那山头到城里的距离正好在火炮的射程之内,你们修出一条通向山顶的路,拉他十几门火炮上去架好了。”
“没事的时候就时刻观察城里的动静,到了攻击时就专门朝城里人多的地方,最高大的房屋轰击。”
“注意不要轰城门和城墙,本帅不想攻城和他们近战,那样徒增我军伤亡,晓得了吗?”
“遵大帅令!”
“其余众将。”岳钟琪又道。
“标下在!”
“各自集结队伍,以距城墙五百米为界,将科布多城围了,将火炮和臼炮都对着城里架起来。”
“注意营帐不要扎的太密,防备城中用火炮轰击。若敌人胆敢用火炮轰击我军,全军所有火炮即刻回击,将科布多城夷为平地也在所不惜!”
“兵士们昼夜轮替警戒,提防着敌军突围,若城中有人出来,进入射程之内立即射击!”
“还有,挑出些枪法精准的兵士,距离城墙二百步远处,每五十步一个人将城围了,但见城墙上有人露头即刻射杀!听懂了没有?”
“遵大帅令!”众将齐声答道,声音传出去老远。
科布多城里,噶尔丹策零的大帐内,他颓然的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目光呆滞,一言不发。
他直到现在还不能接受已经惨败的事实,年近五十的他纵马征战了几十年,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惨败。
他不明白何以清军的火枪突然能有那么远的射程?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几轮炮击就能让自己的几万人马瞬间大乱?
虽然火炮的威力大,射程也远,但因为过于笨重,运输不便,自己的十五万大军也不过带了两百余门。
可是看清军射过来的弹丸如雨点样密集,至少有上千门火炮在同时发射!
明明不大的弹丸,炸开的瞬间却能将周围的兵士全部击倒,让战马剧痛发狂,这炮也太骇人了!
难道我准噶尔汗国真的走到末路了吗?这变化也来得太突然了!
第290章 攻心战术
这时,苏赫巴鲁自外面垂头丧气的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见到噶尔丹策零那副神情,他欲言又止。
“又有了什么消息?”噶尔丹策零看都没看他一眼,开口问道,声音沙哑而无力。
“回禀大汗,”仿佛怕他再受到刺激一样,苏赫巴鲁轻声说道:“清狗用弓箭向城里射进来的信,我特地拿来呈给大汗。”
“念。”噶尔丹策零命令道。
苏赫巴鲁摆手招过了中军专门配备的通译,将信递给他道:“念给大汗听。”
那通译接过信打开先略略看了,见信是用蒙汉合璧的文字写成的,他瞥了苏赫巴鲁一眼,心里骂道,你个王八羔子,这蒙文写成的信你还用得着让我念?
你怕大汗听了一怒之下杀了你,难道我不怕?
他又惶恐的瞥了一眼大汗的脸色,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敢念出来。
“念!”噶尔丹策零提高了声调命令道。
“遵命……”那通译不得已才怯生生的开了口:“大清国三等威信公、太子太保、讨逆将军岳钟琪晓谕蒙古准噶尔部台……台吉……噶……噶尔丹策零……”
“尔卫拉特蒙古四部本为我大清国藩属,却胆敢自立为汗,犯上作乱,为患西北数十载。”
“今我天朝发精兵十万,两路进剿,今日一战,我大军毫发未损,尔等叛军已伤亡过半。”
“今我五万大军已将科布多城团团围住,两千余门火炮悉数对准城中,引而待发。”
“我大皇帝仁德如天,有特旨命我晓谕尔等,若趁早自缚来降,槛车解送北京,至大皇帝丹墀下叩首请罪,或有一线生机。”
“若妄图凭借此蕞尔土城负隅顽抗,则城破之日,屠戮殆尽,尔等亡族灭种之日……”
“够了!”噶尔丹策零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猛的起身,“呼”的掀翻了面前的几案,一步抢到苏赫巴鲁面前,当胸揪住他喝问道:“为什么清狗的箭竟然能射进城里来?”
“难道他们的弓箭也有和火枪一样的射程吗?我们在城墙上的士兵都死光了吗?为什么不开枪射死他们?”
“回禀……大汗,”苏赫巴鲁被死死的揪住了领口,害怕加上有些气短,结结巴巴的道:“清狗的火枪手……在离城墙两百步远近……从四面把城都围了……”
“我们城墙上的兵士只要一露面,马上……被射杀,根本没人敢抬头……我们的火枪又打……打不到他们……”
“混蛋!蠢猪!火枪打不到,为什么不用火炮把他们轰上天?!”噶尔丹策零变得歇斯底里了。
“他们……他们隔几十步远才有一个人,火炮……火炮怎么能打得准?”
噶尔丹策零缓缓的松开了抓住苏赫巴鲁的手,说话的声音复又变得沙哑无力:“岳钟琪,岳钟琪……我们上了乾隆这个小王八羔子的当!”
“他在北边摆出了傅恒使我们掉以轻心,又在南边让傅尔丹的大军进逼安乐城,逼得我们急于和傅恒决战。”
“等到惨败了之后,我们才知道这仗原来是岳钟琪指挥的,这个老狗比傅尔丹更难对付……”
“我们十几万人就这样迫不及待的给他送上门去。”他恨恨的一拳捶在自己的头上。
“岳钟琪……”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对苏赫巴鲁道:“这封信的内容要绝对保密,不可让我们的兵士知道。”
“不可能了!”苏赫巴鲁无奈的摇头道:“同样的信一共射进了城里二十几封,我们的兵士中早就把这信的内容传开了!”
噶尔丹策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马上抬手按在了椅背上撑住了,颓然的问道:“清点过了吗?我们城中还有多少人马?”
“回禀大汗,”苏赫巴鲁的声音更低了:“连同原有的一万守军以及轻重伤号,共计还有八万一千余人……”
他话还没说完,噶尔丹策零的身子猛的蜷缩了一下,他痛苦的用右手捂住胸口,紧闭着嘴唇,两腮高高的向外鼓起,仿佛是想憋住什么。
但终究还是没能憋住,“扑”的一口鲜血喷溅出去老远,一股腥红的血雾在空气中弥漫,瞬间又消失不见。
噶尔丹策零摇晃中下意识的将手伸向椅背,还试图用它来撑住自己,但这次却没能如愿,他硕大的身躯连同椅子一起重重的摔在地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又有上百封书信射进了科布多城里,不过这次不是以岳钟琪的口吻写的,而是以乌里雅苏台将军策棱所部军队中蒙古兵士的口吻写的。
策棱本就是蒙古喀尔喀部的台吉,他手下有众多蒙古士兵,现就有一万人编入了北路军中。
岳钟琪从中挑出一百多个会写字的,让他们每人用蒙古人通用的回鹘式蒙古文写下了一封信。
岳钟琪向他们讲了信的大意,让他们自己措辞,众人思量一时,用自己的表达方式纷纷写就。
因为同是蒙古人,而且身份相同,境遇也有很多相似之处,那信上的字尽管写得七扭八歪,言语却极朴实,句句都说进准噶尔兵士的心里。
大意就是,卫拉特蒙古的兄弟们,你们中有很多人原本是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这三部的人。
是准噶尔部在七十年前用武力打败了和硕特部,从而威逼你们几部加入了联盟,才有了准噶尔人如今的天下。
你们成了准噶尔人治下的子民后,不仅没有过上更好的日子,反而要向他们缴纳沉重的赋税,还要被他们驱使着去四处征战,流血送命。
准噶尔的台吉老爷们却占着最好的草场,大把大把的花着从你们那里收上来的银钱,睡着最美的女人,这其中可能就有你们的姐妹,而你们今天却还要在这里为他们去送死。
你们都有父母妻儿,乾隆博格达汗和岳军门都不想让你们白白的送了性命,只要你们能放下武器,自己走出城来归顺大清,岳军门保证绝对不伤害你们。
乾隆博格达汗也不会追究你们的罪过,还会赏赐给你们银钱,让你们回去与家人团聚。
第291章 炮轰科城
囫囵的睡了一晚,刚刚恢复过一些体力的噶尔丹策零见了这信,立时火冒三丈,发了疯似的冲着苏赫巴鲁喊道:“快!快把这些信都收缴上来烧掉!”
“如果有私藏信件的,私底下议论信中内容的,一律处死!”
“还有,以后再有私自拆看清狗射进来的信件的,也一律处死!快去!”
头晌,苏赫巴鲁奉了大汗的命令带人去收缴信件时,在一个和硕部的士兵身上搜出了一封信,他照准那兵士劈头盖脸的抽了几鞭子。
那士兵气愤不过,争辩了几句,被他挥刀砍死。
这一下激怒了其他的士兵,他们纷纷站起身来,紧握双拳,眼冒怒火,缓缓的向苏赫巴鲁围拢过来。
苏赫巴鲁见状有些慌乱,色厉内荏的恫吓着大伙儿,他手下的士兵更是直接把枪对准了围上来的几个人,眼见着就要酿出更严重的后果。
“你们在干什么?!”突然传来了噶尔丹策零威严的声音,众人扭头看见了大汗,登时老实了下来。
噶尔丹策零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兵士和流出了老远的血迹,不用问就知晓了事情的原委。
他知道这事不能再深究下去,否则真的会犯了众怒,兵士们哗变或是打冷枪要了他的命都有可能。
他把一腔怒火都撒在了清军头上,恶狠狠的向苏赫巴鲁命令道:“让士兵们找准了岳钟琪的中军大帐,用火炮轰他!轰他!快!”
岳钟琪怎么会傻到把自己的中军大帐设在准噶尔军火炮的射程之内?
苏赫巴鲁拿着千里眼望了半天,眼睛都瞪酸了也没找到哪个像中军大帐。
又怕耽误久了要挨大汗的骂,遂胡乱的指着一个方向道:“就是那里了,你们这两门炮瞄准了开炮轰他!”
“轰!轰!”两声巨响,两发球型实心弹射向了清军营地。
一发炮弹落在了空地上,将地上炸出了一个坑,土石四处飞溅。
另一发正落在了一顶清军帐篷的旁边,立时将那帐篷掀飞了,两名清军被炮弹爆炸激射出的铅块击中要害,瞬间毙命,还有几个受了伤,躺在地上翻滚哀嚎。
这一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因岳大帅有令在先,所以也不用等待开炮还击的命令下来,各营中的火炮纷纷开火。
千余门臼炮和几百门大威力的火炮冒着硝烟和火光一齐炸响,炮弹如雨点般射向科布多城中。
清军在山头上的十几门火炮也开了火,居高临下的专门瞄准城中人多的地方打。
千余门臼炮这次发射的是普通炮弹,虽然杀伤的范围小了很多,但炸开的弹片铅块有了更大的破坏力,穿过门窗依然能杀伤敌人。
这个时节地气上升,屋子里面阴冷,倒不如外面太阳地儿里暖和,准噶尔兵士们都在外面靠着墙根儿向南坐着,晒着头晌和煦的阳光。
按说噶尔丹策零只要稍稍冷静一下就能预料到清军会立刻用炮火还击,他应该先让兵士们找地方躲避好,再向清军营地开炮。
可是他被气得昏了头,一心只想着泄愤,忘了让兵士们躲避,这下可害苦了这些可怜的兵士们。
眼见着雨点般的炮弹飞过来,再想找地方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一时间被炸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许多人被直接掀飞了出去,更多的人则被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苏赫巴鲁真是忠心,见炮弹飞过来,情急之下,他一下子将噶尔丹策零扑倒在地,将自己壮硕的身躯压在了他的身上。
清军的火炮几轮齐射之后,料想没被炸死的准噶尔兵士这时都已经找地方躲了起来,遂停止了炮击。
然而就是这一阵子,又造成了几千准噶尔兵士的伤亡。
听见炮声停了,苏赫巴鲁使劲的晃了晃脑袋,抖落了头上的泥土,一骨碌从大汗身上翻滚下来。
噶尔丹策零倒是没受一点伤,但是被他压得不轻,此刻侧着脸趴在地上,正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兀自心有不甘的将右手攥成拳头恨恨的砸向地面,只是已经没有了多少气力。
苏赫巴鲁这才警醒过来,自己一时性急,差点把大汗压死过去。
“快!来帮忙!”他边大声叫喊着,边弯下了腰。
身边的两个兵士会意,将噶尔丹策零从地上扶起来,也顾不得帮他擦去沾在半边脸上的泥土草屑,扶着他趴在了苏赫巴鲁的背上。
苏赫巴鲁深吸一口气,一用力挺起腰杆,把噶尔丹策零背了起来,疾步向中军大帐奔去,边走边喊道:“各千户长,快布置救治伤号!”
千户长们得了命令,督着兵士们挨着个的去翻看横七竖八倒伏在地上的人,已经没了气的暂时不管,只拣着还有救的抬到屋子里去,等着军医来救治。
为数不多的军医哪里能治得过来这么多伤号?大多数受了伤的兵士都痛苦的呻吟着,恨恨的咒骂着,也不知道他们心里真正恨的是谁。
接下来没受伤的兵士们又将被炸死兵士的尸体收拢起来,因出不去城,撂在外面又怕传出疫病,只能在城中找了几个空地,挖出深坑掩埋了。
接着又打扫一片狼藉的地面,砖石土屑,碎木枯枝,弹片铅块,甚至还有残肢断臂,清出来的垃圾堆成了几个小山。
一直忙到未时还没吃上午饭,兵士们垂头丧气,没精打采的靠着墙根坐着,等着开饭的号令声。
必勒格也饥肠辘辘的坐在兵士们中间,他也是和硕部的人,和被苏赫巴鲁砍死的那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蒙古人最重情意,看着自己的好兄弟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无端的被自己人砍死。
又想到这两天的遭遇,想到好兄弟的惨死,想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准噶尔部的老爷们。
想到清军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火枪、火炮,想到家中的父母妻儿,又想到射进城里的信……
开饭了,必勒格端着饭碗,机械的向嘴里扒着饭,眼睛直愣愣的瞅向地面,头脑一刻不停的在想着,以至于饭菜都吃光了,他竟然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终于,他拿定了主意。
第292章 暗流涌动
趁着饭后休息的功夫,必勒格将平日里要好的几个兄弟叫到了一起。
他让大家凑近了,压低了嗓音说道:“兄弟们,你们看见清军武器的威力了吧?”
“昨日晌午的一次战斗就损失了一半的人马,我们这次是彻底失败了,准噶尔人又不拿我们当人,你们还想为他们去送命吗?”
“就是,”其中的一人说道:“我好后悔,早知道是这样,昨日逃命的时候就应该像别人一样直接溜走了,根本不该逃回到科布多来。”
“后悔有什么用?”必勒格道:“如果现在不拿准了主意,下定了决心,以后恐怕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有主意了吗?跟大伙儿说说。”又有一人道。
必勒格警觉的四处张望了一下,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依着大汗的性子,他是绝不会投降的。”
“他只会逼着我们用性命去和清军死拼,等到我们快拼光的时候,他再找机会溜走。”
“当年在昭莫多大战的时候,噶尔丹大汗就是这么干的,把所有的士兵都和康熙皇帝指挥的军队拼光了以后,他带了几十个人逃走了。”
“如今的乾隆博格达汗就像是天上的太阳,而我们的大汗已经成了夜晚的星星,天一亮就要不见了。”
“我们虽然卑贱,可是我们也是人,不是牛马羔羊,我们的命也是命,你们想不想活着,想不想回家?”
“想!”
“想!”
“当然想……”
见众人已经被自己说活了心,必勒格又道:“这几天咱们私下里悄悄的找到熟识的人联络,和硕特部、杜尔伯特部、土尔扈特部的人都可以联系。”
“但是先不要把话说明白,只是装着无意的发些牢骚,听听他们怎么说。我们对那些和我们一样有牢骚的人暗地里煽风点火,让他们再去向别人发泄不满。”
“等到不满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你到底想怎么做?”一个人问道。
精明的必勒格为自己留了一手,他只说道:“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们。”
一天又很快过去了,第二天一大早,苏赫巴鲁匆匆的来到大帐向噶尔丹策零禀报:“大汗,清狗们一早上起来就出动了大批兵士砍伐树木,看样子是要造云梯攻城了。”
“攻城?”噶尔丹策零眯缝着眼睛想了想道:“不会!他们的火枪和大炮比我们的厉害得多,岳钟琪才不会做攻城这种傻事。”
“只要是他们的兵士进到了我们火枪的射程之内,他们火枪的优势就没有了,火炮也不敢放了。”
“就是一对一的拼,我们的人数也比他们多些,我倒是盼着他来攻城!”
“你派人时刻在城墙上悄悄望着,看看岳钟琪这个老狗又要耍什么花招。”
“清点一下军中还有多少盾牌,再把城里所有能做成盾牌的东西都收集起来,铠甲、牛皮,哪怕是马鞍都钉在木板上!”
“如果这样还不够,那就把所有能挡住身体的东西全都用上。”
“这样的盾牌能挡得住清军的火枪?”苏赫巴鲁显然有些怀疑。
“防不住。”
“那……”苏赫巴鲁更疑惑了。
“我们的兵士被清狗的火枪吓破了胆,虽然盾牌不能防住那火枪,”噶尔丹策零说出了自己阴损的打算:“但至少可以给我们的兵士壮壮胆子,让他们以为安全了,敢往前冲。”
“盾牌都造好了之后,我们找个晚上让兵士从一个城门一起杀出去,豁出去再死他一、两万人,只要能冲到距敌人百步之内,我们就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大汗,”苏赫巴鲁自己也已经被清军的火枪吓怕了,他对噶尔丹策零说道:“岳钟琪虽然厉害,以前不也是大汗的手下败将?”
“第一仗我们败了,不是败给了他,而在败给了清狗的火器,若是就这样硬冲出去,死个一两万人倒是其次,可万一没能成功,再被挡回来,那真的就再没有和他们打下去的本钱了。”
“我们在固勒扎还有五万兵马,可不可以派几个人冒死突围出去,日夜兼程赶回固勒扎调来援兵,然后我们里应外合向敌人发起攻击,这样胜算会大些。”
“不行,”噶尔丹策零连想都没想就断然否决了他的提议:“这里离着固勒扎有一千多里,别说我们未必能坚持到援兵到来,就是能坚持到那一天,你想没想到会有什么后果?”
苏赫巴鲁一时没明白过来,望着他迷茫的眼神,噶尔丹策零接着说下去,声音干涩而又充满了无奈。
“只一战我们就少了近一半的兵士,他们绝不会全都战死了,有很多人是被吓破了胆,趁乱逃了,很快就会有人偷偷的溜回到固勒扎。”
“到时我们战败的消息就会人人皆知,固勒扎城里就会人心浮动,在这个时候若是再让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尔把仅有的五万人马带出来。”
“你……你忘了从前的事了吗?”噶尔丹策零瞥了苏赫巴鲁一眼,打住了话头,下面的话他实在是难以启齿了。
但苏赫巴鲁已经全然明白了,也难怪大汗说不下去了。
当年就是他爹策妄阿拉布坦趁噶尔丹大汗出兵喀尔喀蒙古与清军交战之时起兵抄了噶尔丹的后路,攻占了他的老巢,又和清军两面夹击他。
使得噶尔丹无家可归,军心大乱,最后在昭莫多大战中惨败,成了丧家之犬,凄惶逃亡近一年后病死在科布多附近。
如今噶尔丹策零是怕重走他的老路啊!
苏赫巴鲁心知援军是指望不上了,他只好无奈的道:“那我这就下去安排造盾牌。”
噶尔丹策零的分析是对的,清军砍伐树木根本不是为了制造攻城的云梯,而是用一天时间就造出了几百个高高的木塔。
那方方正正的四脚木塔下宽上窄,顶端还有围栏和防雨防晒的棚子。
稳稳在矗立起来,比科布多的城墙足足高出两丈多,在距离城墙两百步远近的地方,每隔几十步安放上一个。
第293章 千年纷争
原来在地面向城墙上射击的兵士们都上了高塔,这下城里的一切尽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
不要说是城墙上,就是看见哪间屋子里出来一个人,马上就一枪放倒。
这一招可太毒了,把噶尔丹策零气得差点又吐血,他的兵士们手中的火枪连同最硬的弓箭,有效射程也只是一百步左右。
即使勉强可以射到两百步远,也成了强弩之末,弹丸和羽箭都不晓得飘到哪里去了,不但准头上差了十万八千里,也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人打自己,却毫无还手之力,噶尔丹策零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这简直是让人欺负到家了!
准噶尔兵士被打得缩在屋子里不敢露头,不仅制作盾牌的计划成了泡影,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大伙房做好了饭,里面没人敢把饭菜送出来,外面也没人敢走出营房去吃。
只能是硬生生的忍饥挨饿,在晚上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才乍着胆子走出来,蹑手蹑脚的摸到大伙房里盛来饭菜猛吃上一顿,然后又要饿上一整天。
其实就是晚上,木塔上的兵士们若是不停的照着大伙房的方向打冷枪,也一定吓得准噶尔兵士连仅有的一顿饭都吃不上。
是岳钟琪告诉兵士们手下留情的,他生怕把这几万人都逼上了绝路,来个鱼死网破,也不是上策。
他的用意是让准噶尔兵士把怒火烧到噶尔丹策零的头上,而不是引向清军。
这里面的兵士多数都是穷苦百姓,也不是个个都该死,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家子老小。
若是真的把他们都杀光了,和卫拉特蒙古的百姓结下了太多的血海深仇,将来地方上也不好羁縻。
西域这片地方本就地广人稀,若是把人口消灭太多,都靠内地迁来百姓补充,内地哪有那么多人愿意到这个地方来?
这些兵士个顶个的都是青壮劳力,尽量的多留下一些,既是种田放牧的好手,也是将来大量繁殖人口所不可缺少的,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筹划出兵准噶尔之时,皇上给他写了数封信,每次都是洋洋几千言,不仅把军事上的计划和部署事无巨细的都想到了,连战后地方上的治理手段,百姓的羁縻教化都讲到了。
岳钟琪虽然职在军旅,却并不是只懂得战阵的武夫,和准噶尔打了多年的仗,他也曾经认真的思考过如何能让这个地方长治久安,不再是兵连祸结,生灵涂炭。
皇上的想法,与自己的不谋而合。
千余年来,游牧民族与中原王朝纷争不断,总是不能彻底平息,相安无事,说到底就是两种生产方式的矛盾。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哪里适于放牧就迁移到哪里,支起帐篷就是家。
没有固定的住所,自然就不可能建造永久性的房屋仓库这些,所有的财产都是可迁移流动的,那么粮食的储备就少得可怜,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就极差。
风调雨顺,水草丰美的年景自然好过些,万一遇上了白灾、黑灾、旱灾、狼患、疫病这样的灾年,牲畜大量死亡,牧民的三餐马上就难以为继。
快要饿死的人什么样的事情做不出来?所以侵入中原农耕地区烧杀抢掠就成了一种必然。
(白灾是指大雪覆盖草场,牲畜觅食困难;黑灾是指草原冬季少雪甚至无雪,牲畜无水可饮。)
有恒产者有恒心,没有房屋土地这些固定财产的人做起杀人放火的事来顾虑也少,干完了就溜之大吉,人走家搬,换个地方再落脚。
所以平定了西北这片疆域后,要改变蒙古人的生产方式,采用耕牧结合的方法,用土地房屋拴住他们的人,自然就拴住了他们的心。
有了房子有了地,吃得饱穿得暖,谁肯冒死去作乱?如此方可实现长治久安。
第一仗不遗余力的杀伤准噶尔军队的兵士,就是为了打掉他们全军上下一直以来的嚣张气焰,使他们丧失信心和斗志。
如今这个目的已经答到,噶尔丹策零这只掉了牙的老虎已经被关在了这小小的科布多城里,该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时候了。
就这样,准噶尔军的兵士们暂时还不至于饿死,但别的麻烦紧接着又来了。
人有三急,晚上还好说,到了白天,谁也不肯为撒泡尿送了性命,兵士们的大小便都在营房里就地解决,那屋里的气味可想而知。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晚上去大伙房盛回了饭菜,还要在这屋里吃。
恰在这时,岳钟琪布置的又一出好戏开场了。
他在每个木塔上安排了一个喀尔喀蒙古的兵士,带着一盆油腻喷香的手把肉和装满酒的酒囊上到塔上。
这蒙古兵士每天只有一件事,就是午饭和晚饭时在木塔上面大吃大喝,边吃喝边用蒙古语大声的向城里喊话。
“和硕特部、杜尔伯特部、土尔扈特部的兄弟们,你们本就有自己的部族,是准噶尔人把你们变成了奴隶。”
“你们亲眼见到我大清火器的威力了吧,南路军的傅大帅率五万大军昼夜急行,现在已经把安乐城团团围住了。”
“噶尔丹策零亲率了十五万大军来战,都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喇嘛达尔扎带领那几万人能守住安乐城几天?想是你们比我更清楚。”
“兴许他这会儿已经开城投降了,或是城破被杀了。”
“噶尔丹策零惨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卫拉特蒙古的各个部族,这些人原本就是被准噶尔人逼迫才加入了联盟。”
“如今都在想着各自的前程了,就像是策妄阿拉布坦曾经做过的那样,噶尔丹策零已经众叛亲离了,他死到临头还要让你们为他陪葬,你们甘心吗?”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走出来,岳大帅不仅不会伤害你们,还会给你们肉吃,给你们酒喝。”
“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当兵领饷,想回家的发给路费,你们的爹娘儿女在盼着你们回家,你们的女人暖好了被窝在等着你们。”
“你们愿意在这里白白的送了性命,让自己的女人被别的臭气熏天的男人骑在胯下吗?”
第294章 英雄末路
那兵士嘴里大嚼着,兀自含糊不清的说道:“嗬,这肉,这酒,真香……”
蒙古人都是酷爱吃肉喝酒的,准噶尔兵士一整天被困在满是臊臭气的营房里,咽着口水,饥肠辘辘的听着木塔上的人打着酒嗝的话语,他们的心里是冰凉冰凉的。
这些真真假假的话都是岳钟琪教的,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钢刀直刺进噶尔丹策零的心里。
他被这些喊话的清军兵士气得发疯,可是火枪打不着,弓箭射不到。还想用炮轰,别说根本没有那个准头,他更怕招来清军猛烈的报复。”
无可奈何,气又没处撒,想不听那些话又做不到,就这样三天功夫下来,他渐渐的由最初的敏感多疑变得精神恍惚。
他把苏赫巴鲁及另外十几个准噶尔部的千户长叫进来,煞有介事的对他们道:“那三个部的兵士随时会把刀子刺进你们的后心!”
“你们去!让咱们准噶尔部的兵士盯住他们,只要有一点异动,立即把他们杀掉,杀掉!绝不能手软!”
噶尔丹策零的话不胫而走,很快在科布多城里传遍了,其他三个部族的兵士们压抑了多日的怒火就像是一堆浇了桐油的干柴遇见了火苗,瞬间被点燃了。
必勒格眼见时机已到,晚上去大伙房盛饭的时候与众人悄悄约好,吃过饭之后大家悄悄的摸到噶尔丹策零的大帐前,听他的号令行事。
这些人散了,各自回到营房去吃饭的功夫,把这事又分头对自己信得过的人说了。
必勒格这几天留心观察,知道这时候噶尔丹策零大帐的卫兵要换着班去吃饭,是防备最松懈的当口。
而且这个时候各营房都有人进进出出,大家向大帐附近集结也不会有人起疑心。
心不在焉的匆匆吃过饭,必勒格和几个人悄悄的摸到噶尔丹策零大帐前的时候,借着月下微弱的光亮,看见附近已经聚集了有几十号人。
一众人见了必勒格,悄声问道:“接下来怎样做?”
“冲进去,杀掉噶尔丹策零,砍下他的人头,开城投降!”必勒格说话的声音虽然极低,却不容置疑,他反问大家道:“你们敢不敢?”
众人略一迟疑,想着不这样做早晚也是死,豁出去搏一回,兴许还能有个活命,遂纷纷应道:“好,听你的!”
正这时,噶尔丹策零大帐前的卫兵恰巡视到这里,听见有动静,立时大声喝问:“谁在那里?!”
必勒格见事已至此,毫不迟疑,举枪朝那人影扣动了扳机。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那卫兵“啊!”的一声惨叫,仰面倒在地上。
必勒格大喊一声:“事不宜迟,留下一半人守在门口挡住援兵,其他人跟我冲进去杀!”
众人一齐跟着他向大帐冲了过去,听见动静急奔过来的几个卫兵下意识的朝人群开了枪,在打倒了两个兵士之后,旋即被其他兵士的一阵乱枪全部放倒。
噶尔丹策零此时正在榻上歇息,饭菜已经在几案上放得凉透了,他压根儿也没有胃口吃。
几天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能突围出去,带着这些兵马逃回固勒扎,汇合那里的五万人马,整军再战。
可是绞尽了脑汁也没能想出可行的法子,他不由得心生绝望,已经频临崩溃的边缘。
听见外面动静不对,他一挥手便打翻了几案上的油灯,屋里登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必勒格等人冲进大帐,对准里面一通乱枪,却不知道噶尔丹策零到底在没在屋内,又不敢摸着黑贸然四下搜查,不仅怕挨了冷枪,也怕噶尔丹策零钻了空子逃了。
必勒格处变不惊,他原地站定了,冷静的命令道:“去几个人到外面四下放火,再找几支火把点着拿过来。”
“其余人挨在一起,站成横排把这里挡住,都站在原地不要走动,但凡发现有一个人要从屋里窜出去,招呼一声,大家乱枪齐射!”
暗夜里的枪声甚是刺耳,早有反心的兵士们听见枪声,知道必勒格他们动手了,纷纷端着枪向噶尔丹策零的大帐涌来。
苏赫巴鲁听见枪声来自大汗军帐的方向,心知不妙,也急忙带了兵士飞奔过来,还有其他一些准噶尔部的兵士也纷纷向这里赶过来。
这时又见有几处地方着了火,照得人影幢幢,众人怕挨清军的冷枪,吓得紧贴着墙根在暗影里疾奔。
城内顿时沸反盈天,乱成一片,被清军冷枪压制得大家都不敢出屋,好几天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人们纷纷涌向噶尔丹策零的大帐,两个阵营的人混在一起,难分彼此,往往走在一起的几个人就揣着不同的心思。
苏赫巴鲁到了噶尔丹策零的大帐附近时,见有两个人刚刚点燃了一间草房,他厉声喝问道:“你们做什么?为什么放火?”
两个兵士望着火光映照下苏赫巴鲁狰狞可怖的面孔,一时竟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有道是先下手为强,没等放火的两个人答话,离他们不远处的同伙立即在黑暗处朝着苏赫巴鲁的前胸扣动了扳机。
随着两声枪响,苏赫巴鲁应声而倒,这一下敌我立辨,双方马上举枪互射,“乒乒乓乓”的打了起来,枪声响成一片。
噶尔丹策零就伏在床榻下,必勒格他们的乱枪并没有伤到他。
事到临头,他却没有惊惶失措,冷静的盘算着有准噶尔部的兵士听见枪响会来护卫自己,或者趁着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偷偷的贴着墙边溜出去。
谁知道必勒格的机智安排,让他生怕被乱枪射死在当场,没敢起身溜出去,只好硬着头皮强撑着,心急如焚的盼着护卫自己的兵士快点赶到。
这时外面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护卫的兵士没有盼到,却有两个兵士各举着一支火把进来了,屋里顿时有了亮光。
眼见自己已经面临绝境了,凶悍的噶尔丹策零气急而狂,抱定了鱼死网破的念头,猛的自床榻下探出头来,照准那举着火把的兵士扣动了手铳的扳机。
那兵士惨叫着应声倒下,火把也掉落在地上。
本来火把的光亮还没有照到床榻下面,但手铳冒出的火光准确的暴露出了噶尔丹策零的藏身之处。
第295章 出城请降
屋内顿时枪声大作,准噶尔汗国的大汗,纵横西域数十载的一代枭雄噶尔丹策零立时被打得血肉模糊,殒命当场。
必勒格拣起地上的火把走过来,见一人伏在地上,身上汩汩的向外涌着鲜血,半个身子还在床榻下。
他拽住那人的领口将他拖出来,抬腿用脚一踹,那人的身子翻了过来,仰面朝天。
必勒格将火把凑进了细看时,正是噶尔丹策零,再伸手去试探鼻息,已经气绝身亡。
“拿刀来!”必勒格命令道。
有兵士递过了弯刀,必勒格接过来,将火把交给他,转身挥刀砍下噶尔丹策零的头颅,抓着头发将那头颅拎起来向大帐外阔步走去。
这时外面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僵持阶段,万户长苏赫巴鲁已经被打死,大汗到现在还没有露面,生死不明。
反叛的那三个部族的兵士根本也没有什么将领,大家都是自发的,只是为了求个活路而已。
没有主帅督阵的战斗,谁也不会真的豁出命来打,交战双方都躲在了掩体后面,瞅冷子露出头来放一枪,却根本打不中敌人。
曾经有一些准噶尔部的兵士试图攻进噶尔丹策零的大帐,但是大帐门口有人阻击,外面还有几伙兵士从几个方向形成了交叉火力,将大帐门前的空地死死封锁住了。
冲到前面的几个人立时中枪身亡,便再没人敢向前冲了。
所以双方的伤亡并没有多少,反倒是几处被点着的房子火势越烧越旺,照着四下里通亮。
这时,突然听见大汗的帐中传来一阵枪声,准噶尔部的兵士无不心中一沉,知道大汗凶多吉少了。
果然,很快便见一群兵士自里面走了出来,带头的必勒格站在大帐外的台阶上,将手中的头颅面孔朝外高高的举起,大声喊道:“噶尔丹策零的人头在这里,你们还在为谁卖命?”
他这一声高喊,四下里顿时一片寂静,原来站在噶尔丹策零这一边的兵士们个个都思量起来。
只要是最底层的士兵,即使是准噶尔部的人,平时也一样被奴役打骂,他们并没有得到过噶尔丹策零的多少恩惠,对他也没有多深的感情。
适才闻听大汗的帐中有枪声,大多数人都抱着捞个救驾之功获得一些赏赐的想头才赶过来,如今噶尔丹策零都身首异处了,还为谁拼命,难不成到天上找大汗去讨赏?
现场中有几个千户长倒是受过噶尔丹策零的不少好处,可是往往越是有钱有势有身家的人越是贪生怕死,薄情寡义。
每个人平日里都捞足了好处,家里有花不玩的金银,一群美貌的女人,谁还会再为已经升了天的大汗拼命?
必勒格见众人无语,知道形势已经变得对自己有利,遂趁热打铁的道:“兄弟们,无论你们是哪个部族的,都是卫拉特蒙古的人。”
“我们四部联盟通婚这么多年了,草场挨着草场,羊群挨着羊群,早就难分彼此。”
“不是我等忘恩负义,犯上作乱,是大汗他让失败气昏了头,被恐惧吓破了胆,竟然想让我们之间互相残杀!他已经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蒙古汉子了!”
“试问这样的人还配作大汗吗?还值得我们为他去送死吗?”
“你们都看见了,清军的火器有多厉害,我们能打得过吗?明知道打不过,为什么还要白白的去送死?”
“岳钟琪大帅信上说,只要我们肯放下武器归顺大清,他们会对我们好,我相信他的话。”
“你们没见到同样都是蒙古人,喀尔喀和其他几个部族诚心的归顺大清,不仅能吃饱饭,还会受到乾隆博格达汗的保护。”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和大清作对,自寻死路呢?自从准噶尔部的台吉自立为汗,几任大汗带着我们同大清打,同其他部族打,打了这么多年。”
“可是除了流血和送命,我们得到了什么?不仅什么都没有得到,日子反而比以前更难过了,你们谁能告诉我,咱们打这仗为了什么?”
准噶尔部的众人被他这一番入情入理的话说得更加沉默了,虽然嘴上不说话,可是心里已经开始认同他的说法了。
这时,一个和硕特部的兵士高声喊道:“我们不打了,归顺大清!”
“对,不打了!”
“不打了,我们投奔岳大帅!”
一时间,除了准噶尔部族的人之外,其他三部的人纷纷附和。准噶尔部族的人都不言声,必勒格知道他们心里已经默认了,只是碍于情面,不肯明确表示赞同罢了。
“好!”必勒格道:“既然没有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派一个人出城去向岳大帅请降。”
“等等!”准噶尔部的兵士中有一人喊道。
“你有什么话要说?”必勒格问道。
“我们和清军打了这么多年,有着深仇大恨,你能保证我们投降了以后,不被他们杀光吗?”
“是啊,你用什么保证?”
“对,有了保证我们才能投降……”一时许多人纷纷附和。
“兄弟,我用这个保证!”必勒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你们想一想,我们被清军的火枪打得抬不起头来,白天连营房都不敢出。”
“若是清军真的想把我们都杀光,他们完全可以将引火之物浇了柚油扔起城里来,然后在满城里放起大火。”
“那样我们不是在营房里被火烧死,就是跑出来被乱枪打死,被火炮炸死,早就一个不剩了,还能活到今天吗?”
众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了,便再没人反对。
必勒格心知城里的局面还没有完全稳定,自己不能离开,遂问道:“谁愿意出城去拜见岳大帅?”
他身边的一名和硕特部兄弟自告奋勇的道:“我去!”
“好兄弟,”必勒格手按住他的肩头道:“一定要见到岳大帅本人,得到他的亲口保证,不伤害我们的人,不强迫我们留下当兵。”
“只要他能做到这两条,我们一切听凭岳大帅作主。”
“明白。”那人答道。
第296章 尘埃落定
“通译!通译在哪?”必勒格向四周大声喊道。
“我在这。”通译在角落的阴影里应道。
“来,过来。”
那通译慢吞吞的走过来,必勒格对他道:“你到城墙上向着清军喊话,告诉他们,我们要派人出城向岳大帅请降。”
“这……我……”通译迟疑着道:“我到了城墙上,还不马上被乱枪射死?”
“胆小鬼!”必勒格笑道:“咱们在城里闹了这么久,火光照得像白天一样,你见到清军放一枪了吗?”
“不要怕,走,我陪你一起到城墙上去。”
必勒格又对身边的几个弟兄道:“你们带人去把城里的火灭了,告诉兄弟们可以点起火把照明了,也可以回营房去安心睡觉,太平了!没有仗打了!”
正像必勒格说的那样,木塔上的兵士这时就在不错眼珠的盯着城里,甚至连他们的高声说话都能听见,却一枪都不敢放。
在上塔之前他们就被岳钟琪召集到一起训过话,大帅的命令说得清楚明白。
“若是城里有了动静,闹起来,这时候要严密的监视城里的情况,或许是他们起了内讧,也或许是噶尔丹策零使的诡计,想迷惑我们趁乱突围出去。”
“你们把眼睛瞪圆了,把耳朵都竖起来,随时向地面通报城里的情况。”
“只要是准噶尔的兵士不出城,不向城外的我军营地开炮,不管他们在城里怎么折腾,动刀动枪还是杀人放火,你们绝对不许向城里开一枪,违者军法论处!”
所以城里刚一闹起来,就有木塔上的兵士不断的向下面报告城里的情况,岳钟琪以下的所有将领都没有歇息,紧张的关注着城里事态的进展。
这时,见东城门南侧的城墙上有了光亮,是必勒格举着火把带着通译来到了城墙上。
必勒格小声的对那通译说了些什么,那通译转过身来,冲着木塔上的清军兵士大声喊道:“请禀告岳大帅,噶尔丹策零已经被我们杀死。”
“现在,我们要派一个人出城去拜见岳大帅请降,请大帅允准!”
木塔上的清军兵士听了,忙向塔下的人传过话去。
只过了片刻,那兵士向着城墙方向高喊道:“岳大帅有令,准许你们来人请降,岳大帅在中军大帐亲自召见!”
很快,东城门缓缓的打开一条窄缝,一个没着盔甲,赤手空拳的准噶尔兵士走了出来……
“好!”中军大账里的岳钟琪听了准噶尔兵士大略的说了城里的情况,高兴得两眼放光,花白的胡须都兴奋得一抖一抖。
他对通译道:“你跟他说,回到城里告诉所有的官兵兄弟们,只要是真心投降,此后归顺大清不再作乱,我岳钟琪绝不伤害他们!”
“愿意继续当兵的,就补入我的大军中,和其他兵士一体领饷。想回家的,我立时发给路费,再请大家饱餐一顿,吃得饱饱的回家与亲人团聚!”
“你现在就回去,告诉大家天明后依次从东门出来,将盔甲和武器分别放在城门两边,然后在东门外的空地上集结受降,我让大伙房炖好了肉等着你们来吃早饭!”
“有一点你要格外留意,回去告诉所有人,出城受降时,除了东门外,其他三面的城门严禁开启!”
“若有人擅自开门出来,则视为假意投降真心突围,围城的兵士将不予警告,即刻射杀!你记住了吗?”
“回禀大帅,小人记住了。”
“这也是个有胆气的汉子,来人,拿五十两银子赏他!”
那兵士领了赏银,千恩万谢的回城去了。
岳钟琪立即让人召来了所有游击以上的将领计议了一番,然后命令大家分头行动,指挥全军上下连夜布置。
先知会各营掌管伙食的军官,告诉早饭多准备出八万人的份量,将从战场上拣回来的死马全都剥皮剔肉,跟青菜一起煮了,专门留给城中投降的准噶尔兵士们吃。
接着又调来两万兵士,在科布多城东门直至清军大营,南北相距八百步远近,把南、北、东三面密密实实的围定了,内外三层的兵士们荷枪实弹,严阵以待。
岳钟琪还命令将围住其他三面的木塔全部搬来了东门,密密的摆在形成包围的兵士们后面,上面也站满了居高临下的兵士。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准噶尔兵士是诈降,想趁乱突围逃跑的话,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活着冲出这围得铁桶一样的包围圈。
天光大亮,随着一阵嘈杂的声音,科布多城东门豁然洞开,必勒格带头走了出来。
他将左手中拿着的盔甲扔在城门南侧的空地上,右手拎着用布包了的噶尔丹策零和苏赫巴鲁两人的头颅。
科布多城里至少还有七万五千多人,不要说吃饭,光是站队就得多大一片地方?
跟在必勒格后面,准噶尔兵士们排成两队,依次走出城来,将盔甲放在城门南侧,将火枪放在城门北侧,然后走到空地上排队站好。
很快,城门两侧的火枪和盔甲就堆成了山,有清军的游击忙带了两队兵士过去,从他们的手中接过盔甲、火枪再运到远处的空地上码放起来。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七万多人才全部从城里走出来,清军包围圈中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虽说这些人已经没有了盔甲武器,但这么多曾经的敌军就近在咫尺,还是让组成包围圈的清军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不管是木塔上的,还是地面上的兵士都握紧了来复枪,目不转睛的盯着准噶尔兵士。
其实,准噶尔兵士的内心一点也不比清军兵士轻松,他们面朝东站着,看着不远处的地上,头顶的木塔上都站满了手持长枪,严阵以待的清军兵士。
朝阳又正照在脸上,晃得睁不开眼睛,更增加了他们的紧张和不安。
待城里终于不再有人走出来的时候,有游击疾跑着来到中军大帐禀告,岳钟琪这才带着傅恒等一众将领,昂首阔步,威风凛凛的向空地上走来。
第297章 验明正身
离着准噶尔兵士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岳钟琪就注意到了站在第一排的必勒格,因为他与众不同,别人都是空着一双手,只有他的右手拎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岳钟琪留心打量着他,个头比自己还要高些,身材魁梧,隔着衣服都能看出隆起的肌肉。黑红的脸上棱角分明,眼神里透出沉稳刚毅。
岳钟琪走到他面前站定了,郎声道:“我是岳钟琪,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必勒格听了身边通译传过来的话,“扑通”跪了,双手将布包高高擎起道:“回禀岳大帅,我叫必勒格。”
“现在和所有准噶尔兵士一起诚心归降大清,这是噶尔丹策零和万户长苏赫巴鲁的人头,请大帅验看!”
岳钟琪摆手示意手下人接了布包,放在地上打开,露出里面的两颗人头,沾了血迹灰土的头发胡须都打成了绺,显得肮脏不堪。
头颅里的血都流得差不多了,腔子处的血液已经凝结变黑,只中间露出一截白森森的断骨,脸上已经如同黄表纸样没有一点血色。”
岳钟琪又向身侧摆了一下手,两个中年汉子走了出来,到了近前蹲下,仔细的对着两颗人头端详起来。
这两人是乾隆专程给岳钟琪找来的,雍正十三年与准噶尔和谈时,清廷曾派出一个使团前往固勒扎,面见噶尔丹策零磋商和谈事宜。
这两个人当时一个是副使,一个是通译,都曾见过噶尔丹策零。
仔细的看了又看,两人四目相对,俱都轻轻点了点头,遂起身向岳钟琪走来。
其中一人拱手道:“禀岳军门,有一颗人头不认识,那有着花白胡须的年长者正是噶尔丹策零。”
“你们看准了?”
“回岳军门,看准了,也不过才相隔了七年光景,差不了的。”
“好,有劳你们了,暂且退下。”岳钟琪摆手示意亲兵将人头收了,转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问道:“你叫必勒格,这两个人都是你杀的?”
通译将话传给了必勒格,他忙回道:“禀大帅,这两个人都是我和兄弟们一起乱枪打死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听昨晚来军营的那人说,是你几日前就有了这个念头,召集大家做成了这件大事,可否将经过大略的说与我听听。”
必勒格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的讲了,听过之后,岳钟琪与傅恒对视一眼,两人皆面露赞许之色。
“必勒格,你为朝廷立了莫大的功劳!我能给你的奖赏不会很多,等平定了西北,你可否愿意随我回北京,我带你去见乾隆大皇帝,他一定会重重的赏赐你!”
“我不会自己跟您去北京,”必勒格道:“不管有什么赏赐,我都要与我的兄弟们平分!”
“好汉子!”傅恒突然开口用蒙语问道:“你愿不愿意来大清的军中,一刀一枪的挣回功名,将来也做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将领?”
必勒格用诧异的眼神望着问自己话的这个人,他能站在岳大帅身边,一定也是一位高官。
他已经隐约的猜到这个年轻的将军可能就是原来传说中的清军主帅傅恒,只是他怎么会说蒙语?
其实打从努尔哈赤的后金时起,为了拉拢蒙古人,满蒙贵族间就不断的开始通婚,大清立国之后,“南不封王,北不断亲”也是既定的国策之一。
连辅佐了顺治、康熙两位皇帝的孝庄文皇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都是科尔沁草原上长大的蒙古人。
早就有满蒙一家的说法,清朝中期以前的满州贵族很多人打小就学蒙语,傅恒的父亲李荣保还曾经做过察哈尔总管,所以傅恒会说蒙语不是什么稀奇事。
必勒格见这位年轻的将军问自己,毫不迟疑的答道:“回禀将军,我愿意!”
傅恒笑对岳钟琪道:“大帅,我刚才问他愿不愿意来咱们军中,他说愿意。我这里跟您讨个情,就让他跟了我可好?”
傅恒开了口,别说这等小事,再大的事情岳钟琪也没个不答应的,他当下对必勒格道:“小子,你的运气来了,还不赶紧拜见傅六爷!”
必勒格闻听这个年轻的将军果然是傅恒,忙“通”的跪了叩首道:“必勒格拜见将军!”
傅恒道:“起来吧,以后你就跟在我的亲兵卫队里,等战事结束回到京师,再由岳大帅奏请皇上赏你官职。”
“谢将军,小人还有一个请求,”必勒格道:“我的这些兄弟们中也有愿意留在军中的,可否请将军应充?”
“想留在军中自然是没有不应充的,”傅恒道:“只是咱们都是朝廷的军队,不是我傅恒的私兵,他们不能都进到我的亲兵卫队中来。”
“一切听凭岳大帅吩咐,不管编入哪个营中,让你的兄弟们奋勇杀敌,只要是有了军功,岳大帅都不会埋没了你们。”
“谢岳大帅!谢傅将军!”必勒格又叩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
“必勒格,”岳钟琪问道:“你们的人都出城了吗?城里还有没有人?”
“回禀岳大帅,能走动的人都出来了,只有几百个伤重行动不便的还在城里,因医治他们的军医也都出来投降了,还请大帅开恩为他们救治。”
“好,李守志,黄富国。”岳钟琪点名道。
“标下在!”
“你们两个各带一千兵士,进入城中仔细搜查一番,将伤者都抬出来,交军医好生救治。”
“遵大帅令!”
“必勒格,”岳钟琪又道:“你安排两个人随他们进城,把噶尔丹策零的尸身找到抬出来。”
“赵扬。”
“标下在!”
“尸身抬出来后交与你,”岳钟琪道:“你命工匠挑些齐整的木材,好生的做一副厚些的棺材,将尸身装殓了。”
“入殓之前将尸身上的血迹擦干净,换身干净衣服,再让工匠做一个木制的人头一并殓了。”
“在北面山坡上个寻个向阳的地界,挖个深点儿的墓穴埋葬了,起个高些的坟头,再做个木制的牌子立起来,以便他的后人来找寻。”
第298章 成王败寇
岳钟琪接着道:“噶尔丹策零犯上作乱,为患西北数十年,今日的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可是就凭着面对罗刹国也没含糊过,他也不失是一条汉子,人既已死,不可轻慢了他,都记下了吧?”
“遵大帅令!”赵扬朗声应道。
岳钟琪对噶尔丹策零的评价是中肯的,策妄阿拉布坦和噶尔丹策零父子俩统治下的准噶尔汗国,夹在罗刹和大清两个强国之间。
面对强敌,他们不但没有畏惧退让,俯首称臣,反而在疆域上寸土不让,甚至不惜兵戎相见,一步步的带领准噶尔汗国走上了国力的巅峰。
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噶尔丹策零兵败身死,他就成了清廷口中的反贼。
假若他最终成功了呢,他也许就是和成吉思汗一样的民族英雄,一代天骄。
但岳钟琪此举绝不仅仅是出于对噶尔丹策零的认可,而是借此向卫拉特蒙古的兵士和百姓们示好。
向他们表明,大清出兵准噶尔只是为了平叛,而不是想灭绝他们,或是把他们都变成奴仆。
这对以后的进兵和战后的治理都有莫大的益处。
待他们分头去了,岳钟琪又转对必勒格道:“你招呼这些兵士们,以城门正中为界,愿意留下的站到北边来,想回家的站到南边去。”
说罢一摆手,几个亲兵抬了一个带着几级台阶的木制高台过来摆好了。
必勒格走上了高台,大声的把岳大帅的话向众人讲了,人群中开始一阵躁动。
有的人毫不迟疑的走向了南边或是北边,有的人还立在当地犹豫着,还有的人呼朋唤友的互相商议着。
约摸一刻后,七万多军士明显的分成了南北两伙人,看上去北边的人比南边的略多些。
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下,不是因为愿意接着去冒死作战,也不是只凭岳钟琪的几句话就心向大清了。
只是因为牧民们生活得实在艰难,这些人知道大清的强盛,估计饷银会发得多些,在这挣点银子养家糊口罢了。
“好,”岳钟琪走到了高台上,对着南边的众人道:“你们想回家,一会儿就带你们去吃饭。”
“然后每人发一两银子,再带上两块干粮,你们就可以解散各自回家了。临行之前,我有几句话,望你们都要记住了。”
那通译这时也站上了高台,岳钟琪说一句,他译过去一句。
“噶尔丹策零已死,他的两个儿子也时日无多,我大清军队这次誓要彻底荡平这些犯上作乱的叛贼,这个伪称了几十年的准噶尔汗国顷刻间就要土崩瓦解了!”
“你们回乡后好生操持营生,安稳过活,切不可再与叛贼为伍,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这片地方很快要归于王化,朝廷将置府县、设流官。各部台吉及以下党羽附逆作乱,罪不可恕。”
“遵乾隆大皇帝旨意,所有封号爵位概予褫夺,勒令限期向我大军自首认罪,听候朝廷发落。若再有横行地方,奴役百姓者,人人得而诛之!”
“孙成栋。”
“标下在!”
“带他们下去吃饭,让钱粮官将银两备好,他们吃过饭后依序排好,每人发一块龙圆,领到后即行离开,不得观望逗留,违者以刺探军情治罪!”
“遵令!”
孙成栋叫来一群蒙古兵士,分头向那几万人呼喝着号令,整队编组,然后依次带离当场。
这些曾经金戈铁马,来去如风,跟着噶尔丹策零横行西域的勇士们如今赤手空拳,没了武器盔甲,更没了从前的锐气。
个个都像草原上的普通牧民一样,一声不吭,低眉顺眼的听从着号令,老老实实的一队接着一队走了出去。
在筹措南、北两路大军粮草辎重的时候,乾隆特地下旨在军饷之外向兰州和乌里雅苏台各拔了五万枚龙圆,让大军出征时带上,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岳钟琪又转对北边的几万人高声道:“你们留在了军营里,以后就是我大清的兵士。”
“只要你们真心归顺我大清,不存有别的心思,我保证从前的事情一概翻过,既往不咎!”
“你们也都看到,我大军中有许多喀尔喀蒙古的勇士,以后你们就和他们,和满州人、汉人一体待遇。”
“负伤阵亡的一体按例抚恤,有了军功一体请功受赏,一样的拔擢升迁,你们愿意不愿意?!”
听了通译传过来的问话,几万人同时高喊:“愿意!”声音响彻云霄。
“好,”岳钟琪大声的命令道:“各营游击上来领人,每个点出四百人补入本营中,选够数的就带走,回营吃饭!”
各营的游击得令立即带人过来,点人查数的开始领人。
岳钟琪早就对他们有交待,领人时一定不能成群的挨着选,隔得越远越好。
因为这时准噶尔兵的队伍中,一定是相熟悉的,要好的几个人凑在一起,所以选人的时候要尽量把他们分开,人少胆子小,不容易生出别的心思。
岳钟琪还特意嘱咐过所有的游击,在彻底平定准噶尔之前,不能让这些降兵拿武器,只能让他们干些照看马匹,搬运粮草辎重之类的粗活。
一个时辰之后,科布多城东门外已经变得冷冷清清,四万多降兵被一百个营差不多领完了,余下的都编入了中军。
岳钟琪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笑对傅恒道:“六爷,一夜未睡,这会子乏透了吧?”
傅恒忙正色道:“大帅这把年纪尚且身先士卒,傅恒怎敢言累?刚才我思量了一件事,不知道妥当与否,想请大帅示下。”
“六爷太过客气了,这里没有旁人,有话但请吩咐。”岳钟琪谦恭的道。
在升帐时,当着所有将佐的面,岳钟琪必须要拿出主帅的气势,如今只有他和傅恒两个人,他再不敢在傅恒面前托大,说傅恒是他的半个主子也不过份。
傅恒的身份和圣眷朝野尽知,不仅是当今的皇上爱重他,就是雍正当年也十分喜欢他。
傅恒是李荣保的第九子,可是偏偏都叫他傅六爷,不知情的会觉得纳闷,乍一明白的人无不咋舌。
第299章 人头急送
原来傅恒的姐姐富察氏与弘历完婚时,傅恒只有六岁,因为父亲早亡,两人姐弟情深,富察氏放心不下傅恒。
便常命人将他接进紫禁城的乐善堂里照料,少不得有时要带他去给皇后请安。
当时雍正的皇后,也就是后来谥为孝敬宪皇后的乌拉那拉氏还健在,她唯一的儿子,也是雍正的嫡长子弘晖,早于弘历十四年出生,只可惜天生福薄,在八岁时夭亡了。
乌拉那拉皇后膝下荒凉,见小傅恒长得眉清目秀,极有家教又善解人意,便立刻喜欢上了他,以后便经常让富察氏带他来玩。
她对小傅恒也是百般疼爱,宫里的人都说皇后待傅恒比对皇子们还要好。
恰这时老三弘时刚死,弘瞻还未出生,在世的皇子只有老四弘历和老五弘昼,大家便将傅恒排在了弘昼的后面,戏称他为老六,乌拉那拉皇后听了也十分高兴。
后来这事传到了雍正那里,一是他也喜爱傅恒的乖巧伶俐,二来弘历早已经是传位秘诏里认定的储君,爱屋及乌,向来刻板严肃的雍正对这事竟欣然应允了。
有了皇上的允准,傅老六的称谓可不再是戏称了,成为正式的称谓叫遍了朝堂内外,所以这老六其实是顺着弘历和弘昼排下来的,这身份的贵重可见一斑。
“必勒格送上的这两颗人头兴许能派上大用场,”傅恒道:“噶尔丹策零虽然已死,但现在固勒扎和安乐城两处,加上散在各处的准噶尔兵力也不下十几万人。”
“两军对阵时把这人头亮出来,一定能省了我们很多事。”
“呵呵呵,”岳钟琪笑道:“让六爷说着了,我也正有此意。依着六爷看,这两颗人头该怎么个用法?”
“我曾听人说起过,噶尔丹策零的次子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生性顽劣,行为乖张暴戾,常常虐杀部众,早与手下人离心离德。”
“反而他的长子喇嘛达尔扎治军有方,深孚众望,去年还曾奉命率军远征哈萨克中帐,大胜而归。”
“他的几万人在安乐城中备战多日,以逸待劳,若坚守不出,恐南路军不能轻易下之,若是派人带了噶尔丹策零的人头急送到傅帅军中,想是会派上用场。”
岳钟琪略一想便明白了傅恒的深意,对他的见识和谋略更添了几分佩服。
自己与傅尔丹当年都曾数次败在噶尔丹策零的手下,又都曾因此锒铛入狱。
如今两人各统五万大军攻入准噶尔,自己已经歼灭了准噶尔军的主力,拿到了噶尔丹策零的人头,这份功劳已然是稳稳的独占鳌头了。
皇上如此谋划的初衷自然是想快速、彻底的击溃准噶尔叛军,但造成的结果却是把这么大的功劳刻意送给了自己一样,谁知道傅尔丹心中会作何想?
如今自己这边大事已定,万一南路军在安乐城那里久攻不下,那不是火上浇油?让傅尔丹的老脸往哪儿放?
如今差人将噶尔丹策零的人头送到他军中,助他顺利拿下安乐城,不但周全了傅尔丹的颜面,皇上也会嘉许自己胸有全局,襟怀坦荡,这不是四面净八面光?
他马上痛快的应道:“好,六爷想的再周全不过了,吃过了饭我马上差人走近路将噶尔丹策零的人头疾送至傅帅军中。”
“走吧,各自回帐用饭,安排完事情也好打个盹儿。”
“大帅请!”傅恒谦恭的道。
岳钟琪大步向军帐走去,傅恒对身后自家府中带出来的长随小七子吩咐道:“招呼着必勒格一起回营。”
“他初来乍到,又不懂汉语,你多关照他些,告诉营中所有的人,谁要是敢欺负他,回头挨军棍的时候别说爷不疼惜他们!”
这小七子是家生子儿的奴才,打小跟着傅恒一起长大,人最是机灵忠心,忙不迭的应过,招呼着必勒格一起回营来。
傅恒的军帐内,小七子给他端上了饭菜,见他大口大口的吃着饭,小七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道:“爷,奴才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傅恒只顾低头吃饭,也没看他一眼。
“这必什么格毕竟是敌营里投过来的,搁在别的营中也就罢了,可是您偏要把他留在身边。”
“这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他生出歹念来,要把您怎么着了,奴才就是把全家的性命都搭上,也赔不起呀!”
“你这狗奴才!”傅恒笑骂道:“你倒不说真有事的时候替爷挡上一刀一枪,只说爷有事了你怕落下罪过,你到底是为了爷还是为了你自己?”
小七子从小被他骂惯了的,知道傅恒最是仁义心善,体贴下人的,一点也不害怕,嘻皮笑脸的道:“真要是有那个机会,替爷挡上十刀八刀,我小七子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只是万一他想对爷不利,也只会趁人不备时下手,有道是防不胜防啊!”
“这话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说,”傅恒换了正色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必勒格亲手砍下了噶尔丹策零的脑袋,他现在比咱们更希望准噶尔汗国彻底垮台,希望他那几个儿子一个不剩。”
“他没有比在这里更好的去处,我相信他的忠心,对了,我突然想起个事,你去叫他来。”
必勒格跟在小七子后面进到军帐里时,傅恒已经吃完了饭,小七子忙过来收拾碗筷。
必勒格在地上跪了叩头道:“拜见主人!”
“直来吧,”傅恒温声道:“这里和你们的习惯不一样,以后叫我六爷就成,找你来是想问你家住在哪里?”
“回禀六爷,”必勒格站起身来道:“我家现住在雅尔(今哈萨克斯坦乌尔贾尔)。”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阿爸、额吉,还有两个妹子。”
“你多大了?怎么没有成家?”
“回禀六爷,我二十岁,因为家里穷,还没有娶妻。”
“你既跟了我,娶妻的事包在我身上,现在有个更急的事,你要马上去办。”
“六爷有什么事要我去做?你尽管吩咐。”必勒格朗声道。
“不是我的事,是你的。”
“我的?”必勒格不解了。
第300章 入城接收
“对,是你的事,而且还很急,”傅恒道:“你亲手砍下了噶尔丹策零的人头,军中的几万人都知道了你的名字。”
“刚刚把三万多人都放回去了,相信这里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你的家乡,那里现在还是准噶尔的势力范围,我怕会有人对你的家人不利,你说呢?”
必勒格的眼圈红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沙哑:“六爷,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事,早饭都没胃口吃下去,可又不敢跟你说。”
“做人就要有情有义,不孝的人压根儿也不会忠,”傅恒道:“小七子,拿银子来。”
“来了,”小七子边答应着,边去装银子的褡裢里翻拣了一下,拣出一个十两的银锭,怕傅恒嫌少,又拣出一个二十两的,一手拿了一个,走过来伸到傅恒跟前,故意将拿着十两银子的手伸在前面。
傅恒一把将两个银锭都抓过来,左手抓过必勒格的手腕,右手将银子扣在他的手心里。
“你骑快马往家里赶,肯定能赶在那些人之前到家,把家里人都找个妥善的地方安顿好,记住一定要隐姓埋名,这些银子留给他们过活用。”
“告诉他们耐心等待,等咱们拿下了固勒扎,就把他们接过来。将来打完了仗,接他们一起去北京享福。”
必勒格“扑通”跪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咚咚咚”的给傅恒嗑了三个响头,等傅恒拽起他来时,见他两眼已经噙满了泪水。
“好了,别这副没出息的样儿,”傅恒笑道:“好汉子流血不流泪,去吃饱饭,再带够了干粮就动身。”
“小七子,给他挑一匹好马,再把他们原来的火枪拿一枝给他。”
“六爷,”必勒格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道:“我不用带火枪,放回去的人都没有带火枪,只有我带了,反而让人起疑。”
“我有随身的刀子就够了,寻常三、五个人也奈何不了我。”
“你想的也对,”傅恒道:“那我让小七子拿一把硬弓给你。”
“谢六爷,我把事情办完后,去哪里找你?”
“我们不日就要向固勒扎方向进军,”傅恒道:“你也不必再走回头路,办妥事情后就径直去固勒扎方向寻我们。”
“一路上多加小心,去吧!”
安排走了必勒格,小七子进到军帐里来复命,发自内心的感叹道:“我就没见过有人能比得过六爷您这份心田的!”
“原来素不相识的,见面也总不过两个时辰,六爷就能这样掏心掏肺的待他,我在一边看了都想陪着掉眼泪。”
傅恒轻笑道:“人家一家子人都命悬一线了,难道还要相与得好了再出手相助吗?谁的命都只有一条,平日里不真心待人家,真用着了时谁肯为你舍出命去?”
“爷说的也是,”小七子边给傅恒端上泡好的茶边道:“您这么做,好歹还有人知您这个情,那岳大帅可就亏大发了。”
“岳大帅如何亏了?”傅恒问道。
“几万人!每人给一两银子!”小七子瞪圆了眼睛,表情夸张的道:“一眨眼的功夫几万两银子就没了。”
“人家吃饱饭,拿了银子拍拍屁股走了,连声谢都没有,啧啧,这才叫肉包子打狗,我瞧着都心疼!”
“你这狗才,就只能看到自己脚尖儿那么远,”傅恒笑骂道:“你也不会动脑子好好想一想。”
“岳大帅是无论怎样都不敢擅自动用军饷给那些人的,那么他打哪来的那么多银子?一定是皇上额外下拨给他的。”
“我只是奉命将军队在乌里雅苏台集结好,再连同粮草辎重都带到扎布汗河边交给岳大帅。至于具体有多少军饷,带了多少银两,我都没有过问。”
“皇上一定是预料到会使上这些银子,才给了岳大帅这笔钱,你看着心疼,皇上用它做本钱,可是大赚了一笔呢!”
“皇上大赚了一笔?”小七子听得糊涂了。
“当然,”傅恒喝了一口茶,接着道:“没留在军中的都得了银子回家了,那留下来的几万人就安下心了,知道没有亏吃,就会死心塌地的跟咱们干,对不对?”
小七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这几万人回到家中,每个人都会把这里的事情告诉自己的亲朋好友,街坊邻里,就会有几十万人知道了咱们大清军队是如何善待投降了的准噶尔兵士。”
“这一掷万金的气概会打动许许多多的人,不仅在以后的战役中劝降准噶尔军队会省了很多口舌,就是将来治理起当地的百姓来也容易了很多,这就叫恩威兼施,剿抚并用。”
“十万大军在前线作战,后方就要有几十万人来筹集粮草辎重一应供给,向军中运一千斤粮食,路上就要吃掉几百斤。”
“战事多拖延一天,朝廷就要多花多少银子?少死几千个兵士,朝廷又省下了多少抚恤的银两?”
“今天花了这几万银子,换来咱们的兵士少死些人,早几个月完胜凯旋,总算下来朝廷省下的银子,怕是一百万两都不止!”
“你说皇上是不是大赚了一笔?”
“乖乖!”小七子唬得一伸舌头道:“原来这里头有这大的学问!奴才这颗装屎的脑袋哪里能懂得这个,我还是别操那份儿闲心了,就只一门心思的侍候好六爷您吧!”
吃过早饭,就有三十几个营的兵士开进了城内,清理营房、街道,修缮损毁的房屋。
接着又有十几个营的兵士陆续将缴获准噶尔军的一应物件向城里搬运,光是火枪、盔甲就装满了十几间大仓库。
原本清军的一个营是五百人,现在凭空多了四百人,差不多翻了一倍,人多力量大,干起活来也快多了。
后晌,岳钟琪和傅恒两个人带着亲兵卫队进了城,在城里大略的转了一遍,在准噶尔军堆积如山的粮草前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勒住了缰绳,驻马观看。
因准噶尔军随大军带来的是够十五万人吃半个月的粮草,再加上城内守军原先储备的就更多了。
结果第一天的仗打下来,准噶尔军就少了一半吃饭的,今天这又少了一半,这些粮草外加上万斤的肉干就都留给了清军,同时留下的还有城里那几万匹战马。
第301章 仁者用兵
“噶尔丹策零真够义气,”傅恒笑对岳钟琪道:“送炮又送马,送人又带上粮食,出手还这么大方!”
“呵呵呵,”岳钟琪笑道:“别说六爷瞧着高兴,我打了几十年的仗,像这样的大胜以前一次都没有过。”
“有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历来两军交战,能用己方的伤亡换来敌人的双倍伤亡,已经是难得的胜利了。”
“可我们这一仗下来,歼敌十几万,斩获敌酋,己方竟几乎是没什么伤亡,这真有些让人难以置信呀!”
“这还不是全仰仗大帅用兵如神,指挥有方。”傅恒笑着道。
“不,不!”岳钟琪忙摆手道:“非是在六爷跟前自谦,我是真的不敢贪天之功。”
“这场仗,就是没有我老头子,由六爷你一力指挥,结果也差不了多少。”
“大帅太抬举傅恒了,”傅恒忙道:“我哪里能成?这还是头一次见识到真正的战阵。”
“我说的是真心话,”岳钟琪道:“实话不瞒六爷,这些日子里很多对付噶尔丹策零的法子,都是皇上在信上教我的。”
“若是皇上把这些都教了你,你也能打胜这一仗,我直到现在都还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这仗胜得太出人意料了。”
傅恒道:“皇上教的再好,也离不了大帅的临机运用和您在将领们心中的威望。”
“这点我也不和六爷虚应客气,”岳钟琪道:“带了几十年兵,在军中的威望是有些。”
“但要说威望,雍正七年那会儿就有,不也一样败给了噶尔丹策零?要我说,咱们这一仗主要胜在了两点,其一是胜在武器上。”
“六爷也看到了,咱们的来复枪和准噶尔兵士手中的火枪对阵,简直就如同手持武器的人和赤手空拳的人在作战。”
“两种枪的射程和威力差了太多,我们的兵士从来都没有进入他们火枪的射程,这也是我军几乎没有伤亡的根本原因。”
“还有那臼炮的开花弹,我相信六爷和我一样,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炮弹真正用在战场上,这威力简直太过骇人了。”
“我不知道交战第一天的情形,六爷看过了作何感想。我是看老了战场上的死伤的,可那天看了准噶尔兵士成片成片的倒下。”
“很多人身上都没有致命伤,却已经毫无还手之力,连枪都端不起来了,只能在地上哀嚎翻滚,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的兵士开枪结果了他们。”
“当时我的心都揪在了一起,不但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反而觉得非常害怕,那天一路从扎布汗河到科布多,我这头皮一直都是麻酥酥的。”
“幸好这武器是在我们手里,万一有朝一日掌握在了敌人手里,那成片成片倒下的不就是我们的兵士?”
“大帅所言极是,”傅恒道:“我当时也有同样的想法,这事情是明摆着。”
“如果没有这种威力极强的开花弹,别说是一千门臼炮,就是一千门重型火炮,也未必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放倒了那么多准噶尔军的兵士。”
“那火炮一炸就是一个深坑,瞧着挺骇人,其实也只是爆炸的威力大些,挨着了就没好。但那弹片炸开的数量毕竟不多,若论杀伤的人数,比这不起眼的开花弹差多了。”
“哎,”岳钟琪轻叹一声道:“许是我人老了,心也硬不起来了,这几日里我就时常想,不是到了万不得已,这样的武器还是少用为妙。”
“呵呵呵,”傅恒笑道:“皇上不是说子弹和炮弹管够的使吗,既然皇上命你使,你若勒啃着不敞开了使,不怕违了旨意?”
“呵呵呵!”岳钟琪笑着摆手道:“实话告诉六爷吧,我虽没有违了旨意,倒是犯了假传圣旨之罪。”
“哦?”傅恒不解。
“皇上根本没有子弹、炮弹可劲使这样的话头,”岳钟琪道:“是我害怕兵士们想到前几次朝廷大军惨败在准噶尔军手下的往事,有了心障,对敌人生出惧意,所以才假传皇上的话来激励他们。”
“有道是一鼓作气,这第一仗太重要了,我怕万一打得不顺,挫了士气,再鼓起来就难了。”
“皇上反倒是说,只要一战打掉准噶尔军的嚣张气焰后,这开花弹就要慎用,不到必要时,不可轻易杀死太多敌方兵士。”
“皇上的策略是对的,”傅恒道:“仁者用兵,只为以战止战。”
“不管是多厉害的武器,不管是多惨烈的战斗,终归的目标是为了以后不再有战火绵延,生灵涂炭,百姓们都能过上详和安宁的日子。”
“说到皇上的策略,我更是无话可说,”岳钟琪道:“这就是这场胜利的原因之二了。”
“六爷细想,从西北用兵的大政既定,开始筹备以来,噶尔丹策零就一步步的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直到把十几万大军都带到了扎布汗河边,被我们一战歼灭了将近一半,这一步又一步的谋划,都是出自圣意呀。”
“皇上最高明的地方在于,不仅大略上料敌精准,战术上细致入微,而且旨意里从来没有指示机宜的话头。”
“因为他深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必须要全权由主将来相机定夺,才能庶几立于不败之地。”
“以前我一直以为,皇上精于治国理政,咱们行伍之人就专为朝廷出兵放马。”
“现在看来,论起策略谋划,战术运用,皇上也强过我这老朽不知几许呀,我是真心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这都不算什么,”傅恒笑道:“将来有机会你见到了阿桂,听他说起水师大军进兵澳省的事,那才叫稀奇呢。”
“皇上连紫禁城都很少出的人,远隔万里重洋,竟然好像能亲眼看到一样。”
“我随五爷去澳省劳军,阿桂私下里跟我说起来,那眼神不只是佩服,甚至有些惊恐,呵呵呵!”
“也是我老眼昏花,皇上先前做宝亲王时,我只晓得他是天纵英才,竟没看得出来他有这样的文韬武略。”
岳钟琪轻声叹道:“圣主啊!苍生有幸,天下又出了一位神化难名的圣主啊!”
第302章 坚城安乐
一时间两人俱都无语,过了一会儿,傅恒问道:“大帅打算如何安排下一步的行动?”
岳钟琪道:“明日再休整一天,后天拔营西进,一路扫灭叛军残余,一路向固勒扎进兵。”
“那科布多城这里该怎样安排?”
“科布多的位置历来重要,”岳钟琪道:“即使朝廷平定了西北,这里正北不远处就是与罗刹国的边界。”
“罗刹国与准噶尔之间一直就因为疆域问题明争暗斗,龃龉不断,这几年罗刹国在边境一带不断增兵并修筑要塞,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在西边这里,原来有准噶尔挡在咱们与罗刹国之间,所以才相安无事。”
“等咱们平定了准噶尔后,大清的疆域就与罗刹国接上了,接壤的地方犬牙交错,说不清楚的地方多着呢。”
“更何况罗刹国历来贪心不足,欲壑难填,无一日不想着多占上他国一些土地。”
“六爷你瞧着吧,以后和他们有的仗打呢,到时科布多与乌里雅苏台构成的防线就首当其冲了。”
“我想把咱们的兵士留在这里三千人,将准噶尔投过来的兵士也留下两千。”
“咱们的兵士主要负责守城,兼着巡防科布多到扎布汗河之间的粮道,随时击溃准噶尔的残兵。”
“用这两千准噶尔兵士把科布多的城墙再好生的加固一下,这城墙根本禁不住大战。其余的人都随大军西进,六爷以为如何?”
“好,大帅想得很是周全了,”傅恒道:“反正有现成的人手,又有噶尔丹策零留下的这么多粮食,索性就把科布多城墙修他个结结实实的。”
“再把缴获准噶尔军的火炮放到城墙上去,让罗刹国的人知道这城换了主人,让他们看到咱们的气势,或许会少些觊觎之心。”
“六爷见的是,”岳钟琪道:“几日前炮轰科布多城的时候我就想了,等咱们占了科布多城,一定要在对着城外那个山坡的方向多架上几门重炮。”
“将来真到了城池攻防时,绝对不能让敌人在那个山头上站稳脚跟。”
“嗯,这个也是要紧的。”傅恒道。
“走吧,”岳钟琪道:“咱俩这就回去给皇上写了报捷折子拜发了,然后召来众人将细务议一下,就便布置下去。”
第二日大军休整一天,准备干粮,将粮草辎重补给等一应物品装车,检查枪炮弹药。
翌日晨起,用过早饭,岳钟琪一声令下,大军便拔营起寨,挥师西进了。
岳钟琪派人送往安乐城的人头还真的帮了傅尔丹的大忙。
这安乐城可不是科布多能比的,它建城已经有几百年了。
大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羽奴思死后,他的长子马合木在塔什干即汗位。
一些大臣不服马合木的统治,便拥戴了羽奴思的小儿子阿黑麻为汗,占据了蒙古斯坦的广大区域,定都安乐城,与马合木分庭抗礼。
大明弘治三年(1490年),阿黑麻率军彻底击败马合木派来征讨他的大军,从此正式脱离察合台汗国,建立了自己的汗国,史称“喀什噶尔王国”或“吐鲁番汗国”。
阿黑麻是一位很有作为的汗王,他在位期间国泰民安,兵强马壮,还曾两次击败强大的瓦剌,作为汗国都城的安乐城,其坚固程度可以想见。
准噶尔建立汗国后,曾一度控制安乐城,清朝与之反复争夺,安乐城数度易主。
雍正十年(1732年),噶尔丹策零派大军进攻安乐城,将守城的清军击溃,从此就一直占据着,至今已有十年之久,其间还数次加固城墙与防御。
噶尔丹策零的长子喇嘛达尔扎有勇有谋,少时曾出家做过喇嘛,所以才得了喇嘛达尔扎的名字。
喇嘛在藏传佛教中本就是“上师”、“上人”的意思,在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无不笃信黄教的准噶尔汗国,喇嘛本就非常受人尊重。
喇嘛达尔扎虽是噶尔丹策零的长子,却因他的母亲出身低贱而从小饱受歧视,所以他长大后懂得怜贫恤苦,对底层的穷苦百姓亲近和善,因而深受兵士拥护。
然而这些对傅尔丹来说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安乐城与科布多有一个根本的不同之处。
科布多城原本就是因为与准噶尔交战的需要,才在雍正八年修建的,名虽为城,但其实就是一座兵营要塞,建成以后就没居住过百姓。
而安乐城建成几百年,现今城里不仅有五万准噶尔守军,更有两万多各族的百姓,这才是让傅尔丹最头疼的。
喇嘛达尔扎有足够的时间,早就做了充分的守城准备,光是城中的粮食就足够所有兵士和百姓吃上一年有余。
傅尔丹的大军抵达安乐城之后,起初定下的计策是将准噶尔军队引出城中决战,然后用来复枪和臼炮一举将其歼灭。
可是喇嘛达尔扎遵照父汗的旨意,任凭清军如何挑战,就是坚守不出。
傅尔丹无奈,只得命大军将城团团围了,再思量破敌之策。
他也命人砍伐了大量树木,做了几百个高高的木塔,在安乐城四周距城墙两百步远近的地方矗立了起来。
可是当他亲自登上木塔,用千里眼向城里仔细观望时,他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这喇嘛达尔扎也真是个厉害角色,他竟然将兵士的营房与百姓的民居夹杂在了一起!
兵士们出入营房,或是上街巡查,都与各事生业,往来行走的百姓混在一起,木塔上的兵士举着枪瞄准了城中的兵士,愣是不敢扣动扳机。
傅尔丹命找来蒙古兵士,站在塔上向城中的百姓高声喊话:“城中的百姓你们听仔细了!”
“大清的军队已经将安乐城团团围住,战事一触即发,尔等百姓备好粮米,好生呆在家中,不得随意上街走动,免得误伤了性命!”
可是,任凭上百个兵士喊破了喉咙,城中的百姓竟充耳不闻,像完全没听到一样,依然不紧不慢的上街买菜闲逛,支起摊来做生意。
第303章 投鼠忌器
傅尔丹觉得事有蹊跷,遂召来了之前曾派进安乐城的探子,询问之下才知道,城中的百姓不仅尊重喇嘛达尔扎是汗王之子,更敬重他曾经的喇嘛身份和做人的谦和。
男女老幼只信他的话,对清军的喊话自然全当作耳旁风。
这下傅尔丹犯了难,他将自己关在大帐中几个时辰,苦思冥想破敌之策。
依目下的情势,喇嘛达尔扎是抱定了死守的决心,若想拿下安乐城,最快的法子就是所有的火炮、臼炮齐发,将安乐城狂轰滥炸一通。
然后凭着木塔上的兵士用枪压制得守城的兵士不敢露头的优势,命人将大量浸了桐油的引火之物投入城中,再将成千上万的火把扔进去将它们引燃。
安乐城中有大量的房屋是用茅草做的屋顶,这个时节天干物燥,凉风劲吹,不用多少时辰就能把安乐城变成一片火海。
到时木塔上的兵士再一齐向城中射击,既能大量杀伤敌军,还可以阻止他们扑火。
待到房屋都烧着了,所有的兵士百姓无处可躲,都涌到街上时,再用臼炮、火炮狂轰滥炸他十几轮,这城中就剩不下多少活人了。
这样可以很快的拿下安乐城,只是杀戮太过了!连城中的所有百姓就都要为准噶尔兵士陪葬了。
傅尔丹如今已经是六十三岁的老人了,年纪越大,不仅心硬不起来了,顾虑也越来越多了。
他不愿意自己晚年还落下一个屠夫的名声,为千夫所指。
更怕此举彻底激怒了卫拉特蒙古几部的人,都抱定了鱼死网破的念头,到时全民皆兵,誓与清军血战到底。
这样一来不仅会极大的增加己方的伤亡,而且将百姓都杀光了,只占了一片杳无人烟,赤地千里的疆域,皇上会嘉许自己吗?
若是顾念城中的百姓,就只能用兵士强行攻城,可是那样就会把自己的兵士置于敌方火枪的射程之内。
敌方守军与自己的兵力人数不相上下,若是照着这个打法,就是把城攻下了,自己还能剩下多少人?这个办法是万万不行的!
皇上给自己的旨意是与岳钟琪的北路军在固勒扎会师后,稍作休整再挥师西进,一直打到阿姆河边。
再转而沿河向北,过里海东岸,扫平乌拉尔河东岸所有地域,一直打到罗刹国在雍正十三年建的奥伦堡要塞为止。
与罗刹人划定两国边界,在奥伦保要塞对面修筑我方边城,安置好驻军方可南归。
自己的大军还要万里远征,若是攻这第一座城池就把兵士拼得所剩无几了,剩下的仗怎么打?
朝廷给军队配发了强过敌人不知道多少的武器,自己还把仗打成这样,恐怕只有自刎谢罪的份儿了。
思来想去,他只好采取了一个稍稍和缓些的办法。
他知道若是不让准噶尔军见识一下厉害,打掉他们的气焰,喇嘛达尔扎是决然不会轻易就范的。
就是城中的百姓,恐怕也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了,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若是让喇嘛达尔扎以为用全城百姓的性命作要挟就能让自己投鼠忌器,手下留情,那这安乐城短时间内绝对拿不下来。
用围困的法子和他耗时日是更是绝计行不通的,敌人的粮食现下就囤在了城中,而自己大军的粮草要靠民夫自几千里外的兰州运过来。
运到这里的就不再是粮食,那就是真金白银!恐怕没等城中的粮食吃完,自己先就被锁拿问罪了。
思虑已定,他遂将手下游击以上将官找来会议了一番,然后布置了下去。
第二日吃过早饭,围住安乐城的几百个木塔上都站满了兵士,时不时的将手中的长枪瞄向安乐城的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见到木塔上比昨日多了不少清军兵士感觉有些奇怪,但他们压根不相信清军手中的火枪离着这么远能打着自己,以为他们无非是闲得没事上来耀武扬威罢了。
见木塔上的清军兵士将枪瞄向自己,他们也装模作样的将自己手中的火枪瞄向木塔上的清军,有的人还作出一个开火的动作,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巳正时分,和往常一样,安乐城街上的行人渐渐的多了起来,正中的一条大街上更是熙熙攘攘,行人车马川流不息。
突然,听得城外传来了几声闷响,接着便听见有东西极快的破空而过的尖锐呼啸声。
街上的人们正自纳闷,停下脚步抬头循着声音查看时,三枚开花弹眨眼间在正街的人群中炸响了!
只一瞬间,开花弹落地处方圆十几步之内的人全部惨叫着倒地。
有的人被炸开的弹片击中了要害当场毙命,更多的人是被铁屑击中,躺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哀嚎。
大街上顿时乱了,人们惊惧的叫喊着四处奔逃,再没有了前几日对清军的警告充耳不闻的那份从容。
“清狗进攻了!”
“开炮了!”
“清狗攻城了!”
“……”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又响起了军官的喝令声:“快,上城墙防御!快!快!”
喇嘛达尔扎治军有方,这些训练有素的准噶尔兵士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站满了四面城墙的所有战斗位置。
这时,城外的清军突然响起了响彻云霄的喊杀声,循声望去时,只见围住安乐城的清军抬着几十架云梯排山倒海的向城墙扑来,瞧着那声势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开始了进攻。
“准备!”“准备!”“准备开火!”
城墙上喊声一片,守城的兵士拥挤着从雉堞旁的垛口处将火枪伸出去,不错眼珠的瞄着清军,只等他们进入到火枪的射程里。
叫喊着奔涌而来的清军离城墙越来越进了,马上就要进入火枪的射程了,守城的兵士无不屏住了呼吸,就要扣动扳机了。
突然,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号令,疾速奔跑的清军兵士戛然而止,纷纷停在了城墙上那一支支火枪的射程之外,不喊也不动了,顿时变得一片寂静。
这是什么打法?城墙上的准噶尔兵士见此情形甚是纳闷,无不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
第304章 声东击西
突然!从头顶上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木塔上的清军已经等了好久,将守城的兵士瞄了又瞄,佯装攻城的兵士一停下脚步,就是他们开火的号令,终于等到了时候,一时间枪声四起。
城墙上兵士的注意力正被城下的清军吸引过去,还没有来得及抬头看一眼,便成片的倒下,基本上都是被击中了头部或是前胸,瞬间殒命!
由于清军是居高临下的射击,城墙上的雉堞对守军的保护作用被大大的削弱了,前面的人多数都被射杀,后面的人反应过来,趁清军射击的间隙,拼命的逃下了城去。
短暂的枪声过后,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卧满了守军的尸体。
听到清军向城里开炮的消息,就急急带人赶来的喇嘛达尔扎刚走到城墙下,便听见了头顶传来密集的枪声和自己兵士们的惨叫。
他身边的卫兵唯恐他有闪失,忙拥着他到城墙根儿躲了起来,待到枪声停了,他挣扎着要出去查看情况,几个卫兵还死死的拽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一个卫兵晓得他急于知道城墙上的情况,于是乍着胆子,猫着腰紧贴着墙根拾阶向城墙上走去。
到了城墙上,他刚一露头,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声惨叫,接下来便又归于寂静。
这时的喇嘛达尔扎只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夺命的枪声,不知不觉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这枪声是来自哪里?听着分明是从上方传来,那一定是来自清军立起的木塔了。
他趁着卫兵惊愣的空当儿,猛的一把甩开他们,紧走几步揪住了一个瘫坐在石阶上,满脸惊恐的兵士问道:“你是刚刚从城墙上下来的吧?是哪里打过来的枪?嗯?”
“回禀殿下,”那兵士已经被吓得说话都有气无力了:“是,是那些木塔上。”
喇嘛达尔扎颓然的松开了那兵士,脸色变得惨白。
果然是木塔,这怎么可能?他不止一次的亲自到城墙上看过,那木塔离着城墙少说也有两百步远。
当时他还曾经暗笑傅尔丹徒有名将之称,只为了察看城里的情况,向城里喊话,竟然造了几百个如此高的木塔,看来他也是黔驴技穷,只能让兵士们造木塔打发时间了。
却原来那是人家早就设好的夺命陷井,把自己的兵士都引到城墙上去防御,然后突然射杀,一击致命!
喇嘛达尔扎的心像是掉入了一口深不可测的井中,还在一直的向下沉去!
这是什么样的枪,怎么会有这么远的射程?自己怎么竟然闻所未闻?
父汗!他突然想到了父汗!
父汗让自己坚守不出,他自己带领大军必然是急于与傅恒的北路军展开决战,意图歼灭傅恒大军后再来为自己解围。
自己只是损失了城墙上防御的兵士,若是父汗率领十几万大军在野外与清军展开决战,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想到这里,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一骑快马自城里驰来,在他不远处猛的勒住,一名千户长跳下马来,疾奔过来行礼道:“殿下,我刚刚去查看过了,中央大街上只有三个不大的弹坑。”
“就是说清军只打了三发炮弹过来,却……却造成百姓四人死亡,轻重伤五十一人。”
“你说什么?”喇嘛达尔扎瞪着他怒道:“你一定是看错了吧?这么大的事情你也能马虎?是不是还有没发现的弹坑,或是你把伤亡人数弄错了?”
“回禀殿下,”那千户长一脸戚容的道:“我亲自带人在街上走了几个来回,确实只有三个弹坑,伤亡的人数也查了三遍,准确无误了才向您来禀报。”
“是什么样的炮弹?”喇嘛达尔扎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千户长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东西,向喇嘛达尔扎摊开了道:“殿下请看,这大些的是弹片,从它的大小和厚度来看,这炮弹不是很大。”
“可怕的是这些,”他用右手食指拨着那些绿豆大小的铁屑说道:“大多数伤号都是被这些铁屑射进了身体,有的人身上还中了不止一个。”
“只要不射中要害,虽然不会致命,却可以让人马上倒地不起,疼痛难忍。”
“据我看,虽然爆炸的炮弹只有三枚,但这炮弹炸开后射出了无数这样的铁屑,像雨点一样密集,周围的人都不能幸免。”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担心的是,若是战场上的兵士被众多这样的炮弹轰炸,那……”他不敢说下去了。
“不会的,应该不会的……”喇嘛达尔扎喃喃的道。
这时,城外有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尽管所有的人都心中好奇,却再没有一个人敢去城墙上观看了。
那马蹄声在城墙外停了,少顷,只听数声弓弦声响,几支羽箭射进城里来,待落到地上时,才见上面都绑了一封信。
有卫兵跑过去拣起羽箭取下信来,将信双手捧给喇嘛达尔扎,他拆开看了,见是蒙汉两种文字写就的信件。
这时又有人递上来一封,喇嘛达尔扎打开大略看了,才知道两封信的内容相同,遂拿起一封细看起来,原来是傅尔丹写给自己的。
信中写道:“大清国三等公、太子少保、靖逆将军傅尔丹晓谕准噶尔部台吉噶尔丹策零之子喇嘛达尔扎。”
“尔等部族本为我大清藩属,却妄自称汗,犯上作乱,兼并各族,袭扰四方,为患西北日久。”
“今我五万大军已将安乐城团团围住,尔等叛军绝无出逃之机,或引兵出城来战,或率众自缚来降。”
“乃父噶尔丹策零遭遇我北路大军,恐自身难保,救尔无望矣。”
“我大皇帝有如天之德,本不欲杀戮过甚,故今日炮击只为警醒尔等,似此等火炮已有千余门对准城中。”
“若尔等仍冥顽不化,妄图挟民自重,负隅顽抗,则本大帅也不惜将尔等叛军逆民与城同焚,及到彼时,噬脐莫及也,勿谓言之不预。”
“如若以本大帅伪言欺尔,明早南城墙上来看!”
第305章 隔空对阵
喇嘛达尔扎失魂落魄的放下信,无奈的对那千户长吩咐道:“城墙上先不要上去兵士了,省得白白的送死。”
“兵士们在城墙下待命,将城中所有的盾牌都收集起来,若敌军攻城,进入我火枪射程时,则兵士们持盾牌上城墙,与敌人殊死一战。”
“告诉城中百姓,明日起都呆在家中,尽量少出门。哦,还有,让大伙房上多做出些干粮腌菜,以备不时之需。”
“殿下,”那千户长急道:“城墙上可还有我们那么多阵亡兵士的尸身啊!”
“我知道,”喇嘛达尔扎道:“先放上一晚,明日早上我去南城墙上,看看傅尔丹想要怎样,再拿主意吧。”
一夜未眠,天光放亮后,喇嘛达尔扎惦记着城墙上兵士的尸首,也惦记着傅尔丹信上说的话,不知道他想让自己上城墙上看什么,遂带了卫兵骑马向南门而来。
在城墙处下了马,见他抬腿要上城墙,几个卫兵上来便死死搂住了他。
“殿下,不可呀!”一卫兵急道:“你是全城军民的主心骨,怎么能轻易的去冒这个险?”
“放开我,”喇嘛达尔扎边挣扎着边说道:“我若不上去看看,怎么知道傅尔丹这个老贼又想出了什么法子对付我们?”
“那么多阵亡的兄弟们还暴尸在城墙上,也总要收回来呀!”
“殿下,那不如这样,你在这里稍候,我上去看了回来向你禀报。若我万一不能回来,求殿下照料我的家人。”
那卫兵说完,也不待他答话,拔腿飞奔着上了城墙。
他趴在垛口处还没来得及向下观望,却听见远处有说话声音传过来,声音虽显苍老却中气十足,说的是蒙语,虽然不甚流利却也听得明白。
“小子,是喇嘛达尔扎让你上来观看的吧?我就是靖逆将军傅尔丹,你下去告诉你家主人,他若是有胆便亲自上来观看,本大帅担保他无事。”
那卫兵循着声音望过去,却见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在对面的木塔上面对自己说话,因相距太远看不清面孔,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喇嘛达尔扎在城下也隐约听见了傅尔丹的话,他也是个血性汉子,哪还能躲在这里做缩头乌龟?奋力挣脱了卫兵,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城墙。
到了城墙上,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的兵士们或仰或伏,相互枕藉的尸体,每具尸体下都有一摊血流出去好远,已经凝固变黑。
也许是中枪太突然,根本没有想到清军的枪能射到自己,没有任何防备,有的兵士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半睁着望向天空,像是在凝神思量着什么。
有的兵士是头部中弹,头盖骨被掀飞了半边,白色的脑浆混着血流到了地上……
喇嘛达尔扎的心像刀绞一样的疼,他小心的躲避着兵士的尸体,走到城垛前,一把推开那卫兵,昂首挺胸的站在了城墙垛口处。
他冲着傅尔丹高声喊道:“我就是准噶尔汗王之子喇嘛达尔扎,你傅大帅要见我,我来了,有何见教?!”
“哼!”傅尔丹轻蔑的道:“你死到临头了,还敢以伪汗之子自居!我懒得见你这将死之人,叫你来,是想让你开开眼,你往城下看!”
喇嘛达尔扎向城下略略一看,顿时心中大惊!
见距城墙几十步远处,每隔四、五十步就堆了一堆小山一样的木头,那木头都是胳膊粗细的木杆,截成二尺来长的一段一段。
似这样的木堆不知有多少,齐齐的向东西两面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在每堆木头的后面都摆着一个封着口的坛子。
“看见了吗?”对面的傅尔丹大声道:“想是你也看明白了,那坛子里面是桐油,是我从几千里外的兰州特意为你带来的。”
“还有这木头,也是本帅命人连夜为你备下的。”
“既然你都不疼惜数万兵士百姓的性命,老夫也没必要陪你在这儿耗着。自现在起,给你两天半的时间仔细斟酌,在这之前或战或降都由得你。”
“若是到了后日天色黑定之后尔等还负隅顽抗,则老夫定在一夜之间,将这安乐城化为灰烬!”
“你……”喇嘛达尔扎气愤已极的怒道:“两军对战,各为其主,你们有本事尽管来攻城,我们的兵士就是全部战死殉国也毫无怨言。”
“可是城里的两万多百姓何罪之有?你竟然能忍心将他们全都置于火海?!”
“你大清立国已近百年,却怎的还似当初攻占中原之时那般毫无人性,肆意屠戮平民百姓?亏你们还自称天朝上国!”
“哈哈哈哈!”对面的傅尔丹一阵大笑,反唇相讥道:“你准噶尔部攻城掠地时,屠戮的平民百姓还少吗?”
“如今穷途末路了,你倒有脸在这里满口的仁义道德,真是可笑!”
“我们满州人屠过城这不假,可若是论起此道,你们蒙古人堪称师傅呢,我们再怎么没有人性,也难望你们的项背!”
“少在这假仁假义了,后日天黑之前,我的兵士不会再向城中射击,你让人到城墙上来把昨日战死兵士的尸身收了吧。”
“兵凶战危,你死我活,本无道义可言,我老头子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若一定要逼得我痛下杀手,我也别无选择了。”
“到时烈火焚烧!火炮猛轰!长枪齐射!一只老鼠都别想活着逃出城来!有胆你就试试看!”
“你记住了,后日天黑之前!还有什么本事你尽管使出来!”
傅尔丹说罢一甩手,转身踩着木梯“腾腾腾”的下了高塔。
喇嘛达尔扎自城墙向下走时,他感觉腿都有些发软。
他不是个胆小鬼,早已经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可是这城里还有五万兵士!还有两万多百姓!
自己还号称喇嘛,难道能看着这七万多人都葬身在火海之中?
他相信傅尔丹不是吓唬自己,满州人入关攻占中原时,在江南毫无人性的杀戮天下皆知,富庶繁华的扬州和嘉定都惨遭屠城,自己城中这几万人又算得了什么?
第306章 艰难抉择
傅尔丹说的也确是实情,当年成吉思汗带领蒙古铁骑横扫天下时,每攻下一城便屠戮殆尽。
战争比的就是武力,哪有什么仁义道德可言?
下了城,喇嘛达尔扎对已经赶过来的千户长道:“傅尔丹说了,后日天黑之前不会向城中射击了,带人去把兵士们的尸身抬下来好生安葬吧。”
“现在出不去城,就在城中寻个地方把他们埋了吧!”
回到自己的大帐中,喇嘛达尔扎片刻不停的思虑着。
他现在最急切的就是想知道父汗那面的消息,若是他能受腾格里的眷顾,一举击溃傅恒的大军,那么他的骑兵就会昼夜兼程的向这里赶过来。
从北塔山抄近路到安乐城,不足一千里的路程,很快就能到的。
如果是那样,自己让城中的兵士和百姓尽量找到结实些的房子躲进去,家家户户都备足了水用来灭火,豁出去死他两、三万人,也要坚守几天等到援兵。
在得到父汗那里确切的消息之前,自己无论如何是不能投降的。
万一他正在那里与傅恒鏖战,自己一投降,傅尔丹的大军挥师北进,那父汗就会腹背受敌,一败涂地。
到那时,自己岂不是成了准噶尔汗国的亡国罪人?不忠不孝都占全了!
拿定了主意,他召来几个最忠诚的心腹,命他们晚上偷偷的坠下城去,想办法突破清军的包围,火速赶往科布多打探消息。
几个心腹明知此去是九死一生,仍然毫不犹豫的领了命。
刚交子时,几个人整束完毕,喇嘛达尔扎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大帐,含泪与他们一一惜别,看着他们分头向四面的城墙方向去了。
他没有转身回到大帐,而是伫立在当街,凝神屏气的听着城外的动静。
真的希望什么异样的动静都不要有,几个心腹都能平安的突破清军的包围。
然而事与愿违,不到两刻的功夫,突然听见城外叫喊呼喝声四起,接着便是一阵枪声,听着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枪声很快停了,城外又恢复了安静,然而喇嘛达尔扎的心如同被滚开的水浇过,紧缩在了一起,看来派出去的几个弟兄凶多吉少了!
又是一夜未眠,快天亮时困极了,刚眯了一小会儿,又猛然惊醒。
他双手搓了搓已经有些麻木的脸,起身让人将手下的千户长们都召集到大帐来。
喇嘛达尔扎按照自己想定的计划布置了下去,安乐城里的兵士百姓便俱都忙乱起来。
转眼又是一天过去,这日午后,离傅尔丹限定的最后攻击时间只有几个时辰了,喇嘛达尔扎颓然的坐在大帐中,一名千户长匆匆的自外面走进来。
“兵士和百姓们都安置好了吗?”
“回禀殿下,城里没那么多砖石的房子,只够把百姓们都安置进去,兵士们的营房虽说比草房强些,但是也根本禁不住火烧。”
“别无他法,只能先这样了,”喇嘛达尔扎沙哑着声音问道:“干粮和腌菜都发下去了吗?”
“都发下去了,”那千户长道:“时间太仓促了,没准备出来那么多,最多只够吃上三天。”
“让大家尽量省着些吃,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再让人将所有能盛水的东西全都装满了水。”
“但见敌人向城里扔进了引火之物,即刻用水泼过去,别等它燃着了再去灭。”
“殿下,”千户长吞吞吐吐的道:“城外的木塔上自今日午时起又站满了持枪的清军,到时怕没有人敢出去泼水。”
“即便勉强冒险将储存的水都泼了出去,也正应了杯水车薪那句话,清狗堆在城外的木头比昨天又多了一倍不止。”
“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喇嘛达尔扎心里又是一紧。
“回禀殿下,我刚从城墙上下来,仅仅一头晌的功夫,清狗便在四面城墙外各放了十几架巨大的投石机。”
“有了那投石机,燃着了的木头能直接扔进城中间来,到时满城都着起火来,咱们存的那点儿水根本就不顶用的。”
“水泼光了,又不能再去井里汲水,恐怕还是……”
“傅尔丹这老狗,看来真是打定了主意要烧死这一城的人!”喇嘛达尔扎恨恨的骂道。
“殿下,真要是被困在城里活活烧死,还不如打开城门冲出去,拼他个鱼死网破!”
“还没到最后的关头,”喇嘛达尔扎喃喃的道:“而且即便冲出城去,恐怕也是一样白白送死。”
“还没等冲到我们火枪的射程里,人已经被射杀了。”
“不只是枪,还有炮,五万人不是一下子都能冲出去的,咱们这里一有动静,他们的炮弹就会铺天盖地的打过来,那威力你是亲眼见过的。”
“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勉力维持吧!希望会有奇迹发生。”
此刻,傅尔丹也闷坐在帐中,心事重重,一筹莫展。
这两天中虽然他再没有上过木塔,却让上面的兵士随时将城中的情况传到地面来。
听说城里的人这两天中纷纷向砖石房中转移,并且家家户户都去井中汲水,他心知喇嘛达尔扎是决意硬抗到底了!已经在做应对自己放火烧城的准备。
自己已经把话说了出去,兵士们也紧锣密鼓的做好了一切准备,方圆几里内的树木都砍伐光了,城外堆好的木头能把安乐城烧光两次。
自己的话已经说得毫无余地,正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若是今天晚上不把安乐城变成一片火海,不要说准噶尔兵士会轻视了自己,就是自己大军的士气也会受挫。
也罢!自己身为武将,既受了皇命,自然要以攻城掠地,荡平反贼为第一要务,至于自己的名声和功过,就听天由命吧!
他“豁”地站起身来,正要命人把将领们召集起来布置天黑后的行动,只听一个亲兵在外面高声喊道:“大帅!”
“进来!”
那亲兵进帐来行了一个军礼道:“禀大帅,有十余骑人马自岳军门的北路军中赶过来,说是奉命为您送上东西。”
第307章 肝肠寸断
“哦?!”傅尔丹心中砰然一动,他预感到事情有了转机,忙道:“快将带队的请进来!”
很快,亲兵将一个千总领了进来,那千总满脸的油汗,风尘仆仆,见了傅尔丹“唰”地扎下千去,顺手将拎着的一个包裹放在地上:“卑职见过傅军门!”
“快起来,岳东美差你来的?送的什么东西?”傅尔丹急问道。
“回军门,正是岳帅差卑职前来,送来的是噶尔丹策零的人头!”
“什么?你说什么?”傅尔丹怀疑自己听错了。
“送来的是噶尔丹策零的人头。”那千总提高了声音说道。
“快拿来我看!”傅尔丹兴奋得几乎是喊了出来!
那千总这才蹲下将那包裹解开,里面还是一个布包,又解开了,才露出一个已然毫无血色的头颅。
脸已经有些干瘪,但模样仍然依稀可辩,只是傅尔丹和准噶尔打了多年的仗,却一次也没见过噶尔丹策零。
“岳东美弄准了吗?”傅尔丹指点着那头颅的手指都在轻微的颤抖:“这确定是噶尔丹策零的人头?”
“回军门,”那千总道:“皇上特意差了两个亲眼见过噶尔丹策零的人随着大军前来,这人头经过他们的验看,确定无误。”
“好!太好了!你来的太及时了!”傅尔丹抑制不住的在地上急踱了几步,欣喜之余又有些后怕,好险!这人头来得太及时了!
那千总又将科布多的战况大概的向傅尔丹禀过了。
最后说道:“岳军门让卑职一行人每人带了两匹马,怀里揣足了干粮,马歇人不歇,务必日夜兼程赶到安乐城。”
“嗯,你们着实辛苦了,可是你们兴许救了城中数万人的性命,这可是无量功德呀!”
“快!”傅尔丹对亲兵命令道:“带他们去吃饭,让大伙房给做些好的,照我的日常份例做,让他们吃饱了好好睡觉。”
日影渐渐西斜,离傅尔丹约定的最后时间越来越近了。
喇嘛达尔扎的大帐外面堆着几十个盛满了水的木盆、木桶,平时就放在门前用来盛水预防失火的大缸中的水更是满得快要溢了出来。
喇嘛达尔扎对这些都不屑一顾,他知道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能延缓一时罢了,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安乐城本就地处博格达山的山脚下,博格达山三峰并立,高耸入云,山顶终年积雪,半山腰往下却都是遮天蔽日的千年密林,树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而城里靠着这些木桶、木盆盛的那点儿水,能撑得了多久?
他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有奇迹出现,在傅尔丹围城的大军后方突然杀声震天,是父汗带着十几万铁骑铺天盖地的向着清军冲杀过来。
到时自己点齐所有人马,倾巢而出。
清军受到两面夹击,必然军心大乱,趁机一举将其全部歼灭,把他们的火枪,还有那些能成片成片杀伤人的火炮全都夺过来!
他这里正想着,有卫兵进来禀道:“殿下,城上传来消息,傅尔丹在南门外的木塔上,请你去城墙上见面。”
“哼!事已至此,要杀要烧尽管放马过来,再见何益?”喇嘛达尔扎气鼓鼓的道。
话是这么说,但见还是要见的,傅尔丹年过花甲的人费力爬上高塔等着自己,若是不见,必然要把他惹急了。
且去见上一面,再与他周旋一番,若能将他放火烧城的时辰再往后拖上一拖也是好的。
抱定了这个想头,他带着随从骑马来到了南门,登上城墙在垛口处站了,果然见傅尔丹仍然站在前次那个木塔上。
“傅大帅约我前来,有何见教?”喇嘛达尔扎冷冷的问道。
“小子,”傅尔丹以长辈的口吻说道:“天色将黑,时辰马上就要到了,我就是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战是降?”
“顺便再告诉你一声,前天夜里有几个人从城墙上坠下来,妄图趁夜从我军的包围中溜出去,大概是你派出来的吧,已经悉数被我军兵士射杀!”
“哼!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倒是不错,”喇嘛达尔扎怒火中烧,恨恨的道。
“想诱我将大军带出城去与你决战,你凭借火枪射程远的优势占尽便宜,将我军重创,我偏不上你的当!”
“想让我投降,更是痴心妄想!我城中军民宁愿与城同焚,也不会向你们这样毫无人性的军队屈膝投降!”
“多说无益,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我喇嘛达尔扎在城中接着!”
“小子,”傅尔丹信心十足的道:“话别说得太满,年轻气盛是做人大忌。你先别着急,我给你看样东西,看完了你再答复我也不迟。”
“来人!”傅尔丹高声喊道。
他话音刚落,自不远处的清军阵营中奔出一骑战马,马上的兵士手中拎着什么东西,径直向南门而来。
很快到了城墙下,那兵士将手中拎着的东西高高举起,仰起脸冲着城头,用蒙语高声喊道:“喇嘛达尔扎,你仔细看清楚了,这是谁的人头?”
喇嘛达尔扎正在气头上,起初并未在意,他不经意的向那人头瞟了一眼。
可是一瞟之下,他惊得混身一颤,身子晃了一晃,忙用手扶住了城垛探出头去,瞪大了眼睛仔细看那人头!
怎么这么熟悉?除了那脸色黄得吓人,没有一点血色之外,怎么那么像自己的父汗闭眼睡觉时的模样!
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一定是傅尔丹想出的诡计来诱骗自己投降的!
喇嘛达尔扎拼命的迫使自己不相信那就是自己父汗的人头,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怎么?你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认不得了?还要看这么许久?”傅尔丹在对面高声说道。
“傅尔丹!老贼!这一定是你耍的花招!要骗我献城投降,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我告诉你,你是在白日做梦!”
喇嘛达尔扎声嘶力竭的喊道,指点着傅尔丹的手都在不停的颤抖。
“哼!”傅尔丹挨了骂却并不生气,只是轻篾的道:“你也是堂堂一军主帅,若非认准了那就是你父亲的人头,你会如此的癫狂失态?”
第308章 椎心泣血
“别嘴硬了!”傅尔丹接着道:“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了,我北路军的主帅根本不是傅恒,而是你父亲的老对头,讨逆将军岳钟琪!”
“既然给你看了你父的人头,我就少不得要让你落个明白。”
“你父带兵去科布多迎战我北路大军,这边又急于回援安乐城,于是匆忙间在扎布汗河边与我大军展开决战。”
“他的兵力虽然数倍于我军,可是我们的兵士使的都是这样的枪,”他抬手在身边兵士的枪筒上轻轻拍了拍。
接着又说道:“这枪的射程和威力你是亲眼见过的,不只是枪,还有那臼炮。”
“那天向你的城中轰击,只不过是为了警醒你一下,才只用了三门炮,每门炮打了一发炮弹。”
“对你父亲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一千余门这样的炮几轮齐射,你们准噶尔军立时就尸横遍野,死伤无可计数。”
“你父仅带着剩余的半数人马仓惶逃回科布多城中,被我大军团团围住,也是围着四面城墙竖起这样的木塔,长枪射得城中兵士连饭都吃不上。”
“困坐愁城,走投无路,几天后,终于逼得城中兵士哗变,将你父杀死,砍下了头颅开城投降,与他一同被杀的还有万户长苏赫巴鲁。”
“岳东美敬你父也是一条汉子,特地命人做了棺材装殓了他的尸身,葬在了科布多城外向阳的山坡上。”
“如今他已经率着大军挥师西进,直逼固勒扎了,你父兵败身死的消息已经在固勒扎城中传遍。”
“你那个弟弟是个什么人性,你比我更知道,如今正是树倒猢狲散的时候,你想他能守住固勒扎城几天?”
“以你父的威望勇武尚且逃不过兵变被杀的下场,你是知道你弟弟平日里怎么对待手下人的。”
“怕是就在你我说话这当口儿,他的部属已经砍下了他的脑袋,送到岳东美的大帐里了!”
见喇嘛达尔扎被自己说得已经没了话语,只是两眼发直,像着了魔似的一个劲的摇头,傅尔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转了话锋道:“我也没见过你父亲,生怕弄错了对你不住,还特意的细看了一下,那头颅的后脑有一个长约两寸的伤疤。”
“我是不晓得真假,你父亲后脑有没有这处伤疤,你做儿子的应该知道。如果没有,那就是弄错了,你只当我刚才都白说了。”
喇嘛达尔扎闻听此言身上又是一抖,他已经站立不住,用手使劲摁住了墙垛强撑住。
傅尔丹说到父亲脑后的伤疤,这该再也不会错了!
因他母亲出身低贱,他小的时候并不招父汗的喜欢,也没有机会与父汗亲近。
直到后来他长大了,有了一身的本领,父汗也上了年岁,才开始疼爱起自己来。
有一次特意让自己为他梳头,他才发现父汗后脑有一个伤疤,他还好奇的问父汗这伤疤的来历。
父汗说那是小时候与人打斗留下的,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又常年被头发遮盖住,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世上再没有比让一个人亲眼见到自己父亲的头颅更残忍的事情了。
喇嘛达尔扎感觉自己的心都在往下滴着血,五脏六腑都抽搐在了一起,但都是麻木的,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好了!”傅尔丹不耐烦的大声道:“这头颅你若认便认,你若不认我也没有勉强你的道理。”
“来人!架起火来将那头颅烧掉,然后挫骨扬灰!等下随着木头投进城里去!”
“遵令!”城下那兵士答应着,拨转马头就向回走。
“等等!”喇嘛达尔扎听了傅尔丹的话,心像是被扎进了一把钢刀,他再也不能自持了。
“你还有何话说?”傅尔丹知道事情差不多了,于是趁热打铁接着劝道:“你父汗已死,固勒扎城破只在早晚之间,你已经没有了退路,也没有了任何指望。”
“独守这一座孤城,就是本帅不放火烧你,你外无援兵,城中粮草也总有吃尽之时,到时候就是饿,不也一样将你全城人都饿死?”
“那些人大多是你的部族中人,你既然不在乎,我又何必怀妇人之仁?天色已黑,本帅若不言出必行,如何再让三军将士信服?”
“你瞧见这些投石机了吗,那也是昼夜不停的为你赶制出来的,我这就命人将它们推到你的城墙底下来。”
“有了它们,我保证能将这些木头都点着了,一根不剩的扔进城中!”
“传令!火炮、火枪准备!各营点起火把,将木头浇上桐油,听我号令,开始放火烧城!”傅尔丹大声吼道。
“遵大帅令!”木塔下的亲兵高声应过,转身向后方疾奔而去,傅尔丹说罢,转身作势要下塔而去。
“且慢!”城墙上又传过来喇嘛达尔扎的声音,只是已经有气无力了,傅尔丹听着都有些费劲。
“你还有何话说?”他大声喝问。
“我降,”喇嘛达尔扎低声的咕哝出一句,停顿了片刻,终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我降!!!”
大事成了!傅尔丹紧绷的心顿时一松,暗自庆幸,面儿上却不露声色的道:“好,你既愿意归降,实是城中几万军民的福份。”
“今日天色已晚,那就定在明日卯正时分,你命兵士将武器盔甲悉数放在营房之中,然后依次从南门出来集结等待受降。”
“再命城中百姓一律呆在家中,你将户籍名册带出来交与我,我进城后命人挨户核查。”
“在明日卯时之前城内的的治安仍由你的军队负责,府库、粮仓、衙署、水源、寺院、商号等一应重地要一如往常,不得有任何闪失,明日受降后由我的兵士接管。”
“还有,明日除了南门外,其他三个城门不得打开,否则我军既视为你军出城迎战,你应该知道后果。”
“最后再提醒你一句,我老头子也不耐烦一趟一趟的爬这高塔。”
“如果你出尔反尔,明日到了时辰不见兵士出城投降,我也不再和你多费唇舌,一天之内就将这安乐城化为灰烬!”
“明日卯正时分,静候佳音!告辞!”
第309章 举城祭拜
看着傅尔丹转身下了木塔,喇嘛达尔扎有些支撑不住了,他转过身背靠住城垛,想倚着歇息片刻,不料想两腿却突然间一点气力全无。
他急忙伸出手去想摁住垛口,却按空了,一屁股重重的坐在了地上。
他想忍住不在手下人面前哭泣,可是眼泪仍旧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
“殿下!”身边的两个卫兵一齐跪下,急切的道:“殿下可看准了,那……那真的是大汗?”
“会不会是傅尔丹这老狗耍的奸计?就为了诱骗我们投降。”
喇嘛达尔扎无力的靠在城墙上的头轻轻的摇了摇,眼泪更是如开了闸的河水,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见此情形,两个卫兵也不再怀疑了,双双以头碰地,泪流满面。
这时,两个千户长急匆匆的奔上城来,走到喇嘛达尔扎跟前跪了,一齐叩下了头,其中一人道:“殿下,见你如此悲伤,看来清狗说的不会假了。”
“可是,若我们还要顽抗下去的话,这个消息暂时还万不能承认,只说是清狗的诡计,不然的话军心必定大乱,就再也没有斗志了!”
喇嘛达尔扎抹了一把眼泪,决然的摇了摇头,带着哭腔道:“父汗已经升天,还要让我隐瞒这个事实,不能为他设灵堂,行祭祀之礼,我还能算是个人吗?”
“你们马上分头去布置,在城中心的空地处搭起六座白色的毡房作为大汗的灵堂。”
“找来一匹白马,一只白骆驼,派人去告诉寺中的喇嘛,同时也告诉兵士们和城中的百姓,今晚为大汗举行祭礼。”
那两个千户长见他话说得毫无余地,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这样一来,安乐城中的军队也只剩下了投降一条路可走了。
他二人叹息一声,又叩了一个头,起身下了城墙,按照喇嘛达尔扎的吩咐布置去了。
当晚子时,无数的火把照得安乐城中如同白昼一般,蒙古人尚白色,在城中的空地上,六个通体雪白的硕大毡房已经矗立起来。
几十个喇嘛分坐在六个毡房里,不停的诵着经,兵士和百姓们排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依次到毡房中叩头祭拜。
所有人只是满面悲戚,默默的流泪,没有一个人哭出声音来,这也是蒙古人的习俗,他们认为哭声会惊动升天的人。
祭礼直到天明方才结束,喇嘛达尔扎的心愿已了,对毡房外肃立的一众千户长说道:“派人去告诉所有百姓待在家中,不得外出。”
“兵士们将武器盔甲放在营房中,卯正的时候,打开南城门,依次出城……投……降。”他极其艰难的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殿下!殿下!”众千户长们将他围了起来,其中一人急切的道:“清狗向来残暴,没有信义可言。”
“如今我们自己放下了武器,不是等于把羔羊送进了恶狼的嘴里?他们会给我们留下活路吗?”
“是啊,殿下!”
“请殿下三思啊!”
“正是为了给大家留一条活路,我才选择了投降,”喇嘛达尔扎道:“当今的乾隆皇帝不是为了掠夺我们的财产,而是要永久的占有这片土地。”
“没有了人口的土地,就像是没有了青草的牧场,对他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只要你们归顺了他,我想他是不会无端的杀害你们的,就像前些年清朝出兵灭了朝鲜一样,也只不过是将朝鲜的百姓迁出了故土而已。”
“已经亡了国的人,能活着就不易了,若真是要把你们迁出去,迁到哪里就听天由命吧!”
“如果你们愿意,就听我一句劝,告诉兄弟们但凡能吃上一口饭,就不要再当兵了,守着家人过几年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死了那么多的人,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可笑我去年还带着你们攻占了哈萨克中帐,却没想到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我原本想把府库中的银钱拿出来给大家分了,不料傅尔丹那个老狐狸早就想到了这点,今天特意交待要守好这些地方。”
“我若真的把银钱给你们分了,估计你们不但带不走,还会引来灾祸。”
“算了吧,是我对不住大家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们留下一条性命,以后好生过活吧!”
“殿下,那你怎么办?”众人又问道。
“你们不用管我,我自有去处。”喇嘛达尔扎淡淡的道。
吃过了晚饭,傅尔丹便召集了军中所有游击以上的将领来大帐会议,连夜在安乐城南门外布置好了关防。
“告诉所有兵士们,现在还不到高兴的时候,”傅尔丹冷峻的道:“如今是降是守,或是拼死突围,尚在喇嘛达尔扎的一念之间。”
“我担心他们闻听噶尔丹策零已死,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豁出命去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晚上警戒的兵力增加一倍,让兵士们轮流着眯一会,明天早晨不但南门是要紧的,其他三面的城门也不得有丝毫松懈!”
“千万不要因为敌人投降的消息而麻痹大意,明天要时刻保持着临战状态!”
“若是没有意外则万事大吉,若真有不测之事,恐怕就是一场屠城之战那!”
一夜未睡,天光刚刚放亮,傅尔丹便让人去向木塔上的兵士询问城里的情形。
当他得知城里已经有卸掉盔甲,两手空空的兵士在陆续整队集结的时候,才觉得心下稍安。
木塔上不断的传来城里解除了武装的兵士在集结的消息,看看时辰进了卯时,傅尔丹下令全军出动,各就位置,严阵以待。
近两万名清军组成了密不透风的巨大包围圈,兵士们将枪膛中都压入了子弹,神情紧张的盯着安乐城的南门。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半个时辰的光景,却像是过了半日那么久,终于捱到了卯正时分,城中传来一阵嘈杂的号令声和脚步声。
紧接着南城门后传来了搬抬重物的号子声,不用问这是兵士们在挪开顶住门扇的障碍物。
过了不久,随着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安乐城南门那两个巨大的门扇缓慢的向两侧打开。
第310章 一曲悲歌
城门洞里站满了没着盔甲,两手空空的准噶尔兵士,随着一声号令,他们迈步走出城来,到清军兵士围出的的空地最前方依次站了。
兵士们一队紧接着一队的走出来,随着走出来的兵士越来越多,却始终不见喇嘛达尔扎的身影。
一直在外面监督着现场的副将于振彪觉得事有蹊跷,忙到中军大帐来向傅大帅禀报。
傅尔丹也沉不住气了,生怕节外生枝,功亏一篑,忙带着人到了南门外的空地上来。
准噶尔的兵士们还在一队队的向外走着,仍是不见喇嘛达尔扎。
“去找个人问问。”傅尔丹命令道。
都卸去了盔甲,也分不清将领和兵士,于振彪派出去的蒙古兵士随手拽住一个人问道:“喇嘛达尔扎在哪里?”
见那人摇头不语,他又拉过一个人,大声问道:“看到喇嘛达尔扎了吗?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在这里!”
众人忙循声望去,一队兵士走过之后,现出了喇嘛达尔扎魁梧高大的身影,为了不挡住后面兵士的路,他向右走了几步,在一侧站定了。
众人望向他时,却俱都吃了一惊!
原来喇嘛达尔扎一身戎装,不仅盔明甲亮,而且腰间还挎了一柄弯刀!
那蒙古兵士忙将手中的长枪对准了他,大声喝道:“你要做什么?为什么穿着盔甲,带着腰刀?!”
他的这一举动,立时让周围的气氛紧张起来,正在行走的准噶尔兵士也纷纷停住了脚步,对那持枪的士兵怒目而视,一场变乱一触即发!
喇嘛达尔扎理也不理那兵士,大声喝道:“我要见傅尔丹!”
“住手!”傅尔丹大步走上前去,呵斥那兵士道:“把枪放下!”那兵士这才挪开了对准喇嘛达尔扎的枪口。
一个是大清国的靖逆将军,一个是准噶尔的汗王之子,两军的主帅俱都是一身戎装,相隔几步远近相互望着。
“我在这里,你有何话说?”傅尔丹先开了口。
生怕喇嘛达尔扎有过激的举动,让局面失去控制,傅尔丹的话语中带着威胁:“几万手无寸铁的兵士都集结在了这里。”
“他们的性命可都在你的手上,你可不要做出傻事!”
“傅尔丹,”喇嘛达尔扎平静的道:“我正是为了给兵士们留下性命才让他们出城投降,又怎么会让他们这样赤手空拳的被人杀戮?”
“既说过了投降,我便不会让他们再生出意外。”
“既如此,你为何不按约定,身着盔甲,腰悬武器出城来?”傅尔丹质问道。
“因为投降的是他们,不是我!”喇嘛达尔扎的语气依旧是那样平静。
傅尔丹闻言却心中一凛,问道:“你不投降,意欲何为?”
“你们胜了,如今这安乐城连同城中的百姓都是你们的了,”喇嘛达尔扎将手中拎着的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放在地上。
“这个木盒里是衙署、府库和粮仓等处的钥匙,城中百姓的户籍名册就放在衙署正堂的公案上。”
“你要我做的,我一样不落的都做到了,素闻你也是堂堂正正的满州汉子,我向你请求几件事情,希望你能答应我。”
傅尔丹道:“你且说来听听,但凡能做到的,我绝不推诿搪塞。”
“好,我这里先谢了,”喇嘛达尔扎将右手掌放在胸前,身子略微前倾,向傅尔丹行了个礼。
他接着道:“按照约定,我的军队都做到了,希望你也能言而有信。”
“不得伤害这些兵士和城中的百姓,不得强迫他们留在你的军队中当兵,还要善待百姓们。”
“这是自然,”傅尔丹道:“这是我亲口承诺,自然要做到,不仅不会强迫任何一人留在我的军中,而且还会给每个要返乡的人发放路费。”
“至于百姓,你大可放心,既然你们已经降了,战事就已经结束,我的军队也有严明的军纪,无端欺压百姓一律依军法治罪!”
“好,”喇嘛达尔扎道:“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把我父汗的头颅拿到北京向乾隆皇帝邀功请赏。”
“只希望你们请完了功,能将头颅送回科布多,与我父汗的尸身合葬。”
“哼,”傅尔丹道:“按说就凭你一口一个父汗,我就可以当场驳了你的这个请求。”
“但本帅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我只能对你说,这个事情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但我进城之后,在给皇上写奏折时,会将你的请求奏明皇上,至于圣意如何裁夺,就不是我能随意揣摩的了。”
“好,我信你,”喇嘛达尔扎道:“你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失是一条汉子。”
“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拜托傅大帅将我的尸身送往科布多,葬在我父汗的墓穴下方,生前没能尽忠,死后我要去他的膝下尽孝!”
边说着,他“刷”的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你……”傅尔丹抢前半步,作势要去拦阻时,已然来不及了。
喇嘛达尔扎的动作飞快,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疑,锋利的弯刀瞬间割开了他的颈部,一股鲜红的热血激射了出去!
垂下了握刀的手臂,喇嘛达尔扎踉跄了两步,兀自强撑着不肯倒下,口中极其费力的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谢了……”
说完,他才直挺挺的仰面向后倒去,身子“咚”的重重砸在地上,脖颈处的鲜血又是猛的向外一涌。
喇嘛达尔扎两眼圆睁,直直的望向湛蓝辽阔的腾格里,右手兀自紧紧的握着那柄带血的弯刀!
“哎!”傅尔丹惋惜的长叹一声,心中一阵发紧,哀莫大于心死,他已经生无可恋了!
“殿下!”
“殿下!”
“……”
喇嘛达尔扎尸身周围立刻跪满了准噶尔兵士,俱都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傅尔丹见这样不是了局,越来越多的准噶尔兵士都过来哭拜,场面容易失控,遂大声的用蒙语说道:“兵士们,喇嘛达尔扎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他是把你们都安顿好了,然后追随他的父亲尽孝去了,你们要好生的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不要让他走得不安心!”
第311章 具本报捷
“大家不要围在这里,”傅尔丹接着道:“死者为大,我要命人先将喇嘛达尔扎的遗体用白布裹好,用棺材成殓起来。”
“再遵照他的遗愿,妥送到科布多城与他的父亲葬在一处。”
听他这一说,有些兵士缓缓的站起,傅尔丹见闪出了空隙,忙命手下的兵士道:“快,先将这尸身抬走,回头再安置。”
喇嘛达尔扎的尸体很快被抬走了,一切又归于平静,若不是地上还遗留着一片暗红的血迹,真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由于兵士们已经事先将武器盔甲留在了营房中,分成三列,一队接一队毫不迟滞的自城中走出来,所以只用了半个多时辰,五万兵士已经全部集齐在南门外的空地上。
傅尔丹登上了高台,又对大家说了几句抚慰的话,然后询问有谁愿意留在军中,有谁想回家。
出乎他意料的是,由于这些兵士遵照喇嘛达尔扎生前的话,五万人中有四万出头的人选择了回家。
人各有志,傅尔丹也并不以此为意,反正也不指望着他们去打仗。
他寻思着这四万出头的人既然已经出了城,就不适宜再回去,不如就地遣散了他们,省得到城里节外生枝。
遂命钱粮官带人将成箱成箱的龙圆抬过来,就地发放银两,要回家的兵士们排成十几列依次过来。
每人领上一枚,拿到银子后不得逗留,立即散去各自回家。
一个时辰后,原本拥挤的空地上冷清了许多,皇上额外拨给的五万龙圆也只剩下了一万不到。
傅尔丹望了望留下的兵士,遂高声命道:“各营游击上来领人,每营领八十人回去,其余编入我的中军。”
“城中还有两万百姓,不能空虚太久,于振彪!”
“标下在!”
“你带着四个营先行进城,将府库、粮仓、辎重、衙署这些地方都看护起来!”
“遵大帅令!”
“其余各营!”傅尔丹高声命令道:“领完了人之后各自回去将营帐拆了,所有粮草、辎重悉数运进城中。”
“城里事务繁多,大约要在这盘桓几日了,我们的兵士住进城里的营房去!”
就像傅尔丹说的那样,安乐城中的事情的确比科布多要复杂多了。
他进到城中,将自己的中军大帐设在了衙署里,在衙署的公案上果然见到了一摞摞的册子。
他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翻看,见竟是府库里的存银账目,细看之下,账上记载的存银竟有十五万两之多!
放下账册,又拿起下面的几本翻看了,见分别是城中储存的粮草、火炮、火枪、弹药、马匹、帐篷等一应物资的账册,记载的条理分明,清清楚楚。
傅尔丹不禁感叹,喇嘛达尔扎果然是精明干练,善于理政的人才。
再往下翻看,见都是城中户籍的名册,他放下名册,命人叫来了军中的钱粮官,拿了那几本账册,还有喇嘛达尔扎留下的装钥匙的木盒子,带着亲兵径奔府库去了。
在府库门前下了马,护卫府库的一队兵士见大帅到来,齐刷刷的打千行礼。
傅尔丹向钱粮官吩咐道:“你从那木盒子中找到府库的钥匙,打开后进去查看一番,大略的估算一下,看实际的存银与账册上的记载有没有大的出入。”
那钱粮官领命去了,约一刻后出来禀道:“禀大帅,标下大略的看了,并亲自盘点了五十两一锭的大银,与账册上的记载一丝不差。”
“其他还有很多二十两一锭及以下的小银,要细盘起来就需要时间了。不过依标下估算,实际的存银与帐目上没有大的出入。”
“好,”傅尔丹道:“我们没那功夫去盘点它了,叫人用封条将府库的门封了,你把钥匙保管好。”
“待朝廷委派的地方官员到了之后,将账册和钥匙交给他们,让他们给出具收条就是了。”
“还有,城中的粮草辎重、武器弹药这些,若我们军中需用的尽可以取用,将取用的数目记下,余下的将账目连同仓库将来也一并移交给地方上。”
“我们出征有朝廷正项的军饷,一切物资均有供应,在这上头要料理得清楚明白,别惹出瓜田李下的闲话来。”
“标下遵令!”钱粮官应道。
离了府库,接下来又去了粮仓,在堆积如山的粮食面前,傅尔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呵呵呵,这粮食瞧着真是喜人那!你们别看在这堆成了山,没什么稀罕的,可是若没有这些粮食,全靠从兰州运过来,那银子就花的海了去了!”
“也真难为了喇嘛达尔扎,竟然在城中存了这么多的粮食!这下咱们五万大军扫平整个西北估计也够吃了,这能为朝廷省下了多少银两!”
又看完了余下的几个库房,傅尔丹兴冲冲的回到衙署,命人备好笔墨纸张,他便斟酌着写起给皇上报捷折子的草稿来。
折子中将出兵以来的情况,特别是攻克安乐城的经过以及安乐城中的情形,还有自己处置的方略都备细的说了,洋洋洒洒的写了两千余字。
写完了又细看了一遍,有几处作了修改,觉得满意了,这才拿来空白的折本铺开了,一丝不苟的誊写起来。
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写好了奏折,装入折匣封好了。
按说应该把噶尔丹策零的人头随折子一起递进京师去,但傅尔丹转念一想此举甚为不妥。
科布多城是北路军拿下来的,这人头也是人家拿到了给自己送过来的。
如今这人头帮了自己好大的忙,还没有机会道一声谢,这就忙不迭的把人头送进了京师呈给皇上,任谁看来都有些冒抢他人功劳的意思。
傅尔丹内心虽然也对皇上给自己和岳钟琪两人安排的进攻方向有些想法,但他不屑于做这样不光彩的事。
接下来又给西域大臣、陕甘总督尹继善写信,将安乐城的大捷约略的讲了。
让他马上安排事先已经准备好的一众官员及屯田的军屯、民屯、囚屯等人急速赶往安乐城来。
拜发了奏折,连同给尹继善的信一并命人快马急送兰州。
傅尔丹轻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略一思索,又提起笔来写了一封信。
第312章 红旗报捷
这封信是写给岳钟琪的,信中告知了他安乐城的战况,又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写罢将信封了,命人将噶尔丹策零的人头包好,接着又命亲兵将岳钟琪差来送人头的千总召来。
“怎么样?歇息过来没有?”待那千总见过了礼,傅尔丹和颜悦色的问道。
“回大帅话,”那千总朗声道:“吃得香睡得好,早就歇息过来了。”
“好,”傅尔丹道:“军中都是厮杀的汉子,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你们既然歇息好了,我这里写好了一封给岳军门的信,连同噶尔丹策零的人头还要有劳你们送回本军中。”
“卑职遵大帅命!”
“岳军门这会儿估计已经离开科布多了吧,你去哪里寻他们?”
“回大帅,”那千总道:“来时岳军门有交待,卑职自这里回去时,经乌鲁木齐向固勒扎方向找寻大军。”
“经乌鲁木齐去固勒扎这路上少不得有准噶尔叛军,”傅尔丹道:“可不比你们自科布多翻北塔山来这里一路上那么清静。”
“这里的事情已经解决,此后一路到固勒扎也没有敌军的主力了,只是固勒扎那里的情况还不知道如何,这人头兴许还会派上用场。”
“所以要尽快的送回到岳军门那里,也正好让他知道南路军的战况,这事不能耽搁。”
“大帅,”那千总道:“卑职带着十几个弟兄,一路上多加些小心,应该没有大碍的。”
“不行,不能冒那个风险,”傅尔丹说完,喊进来亲兵吩咐道:“你去唤孙德志来。”
孙德志是中军里的一名千总,素来沉稳干练,没有多一会儿就来到了大帐。
见过了礼,傅尔丹对他吩咐道:“你一会儿下去后,去准噶尔军投过来的人中找两个熟悉这里去固勒扎的路径的,要找熟悉小路的。”
“明日你带上两百兵士和这两个认路的,跟这位兄弟一起经乌鲁木齐,向固勒扎方向去找寻岳军门的北路军。”
“城里新接收了几万匹马,你们去找军需官,就说是我的话,挑两百匹好的骑了。”
“你们带着噶尔丹策零的人头,此行关系重大,切不可大意。”
“途中要尽量走小路,凭你们的来复枪,一般的小股敌人也奈何你们不得,遇到大批敌军时以躲避为主,万不可恋战,晓得了吗?”
“标下遵命!”孙德志朗声应道。
“找到了岳军门,你也不必再折返回来,左不过两军要在固勒扎会师的,你们就在北路军中候着就是。”
“把弹药干粮都带足了,明日早饭后就出发,就这样,去准备吧!”
打发走了两个千总,傅尔丹端起茶盏来刚喝了两口,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于振彪的声音在外面道:“大帅。”
“进来。”
于振彪推门进了屋,行过礼问道:“大帅唤标下来有何差遣?”
“各处要紧的地方都安排好关防守卫了吗?”
“回大帅,俱已安排停当。”
“好,”傅尔丹道:“每个城门拨过去四个营,昼夜轮替着把四面的城门和城墙都看好了,虽说这片地域的准噶尔军主力已经被我们解决掉了,但终归小心没大错。”
“还有,这城中恐怕有很多不识字的,这安民告示也不用写出来张贴了,回头你安排几十个蒙古兵士,让他们走街串巷的四处宣讲吧。”
“要说的其实也很简单,终归只有一条,让百姓们一切如常,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
“很快就有朝廷命官来接管这里,以后这里就是大清治下的府县了。”
“只要百姓们不作奸犯科,我们绝不找他们的麻烦,对了,让各营游击把军纪再重申一遍,有违者依军法严惩,绝不可姑息纵容。”
“遵大帅令!”于振彪应过之后又问道:“大帅,喇嘛达尔扎的尸体抬进城来了,暂时安放在哪里适宜?还有城中空地上那六个大白毡房要不要拆掉?”
“不能拆!”傅尔丹急道:“不但不能拆,还要在边上再搭起四个,然后派兵士护卫起来。”
“还要再搭起四个来?”于振彪有些糊涂了。
“对,”傅尔丹道:“喇嘛达尔扎颇受这城中百姓的敬重,我们对他的身后事多些礼遇,百姓对我们的敌意就会少一些。”
“卫拉特蒙古诸部大多笃信黄教,你以我的名义去给城中的寺庙送些粮米。”
“再请他们出些喇嘛来告诉兵士们那白色毡房的大小尺寸,这都是有规矩的。”
于振彪问道:“是用我们的兵士搭毡房吗?”
傅尔丹略一思量,道:“不,用准噶尔投降过来的兵士。”
“再买一口上好的棺材,让喇嘛们指点着,按黄教的规矩礼仪将喇嘛达尔扎的尸体成殓了,将棺材抬进新搭起来的毡房里面去安放。”
“然后由寺庙里的喇嘛来为他们父子诵经做法事,按照规矩该做几天就做几天。”
“城中百姓和准噶尔投过来的兵士可自由前往祭拜,我们的兵士不得拦阻。”
“大帅,”于振彪有些疑虑:“标下说句不该当的话,这噶尔丹策零父子毕竟是叛贼,我们如此做法是否妥当?”
傅尔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也是无奈之举,我们若是只打下了城池土地,不能聚拢民心的话,那这土地能占上多久?”
“去做吧,不要有顾虑,我在给皇上的折子里已经把这事奏明了。”
前后不出五天的功夫,乾隆接到了自乌里雅苏台和兰州两个地方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红旗报捷。
这红旗报捷不是交由驿卒传递,而是由专人打着红旗一路疾驰而来,除了在沿途驿站换马外,几乎就是一路驰骋,连吃喝都在马上。
沿途经过的各省,无不知晓朝廷的大军在准噶尔打了大胜仗。
南北两路大军接连大胜,噶尔丹策零父子双双毙命,歼灭敌军二十万,缴获粮草马匹,武器辎重无以计数。
与这些相比,安乐城府库中的十几万银两都不值一提了。
这消息震动了朝堂上下,京师内外,连得了消息的外省督抚们都纷纷上了恭贺兼颂圣的折子。
第313章 两强接壤
西暖阁内,乾隆满面春风的坐在御座上,军机上的王大臣们在两侧的木凳上正襟危坐。
说句心里话,在几天前皇上命大家传看了岳钟琪的报捷折子后,众人欣喜之余,多少还是有些心存质疑的。
就算是皇上用了瞒天过海之计,让傅恒这个假主帅骗过了噶尔丹策零,可是这胜利也来得太快、太大了!让人真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隔着几千里远,全凭一份奏折,到底那面是什么情形,京师里谁也没亲眼见到。
前线将领将大败说成平手,将小胜说成大胜,讳败冒功、伪言欺君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虽说岳钟琪和傅恒两个谁也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可那对手不是旁人,是准噶尔呀!
从圣祖爷到世宗爷,打了几十年,大仗小仗无以计数,康熙三次御驾征,也只是扳倒了葛尔丹。
打出了短暂的和平,让喀尔喀蒙古等地短期内摆脱了准噶尔的侵扰,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准噶尔部日益坐大的局面。
雍正就更不用说了,几次被前线的惨败气得几乎发疯。
如今的乾隆皇帝登基不过才六年多的光景,以前从来没理会过准噶尔的事情,议事的时候都很少提到。
一说要用兵准噶尔,就雷厉风行,紧锣密鼓的筹备。从傅恒率军离京算起,这前后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日,竟然歼灭了准噶尔大部的兵力。
只剩下了噶尔丹策零的小儿子,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率着几万人苟延残喘,若这些奏报都是真的,那彻底荡平准部就指日可待了!
“几日前接到了岳钟琪的报捷折子,朕知道你们未必敢全信,”乾隆兴冲冲的说道。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隔着几千里,这胜利太大了,单凭一份奏折难免让人心有疑虑。”
其实他在收到岳钟琪和傅恒联名折子的同时,也收到了傅恒的密折,里面说的与奏折的内容完全相符。
但这密折的事情是绝计不能拿到桌面上来说的,不然让众人,还有前线的岳钟琪该作何想?
“如今傅尔丹也有报捷的折子来了,里面还说了科布多大捷的事,”乾隆接着道:“更说了是岳钟琪急送到安乐城的人头才让喇嘛达尔扎最终献城投降,自刎而死。”
“朕问你们,傅尔丹、岳钟琪还有傅恒,哪一个像是能撒这么个弥天大谎,欺君罔上的人?”
“更何况是三个人串通起来这么做?有什么能值得他们三个这样?”
其实这问得很到家了,先说傅恒,他本不是主帅,即使战败了也不用负什么责任,绝对犯不上为别人掩过而欺瞒他的亲姐夫皇上。
就算傅尔丹和岳钟琪真有这个心思,也不会傻到以为傅恒会替他们遮掩,这绝对是纸里包不住火的事情。
看来这两场大捷是千真万确的了。
“这种事上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乾隆接着道:“在前方舍生忘死,冲锋陷阵的将领,打败了要一力承担罪责,打胜了还要受到后方众人的质疑。”
“若是不胜不败,打成了胶着态势,还得时刻担心有人在皇上面前进自己的谗言,劳师靡饷,拥兵自重,罪名一个比一个大。”
“从古至今都是这样,所以史上用兵如神的将领很多,能得善终的却是少之又少。”
乾隆语气平和,娓娓道来的一番话却是句句诛心,让在座的众人不禁面上微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奏对。
这时弘昼笑道:“皇上这话说到了人心里,不说别人,臣弟之前对岳钟琪的折子先就没全信实了。”
“因为打准噶尔的难处是举国皆知的,这大捷似乎来得太容易了。”
“但臣弟敢拍着胸脯说,也敢担保在座的众人没有一个是存心想诋毁中伤前方将帅的。”
“大家都是对事不对人,只是存了一个谨小慎微的心思,怕误了朝廷的大事而已。”
“这个朕知道,”乾隆也笑了:“朕没有责备大家的意思,只是心中有些感慨,和你们随便说两句罢了。”
“朕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朝廷着想,这话分两头说,武将在前面出兵放马,开疆拓土,所需的粮草饷银,武器弹药,一应供给,不都是靠你们在后面的鼎力支持?”
“地方打下来了,疆域又扩大了,不还得靠你们督着各级官员去把它治理好?”
“终归是一句话,将相和衷,文武共济才能治理好这天下,朕也能稍稍松缓些。”
轻描淡写的几句,乾隆毫不费力的又把话拉了回来,让大家觉得心中舒服多了。
鄂尔泰开口道:“主子,现在看来这两场大捷是毫无疑问了,依奴才看可以明发诏谕,布告中外,以扬我大清国威,震慑些许屑小。”
“好!”乾隆道:“如你所说,朕也是信实了这事,你们下去斟酌着拟出诏谕来,明日头晌议定了就明发下去。”
弘昼道:“这消息传遍了中外之后,欧罗巴各国会对我们更加忌惮,至少澳省到本土的战船往来应该暂时无虞了。但有一国则不然,还请皇上留意。”
“朕知道,你说的是罗刹国,对不对?”
“正是,”弘昼道:“这几十年间大清与罗刹国相安无事,是因为康熙二十八年签订的《尼布楚条约》划定了两国东部的边界,没有了那么多的纷争。”
“在西边这里,两国之间隔了一个准噶尔,如今我们平定了准噶尔,与罗刹国之间的西部边界可就更复杂棘手了。”
“在之前与准噶尔为邻的时候,因为它毕竟比我们差了很多,罗刹国也许不会特别在意。”
“如今我们两国直接相邻了,彼方必然会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不仅它蚕食准噶尔土地的如意算盘落了空,甚至会担心我们觊觎他们的国土。”
“罗刹国的主要城市和众多的人口都在西部,主要的军队也都在这里。”
“他们对西部的边界会更加在意,甚至会不惜一战,我们还需早作准备为好。”
第314章 全线备战
“你说得对,”乾隆道:“朕也反复想过这件事。”
“凭心说,咱们只想平定准噶尔这个伪汗国,收复它现有的疆域,并没有与罗刹国争抢土地的想法。”
“两国的边界有尚未划定,模糊不清的地方,尽可以坐下来商量,你在这里让一些,我在那里让一些,这事也就谈下来了。”
弘昼道:“皇上是存了一个以和为贵的心,可就怕罗刹国不这么想。”
“就是这话,”乾隆道:“坐下来谈也要有个底线。”
“我们的底线就是卫拉特蒙古四部原本就是我大清的藩属,我们从未承认过他们那个汗国的合法性。”
“我们此次出兵只是平叛,收复原有的国土,改土归流,设行省府县。所以准噶尔原有的疆域,我们寸土不让!”
“若是他们能接受我们这个底线,那就能好好谈下去,若是想趁乱捞好处,胡搅蛮缠的话,也甭跟他客气。”
“皇上,”讷亲在一旁说道:“若只是此说,怕还是少不了口角。”
“浩罕汗国和哈萨克汗国的大玉兹、中玉兹、小玉兹这些地方,原本不是卫拉特蒙古几部的地方,而是他们后来攻占的。”
“这就是另一说了,”乾隆道:“准噶尔攻占了哈萨克汗国的地方,那是卫拉特蒙古与哈萨克汗国打了两百来年的仗才拿下来的。”
“他罗刹国看着那一大片地方眼热,为什么没直接把哈萨克汗国攻占了?为什么没从准噶尔手里把它抢过去?还是他们没那个本事!”
“他们越过边界建个要塞,都被准噶尔出兵打得屁滚尿流的跑回去!”
“如今我们灭了这个准噶尔伪汗国,他之前所占的土地自然就是我们的,这不是天经地义?”
“罗刹国不敢去准噶尔手里抢,如今倒来和我们争,当我们软弱可欺吗?”
“真要是撕破了脸,兵戎相见的话,索性就把新账旧账放到一块算算。”
“康熙二十八年,正是因为有噶尔丹在西北为患,圣祖爷不愿两线作战,才让他们在《尼布楚条约》中占了大便宜。”
“难不成在我们这里占便宜占上了瘾,打量着我们会一直都想着息事宁人吗?”
“老西林你们军机处给奉天总督、吉林总督,还有乌里雅苏台将军及蒙古各部行文,命令所有与罗刹国接壤的地方现在就开始全线备战!”
“现在海外没有战事,正好能腾得出手来,若是罗刹国蓄意挑衅,到了非动手不可的时候,咱们就从东、中、西三线同时攻入罗刹国!”
“这仗要么就不打,要打就必得一仗打疼了他,才能换来十几年、几十年的安宁。”
“朕要是败给了那个年纪与朕相仿,去年才登基的罗刹国女人,这个皇帝朕就让她来做!”
(伊丽沙白一世·彼得罗芙娜,俄罗斯帝国第六位皇帝,1709年出生,1741年12月至1762年1月在位。)
如果换在几年以前他说这样的话,在座的绝大多数人会以为他是气头上说的大话。
可是现在没人会这么想了,从他登基后几次用兵的情形来看,他确实是一个敢想敢干,言出必行的人。
而反观罗刹国,他们多年以来因为边界问题与准噶尔龃龉不断,甚至曾经大打出手。
康熙五十五年,罗刹国军队渡过额尔齐斯河,深入到准额尔汗国所属的雅梅什湖一带,在当地构筑军事要塞。
策妄阿拉布坦获悉此事后,派大策凌敦多布率大军前往征讨,准噶尔一万大军在雅梅什湖畔包围了罗刹军队。
一仗打下来,罗刹国军队大败,死伤近三千人,数百人被俘,逼得他们炸毁了刚筑起来的要塞,乘船顺流向北逃回了国内。
遭到了如此惨败,罗刹国也没敢大举进兵准噶尔,因为他们是知道准噶尔汗国的实力的,真要是两国倾尽全力一战的话,其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所以强大的罗刹国忍下了这口气。
而如今,大清的南北两路军拢共才十万人,已经歼灭了准噶尔的大部分军队,犁庭扫穴即在眼前。
凭着这样的实力,现在确实可以放手与罗刹国一战了。
“皇上,”张廷玉道:“即便是真有战事,也是发生在与罗刹国边界附近。”
“臣以为,西北这一大片疆域打下来,拿出一个能确保长治久安的治理方略是眼下的急务,该马上议定了。”
“衡臣见的是,”乾隆道:“朕原就有个屯田的想法,这个法子大体上不变,但设行省置府县这事,你们有什么想头?”
“皇上,”张廷玉道:“目下战事还未结束,有很多地方还在准噶尔部残余势力的控制之下。”
“而且准噶尔一垮,原来被他攻占的地方很可能也会纷纷乘机而起,谋求复立,将这些彻底扫平尚需些时日。”
“目前全部划出行省似乎操之过急,可以打下差不多的一片地方就设一个行省,置府县,逐步推进更稳妥些。”
“而且依臣的想法,即使划出了以后,名虽为行省,短期内却不能真的都照行省那样去治理。”
“此言何解?”乾隆问道。
“大体的原由有两个,”张廷玉道:“其一,那片疆域地广人稀,气候也与内地迥异,要用移民实边的法子迁去大量人口,恐怕难度很大。”
“因为不会有太多的人愿意去那里,而如果迁去的少了,就如同一把谷子撒在野地里,根本起不了作用。”
“没有足够的百姓,则田地无人耕种,税赋也无从谈起,到时县不像县,府不像府,仍旧是个了无生机之地。”
“这其二,似喀尔喀蒙古这样早已经内附的地方都实行了旗盟制,而卫拉持蒙古诸部仍旧是沿袭之前的户府制。”
“台吉下面是万户府,再下面是千户府,由几个万户长和众多的千户长来行使权力。”
“这些人拥有大量的牲畜、草场、土地和农奴,实际上就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土司。”
“如今我们要改土归流,势必要夺了他们的权力,骤然间失去了这一切,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第315章 三大国策
张廷玉接着道:“大的声势他们造不出来,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纠集、唆使部族里的一些人,三天两头的弄点儿事情出来。”
“今天杀咱们几个百姓,明天烧几户民宅,百姓何谈安居乐业?”
“到时免不了要各处派兵去弹压,很多地方还要有兵士驻守,莫不如就暂时直接实行军团制,府县官员都由各级军官担任。”
“而且新打下来的疆域,百姓思旧,人心不稳,没事儿的时候都俯首听命,万一有了变乱,他们都是一堆堆的等着烈火的干柴。”
“实行军团制,也可以对这些人形成长期的威慑,兵士们上马就是军,保境安民,清剿匪逆;下马就是民,屯田生产,各事生业。”
“每个兵士都可以携带家眷,人数不限,多多益善,国家还可以给予适当的鼓励措施。”
“到时家眷们的人数就是兵士人数的几倍还要多,这不就是现成的百姓?”
“兵士们有家眷在身边,在哪都能扎下根来,安心的生产、操练,还省得了朝廷下大气力去移民实边。”
“皇上不是说过,要在卫拉特蒙古各部实行耕牧并举,用房屋土地拴住他们,使得他们不再到处流动。”
“等到若干年后,百姓们都吃饱穿暖了,又有了房屋土地这些家产,到时候任凭谁煽动,也不会去作乱了。”
“人口也会日益多起来。到时再视情形,有序的退出军团制,交与地方上治理,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这只是臣的一些浅见,妥当与否还请皇上裁夺。”
“好!”乾隆始终聚精会神的听着,越听越高兴,听他长篇大论的说完,兴奋的赞道:“衡臣老相这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见。”
“看起来你是平日里就用心留意了,才能想得这么周全!”
鄂尔泰见张廷玉一开口就得了一个头彩,心里一阵泛酸,却也无可奈何。
满州人以骑射功夫见长,治国理政,绥境安民这些本领原本就是跟汉人学的,更何况在汉臣里张廷玉也是出类拔萃的。
似他和尹继善这样的已经属于满州人里的顶尖人物了,但比起张廷玉的老谋深算终归是差了些。
不能在这上头跟张廷玉一较高下,那无异于拿着鸡蛋去碰石头,他思量着换了个思路道:“皇上,蒙古各部素来民风彪悍,不易羁縻。”
“更加上卫拉特各部附逆日久,尤难教化,我朝对漠南、漠北蒙古诸部的策略似乎可以借鉴。”
在座的人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清初为拉拢和控制蒙古各部制定了三大国策,分别是“南不封王,北不断亲”,“分封以制其力”,“崇释以制其生”。
前两个做法都很好理解,也比较温和,历史上很多朝代都采取过这样的办法缓和与外族势力的矛盾。
最阴狠毒辣的要数这第三条了,皇太极就曾说过:“以黄教柔顺蒙古,中国之上计也。”
蒙古族人早期是信奉萨满教的,大明永乐七年,宗喀巴创立的藏传佛教格鲁派正式形成,因该教派的僧人戴黄色僧帽,故也称之为黄教。
当黄教逐渐传入蒙古各部时,蒙古诸台吉王公们详细的了解过该教的教义后,觉得于统治百姓大有裨益,便大力推广,使得黄教很快普及开来。
后来清廷正是看到蒙古人大都笃信黄教,才想到了这个阴狠的法子。
朝廷拔下大笔银两,在蒙古各部大力修建佛教寺庙,没用上几年的光景,黄教寺庙遍布蒙古草原。
不仅各部有庙,而且各盟有盟庙,各旗有旗庙,有许多大户人家甚至有家庙。
朝廷还极大的提高喇嘛的地位,他们不用从事生产,不纳赋税,不承担兵役、徭役,大力提倡和鼓励蒙古百姓进入寺庙成为喇嘛。
在各种手段的共同作用下,蒙古百姓们家家户户都把孩子送进寺庙,有许多人家都只留下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将其余的都送入寺庙成为喇嘛。
大量的蒙古青壮男子出家做了喇嘛,既不成亲繁衍后代,也不从事生产劳作。
沉重的劳动负担就必然的都压在了蒙古妇女身上,很多人由于过度劳累而夭折早亡,使得蒙古各部逐渐变得民生凋敝,人口锐减。
原本血气方刚的蒙古人纷纷进入了寺庙,每日里晨钟暮鼓,诵经拜佛,彻底丧失了金戈铁马,弯弓射雕的豪气,再也不会对清廷的统治构成威胁。
乾隆听了鄂尔泰的话,略一思忖道:“漠西蒙古与漠南、漠北不同,他们聚众反叛,犯上作乱,是被朝廷剿灭的。”
“原有王公台吉的封号和爵位尽行褫夺,就谈不到分封了,联姻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倒是可以在崇释这一条上做做文章,不过朕也是只用其神,而不用其形。”
“主子,”鄂尔泰问道:“何为只用其神,不用其形?”
乾隆道:“等一下散了会议,朕就给塔尔寺的阿嘉呼图克图罗桑丹贝坚赞写一封亲笔信,让礼部派个侍郎拿了去兰州找尹继善。”
“反正也没有多远的路,让尹继善亲自去一趟西宁,速去速回,也误不了多少政务。”
“到塔尔寺见到阿嘉呼图克图,请他派出几位德高望重的喇嘛,由礼部的官员陪同,入疆去讲经说法,教化信众。”
“这就是用其神了,你们以为如何?”
(呼图克图是清朝廷授予蒙、藏等地区喇嘛教大活佛的封号,阿嘉呼图克图即为阿嘉活佛,是塔尔寺地位最高的活佛和寺主。)
“主子这略策再高明不过了!”鄂尔泰奉承道:“塔尔寺是宗喀巴大师的出生地,阿嘉呼图克图派出的喇嘛对漠西蒙古的百姓说上一句话,比我们用枪威逼着都管用。”
“奴才想还应在卫拉特蒙古各部多修些寺庙,待修成后,让塔尔寺多派出些喇嘛进驻,在那里面讲经说法,于朝廷对当地的治理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个主意好,就照这样办理,”乾隆道:“不过寺庙建起来,朕也不会让蒙古青壮年都出家做喇嘛,这就是朕刚才说的不用其形。”
“主子,”鄂尔泰有些不解的道:“这个法子用了上百年了,今天看来颇见成效,为何弃而不用?”
第316章 青海宿敌
乾隆道:“漠南和漠北蒙古现在的制度还不能轻易改动,所以适用这个法子。”
“而漠西蒙古要趁着这个时机彻底的改土归流,实行适才张衡臣所说的军团制,就有了更好的法子可用。”
“要让那几部的蒙古百姓耕牧结合,逐渐的安定下来,无论是耕是牧,都不是轻省活。”
“让那么多青壮劳力都进了寺庙,这么多重活都让女人家来做,太难为她们了,而且那么多人都做了喇嘛,谁来繁衍人口?”
“皇上,这人口……”鄂尔泰欲言又止。
“朕懂你的意思,”乾隆道:“你是怕蒙古人口多了将来有后患是吧?朕倒不那么看。”
“不管是哪个部族的百姓,只要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他为什么要造反?”
“反过来说,若真到了三餐难以为继,饿急了眼的时候,历朝历代汉人造反的难道还少吗?”
“蒙元的军队倒是骁勇善战,可惜马上得天下,却依然只会马上治天下,不懂得与民休息,聚拢人心。”
“入主中原还不过百年,不也被朱洪武他们那一伙人赶回草原去了吗?”
“崇佛信教只是让人少些邪妄之念,治理百姓的根子还是得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去,毕竟诵经念佛敲木鱼也得吃饱了饭才有气力不是?”
“老五这事你掌总,督着大家议一下,让户部、农部、吏部还有兵部各出一班人马,到兰州去找尹继善。”
“让西域大臣衙门也派出人手,共同入疆多走些地方,实地查看,看过了之后大家集思广益,拟出个切实可行的治疆方略。”
“把军团制具体该如何设置,如何将屯田落到实处,当地百姓的田地、牧场该如何分配。”
“各项赋税如何征缴,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地方上尽快安定这些事都详细的写出,让他们带回京师来。”
“前方那边打着,咱们就在后面议着,两下同时进行,议定之后也该派上用场了。”
“臣弟遵旨。”弘昼道。
乾隆又转对张廷玉道:“衡臣你下去以后给傅尔丹和岳钟琪各拟一道旨意。”
“对先前所奏的战功大大褒扬一番,望他们再接再厉,务将原准噶尔所占的地域全部荡平。
“再告诉岳钟琪,噶尔丹策零的人头不必送进京师了,当时将他葬在科布多也是权宜之计。”
“拿下了固勒扎之后,让当地寺庙的喇嘛找寻个好地方,将他父子隆重的葬了,将噶尔丹策零的人头与尸身一起成殓安葬。”
“皇上,”刘统勋道:“这噶尔丹策零父子毕竟是叛贼,若是朝廷出面将其风光大葬似乎不妥。”
“延清说的是,”乾隆道:“朝廷不能出面,这事都交由寺庙来办,明面儿上我们也不能出钱。”
“等事情都办完了,咱们出些银两布施给寺庙,或是为他们置些庙产,不就结了?”
“皇上此举高瞻远瞩,”张廷玉道:“漠西蒙古各部见噶尔丹策零父子都能够有此礼遇,足可以看出皇上的如天之德,至诚之意,定然会心甘情愿的内附朝廷。”
“对了,”乾隆对张廷玉道:“朕早就听说罗卜藏丹津一家人住在固勒扎好多年了。”
“当年被他糜烂了青海一省,死了数以万计的人,朝廷平定叛乱,却让他侥幸逃了。”
“你拟旨时告诉傅尔丹和岳钟琪两个人,不管是谁先进了固勒扎,都要将他找到,若是肯诚意归降,把他全家礼送到京师来。”
“若是仍旧冥顽不化,就将人头送回来!”乾隆冷冷的道。
岳钟琪率领北路大军向固勒扎进军行进得并不快。
一是因为要将沿途的准噶尔残部都尽数剿灭,以免留下祸患,将来袭扰自己的后方,在重要的城池还要分出一部分兵力把守。
二来他是想给固勒扎城中的那些人留出一些时间,希望他们自己能乱起来。
以他对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了解,他没有能力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抵抗,大约只有两条路好走。
一是他的部属们见准噶尔大势已去,将平时的怨恨发泄出来,发动哗变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二是他见势不妙席卷了的财物取道哈萨克中帐逃往罗刹国。
若是发生了第一种情形固然是好,就是他逃往罗刹国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因为噶尔丹策零已死,喇嘛达尔扎肯定已经被南路军团团围在了安乐城中。
单凭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德行和人望,准噶尔部都没有多少人会听他的,更别提卫拉特蒙古其他三部了。
皇上给他的信中也曾说过,噶尔丹策零和喇嘛达尔扎这父子俩是志在必得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至于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有他不多,没他也不少。
如果他要是足够聪明,即使是要席卷固勒扎城中的财物,也只能拿上一些贵重的珠宝、玉器、黄金之类的物事。
若是他贪婪得昏了头,成箱成箱的银锭都想着装上大车运走,那么行进的速度必然快不了。
从固扎勒经哈萨克中帐去罗刹国有几千里的路,自己派出多路骑兵,很容易将他追上,
而且,大势已去,人心浮动的时候,他明目张胆的将所有金银席卷一空,能不能走出固勒扎城都在两可之间。
所以岳钟琪心下思量,无论他被部下杀了,或是逃了,自己都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固勒扎。
到时再出派出骑兵将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追上,将人和财物一并带回来,那样南疆和北疆的战事基本就完胜了。
若是自己进逼得太急,过早的把固勒扎团团的围住了,逼得他们同仇敌忾,以命相搏,用城中百姓作要挟,负隅顽抗,反倒是个棘手的事。
就像岳钟琪猜想的那样,当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得知噶尔丹策零兵败身死,十五万大军悉数被歼的情形后,立时方寸大乱了。
起初时,他急令在各地的将领全部带兵回固勒扎集结。
还妄图固守住老巢,凭着固勒扎和安乐城守军众多,粮草充足,城池坚固来拖住南北两路清军,以待转机。
谁知道分散在外面的兵马回来还不到一半时,安乐城举城投降,喇嘛达尔扎自刎而亡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第317章 宰桑决策
这一下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彻底没了抵抗的胆气,思量之下,他生出卷了城中财物带人逃往哈萨克中帐,进而进入罗刹国寻求庇护的想法。
正如岳钟琪所料,他心知自己就是能活着逃到罗刹国,也成了一条丧家之犬,需要大把大把的钱财来买自己的平安。
若是想继续苟活下去,继续过着之前奢侈无度的生活,银子带少了是绝对不行的,必须得把府库中的金银都带上才好。
但是固勒扎城中的府库里存着几百万两的银子,那是整个准噶尔汗国的家底。
这么多的金银不仅需要功夫稳妥的装上大车,还要尽量秘密的进行,这样一来就更需要时间。
他生怕清军赶来得太快,把自己围在城中走不脱,或是在半路追上自己,连人带金银一起拿了,仍旧是个死路一条。
所以他又严令刚刚匆匆忙忙赶回来的兵士,连同城里原来的五万守军,兵分两路去阻击清军。
刚回来的守军原本是各有城池据守的,可是接到了命令,只能弃城而回。
如今城池丢了,反而又要再去打野战阻击清军。
有两个千户长对他如此出尔反尔,毫无章法的指挥颇为不满,说了几句牢骚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竟下令处死了这两个人,这一下把将领们彻底的激怒了。
连大汗亲率的十五万兵马都全军覆没,你让我们去螳臂挡车,枉送性命,还如此不把我们当人看!
再联想到他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新仇旧恨顿时一齐涌上心头。
恰在这时,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身边的一个对他怨恨已久的部属将他秘密席卷城中金银意图出逃的事情透露了出来。
官兵们义愤填膺了,有一个人鼓起勇气提出了倡议,立即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终于,在一天晚上,数千兵士在几个千户长的指挥下,团团围住了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住处。
几百个兵士冲进去,阖府搜遍了却没有找到他的影子。
正疑惑时,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府中的一个下人将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的千户长拉到了僻静处。
悄悄的告诉他,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就躲在后花园地下的密室里,并将方向指给了他。
千户长大喜过望,马上带人找到了那密室的入口,派人下去将惊恐万状的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拽着头发拖了上来。
没等他开口说上两句话,那千户长一声令下,众兵士便乱刀将他剁成了肉泥,又把人头割了下来。
杀了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固勒扎城里的宰桑便将万户长及一众千户长们聚在一起计议起来,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拿了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人头献给清军,少不得有封赏吧?”
“不成,你没听放回来的人说吗,岳钟琪说乾隆皇帝有旨意,咱们的爵位和封号都被夺了。”
“清朝已经不承认我们的地位了,投了清军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不如把城中的金银财宝给大家分了,自寻出路吧。”
“干脆把城中的兵士都拉出去,带上城中所有的金银粮草武器,一路向哈萨克中帐那边去。”
“凭我们的大军,总能找到一个地方落脚,也比在这里等死要好。”
“这些恐怕都不妥,”沉稳的宰桑摇头道:“岳钟琪是说清廷夺了我们的爵位和封号,但没说要夺我们的财产。”
“他只说要我们向清军自首认罪,我想这无非就是乾隆皇帝想要挣回些面子。”
“我们毕竟不是首犯,下跪叩头认个错,再说些好话,也就过去了,不会有什么太重的惩罚。”
“大汗也升天了,土地也被他们占了,乾隆皇帝的用意都已经达到,把我们都得罪到底了,对他也没什么好处,我想他不会这样做。”
“你们没看见罗卜藏丹津那么大的罪过,如今全家都安安稳稳的呆在城里,哪都没去。”
“我们把固勒扎城里稳定住,仓库中的金银、粮草等物都保存好,再献上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人头,就凭这些功劳,乾隆皇帝还能真的重罚我们?”
“若我们真的把金银都分了各自逃了,那可就给了清军惩罚我们的借口,不但我们的土地、牲畜和牧场全都会被充公,还会四处缉拿我们。”
“兵士们的家乡都被占了,亲人都落在了清军手里,他们能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们吗?”
“别说南疆北疆,看这情形连哈萨克和浩罕都要成为大清的土地了,我们又能逃到哪里落脚去?”
“可以逃往罗刹国,”一个千户长道:“清军再怎么厉害,也绝不敢进入罗刹国拿我们的。”
“哼,”宰桑摇头道;“你以为罗刹人是什么良善之辈吗?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哪一日不在想着侵占我们的土地?”
“他们最是贪婪无情,我们没了国家和土地,到了人家那里就成了奴隶一样任人宰割了,不仅手中的金银不见得能保住,连性命都堪忧啊。”
“还有,你们也听说了,现在清军手中的火器有多厉害,罗刹国未必敢真的和清军开打。”
“到时两国坐下来谈判,我们就成了罗刹国手中的筹码,用来与清廷交换他们想得到的好处。”
“到时将我们所有的财产劫掠一空,再将人遣返回来,我们可就人财两空了!”
“那你说怎么办?”万户长急问道。
“倒不如老老实实的投了大清,”宰桑道:“没了封号爵位,至少能保住性命和现有的财产。”
“全家人生活无忧,也能落下一个清闲自在,安度余生,你们说呢?”
大家又是一片吵嚷之声,议来议去,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于是事情就定了下来。
半个多月后,当岳钟琪的北路大军刚刚渡过了扎尔马图水(今奎屯河),离着固勒扎还有好几百里地的时候,宰桑派来的人已经找到了军中。
岳钟琪见了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人头,又看了宰桑写来的蒙汉合壁的书信。
他疑心其中有诈,命人自准噶尔投过来的兵士中找来了几个见过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人辨认了,证实确是他的人头无疑。
大喜之余,岳钟琪笑对傅恒道:“六爷,怕是要辛苦你走一遭了。”
“大帅有何差遣?但请吩咐!”傅恒道。
第318章 知进知退
“咱们大军带着粮草辎重,走不了太快,”岳钟琪道:“要是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三、四天才能到。”
“拖延时间久了,又怕固勒扎城中生出变故,所以我想给六爷你三万人马,轻骑赶往固勒扎受降。”
“一是将城里的局面控制住,二是不要逃了罗卜藏丹津,那可是圣旨里点名要的人。”
“我带着余下的人马押着粮草辎重在后面走,咱们固勒扎再见面,如何?”
“大帅你是三军主将,”傅恒道:“受降这样的大事,我如何敢越俎代庖?还是我在后面押着粮草,大帅你带人前去受降。”
“不,”岳钟琪笑着摇摇头道:“头晌接到自南路军传来的消息,算计着他们也差不多在几天后赶到固勒扎,我等着傅军门一同进城。”
傅恒立时明白了岳钟琪的想法,他不禁佩服岳钟琪既有武将的勇猛果决,又有文官的缜密心思。
南北两路大军攻入准噶尔以来,岳钟琪已经出尽了风头,把最大的功劳抢在了手里。
如今准噶尔的宰桑又把这一桩好事送到了眼前,若是岳钟琪当真不管不顾的赶去受了降,把这份功劳也抢了,傅尔丹心中会作何想?
皇上和其他朝野官员又会如何看他?
如今他高风亮节,让自己去受降,他在后面等傅尔丹一同赶到固勒扎,不仅顾全了傅尔丹的颜面,更成就了他自己的名声。
而自己不是主帅,没有一场战役是自己指挥的,所以先行带兵进入固勒扎,没有争抢功劳的嫌疑。
而且他把这个彩头让给了自己,不仅自己会领他的人情,就是皇上知道了,心中也会嘉许。
人都是知进易,知退难,而岳钟琪知进又知退,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太高明了!
想到这里,傅恒便不再推辞,说道:“既然大帅主意已定,我就受命前往。”
“但我只是让固勒扎城中的兵士将武器悉数交出,各回营房待命,再命一部分兵士进城将重要的地方接管了。”
“等你和傅军门两军主帅到齐了再正式受降,既显得隆重,也更能彰显我军的威风,大帅意下如何?”
岳钟琪听了,也佩服傅恒虑事周详,遂道:“好,就依六爷,只是我还要再跟六爷唠叨几句。”
“虽然已经见到了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人头,但还是要处处提防,防着他们有险恶的用心。”
“你带过去的兵力比他们的守军要少很多,到了固勒扎以后不要围城,也不要将兵力分散。”
“就在一处城门外将人马分作两个大营扎下,形成掎角之势,相互有个照应。”
“六爷再多带上几百匹马,驮着臼炮一起走,在城外扎牢了营盘,做好防御,把臼炮对准城里都架起来。”
“然后命城里的宰桑将罗卜藏丹津一家送进大营里来,再把万户长和所有的千户长都送进营里做人质。”
“只留下宰桑一人在城里维持,他一介文官成不了什么气候。”
“再命城中所有的兵士将武器、盔甲都悉数放入仓库中,想投入我们大军的在营房中候命,想回家的由宰桑负责遣散,所需的银两可以自准噶尔的府库中支取。”
“你不怕那宰桑借着这个由头把府库中的银两都给兵士们分了?”傅恒笑问道。
“我想不会,”岳钟琪也笑道:“那宰桑若不是真心投降,他与万户长、千户长们将金银分了各自逃散多好,何必将银两分给兵士?”
“若是他真心投降,只会一门心思的想着用这些银两来向咱们邀功赎罪,所以他一两银子也不会多分给兵士们。”
“固勒扎城中存着准噶尔的所有家底,税赋收缴,银钱用度本就归着宰桑管,这些不可能没有个详细的帐目。”
“若是他想中饱私囊,就要巧立名目,伪造账册,就难保没有其他人知晓。”
“人心难测,等我们进了城,知情人为求自保到我们这里将他密告了也未可知。”
“朝廷已经夺了他们所有的封号和爵位,如今他们要投降,无非是为了保住性命和现有的财产。”
“如今改天换日,正值人人自危之时,我想宰桑不敢在银钱上动太大的手脚,六爷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呵呵呵,”傅恒笑道:“我就说,大帅若是不做武将,做了文官,也必然会宣麻拜相,成为治国理政之能臣!”
“六爷过誉了,”岳钟琪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老头子就是这点子带兵打仗的本事,能好生的把兵带到告老还乡,解甲归田那一日,就心满意足了。”
“这事你可别指望得过早,朝廷仰仗你的地方多着呢!”傅恒笑道。
“也不是这话,”岳钟琪道:“眼瞅着你们年轻人都历练出来了,将来一定会比我们这代人做得更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功业,人老了,该退的时候就得退下来,该轮到你们这一代人为朝廷出力了。”
“有点扯远了,”岳钟琪自失的一笑,接着道:“等他们将城中兵士遣散的差不多了,咱们的兵士就可以进城了。”
“派进去几千兵士,将城中的武器、盔甲、府库、粮草这些都看住了,大事就成了!但有一样六爷千万要答应我老头子。”
“大帅请讲。”傅恒道。
“在我和傅尔丹的大军到来之前,六爷绝不可进城,只能呆在大营之中指挥调度,万一你有个闪失,我就再没脸面去见皇上了!”
“好,”傅恒道:“大帅情真意切,又为我思虑得如此周详,我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那就这样定了!”
“好,”岳钟琪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向帐外高声喊道:“孙成栋!”
“标下在!”随着应答,孙成栋大步走进帐内。
“你带六十个营,共三万人马护着六爷前往固勒扎,一切听凭六爷吩咐。”岳钟琪命令道。
“固勒扎城里有七、八万降兵,我给你三万人够不够?”
“不够你只管说话,人马可着你带,但只有一宗,你必须要护得六爷周全!”
第319章 兵临城下
“几日后我到了固勒扎,”岳钟琪接着道:“只要六爷安然无恙,拿下固勒扎的首功我就记在你头上。”
“若是六爷有个闪失,你也不用等见到我了再请罪,就直接自行了断吧!”
“大帅尽请放心!”孙成栋朗声道:“标下豁出命去,也一定护得六爷周全!”
“大帅指挥五万人就歼灭了噶尔丹策零十五万的虎狼之师,如今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已死,城里的那些人马已经成了无头的苍蝇。”
“若是标下带三万人马都不能把这差事办下来,就不用大帅行军法,标下羞也羞死了!”
一边的傅恒却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大帅,我们带走三万人后,虽然你这里还有几万人,可真正咱们的人也只有一万出头。”
“其余的都是准噶尔的降兵,万一这些降兵起了别的心思,我怕这一万人应付不下来。”
“呵呵呵,”岳钟琪笑道:“六爷放心,连固勒扎的宰桑都来请降了,估计这会子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军,这些降兵更没有别的想头了。”
“他们既然降了,要么就是给自己挣口饭吃,要么就是挣些饷银去养活家小,没有人会响应叛乱的。”
“而且,我老头子就往这里一坐,谅他们也没有那个胆子!”
“孙成栋,你多带上五百匹马,每匹马驮上一门臼炮,炮弹让兵士们分开了带着,去准备吧。”
“遵大帅令!”孙成栋朗声应道。
四日后的头晌,当岳钟琪率领的大军抵达固勒扎的时候,傅恒带着人迎出来老远。
“大帅一路辛苦!”傅恒正要打下千去,岳钟琪急忙伸出双手托住了。
满面笑容的对他道:“呵呵呵,接到了六爷送来的信,正像我预料的一样,六爷将诸般事务料理得都很圆满。”
傅恒也笑得很轻松:“仰仗大帅的虎威,这边的事情都很顺利,罗卜藏丹津及两个儿子现在都看管在咱们的大营中。”
“家中的女眷住进军营多有不便,我也没让他们送过来。”
“六爷虑的极是,”岳钟琪道:“罗卜藏丹津如今已经是英雄迟暮,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皇上若是对他还有所顾忌,或是余恨未消,尽可以让咱们把他全家的人头送回京师就成了。”
“可是旨意里让咱们把他礼送回京,这里就有了回护的意思,只要他老老实实,咱们也按着礼数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傅恒道:“罗卜藏丹津当年的气魄已经踪影全无,从咱们攻入准噶尔,他一家老小就闭门不出,老老实实的呆在家中。”
“听说让他们到军营里来,父子三人在家里就把自己绑了,见了我就叩头请罪。”
“当年他叱咤风云,搅乱青海通省时我才一岁大,这个大礼有些受之有愧呢!”
“呵呵呵,”岳钟琪笑道:“你本就是奉旨而来,受他的礼也是该当的。”
傅恒又道:“城中的兵士遣散了四万多人,余下三万出头的人愿意投入咱们的军中。”
“这些人现都在营房中候命,所有的武器、盔甲都已经放入了仓库里。”
“咱们的兵士有五千人进了城里,把那些要紧的地方都看了起来,入城后的军纪也都申明了下去,目下城里很安定。”
“好,”岳钟琪转对形影不离陪在傅恒身边的孙成栋道:“你的差事办得不赖,说好的记功也绝少不了你的。”
孙成栋如释重负的笑了,岳钟琪接着道:“六爷这里有我就行了,你再安排一万人进到城里。”
“把各处的人手加强一下,再看看城中的营房能住下多少人,让人都收拾出来。”
“等南路军到了之后,可着他们住进去,我们的人都住在城外大营里。”
“布置完了这些,你就指挥大军整整齐齐的给我扎好了营盘,让各营的大伙房进城里买羊炖肉。”
“让兵士们好好吃一顿,都打起精神来,待傅军门到了以后,就准备受降!”
“标下遵令!”孙成栋应道,行过礼去了。
“大帅是回大帐中歇歇,还是先去城里转转?”傅恒笑问道。
岳钟琪没答他的话,却道:“今天清早收到了傅军门差人送来的信。”
“算计着行程,他们离这里也不远了。”
“六爷可曾接到消息,这会儿南路军大约走到哪里了?”
傅恒道:“我差出去的兵士半个时辰之前回来报说,南路军离这里还有一百余里,估计这会儿也就剩下几十里路了。”
岳钟琪心中思量着,自己此番领兵出征,已然占了最大的功劳。
没有傅尔丹率南路军进逼安乐城作为策应,噶尔丹策零也不会那么急于与北路军决战,自己这功劳也没那么容易得来。
况且他年岁还长自己半旬,就去接一接他也是该当的。
于是对傅恒道:“先不歇了,这把老骨头还经得住,毕竟咱们先到了,我去迎一迎傅军门。”
傅恒对岳钟琪此举也甚是赞同,于是道:“那我和大帅一起去。”
“也好,”岳钟琪问身边的亲兵道:“南路军傅大帅那里派来送信的千总叫孙什么来着?”
“禀大帅,”那亲兵道:“标下记得好像叫孙德志。”
“对,孙德志,他带着人就在中军里,你去唤他来。”
不一会,那亲兵与孙德志两个策马赶过来,孙德志翻身下马,疾步过来扎下了千道:“卑职参见岳军门!参见傅将军!”
“孙德志,去带齐你的人马,咱们去迎傅军门,你也就便回归本军了。”
“遵大帅令!”
孙德志带着人回来时,岳钟琪这边也命人点齐了十个营的兵士留下,让其余人马继续向固勒扎开进了。
待他们都走远了,这才和傅恒带了这五千多人,命其中几个准噶尔投过来的兵士引路,在一个岔路口转而向南,策马疾驰而去。
走了不到一刻功夫就上了固勒扎去安乐城方向的大路,一行人呼呼隆隆的向东去了,五千多匹战马在黄土路上飞奔,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第320章 两军会师
到底是骑兵要快得多,仅两刻左右的功夫就远远的望见对面也是一样的尘土飞扬,映得半边天都是黄黄的。
岳钟琪知道这是南路大军到了。
对面的南路大军也早就看见了他们,已然停住了,并摆出了防御阵势。
虽然已经知道固勒扎举城投降了,而且北路军已经到了城外,但毕竟准噶尔全境还远没有肃清,处处小心总不会错的。
兵士们再也想不到傅恒与岳钟琪会亲自带人来迎接傅大帅,因为这不合乎规矩。
傅尔丹虽然年长,但身份和地位却是这三人中最低的。
傅恒自不必说了,就是岳钟琪的太子太保、赏戴三眼花翎也不是傅尔丹能比的。
一直到了近处,看清了来人是清一色的清军装束,这才知道是自己人到了。
岳钟琪手下的一名游击策马走上前去,大声道:“北路军岳军门和傅六爷前来迎接傅大帅,烦请兄弟通报一声。”
南路军先头队伍的一名游击听了,慌忙下马,快步抢到岳钟琪和傅恒的马前扎下千去:“卑职参见岳大帅,参见傅六爷!”
“起来吧,”岳钟琪道:“也不用通报了,你就在前面引路,让兵士们闪出一条道来,我和六爷两个人去中军见傅军门。”
“遵大帅令!”那游击痛快的应道,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坐骑前飞身上马,拨转了马头向回驰去。
一路走一路高喊道:“弟兄们让一让,岳军门和傅六爷来迎接傅大帅了……”
傅尔丹离得老远就听见了那游击的喊声,忙让身边的亲兵在前面吆喝着兵士们让路,他也打马向前迎过来。
很快几个人就走了个对面,俱都翻身下马,傅尔丹迎到傅恒面前就要扎下千去。
因为他是满州人,对傅恒应该执的礼要大过岳钟琪,可是当着傅尔丹手下的千军万马,傅恒哪里肯受他这三军主帅的礼?
他忙抢上去扶住了傅尔丹,笑道:“大帅这是做什么?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你要折煞我么?”
傅尔丹道:“都是一路跋涉过来的人,再没想到六爷和东美你们能到这么远来迎我,我实在是承受不起呀!”
傅恒笑道:“承受你自然是承受得起,但要说出来这么远迎你,那是东美公的主意,我只是跟着来凑热闹的,可不虚领这个人情。”
傅尔丹望着岳钟琪跟自己一般花白的须发和那张满是征尘与皱纹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感动,原来隐在心中的一些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一对老将军的两双大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心中俱都是感慨万千。
“傅兄!一路辛苦了!”
“东美公!你不也是一样!”
傅恒见此情景也颇为感动,叹道:“南北两路大军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如今终于在这叛贼的老巢会师了!”
“若是皇上亲眼见了这个场景,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傅尔丹道:“可不是!我们幸而不辱圣命,也可告慰圣祖爷、世宗爷的在天之灵了!”
在一旁站了半天的孙德志见几个人寒暄过了,这才敢凑过来给傅尔丹扎下千去,道:“禀大帅,标下带了弟兄们归营,向大帅复命!”
“起来吧,”傅尔丹道:“你差事办得不错,带人回归本营吧!”
“遵大帅令!”孙德志又行了个军礼,转身去了。
“东美公一定也有许多感慨呢,”傅恒笑道:“反正这大军也走不多快,你们老哥俩可以边走边聊。”
“咱们也好上马赶路了,岳军门连固勒扎城都没进,就直接来迎你了,只等着你来了才好受降呢!”
“好!咱们这就上马赶路,边走边说。”
傅尔丹转对那游击命令道:“去知会前面的队伍,还有岳大帅带来的人马,一起向固勒扎行进!”
赶到固勒扎城外时,已经是午正时分。
孙成栋提前得到了命令,早早的带了准噶尔的宰桑、万户长、一众的千户长,还有噶尔丹策零家族中有些身份地位的人来到了固勒扎城的东门外迎候。
连罗卜藏丹津听说了之后,也主动带着两个儿子一起来了。
说是带着这些人来,不如说是押着来的更合适些。城墙上头,道路两边都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清军兵士,那阵势瞧着甚是骇人。
罗卜藏丹津对于清廷来说是罪大恶极之人,其他一众人等现在也都成了亡国之人,待罪之身,前途未卜,个个都是心中忐忑,惶惶不安。
因这些都是要紧的人,少了一个都是麻烦,所以岳钟琪特意嘱咐孙成栋不要把他们带出来太远,只在东门外迎候即可。
一众人等的口干舌燥,晒的脑门冒汗,时不时的伸长了脖子向远处望望。
终于远远的看见了扬起的漫天尘土,知道可算是盼来了南路大军,只见离着还有几百步远近的时候,原本走在前面的兵士齐齐的向两边散开,勒住马站定了。
只有百十名亲兵卫队在前面开道,傅恒居中,两侧是傅尔丹、岳钟琪两个大帅,三个人并辔而行。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傅尔丹和岳钟琪都勒了勒缰绳,故意落后了傅恒半个马身子。
在军中,他们是主帅,有着绝对的权威。
但在这里不同于科布多和安乐城,固勒扎举城投降就意味着整个准噶尔汗国的投降。
在这种场合,受降的就不再是南北两路大军,而是大清朝廷,是乾隆皇帝。
三个人中,无疑只有傅恒的身份最适合代表皇上来接受一众人等的叩拜。
走到众人前面,三个人勒马站定了。
准噶尔汗国的宰桑右手掌心贴在左胸前,躬身说道:“卫拉特蒙古诸部一众罪人恭迎傅将军!恭迎傅大帅、岳大帅!”
说罢率先跪了,众人也都跟着跪了,齐齐的叩下头去。
三个人这才下了马,傅恒走上前去轻扶起老宰桑,又向其他人虚抬了抬手,然后用蒙语温声道:“起来,都起来!”
“原本都是一家人,多少年来都相安无事。偏出了几个糊涂的台吉,把大家带得偏了,结果纷纷扰扰的闹了几十年。”
“现在好了,终于尘埃落定,又重归一统。”
第321章 白驹过隙
傅恒笑意盈盈的接着道:“就像是一家人犯了口角,吵过打过最终不还是一家人?”
“不过既然犯了过错,朝廷少不得要略施惩戒,稍加拂拭,也好警醒一下后来人。”
“诸位也且先委屈些时日,让各自部族里在外面的兵士尽快到远征大军这里来缴械投诚。”
“使得卫拉特蒙古这片疆域早日彻底安定,百姓们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有道是精诚所致,金石为开,相信乾隆博格达汗很快就有恩旨降下来的。”
在场的人中除了岳钟琪,其他人都听得懂傅恒的话。
见他温言絮语,侃侃而谈,毫不迟滞,显然是有备而来,那一定是乾隆皇帝事前的授意了。
卫拉特蒙古诸部众人连同罗卜藏丹津父子俱都心下稍安,听这样的话头,至少保住性命是没什么问题了。
岳钟琪听不懂蒙古语,通译不敢打断傅恒的讲话,也没有为他传译,他只有干瞪着眼睛听着傅恒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通。
傅尔丹听了傅恒的话,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
自康熙二十七年噶尔丹率大军挥师侵入喀尔喀蒙古算起,清廷和准部两家这仗打了五十几年,各自都历经三代帝王,其中康熙皇帝还三次御驾亲征。
交战双方死伤的兵士,靡费的银两更加难以计数。
如今胜负终于见了分晓,可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这一页翻过去了,大家又重归于好,死了那么多的人岂不是太不值了?
可是转念一想,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这无疑是最恰当的说辞了!
世上的事情,有时真是说不清楚。
“诸位可能还都没见过我身边这两位大军主帅,”傅恒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获封三等公,傅尔丹傅大帅;这位是获封三等公,岳钟琪岳大帅。”
傅恒只说了两个人的爵位,却将其他的职份都隐去了,这就考虑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感受。
岳钟琪是太子太保,而傅尔丹是太子少保,傅尔丹年长岳钟琪好几岁而东宫官职上却低了一等,若是说出来他必然面上难堪。
两人还各有靖逆将军和讨逆将军的职衔,但准噶尔汗国这些“逆众”已经屈膝臣服。
这样的场合再说起“靖逆”、“讨逆”这样的字眼儿就不仅刺耳,而且扎心,所以傅恒也给省去了。
宰桑率众人又向傅尔丹、岳钟琪两人躬身行礼,然后又把自己身后的众人向他们三位一一引见,岳钟琪身后的通译也过来一一的传给他听。
雍正元年,罗卜藏丹津在青海发动叛乱,雍正任命川陕总督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任命岳钟琪为奋威将军,二人各自率大军分兵进剿叛军。
岳钟琪率部与叛军进行了殊死拼杀,先在青海湖的哈喇河畔击溃罗卜藏丹津的驻军,接着又挥师进军柴达木,擒获了他的的生母阿尔腾喀吞。
岳钟琪在剿灭青海叛乱时也立下了赫赫战功,但是与罗卜藏丹津这个老对头却从未见过面。
罗卜藏丹津是战败逃亡,带着全家在固勒扎城寄人篱下,隐居避祸,所以地位甚是低下,他和两个儿子站在了队伍的最后。
当引见到他时,宰桑还没开口,岳钟琪凭着直觉就认出了他,遂脱口而出道:“你是罗卜藏丹津!”
罗卜藏丹津不太听得懂汉话,但对自己的名字还是听得出来的,遂唯唯诺诺的道:“禀岳大帅,是我。”
“哈哈哈,”岳钟琪爽朗的笑道:“咱们可是老冤家了,可是直到今日才有机缘谋面!”
通译忙着两头传译着,罗卜藏丹津恭恭敬敬的道:“回禀岳大帅,从前我们是冤家,现在我是朝廷的罪人,我听凭发落。”
岳钟琪见这个从前策动二十万叛军,击溃青海诸部势力与朝廷抗衡,搅得通省糜烂的罗卜藏丹津再没有了当年的豪气,心中不禁感慨。
他依稀记起了此生经历的最惨烈的一次战斗,那就是在青海平叛时发生的。
同蒙古各部一样,当时青海也盛行黄教,寺庙遍及各地,喇嘛人数众多。
罗卜藏丹津在青海起兵后,塔尔寺的大喇嘛察罕诺门汗和郭隆寺(后改为佑宁寺)的章嘉二世先后率众参加叛乱。
后来自己率三千兵士攻打郭隆寺,却遭到寺中万余名喇嘛僧众的顽强抵抗。
这些人并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但却异常顽强,个个悍不畏死,与自己的军队展开了殊死的近身肉搏。
火枪没有了用处,兵士们只能用腰刀砍杀,个个的腰刀都砍得卷了刃,喇嘛们仍然是前仆后继的冲上来,最后兵士们砍到手都软了。
有的兵士用力过猛,腰刀砍进骨头里,一时没能拔出来,只是一瞬的功夫,就被敌人从后面将刀刺进了身体。
郭隆寺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喇嘛们几乎全部战死,岳钟琪的三千军队最后也只剩下了几百人。
后来连年羹尧都说,郭隆寺之战是自三藩平定以来从未有过的惨烈之战。
岳钟琪这时已经换了庄容,正色对罗卜藏丹津道:“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们早已经不是冤家了。”
“我也没有权力发落你,既然皇上有旨意命将你全家礼送入京,就说明圣上宽仁,也没深记着这个仇怨。”
“到了京师后,在大皇帝丹墀下诚意叩拜请罪,料想也不会有太重责罚的。”
“谢岳大帅宽宥,”罗卜藏丹津躬身道:“我谨记大帅教诲,到了北京一定诚心实意向乾隆博格达汗伏首认罪,甘受责罚!”
岳钟琪感慨的道:“一晃眼二十年过去了,真好似白驹过隙,当时正值壮年,如今已经老了,都老了……”
待众人都见过了,宰桑恭敬的道:“傅将军和两位大帅一路劳顿,如今齐聚在固勒扎。”
“我们在城中准备好了酒席,为几位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屈尊赏光。”
傅恒思量着他们毕竟都还是待罪之身,况且受降仪式还未举行,走得太近也不合时宜。
而且两方不久之前还杀得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如今刚一见面就觥筹交错,把酒言欢,让兵士们见了会不会觉得太过儿戏?
第322章 朱笔勾名
傅恒心想,这饭还是不吃为妙,遂道:“诸位的盛情我等只能心领了!”
“毕竟十几万大军初到这里,还有诸多的事务需要忙着安排下去。”
“还要给皇上写折子奏明这里的情形,不宜吃酒。今日就不便前往叨扰了,改日再寻机缘吧。”
“诸位还请各自回去,分头维持好城内秩序,以便我大军全部进城后能顺利移交。”
“我和两位大帅议过了,明日卯正时分就在这东门外受降,进城后我们再将细处议一下。”
因还没有正式的受降,傅尔丹和岳钟琪与傅恒一样,都住在了城外的大帐里。
几个人在一起用过了午饭,便差人将宰桑等人找来商议受降仪式的细节以及各项移交事宜。
因这次是清廷口中的伪准噶尔汗国,也就是整个卫拉特蒙古各部联盟的投降仪式,所以要比科布多与安乐城正式的多,也繁琐的多。
不仅府库里存有大量的现银,存放各类物资的库房也有上百座,还有从上到下,各司其职的几十个衙署也都要移交。
将这些事情逐一议过,一直到掌灯时分方才散了。
在傅恒的大帐里,三个人在几案前围坐了。
傅恒对二人道:“其他的还好说些,这几十个衙署事关固勒扎城中乃至整个卫拉特蒙古诸部的百姓,是最要紧的。”
“还要烦请两位大帅从军中选出一些处事稳妥的将领,暂管一下这些衙署,维持着都能正常理事才好。”
“这个也不难,”岳钟琪道:“原来衙署的吏员暂时全部留任,我们自军中选派一些得用的将领坐阵衙署督着就是了。”
“东美说的是,”傅尔丹也道:“军中的人毕竟不熟悉地方上的事务,对城中的情形也全然不知,只情看着一切如常就好。”
“管得太多太细,明明管错了,下面的吏员也不敢指出来,反而容易出乱子。”
“两位大帅说的都在理,”傅恒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明日受降过后,就让咱们军中的将领进驻各衙署。”
他挥手屏退了左右,压低了声音对二人正色道:“两位大帅,我离京前陛辞时,皇上还交待了一桩差事。”
“虽然旨意里命我相机而为,便宜行事。但目下诸般事情进展顺利,傅恒不敢越俎代庖,擅权自专,特禀知两位大帅。”
两个人听了,“豁”的一齐站起,傅尔丹问道:“六爷可是要宣皇上的口谕?”
傅恒忙起身将他们摁了坐下,说道:“两位大帅安坐,不是宣皇上口谕。”
“我只是想咱们三个人在一起议一下,商量着怎样把这个差事圆满办下来。”
岳钟琪道:“敢问六爷,皇上交待了什么差事?”
傅恒自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了递给他们。
二人就着案上的油灯,凑近了细看,见的确是御笔,但既不是信件,也不是手谕,那字写得挺大,却只是没头没脑的四行,像是四个人的名字。
“波罗尼都、霍集占、阿睦尔撒纳、达瓦齐。”在前三个名字的旁边,还用朱笔各划了一个圆圈。
傅尔丹与岳钟琪看罢面面相觑,俱都是一脸的疑惑不解。
傅尔丹将那张纸放在案上,问道:“六爷,皇上御笔写的这是四个人名吧?只是我怎么一个都没听说过。”
“没错,是四个人的名字,”傅恒道:“我以前也从未听说过,是皇上告诉了,我才晓得,这前两个……”
他在纸上指点着道:“这波罗尼都和霍集占是回部白山派和卓玛罕木特的两个儿子。”
“玛罕木特我知道,”傅尔丹道:“当年策妄阿拉布坦率军攻破了回部,不是将他全家都掳到了这里囚禁起来了吗?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大帅说的不差,”傅恒道:“玛罕木特几年前就死了,他的两个儿子现在还囚禁在固勒扎城里。”
“他们两个很小的时候就跟随家人一起被押来了这里,现在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
“虽然策妄阿拉布坦没有把他们当成一般囚犯对待,让他们全家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一切供应也还过得去。”
“在院子里骑马射箭,怎么折腾都行,但只有一样,不能走出院子一步,实际上还是囚禁。”
“所以他们兄弟根本不为世人所知,咱们上哪能知道他们?”
“那这后面两个人是?”岳钟琪问道。
“这两个人年纪就更轻了,”傅恒苦笑着说道:“这个阿睦尔撒纳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孙,也就是噶尔丹策零的外甥,同时还是他的女婿。”
“这个达瓦齐是大策凌敦多布的孙子,两个人的年纪都与我相仿,也就二十出头。”
傅尔丹听了心中一动,大策凌敦多布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更是自己的一个老对头。
他是噶尔丹的侄子,因为有勇有谋,善于领兵作战,深得策妄阿拉布坦和噶尔丹策零的器重,常派他率准噶尔大军四处征战。
雍正九年和通泊、博克托岭两次大战,时任靖边大将军的傅尔丹率领的北路军两万三千多人,被噶尔丹策零用计杀得惨败,最后只活着回来两千多人。
在博克托岭遭遇的那场伏击战,就是大策凌敦多布直接指挥的。
那场惨败是傅尔丹心中永远无法忘记的伤痛,傅恒和岳钟琪当然都知晓这段往事。
见傅恒不再往下说,岳钟琪也岔开了话头,问道:“旨意里要将这几个人怎样?这前三个人的名字用朱笔圈了,是不是……?”
傅恒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皇上的意思是将前三个除掉,将达瓦齐送到京师。”
傅尔丹与岳钟琪两个人听了,虽然谁也没有说话,但俱都是一脸的疑惑。
其实不只是他俩,傅恒何尝不是一样?
他到了固勒扎城外扎好大营,处置完一些急务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跟着宰桑将皇上写出的这四个人带到了大营里来。
见到了这四个人,又对他们作了一番了解后,巨大的疑问就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任他想得头疼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第323章 一了百了
放着准噶尔的宰桑,万户长,还有各部的台吉等众多位高权重的人都不杀。
为什么偏要杀这个才二十出头,名不见经传,既无官职也无兵权,连一仗都没和清军打过的阿睦尔撒纳?
至于玛罕木特的两个儿子,就更是死得不明不白,冤得六月飞雪了!
才几岁的时候就随着父亲一起被关押,在监禁中熬过了二十几年的漫长岁月,没招过谁,没惹过谁,与世无争。
好不容易盼到准噶尔汗国覆亡了,满心以为能得脱囹圄,重见天日了。
再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连囚徒都做不成了,直接稀里糊涂的做了冤死鬼!
“两位大帅,”傅恒道:“我和你们一样的疑惑不解,但皇上没说,任谁也不敢细问其中的缘由。”
“我想皇上既然这么做,自然有这样做的道理。”
“一定是怕我们弄错了,冤杀了别人,皇上才御笔亲书了这几个人的名字,还为我一一做了讲解。”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一定有他们必死的缘由。”
“至于这缘由是什么,我们也不必思量那么多,只情按圣意把差事办好就成了。”
傅恒说的是对的,罗卜藏丹津是曾经叱咤风云,但如今已经是没了牙的老虎,根本不足为虑。
让他去北京无非是给天下人看,彰显朝廷的威仪罢了。
而只有乾隆心里清楚,纸上列出的这四个人,将来才是可能祸乱西域的渠魁元凶!
波罗尼都和霍集占兄弟二人就是后世所称的大小和卓,他们和阿睦尔撒纳、达瓦齐一样,都是脑后长了反骨,一心想着自立为汗的人。
虽然现在情形发生了改变,也许他们不一定会有造反叛乱的时机和条件,但是谁有那些闲功夫总是盯着他们几个?
干脆将最危险的那三个全都除掉,来个一了百了,将他们送到阴间交给阎罗王调教去吧。
至于那个达瓦齐,没有了阿睦尔撒纳的支持和拥护,给他一个爵位和闲职,把他困在京师。
他就是一只出了山林的老虎,能兴起什么风浪?
大策凌敦多布在卫拉特蒙古各部中威望甚高,给达瓦齐一些优渥的待遇,也可以起到怀柔远人的作用。
“六爷说的是,”岳钟琪道:“这四个人现在何处?”
“波罗尼都和霍集占还住在自家的院子里,那院子的关防已经被咱们的兵士接管了。”
“阿睦尔撒纳和达瓦齐被我点名跟万户长和各部台吉一同来咱们大营里做了人质,我已经命人看紧了他们。”
“好,”岳钟琪道:“既如此,就事不宜迟,省得夜长梦多,再生出别的变故,六爷以为如何?”
“我也是这么想,”傅恒道:“今日与两位大帅说这些,一是知会一下差事,二来也是请你们给出出主意,这差事该如何漂漂亮亮的办下来?”
傅尔丹道:“虽然这几个人无足轻重,但准噶尔部已经献城投降,如何处分的旨意又没下来,公开杀戮于理不合。”
“必然会弄得人人自危,谣言四起,于我们安定地方殊为不利。”
“回部现在也是人数众多,他们被准噶尔欺压了这么多年,从未与朝廷对立过。”
“而我们刚灭了准噶尔,就不分青红皂白的杀掉玛罕木特和卓的两个儿子,就更说不过去了,等同于公开与回部为敌了。”
“傅帅见的是,”傅恒说道:“虽然旨意里没说该如何办,但公然处死肯定是不成的,必须要有个掩人耳目的办法。”
一时间三个人俱都无话,都低头思量起来。
片刻之后,岳钟琪开口道:“六爷,傅兄,你们看这样办可好?”
他遂把自己想出的法子低声的对两个人细细的说了,口说手比的说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听过之后对视了一眼,傅尔丹道:“我觉得此法可行。”
傅恒也道:“这个主意好!就依岳帅的法子办理,明日忙过了之后,我就和他们说这事。”
“还是我说吧,”岳钟琪道:“虽说是找了一个掩人耳目的法子,但毕竟是三条人命。”
“波罗尼都和霍集占的后面是回部白山派的众多百姓,阿睦尔撒纳的身份更是特殊。”
“这三个人是被我们的兵士护送着走的,却突然死在了途中,难免会招来猜疑和怨恨。”
“我老头子一生杀人无数,如今这把年纪也没有什么前程可奔了。”
“六爷风华正茂,为皇上大用的日子在后面呢,所以轻易别沾惹上这样的声名,这黑锅就让我老头子背吧。”
傅恒听了,心中不禁一阵感动。
正待说话,傅尔丹抢先说道:“东美言之有理,让六爷留个干净身子将来好为朝廷出力。”
“但这事没有让你一个人都顶下来的道理,干脆这样,明日我来说这事,然后用你手下的兵士送他们走。”
“咱们两个老家伙把这事办下来,如何?”
“也好,那就这样定了。”岳钟琪道。
傅恒见话说到这个份上,若再作谦让就显得虚情假意了。
于是对他二人道:“身为臣子为朝廷办差,就是赴汤蹈火也是该当的,本由不得我为自己着想太多。”
“但既然两位大帅如此爱重,傅恒这里就承情谢过了!”说罢拱手向二人致意。
“六爷客气了,”岳钟琪道:“只是这样罗卜藏丹津一家就要一起动身了,不然容易让人看出破绽。”
“大帅见的是,”傅恒道:“明日受降和移交这些事情料理完之后,我就让他们准备动身。”
第二日天光刚刚放亮,固勒扎城东门就豁然洞开,一队一队的清军自城中开出来,城外大营里的清军也纷纷行动起来。
相较于科布多城和安乐城受降,现在双方力量的比方已经发生了彻底逆转,清军的兵力已经数倍于准噶尔出城投降的兵力人数。
不算在两城接收的降兵,仅清军自身的十万兵力,接收城里三万出头手无寸铁的降兵,也是万无一失的。
但受降仪式是显示威仪,炫耀武力的最佳机会,所以该有的阵势一样都少不了,反而更加隆重。
第324章 献玺亡国
在固勒扎东城门外,长宽各约千余步范围内的树木已经全部被伐去,地面也用黄土重新垫过了,放眼望去,一马平川。
一个个盔甲鲜明,手持长枪的清军兵士们钉子一般站立着将现场围定了。
在他们的外围,是一个一个的骑兵队列,几万人的骑兵站成了百十个队列。
兵士们腰挎佩刀,左手执着缰绳,右手将长枪斜扛在肩上,驻马而立,森严的阵势令人望而生畏。
在骑兵队列的后方百余步远近,是一门门整齐排列的臼炮和火炮,阴森森,黑洞洞的炮口斜着向上,都指向固勒扎城里。
城墙上的每个垛口处都肃立着一名清军兵士,鲜亮的盔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另有三万清军带着准噶尔投过来的几万兵士,在其他三面城墙外把固勒扎城围得水泄不通,城中但凡有人心生异志,真是插翅难逃。
城中的百姓都已经接到命令,今日正午之前一律呆在家中,不得出门,此刻的固勒扎城一片寂静。
卯正时分,随着清军阵营中三声震耳的号炮响过,受降仪式正式开始了。
傅恒与傅尔丹、岳钟琪三人都是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五百名骑兵,威风凛凛的自远处向兵士们围定的场地缓缓走来。
到了近前,站立的兵士“唰”的向两侧闪开,一众人从容的进入到场地中勒马站定了,散开的兵士复又合拢。
傅恒三人坐在马上,面色冷峻,目光炯炯的望着东门处。
随着城里传来一声号令,老宰桑双手捧着一个物件,上面盖着纯白的丝绢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万户长,卫拉特蒙古各部的台吉。
再后面是噶尔丹及策妄阿拉布坦家族里的重要成员,原准噶尔汗国的主要官员及一众的千户长。
个个都垂手低头,排成两列,依次自城中缓缓走出来。
除了阿睦尔撒纳和达瓦齐,原本在清军大营中作为人质的官员昨晚都放了回去,此时也都走在队伍之中。
长长一溜的人足足走出了七、八百步远,才来到了傅恒等人的跟前站定了,老宰桑当先跪了,其余众人跟着一齐跪下。
宰桑将一直捧在手中的物件举过头顶,经过片刻的沉默,终于开了口,声音悲怆而凄凉。
“卫拉特蒙古各部联盟在准噶尔部倡导下擅立汗国,背叛作乱,犯下滔天大罪!致使乾隆博格达汗天威震怒,发大军征讨。”
“今准噶尔部及其他各部诚意归降,现将擅自称汗时使用的印信奉上,并向乾隆博格达汗伏首请罪,甘愿领受责罚。”
“卫拉特蒙古各部已向所有在外兵士下达命令,自接到命令起即行放弃一切军事行动。”
“从速赶回固勒扎城向大清天兵请降,否则即按流寇论处,格杀勿论。”
“固勒扎城中的府库存银,粮草马匹,武器盔甲,一应辎重及各部所贡物品全部献上,另奉上城中所有百姓户籍名册。”
“卫拉特蒙古各部所有官员百姓,愿永世做大清子民,若再有不臣之心,必受长生天责罚!”
“请傅将军及两位大帅代乾隆博格达汉受降!”
傅恒三个人这才一起下马,傅恒仍旧满脸严肃的走到宰桑面前将盒子接过,转身递给了身旁的亲兵,又面向众人站定了。
老宰桑又高声道:“卫拉特蒙古各部一众罪人向乾隆博格达汗三跪九叩首!”
说罢率众人站起身,复又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然后又站起身,再又跪下磕头。
一直到他们行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傅恒才换上了微笑,用手虚抬了一下。
“礼成了!诸位请起,我和两位大帅会将你们归降的诚意写成奏折,连同这印信一并送到京师去。”
“老人家适才说得很好,蒙古人素来重信守诺,相信你们定会像自己所说的那样,说服部族的百姓和兵士,诚意归顺朝廷。”
“使卫拉特蒙古各部百姓从此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
宰桑就是汉语宰相转译过来的,是蒙古的汗国才有的官职,既然朝廷不承认准噶尔汗国的合法性,那么傅恒就不能称呼宰桑的官职。
而且面前的这一众人等俱已被朝廷褫夺了爵位和封号,实际上也就是与地主和富户一样的身份地位。
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才好,所以傅恒只能称呼他老人家,在这样庄严的场合,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宰桑听罢傅恒的话,忙躬身道:“谨遵傅将军教诲!”
“请问将军和两位大帅,愿意投入大清军中的兵士已经在城中集结完毕,现在可否命他们开出来?”
傅恒向左右看了看傅尔丹与岳钟琪,见他们都微微点头,便道:“好,命他们开出来吧!”
宰桑回转身向城门方向挥手示意,早就等在半路的兵士见了他发出的信号,扭身飞快的向东城门跑去。
不多时,便见解除了全部武装的准噶尔兵士排成四列纵队自城门洞里接连不断的走出来。
约过了两刻功夫,三万余名兵士已经全部在场地正中笔直的站了。
宰桑向傅恒道:“傅将军,共计三万一千三百二十三名兵士已经全部在这里了,请将军派人接收。”
因北路军接收的准噶尔降兵要比南路军多得多,所以昨天三个人就议定了,固勒扎城中的降兵全部由南路军接收。
傅恒向傅尔丹点头示意,傅尔丹高声喊道:“于振彪!”
“标下在!”于振彪高声应道,大步流星的赶过来。
“命各营游击依次上来,每人点收三百名兵士补入营中,余下的编入中军。”
“遵大帅令!”
于振彪挥手命早已经列队站立在一旁的各营游击们分组上来点选兵士。
随着一队队的兵士被点收补入到清军的各营中,自康熙十五年(1676年)噶尔丹打败卫拉特盟主鄂齐尔图汗,将以前松散的联盟变为垄断权力的汗国开始算起。
在西域纵横驰骋六十余年,所向无敌的准噶尔大军彻底土崩瓦解,曾经盛极一时的准噶尔汗国也烟消云散了!
第325章 无主美人
傅恒对宰桑道:“他们点收兵士要花费些功夫,咱们趁这个空儿去城中将各处该移交的都料理一下,如何?”
宰桑忙道:“谨遵傅将军命,请!”遂将手一让,傅恒与两位大帅走在前面,其余众人在后面,一起向城中去了。
各项移交已经开始进行,正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傅恒与傅尔丹、岳钟琪分头带着人将各处都看了,一直到未初时分才大体的见了头绪,众人也都有些饥肠辘辘了。
最可怜的是那些各部的台吉及其族人们,移交的事务没有他们什么事,却没有一个人敢擅自离开。
只得在那里干坐着,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叫也只能硬挺着。
看看差不多了,傅恒与两位大帅商议了一下,对宰桑道:“也忙得差不多了,余下一些细务让他们慢慢料理去。”
“这早晚大伙儿也都饿了,我和两位大帅请诸位吃顿便饭,请吧!”
席面就摆在清军在城内的营房中,是早就安排备上的,这时都已经做好了。
见众人都坐定了,菜便一道一道的端上桌来。
说好吃的是便饭,而不是宴请,所以尽管菜肴还算丰盛,洒却只是像征性的喝了一点点。
蒙古人素来是无酒不欢的,但这种场合里谁也没有那个心思喝酒,个个都闷头吃肉,谁也不说话,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
用帕子抹了抹嘴,喝了一口兵士端上来的茶,傅尔丹对宰桑道:“我在来固勒扎的路上接到皇上的旨意。”
“皇上素闻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孙阿睦尔撒纳和大策零敦多布的孙子达瓦齐都是少年英才。”
“还有回部白山派和卓玛罕木特的两个儿子,已经呆在这里多年了。”
“如今疆域已经一统,就没有敌我之分了,将来都是一家人。”
“皇上特下旨命将他们四人礼送进京,待见过了圣驾,再依各人才具赐爵封官,共同为朝廷效力。”
“也好让天下人看到,只要诚意归顺朝廷,无论蒙、回、藏还有其他各族臣民,都一样的沐浴皇恩,受到乾隆博格达汗的爱重。”
“不知宰桑意下如何?”
那宰桑听了,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忙道:“乾隆博格达汗能这样看得起他们,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福份。”
“请问要什么时候动身?我告诉他们早做准备。”
傅尔丹装模作样的想了想道:“既是有旨意,迟了就不恭了,那就明日准备一天,后日动身,将罗卜藏丹津一家也一同送往京师。”
“因旨意里没说让那四个人带上家眷,我们不好自作主张,所以暂且先让他们只身前往,好在一路上护送的兵士会照料他们的。”
“遵傅大帅命!”
岳钟琪命身后站立的亲兵去找了来游击赵扬,当着众人的面吩咐道:“你后日带上一个营的兵士,护送着罗卜藏丹津一家人,还有皇上点名要的四个人去京师。”
“你一路上可给我照看仔细了,不得有任何闪失!去准备吧。”
“遵大帅命!”
赵扬下去后,老宰桑试探着向傅恒问道:“请问傅将军,噶尔丹策零父子的家眷要如何处置,没有人要一起送往北京吗?”
傅恒听了忍不住莞尔一笑,他理解了宰桑的意思。
按照游牧民族的习俗,一部灭了另一部后,被消灭一方的首领甚至手下官员的所有女人就成了对方的战利品,任由处置,
一般都是把其中年轻貌美的悉数掳走,由胜利一方的首领收为妾室或是赏赐给手下有功的将领。
宰桑知道噶尔丹策零父子三人家中都是妻妾成群,其中大多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而且还有一些是金发碧眼,肌肤雪白的女人,所以才有此一问。
其实他急于问这事,也是替自己一伙人的家眷担心,他生怕自己的那一群娇妻美妾不保,所以借着这个由头探听一下虚实。
他还真希望乾隆大皇帝把噶尔丹策零父子留下的那一群妻妾都收进北京城去,反正如今她们都成了遗孀,就像是没有了主人的战马,谁骑还不都是一样?
希望这些尤物们能满足乾隆的胃口,就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了。
傅恒笑对宰桑道:“皇上的旨意里没有提及此事,我们不好擅作主张,还是让她们先各自在府中等候。”
“此事不便单独具折上奏,等我们再上折子时将此事也一并写进去,请旨办理。”
话说到这里,傅恒突然反应过来,宰桑一定是担心自己和其他官员的家眷,还该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才好。
于是装作漫不经心,像说家常一样的道:“乾隆元年,朝廷命岳大帅统大军出兵朝鲜。”
“起初李氏王朝也是拼死相抗,怎奈根本不是我大军的对手,到最后走投无路,迫不得已之下举国投降。”
“现在看来,李晌是个聪明人,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当时的路是走对了。”
“现今逍遥自在的做个景亲王,京畿和热河都有王府和庄子,天热时就带着全家老小在热河的王府中住着,住到秋凉时就回北京。”
“儿子们也都封了郡王,每日里钟鸣鼎食,起居八座。”
“皇上也记挂着他,时常的就有赏赐,还让宗室里的亲王、郡王们时不时的去他那里嘘寒问暖。”
“虽然失去了江山,但保住了全族人的性命,保住了荣华富贵。”
“朝鲜几百万人口,皇上竟然一个秀女都没有选进宫来,李晌妻妾几十人,全部恩准他带在身边,如今都在王府里锦衣玉食。”
“噶尔丹策零就是吃了太执拗的亏,最后才落了一个没下场。”
宰桑是何等聪明的人,马上听出来傅恒这话的弦外之音,分明是告诉自己,皇上不会打他们家眷的主意。
顿时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顺着傅恒的话头附和道:“将军所言极是!”
“今天就到这里,”傅恒道:“至于噶尔丹策零父子家眷的事,等皇上有圣旨到来后,若提及此事则按旨意行事。”
“若仍旧没有提及,到时咱们再作计议,如何?”
宰桑起身道:“全凭傅将军和两位大帅作主!告辞了!”
第326章 另类制钱
正式受了降,傅恒三个人就住进了城里。
散了席后,三个人到傅恒的住处,边商议着给皇上写报捷的折子,边等着各方的人员将接收结果禀报上来。
其实岳钟琪在行军途中接到了宰桑的信和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人头后,一刻也没敢耽误,马上写了奏折差人火速送往兰州,再转用六百里加急寄递京师。
如今两军会师,受降已毕,卫拉特蒙古诸部大事已定。
该把这些再详细写成折子拜发了,向皇上奏明,然后用红旗报捷送往京师。
傅尔丹道:“将士们征战行军两月有余,虽然伤亡不多,但甚是疲累,应当在此休整些时日再继续出征。”
“傅帅说的是,”傅恒道:“皇上之前不也曾有旨意吗,拿下了固勒扎,灭了准噶尔后,不必急于进军。”
“以清剿逆贼残余,绥靖各处地方,妥为安抚百姓为要。”
“是这话,”岳钟琪道:“皇上还说要等尹中堂派过来的屯垦军士到了之后,我们才能计划出兵的事。”
“而且屯垦兵士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的情形。”
“无关紧要的地方可以让他们去驻守,我们大军出发之前也要留下一部分兵士协助他们守卫重要的城池和关隘。”
“岳帅说的是,但那样势必又要分散我们一部分兵力,”傅恒问道:“若是再出征时,可不可以把准噶尔投过来的兵士也带上一起作战?”
“应该可以带上了,”傅尔丹道:“凭心说,准噶尔的兵士战力一点儿也不差。”
“如今我们就要把卫拉特蒙古各部的地方都占了,这些兵士的家人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傅军门说的在理,”岳钟琪道:“那就让兵士们休整几天后,分头开始行动。”
“一部分人分成若干支队伍,带上一些准噶尔投过来的官员和兵士,以固勒扎为中心,方圆几百里内各处都派出人去。”
“一是剿灭或收编准噶尔残余的军队,二是就便向百姓宣讲朝廷安定地方,爱养百姓的意思,让百姓们能一如往常,安心劳作过活。”
“一部分人留在城中维持秩序,加强城防。”
“另一部分人分头将准噶尔的降兵拉出城外整训,让他们熟悉我们的战术和战法,以便将来行军作战时能号令统一,这样安排可好?”
这是军事上的事,傅恒必竟不是主官,他没有急于表态,转而看向傅尔丹。
“我看可以,”傅尔丹道:“让派到外面去的兵士们多带上一些粮食。”
“噶尔丹策零为了备战,一定将百姓们的粮食都征集得差不多了。”
“遇到那些日子实在过不得的人家,就让兵士们分些粮食给他们,至少不要饿死人才好,六爷你说呢?”
“好!”傅恒道:“这样的做法,不论是着眼当下还是为长治久安计,都是再应当不过的了。”
正说着,外面有亲兵来报,南北两路大军的钱粮官共同来请见。
傅恒叫进了,两个钱粮官脸上冒着油汗,兴冲冲的进来。
行过礼后,其中一人道:“禀傅六爷,两位大帅,我二人刚从府库中回来,与原来几个管理库银的作了大致的交接。”
“情形如何?”傅恒问道。
“回六爷,”那人道:“除去遣散那四万多兵士花费的,账上还有存银五百三十五万余两。”
傅恒听了,眼睛豁然一亮。固勒扎的府库中存有不少银两他是知道的,但一听说有五百三十多万两,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你们可曾去银库中实地看过,确有账上那么多的现银吗?”他急问道。
“我二人大致的看过了,”另一人道:“银库中存放着约十万两的黄金,余下的是银锭。”
“刚才所说的数目,是将黄金都折合成了白银。”
“几个银库都大致的看了,有的大银还过了数,与账上所记应该没有太大的出入。”
傅恒三个人听了,不禁个个喜形于色。
准噶尔在策妄阿拉布坦和噶尔丹策零父子多年的用心治理下,国力较强盛他们是有所耳闻的。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府库中竟然还能有这么多的存银!
傅尔丹道:“还真没想到,这策妄阿拉布坦父子俩也是聚财的好手呢。”
“还不止这些呢,”钱粮官道:“除了这些,账上还有这样的制钱六百五十余万枚。”
“这是准噶尔通行的制钱,我特意拿来了几枚让傅六爷和两位大帅看一看。”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几枚铜钱走过来放在了几案上。
傅恒这三个人每日里政务、军务都忙得不可开交,再说也根本没有用钱的地方,所以平日里也从没留心过,这还是第一次细看准噶尔的制钱。
傅恒拣起了一枚仔细端详,见它与外圆内方的大清制钱迥然不同。
这钱呈椭圆型,一头稍尖,很像一个桃核儿,比大清制钱外形稍小些,却厚了很多,拿在手中也明显要沉了不少。
钱的两面都有文字,傅恒却一个也不认得,他问那钱粮官道:“这钱上是什么文字?”
“回六爷,”钱粮官道:“卑职原也不知道,刚才特意向准噶尔管银钱的官员仔细打听了一番。”
“那钱上是察合台文字,一面是噶尔丹策零的名字,一面记的是铸造的地方。”
岳钟琪对这方面不是很懂,他只知道大清的制钱之所以中间有个方孔,是因为打磨的需要。
制钱用模范铸造出来之后,要用四四方方的细铁条,像串糖葫芦一样将制钱一个一个的串上,这样制钱就被固定住,不会转动。
然后再用打磨工具将制钱的边缘在铸造时产生的铜屑、飞边儿这些都打磨掉,使制钱变得光滑。
岳钟琪不解的问:“这叫什么制钱?为什么中间没有方孔?”
“回大帅,”钱粮官道:“这准噶尔的制钱叫普尔钱,它不似咱们大清的制钱是将铜熔了浇到模范中铸造而成。”
“它是和咱们大清龙圆一样的做法,用一般大小的红铜胚子,在机器上打压而成的。”
第327章 别样心思
“怪道瞧着比大清制钱清晰耐看,”傅尔丹道:“六爷,纵是这普尔钱看上去有模有样,但它毕竟不是大清的制钱。”
“若为长治久安计,还该统一换成乾隆制钱才好。”
“傅帅说的极是,”傅恒道:“必须用大清的制钱,将这普尔钱都兑换回来,重新熔了,再铸成大清制钱。”
“不止是制钱,还有银两,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任由碎银在市面儿上流通,要用龙圆将碎银换回来,再熔了制成龙圆。”
“但这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得请旨让户部尽快在这里设立分司,只有他们才能做这事儿。”
“我看这事也不能操之过急,”岳钟琪道:“咱们刚灭了准噶尔,政局人心都还未稳。”
“皇上说的改土归流还没开始,很多百姓不相信大清能长久统治这里。”
“你就是把大清制钱和龙圆给他们,他们也未必肯把这普尔钱和碎银子给你。”
“是这话,”傅恒道:“政局和人心稳了,银钱才能稳住。”
“暂时还得让这普尔钱和碎银子正常通行,等户部分司建起来了,造出了制钱和龙圆,估计那时政局、人心也都已经稳了。”
“再和百姓们兑换银钱,就水到渠成了。”
那钱粮官又道:“这些银钱也太多了些,要是仔细的盘点,怕是没有半个月、二十天的完不了呢。”
“这里还请傅六爷和两位大帅示下,是咱们明日就开始盘点,还是等着地方上的官员到了以后再说。”
见他两个都没言声,傅尔丹道:“咱们还是不要过手这些银两,将银库钱库全都封好了,再加派些人手看管。”
“待到朝廷派来治理地方的官员到了,再依旨意行事,可好?”
“对,这样稳妥些,”岳钟琪道:“一会将这些都写到折子里去,奏明皇上。”
一个钱粮官又道:“听交接库银的两个小吏私下里说,噶尔丹策零府里还有好多金银珠宝呢。”
傅恒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思量了一下道:“皇上没有旨意让抄噶尔丹策零的家,咱们不能擅作主张。”
“不过你这一说倒提了个醒,”他看向傅尔丹和岳钟琪两人道:“咱们应该派人将重要官员的宅邸都护住了。”
“一是要防着有人混水摸鱼进去劫掠,另外也防着府中人将浮财都转移了,然后等着圣旨裁夺。”
“好,”岳钟琪道:“我一会儿就把这事布置下去。”
他又转问那钱粮官:“城中存的粮草是什么情形?”
“回大帅,”那钱粮官道:“粮食和草料也是堆积如山,估计十万人马吃上一年是足够的。”
他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叠纸展开了,双手拿着放在了几案上。
“各种刀枪、火器、弹药、马匹及一应军需物品,还有铜、铁、布匹、绸缎、瓷器、茶叶等等这些。”
“详细的数目肯定是来不及核查了,大略的都写在了这上面。”
“这下差不多了,”傅恒对傅尔丹、岳钟琪二人道:“咱们适才议过的,再加上这些,可以斟酌着给皇上写折子了。”
“你们先去忙,有事再叫你们。”
待二人退下后,岳钟琪提醒傅恒道:“六爷想着噶尔丹策零家眷的处置一事,在折子里请旨示下。”
“岳帅倒是提醒了我,”傅恒笑道:“那宰桑提起此事时,我便动了一个心思。”
“因没跟两位大帅议过,我没敢当时提出来。”
“六爷动了什么心思?但说无妨,”傅尔丹闲暇时要比岳钟琪开朗许多,遂向傅恒开着玩笑道:“自古美女配英雄,我们两个老头子是不中用了。”
“若是六爷想去那群美人中选上几个充实内院,我和东美公一定成全你的好事!”
“傅帅快别拿我寻开心了!”傅恒大笑道:“慢说我没那个心思,就真有,我敢打敌酋家眷的主意?”
“若是传了出去,那是个什么名声?人家会说我傅恒打仗时一枪未放,抢女人倒是身手敏捷!”
他一句话逗得两个人都忍俊不禁了,岳钟琪笑问道:“那六爷是有了什么想头?”
“皇上根本没有多少心思在这上头,”傅恒道:“登基这么多年了,连秀女都没选进宫去一个。”
“前些年为这事还闹出过笑话,经常有旗人到八旗都统衙门去打听,怎么还不选秀女?我们家的闺女都等不及了!”
“后来这事传到了皇上那里,连皇上都哭笑不得,才下旨把选秀的制度废除了。”
(清代八旗秀女三年一选,每户旗人都要将家中十三到十七岁女子的名单上报,由八旗都统衙门汇总,最后由户部呈报皇帝。)
(未经过选秀淘汰下来的女子不得出嫁,若有的人家瞒报或漏报了,该女子十七岁之前未经过选秀,则终身不得嫁人。)
傅恒接着道:“所以皇上未必会要噶尔丹策零父子的女人,就真要,还能一个不剩的都要了?”
“等有了剩下的,我想从里面选一个嫁给必勒格。”
“哦?”岳钟琪问道:“怎么,必勒格还没有娶妻?”
“没有,”傅恒道:“因为家里精穷,一直没能娶妻。”
“哎!”岳钟琪自责的叹道:“说起来都怪我老头子太粗心了!”
“必勒格为朝廷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我只想着回京后奏请皇上封赏,却忘了问问他家中的情形!”
“岳帅言重了,”傅恒笑道:“你每日里的大事都忙不过来,哪能让你为这样的琐细事情分神?”
“不止是你,我也没空理会这些,今天若不是那宰桑提起来,我还想着回京师后再料理这事呢。”
傅尔丹问傅恒道:“六爷,这个必勒格可是手刃噶尔丹策零的那个人?”
“正是,他投到咱们军中后,我让他回去安顿好了家人,几日前刚返回军中来。”
“六爷!”岳钟琪道:“这事也合该我老头子来管的,就这样定下来。”
“等圣旨下来后,有那剩下的,我亲自带着必勒格去挑选。”
“说起来,噶尔丹策零父子已死,这些女人都成了无依无靠的人,后面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必勒格将来赐爵封官是一定的,万一哪个被他挑中了,没准是前世修来的福份!”
第328章 入疆洪流
第三日早饭后,赵扬带着一营骑兵,护送着罗卜藏丹津全家老小,波罗尼都和霍集占兄弟俩,还有阿睦尔撒纳和达瓦齐等人出发了。
这一众人乘坐的马车排了一大长溜,逶迤着出了固勒扎城东门,向着安乐城方向去了。
阿睦尔撒纳和达瓦齐从小都是骑惯了马的,冷丁坐在这车里,不仅颠簸的厉害,而且车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简直能把人闷煞!
几次想让赵游击给换匹马骑了,但又一想这样安排肯定是怕自己骑着马在半路上逃了,所以也没敢张口。
自傅尔丹的南路军拿下安乐城的消息传到了兰州后,尹继善就接连不断的安排早已经等待多时的各路人马西行入疆了。
由于朝廷给入疆屯垦兵士的饷银比内地多了两成,而且还可以带上家眷。
再没有了以往戍边兵士那种“春风不度玉门关”寂寞思乡之苦,兵士们都高高兴兴的带着家眷出发了。
西域大臣衙门早就定制出了上万辆的大车,让兵士们用战马拉着装上家眷。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壮观的景象,一队兵士们一边带着全家老小,一边押解着去屯田的囚犯。
人喊马嘶,吵吵嚷嚷,浩浩荡荡的一路向西而去,真个是热闹非凡。
兰州城中等着入疆的兵士及家眷、囚犯和百姓已经有二十几万人,把本来很宽敞的兰州城塞了个满满登登。
西域大臣衙门每天还得供着他们吃住,尹继善匆匆忙忙的打西宁回来就没闲着。
每日里都担心这么多人挤在兰州城里,可别出个什么一差二错,一想起来头就胀得老大。
好不容易盼来了两路大军在固勒扎城会师,准噶尔举国投降的消息,尹继善真是比自己带兵打了胜仗还高兴。
连夜就差人知会等待入疆的众人从速做好准备,天明就陆续启程。
这次是彻底放开了口子,等待了许久的入疆人群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样涌出兰州城,涌到了兰州去武威的官道上。
不止是兵士和囚犯,还有派去地方上的各级官员,各部遵照旨意派下的官员。
塔尔寺的阿嘉呼图克图见到尹继善带了的乾隆御笔书信,二话不说,当即派出了一百二十名喇嘛组成的队伍,此时也在进疆的途中了。
兰州到嘉峪关、哈密方向的官道上,除了偶尔有大军征战,千百年来都没有这么热闹过。
白日里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夜晚沿途上常常见到成片的行军帐篷,还有一溜一溜的马车停在路边。
囚犯们既没有马车坐,也不够资格住帐篷,只能胡乱的找些茅草之类的东西铺在地上,然后将铺盖摊在上面就囫囵的睡了。
每队屯垦的兵士出发前,尹继善都有严令,遵照皇上的旨意和军机处的公文,囚屯的犯人是可以携带家眷的。
囚犯携带的家眷与兵士的家眷同等待遇,严禁歧视虐待,妇孺老人行动不便的,必须要有车坐。
自古以来,除去高官显宦获罪全家发配的,平民百姓判了流刑,绝少有允许携带家眷的。
这些囚屯的犯人不仅可以带上家眷,到了西域还可以减少刑期,个个心中满意,所以纵使途中历尽辛苦,也都忍下了。
赵扬出发后的第三天后晌,傅恒与傅尔丹、岳钟琪和老宰桑等几个原准噶尔官员正在一起议事。
自进城后,在与这些准噶尔的前官员交谈时,傅恒就不再说蒙古话,而只说汉话。
这样做不仅是怕岳钟琪听了心中不快,也是因为他平时不常说这蒙古话,冷丁说起来就要走脑子,特别的费神。
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傅恒与傅尔丹及岳钟琪商量过,准备把这个提议写到折子里奏明皇上。
那就是以后卫拉特蒙古诸部,甚至包括将来整个西域范围内,官方的语言、公文、书信,学堂的教学,考试,都以汉语为主,蒙语为辅。
这样天长日久,蒙古人会讲汉语,会写汉字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说汉话也就越来越方便。
接下来就如同现在会讲满语的满州人越来越少一样,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自己作为一个满州人,竟然能有这样的想法,傅恒心里面感觉到隐隐的不安。
但是他毕竟自小主要学习的都是汉文化,本身汉化已经极深,他深深知道汉文化的博大精深和无与伦比的强大魅力。
虽然自己是满人,但是指望着用自身都日渐式微的满文满语去同化蒙古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必须是汉文化,也只有汉文化才有这样的能力,不只是蒙古人,就是满州人都不可避免被同化的命运,连皇上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虽然他对这种结果仍然有一些抵触的心理,但他知道这是一种不可改变的必然趋势。
他自己的文化素养加之在欧罗巴所受到西方文化的熏陶,让他知道自己应该超越民族的界限,从而做出正确的选择。
“还有一件事,”傅恒对宰桑道:“乾隆博格达汗仁德如天,有旨意要好好安葬噶尔丹策零父子三人。”
“我和两位大帅议过,这事由你们来做要好一些,毕竟你们都是黄教的信徒,更懂这里的规矩和礼仪。”
老宰桑听了通译传过来的话,激动得红了脸,站起身来“扑通”跪了,连着叩了三个头。
再抬起来时,眼睛里已经泛出了泪光,他声音微颤着道:“我们再怎么都没有想到,乾隆博格达汗有这样宽广的胸怀!”
“有长生天一样的仁德!能这样宽厚的对待自己的敌人!”
“请傅将军和两位大帅代我们向乾隆博格达汗,向蒙古人永远的腾格里特古格奇汗献上最诚挚的的感谢和最美好的祝愿!”
“起来说话吧!”傅恒弯腰扶起了他,接着道;“皇上的旨意里还说,噶尔丹策零犯上作乱,数次侵扰内地,自有他应得之罪。”
“但他对罗刹国也是寸土必争,毫不退让,从这一点来说,他也是有功劳的。”
“汗号自然是不能再称了,就以准噶尔部台吉的身份和规格安葬。”
第329章 一石三鸟
“不知道噶尔丹策零生前有没有为自己选好百年之后的安葬之地,”傅恒接着道:“若是没有,你们和寺庙里的喇嘛们一起为他找寻一处。”
“等到葬礼时,塔尔寺的阿嘉呼图克图派来的喇嘛们还要到场为他诵经!”
“等忙过了这一阵,我还会奉旨代乾隆博格达汗去寺庙里看望喇嘛们,并送上一些庙产用以供奉香火。”
“谢谢!谢谢!”老宰桑的眼睛又湿润了。
傅恒又道:“既然说定了,回头就把噶尔丹策零和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首级,还有喇嘛达尔扎的尸身都移交给你们。”
“你们回去议一下,明日派几个人同我们的兵士一起去科布多,将噶尔丹策零的尸身迎回来。”
正说话间,忽听见有岳钟琪的亲兵在门外说道:“禀岳大帅!”
“进来!”岳钟琪道。
那亲兵一脸凝重的进来禀道:“禀傅六爷,禀两位大帅,游击赵扬在门外请见。”
“赵扬?”岳钟琪听了脸上变了颜色:“他怎么回来了?快叫进来!”
只一会儿功夫,赵扬自外面像喝醉了酒一样,跌跌撞撞的进来,到了岳钟琪跟前,两腿一软,“扑通”跪了。
口中颤颤的说道:“大帅,标下失职,犯下大罪!特地前来领死!”
岳钟琪这时已经镇定下来,脸上冷若冰霜的道:“你就是要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先说说,是不是把差事办砸了?”
宰桑等几人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见这情形,心知有大事发生,也不禁都变了脸色。
“回大帅,”赵扬叩了个头,脸色惨白,说道的声音也打着颤:“卑职带人护送着他们才走出去不到两天,也就是几百里地的样子。”
“那日后晌,我和弟兄们停下来小解,达瓦齐和罗卜藏丹津一家走在了前面。”
“波罗尼都兄弟俩和阿……哦对了,阿睦尔撒纳三个人也下车来小解。”
“大家都尿完了,正待要上车赶路时,那霍集占突然抽出身边一名兵士的腰刀,直接向阿睦尔撒纳的颈间挥去!”
“那边波罗尼都将两匹马的缰绳抢在了手里,霍集占扔下了刀就向那马冲去,兄弟俩跳上去就伏在鞍上打马狂奔!”
“后来呢?”岳钟琪沉不住气了,急问道。
“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赵扬道:“兵士们再要上马追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只能操起立在一边的火枪射击,结果……”
“结果怎样?”岳钟琪的声音也变了调。
“结果……结果将那兄弟俩连人带马都乱枪射杀了!”
“那阿睦尔撒纳如何了?”岳钟琪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一刀毙命……”
“王八羔子,你倒有脸回来!”岳钟琪就座中飞起一脚,将赵扬踹了个四仰八叉。
他马上一咕噜爬起来,复又跪了,连连叩头道:“标下自知死罪难逃,特来领死!”
岳钟琪这时已经站起来,在地上飞快的踱着步子,点着赵扬的手指都在颤抖着。
“我和六爷、傅军门两路大军进兵,一路过来到了固勒扎,都没有出过这么丢脸的事!”
“你可真有本事,竟能把皇上点名要的四个人给丢了仨!”
“把我的脸丢尽了也就算了,把六爷和傅军门都给连累进去了!是我瞎了眼,怎么将这差事交给了你?!”
“你的罪够死几次的!抚恤定然是没有了,回头让人将我的俸禄送去你家里一些吧,来人!”他高声喝道。
两个亲兵急推门进来:“大帅!”
岳钟琪放缓了声气,向傅恒和傅尔丹二人道:“六爷,傅军门,是我用人不当,对不住你们了!”
“他毕竟是我的部属,今天我先行了军法,再上折子向皇上请罪!”
旋即,他的口气又变得阴狠冰冷,挥手向两个亲兵喝道:“把他拉出去,到军营里砍了!”
“看在同僚一场,活计做得利落点儿,把人头给我带回来,也好对阿睦尔撒纳的家人有个交待。”
“遵大帅命!”两个亲兵答应一声,上来拉起赵扬就向外拖。
“且慢!”傅恒再也坐不住了,喝住了两个亲兵,起身向岳钟琪温声道:“大帅,出了这么大的事,这赵扬论罪是死不足惜。”
“只是我们两路大军一路打过来,别说游击这样的将领,就是兵士都没死几个。”
“虽然他该死,但毕竟大军不日又要出征,他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咱们手里,若是兵士们知道了,怕是要影响士气呀。”
“东美,我看六爷说的是,”傅尔丹也道:“不如先将他革职关押,然后咱们三人一起上个请罪的折子。”
“把他的小命多留些时日,待咱们战事完了再依旨意处分了他,如何?”
“六爷,傅军门,”岳钟琪铁青着脸道:“你们既然开了口,按说我不该驳你们的面子。”
“可是我有眼无珠,让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办砸了差事,还要连累你们同我一起上折子请罪。”
“阿睦尔撒纳的家人那里还不知道该怎样去说,若是再让他活在世上,我这老脸往哪搁?!”
岳钟琪说边说边抬起手照自己的右脸颊“啪啪”的狠拍了两下。
“别的事情就有百件千件都好说,只这一件事,休怪我不能依着你们了。”他转对那两个亲兵喝道:“行刑去!”
眼见那两人拽了赵扬又向外拖,傅恒又道:“等等!待我再说几句。”
两个亲兵自然知道傅恒说话的份量,见岳大帅也无话,便摁定了赵扬等着下文。
傅恒转对一脸懵懂惶惑的宰桑将事情的经过大概的说了,那宰桑何等聪明?马上就想到了傅恒的用意和此事可能引起的后果。
他站起身来,走到岳钟琪身边“扑通”跪了,叩了一个头道:“大帅先暂且息怒,能否给我一个薄面?容我说几句话。”
“若觉得我说的不在理上再行刑也不迟,我绝不再多嘴饶舌!”
他这边说着,傅恒赶紧示意通译过来,宰桑刚一说完,通译马上向岳钟琪传了过去。
第330章 息事宁人
岳钟琪弯下腰扶起宰桑,放缓了声气道:“你有话说,我自然不能不让你说,只怕你说了也是于事无补,起来说吧。”
宰桑站起身来,情真意切的道:“岳大帅,这位将领虽然有过失,但罪过主要是在波罗尼都那兄弟俩身上。”
“要说起来,这事也是怪我,早应当想到这一层,该给岳大帅提个醒的。”
“想必大帅是知道的,阿睦尔撒纳的外祖父就是老台吉策妄阿拉布坦。”
“在波罗尼都兄弟俩很小的时候,他们的回部被老台吉率军打败了。”
“将他们全家都抓回来软禁了起来,这一关就是几十年,如今他们的父亲已经死了。”
“他们兄弟两个从不到十岁一直关押到了三十出头,本该是回部和卓的,却做了二十几年的阶下囚,这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如今老台吉已经死去多年,他们兄弟俩抓到了机会,把仇恨都发泄到阿睦尔撒纳身上也不足为怪了。”
“我不是有意为你手下的这位将领开脱,让大帅违了军法。”
“可是请大帅你细想一下,这位将领犯的只是防范不严的过错,事情的起因是波罗尼都兄弟俩行凶杀人。”
“这位将领和他手下的兵士只不过是为阿睦尔撒纳讨回了公道而已,而且在我看来,他们做了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岳钟琪问道。
“大帅你想,”宰桑道:“若是当时没能将他兄弟俩射杀,让他们逃了。”
“他们必然会悄悄的潜回固勒扎城中来,大肆杀戮老台吉的家族中人,以报他们整个部族的血海深仇。”
“到时死的可就远不止阿睦尔撒纳一个人了,大帅你说他们是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岳钟琪让他说得无言以对。
老宰桑接着道:“还有一层,不知大帅想过没有?”
“这位将领和他的手下射杀了凶手,保护了老台吉的族人,却被大帅处死,他手下的兵士必然会为他感到冤屈,接下来就是满腹的怨恨。”
“他们不敢把怨恨向大帅来发泄,可是城中很多原来的官员和台吉们的家人都在他们的看护之中。”
“说句不恰当的话,万一他们真起了为上司报仇的心思,半夜三更里蒙了面,换了百姓衣服,潜进哪户宅邸里。”
“杀上个十几口人,不就像杀了一群羔羊一般,大帅上里找真凶去?”
“到时固勒扎城中人人自危,个个胆颤心惊,若再有人趁机煽风点火,一旦酿出事端,傅六爷和两位大帅的罪过不是更大了?”
这宰桑不愧是做过一国宰辅的人,把事情见得太透彻了,一番话说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岳钟琪认真的听了通译传过来的每一句话,听罢皱起了眉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无奈的长叹一声。
傅恒见缝插针,一本正经,半是劝解半是威胁的说道:“岳帅,他的话想是你都听进去了,我劝你还是三思而行。”
“当初差赵扬护送他们去京师时,我和傅帅也在场,都同意了的。”
“所以阿睦尔撒纳他们三个人的死,我和傅帅与你一起担责请罪,这没的说。”
“可若是今天真的处死了赵扬,万一出现刚才他说的那样后果。”
“我不知傅帅会如何做,反正我是不会担这个罪责的,只能如实具本上奏,到时还请岳帅见谅!”
傅恒这话说得入情入理,软中带硬,把皇上都搬出来了,不由得岳钟琪不退步了。
他喟然长叹道:“哎,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只能豁出去这张老脸了!”
“我问你,”他低头对赵扬道:“达瓦齐和罗卜藏丹津一家现在如何?还有……还有那三人的尸首现在哪里?”
“回大帅,”赵扬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的说道:“达瓦齐和罗卜藏丹津一家此刻都安置在路边的帐篷里。”
“我把所有的兵士都留下来护卫他们,只让十几个人护送载着那三人尸首的马车在后面走,我一个人先行奔来请罪了!”
岳钟琪听罢,马上对一个亲兵吩咐道:“你马上去把李守志和黄富国找来!”
那亲兵去后,傅恒对宰桑道:“虽然我和两位大帅也不愿看到这样的情形发生,但毕竟是在我们手里出的事情,我们也有用人不当之过。”
“还烦请老人家代为向阿睦尔撒纳的家眷致歉,待尸身运抵后,也请老人家代为操持,一定要隆重的安葬了。”
“到时我和两位大帅都会有一份赙仪奉上,还有,波罗尼都兄弟俩的尸体也一并交给阿睦尔撒纳的家眷,任由他们处置。”
“老人家看如此可好?”
老宰桑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不仅眼前这三个能一言就决定他生死的人物得罪不起,就是波罗尼都兄弟俩的尸首他也是不敢要的。
从前强大的准噶尔汗国已经土崩瓦解了,自己也不再是以前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风八面的宰桑了。
经过自己的手把波罗尼都兄弟俩的尸首交给了阿睦尔撒纳的家眷,万一他们将这兄弟俩挫骨扬灰了,这仇不也得记到自己的头上?
自己现在也是平民百姓一个,无非就是有些家产而已,以那兄弟俩的身份地位,回部的人必然不肯善罢甘休。
那些人是那么好惹的?自己何苦为已经失了势的阿睦尔撒纳一家与回部的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
想定了这些,他对傅恒道:“傅六爷言重了,其实他们这仇在几十年前已经结下了,只不过是岳大帅的属下碰巧赶上了而已。”
“玛罕木特和老台吉都已经过世好多年了,如今这小一辈的也都不在了,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傅六爷和两位大帅允准,将波罗尼都兄弟俩的尸体也交与他们各人的家眷领回,好生安葬吧!”
“准噶尔部与回部白山派的仇怨也到此为止,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三个相互望了望,没有人表示反对。
傅恒对宰桑道:“难得老人家如此宽仁厚道,既如此,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第331章 新式陆军
这时,李守志和黄富国在门外高声请见。
岳钟琪叫进了,待他们给三人见过礼起来,指着赵扬恨恨的对他二人道:“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把差事办砸了!”
“现今达瓦齐和罗卜藏丹津一家还在路边的帐篷里候着呢,身边只有一个营的兵力护卫。”
“没时间多说了,你们二人马上点齐一个营的兵士,押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去与那一个营会和了。”
“将达瓦齐和罗卜藏丹津一家好生的护送到兰州去。”
“到了兰州再往京师走,地面上就太平了,黄富国带一个营回来,李守志带一个营护着他去京师。”
“你们两个把眼睛都给我瞪起来,时时刻刻把人给我看好了。”
“若是再有个闪失,你们也不用大老远的赶回来,直接抹脖子谢罪好了!记下了吗?”
“标下谨遵大帅令!”二人一齐拱手答道。
岳钟琪又指着赵扬对他二人道:“到了兰州,把他交给尹中堂,就说我烦请中堂大人将他关押起来。”
“待我战事结束返京复命路过兰州时,再遵照旨意料理他!”
固勒扎传来的红旗报捷很快到了北京。
养心殿西暖阁,乾隆坐在御座上品茶不语。
他身旁的几案上放着噶尔丹策零的汗王玺印,傅恒、傅尔丹、岳钟琪的联名奏折在众人手中传看着。
“主子,”鄂尔泰显现出少有的激动:“这真是千秋功业!千秋功业呀!”
“为患数十年的准噶尔部终于一鼓荡平,万里疆域重入版图,圣祖爷和世宗爷多年的夙愿,在皇上手里实现了!”
张廷玉也说道:“皇上,噶尔丹策零这个伪汗王的印信现就摆在这里,再也不会错了!”
“前些日子臣心中也曾对准噶尔前线的大捷有过质疑,现在想想,颇觉汗颜!”
“衡臣其实也大可不必,”乾隆轻松的笑着对张廷玉说道:“不是说过了吗,你们都是心怀社稷,老成谋国的相臣。”
“处事谨慎持重,不轻言轻信也是该当的。”
“臣说句公道话,”张廷玉道:“臣不得不佩服这个噶尔丹策零,不仅能带兵征战,理政也是一把好手。”
“臣再也不会想到,他那个伪汗国的府库中竟然能有五百多万两的存银,这对他们来说,可是殊为不易呀!”
“这说的是实情,”乾隆道:“不瞒你们说,朕也有同感。”
“这还是他提前知晓我们要发兵打他,筹备战事用去了不少,不然还会更多。”
“你们没见傅恒他们的折子上说,几个城里都存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各类辎重也都无计其数。”
弘晓在一旁笑道:“幸亏他噶尔丹策零准备得这么充足,这下都成了咱们大军的战利品了!”
“呵呵呵,”乾隆笑对他道:“你和张衡臣是各算各的帐。”
“他管着户部,见噶尔丹策零留下了五百多万两银子,战后恢复民生,繁荣百业,甚至两路大军的军需,户部就不用再下拨银两了。”
“你管着兵部,见大军缴获了那么多战利品,也省了你兵部很多事,对不对?”
弘晓见皇上心情大好,也笑着凑趣道:“臣这点子心思,自然是难逃圣鉴。”
“不过凭心说,现今的国力空前强盛,兵部的军需辎重这些自然是不缺的,但难就难在如何运过去。”
“路途实在是太远了!一门铁炮运到那里去,就成了比铜炮还贵的价儿。”
“嗯,”乾隆道:“运力是个根本的大事,要下大本钱来解决,今天不议这个。”
“两路大军缴获的战利品中,那些火器朕还真没看在眼里,也就能发给屯田的兵士将就着使。”
“真正打起硬仗来,还得是咱们自己的武器顶用。在朕看来,最值钱的就是粮食了。”
“就如弘晓所说,噶尔丹策零给咱们留了一石粮食,咱们就省下了三石粮食的银钱。”
“有了这些粮食,就够当地的军民吃上好一阵子了,到时候内地再运上去一些,就能撑到新粮下来了。”
“皇上。”张廷玉道:“臣以为如今最急的就是抢抓农时,赶紧将种子播下去,入冬前就能打下粮食了。”
“衡臣说的对,”乾隆道:“这就是今天要议的最要紧的事。”
“现在还没出五月,好在尹继善那里派出的人手好多都到了地方,咱们今天把大事定下来。”
“到时让他们地方上的主官督着做去,时间上也来得及。”
“拿下了固勒扎,南疆和北疆就全部到手了,也该设行省,改土归流了。”
“朕看就依据原来的叫法,以天山为界,天山以北到塔尔巴哈台山,科布多一线为北疆省,省城就设在固勒扎。”
“天山以南到与西藏、青海、甘肃交界处设为南疆省,省城就设在安乐城。”
“这两省实行军团制,提督为最高官员,掌管一省军政。”
“但提督以下的设置要改,不能再按以前八旗兵和绿营兵那样的设置,那种设置不适合今后的战争。”
“如今趁着南疆和北疆的军队都要重新组建,就全部按照新的军制设置组建,等到时机成熟了,再逐步在全国的军队中施行。”
“皇上,”鄂尔泰问道:“不知这新的军队是如何设置?”
乾隆对弘晓道:“让怡亲王给大伙儿讲讲吧。”
“遵旨,”弘晓道:“按照皇上拟定的新军制,军队以棚为最小,棚以上依次为排、队、营、标、协、镇。”
“每棚为十五人,三棚为一排,三排为一队,三队为一营,三营为一标,三标为一协,三协为一镇。”
“这样算下来,一镇的兵力约为一万一千人,由总兵统领。一省设有数镇,总归提督节制。”
“在兵种上也一改以前单一的设置,每标中除基本的三个步营外,还有马队、炮队、工程队,另设有哨探队、通信队、后勤队等这些混合而成。”
“听明白了吧?”乾隆问大家道:“这说的只是陆军,将来水师也要实行新军制,你们看出这样设置的好处了吗?”
第332章 犬牙相制
见皇上问,刘统勋于军事上是外行,于是缄口不语,张廷玉却低着头若有所思,好像心思没在这上头。
弘昼、弘晓、吴波等人都是在皇上的召集下参与了新军制的议定的,所以不便说话。
见众人都不言声,鄂尔泰思量了一番,说道:“皇上,这样的设置,明显的好处就在于每标、每协都有各兵种协同作战。”
“遇有小的战役,拉出去一标或是一协就可以独立打下来。”
“而这一镇的万余兵士,打个小的攻城战也能应付下来了。”
“而且军中统属划一,上下分明,号令下达,行战退止都比旧军制快捷了许多。”
“总归就是一句话,用更少的人能打更大的仗,能办更大的事。”
“老西林不愧是做过总督的,”乾隆满意的道:“这说的大体上不差了。”
“南北两疆的军屯就按这样设置,提督统领着几镇坐阵省城,下面每府驻扎一镇,总兵就相当于知府。”
“每县驻扎一协,副将就干知县的活,以下营里的参将、游击各司其职,如何?”
这时讷亲笑道:“主子,让正二品的总兵去做从四品的知府,从二品的副将去干七品知县的活,似乎委屈了些。”
“这就是军团制不一样的地方,”乾隆道:“这里的总兵和副将可不能只会带兵打仗,攻城拔寨。”
“不仅要懂军事,政务上也不能含糊,民事、农事都要懂上一些。”
“恕奴才直言,”讷亲道:“在目下的军队中,这样的将领可是找不出那么多。”
“这个朕也知道,”乾隆道:“哪里有那么多文武兼备的人?”
“只要挑一些处事稳妥,心思缜密,能料理得来琐细事务的人去做总兵、副将、参将、游击这些。”
“然后再把之前准备出来的各级文官都编入军中,去分管各项事务,这事就差不多办下来了。”
见皇上说完这番话停顿住了,张廷玉开口道:“皇上,臣于军事上是外行,可也能听得出这新军制确是较原来的军制强了很多。”
“若将来能在全国的军队中都推广实行了,则我军的战力会空前的提高。”
“但刚才臣在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不知是否妥当,然事关江山社稷,臣不敢不直言。”
“衡臣但说无妨。”乾隆道。
张廷玉道:“《史记》有云,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
“适才皇上以天山为界,划分南北二疆,臣仔细想来,恐有不妥之处。”
“天山本就山高势险,且三脉并行,其宽世所罕有,以天山为界划分南北两疆,刚北疆与内地便关山相隔,正应了天高皇帝远的话。”
“现今大清国富兵强,如日中天,则无须顾虑。臣说句不该当的话,若将来一旦形势有变,北疆则有据险以守,割地自立之虞,臣请皇上留意。”
“衡臣说的在理,”乾隆道:“这事朕也仔细想过。”
“若北疆的疆域向北只到了塔尔巴哈台山一线就与罗刹国接壤了,则朕断然不能如此划分南北两疆。”
“甚至压根儿不能分成两疆,任凭它地域再广,也只能以一省治之。”
“但是现在哈萨克的三帐、浩罕汗国这些地方都并入了版图,北疆向西向北,仍有我万里疆域,彼就无割地自立之虞了。”
“反倒是哈萨克三帐这些地方才是最紧要的,只要是把它牢牢的守住了,北疆夹在它和南疆之间,能有什么作为?”
“正如你所说,天山不仅山高地险,且三脉并行,其宽世所罕有,若再以犬牙相制而划分,则地方行政上要日日翻越天山,实在是太过不便。”
“所以朕想,还是遵循形胜之便来划分南北两疆吧。”
“将来划分哈萨克三帐这片疆域的行省,以及它们与北疆省的边界时,刚必须犬牙相制,衡臣你以为呢?”
张廷玉这才想明白,遂拱手道:“圣上雄才伟略,高瞻远瞩,是臣见得窄了。”
“但两疆刚刚重归版图,各族势力并存,又要改土归流,事务纷繁复杂,治理起来要远难过内地行省。”
“臣以为这两省提督的人选是至关重要的,要足以担起这一省的担子才成。”
“衡臣说的在理,”乾隆道:“朕已经想好了这两省提督的人选。”
“让班第去做南疆提督,如何?”乾隆向大家征询道。
现任兵部尚书,博尔济吉特·班第本就是蒙古人,曾做过内阁侍读、内阁学士、理藩院侍郎。
雍正十一年还曾在军机处行走,后又做过工部侍郎、兵部侍郎,直到现在兵部尚书的官职。
“皇上知人善任,”张廷玉道:“班第生性耿介,清廉自守,且文武兼备,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嗯,”乾隆接着道:“这北疆提督,朕看就让傅恒来做,你们看怎么样?”
在座的众人一时无语,他们对几个月前的事情还记忆犹新,也是在这西暖阁,也是头晌议政之时。
皇上提议让傅恒任征讨准噶尔北路军统帅,众人一致反对,结果让皇上拿出霍去病来比照傅恒,把大家驳了个颜面扫地。
如今的傅恒比那时更不一样了,前有奉旨出任应名的统帅,既迷惑了敌人,又将军队征调、粮草筹集、军需供给一应事情做得井井有条。
后又将大军带出乌里雅苏台,带到扎布汗河岸边交与岳钟琪,其后又以副将衔从旁襄助,参赞军务。
如今北路军取得了荡平准噶尔之战中最丰硕的战果,虽然首功非岳钟琪莫属,但作为副将的傅恒自然也是功不可没。
傅恒虽然年轻,但他自幼饱读诗书,而且做官的履历又可圈可点。
一出道就随陈宏谋去欧罗巴学习历练,回来后又督办天津机器制造局和铁厂。
这两样差事都是朝廷富国强兵,开疆拓土的根本,都让他办得有模有样。
其后他又奉着和亲王去澳省劳军,万里远洋,平安往返,这又刚刚在准噶尔立下了这么大的战功。
凭着这些资历去做这个北疆提督,谁能说他不行?
第333章 时也命也
所以在座的众人尽管心里还是觉得傅恒毕竟太年轻,是不是真的能挑起一省的军政大事还不敢断言。
但谁也不敢再去触这个霉头,提出反对的意见。
见众人又都默不作声,既不说赞成,也不说反对,弘昼不能不出来说话了。
一来是要为皇上四哥圆下这个场来,再者他与傅恒去澳省一个来回,几个月间形影不离。
特别是在船上无事可做,几乎每天在一起谈天说地。
在对傅恒有了更深的了解之后,他发自内心的欣赏傅恒的才能和学识,知道他将来必然是出将入相,治国安邦的人物。
“皇上,”弘昼这话明面儿上是对皇上说,其实是给众人听的:“傅恒虽然年轻,但素来做事稳妥,胸有大局,学问和见识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他此番随岳钟琪一战歼灭了叛贼十五万大军,拿下了噶尔丹策零的人头,又在固勒扎城代朝廷主持了伪汗国的受降仪式。”
“此刻他在卫拉特蒙古诸部早已是声名远播,就由他留在固勒扎任北疆提督,不管是统领军队还是威服百姓,臣弟以为都再合适不过。”
见弘昼都如此说,众人不好再沉默,鄂尔泰道:“主子,奴才以为和亲王所言甚是。”
“皇上,”张廷玉也道:“和亲王言之成理,臣也附议。”
“好,那就这样定了,”乾隆道:“事不宜迟,昨日朕已经召见过班第,弘昼下去后命他不必再来陛辞,马上动身去兰州。”
“讷亲想着,散了会议之后将今天议定的事用廷寄发给陈宏谋和尹继善,知会他二人一下。”
“让班第到兰州见过尹继善后,不要多作停留,即刻去安乐城赴任。”
在以前,拟旨的差事多数时候都是张廷玉的活,鄂尔泰只是偶尔为之。
张廷玉能做三朝枢相,且荣宠不衰,也确有他的过人之处。
六十岁之前除去精力旺盛,记忆力惊人外,才思也是异常敏捷。
经常是众人议过的事,皇上或准或驳,将自己的决策说出来,命张廷玉拟旨。
他从来都是不假思索,提起笔来酣畅淋漓,一挥而就,略吹吹墨迹就呈给皇上御览。
十回有八回皇上竟不作一字改动,立命誊写用印。
奈何本事再大的人也有老迈的一天,如今他已经年过古稀了,精力和头脑都大不如前了。
鄂尔泰倒是比他年轻几岁,但瞧着身子骨还不如他,经常病得七荤八素,能提着一口气坚持到军机处当值已是不易了。
所以现在拟旨和草诏这些差事都落到了讷亲的头上。
“讷亲想着,”乾隆道:“回头拟旨的时候告诉傅恒不必再随大军出征。”
“在固勒所城就地上任北疆提督,首要的抓好两件急事,一是按照新军制把军团建立起来。”
“二是马上把粮食种子撒进地里去,就明白的告诉他,也告诉班第。”
“除去南北两疆现有的粮食,朝廷只管在上秋新粮打下来之前饿不着他们,以后就全靠他们自给了。”
“尤其是傅恒那里,不光是北疆一省的人,将来要派到哈萨克三帐那边去的人总也要几十万吧!”
“让尹继善将这些人全都派到固勒扎去住下来,傅尔丹和岳钟琪他们扫平了一处地方,就得过去人把它占上,将地方上的事务都管起来。”
“这些人只要是住在固勒扎城一天,北疆省里就要管着他们的吃饭。”
“不管是北疆还是南疆,到时哪个地方粮食不够吃闹出了饥荒,朕唯他们两个提督是问!”
“奴才遵旨!”讷亲忙道。
只几句话说完,年仅二十一岁的傅恒已经是从一品的提督,掌管一省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了!
总督加了尚书衔,也不过是这个品级,但若论起实权来,比傅恒这个提督差得远了。
总督手握数省的军政大权,听起来挺唬人,其实不然。
清朝实行文臣节制武将的制度,设置总督的目的就是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权,统一事权,协调各省巡抚、提督间的关系,防止互不统属而导致遇事相互推诿。
但这并不意味着总督可以随意指挥提督辖下的所有军队。
朝廷对总督的权力也进行了极大的监督和制约,提督、总督、巡抚、总兵都有自己掌控的军队,称为“提标”、“督标”、“抚标”和“镇标”。
但这些军队都不是很多,视具体情形,从一个营到五个营不等,最多也不超过五个营。
每个营的人数也不一样,因为不是用于大战,员额从来都没满过,多的不过一、二百人,小的几十人也算是一个营。
总督除了能调动自己所属的督标外,最大的权力就是用自己的印信调动所辖各省的抚标、提标、镇标的军队。
这些兵力用来弹压地方,威吓百姓,清剿小股的匪盗是够用了,但再大一些的事情是做不来的。
真正要调动绿营的大军,提督自己说了都不算,必须得皇上特旨委任将军领兵出征,或是责成军机处或兵部下令才行。
在政务上,各省具体的事务都被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分管了,总督有过问的权力,却不可能事事参与,这就是所谓的县官不如现管了。
而傅恒这个提督可就大不一样了,直接掌管一省的军政、民政、财税、法司,是真正的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十足的一手遮天。
在座的人中,鄂尔泰二十一岁时刚刚承袭了佐领的世职,充任低等侍卫,熬到三十七岁才升到从五品的内务府员外郎。
直到雍下即位,他才时来运转,雍正元年被超擢为江苏布政使,那一年他已经四十六岁了。
刘统勋二十五岁考中进士,当过编修,做过詹事,三十八岁才累迁至刑部侍郎。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就是你傅恒再有学识、能力,若不是皇后的弟弟,能有这样的际遇和前程?
学识能力比他强的人多了去了,不也一样被埋没了?
哪个有机会随陈宏谋去欧罗巴历练?更不用想着随和亲王去万里劳军了,只怕是想上船当个侍卫都不够资格。
什么皇天不负苦心人,都是屁话!若是没有家世背景外加运气,你就是把心剜下来泡到黄莲水里,依然是个不得志。
第334章 经略两疆
“皇上,”张廷玉提起了下一个议题:“卫拉特蒙古四部那些台吉,还有准噶尔伪汗国的那些官员们要如何处置?”
“首恶已然伏诛,协从就不必深究了,”乾隆道:“他们附逆作乱,已经夺了爵位和封号以示惩戒。”
“如果确有那平日里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民愤极大的,让傅恒和班第他们也不必手软,杀他几个,家产全部充公!”
“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妖言惑众的或是煽动作乱的,依律治罪,绝不可姑息。”
“至于其他人,将他们拥有的农奴全部开释为自由民,与平常百姓一样对待。”
“其他的财产予以保留,就让他们回去做个富家翁,过安生日子去吧!”
“朝廷在整个西域施行改土归流,他们再想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压榨百姓,那是门儿都没有了。”
“曾在伪汗国任职的官员,让傅恒和班第留心考察,有那种能力、品行都好的,最重要的是和我们一条心的,也可以大胆任用。”
“毕竟不能只用满人和汉人做官员,到了蒙古各部就要用一些蒙古人,到了西藏就要用一些藏人,到了回部就要用一些回回人。”
“这样百姓才会觉得官府和他们近一些。”
“至于噶尔丹策零父子的家眷,就交由他们族内自行处置吧。”
“这里只有两条,一是要地方上多留意噶尔丹和策妄阿拉布坦这两支的后代,不要任由他们聚集,时间久了容易生出事端。”
“这其中有能力超群,深孚众望的,就以朕要召见的名义,都送进京师来。”
“还有就是要防着有噶尔丹策零父子留下的孤儿寡母遭族人的欺负,真到分家时,有那种明显仗势欺人的,官府该管的就要管。”
“他们的后人要真有日子过不下去的,朝廷的脸上也不光彩,到时少不得还要管起来。”
“皇上,”张廷玉道:“折子里说的银钱一事也是要紧的。”
“如今疆域一统,自应俱被王化,像语言文字这些可以用水磨功夫去潜移默化,但银钱、度量这些,还应早些推行下去。”
“衡臣说的是,”乾隆道:“朕正要说这事,让户部马上选出精干吏员委到这两个省里去。”
“户部在南北两疆的分司要马上设立起来,别的都可以实行军团制,唯有两个衙门不能隶属于省里的提督管辖。”
“一个就是户部分司,另一个是省里的都察司和府、县里的都察署,必须直接归户部和都察院管辖。”
“省里除了派出兵力负责这两个衙门的关防护卫之外,不得对它们行使职权有任何干涉。”
“固勒扎府库中的银两,那是伪汗国的国库存银,北疆省用不了那么多。”
“户部分司设立后,将府库全部接收,把黄金、银两、制钱统都详细盘点接收过来,收归户部。”
“户部暂且先管着省里的花费,待到今年上秋以后,省里不仅不能再到户部分司核报一两银子的开销,每年的税赋还要正常的缴纳进来。”
“南、北两路大军所需的军饷、粮草等一应开支,上报兵部和户部核准后,由户部责成北疆分司如数拨付。”
“铸龙圆和乾隆制钱,还有兑换百姓手中的碎银和普尔钱的差事,先暂由户部北疆分司一家来办。”
“待将来退出军团制后,银钱兑换的事情也差不多做完了,再让各省的户部分司设立铸钱司,铸造制钱。”
“所以这户部北疆分司可是极其重要的,老五你和衡臣与户部、吏部好生斟酌一下自分司郎中以下各级吏员的人选。”
“一定要挑一些清廉自守,德才兼备的,然后将名单奏进来朕看。”
“臣遵旨。”弘昼答道。
“还有,虽说是军团制,但也绝不能让那些武夫管理政务、民事,那样非出乱子不可。”乾隆接着道。
“让各部都抓紧选出赴疆的人手,选好了就将名单报军机处,核准了就即刻动身。”
“到了两疆后把各部的分司都建起来,虽然都是编入军团中,只是有个应名的军职而已,其实原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江南大学堂招的第一批学生就快要毕业了,他们的档案都在学部那里。”
“各部都可以派员去查阅,有合适的就遴选出来,经过核准后即刻让吏部、学部共同行文给江南大学堂。”
“命这些学生毕业后也不必进京,直接赶赴兰州,到西域大臣衙门集结,由尹继善统一安排入疆。”
“老五你下去后知会都察院,他们要派去这两省都察司的人选,无论官职大小,朕都要亲自过目。”
“让他们仔细的选了,将名单奏进来。”
“绿营里虽说比旗营里要好些,可也有许多混账的风气,吃空饷、喝兵血、长官欺压兵士,兵士欺压百姓的事也屡见不鲜。”
“这些地方官保不齐以为编进了军团里,就进了法外之地,什么无法无天的事都敢做了。”
“借着两疆施行新军制的机会,朕就要大力的整饬一下绿营的风气!”
“朝廷给他们加了两成的俸禄,又允许携带家眷,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若再有贪心不足,胆敢以身试法者,依律从重治罪!”
“都察院派下去的人手不能少于六百,京里不够就从各省抽调。”
“下去后就把脸板起来,把眼睛瞪起来,让平民百姓、普通士兵都可以检举为非作歹的官员。”
“钦命巡察司马上也要派出巡察使下到两疆去,若都察司有案不查的,或是查出来后省里遮掩包庇的,谁的罪过谁领去!”
“还有,讷亲你告诉医部任兰枝和吴谦他们,医部选出来入疆的大夫不能少于一千人。”
“主子,”讷亲笑道:“原有的大夫都有自己的差事,一时间恐怕难以抽调出这么多人。”
“京师国医堂里倒有几千个学生,可是最早的也要两年后才能毕业,现在派出去了也不顶用。”
第335章 省城伊宁
“那是当然,”乾隆道:“大夫不同于别的,把那些还没学成的人派了出去,不是拿人命当儿戏?”
“让医部从京师及各省里抽调,内地的大夫多,各府各县里都有,就真是哪里突然传了疫病,四下里派出人手一帮衬也就过来了。”
“南北两疆一下子去了几十万人,军中有军医,兵士们还好说些。”
“可是还有那么多的百姓和囚徒,再加上当地原来的人口,蒙古各部历来都缺医少药,寻常人家生了病大多都用土法子胡乱治,然后就听天由命,全凭着身体去扛。”
“内地再没有足够的大夫派过去,百姓们平时有了病没人医治不说,万一传出了疫病,就是天大的事!”
“派出一千个大夫入疆,一个都不能少!而且必须是从医五年以上,真正能独立的望闻问切,出方抓药的人。”
“如果其中有滥竽充数的,朕唯医部的堂官是问!”
“皇上,”弘晓道:“内地入疆万里之遥,往来殊为不便。”
“各部派出入疆的官员,似乎也应该允许带上家眷,这样他们办起差来才能安心。”
“你不提朕倒忘说了,”乾隆笑道:“连囚屯的犯人都让带家眷,官员们哪有不让带的道理?”
“不仅让带,而且这些官员与封疆大吏不同,他们带家眷不限定人数,想带多少带多少,举家迁移都可以。”
“讷亲想着给班第和傅恒拟旨时加上这一条,两疆的省府县里按入疆官员家中人口的多少,给提供适宜的房屋。”
“房屋不够使用的,府、县里统报到省里,由提督核准后拨银建造。”
“参照军屯兵士的例,入疆官员的薪俸和禄米加两成,官员的家眷按照统一制订的章程分给土地。”
“在疆期间的迁转悉同内地,以五年为期,五年后想调回内地的,遇缺先补,先前加两成的俸禄不变。吏部考绩卓异的,加一级任用。”
“若有被选中入疆的官员拒不赴任的,就地革职,永不叙用!”
“奴才遵旨。”讷亲道。
乾隆又转对弘昼道:“你下去后让吏部出票拟,放岳浚海南巡抚。”
看着众人有些惊愕的表情,他又笑道:“岳钟琪根本没有为他儿子要巡抚当。”
“是朕与他商议出兵准噶尔的方略时,不得已才拿岳浚来说事儿罢了。”
“人家无端的为朝廷背了黑锅,挨了申斥,弄得颜面尽失。”
“如今他老子又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即使他是个中平的才具,咱们好歹也得看在岳钟琪的份上,成全了他这个脸面才好。”
众人这时才明白,怪不得当初皇上让把海南巡抚的缺先空出来,朝中官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那巡抚的位置眼热,为此还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给傅恒留着的,只等他从准噶尔打完仗回来就上任。
有人立马说,不对,皇后娘娘与傅恒姐弟情深,先前让他去欧罗巴是为了履历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的傅恒早已今非昔比,皇后才不会舍得让皇上把他放到那么远做巡抚。
那位置一定是给刘墉留着的,刘家父子圣眷日隆,刘墉又在欧罗巴呆的最久,带回来的那么多学生顶了大用,他也是功不可没。
所以他的农部侍郎就是一走一过,放出去做封疆大吏是早晚的事,在外历练一些年,像延清公一样跻身相位都是稳稳当当的。
原来他们都没猜对,这位置一直是给岳浚留着的!而且傅恒留在更远的北疆做了提督。
乾隆却不知道众人这会儿的心思,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接着道:“固勒扎这个名字也不适宜了。”
“康熙五十六年,因策妄阿拉布坦在伊犁河北岸建的金顶寺也称作固勒扎都纲,固勒扎的名字才由此而来。”
“如今准噶尔伪汗国不存在了,这个名字也得改改了。”
“皇上看改个什么名字好?”张廷玉问道。
“固勒扎城位于伊犁河谷中部,就叫它伊宁吧,寓意太平安宁,可好?”
“主子起的这个名字好,”鄂尔泰道:“比原来的名字强了不知多少!”
众人也纷纷附和,乾隆道:“那就这样定了,回头刊在邸报上,北疆省的省城即日起由固勒扎改为伊宁!”
李守志和黄富国带着两个营的兵士,护着罗卜藏丹津一家和达瓦齐,还有那个倒霉蛋赵扬,走了一个多月,终于进了兰州城。
赵扬是奉命押解的人犯,虽然没有戴枷锁戒具,但马是肯定不能骑了,只能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颠得身子骨像要散了架一样。
毕竟达瓦齐也在一行人中,为掩人耳目,李守志和黄富国每日里只管好吃好喝的塞进他的车里,却不敢和他多说话,也命令兵士们不得和他交谈。
常年在军营里带兵,动惯了的人哪里能受得了这等憋屈?赵扬在车里吃饱喝足了,腻歪的抓心挠肝。
他掀开车帘和车旁骑马走着的兵士说话,兵士对他点头哈腰,只是一个劲儿的笑,却不和他说一句话。
赵扬连着跟他说了几句,见他仍是一言不发,不由得心头火起。
他破口大骂道:“你只情咧着个逼嘴傻笑个屌?你狗日的倒是说句话呀!操!”
“你要是不会说人话,去叫李守志和黄富国那两个王八羔子过来!就说大爷我闷得慌,叫他们来陪我说话!”
那兵士不敢有一点儿脾气,仍旧是一个劲儿的冲他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操!”赵扬气得七窍生烟,恨恨的摔下车帘,倒头睡觉,直睡得昏天黑地。
到后来竟然把觉睡得颠倒了,白天在车里呼呼大睡,晚上在沿途的军营或是路边的帐篷里时竟然睡不着了。
他这边一会儿瞪着玻璃球子一样毫无困意的眼睛望着顶棚,一会儿又翻来覆去的折腾,偏生那边看守他的兵士却一身汗臭,鼾声如雷。
气得他真想抡起枕头抽过去,想想还是忍住了。
终于熬到进了兰州城,黄富国对李守志道:“你带着人马先去绿营里安顿下来。”
“我去将赵扬送到西域大臣衙门交给尹中堂,回头去找你。”
他命一个兵士赶了赵扬坐的马车,也不带从人,骑着马向南一直去了。
第336章 因祸得福
走出了约二里远近,黄富国勒马站下了,后面的兵士也赶忙勒住了马车上了闸。
黄富国下了马走到马车前,冲着车里说道:“下车吧。”
赶车的兵士忙掀开车帘,赵扬慢吞吞的从车上下来,眦牙咧嘴,一个劲儿的揉着硌得生疼的屁股。
“你去绿营找李游击他们吧。”黄富国对那赶车的兵士吩咐道。
待马车走远了,他一拳捶在赵扬胸前,笑道:“行了!没事了!你狗日的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捞了这么个肥差。”
“别扯他娘的蛋了!”赵扬骂道:“我他娘的巴不得能把这肥差换给你!这车坐得我身上哪儿哪儿都疼,操!”
“真要是换给了我,你他娘的非后悔不可!”黄富国说着自怀中换出一张银票递给赵扬。
赵扬迟疑着接过来,问道:“啥意思?”
“这是五百两银票,岳大帅让我给你的,还说放你三个月假。”
“三个月后回固勒扎,估计那时皇上赦免你的旨意也下来了,你就可以官复原职了。”
“还不知道朝廷委了谁在固勒扎主事儿,但甭管是谁,到时肯定会知道北路军打到了哪里。”
“你问清楚了方位,再赶到军中找岳大帅销假。”
“操,你小子可以回家搂着婆娘小妾睡觉了,这还不是肥差?还跟我换不?”
“跟你换个蛋!”赵扬笑骂道:“你小子让我走着回家?连马也不给一匹?”
“那可不行!”黄富国道:“你听谁说过移交人犯还给配上战马的?”
“那不是找着让人家怀疑?你他娘的是不是想让我回去后挨大帅的军棍?”
“反正你手里有银子,自己想辙去吧,我不跟你啰嗦了,等你回军中再见吧。”
“你狗日的别白瞎了回家的仨月,几块地都耕得勤些,种他三、两个娃娃出来,走了!”
黄富国飞身上了马,笑着冲赵扬挥了挥手,打马去了。
赵扬感激的笑着,看着他走远了,忽然才觉得浑身上下都舒服了很多。
北疆省,省城伊宁。
“恭贺六爷荣任北疆提督!”看罢了皇上旨意的岳钟琪笑对傅恒道:“以后这伊宁城,还有整个北疆省就都在六爷的治下了。”
“那有什么不同?”傅恒也笑道:“还不都是归着朝廷管?”
“那不一样,”岳钟琪道:“封疆一方,代天牧狩,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以后这伊宁城的事就都靠六爷拿主意了。”
“不过,有件事,我老头子还要最后做一回主。”
“岳帅快别开我的玩笑了,”傅恒道:“有什么事你只情说,在我这里没有不答应的。”
“还是前些日子说过的那件事,不把它办下来,我率军出征都得惦记着。”
“你说的是……?”
“可不是,”岳钟琪道:“你没瞧见皇上旨意里说了,噶尔丹策零父子的家眷一个都不送京师,由其族人自行处置。”
“我还不趁这个空赶紧把必勒格的事办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必勒格有些生硬的汉话:“禀六爷,岳大帅!”
傅恒叫进了,问道:“正说着你,可巧你就来了,先说说你有什么事?”
“他没事,”岳钟琪道:“是我刚才让人唤他来的,必勒格,坐下说吧。”
“我不坐,站着就好。”到底是年轻人学的快,不到两个月的功夫,毕勒格不但可以听得懂简单的汉话,还可以说上几句了。
“给你娶个婆娘,要不要?”岳钟琪笑对他道。
“要!”必勒格直截了当的答道。
“好小子!”岳钟琪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坦坦荡荡,不扭捏。”
“皇上有旨意,噶尔丹策零父子三人的家眷由他们的族人自行处置,我答应过六爷的,一定要在里面为你找一个中意的婆娘。”
“据你所知他们爷仨谁的女人最多最漂亮,告诉本帅,我带你挑去!”
这下子必勒格有些懵了,他只听懂了“噶尔丹策零”“婆娘”这些,后面是什么意思却一点没明白。
傅恒看着他望向自己的迷茫眼神,笑着用蒙语把岳钟琪的意思告诉了他。
谁知必勒格听了却紧张的连连摇头道:“不,不行!我哪里配得上大汗,哦不,我哪里配得上台吉的女人?不,我不能要!”
“这就有些奇了?”傅恒道:“你连带人杀掉噶尔丹策零,亲手砍下他的人头这样的事情都敢做,怎么现在反而不敢要他的女人了?”
“回禀六爷,”必勒格道:“我带人杀掉噶尔丹策零,是因为他当时被失败和恐惧吓昏了头。”
“他想让我们卫拉特蒙古各部的兄弟自相残杀,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么多人都白白的死去,这才带人杀了他。”
“现在他已经死了,可是就冲他以前做过的事,我心中依然敬重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蒙古人的英雄!”
“所以,我不能占了他留下的女人,那是对他在天之灵最大的不敬!”
“不愧是蒙古汉子!”傅恒不禁赞道:“恩怨分明,有情有义!”
他知道喇嘛达尔扎在准噶尔人心中的地位,不用说娶他留下的女人,必勒格也一定不会同意的。
于是说道:“那就这样,我知道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无论怎样都不能算是个英雄。”
“他的府中也留下了许多的年轻女人,如今这些人都成了无依无靠的人,噶尔丹策零家族中的人能给她们什么样的好去处?”
“几个有势力的拣着好的自己留下做了妾算是不错的了,其余的人也许就被胡乱的发卖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只要出了钱就可以把她们带走做妾为奴去了。”
“你要是去挑一个中意的娶了,也许就是搭救了她!”
必勒格听了,原本就黑红的脸膛羞成了紫色,仍旧是嗫嚅着不肯点头应承。
傅恒大概猜到了其中的原委,笑着对他道:“圣旨刚到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皇上在旨意里专门提到了你,说你保全了科布多城中数万兵士的性命,不仅积下了莫大的功德,还为朝廷立下了大功!”
第337章 群芳争艳
“皇上赏你三等骑都尉的爵位,封为从三品游击,”傅恒朗声道:“在我帐下听用,好生效力办差,待立了新功,再行封赏!”
“和你一起举事的那些弟兄们现都在北路军中效力,将来由岳大帅一总向朝廷奏请封赏。”
“这下,你不会再觉得自己配不上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女人了吧?”
必格勒是从小苦到大的孩子,从来都是受老爷们欺压的,骤然间双喜临门,哪个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一下子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腾”的跪下给傅恒“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头,口中说道:“谢大皇帝恩典!谢傅六爷!”
然后又转向岳钟琪,边磕头边道:“谢岳大帅!”
傅恒拉起了他,把刚才和必勒格的对话拣着大概对岳钟琪说了。
“好了,这事我老头子就做主了!”岳钟琪对必勒格道:“你不要再推辞了,现在就随我去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府里去。”
他又转对傅恒道:“六爷,你现在是一省的提督,将来还要治理这片地面儿,这事还是不出面为好,就在这里静候佳音吧!”
“好,那就有劳岳帅了!”傅恒拱手道:“等大帅办完了这桩事,我再告知宰桑遵照旨意处置噶尔丹策零父子的家眷。”
不多时,岳钟琪带着必勒格和一队亲兵来到了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府门前。
这府占地很大,房子也建的高大气派,只是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尊贵和繁华。
府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只有一棚清兵钉子似的立在门口。
岳钟琪的亲兵早早的就赶到府门前,知会了那些守卫的兵士,兵士们见岳钟琪到了,齐唰唰的扎下千去:“参见岳大帅!”
“嗯,起来吧,去叫这府里的管家出来见我!”岳钟琪边吩咐着边下了马。
一个兵士应过,转身到那紧闭的大门上“咣咣咣”的猛砸一通。
很快门开了一个缝,里面的人伸出脑袋正待要问,那兵士一把搡开他,推开门径直向里面去了。
只一会儿,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两扇大门洞开,府里的管家忙不迭的带了几个人出来,到了岳钟琪跟前跪了。
许是不知道岳大帅突然登门是福是祸,那管家的声音中透着紧张:“拜见岳大帅!”
“嗯,你在前面带路,到里面正堂说话。”岳钟琪命道。
那管家听了通译的话,忙起来躬身将岳钟琪向府里让去,岳钟琪命其他人在外守候,只带着必勒格、通译和四名亲兵大步向府里走去。
进了正堂,岳钟琪在中间的主位上坐了,开门见山的问那管家道:“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家眷现可都在府中?”
“回禀大帅,都在府中,自从接到了命令,她们就再没出过大门。”管家答道。
“除了正室,他还有多少偏房?年龄都是多大?”
那管家想了片刻,回道:“禀大帅,正式的偏房共有十四个,年纪都在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之间。”
岳钟琪又问:“年纪在二十岁以下,没生过孩子的有几个?”
大概平时没怎么留意这事,管家生怕弄错了,伸出左手手掌,屈着指头数了一遍才答道:“有六个,大都是娶进来时间不长的。”
“好,去把这六个人都带到这里来!”岳钟琪命道。
管家早知道这些女人早晚是留不住的,若按照以往的惯例,她们老早就被一抢而光了。
所以他心中早有准备,没有半点诧异,点头应过便出了正堂向后院去了。
这次去的时间倒是不短,足有两刻的功夫,仆人把茶都换了两次,管家才领着一群体态婀娜的妙龄女子次第走了进来。
管家指挥着她们面对着岳钟琪站成一排,岳钟琪这才抬眼仔细瞧过去。
六个女子个个长得面容娇好,如花似玉,又正值女人最好的年纪,真个是群芳争艳,令人目不暇接。
有三个瞧上去根本分不出是蒙古族人还是汉人,另外三个依稀能看出是蒙古族人,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做过粗活的缘故,也俱都是十指纤细,肤如凝脂。
想是管家特意叮嘱她们施了些粉黛,此刻整个正堂里都弥漫着脂粉香混和着少女淡淡的体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砰然心动。
这些女人脸上俱都带着几分惶恐,又有几分羞涩,让人见了顿生怜爱之情。
正堂门外站着的两名亲兵不敢回头看,只能在心里干着急,直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抢先站到里面去。
岳钟琪身旁站着的两名亲兵已经看得直了眼睛,有一个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又“咕”地将口水咽了下去。
另一个的眼睛不停的在六个高高隆起的胸脯上扫来扫去,真恨不能冲过去抓上一把!
俗语说:当兵有三年,母猪赛貂蝉,何况是这样一群美艳绝伦的年轻女子?让两个离家日久的兵士有些不能自持了。
岳钟琪这把年纪,对这些已经不以为意了。
他看了看坐在下首处,已经羞得满脸紫色的必勒格,笑道:“这会子怎么一点没了在科布多时的胆气?”
“把头给老子抬起来!睁大眼睛仔细瞧瞧!”
那通译耳朵里听着岳钟琪的话,两眼却正盯着几个美女上上下下的瞄着,竟然忘记了传译。
直到觉出屋里静得出奇,他忙看岳大帅时,才见他一双虎目正逼视着自己,吓得通译一个激灵,赶紧将话传给了必勒格。
必勒格听罢,只得抬起了头,向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那些女子望过去。
当他的目光移到第四个女子的脸上时,却一下子停住了,似乎也忘记了害羞,两只眼睛死死的盯住那女子看着,看得那女子满面通红的垂下了头。
岳钟琪看出了端倪,吩咐通译让那女子近前来几步。
她看上去像是一个蒙古女子,在这一群女子中并不十分出众,但难得的是必勒格相中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叫什么名字?”岳钟琪和蔼的问道。
通译用蒙语又问了一遍。
“我叫阿茹娜。”她怯怯的用蒙语答道,果然是个蒙古女子。
第338章 芳心暗许
“今年多大了?”岳钟琪又问道。
“十八。”
“来这府上多久了?”
“一年。”
岳钟琪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问的了,毕竟是给必勒格挑婆娘,自己一个老头子盯着人家姑娘一个劲儿的问算怎么一回事儿?
他转向愣愣的必勒格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不问上几句?”
阿茹娜低着头,必勒格只能看见她白皙的额头和满头的秀发,他同样怯生生的问:“你也是卫拉特这里的?”
“是,我是辉特部的。”那女子的声音更小了,眼睛一直望向地面。
见必勒格又没了下文,岳钟琪等不及了,干脆的问道:“姑娘,这是和硕特部的勇士。”
“朝廷三等骑都尉,游击将军必勒格,他相中了你,你可愿意嫁与他为妻?”
岳钟琪故意把“妻”字说得很重,即使阿茹娜不怎么听得懂汉话,但这个字还是听得明白的。
又听了通译传过来的话,她的心顿时一阵狂跳,仿佛要跳出腔子一般,她甚至有些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即使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活着的时候,在他十几个妾室和众多的陪房丫头当中,阿茹娜也是根本受不到重视的。
她是辉特部台吉手下一名官员的女儿,辉特部是卫拉特蒙古四大部之外的小部,本就没什么地位。
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一次偶尔听人说起辉特部有个远近闻名的美丽姑娘,名字叫阿茹娜,顿时便起了色心。
他马上命人到她家中找到她的阿布和额吉,不由分说的就下了聘礼,根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直接定下了迎娶的日子。
自打她进了这府门,见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面总共也就十几次。
每次都是他喝得醉醺醺的闯进她的房中,不由分说的把她推倒在床上,扯下她的衣服,然后在她身上粗暴的发泄。
过了许久,直到他心满意足了,从她的身上翻滚下来,很快就睡得像死猪一样,整整一夜都鼾声如雷。
她被鼾声吵得根本无法入睡,只能蜷缩着熬到天明,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和恐惧,两个人之间根本没什么感情可言。
如今他死了,留下的这几十个妾室和丫头当中,只有几个生下了儿子的人将来的境遇可能会好些。
像她这样的,被人掳到家中做奴仆都是有可能的。
如今这位年轻英武的将军竟然要娶自己做正妻?阿茹娜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她感觉这一切都来得不太真实,头晕晕的,脸上热得发烫,低着头一言不发,两手抓住裙摆紧张的搓弄着。
“呵呵呵,”岳钟琪爽朗的笑道:“女孩子家腼腆,这种事情确是不好当面就应下了。”
“你既然不反对,老头子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见阿茹娜仍是低头不语,岳钟琪对那管家吩咐道:“这位阿茹娜姑娘已经许配给了必勒格将军。”
“自今日起,你们府里要多添几个人手服侍她,吃穿用度上都要优厚着些。”
“候着必勒格将军上门来迎娶,若是有半点闪失,你可是担待不起,都记住了?”
“是!是!记住了,请大帅放心!”那管家躬着身子,一连声的答道。
岳钟琪站起身来,看也不看那些女子一眼,径直大步向门外走去。
必勒格又深情的看了一眼阿茹娜,跟在岳钟琪后面走了。
两个亲兵这时却备受煎熬,把余下的五个美女挨着个的看了一遍,心里一百二十分的舍不得。
耽搁久了又怕挨大帅的军棍,于是只能下死力的又多看了两眼,强忍着内心的不舍迈步出了房门。
无可奈何的仰头望了望苍天,狠狠的咽下一口唾沫,心里酸溜溜的感叹着世事的不公。
一桩心事已了,岳钟琪心情畅快,兴冲冲的回到傅恒处将经过说与他听了。
傅恒高兴的对必勒格道:“你这就带着一个营的兵士,去把家里人都接来。”
“就在城中给你一处宅子,这个主我就做了。”
“趁着两位大帅还没有率大军出发,抓紧把婚事热热闹闹的办了,到时我们三个人为你主婚!”
第二天,傅恒命人将宰桑找来,把皇上的旨意里对噶尔丹策零父子三人家眷的处置,以及阿茹娜的事情都对他说了。
宰桑听说仅仅舍出去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的一个小妾,其他的女人都保住了的时候,心里悬了多日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试探着问傅恒道:“傅六爷,既然大皇帝有旨意让族人们商议着处置那些女人,我也可以做一些主的。”
“若是六爷和两位大帅有需要的话,我这里就能应承下来,一定照吩咐去办,请六爷千万不要客套!”
“呵呵呵,”傅恒笑着摆手道:“我还真不是和你客套,我是一个也不会要的,两位大帅也定然不会,我代他们两个多谢你的美意了!”
“只是有一样你要记着,旨意里也提及了,我再跟你说得细一些。”
“这些个女人不能再照着以前的惯例来处置,如今不同以往了,我不说你也懂的。”
“你们名下的奴仆都已经开释为平民了,这些妾室和丫头们自然也不能再视作奴仆任人瓜分占有。”
“她们也要作为平民来对待,有要改嫁的,或是娘家人要接回去的,族里人不能拦阻。”
“生下儿女的,若是不想离开的,要酌情的分给些房屋和财产,好让她们过活。”
“其中若有要改嫁的或是想回娘家的,将儿女留下,也可以离开。”
“没有地方可去,又不愿再嫁人的,只要在府里住一日,就必须要管她的生活,不许强迫嫁人或者将人逐了出去。”
“不管是谁看上了府里的女人,想娶了做妻做妾的,必得经过本人同意方可,不可以仗势用强。”
“我没有更多的话,只这些,要是噶尔丹策零族里的人都做到了,就是成全了我的差事。”
“若是偏要拿我的话当耳边风,到了要依律惩处的时候,只怕我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
“六爷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必定一切按照六爷的吩咐做好!”
第339章 一心赴死
“阿茹娜被必勒格将军相中了,是她的福气,也是整个府里的光彩。”宰桑又道。
“待到她出嫁时,我会让老台吉的族里人给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的送她出门!”
七月如火的时节,罗卜藏丹津一家和达瓦齐终于到了北京城。
在驿馆里住了三天,终于等来了消息,次日午时初刻乾隆皇帝召见他们父子三人。
因罗卜藏丹津不是外国使节,又是待罪之身,肯定不够资格在大殿里召见。
可是在西暖阁召见,又嫌缺少威仪,于是乾隆选在养心殿的明堂召见了他们。
罗卜藏丹津父子早早的便被礼部的人接走进宫了,达瓦齐看着他们上了车,本就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更加悬了起来。
开始听说乾隆大皇帝点名要自己和阿睦尔撒纳到北京去觐见的时候,他还真的以为是乾隆为了显示对准噶尔部的善意,要为他们两个赐爵封官了,着实兴奋了好几天。
卫拉特各部台吉和所有官员的爵位、封号一概都夺了,除了土地、牲畜这些财产还在,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如今正忐忑不安的在固勒扎城中等着乾隆大皇帝处分的旨意。
而自己和阿睦尔撒纳却幸运的被点名召见了,而且见过了之后还要赐爵封官。
本来已经国破主亡的人,突然有了这样的机遇,让他怎能不欣喜非常?兴冲冲的命家人为自己收拾了行装,上了清军赶来接他的马车。
可是,从固勒扎出发的第二天后晌,正靠在马车里颠簸不停的他突然听见身后的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枪声。
他的心猛然一沉,预感到事情不好了。
这时清军们听到枪声也停了下来,达瓦齐忙下了马车,伸长了脖子向后望去。
可是视线在道路的一个转弯处就到了尽头,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时一个千总带了几个兵士策马过来,大声向众人命令道:“上车!坐车的都上车,没有命令不要下来!”
“弟兄们都下马,护住马车,摆好阵势准备迎战!”
他边喊着边带人向远处疾驰过去了。
达瓦齐身边一个蒙古兵士将那千总的话传译给了他,他只得上了马车。
一直悬着一颗心,焦急的在车中等着后面的消息,他担心阿睦尔撒纳的安全。
过了许久,那千总带着几十号人打马回来了,在他的车前勒住了马,请他下车说话。
达瓦齐几乎是从车上一跃而下,焦急的问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跟他说吧。”那千总转头对身边的一名蒙古名士吩咐道。
当达瓦齐听说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后,他瞬间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冷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颤颤的大声道:“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看一眼阿睦尔撒纳!”
“不可能了,”那蒙古兵士道:“赵游击带人用车装着他们三个人的尸首已经走远了。”
“命令我们就地扎下帐篷等待,谁也不许擅自走动,你还是不要违抗军令才好。”
当晚,达瓦齐躺在帐篷里,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他揪心阿睦尔撒纳的死,更担心自己的安全。
虽然以前没见过波罗尼都和霍集占兄弟俩,但是通过这两天短暂的接触,他能看得出来他们都是很有头脑的人。
他们对周围的人都怀着深深的戒备,虽然会说蒙古语,却从不多说一句话,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低头想着事情。
兄弟俩在一起的时候就小声的用别人都听不懂的回回语交谈着。
达瓦齐不相信如此精明的兄弟俩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他们的父亲玛罕木特虽然不在了,可是一大家子人还都在固勒扎城中。
二十几年的监禁都熬过来了,如今死对头们国破家亡了,终于可以恢复自由了。
而且乾隆博格达汗还点名要他们俩去北京觐见,还要赐爵封官。
在这种时候,他们会傻到去杀阿睦尔撒纳?
别说杀了人之后未必能逃走,即使他们逃了出去,留在固勒扎城里的家人们怎么办?难道用全家人的性命换阿睦尔撒纳一个人?
达瓦齐越想越觉得可疑,这里面一定有蹊跷,说不定就是清狗们使的诡计。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清狗们如此费尽心机的设计杀掉阿睦尔撒纳,为的是什么呢?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中无兵无权,能对他们有什么威胁?
他们既然能杀死阿睦尔撒纳,那下一个会不会就该轮到自己了?!他想得脊背冰凉,感觉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过要逃走,趁着夜晚清兵大多熟睡时,杀掉那个不停的打着哈欠看守自己的人。
抢过一匹马,跑出去几十步远就能隐没在黑暗中,清狗的火枪也未必能打中自己,还是很有希望逃出去的。
可是转念又一想,他放弃了这个打算。
原因很简单,自己是乾隆皇帝点名要的人,如果半路逃了,那可是抗旨的大罪。
不仅自己以后就成了钦命要犯,走到哪里都难以容身,连固勒扎城中的一大家子人都会跟着遭殃。
如果阿睦尔撒纳真的是被清狗设计害死的,那么至少说明清狗不敢明着害他,所以才使了这样的阴招。
这样死了他一个人,全家人应该是安全的。
也罢!如果清狗打定了主意也要害死自己,那就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全家人的平安吧!
到了这个地步,不认命又能怎样?谁让准噶尔的大军被人家杀得一败涂地,谁让自己国家军队的火器比人家差了那么多?
达瓦齐就是揣着这样一个时刻等着清狗来杀自己的心思,一路到了北京。
离着北京越近,他就越感到奇怪。清狗如果要杀自己,为什么还不动手?何必要把自己拉出这么远来?
一路上还要照顾自己的食宿,不嫌费事吗?
自己与罗卜藏丹津一家同时到的北京,同日住进的驿馆。
他是当年造反叛乱,打烂了青海一省,最后兵败逃亡二十年的罪人,不但可以携着全家人一起来北京,还排在自己前面被召见。
而自己一个随从都不许带,还要在这里傻等着皇上召见,相比之下,怎么好像自己比罗卜藏丹津的罪过更大?
这是哪家的道理?
第340章 冰释前嫌
罗卜藏丹津父子三人在养心殿的垂花门外站了足有半个多时辰,直到巳末午初时才有太监出来宣召他们觐见。
礼部陪同的通译这时也站得腿有些发直了,听见宣召就如同罪犯听见了赦免一般,赶忙招呼着他们父子一同躬身趋进了养心殿。
养心殿明堂的正中,乾隆端坐在雍正亲书“中正仁和”匾额下的御座上。
罗卜藏丹津是固始汗的孙子,康熙五十三年承袭了其父达什巴图尔的亲王爵位,他是懂得礼仪的。
见前面引领的太监在明堂的门前站了,他知道乾隆皇帝就在里面了。
他也在门前站定了,稳了稳心神,提足一口气,用蒙语朗声说道:“大清子民,青海蒙古和硕特部罪人罗卜藏丹津叩见博格达汗皇帝陛下!”
弘历是听得懂蒙语的,但黄越就一窍不通了,外面叽里咕噜的一通让他听得一脸懵逼。
好在皇上就有这个威权,像弘历这样会说蒙语的,兴头上来时说上两句可以显示自己的博学。
黄越不会说,他就用威严的目光看向下面站着的通译。
那通译绝对不会想到是皇上没听懂,而是想皇上明明能听懂,却也要人传译,这是在彰显身份的尊贵,这也是接见外族使臣时通用的做法。
通译忙朗声的传译过,乾隆这才沉稳而威严的道:“进来吧。”
罗卜藏丹津父子躬身低头,小心翼翼的迈过了门坎,趋到拜垫前跪了,也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说话的声音微微发颤。
“罪人罗卜藏丹津携儿子向皇帝陛下请罪,二十年前在青海犯上作乱,罪恶滔天,请皇帝陛下降旨将罪人赐死,诏示天下,以警醒世人!”
罗卜藏丹津年轻时虽然也称得上是一方豪杰,却也是能屈能伸,善于见风使舵的。
乾隆二年二月,他带着被清军杀得几次溃败的军队逃到了距西宁千里之遥的柴达木河一带。
雍正采用了岳钟琪的作战方案,命清军兵分三路向柴达木河进剿。
岳钟琪亲率大军出西宁向柴达木方向进兵,善于用兵的他指挥军队沿途将罗卜藏丹津派出的哨探捕杀殆尽,并将遭遇的叛军残部悉数歼灭。
就这样,他带着军队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了柴达木河上游地区。
二十日这天,岳钟琪派出的人探知罗卜藏丹津的大营在乌兰穆和尔,他命大军连夜拔寨疾行,直捣叛军大营。
当清军分四路攻入罗卜藏丹津的大营时,他的部属们还在熟睡。
叛军被杀的猝不及防,狼狈逃窜,溃不成军。
罗卜藏丹津见大势已去,慌忙换上女人的衣服,带着妻妾和随从逃往准噶尔,投奔策妄阿拉布坦去了。
原本还要申斥他几句,但听他一上来先就请求赐死,杀人不过头点地,弄得乾隆反而张不开嘴了。
“起来吧,”乾隆语气平和的道:“你也是上了年岁的人了,赐座,两个儿子就站在父亲身后吧。”
“启禀皇上,罪该万死之人,哪里敢在这里就座?罪人跪着就好。”
“起来吧,你这样跪着,说话也不方便,朕赐你座你就坐,不必再辞了。”
“罪人谢皇上恩典!”父子三人这才又叩了一个头,缓缓的站起身来。
罗卜藏丹津在边上的一个木凳上斜签着坐了,两个儿子垂手低头站在了他身后。
“你当年起兵叛乱,糜烂了青海一省,”乾隆道:“朝廷用了半年时间才彻底平定。”
“靡费了大量银钱且不说,不仅兵士死伤无数,整个青海的百姓都跟着遭了殃。”
“仅郭隆寺一战就死了喇嘛和兵士万余人,就冲这些,说你罪大恶极也不为过。”
“皇上说的是,”罗卜藏丹津的额头渗出了细汗,面色也变得苍白,在座上躬身说道:“罪人确是罪大恶极,百死莫赎!”
“大错铸成,悔之晚矣!只求皇上将臣赐死,以赎前愆于万一!”
不知道是罗卜藏丹津经过了多日的精心准备,这话说得好,还是今天这个通译的文采好,又存了为他开脱的心思。
总之乾隆觉得罗卜藏丹津的奏对十分得体,话虽不多却非常诚恳。
让人听着就生不起气来,于是他心中本就不多的怨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过,因为两个原因,朕不欲对你深加责罚。”乾隆道:“一是念在你祖父固始汗在天聪九年即遣使到盛京表示归顺之意。”
“顺治三年又与卫拉特蒙古各部首领二十二人向朝廷奉上表贡,共遵大清为正朔,将青海、西藏及天山南北一起并入国家版图。”
“此后多年奉朝廷之命统辖这些地域,使得地方稳固一统,百姓安居乐业,也为国家立下了卓着的功勋。”
“这其二,是念在你到了准部后行为还算检点,虽是寄人篱下,却并未仰人鼻息,没有说过什么辱及天朝的言辞。”
“在策妄阿拉布坦父子犯上作乱,倒行逆施的这些年间,也没有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虽然远隔万里,朕也知道你每日里深居简出,谨言慎行,存了凛凛畏惧的心思。”
“算了,都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乾隆轻叹一声道:“以后你就安心在北京城里住下来吧。”
“知道你一大家子人,朕让内务府找了一个三进的院子赏你,想是也够住了!”
“两个儿子着补进蓝翎侍卫,每月也有一份俸禄,用心的巴结差事,日后还有升迁的机会。”
罗卜藏丹津起身离座,“扑通”的又跪了,两个儿子见状也忙跟在后面跪下。
“罪人此来只想着领罪受死,却不想蒙大皇帝如此天高地厚之恩,让我羞愧的无地自容!”罗卜藏丹津声泪俱下。
“朕既然说过不责罚你了,也就是宽恕了你的罪过,”乾隆道:“以后就不要以罪人自称了。”
“北京的气候四季分明,好过青海和北疆,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不也是一大乐事?”
“青海还经常有人到京里来,你也可以见见他们,聊聊家常。”
“哦不!”罗卜藏丹津惶急的叩头道:“罪人……哦不,草民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第341章 拨云见日
“朕说让你见,你就见,不碍的,”乾隆笑道:“青海如今地方详和安定,百姓、信众皆安居乐业,心向王化。”
“慢说你未必敢有别的心思,就是有,也只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罢了!”
“草民不敢!”罗卜藏丹津额头渗出的冷汗更多了:“承蒙大皇帝恩典才能苟活,有生之年唯愿大清国泰民安,唯愿大皇帝福祚万年!”
“好,你既然有这个话,朕也信你有这个心。”
乾隆道:“所以,若是京师里来了青海的故旧,你尽可以见见,让他们知道你的境况,回去好告诉青海的喇嘛和民众们知道。”
“草民遵旨!”
“有一点朕要给你提个醒,北京城里随你想去哪儿都行,但毕竟你的身份不同,为防物议,若要出京须提前知会军机处知道。”
这就等于把罗卜藏丹津软禁在了京城里,军机处每日里军政大事都忙得不可开交,他有几个胆子,敢为了自己出京这点子小事禀到军机处里来?
罗卜藏丹津忙道:“草民业已老迈,平日里连家门都极少出,更不要说出城了。”
“草民哪都不去,断不会去给军机上的王大臣们添麻烦。”
“也好,”乾隆道:“反正儿子们补进了侍卫,要见朕也很方便的,缺什么少什么就让他们奏进来。”
“回头朕差人去你家里,赏赐一些安家的银两并一些物事。虽然不能赐你爵位,但也绝不会让你过得比在准噶尔差了。”
“草民谢大皇帝恩典!”罗卜藏丹津的头又一次重重的碰在了金砖地上。
达瓦齐躺在驿馆的榻上正在胡思乱想,越想心里越凉,空落落的一颗心始终悬着难以放下。
这时,驿馆的一名官员在外面喊道:“达瓦齐,快!宫里来人找你了!”
达瓦齐听了,自榻上一跃而起,蹬上靴子就冲出了房间。
来到驿馆的正堂,见一名二十几岁的太监站在那里等着他。
“你是达瓦齐?”那太监扯着公鸭嗓问道。
这驿馆里常年住着各地来的人,那官员会一些蒙语,遂充当起了通译。
“我是。”达瓦齐道。
“奉旨,传皇上口谕!”那太监说完便转过身去,面朝南站了。
达瓦齐忙快步绕到他的面前跪了,叩了一个头道:“达瓦齐恭聆圣谕!”
“着礼部吏员明日午时初刻引达瓦齐至养心殿觐见!”
“领旨,谢恩!”达瓦齐又叩下头去,再抬起来时,觉得悬着的心似乎落下来了一些。
被皇上定下了时辰召见的臣子,提前半个时辰去候着都算是晚的。
第二日,礼部派出的吏员也是早早的来到了驿馆,接了达瓦齐就奔西华门去了。
在养心殿的垂花门外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有奏事处的太监过来传见。
达瓦齐虽然是噶尔丹家族的后裔,但他毕竟与罗卜藏丹津不同,自身并没有什么罪过,乾隆选在了西暖阁召见他,这样看起来更随和些。
在西暖阁门前报了名,听见皇上叫进了,达瓦齐紧张的身体都有些僵硬。
他毕竟年轻,没见过那么多的世面,内地都很少来,只在乾隆初年两国关系缓和时,随着准噶尔的官员到兰州去过两次,贸易货物。
觐见乾隆大皇帝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尽管在垂花门外候见的时候,礼部陪同他来的吏员把觐见皇上的规矩礼仪给他讲了好几遍,但他此时紧张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
现去想肯定是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他抱定了一个礼多人不怪的宗旨,走到拜垫前跪了,先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
然后低着头说道:“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罪人达瓦齐叩见博格达汗皇帝陛下!”
“平身吧!”乾隆温声道。
待达瓦齐站起身来,乾隆仔细端详了他一番。
黑红的脸膛,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巴,浓眉下的一双眼睛虽然不很大,却炯炯有神。
不愧是大策凌敦多布的后代,神态举止间透着一股英气。
“达瓦齐,”乾隆道:“这是和亲王爷!”
达瓦齐忙又跪下给坐在木凳上的弘昼叩了一个头:“拜见和亲王爷!”
“起来吧!”弘昼微笑着道。
达瓦齐站起身来后,见和亲王边上还坐着一个官员,正看向自己,见他愣怔,弘昼道:“这是吴中堂。”
达瓦齐又跪了叩头道:“拜见吴中堂。”
吴波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快起来吧!”
“在吴中堂对面坐吧。”乾隆对他道。
听通译说皇上要让自己坐,达瓦齐紧张的摇头道:“不,在大皇帝面前,罪人不敢坐。”
“朕让你坐你就坐,不碍的,”乾隆道:“你这么站着,说起话来也拘谨。”
待达瓦齐小心翼翼的在木凳上搭个边坐了,乾隆又道:“有罪的是噶尔丹策零父子。”
“你并没有与朝廷为敌,也未曾带兵与朝廷的军队作战,所以你没有罪,不必以罪人自称。”
“谢大皇帝陛下!”达瓦齐躬身道。
“你祖父大策零敦多布虽然曾数次领兵与朝廷的军队交战,但在康熙五十五年,他也曾率军在雅梅什湖畔痛击越界来构筑要塞的罗刹国军队。”
“杀得敌方死伤数千人,几百人作了俘虏,不得已炸毁了要塞,狼狈的逃回国内。”
“如今准噶尔伪汗国虽然覆亡了,但它原有的疆域还在,没有让别人占去,都回到了朝廷的版图中。”
“从这上头说起来,你祖父也是有功劳的。”
达瓦齐听到乾隆皇帝对自己祖父如此中肯的评价,内心一阵酸热,躬身道:“谢大皇帝陛下对我祖父的夸奖!”
“你是他的后人,想必也差不了,”乾隆道:“愿不愿意来为朝廷效力,将来战场上搏个封妻荫子,也不辱没了你祖上的英名!”
“启禀大皇帝,我愿意!”达瓦齐朗声道。
“好,”乾隆道:“朕赐你三等骑都尉,先到步军统领衙门做个游击。”
“好生练出一身本事来,忠心为朝廷办差,将来有你大显身手的机会!”
第342章 宫女危机
达瓦齐听了皇上对自己的封赏,顿时又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当中。
乾隆皇帝果然兑现了许诺!他心中认定阿睦尔撒纳是被清狗设下毒计害死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可是他还是无法相信波罗尼都兄弟俩能做出那样的蠢事,一时间心乱如麻。
没时间容他多想了,他回过了神,忙起身到拜垫前跪了,重重的叩了一个头道:“谢皇帝陛下的赏赐!”
“今后皇帝陛下就是我唯一的主人,我是皇帝陛下最忠实的奴仆!”
“吴中堂管着步军统领衙门,”乾隆道:“一会儿下去后你就听他的差遣。”
“知道你家里上上下下人也不少,朕再赏你一座三进的院子,让吴中堂知会内务府的人领你去认认自己的家门。”
“回头你写封家书交给吴中堂,军机处与伊宁,哦,或许你还不知道,固勒扎已经改名为伊宁了。”
“军机处与那里常有公文往来,把你的家书随公文一起寄过去。”
“让你的家人去找伊宁城里的提督傅恒,朕给他下旨,让他把你的家眷礼送进京,一家人以后就安生的在京师里过日子。”
“谢皇帝陛下恩典!”达瓦齐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泪水模糊了视线……
从养心殿退下来,吴波领着达瓦齐径直去了步军统领衙门,将他介绍给了管事的参将,安排了差事,领了官服。
这时,内务府的人按照吴中堂的吩咐也赶到了这里,吴波对那人交待了几句,又塞给达瓦齐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让他跟着内务府的人去了。
转眼到了掌灯时分,达瓦齐躺在新家卧室的床榻上,双手交叉着枕在脑后。
他在想着这一天中发生的事情,兀自恍恍惚惚的好像在梦中一样。
皇上看来不会再有害自己的心思了,否则不会费这么大的气力,又是召见,又是赐爵封官赏宅院。
可是阿睦尔撒纳到底是死在了谁的手上呢?难道真的是波罗尼都兄弟俩干的?
不!他怎么也不能相信那是真的。
这件事情始终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但是理智告诉他,不管阿睦尔撒纳是怎么死的,他只能把这个疑问永远的埋在心里,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了。
他已经死了,可是自己还活着,而且家眷也很快就都来到北京了。
一家人的性命都攥在了人家手里,还由得自己不死心踏地的为朝廷卖命吗?
阿睦尔撒纳,好兄弟!我对不住你了!不能去查明你的死因了,我得首先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你的灵魂一定已经升到了腾格里,愿你的在天之灵原谅我吧!达瓦齐在心中默默的说道。
这时,听见门外有个声音传来:“游击大人,饭做得了,请来吃饭吧!”
说话的是一个蒙古老兵,是步军统领衙门专门差来照顾他的。
其实,若是放在以前,头晌召见的时候,乾隆一定会赏赐两个宫女照顾达瓦齐的饮食起居的。
但现在,不是他不想赏,是没的可赏了。
就在后晌,吴波又被召进了养心殿。温室里,只有他和乾隆两个人。
“达瓦齐安顿好了?”乾隆问道。
“安顿好了,内务府的人领着他去新宅子了。”
“他是一个人来京师的,身边没有一个照顾的人终归不太好看,这事怎么办?”
“这事该我问你才对吧?”屋里没有别人,吴波进来的时候又见孙静在门外守着,所以他的语气也随意起来。
“是你让人家只身来京,既然赏了宅子,你总该连带着赏两个宫女侍候他的饮食起居吧?”
“你说得轻巧,”乾隆白了他一眼道:“我倒是想赏,我拿什么赏?”
“你还以为是你刚当侍卫那时候呢,宫里有几千个宫女,一次就能放出去几百个,让你一下子就弄回家一群。”
“已经连着七年没选秀女入宫了,每年还都有到了年龄放出去的,现在宫里的宫女只有一千出头了。”
“除了皇太后寿康宫里的没减,其他各宫的宫女都减到原来的三成了。”
“有的宫里已经风言风语的传出牢骚话了,你让我拿宫女赏人,我还能拿谁的宫女赏人?”
吴波道:“我说你这宫里的宫女一年年只出不进的,终归也不是个办法,总不能将来弄到一个不剩吧?”
“到时候宫里只有一群不男不女的玩意儿围着你和你娘,还有你那一群媳妇,你瞧着不反胃呀?”
“那倒不能,”乾隆道:“原来我只是想着再将就一些时日,给外面那些王公大臣做做样子。”
“年底又有一批到了岁数的宫女要放出去,到时宫里的宫女就只有一千都不到了,该补进来一些了。”
“有的王府里使唤的丫头都有几百,堂堂大内只有不到一千的宫女,也太不成样子。”
“呵,真应了那句话,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吴波笑道。“用什么法子补进来?开选秀女吗?”
“选个屁秀女!你明知道选秀女的制度都废除了,难道我还能出尔反尔?找你来就是商量这个事。”
“我又不是人贩子,找我能商量出个啥?”吴波撇着嘴道。
“连我都听说了,噶尔丹策零父子有无数的妻妾丫头,其中好多都是天姿国色,现在都成了没有主的人。”
“只要你一句话,傅恒就能把她们都送进京师来。你可倒好,把自己弄得跟柳下惠似的,一个都不要。”
“现在又来找我商量,要不我带人出去抢一些民女送进来吧!”
“滚!”乾隆道:“只要是男人,谁见了那么多美女能不动心?不是我不想要,是不能要。”
“废除了选秀制度,取缔了人市,这些不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就是最终消灭这种家奴的制度。”
“前年就出了法令,任何人家再买进奴仆就视为非法,前些日子又出了法令,自乾隆八年起,连家奴生的孩子也不许再作为奴仆了。”
“现在整个国家在奴籍的人口只减不增,死一个或都赎出去一个就少一个,慢慢的就一个不剩了。”
“就为这事,那些王公大臣们,尤其是宗室和觉罗们的怨气大了去了。”
第343章 规矩严明
“因为只有他们府里的奴仆人数最多,”乾隆接着道:“有一些是祖上从关外带来的,有一些是入关以后掳来的或是买来的。”
“还有一些日子过不下去自己投奔来的,结果这些奴仆和奴仆成了家,生下来的孩子就成了家生子的奴才,依旧是奴籍。”
“于是这些人家中的奴仆就越来越多,新出的法令,让他们的奴仆越来越少,他们能不恨得牙根儿痒痒?”
“只不过是看着宫里的宫女都一年比一年少,又废除了选秀制度,有我在这里做出了样子,他们敢怒不敢言罢了。”
“如今我要是把噶尔丹策零父子的妻妾丫头都弄进了宫里,那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既然州官放了火,就不能不让百姓点灯,消灭奴仆,取缔奴籍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既不能把准噶尔的女人弄进宫里来,也不能恢复选秀女,只能另想法子了。”
“既然你这么说,”吴波道:“除了雇佣,没有别的法子了。”
“对,我想的也是这个法子,”乾隆道:“这事跟别人不方便说。”
“那些人自己心里对这事就是一百个不赞成,即使跟他们说了也不会上心去办,还得交给你。”
“皇宫大内出去雇佣宫女可是破天荒的事,多少人等着看咱们的热闹呢,咱俩好好商量一下,一定要把这事办得圆满体面。”
吴波低头想了一会,才道:“既是雇佣,就得完全按照雇佣的规矩来。”
“咱们拿出选人的标准,用工的年龄和期限,还有月例这些,然后再去民间招募。”
“月例就参照现在宫里的宫女发放,”乾隆道:“年龄就选十三岁到十五岁之间的。”
“在宫里干三年,十七、八岁出去了正好嫁人。”
“好,”吴波道:“回头我从内务府挑几个有眼力的人,让他们专门负责去选人。”
“选出来的人要进行三个月的习学,也就是咱们所说的上岗前的培训,合格的才算是最终录用。”
“还得在宫外找一处院子,不能太小了,至少也得能住下百十人,从宫里挑几个精奇嬷嬷专门负责教这些孩子们宫中的规矩、礼仪,还有怎样做好差事这些。”
“宫里有的是地方,为什么要在宫外找?”乾隆问道。
“那不一样,”吴波道:“习学这三个月期间,双方都有权作出改变。”
“咱们发现哪个孩子不合适,学不出来,可以随时让她家里人来接了家走。”
“人家要是觉得受不了这苦,挨不了这份儿累,也随时可以提出不干,咱也不能勉强人家。”
“不是要把这事办得圆满体面吗?如果在宫里教她们,满后宫的人都看见呼拉拉的来了一大帮子人,结果三天两头走一个。”
“显得咱们太不靠谱,容易让人当成笑话来讲。”
“在外面习学这三个月,经过考核过关的,双方都愿意,就签了契约,那么这三年期间,若没有特殊的情形,就不能随便辞工了。”
“到时候咱们带进宫里的人,个顶个的乖巧伶俐懂规矩,甭管什么活,一干就能上手,这样咱们脸面上才好看,是不是?”
“嗯,”乾隆赞许道:“还是你想得周全,就依你,还有呢?”
“还有就是得把有些话说在头里。”吴波道。
“什么话?”
“既然这些人是雇工,就不能当成奴仆对待,宫里的很多做法都要改。”
“你得在宫里给所有妃嫔和管事的太监宫人立下规矩,宫女们若是犯了过错,轻的可以斥责,重的可以扣减月例,实在不行还可以开革出去。”
“但绝不能像以前一样动辄没轻没重的连打带骂外加体罚。”
“有的甚至把人打死,或者逼得人家寻了短见,只要有一桩这样的事传出去,坏了咱们的名声,以后再到外面招募人手可就难了。”
“这是自然,”乾隆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宫女太监也都是人,先在宫里立下这个规矩。”
“回头再让刘统勋以刑部的名义行文下去,不仅雇主打死打伤雇工的,依律治罪。”
“就是主家打死打伤奴仆的,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赔些银子了事,按照雇主致雇工死伤的例,减一等发落。”
“嗯,那就好了,还有……”吴波用奇怪的眼神瞄着乾隆。
“你看我做什么?接着说,别吞吞吐吐的。”
“还有就是,”吴波面露坏笑的道:“人家女孩子是来做工的,没有侍寝的义务。”
“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瞧见哪个宫女好看就往床上拽,那也是坏了规矩……”
“滚!”还没待他说完,乾隆便打断了他:“你以为我是你呢,专门挑漂亮的丫头开脸儿?”
“这些年来,除了原有的妃嫔、答应、常在这些,你看见我把哪个宫女拽上床了?”
“你还别说,”吴波挠了挠头皮道:“这面儿上还真没听说过。”
“废话!私底下也没有!”乾隆又瞪了他一眼。
“行,我也就是好心的提个醒,”吴波笑着道:“只要这些都做到了,这招募宫女就没什么问题了。”
“行,就这么定了,你着手去办吧,冬至之前教出一百名来,那边放出去了人,这边就得补进来。”
“这法子如果可行的话,以后每年都要招募进来一些,顶替那些放出去的。”
“好,没问题。”吴波道。
“还得把那个话头拣起来,”乾隆又道:“在达瓦齐的家眷来京师之前,他那里总得有人照料。”
“不然显得咱们太小家子气了,这事也得你来办。”
“我在步军统领衙门时已经让衙门里派一个老兵去照料他,”吴波道:“他现在是步军统领衙门的游击,差去一个人听他使唤也是该当的。”
“明日再从我家里派过去两个仆妇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洗洗涮涮这些。|
“在他的家眷仆人到来之前,想是也能维持下来,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只派两个仆妇,你咋不派两个丫头去?这也不像是你吴中堂的手笔。”乾隆没好声气的道。
第344章 各安本份
“不行,没有丫头可派。”吴波咽了一口唾沫说道。
“放屁!”乾隆骂道:“你府里一群一群的丫头,你说没人可派?”
“啊!我明白了,那些丫头里是奴仆的你舍不得,放出去一个就少一个。”
“雇佣来的你又不敢派过去,是怕达瓦齐坏了你刚才说的规矩,是不是?”
“难怪你能当皇上,真厉害,一猜一个准儿,”吴波道。
“哼!早知道你这么抠门儿,我当初真不该一次就给你那么多宫女!”
“老大,真不是我抠门儿,”吴波辩解道:“是世道变了,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虽然取缔了人市,但私下里买卖人口的还没有禁绝,出百十两银子买个丫头不是什么难事,我出一千两银子买十个丫头送他又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可不一样了,只要有私下买卖人口的,买卖双方都犯了律例。”
“就是出一千两,也没人敢把闺女卖了,到时候所得银两悉数充公,人还得去坐大牢。”
“按察署那些巡捕们的鼻子灵着呢,我犯得着为这点子事让人家抓住了把柄?”
“落在了刘统勋那个黑脸儿包公的手里还有个好?他连张廷玉那年古过稀的人都敢参,何况是我?”
“还不得和御史们一起上折子把我参个七荤八素?我这军机大臣的脸面还要不要?”
“现在要是送谁一个丫头,比送他五千两银子都显得贵重。”
“说实在话,头几年提前知道了买卖人口要依律治罪以后,我是钻了空子,预先买了不少丫头养在了府里。”
“不过我可不是为了囤积谋利,是因为方方面面要笼络的人多,这丫头送出去的也多。”
“这几年你宫里的宫女都勒啃着不轻易撒手,这些事可不就得我去做?”
“那次和秋月去陈宏谋府里看望老太太和陈夫人,瞧见陈夫人亲自动手沏茶。”
“细问才知道,原来家里有两个丫头早到了嫁人的年龄,老太太心善,命儿媳妇把卖身契退还了人家,让家里来人领回去找婆家了。”
“陈宏谋为官清廉,家里使唤的人原本就不多,堂堂军机大臣的府上只剩下了三个使唤丫头。”
“有两个安排在了老太太房里侍候,陈夫人身边可不就没有使唤的人了?”
“我回去后,第二天就让秋月送了三个丫头到陈宏谋府里。像这样的事情多了,我还能件件都跟你说?”
“我家里的丫头能送出去的本就不多了,将来要笼络的人还很多,好钢不得留着用在刀刃上?”
“那达瓦齐祖上几代都是准噶尔的勋臣贵胄,他家里面肯定也是妻妾丫头成群,还能缺了我这两个?”
“你着眼大事,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奴仆消灭得一个不剩。可是我在下面,若是一切都按制度来的话,很多事办不成,你懂的。”
“陈宏谋在外面为朝廷辛苦办差,是该好生照料他的家里,”乾隆略显愧疚的道:“也是我忙得疏忽了,你做得很对。”
“回头让孙静给你送去五千两银票,你让秋月再跑一趟给陈夫人送过去。”
“告诉她就说是我的话,家里人手不够用,尽可以去外面多雇一些来,不用怕旁人说三道四。”
“若是陈宏谋知道了自己夫人在家里亲自动手为客人沏茶,这心里该作何想?”
“得了吧,这点儿小事还要等到你想起来时再做?”吴波道:“上个月我刚让秋月给送去了三千两。”
“又让管家给雇了一个长随,一个厨子送了过去,一次付了一年的工钱。”
“过些日子到了八月中秋,秋月去看老太太时,再让她带上些银子送去。”
“为朝廷的事儿,让您个人破费,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乾隆学着吴波的京腔儿,面带坏笑的看着他道。
“别虚情假意的了,”吴波道:“你也知道我是个贪官,这点儿银子算得了什么?”
“步军统领衙门、丰台大营、内廷侍卫、粘竿处的人海了去了,谁的差事办好了不得赏点儿?”
“为这些小钱儿我还能次次跟你张口?拢共的算起来,哪年花在这上头的银子也得几十万两。”
“你这底子打下来可不是什么好事,”乾隆道:“我这里操心费力的改革法司,整饬吏治,就是为了官场的风气一新。”
“可你这个大贪官下面带着一大群小贪官,这不是跟我唱反调?”
“你快得了吧!”吴波撇着嘴道:“乾隆二年弘晳他们几个密谋行刺,只有一个小太监跑得口吐白沫出来报信,还说着只有我能听懂的暗语。”
“要不是我把宫里的大小侍卫都结交下了,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大晚上的跟着我闯进后宫救驾?”
“恐怕你早就死在孙忠手里,去领盒饭了!”
“我是贪官不假,可我跟和珅不一样,我不像他那样仗着皇上的宠信,只是一味的聚敛,欺上压下,光进不出。”
“虽然富可敌国,可是到头来不仅性命不保,自己费尽心机积攒下的钱财,一次让人家抄了个底儿掉。”
“你是做皇上的料,是干大事的。我只是个做帮衬的料,你的活我干不了,我的活你也未必做得来。”
“咱俩就各安本份干好自己的事儿,一荣俱荣,持盈保泰。”
“我的宗旨是有钱大家一起花,有事大家一起上。”
“这么多年,你在上面一个劲的推出新政,裁撤皇商,整治旗人,取缔贡生,把人家的财路,官路都给堵死了,那人得罪的海了。”
“可是为什么不仅再没人敢对你动歪心思,连反对的声音都越来越少了?”
“一是因为你的新政确实让国家富强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得了民心,也让大多数官员内心叹服。”
“再者也是因为京城内外的军队,内务府各旗,内廷侍卫都被咱们牢牢的抓在了手里,再没有任何空子可钻了。”
“你平日里封赏的大都是尖儿顶上的官员,可是真正干活的是下面那些小人物,不把这些人都拢住了,不出纰漏才怪!”
“人都是无利不起早,你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哪匹马能一直侍候你?到时你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第345章 风云突变
“冠冕堂皇的话在台面上说说可以,真正做起来还得变通,”吴波又道:“老大你是学贯古今,绝顶聪明的人,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行了,我说不过你,”乾隆笑道:“我这一句话,惹出你这么一大通!还说得头头是道。”
“不过我可好意提醒你一句,别让达瓦齐寂寞得狠了,把你那两个仆妇弄到床榻上去,坏了你说的规矩。”
“呵呵呵,”吴波嬉笑道:“这个我还真不担心。”
“达瓦齐是精壮小伙儿,他真要是有那么重的口味,不嫌弃那仆妇的话,到时候指不定谁偷着乐呢,那可就是断不清的官司了!”
“你快滚蛋吧!”乾隆也让他逗乐了:“我不跟你在这里胡沁了!”
“跟你说了这一会儿话,感觉清爽了许多,我得接着去把那几份题本看完。”
第二天一大清早,几位军机上的王大臣就接到宫里太监的通知,让辰时初刻到养心殿议事,这比平时足足提前了一个时辰。
大家都知道一定是有了紧急的大事发生,不然皇上绝不会这么早就让大家进去。
谁也不敢误了片刻,都早早的到养心殿垂花门外候着,结果乾隆比他们更早,已经在西暖阁里等着众人了。
这辰光根本不会有其他人递牌子,军机上的王大臣们来一个就直接叫进,不到卯正时人已经聚集了。
乾隆面色凝重,将一份折本递过来道:“这是兰州昨日后半夜六百里加急递进来的,你们看看吧。”
讷亲赶紧起身过来,双手接过了那折子,转回身捧给了弘昼。
弘昼忙接过,打开来略略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折子是傅尔丹自古尔班阿里玛图(今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递上来的,在一个月前,他和岳钟琪各率着八万人的南北两路大军已经分头挥师出征了。
按照皇上的部署,他要先挥师西进,打到阿姆河边,再转而沿河向北。
过里海东岸,再扫平乌拉尔河东岸所有地域,一直到罗刹国的奥伦堡要塞为止。
开始进兵还算顺利,很快的就行进到了古尔班阿里玛图,这里原就是准噶尔兵士占据,如今他们已经全部到伊宁缴械投降了。
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古尔班阿里玛图,留下一些兵士驻扎在了这里。
傅尔丹正要率大军继续西进的时候,接到了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消息!
固勒扎受降后的第二天,南北两路大军就各自向所要进兵的地域派出了数以百计的密探。
这些密探全部由军中的蒙古兵士和准噶尔的降兵担任,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机灵鬼,装作准噶尔的小生意人,很难被人看出破绽来。
这天,向西北方向派出的一路密探星夜兼程的找到了傅尔丹的大军,将一个重大的情况禀报给了他。
在图尔盖河中段的西岸发现了大批罗刹国的军队!
看样子他们已经来了一些日子了,一座规模巨大的要塞已经建了一半,沿着图尔盖河岸边还修建了许多防御设施。
“这是你们亲眼所见,不会弄错了吧?”傅尔丹生怕这消息不可靠。
“回禀大帅,”那密探的头目道:“这是我们几个人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我还带着一个人装作过路的走到跟前去,结果离着还有几百步远就被大鼻子,蓝眼睛的罗刹国兵士给拦住了。”
“他会说生硬的蒙古话,说这里已经是军事要地,不得进入。”
“拿地图来!”傅尔丹急道。
地图拿来,在几案上铺开了,他看过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皇上命他挥师打到罗刹国的奥伦堡要塞就止步,在要塞对面筑好我方的边城,安置好守军就可以率军南归。
途中再扫平中玉兹的腹地,就大功告成了。
结果离自己的大军打到奥伦堡要塞还早着呢,罗刹国的军队竟然自奥伦堡向东南挺进了一千好几百里地,到了图尔盖河的西岸。
这分明是铁了心的要和大清争夺小玉兹的疆域了!
这个事情可太大了,傅尔丹脑海中紧张的思量着,觉得不能再贸然进兵了。
因为出了古尔班阿里玛图,向西走不多远就是浩罕汗国的地界了,过了浩罕汗国向西是大玉兹,再向西是布哈拉汗国,再向西是希瓦汗国。
按照皇上定下的行军线路,需要把这些地方都平定了才行。
这几个汗国中,除了大玉兹已经被准噶尔打得元气大伤外,其他几个虽然实力不很强,但加起来毕竟是一片广大的疆域。
而且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谁会心甘情愿的举国投降?所以几乎是必然要有战事的。
若是没有其他势力的掣肘,从容的各个击破的话,傅尔丹相信这仗能打下来。
几万大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打下来一片地方,就让伊宁城里来人占了。
皇上也深知这里面的难处,并没有限定打到奥伦堡的时日。
前几日来信时还说过,行军不要操之过急,到了寒冬时节就不要再急于进兵,找到一个城中驻扎下来,提前备好过冬的柴炭。
南北两疆的庄稼长势都不错,看来今年也是一个大熟的年景,两路大军的粮草自然也不成问题了。
好好的歇息整训一冬,待到明年春暖时再接着进兵,至多到明年入冬时就能完胜了。
可是现在罗刹国横插了进来,情形就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若是朝廷决意要把他们打回去,自己就不能再向西进耽误功夫,而是径直向西北急行军,直奔图尔盖河。
趁罗刹国军队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一鼓作气将他们的要塞铲平。
思量定了,他揩了揩脑门上的细汗,也来不及打草稿了,直接就着折本将这消息写成折子,命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师。
送出了奏折,他命人传令下去,让已经整装待发的大军在古尔班阿里玛图城中驻扎下来,做好防御。
接着又在军挑出了一百多名蒙古兵士扮成密探,向正北、正西和西北三个方向都派了出去。
忙完了这些,他又给傅恒和岳钟琪各写了一封信,将这一情况通报了,差得力的人送了出去。
接下来能做的,就是等着皇上的旨意了。
第346章 用心险恶
西暖阁里,一幅巨大的地图也摊开在了地上。
“皇上,”弘昼细细的看了之后,思量着开了口:“罗刹国此番进兵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们占据的位置选的太精明了!”
他蹲下身来,在地图上比划着为众人解说道:“图尔盖河整体呈东北到西南的走向。”
“西南端向下就是一片沙漠,再向下就是这广阔的咸海,咸海南岸连着阿姆河,这都是天然的屏障,把我军进兵的道路都挡住了。”
“再看上面,图尔盖河向东北不远就是更长的伊希姆河,这河一直延伸到罗刹国境内。”
“就等于用这些天然的屏障划了一条边界,如果他们的诡计得逞了,小玉兹和希瓦汗国怕就成他们的了!”
“你说的一点儿也不差,”乾隆道:“罗刹军队选在这个位置驻军并且修筑要塞,不仅用心极其险恶,而且的确是非常高明。”
“它就像一根钉子,正好钉在了小玉兹和中玉兹的边界上。”
“将军队集中起来,不必分兵各处防守,却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傅尔丹的大军干瞅着他们身后小玉兹的疆域,却不敢踏进去。”
“因为一旦进入到图尔盖河边罗刹国军队的后方,奥伦堡要塞必然会出来一支大军正面阻击。”
“到时图尔盖河西岸的军队再返身杀回来。咱们的军队腹背受敌,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皇上说的极是,”弘昼道:“这一招显然就是逼着傅尔丹的大军正面与图尔盖河西岸的罗刹军队开战。”
“他们一定是从准噶尔军队快速的溃败中知道了我军武器的威力,所以据河而守,让我军不能对其实施合围。”
“真要是双方开战,估计他们定会固守在要塞中一味防御,却不出战。”
“我军强攻的话,武器的优势就不能完全发挥出来,还会造成兵士大量的伤亡。”
“若是打成了胶着态势,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身后的小玉兹和希瓦汗国全部被罗刹国侵吞!”
乾隆道;“所以这么早把你们都叫来,就是要抓紧议一下。”
“傅尔丹的南路大军现在古尔班阿里玛图里候着呢,得快些议出对策才好。”
“皇上,”弘晓问道:“可知道岳钟琪的北路大军现在行进到了什么地方?他那面的情形如何?”
“昨日后晌收到了岳钟琪递进来的折子,”乾隆拿起木棍在地图上指点着道:“北路大军倒是颇为顺利,现在已经行进到了巴尔喀什湖的北岸。”
“岳钟琪派出的密探最远的已经从罗刹国的鄂木斯克要塞返回了军中,报说要塞中的罗刹国军队并没有出动的迹象。”
“只不过明显的增加了兵力,加强了防御,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因岳钟琪派去其他地方的密探都没有发现罗刹国的军队,朕原以为鄂木斯克要塞中的罗刹国军队只不过是见我大军渐行渐近,为防万一,增加兵力以求自保罢了。”
“现在看来,他们是早就知晓本国的军队要占据图尔盖河西岸,所以早就做好了与我们开战的准备。”
“这是一定的,”弘昼道:“但由此也能看出来,罗刹国目前的意图只在于要吞并小玉兹和希瓦汗国,并没有进一步的打算。”
“哼!”乾隆冷冷的道:“他倒是想有,朕也得答应他才行!”他又问众人道:“眼下的情形就是这样,你们看该如何应对?”
一下子把众人都问住了,是啊,该怎么作答呢?
前些日子议到这事的时候,皇上说过的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直到现在还言犹在耳。
“他罗刹国看着那一大片地方眼热,为什么没直接把哈萨克汗国攻占了?为什么没从准噶尔手里把它抢过去?还是他们没那个本事!”
“不敢去准噶尔手里抢,如今倒来和我们争,当我们软弱可欺吗?”
“……命令所有与罗刹国接壤的地方现在就开始全线备战!”
“……到了非动手不可的时候,咱们就从东、中、西三线同时攻入罗刹国!”
“朕要是败给了那个去年才登基的罗刹国女人,这个皇帝朕就让她来做!”
……
皇上已经把话说得毫无余地了,众人还能说什么呢?
若是劝皇上以和为贵,忍下了这口气,不仅要担上任由国土沦丧的罪名,而且让皇上的脸面往哪放?
若是怂恿皇上立即与罗刹国开战,可是罗刹国毕竟不是准噶尔,它的疆域实在是太大了,两国的边界线有上万里长!
罗刹国的国力和军队的武器装备也都比准噶尔强出了许多。
一旦两国开战,就必然会是倾尽国力的大战,朝廷现在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按说两路大军在准噶尔打得出奇的顺利,不仅一举收复了南北两疆,还有中玉兹、大玉兹、浩罕汗国、布哈尔汗国这些地方也早晚都是囊中之物。
现在就是忍下了这口气,见好就收,将那两块地方舍了出去,也未尝不可。
真要是动手打了起来,死伤了大量兵士,仍旧是劳而无功的话,那先前大胜的脸面也都丢光了。
可是现在谁敢说这样的话呢?
体谅到其他人的难处,关键时候又是弘昼出来说话了:“皇上,从地图上看,岳钟琪的北路军距图尔盖河的远近其实和南路军差不多。”
“但他绝不能前去与南路军会和,一起攻打图尔盖河西岸的罗刹军队。”
“若是那样,鄂木斯克要塞中的罗刹军队必然会倾巢而出,从后面攻击我大军。”
“就像臣弟适才说的那样,罗刹国一定是经过反复计议,深思熟虑后才有了出兵的举动。”
“他们必然已经做好了与我们全面开战的准备,臣弟猜想他们还会陆续向图尔盖河和鄂木斯克要塞增兵。”
“傅尔丹的南路军现离着图尔盖河有几千里远,等旨意到了军中,就算他马上改变行进路线,不再理会其他地方,全力向图尔盖河行进。”
“但大军携带着粮草辎重,进兵的速度要慢得多。”
第347章 嗜土狂魔
弘昼接着道:“就算途中没有什么阻碍,怕至少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到达,那时就快进到九月里了。”
“到时罗刹国的军部已经全部集结完毕,要塞也已经修好,所有的防御都已经做好,正在以逸待劳的等着咱们。”
“万一初战不利,打成了胶着态势,事态就很严重了。”
“那地界冷得早,九月里兴许就下雪了,到时天寒地冻,咱们的要塞边城一时半会儿又修不好,兵士们只能在帐篷中栖身。”
“而且由于他们是千里奔袭,伊宁城中的屯垦军队肯定来不及跟上,大军过冬所需的补给就要从伊宁运过来。”
“这补给线至少有敌方的三倍那么远。到时战也不是,守也不是,就进退两难了。”
在场的所有人中,也就只有弘昼敢当着众人的面把话对皇上说得如此透彻。
但即便他分析的头头是道,辟讲的入木三分,毕竟是“啪啪”的打了皇上的脸,众人都悄悄的瞄着皇上的脸色。
乾隆听了弘昼的话却并未生气,只是轻叹的一口气道:“是朕低估了那个罗刹女人那!”
其实并不完全是乾隆低估了那个罗刹女人,罗刹国出兵的举动,是这个国家一贯对外扩张政策的体现。
伊丽沙白一世·彼得罗芙娜是彼得一世与叶卡捷琳娜一世的第三个女儿。
在她的父母相继过世后,俄罗斯帝国的王位经历了一段时期混乱的继承,最终彼得罗芙娜在军方的支持下发动了政变,夺取了皇位。
她不仅禀承了彼得一世的执政理念,也遗传了他的执政能力。
登基后不久就宣布解散了声名狼藉的内阁,恢复了元老院,并在国内实施了一系列的改革,是一位颇有作为的君主。
从别称“伊凡雷帝”的伊凡四世·瓦西里耶维奇以莫斯科大公的身份加冕称沙皇开始,历代俄国沙皇都野心勃勃,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建立一个庞大的俄罗斯帝国。
几百年来,俄罗斯帝国保持了一贯的、连续的对外扩张侵略政策,就像一个“嗜土狂魔”,对领土有着近乎病态的疯狂。
号称“彼得大帝”的彼得一世·阿列克谢耶维奇更是声称俄罗斯帝国的皇帝要做四海的皇帝,制订了俄罗斯帝国要在四个大洋都有出海口的目标。
俄国有一句谚语:“俄国不是一个国家,它是一个世界。”
作为彼得大帝的女儿,伊丽沙白自然也时刻不会忘记抓住一切机会扩张俄罗斯的领土。
很多年以来,沙俄一直不断的暗地里怂恿准噶尔大举进犯哈萨克,并将最新式的武器卖给他们,让他们在战场上连连取胜。
等到准噶尔把哈萨克三帐打得一败涂地,没有了还手之力后,沙俄再利用哈萨克人的困境,乘人之危的迫使哈萨克三帐依附于它。
作为侵吞哈萨克广袤领土的前期准备,沙俄于1735年在哈萨克草原西北建立了奥伦堡要塞,
在新上任的奥伦堡总督塔季谢耶夫的胁迫下,小玉兹的阿布勒海尔汗宣誓效忠沙俄,并先后把妻儿送到俄国作为人质。
1740年到1741年间,准噶尔又出动一支一万五千人的精锐军队,带着俄国新式火炮大举入侵哈萨克。
准噶尔军队连战连捷,把哈萨克中帐打得一败涂地,大部分的疆域都丢失了,沙俄趁这个机会又开始胁迫哈萨克中帐倒向自己。
正在中玉兹的阿不勒班毕特汗犹豫不决之时,清军突然大举进攻准噶尔。
在准噶尔汗国每个较大的城市,甚至清朝的乌里雅苏台都常年安插着许多沙俄的密探。
清朝与准噶尔都在积极筹备,即将大战一场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就传到了圣彼得堡。
伊丽沙白女皇命令派出更多的密探,严密的关注双方的战事。
让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与清军的第一战,噶尔丹策零便兵败被困,后来又在兵变中被杀。
眼看着准噶尔汗国已经摇摇欲坠,她也开始变得忐忑起来。
沙皇俄国与准噶尔汗国在西部目前是以乌拉尔河为界,奥伦堡要塞就建在乌拉尔河的北岸。
可是让她一直感到隐隐不安的是,奥伦堡要塞离自己实在是太近了!
它距离圣彼得堡只有两千俄里,离莫斯科才只有一千多俄里(一俄里约等于1.0668公里)。
也许有人会说这个距离不算近了,但是相对于幅员辽阔的俄罗斯来说,这个距离真的不算远。
因为圣彼得堡地处国家林立,战事不断,时刻都弥漫着硝烟的欧洲,沙皇俄国经常会被卷进欧洲国家旷日持久的混战中去。
在全力应付欧洲战争的同时,伊丽沙白女皇不能容忍在自己的身后再出现一个强敌。
原来准噶尔汗国存在时,她并没有多少担心。
因为她知道准噶尔汗国历代的汗王对沙皇俄国都秉持着一贯的态度,就是不允许自己的领土被侵犯,也绝不觊觎俄罗斯的领土。
准噶尔汗国历来都把扩张的目标放在哈萨克汗国和清朝的西藏、喀尔喀蒙古这些地方。
俄罗斯也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怂恿和帮助准噶尔树立起清朝这个强敌,以便自己从中渔利。
有了大清这样一个强敌,伊丽沙白相信噶尔丹策零不仅不会打俄罗斯的主意,还会尽量的与自己维持较好的关系,以便购买武器用来同清朝军队作战。
俄罗斯也愿意看到有清朝牵制着它,让自己没有了后顾之忧,所以也积极的向准噶尔出售武器和其他一些军用物资。
而现在,维持了多年的地缘平衡被清朝军队一举打破了。
如果强大的清朝军队驻扎到了奥伦堡要塞的对面,伊丽沙白女皇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还能不能安然的入睡。
这个乾隆皇帝登基的第一年就吞并了朝鲜,去年又出兵占领了澳大利亚,今年又一举消灭了准噶尔这个多年的宿敌。
这样一个充满野心的帝王主宰着一个强大的国家,谁能相信他会与俄罗斯帝国和平相处?
第348章 前所未有
还有让伊丽莎白最不甘心的一点,若是不在这个时候出手,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清朝占了哈萨克汗国的全部领土。
以后俄罗斯若再想去抢,那无异于虎口夺食,需要承担的风险和花费的代价比现在要大得多!
如果不去抢,几代沙皇这么多年花在哈萨克身上的阴谋诡计,无数心血不都白费了?
在宫殿里与元老院的大臣们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一位大臣的话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皇帝陛下,如因清朝的军队驻扎在了奥尔斯克要塞的对面,它就像是一门装满了弹药的巨大火炮,说不定那一天,就会点着了引信向我们轰击过来!”
(奥伦堡要塞于1739年改名为奥尔斯克要塞,而在它的西部,1735年建起来的另一个要塞由于成了奥伦堡州的首府,取名为奥伦堡。)
“从此以后,我们在与欧洲国家交战时,都不得不随时留出一半以上的兵力来提防着他们。”
“阿布勒海尔汗早已经宣誓向我们效忠,哈萨克小帐就可以视为俄罗斯的属国。”
“如果这时再抓紧迫使哈萨克中帐的阿不勒班毕特汗向帝国宣誓效忠的话,我们就有了向这两个地方出兵的借口。”
“以清朝的野心,哈萨克大帐和浩罕、布哈拉汗国早晚都会被它们占去,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兵占领哈萨克的小帐和中帐呢?”
“如果成功了,就会把我们与清朝的边界向前推进两千多俄里,不仅会增加广大的疆域,也会让我们的帝国变得更加安全!”
伊丽沙白静静的听完他的话,心中仔细的思量起来。
这个时候,由奥地利王位继承权问题引起的西里西亚战争刚刚结束,奥地利大公玛丽亚·特蕾西娅与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已经签订了和约。
俄罗斯并没有直接参与这场战争,现在看来,短时间内欧洲没有再次爆发战争的风险。
“与清朝开战的胜算有多大?”伊丽沙白问道:“他们的军队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打败了准噶尔的军队?”
“皇帝陛下,”又一位大臣说道:“据我们派出去的密探回来报告,清朝的军队配备了射程更远的火枪和威力巨大的火炮,这是他们取胜的关键。”
“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劣势,他们现在的武器弹药都需要从兰州运过来。”
“兰州到哈萨克中帐有多远?足足有三、四千俄里!”
“况且东边还有额尔齐斯河上的几个要塞也可以牵制他们至少一半的兵力,怎么看我们都未必会输给他们。”
“清朝已经吞下了整个准噶尔,在它的西边还有哈萨克大帐、浩罕和布哈拉这些地方。”
“如果我们出兵占领了哈萨克的中帐和小帐,他们也许就会知难而退,转而进攻那些地方,而未必会真的与我们开战。”
“皇帝陛下,”另一位大臣说道:“我以为一下子占领哈萨克的中帐和小帐这两个地方,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正因为中帐的领土在哈萨克三帐中是最大的,所以清朝未必会心甘情愿的给我们。”
“而且若是将军队开往哈萨克中帐与准噶尔汗国的交界处,我们的补给线就拉得太长了。”
“而敌人的身后就是固勒扎城,还有准噶尔的广大地域,补给起来很方便,这样于我军非常不利。”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伊丽沙白问道。
“我们将军队驻守在哈萨克小帐和中帐的边界上,先把身后的这些地方都抓在手里。”
“然后观察清朝的反应,再来决定是否进一步出兵哈萨克中帐,这样可以尽可能的避免与他们展开大战。”
“退一步说,即使哈萨克中帐落在了清朝军队手中,我们也可以把希瓦汗国占了。”
“那也是一块不小的土地,与哈萨克大帐差不多大小了。”
“然后用大漠、沙地、咸海和阿姆河这些天然屏障阻挡住清朝军队,像在额尔齐斯河上那样沿河筑起要塞来,这样才是最稳妥的。”
伊丽沙白对他的话未置可否,却突然问道:“准噶尔军队士兵手中的武器多数都是从我们国家买去的。”
“清朝什么时候研制出了比我们更厉害的火枪和火炮,对这方面你们知道多少?”
“皇帝陛下,”战争部大臣伊戈尔回答道:“清朝在这方面的保密做得非常认真。”
“我们之前得到的消息只是他们在天津的工厂里制造了许多最新式的武器,但具体情况却知道得很少。”
“天津现在对于清朝来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城市,钢铁厂、军工厂、造船厂、海军学校都建在了那里。”
“那里基本上已经被军事管制了,不要说是陆地上,连渤海都有一半被划为了军事禁区,除了军舰任何船只不得进入。”
“我们的人也花了大价钱收买他们的人,但肯为我们提供情报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人。”
“掌握核心机密的那些人,无论白天晚上都有人保护和监视,我们的人很难渗透进去。”
“我们军队中的研究机构对清朝与准噶尔战争的研判结果是什么样的?”伊丽沙白问道。
“清朝军队主要是胜在了武器的绝对优势上,”伊戈尔道:“据参加过战役的准噶尔士兵说,从清军阵地上飞过来无数颗拳头大小的炮弹。”
“看上去并不出奇,只是在爆炸的一瞬间,周围的人都纷纷受伤倒地,虽然多数人伤得都不很重,却很难再有战斗力。”
“而且据说那炮弹爆炸时,发出极耀眼的光亮,还散发出刺鼻的黄色烟雾。”
“据我们的武器专家分析,那种炸弹很可能是一种较为轻便的臼炮发射出来的,是一种开花弹,在炸开的同时将里面的铁屑呈放射状向外射出。”
“这种臼炮和炮弹本身的原理很简单,但最诡异的就是炮弹爆炸时产生的现象。”
“如果准噶尔的士兵所描述的是事实的话,那么这绝对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火药,是我们从没有见过的,它的威力超过了之前的任何一种火药。”
第349章 牝鸡司晨
“如果用我们现有的火药制造出来那样的开花弹,绝对不会有那么大的威力,”伊戈尔接着说:“这种火药才是那炮弹的可怕之处!”
“那火枪呢?”伊丽沙白的语气中已经带出了不快。
“关于那火枪,准噶尔士兵的描述就是它比我们的火枪射程至少远了几十沙绳,而且精准度也更高。”
“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种来复枪,只是还没有弄清楚它发射的是什么样的弹丸……”
(沙绳是沙俄时使用的长度单位,一沙绳约等于2.1376米。)
“好了,我的先生们!”伊丽沙白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火气。
“我们向中国、向准噶尔派出了那么多的人,很早就得知了他们两国要交战的消息。”
“现在战争都快结束了,你们还是只能告诉我这样一些模糊的东西!”
“我们的人既然能花大价钱收买清朝那些毫无用处的人,为什么不能再花上大价钱收买清朝士兵的武器呢?哪怕是一支火枪,几颗弹丸!”
“除了道听途说,我们对清军士兵手中那种明显占据绝对优势的武器几乎是一无所知,你们就积极的建议我出兵占领哈萨克小帐,甚至哈萨克中帐?”
几位大臣被女皇数落得哑口无言,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那位建议出兵驻守在哈萨克小帐和中帐边界上的大臣说道:“陛下,若是等我们弄清楚了清军士兵的武器后再采取行动的话,清朝军队恐怕已经牢牢的占领了哈萨克三帐的所有土地。”
“那时若再出兵,不仅难度会更大,而且几乎不可避免的会发生惨烈的战斗。”
“到时敌人在要塞和工事中防守,而我们的军队就要去进攻,正好可以让清军把他们武器上的优势最大的发挥出来。”
“哈萨克小帐和中帐的边界距离奥尔斯克要塞不是很远,如果我们现在出兵,在清朝军队到来之前就能修筑好坚固的要塞。”
“若是真的发生了战争,双方的攻守就发生了转换。我们的士兵躲在要塞里或是掩体后面防御,就能让清军武器上的优势受到极大的限制。”
“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也许会永远的失去了哈萨克小帐和希瓦汗国那大片的土地。”
“而且从今以后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清军对我们近在眼前的威胁,请陛下一定慎重考虑。”
最后这句话说到了伊丽沙白的心坎上,放弃哈萨克小帐和希瓦汗国的土地,对她来说并不是至关重要的。
可是一想到从此以后在奥尔斯克要塞的对面时刻都驻扎着大批虎视眈眈的清朝军队,她就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的难受,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权衡再三,她最终下定了决心:“我们向哈萨克小帐出兵!”
“伊戈尔,你马上派人去迫使阿不勒班毕特向我们宣誓效忠,然后再仔细的商议一下进兵的计划,报告给我。”
“记住,出兵的根本策略就是防御固守,选择最适合的地方修筑起坚固无比的堡垒。”
“只要能牢牢的守住那里,慢慢的耗尽了乾隆那个贪婪的家伙对这两片地方的兴趣和信心,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还有,马上再加派人手,去搞清楚清军的新式武器,不惜任何代价!”
经过元老院的仔细商议,最终确定了出兵占领图尔盖河西岸的策略。
伊丽沙白批准了这个出兵计划,命令向图尔盖河西岸出兵五万,向鄂尔齐斯河上的几个要塞增兵三万,立即做好与清军开战的准备。
各要塞的作战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惜任何代价,牢牢的守住要塞。
无论是擅自走出要塞去攻击清军,或是防守不力丢失了要塞,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于是,大批的俄罗斯士兵开始向奥尔斯克要塞集结。
哈萨克中帐的阿不勒班毕特汗已经被清军击败准噶尔军队的迅猛攻势吓得手足无措,沙俄战争部派出的人没费多大气力,他便乖乖的宣誓向俄罗斯帝国效忠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几乎就在傅恒他们在固勒扎城受降的同时,奥尔斯克要塞里的兵士在奥伦堡总督塔季谢耶夫的率领下,向图尔盖河进发了。
西暖阁里,鄂尔泰愤愤的说道:“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一个妇道人家也如此贪得无厌,好勇斗狠,想来这个罗刹国也没几年好日子可过了!”
“呵呵呵!”乾隆这时已经拿定了主意,心里一阵轻松,听了鄂尔泰的话,不禁笑出声来。
“老西林你这话在咱们中国说得通,在罗刹国就说不通了。”
“在欧罗巴的很多国家里女人一样可以名正言顺的做君主做帝王,这个伊丽沙白也不是罗刹国第一个女皇帝,据说她为政还颇得民心呢。”
众人见议着这么重大的事体,刚才皇上还铁青着脸,怎么忽然心情大好了起来?都觉得有些奇怪。
“皇上,”张廷玉问道:“可是有了什么应对的良策?”
“嗯,有了。”乾隆微笑着淡淡的道。
“敢问皇上想到了什么良策?”弘晓问道。
“刚才咱们已经剖析得很明白了,那个罗刹女人不就是想要小玉兹和希瓦汗国的地方吗?索性就都给她!”
“都给她吗?”弘昼问道,他心里琢磨着,就是真给也不一定都给出去,两个地方能要回来一处也是好的。
乾隆听出了弘昼话里的意思,痛快的道:“一处也不要,都给她!朕是诚心诚意的给,给定了!”
“即使那个牝鸡现在后悔了,不想要了都不成!”
弘晓听了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心想这情形有些不大对头,皇上大概是让那罗刹娘们儿气着了。
前些日子把话说得太满,太大了,现在让那娘们儿照准脸上结结实实的抽了一个大嘴巴,面儿上太难看了!也难怪皇上气得开始说胡话了。
人家抢先占了咱们想要的地方,你后悔自己说过的大话,想认怂把土地拱手相送也不是不行。
可是居然能把这说成是良策,你这脸皮也实在是忒厚了些!
只见那个厚脸皮仍然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你们是不是以为朕会因为失了颜面,恼羞成怒之下真的命三路大军一齐攻入罗刹国?”
第350章 合利而动
众人听了他这一问,都缄口不语。
乾隆接着道:“《孙子兵法》有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
“朕于兵法虽然不很精通,总不至于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吧?”
“皇上!”张廷玉发自内心的感佩道:“人主圣明若此,实乃国家之幸,黎民之幸!”
乾隆没理会他的奉承话,自顾自的接着道:“反正中玉兹和大玉兹还有那么大的地方,也够咱们忙活一些日子了。”
“忙完了,将士们还能安安稳稳的过个冬。”
“衡臣你下去后让户部行文给尹继善,就说是朕的话,让西域大臣衙门马上算出来南北两路大军,还有两疆屯田兵士们的冬衣共需要多少银两。”
“数目报上来,经兵部和军机处核准后,户部责成甘肃分司如数拨付,入冬之前要确保冬衣全部发到兵士们手中。”
“弘晓给傅尔丹和岳钟琪写信,问问两路大军共需要多少越冬的棉帐篷。”
“数目核准后,再问问傅恒与班第,原准噶尔军队在伊宁、安乐城和科布多城中存了多少。”
“若是不够,让傅恒在伊宁订制出来,费用由户部北疆分司拨付。”
“皇上,”弘晓问道:“是不是南北两路大军共十六万人都在野外过冬了?”
“不一定都是,也差不多少了。”乾隆道:“既然说过了诚心诚意的把土地给他们,咱就得说话算数。”
“由北向南,以伊希姆河、图尔盖河、咸海、阿姆河一线为界,我们的大军不越过界去。”
“岳钟琪的北路军按原定方略不变,扫平沿途的各部残余,沿着额尔齐斯河南岸在罗刹国的各个要塞对面都筑起我方的要塞来,然后分兵驻守。”
“最后将其余大军都驻扎在鄂木斯克要塞对面。”
“让傅尔丹把浩罕、布哈拉这些地方都暂且放下,将大军分成两路。”
“他自领四万人向西北轻装疾行,到图尔盖河东岸与罗刹国军队隔河对峙,趁着天还没大冷,抓紧时间也把要塞筑起来。”
“余下的四万人由副将于振彪率领,一部分为前面的大军运送粮草,余下的分成几部扫平准噶尔军队留下的中玉兹和大玉兹这些地方。”
“分出兵来将城镇和军事要地都占了,等着伊宁城里派出的屯田兵士接管。”
“只是由于离入冬的时日不远了,这两路大军仓促之间修筑起来的要塞肯定没有什么暖和的屋子,过冬就全指望棉帐篷了。”
“取暖的柴炭他们可以就地解决,但棉衣和棉帐篷是断不能缺的,告诉下面办事的人,不管是棉衣还是帐篷,比照在吉林和黑龙江用的再加厚些。”
“做好了之后每样送几件到京师来,朕要亲自验看,有一个兵士冻伤冻坏了,朕也不答应!”
“到时朕还会责成巡察司的官员下去实地抽检,若是有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朕一准会让他人财两空!”
“臣遵旨!”弘晓忙应道。
“皇上,”张廷玉道:“派去大玉兹和中玉兹的屯垦兵士及各级官员,还应当明确统属才好。”
“战事未完,不能让傅尔丹和岳钟琪他们分心,”乾隆道:“先暂且由傅恒兼管着,将来再作移交。”
“正好那些人员都是伊宁城里派出去的,一切的补给也都是北疆省里支应的,让他先管着也顺势些。”
“一应的花费先由户部北疆分司垫付,待省里将费用上报兵部、户部核准后,再拿回去核销。”
“主子,”鄂尔泰问道:“罗刹国如此蛮横无礼,目中无人。”
“即使主子不愿与其大动干戈,欲息事宁人,也似乎该有个交涉才好,不然彼方必会以为我软弱可欺,怕是会得陇望蜀。”
“交涉是自然的,”乾隆对他道:“但就如和亲王说的那样,他们既然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出兵,就肯定不是交涉能解决的了,这不过是做出一个姿态罢了。”
“所以也不必操之过急,让傅尔丹到了图尔盖河西岸后,先建好了要塞,站稳了脚跟,然后再派人送书信到罗刹国军中,与他们交涉。”
“同他们讲,从瓦剌部到准噶尔部,卫拉特蒙古同哈萨克打了一百多年。”
“在这期间罗刹国除了背后怂恿、使坏,卖给准噶尔武器赚钱,向涉及的各方都坐收渔利外,没向哈萨克派出过一兵一卒。”
“若不是策妄阿拉布坦和噶尔丹策零父子两代人打得哈萨克人一溃千里,磨破了脚板逃亡,小玉兹的阿布勒海尔汗会向他们罗刹国投怀送抱?”
“哈萨克三帐的疆域大都已经被准噶尔攻占了,卫拉特蒙古各部本就是我大清的藩属,是准噶尔部犯上作乱,聚众反叛。”
“现在我天朝大军已经平定了叛乱,那准噶尔占领的地方自然就应当划入大清的版图。”
“勒令罗刹国遵守之前与准噶尔的边界,退回到奥尔斯克去,则两国依然可以和睦相处,经常往来。”
“若是以为自己国力强盛,就可以蛮不讲理,一意孤行的话,将来发生的一切后果都要彼方来承担!”
“让他们转告那罗刹女人,若是将来后悔了,可别怪朕没事先提醒她!”
弘昼道:“正如皇上所说,这交涉就是一个姿态,是应景儿的事儿,臣弟敢断定罗刹国那女人必然不为所动。”
“这个朕也想到了,”乾隆道:“不是说过把那些地方给他们了吗?她不为所动就尽管让他们占着去。”
“先把咱们自己的事干好,两疆加上西域现有的地方也足够下一番大气力去经营了。”
“屯垦军团的新军制也有些模样了,傅恒和班第都有折子上来,说这新军制相较于旧军制确有很多好处,还一一的作了列举。”
“他们的折子已经发回到军机处,弘晓和讷亲你们下去后找到细细的看看,然后你们两个分头去一趟吉林和乌里雅苏台。”
第351章 唇枪舌剑
乾隆接着道:“去奉旨督着张广泗和策棱借鉴南北两疆的经验,也按照新军制改编绿营,在年底之前必须完成。”
“皇上,”弘晓问道:“奉天总督辖下的军队不在改编之列吗?”
“毕竟是以前未曾有过的军制,”乾隆道:“原有的军队改编起来,比新组建要复杂的多,出现一些事情也在所难免。”
“为稳妥起见,东北四省还是不要一起动,让奉天和东海两省先保持原状吧。”
“还有,告诉策棱和张广泗,若是他们改编的差事办得好,年底前通过了兵部的考核,自明年起,按新军制改编后的军队官兵的月饷加两成,月米加五成。”
“这样一来,各省的绿营怕是都要抢着按新军制改编,兵部不仅不用行文督促,还得逐一甄别,有序的推进,不能由着他们为了多得粮饷一窝蜂的胡改一通。”
“还有,傅尔丹和岳钟琪的大军因战事未完,不宜改编,自明年起也按提高后的标准发放月饷和月米,待到战事结束后再行改编。”
“皇上,”弘晓道:“原本旗营的月饷比绿营高出三成,月米是绿营的三倍。”
“乾隆四年和六年,绿营的月米加过两次,每次加了三成,而旗营的月米一次都没加过。”
“若这次再给绿营加上两成的月饷,五成的月米,那就几乎与旗营持平了!”
“绿营的粮饷为什么就不能和旗营持平?”乾隆反问道。
“……”弘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心里却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这天下是满州人的天下,满州人方方面面的待遇都比汉人强了许多,这规矩是你祖上传下来的,你反倒来问我?
乾隆却像是知道了他心里想什么,接着说道:“满州人活干得样样比汉人少,所受的待遇却处处比汉人多。”
“别的也还罢了,可以从容的去整治,可是军队能一直这样吗?”
“真要有了战事,在前线冲锋陷阵,流血送命的人拿的粮饷少;在后方胡吃海喝,无所事事的人反而拿的多。”
“这还有天理吗?绿营的兵士们能够心甘情愿的去上阵杀敌,以命相搏吗?”
“若是绿营指望不上了,将来的战事,朕还能指望谁?指望旗营那些大爷去和强悍凶顽的罗刹人拼命吗?”
乾隆一连几问,问得弘晓哑口无言。
鄂尔泰听了皇上的话,心中觉得颇不是滋味,于是委婉的道:“主子,这些年来,旗营的兵士是有些懒散了。”
“但也是因为这许多年来,一有了战事都是把绿营拉上去,旗营的兵士久不经战阵的缘故。”
“只要留心加以整治,若真到了紧急关头,旗营的兵士想是也能顶用的。”
鄂尔泰本来想说,汉人再能打毕竟是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正到了危急的时候,能跟咱们一条心的还得是满州人。
可是当场就有好几个举足轻重的汉臣,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口的。
“老西林你把这话说反了!”乾隆毫不客气的驳了他。
他早已经打定了主意,在这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不管是谁来劝谏,一概毫不留情的驳回去。
“不是朕把仗都让绿营去打了,没给旗营历练的机会。朕倒是想给他们这个机会,可他们是那块料吗?”
“平日里操练时吊儿郎当,花天酒地的淘空了身子,体力上先就落了下风。”
“不要说将佐,就是很多兵士都有妻有妾,有的家里还有包衣奴才,舒服的日子过着,上了战场必然会惜命怕死。”
“体力不行又惜命怕死的人,就是与敌人摆开了架势厮杀,敢往前冲?只怕是听见枪响就吓得尿了裤子!”
“朕敢把他们拉出去一试吗?即使你不心疼他们的性命,朕还心疼朝廷真金白银的军费呢,那可都是百姓们的血汗钱那!”
这番话比驳弘晓的话更加不客气了,说得鄂尔泰瞬间红了脸。
乾隆却丝毫不在意他的感受,自顾自的接着说道:“今天既然说到这儿了,朕索性就把话说明白。”
“旗人和汉人,都是朝廷的百姓,朕的子民,没有什么远近之分。”
“以前就是因为远近分得太过了,才把旗人们都惯坏了,以为凭着祖上的功业,自己就该当有这样的荣华富贵,好像朝廷永远都欠了他们的!”
“你们想一想,他们的祖上随太祖起兵的,直到后来从龙入关的,至多也不过三、四代人。”
“可是朝廷已经恩养了他们的后世六、七代人,朝廷还欠他们什么?!”
这番话一出口,把在场的鄂尔泰、讷亲都一齐扫进来了,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朕没有与满州人见外的意思,”乾隆语气稍缓:“朕只是想让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祖上的功劳和恩荫早晚有吃光的那一天。”
“《孟子》有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辈诸人敢不朝乾夕惕?”
“别说是他们,就是朕自世宗爷手里接过来这江山,若是不能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任由旗营、吏治都一天天的败坏下去。”
“弄得百姓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扯旗放炮,揭竿而起的时候,朕就是想做个百姓怕都做不成了!”
“若说关键时候,谁信得过,谁信不过,朕心里清楚的很。”
“只要朕让百姓们都能吃得饱、穿得暖,让绿营和旗营的兵士都拿一样的粮饷,不厚此薄彼。”
“让贪官们都有所忌惮,不敢把手伸得太长,让刻苦习学的贫困士子们都有进入大学堂,学而优则仕的机会。”
“朕就能稳如泰山,不用跟谁分出亲疏远近,也不用想着危急时刻指望着谁。”
“反之,像前明的朝堂那样,原本大好的江山,让几代帝王败坏下来,倒是没有什么满汉之分,也没有什么华夷之辨。”
“结果呢?祸国殃民、无法无天的阉党是汉人,辜恩贪墨、结党营私的官员是汉人,起兵作乱,最后逼得崇祯煤山自缢的还是汉人!”
“朕问你们,真要是大清也到了那个时候,有谁能靠得住?!”
第352章 釜底抽薪
在这个时候,在场的众人谁敢来接这个话茬?一时俱都沉默不语。
乾隆接着道:“纵是你们不说话,心里也是清爽得很。”
“若是这个朝廷从根基上烂透了,到了大厦将倾的时候,任谁也是靠不住!那才叫一个树倒猢狲散!”
“等到江山换了主子,什么满州人,什么旗人,都老老实实的去新朝廷做个顺民,有的还想着巴结个一官半职。”
“什么前朝的恩典,什么爱新觉罗氏,怕是都懒得想起了!”
“所以不要再一味的说什么满汉之分,这江山是满州人打下来的不假,但现在缴纳赋税的是汉人,上阵杀敌的是汉人,连大多数官员都是汉人。”
“咱们满州人若是一直居高临下的凌驾于汉人之上,汉人又怎能不同朝廷离心离德?”
“当年蒙古人的金戈铁马横扫天下,所向无敌,他们一统中原后,倒是把自己和汉人分得蛮清楚。”
“将全国的百姓分为四个等级,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把人数最多的百姓划分为最低的一等。”
“把汉人博大精深的文化视为洪水猛兽,避之惟恐不及,死死的拢住蒙古人,生怕被汉人同化了去。”
“结果怎么样?到底是被最低一等的南人给夺了天下,自命‘大哉乾元’的王朝,立国不足百年便土崩瓦解。”
“自满州人入关算起,到现在刚好接近百年,殷鉴不远,咱们君臣敢不凛凛畏惧吗?”
“类似的话朕之前就说过,只不过没有像今天说的这么透彻而已。”
“自现在起就逐渐取消满州人和汉人的差别,先从旗营和绿营开始做起,其他的地方以后逐一理顺!”
这番话说完,张廷玉、刘统勋两个人心头一热,不仅为乾隆的远见卓识所打动,更是觉得皇上和自己近便了许多。
弘晓、鄂尔泰和讷亲的心里可就不是滋味了。
尤其是鄂尔泰,正因为他是满州人的身份,才能做了首席军机大臣,排在了年龄比他长,资历比他老,能力比他强的张廷玉前面。
鄂尔泰打雍正朝就位极人臣,圣眷始终不减,也是心高气傲惯了的人。
今天见自己的一句话,引出来乾隆这么一番长篇大论,当着众人把自己一通数落,话说得又这么难听。
他在那里振振有词,自以为都说在了理上,可是在鄂尔泰听来,他说的句句都是大逆不道,数典忘祖的狂悖之言!
若是没有满汉之分,没有华夷之辨,当初何必要逼着汉人剃发易服?使得很多原本已经降了的汉人又反了,最后杀得是尸积如山,结下了血海深仇?
从康熙朝到雍正朝,又何必搞了那么多的文字狱,一杀就是成千上万人,弄得全国上下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没有你祖上打下来这锦绣江山传到了你的手上,能轮到你在这里冠冕堂皇,颐指气使?
鄂尔泰越想心里越气,要是你阿玛现在能从棺材里爬起来,听了你这些混账话,准保会一个窝心脚踢死你个小王八蛋!
若是在他刚继位时说出这样的话,朝堂上下立马就会掀起轩然大波!满州大臣,宗室王公们就会联名上劝谏折子,非得逼迫他让步不可。
可是短短的七年过去,现在回过头仔细一看,才猛然发现政局和朝局都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先是敢于提出不同政见,维护祖宗家法和满州人利益的宗室亲王都退出了权力中枢。
跟着又是各部堂里掌握实权的大多换成了汉臣,满人都成了摆在那里受人供奉,却不哼不哈的泥菩萨。
接下来京师大学堂毕业的学生一批又一批的进入了从中央部堂到地方省府县的各级衙门,底层的实权尽数被他们掌握在了手里。
这些人几乎是清一色的汉人,而且多是平民百姓家里长起来的,他们对皇上的这些新政是发自内心的拥护赞成,死心踏地的贯彻执行。
满州人里也有一些手握重兵的武将,比如兆惠、傅尔丹、傅恒、阿桂他们。
可是他们本身都是功成名就,被皇上宠信有加,别说根本不可能对皇上有二心,就是真的有了,他们统领的可都是绿营!
军中的各级将佐绝大多数都是汉人,他们会跟着满州将军一条心的犯上作乱,替旗人争好处?
这几年造出来的新式武器全部分配到了绿营里,旗营兵士还都拿着老式的火枪和鸟铳,有的甚至还是马刀和弓箭。
粘竿处、内廷侍卫、内务府各营、步军统领衙门、丰台大营都成了汉人的天下。
京畿内外的守军和巡捕兵力被吴波和刘统勋抓得死死的,连弘昼都插不进手去。
全国各省,甚至是海外绿营大军的兵权都被乾隆自己牢牢的把控着,各省水陆提督只听他一个人的旨意行事,任何人都休想染指。
几年下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一股势力可以制衡皇权了!
乾隆瞅也不瞅他一眼,接着说道:“旗营里面也有好样的,弘晓你明日让兵部行文给各个旗营。”
“趁着吉林和乌里雅苏台要按照新军制改编绿营的时机,有愿意到绿营里面任职,将来在战场上挣个功名的,都可以报名上来。”
“让兵部将这些人的履历都奏进来,朕要亲自考核他们,真有那好的,加一级到绿营中任职!”
众人一时还没明白皇上的深意,以为他是为了安抚旗人才想出的法子。
只有吴波心里清楚,乾隆的这一招釜底抽薪可是太阴毒了!
正如他所说,旗营里当然也有一些有本事、有抱负的官兵,原来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和那些个吊儿郎当的旗丁一起混日子。
可是旗营一直没有仗可打,按照朝廷制度武将没有军功又很难赐爵升迁,这些人自然是心有不甘。
现在可以报名去绿营了,就意味着有了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机会。
自明年开始,旗营和绿营的粮饷待遇都一样了,又能加一级任用,这些有本事的人肯定都抢着到绿营去。
第353章 别无选择
可是这样一来,战力本就一年不如一年的旗营就更成了一盘散沙,任谁去鼓动,也不敢起来跟皇上叫板了。
经过这样的分化瓦解,绿营的力量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等待着旗营的一定是逐年裁撤减员缩编。
若干年后,就没有什么旗营和绿营之说了。
那时国家就只有一支军队,就是以汉人为主要力量,包含了少数旗人的新军了!
军队中那少数的旗人放在了汉人堆儿里,一切与汉人完全一样,再也没有了高人一等的资本,用不了多久就彻底汉化了。
没有了八旗兵的满州人,还有什么好忌惮的呢?还不是一堆放在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果然,他那边正想着,乾隆的话已经说到这里了。
“现在两疆和西域都需要大量的屯垦兵士,各省的绿营都抽调出去不少了。”
“可是旗营里那么多兵士却一个都没动,仍旧是见天儿的无所事事,饱食终日。”
“把能打仗的绿营都抽走了,旗营里的大爷反倒都留了下来,万一内地有了战事,把谁拉上去?”
“这样下去不成,必须把旗营的人也用起来。”
弘晓问道:“皇上,可是要让旗营也去西北屯垦?”
“嗬!你太高看他们了!”乾隆讥讽道:“那些旗营的兵士们几代人都是养尊处优,哪个是种庄稼的料?又有谁能分得清五谷?”
“别说他们根本吃不了那个苦,就是他们肯去,朕还不放心呢,谁知道他们撒下去的种子能不能长出粮食来?”
“那皇上如何将旗营的人用起来?”弘晓又问。
“让他们退出旗营。”
“退出旗营?”弘晓心里不禁一惊。
平日里议事他没有今天这么多的话,可是今天鄂尔泰被皇上给驳得颜面扫地,眼见着气呼呼的一言不发了。
弘昼在会议上从来不跟他的皇上四哥唱反调,讷亲自觉资历尚浅,不敢出声。
其他几个汉臣谁吃饱了撑的会去掺和旗人的事?弘晓觉得自己不能不说话了。
“皇上,按照‘八旗子弟,人皆为兵’的祖制,旗营历来都是世兵制,凡男丁在十六岁以上就可以披甲当差。”
弘晓开口便把祖制放在了前头,希望借此来压一压乾隆。
“虽说自打前几年放开了旗人生业的限制后,这制度有些松动,但大多数旗人男丁主要的营生还是进旗营领月饷和月米。”
“因为,”弘晓也自觉有些说不出口:“因为这些人确实不会干别的。”
“再说,干什么也没有进旗营吃粮拿饷来的轻松,所以这一个人的银米也许就是一家子人的生计之源。”
“若强令他们退出旗营的话,就会有无数的旗人衣食无着了!”
“你倒也说了句实话,”乾隆道:“你也知道旗营的兵士们心里就是想着,干什么营生也不如进旗营轻松省心。”
“不操心不费力,每月到日子就发米发银子,旱涝保收,几代人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弘晓你心里明明知道旗人们已经被这制度给惯养得百无一用了,还想让他们就这样下去?”
“皇上!”弘晓的语气近乎哀求:“千不看,万不看,只看在他们的祖上为大清的江山流过血,舍过命。”
“这几年户部的进项越来越多,国库的存银年年增加,大清开国以来从没有像现今这么宽裕过。”
“先帝爷和皇太后都是虔心向佛的人,皇上也是居士的身份,就当看在佛菩萨的面儿上,拿出些闲钱来施舍他们一下也好啊!”
“旗人们不争气,皇上打也打得,罚也罚得,可总不能让他们都活不下去吧?”
向来谨小慎微的弘晓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连一旁气鼓鼓的鄂尔泰都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弘晓的话说得着实可怜,乾隆也不能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他轻叹了一口气道:“朕自然不想让他们都活不下去,朕是恨他们不能自食其力,拿着朝廷的粮饷却不能为国分忧。”
“既然你这样说,那就再缓一步,让兵部先行文命汉军八旗的兵丁悉数出旗。”
“另有谋生之路者自便,还想继续当兵领饷的编入绿营,想多挣些饷银的也可以去西北屯垦,这样不能再说朕不给他们活路了吧?”
“如此一来也可缓解西北屯垦兵源不足的燃眉之急。”
“让汉军八旗先给满州八旗和蒙古八旗做个样子出来。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满州和蒙古八旗也照此办理。”
“几年前放开旗人生业限制时就已经给他们提了个醒,可他们仍旧是无动于衷,满不在乎。”
“如今朕再给他们提个醒,或者出去自谋生路,或者收起旗人大爷的架子,实心实意的为朝廷当差出力。”
“再不要像现在这样,操练时跑几步就嫌累,领饷时少一文都不成。”
“要么去西北屯垦,要么就近编入绿营,将来一体整编为新军,同汉人一起操练,一起上阵杀敌。舍此二者,别无他途!”
“若这样还是劝不动他们,朕也宁愿背上不顾他们死活的骂名了!”
第二天一大早,鄂尔泰的长子,兵部满侍郎鄂容安便递牌子进来,向乾隆呈上了鄂尔泰的请假折子。
称其父昨晚旧疾复发,病势沉重,力不能支,近期恐怕不能入值了。
李侍尧头天晚上接到了皇上召他回京的谕旨,第二天早早的起来,天光刚一放亮,他便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天津城。
一路向京师策马疾驰,巳正时,他已经赶到养心殿垂花门外递了牌子。
看着小太监进去禀报了,李侍尧用袖子揩了揩满头满脸的汗,这时才发觉贴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粘在了身上。
他猜想这个时候军机上的会议还没有散,皇上未必会有空召见自己。
果然,奏事处的太监很快回来,说皇上命他申初再进来递牌子。
出了西华门,他带着几个从人去了正阳门外,找了一家面馆,点了几样凉拌小菜,一人吃了一大海碗炸酱面。
又喝了半碗凉凉的酸梅汤,顿时觉得身上凉爽舒适了许多。
第354章 北海故土
回到了自己府门前,李侍尧将几个从人放了假,有家的回家,没家的会友。
进了内院,先去给二老请过安,聊了一会,辞出来后回到自己房中,让家人侍候着冲了一个凉水澡,擦干后换了一身单薄的衣服。
吩咐家人半个时辰后叫醒自己,他便倒在铺了凉席的床榻上,拽过薄被来将腰腹部盖了,只一会儿,便沉沉的睡去。
因心里有事,睡了有小半个时辰,没待家人来叫,他便自己醒了。
起床后觉得精神十足,一身的疲倦早已不知所踪。洗了一把脸,穿了官服,带了一个长随出了府,打马奔西华门去了。
“臣恭请圣安!”
“起来吧,坐到炕桌边上来。”
西暖阁的温室里,乾隆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折子,开门见山的问李侍尧道:“你那水师学堂现在差不多有六千多人了吧?”
“回皇上,”李侍尧道:“算上今年新招进来的,将近六千五百人。”
“嗯,是时候该组建个水师,拉出去历练一番了。”
“皇上,”李侍尧的眼睛顿时一亮:“是有仗要打了吗?”
“快了,”乾隆道:“不过你这个水师和别的不一样,朕可是一条战船都给不了你。”
这话让李侍尧听得是一头雾水,一条战船都没有,那叫水师?
“皇上,臣愚钝,不太明白皇上的意思。”
乾隆自炕桌下拿出一张卷好的地图递给李侍尧:“打开。”
李侍尧小心翼翼的将炕桌上的折本,砚台都挪到了一边,将那地图在炕桌上展开,又用镇纸和砚台将边角压住。
看上去时,这却不是一张完整的地图,没头没尾,不细看上面标注的极小的字,根本不知道绘的是哪片区域。
“这是朕专门自地图上取了这片地方,让人照着原样放大了绘出来的,能看出是哪里吗?”
李侍尧仔细的看了一下,道:“皇上,靠近下面这个地方标注的是乌里雅苏台,那这上面的一大片地方就是罗刹国了。”
“对,你就在这里组建新水师,”乾隆在地图上指点着乌里雅苏台道:“新水师的名字朕已经想好了,就叫北海水师。”
“北海水师?”李侍尧不禁疑惑,乌里雅苏台附近哪来的海?怎么叫北海水师?
好在他也是熟知典故的,略一想就明白了,试探着问:“皇上,这罗刹国的贝加尔湖早以前是在中国境内,古时称为北海。”
“这北海水师的名字是不是由此而来?”
“你说的没错,”乾隆道:“这片地方起先是被匈奴控制,当年苏武牧羊就在这里。”
“后来这里又被鲜卑控制,再后来是柔然、突厥、回鹘、蒙古。”
“但不管是谁控制,都跟罗刹国没有半点儿关系。”
“直到近两百年前,罗刹人才翻过乌拉尔山东侵,先是吞并了西伯利亚汗国,后来又一点一点的把东部那一大片疆域据为己有。”
身为兵部侍郎,李侍尧早已接到通报,知道罗刹国出兵占了图尔盖河西岸,以他对皇上的了解,朝廷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顿时觉得血脉喷张,激动的问:“皇上组建水师,可是要收复北海?”
乾隆未置可否,只是淡淡的说道:“以前从未想过要攻入罗刹国境内,乌里雅苏台的驻军也只是陆上防御,连一条战船也没有。”
“所以朕一条船也给不了你,你这个北海水师可是要白手起家了。”
“臣只晓得遵圣命行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李侍尧朗声道。
乾隆低头凝视着地图上的北海,深情的道:“多美的湖,以前本是属于中国的,它可是个宝库啊,储存了整个世界淡水总量的两成!”
“皇上,”李侍尧显然不相信乾隆的话,他委婉的笑道:“这北海名虽为海,其实也是一个湖。”
“虽说是不小,但在地图上瞧着也不是大得出奇。咱们中国有长江、黄河,外国更是有数不清的大江大河。”
“若说这湖里储存了整个世界两成的淡水……”他打住不说了。
“呵呵,”乾隆轻笑道:“那些大江大河瞧着一泻千里,气势恢宏,但那都是面儿上的,真正深的地方并不多。”
“正所谓‘水深则流缓,人贵则语迟’,你可知北海这个湖有多深?”
“臣愚钝,不知道。”
“你去澳省,一定在帝汶海里走过吧?”
“走过,那是必经之路。”
“若论起平均水深,这湖的深度差不多是帝汶海的两倍!”
“啊?!”李侍尧惊异的睁大了眼睛盯着乾隆。
片刻后他才觉出不对劲,忙躬身低头道:“臣君前失仪了,请皇上恕臣不敬之罪。”
乾隆淡淡的一笑,根本没理他这个茬,接着道:“你也许还是难以置信,朕问你,在这些事情上,朕可曾妄言过?”
“皇上恕罪,”李侍尧忙道:“臣怎敢质疑皇上的金口玉言?而且臣扪心自问,皇上之前确实是每说必中,准的令人不可思议。”
“臣只是……只是惊讶皇上的圣学渊深,真真的是神化难名!”
乾隆不再言语,仍旧低头注视着地图上的北海,李侍尧却极力的用表面上的平静去掩饰内里一团乱麻样的心绪。
若说不相信皇上说的话,可是从德兴县找铜矿,到澳省的大概情形,他从来没有说错过。
若说相信皇上的话,可是他怎么能知道这北海和帝汶海的平均水深呢?
当下的人们只知道行船时用打水托的方法测量沿途或是抛锚地某一处的水深,甚至都没有平均水深的概念。
无边无际的大海里,若是用打水托的方法,把整个海面的水深都测量一遍,再计算出平均水深,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还有更骇人的,皇上竟然能知道这个世界上一共有多少淡水?!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比神鬼故事更玄乎其玄!
这绝非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李侍尧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了!
“这里没有别人,”乾隆觉出了他的紧张,笑着道:“话说得远了,只是咱们君臣俩闲聊。”
“你知道就好,就不要外传了,有些骇人听闻,平白的让人质疑。”
“臣遵旨!今日皇上的圣谕,臣绝不与外人提及一句!”
第355章 杭爱船厂
“嗯,”乾隆在地图上指点着道:“离着乌里雅苏台不远这条河是伊德尔河,它就发源于杭爱山北坡,那坡上森林茂密,木材取之不尽。”
“在这里造好了船,到了四月里河面解冻,就可以在伊德尔河顺流而下,进入色楞格河,再向东北方向走。”
“在这儿,哥萨克部落建的乌金斯克城堡(今乌兰乌德)处转弯向西,就能一直进入北海了。”
“已经有旨意给策棱,让他命人在杭爱山北坡大量砍伐造船用的木材,并划出五千人来归你节制。”
“吉林和黑龙江的各船厂估计这会儿也接到了旨意,命那里所有的造船工匠尽快赶往乌里雅苏台。”
“在杭爱山下,伊德尔河边建一个大造船厂,就叫杭爱造船厂。”
“你以兵部侍郎兼领北海水师总兵,并督办杭爱造船厂。”
“你返回天津时就带上朕的旨意,让天津造船厂全部停工,所有的造船工匠悉数随你去乌里雅苏台。”
“你把水师学堂的人尽数带上,连同策棱划过来的五千人,正好差不多是一个镇的人数,就按新军制建成北海水师。”
“皇上,”李侍尧道:“乌里雅苏台那里没有铁厂和机器制造局,看来只能造木制的帆船了。”
“天津造船厂的工匠们都是造福船的好手,但福船适合海上远行,在内河里航行就显现不出优势来。”
“而且内河里的船也不能造得那么大,臣请皇上留意。”
“这事朕都想过了,”乾隆道:“只造八百料的木制风帆战船,吉林船厂有现成的沙船图纸。”
“但那图纸上的船型已经有好几十年了,还是当年在雅克萨与罗刹国军队作战时所用的战船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有些改进了,到时你们几路人聚在一起,商议着定下来就成了。”
“都是造船这一行的顶尖儿好手,再也不至于出差错的。”
“有几点你要记住,这船只要能容得下八十到一百名兵士即可。”
“因为要经常的运送粮草军需,还要装载作战所需的弹药以及船上兵士的补给,所以货舱要大一些。”
“船首和两侧船舷都要装上天津机器制造局造出的最新式火炮,而且还要留出足够的位置在作战时摆放臼炮。”
“臣都记下了,”李侍尧道:“这杭爱造船厂要造多少战船?请皇上示下。”
“为什么让你建一个大的造船厂?因为以后北海那里要用的船多了。”乾隆道。
“给你调去了两个省的造船工匠,加上天津造船厂的人,就为了让你在明年四月前至少要造出一百艘战船。”
“工匠们只管全力造船,其他的杂活都上水师兵丁们来做。”
“造完这一百艘船后,让天津造船厂的工匠们回来,继续造蒸汽机战船。”
“让吉林、黑龙江船厂的工匠只回去一少部分人以维修当地现有的船只,其他人都留在杭爱造船厂,接着造战船,多多益善。”
“这两省的船厂以后都裁撤了,不再造新船了。明年春暖后,让工匠们的家眷都赶到乌里雅苏台去,以后就在那里安家了。”
“皇上,”李侍尧笑问道:“这两省以后不再造新船,那旧船慢慢的都裁汰了,不是没有船使了?”
“百姓们去河湖里撒网打渔的船他们自己就造了,不劳咱们操心。”乾隆笑道。
“至于战船,以后只有沿海的地方需要大型海船,内河里以后可能就不需要大量战船了,只需要少量的船只游弋巡逻,维持水面治安。”
“也不再需要大量的水师了,把他们都移防到海岸线去。”
“现在这两省有大量的战船,等把现有的这些船只都使到不堪再用的时候,估计再造的新船就不再是木制的了,也不用靠风帆来行驶了。”
内河不需要战船了?水师也要移防?李侍尧一时不能明白皇上说的话。
乾隆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的道:“这是后话,你自己知道就好。”
“臣省得了,”李侍尧道:“既然时间这么紧,臣今日就返回天津去,准备停当就尽快出发。”
“再急也不差这一日,”乾隆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马上又要出远门了,今天在家住一晚,明日再返回天津也来得及。”
“回了天津,怕也不是三、五日能走得出去的,你要带去乌里雅苏台的东西多了。”
“京师和天津的大车随你征调,你要把天津仓库里现存的所有火炮都带上,不仅战船上需要,将来岸防也需要。”
“还有库存的所有臼炮,各种炮弹,都可劲儿的装上,再装上两万枝来复枪,子弹多带上些。”
“粮草倒不用多带,够路上吃的就行,到时从科布多运过来些就够你们吃的了。”
“用战马拉着大车,兵士和工匠们坐到车里,这样走得还能快些。”
“总之你们把能带的都带上,到了那里缺什么少什么就上折子来,到时再安排兵士送过去。”
“皇上,”李侍尧问道:“明年四月后的行动方略是现在示下,还是到时候再请旨?”
“明年四月之前,你只情把船厂建好,把船造出来,兵士们的操练也不能松懈了,需要你出兵时,自然有旨意给你。”
“只是如此大的阵仗,想保密是不可能了。”李侍尧道。
“这动静闹得惊天动地价响,哪里有什么秘密可言?”乾隆道。
“不管是在京师还是兰州、伊宁,甚至是乌里雅苏台,你以为罗刹国的密探少得了吗?”
“所以就一切如常,光明正大的做去,不用刻意的去保守什么秘密。”
“仓促之间,船厂不会建得太好,但场地一定要够大,明年春暖后再让人加固吧。”
“还有,你留意找寻一下合适的地方,喀尔喀蒙古的地界里煤矿、铁矿、铜矿、铅矿、金矿这些都不缺。”
“将来还要在乌里雅苏台建钢铁厂和机器制造局。”
“这样一来,乌里雅苏台不成了又一个天津了?”李侍尧笑道。
“没错,”乾隆道:“将来乌里雅苏台的位置比天津更重要。”
“把当地的矿藏都开采出来,再建起这些工厂,就再也不用大老远的运武器弹药过去了。”
第356章 河边愁绪
岳钟琪北路大军的行军路线要比南路军近了很多,而且中途没有过多的停顿。
在扫平了中玉兹东部的疆域后,他很快赶到了与罗刹国的界河——额尔齐斯河边。
鄂尔齐斯河是鄂毕河最大的支流,发源于阿尔泰山南坡,自北疆流经中玉兹,最后流入罗刹国境内。
1587年,沙俄在西伯利亚汗国的都城伊斯凯尔附近的额尔齐斯河边修建了托博尔斯克城堡,西伯利亚总督就设在这里。
从那以后,这里一直是西伯利亚的行政、军事中心和交通枢纽。
自1716年开始,以托博尔斯克为依托,沙俄沿着鄂尔齐斯河岸边,自下游到上游陆续的修了数个要塞。
依次是鄂木斯克要塞、热列金斯克要塞、亚梅什要塞、塞米巴拉金斯克要塞和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
因鄂木斯克要塞距离托博尔斯克最近,是守卫它的门户,所以修筑得最为高大坚固,驻守的兵力也最多。
乾隆原本没想过要和罗刹国开战,也没有侵入该国领地的意图,所以没打算像他们那样沿河修筑那么多的要塞。
最初只命岳钟琪在鄂木斯克要塞对面,额尔齐斯河南岸修筑起大清的要塞边城,用以宣示领土和主权即可。
可是现在罗刹国突然占领了小玉兹,陈兵图尔盖河西岸,情形就发生了变化。
为防备罗刹军队渡河发起攻击,乾隆遂命岳钟琪沿着额尔齐斯河南岸,在罗刹国所有的要塞对面都修筑起清军的要塞。
岳钟琪率大军沿着额尔齐斯河向下游地区行进,遵照旨意在沿途罗刹国的四个要塞对面各留了一万人,修筑要塞并驻守。
最后他把余下的四万人带到了鄂木斯克要塞对面,在额尔齐斯河南岸开始热火朝天的修筑要塞。
傅尔丹在古尔班阿里玛图城中接到了伊宁城转来的六百里加急的旨意,看过之后片刻都没敢耽误,当天晚上就召集手下将领作了详细部署。
第二天早早的吃罢饭,他带着四万人的队伍轻装出发,径直向西北去了。
虽然有几千里的路程,但一路上还算顺利。
中玉兹现存为数不多的军队早就得知了沙俄的军队驻扎在了图尔盖河西岸的消息,也探听到了清军已经自固勒扎城两路出兵,进入了中玉兹境内。
双方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清军对中玉兹的地方是志在必得,而沙俄把防线放在了小玉兹与中玉兹的边界,这说明小玉兹才是他们想要的地方。
所以,中玉兹无论如何是保不住了。
前年年底,准噶尔一万五千人的军队就把中玉兹的哈萨克人打得狼狈逃窜,毫无还手之力,何况现在面对的是清朝的十几万大军?
好在他们本就是游牧民族,最擅长的就是迁徙。
眼见着危险日益临近,中玉兹的各个部落便四分五裂了,多数人退到了小玉兹境内,有的人进入了希瓦和布哈拉汗国。
还有的听了准噶尔人的劝说,相信清朝的军队不会伤害自己,干脆选择留了下来。
十几天后,识得路径的密探带领着南路大军,风尘仆仆的赶到图尔盖河东岸。
尽管早就有了准备,但当傅尔丹举起千里眼向对岸望过去时,心中仍然吃了一惊,神情也更加凝重了。
图尔盖河的河面足有两里宽,水流很急,滚滚的河水泛着白沫儿,打着旋儿向西南流下去。
罗刹国军队的要塞已经修筑完成了,离着岸边有百十步远,正好在他们火枪的射程之内。
木质结构的建筑高大结实,底部用无数根粗大的圆木埋进地里,将要塞的地面凌空架起了一丈多高,再大的洪水也淹不到上面去。
每隔一百多步远,就有一条沟渠从要塞通到图尔盖河里。
不用说,这一定是为了防备敌人用火攻,或是遭受火炮轰击时木制的要塞起火,用沟渠引入河水用来灭火的。
在要塞的内部,每个沟渠的尽头一定有一个又大又深的蓄水池。
这沟渠若是挖得够深的话,冬季在冻层下面一样可以有水流进来,凿开蓄水池上面的冰层仍然可以取水。
这水不仅可以供要塞中的兵士饮用,而且在滴水成冰的时节,取出水来浇到要塞的木墙上,一层一层的冰就会越冻越厚,如同给要塞披上了一层坚固的铠甲。
到那时,这要塞真好似铜墙铁壁一般,不仅能防火,还能抗住炮击。
那要塞黑压压的一片,南北两端都被河边齐人高的蒿草遮掩了,看不到尽头在哪里,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自己这里。
看这规模,十万、八万的兵士驻守在里面也丝毫不成问题!
傅尔丹此时的心情,比当初在安乐城下时还要沉重的多。
安乐城之战,自己的大军对城池完成了合围,已经是胜券在握了,只是不想杀戮太多,所以才大费周章。
如今这罗刹军队的要塞有了图尔盖河这道天险屏障,自己的大军难以对它进行合围,敌军就会源源不断的得到补给,对峙上多久都能坚持。
这图尔盖河的宽度远远的超出了自己的兵士们手中火枪的射程,就是扎好木筏越过河道中线去射击,敌人躲在要塞里,火枪也丝毫奈何他们不得。
若是用火炮轰击,敌方在自己的射程里,自己也同样进入了敌方的射程。
真要是对轰起来,自己的军队都暴露在野地里,而敌方则有坚固的要塞作掩护,那样吃亏的还是自己。
刚刚八月中旬,若是在北京,秋老虎逞威的时节刚过。
但这里却已经是秋风瑟瑟,寒意袭人了,河边稀疏的树木叶子都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无力的硬撑着,落寞的等待着严冬的来临。
广阔的天空湛蓝而高远,太阳却斜斜的照着,懒洋洋的根本无力对抗这越来越冷的天气。
河面上吹来的劲风将傅尔丹的胡子和袍角都撩起老高,他将千里眼递还给身边的亲兵,自怀中掏出一个对折得十分齐整的信封,将里面的信抽出来。
小心翼翼的展开,将三页信纸都认真的看了一遍,又装回信封里,将那信封折好,缓缓的揣入怀中,凝望着滚滚的河水,陷入了沉思。
第357章 心灰意冷
这信是皇上的御笔亲书,几日前在行军途中收到的,他已经看了不止一次了。
皇上在信中叮嘱自己,到了图尔盖河边后,先将大军的营寨扎在敌人火炮的射程之外。
因为自己是轻装疾行而来,军中一门火炮都没有,防备敌人获悉了内情后先发制人。
扎下营寨后,先不急于同罗刹国军队交涉。
看敌方修筑要塞的情形,明显采取的是守势,况且两国之间并没有宣战,估计敌人渡河攻击的可能性不大。
即使他们打过来,凭借着兵士们手中的来复枪,也不会让他们讨到便宜。
所以当务之急是一面命兵士在图尔盖河东岸挖坑开渠,一面命人去大量的砍伐树木,一定要抢在河水和地面封冻之前将要塞的基础打好。
我方的要塞要修得和敌方一样高大坚固,切不可因时间紧迫而敷衍了事。
傅尔丹每将这信看一遍,便在脑海中反复的揣摩皇上的意图,但直到现在仍然不能完全明白。
对皇上的天纵英才,明鉴万里他是早有领略。
对圣命中其他的布置也都没有异议,但对命自己将要塞修得与敌方一样坚固却不能理解。
皇上也从敌人修筑的要塞上看出他们是取了守势,难道自己的大军也要取守势?那样不等于把小玉兹白白的送给了罗刹国?
若是不想和他们争这片地方了,还命自己如此匆忙的率军赶到这里,又刻不容缓的抢修这要塞做什么?
就是今年不能把自己这边的要塞修好,难不成罗刹国军队还敢攻过河来?
就是自己的大军没有要塞做掩护,只要他们敢走出要塞来进攻,凭着自己兵士手中的臼炮和来复枪,还愁不能把他们歼灭?
若是皇上打定主意要和他们开战,只要等到冬季河面冻实了之后便可大举攻过河去,那还如此费力的修这要塞做什么?
将来把整个小玉兹都收复了,都成了自家的地方,图尔盖河两岸各有一座宽敞坚固的要塞,用来防御谁?
疑惑归疑惑,圣命还是要一丝不苟的遵照执行,傅尔丹回到中军便召集各营的游击前来会议,将任务详细的布置了下去。
吃过了午饭,四万大军便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鄂尔泰那日在西暖阁议事时挨了乾隆好一顿抢白,他气咻咻的回到家中,进到书房摘下了顶戴交给家人。
朝服袍褂都没脱下来,坐下便提笔写了一封称病告假的折子。
写过之后,将笔重重的放下,干坐在那里生着闷气。
傍晚,儿子鄂容安来请安时,鄂尔泰将折子交给了他,命他明日进宫递牌子面呈皇上。
“阿玛,”鄂容安关心的问道:“瞧您的气色像是心里有气,可是谁惹得您心里不痛快了?”
他边说着,边挥手示意屋里侍候的家人退了出去。
“跟你多说也无益,”鄂尔泰板着脸道:“你在兵部里只情办好自己的差事,凡事勤勉着些,警醒着些。”
“别让人说你这个侍郎是沾了你阿玛的光,就是你的孝心尽到了。”
听这话头,果然老爷子是心里有气,鄂容安语气上更加了小心:“阿玛,可是头晌议事的时候,皇上又说了什么?”
“您就拣着不紧要的随意跟儿子念叨念叨,说出来了心里准保就畅快些。”
凭着自己阿玛的身份地位,敢把他气成这样的人也没有几个,所以让鄂容安给猜着了。
“唉!”鄂尔泰长叹一声:“你阿玛六十六岁的人了,论年岁已近古稀,论仕途已经是位极人臣,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是为你们小一辈人忧心那!”
“阿玛这话从何说起呀?”鄂容安赔着笑脸问道。
“咱们父子关上门说话,你没觉得自打皇上登基后,满州人是越来越不招他的待见,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既然阿玛提起这事,儿子只能照实说,”鄂容安道:“外面很多满州人都在说起这事,个个都是满腹的怨言。”
“这旗务确也是个让人头疼的事,先帝爷时就整顿过几次,可是不仅没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不堪了。”
“儿子想是不是皇上仍旧是有个恨旗人不争气的想头在里面,只不过做得急切了些,才会招来满州人的不满。”
“原来我也跟你一样的想法,”鄂尔泰道:“可是越来越觉得不像是那么回事儿。”
“先帝爷整顿旗务,生起气来能将人骂得满脸唾沫星子,嘴上喊打喊杀,可事到临头,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终归都是满州人,是他们爱新觉罗当初起家的根本,先帝爷舍不得下重手。”
“当今好像与先帝爷绝然不同,既不喊打也不喊杀,说起来也常常是云淡风轻,至多也就是发几句牢骚。”
“可是真正下起手来却是毫不留情,从来不放空炮,刀刀见血,招招都落到实处,任谁挨上一下就能疼到骨子里。”
“不显山不露水,也没有多大的动静,没几年功夫就把满州人整治成这样了!”
“唉!有时你阿玛就是想不通,满州人是这朝廷的根基,他是这朝廷的主子,可是如此对待满州人,他到底是图的什么?”
“把这根基弄得垮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说到气头上,鄂尔泰忍不住在几案上重重的拍了两下。
鄂容安觉得父亲的话说得有些过了头,可是再怎么着也论不到他这个做儿子的来规劝。
于是委婉的道:“阿玛,这事儿子不敢往那上头想,也不敢议论。”
“你做得对,”鄂尔泰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犯了失意快口的毛病,遂放缓了声气,将话拉了回来:“这事本不该做臣子的去议论。”
“阿玛这身子骨也不济,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对功名利禄早就看得开了。”
“咱们家虽算不上是巨富,保得几代人衣食无忧总还不成问题。”
“我也不指望你出将入相,安安稳稳的把你这正二品做到休致,我就知足了。”
“先帝爷遗诏赐我配享太庙,入祀京师贤良祠的,只要你阿玛没有大的蹉跌,皇上就不会担着忤逆先帝遗命的名声夺了我这份殊荣。”
第358章 全身而退
“后晌我一直在想,”鄂尔泰接着道:“这江山毕竟是他们家的,我何苦犯颜直谏和皇上结下怨来?”
“以后再不做这傻事了,由着他折腾去,我得保住先帝爷遗诏里的恩赏。”
“你阿玛身后有了这份殊荣,你们将来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阿玛,”鄂容安听了父亲的话,心头既感动又有一丝难过,他强笑着劝慰道:“好好的怎么就说到那上头了?阿玛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鄂尔泰没接他的话头,自顾自的说下去:“皇上是铁了心的要搞他的满汉一家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你们部里马上就会接到上谕,汉军八旗裁撤了,所有的旗丁悉数出旗。”
“有这事?”鄂容安也惊愣了,忙问道:“出旗了去做什么?”
“有谋生门路的任其自便,还想当兵领饷的就近编入绿营,或者去西北屯垦。”
“让旗丁们编入绿营,他们能吃得了那个苦?”鄂容安道。
“吃不了苦也行,那就去喝西北风!这就是皇上的意思。”鄂尔泰愤愤的道。
“还不止汉军八旗,一年以后满州八旗和蒙古八旗的旗丁也全部出旗,参照汉军八旗的做法安置。”
“那不就是再没有了八旗兵?”鄂容安惊道:“这军队的兵士都变成了汉人,咱们满州人将来依靠谁去?还不得任由汉人宰割!”
“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气成这样!”鄂尔泰又呼呼的喘起粗气,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松驰的肌肉和花白的胡子都在轻微的抖着。
“他这是要把祖宗起家的根本,满州人坐江山的倚仗都毁于一旦呀!”
“怎么会这样?这真真不可思议!”鄂容安喃喃的道。
“经过了今天的事,你阿玛心灰意懒了,”鄂尔泰颓然的道:“不想再每天进去议事了。”
“听了他们议的事,若是不说心里憋闷得喘气都不痛快,若是说了又无端的遭人家一顿抢白。”
“我也该明哲保身了,趁着还没完全撕破脸,没太遭人家的厌恶,赶紧体体面面的退下来,给人家中意的人腾出地方,兴许还能落下个好。”
“这张老脸若是再让人家抢白几次,怕是到哪去都不值钱了。”
“什么满州人,什么门生故吏也都顾不得了,能把自家儿孙顾得周全就不易了。”
“那这折子?”鄂容安试探着问。
“你明日还是进宫呈上去,”鄂尔泰道:“都知道我这几年身子大不如前,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全身而退。”
“我歇息几日就进去递牌子销假,试探一下皇上的口风,瞅准了机会就奏请退出军机处。”
“和张廷玉争了这么多年,什么鄂党、张党,只不过是皇上用以制衡的工具罢了。”
“我不和他争了,以后就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到家里来说差事的也一概不见,他们等不及了,就找别人说去了。”
“你从此后就只是我鄂尔泰的儿子,是朝廷的官员,你不是什么鄂党的人,以后也没有鄂党了!”
“我的那些个门生故吏,在我这里吃了闭门羹,少不得要去你那里兜搭,你离他们远着点儿,切记不要再搅到一起。”
“如果不耐烦往来应酬,就专一做好份内的事。如果想结交,就和吴镜湖、潘启、李侍尧、刘墉这些炙手可热的人走动得近便些。”
“你们的年岁差不了多少,能说到一处去,混得熟些总不会有你的亏吃。”
“但记住你是我鄂尔泰的儿子,犯不着去逢迎巴结他们,那样人家反而会看轻了你。”
“是,儿子都记下了。”鄂容安边恭敬的回道,边为父亲的茶盏里续上了茶。
鄂尔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语重心长的说道:“做学问要学张廷玉,做官不要学他。”
“他虽然一生勤勉,为官也算得上清廉,得到三代主子的赏识,但终归逃不出汉人重名的积习。”
“为官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那些人依附在他的门墙,将他捧成了文人领袖,汉臣首脑,他不但不知警醒,反倒引以为傲,沾沾自喜。”
“‘张党’如今人多势众,安徽桐城张家子弟在朝为官者数十人,以前有我的‘鄂党’在,皇上乐得从中制衡,很多时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鄂党’倒了,以皇上的帝王心术,会容得他‘张党’一家独大?若他再不知收敛,离着倒霉也不远了。”
“做官还要学吴镜湖,他虽是杂途出身,也没有多少学问,甚至有传言他是攀着裙带才青云直上的。”
“刚开始我也打心眼儿里没瞧得起他,可是这几年看下来,才知道他的城府心机深不可测,难怪圣眷始终独一无二!”
“件件差事办得干净利落,上的折子也是奏一件准一件,从没有驳了的。但御前会议时却极少抢风头,听了百十句也未必说上一句。”
“待人向来都是一派谦和,从不摆中堂爷的架子,僚属们谁家有了急难,他总是第一个出手相助。”
“把手下那么多人都调教得服服贴贴,却从来没人说他有朋党。”
“京师、江南两个大学堂每年招收学生,军机上照例要有人出任主考的,别人都争着去,以便广纳门生,占尽座师的风光。”
“可是他从来都是把这差事推出去,一任主考都没做过,这是多深的心机!”
“要说他有党,那只有一个,就是‘帝党’。以当今的春秋鼎盛,天纵英才,死心塌地的跟皇上一条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是,儿子省得。”鄂容安道。
“庄亲王倒了,果亲王薨了,张廷玉恨不得满州人都失了势。”鄂尔泰接着说道。
“和亲王瞧着高高在上,尊贵的不得了,实际上那就是一尊泥菩萨,没有一个文官是他的心腹,没有一个带兵的将领惟他马首是瞻。”
“他本身都要靠放荡不羁,自污名节来保全,哪里还敢对皇上说半个不字?”
“内得民心,外拓疆土,就凭这份文治武功,他已经坐稳了龙椅。”
“以后再没人敢不对皇上俯首帖耳了,聪明的话就好自为之吧。”
第359章 预留地步
“他说什么你只情一个劲儿的附和,”鄂尔泰接着道:“让你做什么就卖力的做去,就再不会有错了。”
“还有,离和亲王也远着点,大臣结交宗室是大忌!你别看当今面儿上对他呵护有加,真要是犯了忌讳,一样的不会留情面!”
“阿玛放心,儿子都记下了!”鄂容安恭敬的道。
去军机处销假的这一天,鄂尔泰特意早早的到养心殿垂花门外递了牌子,这辰光别人都没来,偌大的垂花门前只有他一个人候着。
果然,刚读罢了书的乾隆听说鄂尔泰在外面候见,马上命召他进来。
“老西林你来的好早!身体没有大碍了?”乾隆像是早就忘了那天的事,也没有因为鄂尔泰赌气称病而表现出丝毫的不快。
见过了礼,赐了座,鄂尔泰道:“托主子的福,奴才将养了几日,已经没有大碍了。”
乾隆笑着道:“我就说,你没那么容易倒下的,朕派人送去的人参你用得可还好?”
“奴才这么早进来递牌子,就是专为谢恩的。”鄂尔泰道:“主子赐的人参是参中的极品,真是有奇效!”
“奴才只用了这几日,身上的气力明显多了不少,连饭都吃得多了些。”
“人上了年纪,有些个老毛病也是很寻常的事,”乾隆道:“只要安心将养,别整日里当它是回事儿,总没有大碍的。”
“话虽这么说,可奴才毕竟是六十有六的人了,精神头儿大不如前了,这事再没人比奴才自己更知道。”
鄂尔泰动情的说道:“这几日躺在病榻上,一桩桩一件件的想起了以前的事,奴才这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依奴才的心思,巴不得再为朝廷,为主子好好的出几年力,以报圣祖爷、先帝爷和主子的隆恩于万一。”
“可转念又一想,若是老眼昏花,精力不济的强撑着去做,万一有个一差二错,不是反倒辜负了主子?”
“哎!奴才这心里着实的不好受。”说到这里,鄂尔泰眼圈都微微的红了。
“你是先帝爷遗诏配享太庙的人,能有这番报恩的心思也是自然的。”
“不仅先帝爷在时以你为股肱,寄以腹心,就是朕登基以来,有你从旁襄助,也是获益良多,断不会埋没了你的功绩。”
乾隆有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又温声的道:“你不要想太多,身子骨能撑得就多做些,若撑不住也不要勉强。”
“先帝爷手里留下的老人儿,就只有你和张衡臣了,朕实在是舍不得你休致,军机上你不能退出去,有难决的事了让人去问问你也是好的。”
乾隆的话听上去都是对鄂尔泰的不舍和挽留,实际上是顺水推舟,只给他留了一个军机大臣的虚名,已经准了他回家养病了。
鄂尔泰当然听出了他的虚情假意,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愤愤的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些!你还能有什么难决的事需要问我这个糟老头子?
你和你的那几个心腹在西暖阁关起门来密谋一阵,什么样的惊天大事定不下来?还需要问别人?
好在他的心已经彻底的凉了,不愿再立于这朝堂之上,起早贪晚的操心受累不说,还要遭人抢白,六、七十岁的人了,这是何苦来哉?
他去意已决,所以乾隆的话正中了他的下怀,遂回道:“军务政务上的事情千头万绪,军机上没有足够的人手办差,到头来必然还是主子多受累。”
“所以,奴才想是不是再选个人补到军机上来?不知这个想头是不是妥当,还请主子裁夺。”
“哦?”乾隆眉棱骨上的肌肉微微一跳,心里陡然警醒,你鄂尔泰不会临到退下去了还想着往军机处里安插亲信吧?
如果真是那样,你可是要自取其辱了!
他不动声色的问道:“你可是有合适的人选要荐上来?”
“这只是奴才的一己之见,人选合不合适自然还是主子说了才算数。”鄂尔泰道:“奴才觉得陈世倌可堪大用。”
“他进士出身,做过编修,又升侍读,学问自是没的说。”
“做过学政、巡抚、御史,直到现在的工部尚书,政绩斐然,为官清廉,又关心民瘼,素尚节俭,且能不避怨嫝,实心任事。”
“他虽然只比奴才小三岁,但身子骨结实着呢,走起路来一点儿也不输给年轻人。若是用了他,着实能为主子出几年好力呢。”
他的这一番话却出乎乾隆的意料,这鄂尔泰在家养了几天病,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一向主张重满抑汉的,怎么临到退下去了,却举荐了一个汉臣上来?难道他事先知道了自己有这个想法,特意来做个顺水人情?
不可能,自己只对吴波一个人说起过这事,吴波闲下来的时候虽然爱说爱闹,但政务上的事情向来守口如瓶,绝不可能把这么大的事情提前透露出去。
那么合理的解释就只有一个了,这鄂尔泰已经不愿意为朝廷、为旗人再操那份心,只想回到家里落个清闲了。
举荐一个自己平素就宠信的汉臣上来,就是无声的向自己低头服软了,以弥合之前产生的裂痕。
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这是为自己的晚年,也为儿孙预留地步了。
“好,”乾隆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你这么说,等一下会议的时候就把这事拿出来议一下,看看大家怎么说。”
头晌的会议上,议完了其他政务,鄂尔泰便把这事提了出来。
众人无不知晓陈世倌的圣眷,他这几年在工部尚书任上的业绩也是有目共睹。
见鄂尔泰一反常态的举荐汉臣补进军机处,送了这么大的人情,其他人谁还会不识趣的提出异议?顿时纷纷附和。
“好,”乾隆道:“既然你们也都赞同,那就着陈世倌任军机大臣,仍兼着工部尚书,分管太仆寺。”
“吴镜湖就不用再分管着工部了,襄助老西林管好学部的事,老西林身子骨撑不来,以后就不必到军机处入值了。”
第360章 痛斥朋党
鄂尔泰原本就只分管着学部和太仆寺,如今太仆寺交给陈世倌管了,又让吴波协助他来管学部,以吴波的身份地位,会做他的副手?
就是学部里的尚书、侍郎们也不会傻到放着炙手可热的吴中堂不巴结,去烧他鄂尔泰的冷锅灶。
所以他们只会对吴波唯命是从,而不会再买鄂西林的账,从而开罪了吴中堂。
只挂着一个军机大臣的虚名,没有了分管的部堂,不用每日进宫参与御前会议,也不用入值军机处,就再不会有官员去找他回事情。
这样一来,鄂尔泰就彻底的退出了权力中枢。
张廷玉与鄂尔泰在一起共事十几年,两个人相互轻视,积怨甚深,经常是在军机处那低矮逼仄的几间屋里呆上一整天都各忙各的,不说一句话。
每当鄂尔泰有了失误,张廷玉便在一旁冷嘲热讽,鄂尔泰能力不如人家,只能忍气吞声,但心里便更恨张廷玉。
如今鄂尔泰彻底失了势,成了闲人一个,再不会每日里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给自己添堵了,按说张廷玉该高兴才是。
可是不知为何,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欣喜,反倒在心头升起了一股凉意,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鄂尔泰虽然没有了权力,但至少是全身而退了,没有了差事也自然不会再有过失,保住先帝遗诏里恩赐的殊荣是没有问题了。
自己也想退,却一直也退不下来,还得继续打起精神,勤勉办差,防着出现一差二错才成。
他正思量间,忽听皇上说到了自己。
“老西林的身子撑不下来了,张衡臣还年长他几岁呢,也不能太过劳了,把农部也让吴镜湖管去,让年轻人多分担些。”
“你只情把户部管好,也多保重些身子。”
“臣谢皇上体恤!”张廷玉忙拱手道。
乾隆忽然扯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头:“官场上历来有一种混账风气,官员不一心想着做好自己的差事,在哪里都要攀上个同门,同乡,同年。”
张廷玉刚刚被分去了一份差事,正自揣摩着皇上的深意,突然听到这番话,心中猛然一惊,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鄂尔泰听了乾隆的话,心中却是一阵得意。
他偷偷瞥了张廷玉一眼,心里说道,你个老匹夫!不要以为我倒了就有你的好果子吃。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还没走出军机处的大门,皇上就已经开始敲打你了!
只听乾隆接着说道:“这同年一说,那是由来已久,原本只是同榜的进士才称为同年,到了前明,乡试、会试同榜登科者皆称为同年。”
“到了本朝就更甚了,不仅是乡试、会试同榜登科者,连先后中试,中试之年甲子相同者都称为同年!”
“不知道你们听了作何感想,反正朕是闻之欲呕!这些龌龊官员为了拉扯关系,夤缘攀附,连礼义廉耻都抛在脑后了!”
张廷玉听了这话,脑袋里“嗡”的一声,心一下子紧缩在一起!鄂尔泰已经失势,皇上在这时候痛斥起朋党,无疑就是冲自己来的了!
“若是公忠廉能的官员,只一心想着上为朝廷效力办差,下为百姓谋求福祉,哪里有这心思去攀扯什么同门、同年?”
乾隆接着说道,语气虽然不高却是字字诛心,如刀似剑!
“热衷于此道的,无非就是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想升迁时有人提携,犯了过错有人庇护,还可以上下其手,结党营私!”
“朋党之祸历朝都有,前明的东林党,提出的施政主张原本是好的,只是一群人会议于私室,同声于朝堂,自然而然的就形成了朋党。”
“其他人为了自保,于是也纷纷结党与之抗衡,一时间齐党、楚党、浙党,外加上一个阉党,直闹得朝堂上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到后来就不再是政见之争,而演变成了纯粹的朋党之争,只是一味的相互攻讦倾轧。”
“只要不是我的朋党中人,任你说什么都是错的;只要是我的朋党中人,做错了我也替你遮掩弥缝!”
“朝中众臣长于内争而短于治国,东林党是误国,其他朋党是害国,这国家哪里还有个好?”
“无怪乎崇祯也要喟然长叹‘诸臣但知党同伐异,便己肥私!’,可见他对朋党是多么痛恨!”
“本朝的朋党虽然没有前明那样严重,可也要防微杜渐,未雨绸缪。”
“你们这里许多人都有自己为数不少的门生故吏,得空时将朕的话说给他们听。”
“让他们自己思量去,没有这个心的就当是朕给他提个醒,若是有这个心,聪明的就趁早绝了这个念头,省得将来悔之晚矣!”
“本朝不是前明,朕也不是崇祯,有心振作却无力回天,只有怨天尤人,枉自叹息的份儿!”
“告诉他们不要再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朕连准噶尔部叛贼都能连根拔起,难道拔不起一棵树吗?”
张廷玉一直一动不动的躬身听着,宛若芒刺在背,浑身上下像爬满了小虫一样难受,他觉得皇上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对自己说的。
他能感觉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微的汗珠,却不敢去擦拭。
乾隆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接着道:“着鄂容安署河南巡抚,加兵部侍郎衔,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待鄂容安到任交接后,原河南巡抚雅尔图进京述职,另有任用。”
这却出乎鄂尔泰的意料了!
巡抚加兵部侍郎衔也是正二品,虽说与侍郎品秩相同,但实权上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侍郎是部院副职,上头满汉尚书好几个,小事有下面各清吏司的郎中管着,大事由头顶的尚书说了算,是个夹在中间的尴尬角色。
巡抚可就大不相同了,是封疆大吏,一省的主官,上头虽然有个总督,但两人并无统属关系,都直接听命于朝廷。
鄂尔泰心知皇上如此安排,显然是看在自己这张老脸上,说明还是顾念自己往日功绩的。
他心中一阵感动,忙起身至拜垫前跪了道:“奴才代犬子谢主子恩典!”
第361章 西海支线
两天后,未正时分,陈世倌奉诏来到养心殿觐见。
听见皇上在里面叫进,他迈过门坎趋进西暖阁,见屋里只有乾隆和吴波两个人。
他走到拜垫前跪了叩头道:“臣恭请圣安!”
“起来吧,坐到吴镜湖旁边去。”
他刚刚坐下,突然听乾隆问道:“陈世倌,你知罪吗?”
陈世倌闻言惊得浑身一颤,忙抬眼偷瞄乾隆,见他脸上并无愠色,心下稍安,拱手道:“臣不知犯了何罪,还请皇上示下。”
“哼,”乾隆道:“朕放出去一个知府,上的谢恩折子动辄也要洋洋数百言。”
“让你做了军机大臣,跻身相位,你的谢恩折子却只寥寥数语的敷衍朕,这难道不是大不敬?”
陈世倌不慌不忙的问道:“皇上责的极是,臣在写折子时也是再三权衡,颇费思量,不知道欺君之罪和大不敬之罪哪个罪过更大些?”
“你把话说清楚。”乾隆道。
“臣若是也把谢恩折子写了洋洋数百言,满是感激涕零的话,那就是违心,臣不愿欺君,所以才上了那个折子。”
“嗬!你倒是挺敢说实话,看来你心里是不领朕这个情了?”
“皇上是知道的,”陈世倌一本正经的道:“臣是浙江人,祖上的坟茔也都在那里,自康熙四十二年中了进士,臣几乎都是在北方做官。”
“如今臣已年过花甲,本想着再供皇上驱驰三年两载便告老还乡,落叶归根。”
“可是皇上让臣进了军机处,臣眼见张衡臣已经古稀之年的人了还没能退下来,就想是不是这把老骨头要埋在北边儿了?”
“呵呵呵,”乾隆绷不住了,终于笑了出来:“你这老货寿数长着呢,才六十岁就想撂挑子,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你退了,朕的铁路谁修去?那铁路修不完,你哪都别想去!”
“皇上,”陈世倌已经料到皇上是在和他开玩笑,见他终于笑了出来,遂也笑道:“那修铁路的工程空前浩大,就怕是还没等到它完成,臣已经去侍候先帝爷了!”
“朕不是说了吗,”乾隆笑道:“你的寿数长着呢,能活到耄耋之年,两条铁路都修完了,你还结实着呢。”
“呵呵呵,”陈世倌也乐出声来:“皇上圣学渊深臣是早有领教,只是不知道皇上还精通麻衣神相,能推算出人的寿路。”
“朕会不会麻衣神相你甭管,反正你相信朕就好,你的寿数长着呢,等铁路修完了,朕一定准你告老还乡,落叶归根。”
“皇上说这话,不会是为了哄着臣修铁路吧?”陈世倌笑眯眯的道。
“你这老货,”乾隆笑道:“朕几时哄骗过你?”
“成!”陈世倌痛快的道:“就冲着皇上的吉言和这份信任,臣也不巴望着活到耄耋之年,就是死在铁路上,也能含笑九泉了,臣知足!”
乾隆听了陈世倌的话,望着他花白的胡须和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心中不禁一阵感动。
自己愿意和他开玩笑,因为他是个真性情的人。
他也是世家子弟,父亲陈诜在康熙年间做过贵州、湖北巡抚,工部、礼部尚书。
他本人清廉节俭,又很能体察民间疾苦。
雍正年间做山东巡抚,进京述职时再三向皇上陈奏山东遭灾后百姓的惨状,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连雍正都被他感动了。
以后再遇有陈世倌打外任上进京奏事,雍正便会说:“陈世倌又来为百姓向朕哭诉了。”
乾隆换了庄容道:“说正经差事,修铁路的路线已经踏勘了一年有余,进展的如何了?”
“回皇上,”陈世倌道:“西海铁路以兰州为起点向两端踏勘,西北方向已经到了哈密,东南方向已经到了襄樊。”
“好,”乾隆道:“两个方向的人手都停了,东南方向的人手全部集结到哈密去。”
“皇上,哈密那里本就有向西北方向踏勘的两千余人,再把东南的人手调过去,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可是要踏勘新的路线?”
“对,西海铁路要修一条支线,这个是急务,要快些踏勘,尽快动工。”
陈世倌问道:“这支线是以哈密为起点吧,要修到哪里去?”
“从哈密修到乌里雅苏台。”
“臣晓得了,敢问皇上,这铁路要何时动工?”
“这个该朕来问你,”乾隆道:“若是两伙人分别从哈密和乌里雅苏台开始,相对着一起向中间踏勘,大约多久能完成?”
“那线路少说也有一千五百里往上,还不知道详细情形如何,”陈世倌道:“将五千多人全部都撒出去分段踏勘,臣想至少也要半年时间。”
“好,那就这么定下来,现在工部就着手准备物料,招募人手,明年春暖后先自兰州开始,向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修。”
“待哈密到乌里雅苏台的路线踏勘完成后马上动工,三条线路一起修。”
陈世倌道:“皇上可知这三条线路一起修,要动用多少民工?花费多少银两?”
“你这老货!”乾隆笑骂道:“你主管着工部,这是你份内的差事,你倒来问我?”
“臣只是想提醒皇上,”陈世倌道:“这三条线路同时动工,没有十几万民夫肯定是不成的。”
“这么多人都来修铁路,万一误了农时怎么办?”
“还有,臣大致估算了一下,仅这西海铁路,没个几千万两银子肯定是修不下来的,朝廷把钱都拿来修了铁路,其他的用度不知道是否能支应下来?”
“朕估计也得这个数,”乾隆道:“修这铁路,银子必然花得像淌海水一样,所以让你管朕才放心。”
“你在地方任上时,修水利,筑堤防,出了名的精打细算,除了不肯盘剥民夫,不肯偷工减料,其他的花销都能算计到骨子里去。”
“朕让你三条铁路一起修,自然就能拿出足够的银子,你甭犯嘀咕,该花的银子不能省,省下了活儿就出不来。”
“这几千万两也不是一年就花出去,朝廷一定能支应下来的。”
第362章 封官赐名
“再说这民夫,”乾隆接着道:“就近雇佣一些穷苦的百姓,工钱出得公道些,自然不愁招募不到人手。”
“遇到农忙时节,家里有地的就放回去,忙完了农活再回来接着干。”
“铁路上人手少时就把进度稍稍放缓些,一年下来也误不了多少时日。”
“等你定下来了开工的日子,朕就提前让沿线附近的各省都发下告示去,有想去修铁路挣工钱的,都可以去报名。”
“国家把大事办下来了,十几万的民夫也赚到了养家糊口的钱,这是两头受益的事。”
“还不止这些,修铁路需要大量的钢铁,冶炼钢铁需要大量的煤,铁矿、煤矿上都需要增加大量的矿工。”
“还有机车、车厢、枕木、碎石等等一应物料的制造、运输都要大量的人手。”
“能关联到的百姓只要是有一把子气力,不好吃懒做的都有挣工钱的机会。”
“民间的闲人少了,吃不上饭的人少了,为匪为盗的自然也就少了。”
“你回去后让部里马上着手准备,会同京师工程院和学部的相关人员,按照踏勘好的线路,计算出精确的里程,拿出一个详尽的方略来。”
“所需的银两,物料的采办,民夫的招募,计划的工期,各级官吏的任用,一应的规矩制度都详详细细的写出来。”
“毕竟这么大的事,放在桌面上说才更好些,不仅军机上的人,让各部堂官也一起来议一议这个方略。”
“谁有什么异议就开诚布公的提出来,由工部负责解释,若真有不足之处,就马上着手改正,集思广益,把这事情办好。”
“皇上所言极是,”陈世倌道:“臣还有个想头,想请皇上允准。”
“三条线路同时修,这么多的人,这么远的路,需用的物料几百上千种。”
“臣只能管住自己和眼皮子底下的人不贪墨,却不可能管住所有人,还应该立下严明的制度才行。”
“臣想户部和都察院应当专门抽出一大批人来,下到修路的各个部门里去,户部的人负责核查账目,都察院的人负责惩办贪官。”
“自打采办物料时起这些人员就要介入进去,如此方可尽量避免朝廷的银子流进那些黑心墨吏的腰包。”
“好,”乾隆道:“你这个想法与朕不谋而合,不过还得加上一条,工部也得抽出一大批人来,负责监督工程的质量和民夫劳作时的安全防护。”
“修路中出现了意外事故,导致了民夫的死伤,朝廷都要负责医治抚恤,但相关的吏员一定要按律问责。”
“工部的人与户部、都察院的人共同组成筑路监察司,由军机处直接委出去,各司其职的把这事情管好。”
“皇上圣明!”陈世倌道:“这样就更周全了。”
“这三个部堂哪里能抽出来那么多的人手?”乾隆又道:“必须从现在就开始筹划。”
“各省里、京中各部堂抽调上来一些,两个大学堂毕业的学生里遴选出来一些。”
“将这些人都拢到一起,由户部、工部和都察院共同委出能员干吏教习他们,把自己要办的差事学得精通了,才好去监督别人。”
“明日开始你就进来参加军机上的会议了,到时你就把这事提出来,让他们抓紧布置下去。”
“臣遵旨,”陈世倌道:“皇上与吴中堂许是还有事情要说,若没有别的旨意,臣这就辞出去了。”
“不急在这一刻,”乾隆忽然问道:“朕记得你有两个儿子,二儿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皇上,臣确有两个犬子,长子名克绳,次子名克光。”
“哦,娶了衍圣公孔传铎孙女的那个是克光吧?”
“是他,”陈世倌感动的道:“皇上每日忙于政务,宵衣旰食,竟还记得臣家里的这些琐事!”
“克光现在做什么呢?”乾隆问道。
“说来惭愧,”陈世倌道:“那是个不长进的东西,现在还只是一个候补同知。”
“呵呵,”乾隆笑道:“就冲这也能看出你陈秉之确是一个清官!”
“你做了几十年官,从巡抚做到尚书,又获封了大学士,自己的儿子却还只是个五品候补,这说出去很多人都不会相信!”
乾隆换了正色道:“礼部汉侍郎丁忧出缺了,明日朕让吏部出票拟,让克光补了这个缺。”
“皇上,这……不可!”陈世倌急道:“他区区一个五品候补官员,才具平庸,又没有尺寸之功,怎能骤然擢升到正二品侍郎!幸进之风不可轻开呀,皇上!”
“朕说行就行,”乾隆道:“你这把年纪了仍在为国事奔走操劳,朕就不把他外放了,就做个京官,照料起家里来也方便些。”
“你只要把差事办好了,朕断然不会吝惜爵禄之赐!”
“皇上!”陈世倌起身离座,到拜垫前“扑通”跪了,激动得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嘶哑:“臣谢皇上恩典!”说罢叩下头去。
“朕不止赏他缺儿,还赐他个名字,”乾隆道:“以后不叫克光了,就叫陈家洛,大方之家的家,河图洛书的洛,如何?”
还没等陈世倌答话,旁边正端着茶盏喝茶的吴波“扑”的一口茶喷了出来,弄了一地的茶水。
手中的茶盏猛的一晃,弄得他官服的前襟也湿了一大片。
见乾隆愠怒的看向自己,他忙放下茶盏,强忍着笑说道:“呛了,呛了,奴才失仪了,这就叫人来打扫。”说罢,退着走到门口,飞快的转身出了门。
他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捂着胸口猛笑猛咳了一阵,好半天才止住了。
整了整袍褂,回身走到西暖阁门前,招手喊过当值的太监,命他进去打扫,然后自己如厕去了。
儿子一下子成了正二品的侍郎,更难得的皇上还御赐了名字,这可是殊为难得的荣耀,能让多少王公宗室都艳羡不已。
陈世倌哪里还有心思去琢磨为什么吴中堂突然呛成那样,等吴波再回到西暖阁的时候,他已经千恩万谢后,满心欢喜的辞了出去,兴冲冲的回家报喜去了。
第363章 震慑强敌
乾隆这时也回到了温室,正坐在炕桌后喝茶。
见吴波进来,他放下茶盏,没好声气的对他道:“陈世倌为国家做这么大的事,我让他儿子做个侍郎,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吴波忙不迭的道:“皇上这步棋实在是高明!”
“陈世倌六十几岁的人了,他本就是个恬淡的人,对功名利?还能有什么奢望?唯独就盼着后辈儿孙能有些出息,不辱没祖上罢了。”
“正如他所说,陈克光的资质才具确是中平,但那礼部侍郎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就让他做了也误不了大事。”
“这下子陈世倌去修铁路的劲头那可是无人能及了!”
“看来你头脑还清醒,我以为你让茶水呛傻了呢?”乾隆白了他一眼。
吴波突然又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你赏缺就说赏缺的事,吃饱了撑的给人家赐什么名字?”
一说到赐名的事,乾隆也有点憋不住笑了,他仍旧强忍着道:“我帮金庸先生完成了一个心愿,不好吗?”
“好!太好了!”吴波竖起大拇指道:“金庸先生还有一个心愿,你一起帮着完成了呗,好人做到底。”
“什么心愿?”
“他让你给陈世倌当儿子,你就认了这个爹呗,我还白捡了一个大爷。”
“去你大爷的!滚!”
吴波收起了满脸的坏笑,正色道:“你把铁路都修到乌里雅苏台去了,看样子是铁了心跟罗刹国干一场了?”
“嗯,这仗非打不可了。”乾隆道。
“原来不是说平定了准噶尔以后,下一个目标是小日本吗?”吴波问道:“怎么又变了,就是因为小玉兹和希瓦汗国的土地吗?”
“如果只是为了抢这两个地方,等收拾完了小日本,准备充分了再来攻占它们也可以呀。”
“罗刹国的实力毕竟比小日本要强得多,没那么容易对付,先易后难似乎也没有错。”
“而且既定的战略目标是占了澳省以后,从本土和澳省两面向中间扩张,逐步的拿下两地中间的这些地方,先灭了小日本也符合这一目标。”
“赤道南北的这一大片地方,不比罗刹国那苦寒之地强多了?那地方,河流都有大半年是封冻的,根本无法行船。”
“你说的没错,”乾隆道:“开始我也是这么构想的,平定了准噶尔和哈萨克,与罗刹国划定边界,相安无事,再回过头来向海上用兵。”
“可是那个罗刹女人真是不简单,她出兵占领小玉兹的法子太阴毒了,把我逼到了不得不出手的境地。”
“为什么非要出手?仅仅是为了曾经说过的狠话?我不相信,你一定还有更深的考量。”
乾隆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以罗刹国的实力,要占了小玉兹可说是毫不费力。”
“可它为什么早不去占,晚不去占,偏偏要在它马上就落到咱们手里时才去占?”
“这事情是明摆着的,”吴波道:“罗刹国一、两百年以来的策略都是在西伯利亚一直向东扩张,到太平洋上寻找出海口。”
“为了防备清朝来同他们争夺,就处心积虑的给清朝制造各种麻烦,使他自顾不暇。”
“两次雅克萨之战后,他们在清朝这里碰了钉子,就更坚定了这个策略,用哈萨克牵制准噶尔,再用准噶尔牵制清朝。”
“让他们自己的国家在亚洲这里没有一点后顾之忧,全力以赴的去同欧洲国家争夺利益。”
“可以说多少年来,在国家战略上,清朝一直都在被罗刹国牵着鼻子走。”
“现在罗刹国已经在整个西伯利亚站稳了脚跟,连堪察加半岛都归了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清朝来争抢了。”
“恰在这时咱们出兵灭了准噶尔,又要占哈萨克那几片地方,让他们感觉危险已经到了家门口,才不得已出兵小玉兹。”
“你说得都对,”乾隆道:“所以咱们才必须灭了准噶尔,不能再让罗刹国利用它来牵制我们。”
“罗刹国见准噶尔被灭了,再没有什么可以牵制咱们了,这才赤膊上阵,出兵占了小玉兹。”
“这其中的用心非常歹毒,不仅是要继续牵制我们,还想将祸水引向我们!”
“为什么这么说?”吴波问道。
“你想,”乾隆道:“若是我们眼见着罗刹国占了小玉兹而无可奈何,与他们划定了边界息事宁人。”
“那么罗刹国必然会把这件事添油加醋的满欧洲去宣扬,一方面炫耀自己的威武,一方面告诉欧洲国家,清朝只不过是一个纸老虎,外强中干罢了。”
“欧洲人最是崇尚武力,敬畏强者的,在欧洲多年的混战中,连一些小国尚且敢于与俄罗斯放手一搏。”
“见我们在罗刹国面前如此轻易的就胆怯服软了,必然会从心底轻视我们。”
“你别忘了,出兵占了澳省之后,咱们是用两艘蒸汽机船把他们唬住的,可是唬得了一时,唬不住一世。”
“造蒸汽机船也不是什么难于登天的事情,说不定这会儿他们已经从我们这里偷偷的买了蒸汽机拆解开了,照着样子在悄悄的仿制呢。”
“我们本土和澳省之间频繁的战船往来,所经过的地方大多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就好像自家的庭院里总有外人拿着刀枪往来穿梭,你说他们是不是会觉得如梗在喉?何况还有澳省那令人垂涎的矿藏?”
“见我们在罗刹国面前怂了,他们保不准就会来找我们往来战船的麻烦。”
“开始可能是小打小闹,若我们一直忍让,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变本加厉,这正是罗刹人希望看到的。”
“他们希望把那几个欧洲强国都变成牵制我们的力量,再接着坐收渔利,到那时候我们怎么办?和那几个欧洲国家打还是不打?”
“咱们国内还有许多事要做,这又要投入几千万两银子修铁路,不能让国家陷入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去,咱们也消耗不起。”
“俗话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你想,如果一定要用一场大战来一壮声威,震慑住众多强敌的话,打海战和打陆战,我们哪方面更有优势?”
第364章 知己知彼
“当然是陆战!”吴波不假思索的道。
“咱们新式的蒸汽机战船还没造出来多少,原有的战船与欧洲人的风帆战列舰相比差了一大截。”
“现在水师的人数也不多,而且从未经过实战,战斗力究竟如何还有待检验,这时候根本不足以拉到远洋去进行大规模海战。”
“陆战就不同了,满州人就是靠陆战起家的。就是不算旗营,再减去派往澳省的兵力,本土至少还有近七十万的绿营兵。”
“这些绿营兵常年的操练从没松懈过,按新军制改编后的军队战斗力也有了明显提高。”
“很多绿营配备了来复枪,新式的臼炮,又几次大幅提高了月饷和月米。”
“加上刚刚在准噶尔的大捷,现在的绿营战力空前,士气正旺,哪是水师能比得了的?”
“对呀!”乾隆道:“所以我们必须扬长避短,现在能和我们打陆战的,就只有北边接壤的这一个强国了。”
“不仅是因为它卑鄙贪婪,实在欠揍,也是因为我们现在的力量最适合揍它。”乾隆接着道。
“我们绝不能再让罗刹国牵着鼻子走,必须借着他们占领了小玉兹这个由头,狠狠的揍他们一顿。”
“这样一则可以彻底震慑住欧洲那些强国,为我们换来几年的和平环境,把澳省和国内的事情做好。”
“再则也能收复一些这么多年被罗刹人鲸吞蚕食去的西伯利亚土地,可谓是一举两得。”
“你准备怎么揍那个罗刹娘们儿?打算从她手中收复多少土地?”吴波问道。
“这一场仗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全胜,容我再把细节好好的斟酌斟酌。”乾隆答非所问的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必须要重视他!”
“现在,不要说平民百姓和普通的兵丁,就是朝廷的官员和军中的将佐都对罗刹国知之甚少。”
“不仅对他们国家的历史、现状、国情及军队的情况几近一无所知,就连名字都叫得一片混乱。”
“从元朝、明朝一直到现在,连官方的公文上都乱写一气,罗斯、罗刹、罗叉、罗车、罗沙、罗禅、斡鲁思等等五花八门。”
“了解他们就先从统一称呼开始。”
“十三世纪末期弗拉基米尔大公国分封出了十几个小国,其中有一个叫作莫斯科大公国,于1283年正式建立,都城就在莫斯科。”
“1547年,莫斯科大公伊凡四世加冕称沙皇,俄罗斯国家诞生。”
“1721年沙皇彼得一世被俄罗斯元老院授予‘全俄罗斯皇帝’的头衔,这个国家的正式名称定为俄罗斯帝国。”
“以后我们就叫他们俄国斯或俄国。”
“你让我们在那边的人尽快把他们国内的情况,尤其是海军、炮兵、步兵、哥萨克骑兵的详细情况弄清楚,禀报上来。”
“各地、各要塞、各兵种的驻防情况,人员、武器的配备,军需物资的储备等等这些,越详细越好。”
“明白了,我马上布置下去。”吴波道。
李侍尧那日领了乾隆的旨意,第二天头晌早早的来到了兵部,见过了几位满汉尚书,只禀说了奉旨要征调大车的事。
兵部上下都知道他在天津的差事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几个尚书谁也不便多问,只让他自行布置即可。
李侍尧遂命人将车驾司的郎中找来,将征调车马的事细细的安排了,命他即刻着手去办,筹集齐了马上差人送往天津。
自兵部出来,他又赶去了西华门,进了大内到军机处候着张廷玉。
不多时,西暖阁的会议散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军机上的王大臣们自乾清门西侧的内右门鱼贯而出。
有几个人径自出宫去了,张廷玉、刘统勋、讷亲三人依次走进了军机处。
原本在椅子上坐等的李侍尧听见动静便起了身,见他们进来,忙给几位中堂爷见礼。
“是钦斋呀,”讷亲问道:“有什么事?”
“回讷中堂,卑职来找张老相国回事情。”李侍尧笑着道。
张廷玉也不说话,摘了顶子放在几案上,然后缓缓的走到大炕前。
坐在炕沿上脱了靴子,双手摁住炕沿,有些费力的想将双腿挪到炕上来。
李侍尧见状忙走上前去,弯下腰双手托住张廷玉的腿,轻轻的用力,帮他将腿挪了上去,又将他的一双靴子规规矩矩的在炕边立好。
张廷玉在炕桌上盘膝坐了,轻叹道:“唉,人老了就不中用了!”
“张相说笑了,”李侍尧垂手站在地上笑着接道:“有多少六十岁的人,身子骨比您老还差得远了呢!”
张廷玉是个深沉人,只微微的笑笑,问他道:“是不是天津那边儿军饷和粮草的事儿?”
“回张相的话,正是。”
“嗯,皇上有过旨意了。”
一定是乾隆吩咐过不要声张,张廷玉便再无更多的话,拿起茶盏向砚台里倒进了点儿凉茶。
李侍尧忙拿起砚台边上放着的半截墨,沾着水研磨起来。
只一会儿就磨好了墨,张廷玉援笔在手,在砚台里濡了墨,左手轻按在了纸上,笔走龙蛇,行云流水的写好了一张字条。
写罢将笔放下,拿起纸来略吹了吹墨迹,递给李侍尧道:“去到户部办吧。”
李侍尧双手接过了字条,捧在手中边轻轻的吹干墨迹,边欣赏张廷玉超凡脱俗的一笔好字。
片刻后将字条折起来小心的揣了,辞了张廷玉,又赶往户部,拿出张廷玉的字条接洽好了大军的粮饷。
这时已近午正时分,他回府吃过了午饭,辞别了二老,带着从人骑马出了永定门,向天津疾驰而去。
回到天津,李侍尧只说是水师学堂和造船厂全体奉旨迁移,却绝口不提迁往何处,只是督着上下人等紧锣密鼓的着手准备。
天津机器制造局库房偌大的院子里堆满了征调来的车辆马匹,天天都有水师兵丁将各式武器弹药装到车上,捆扎牢靠。
半个月后,这天一大清早,吃过了饭,六千五百名水师学堂的官兵,一千多造船的工匠,都上了马车。
第365章 勇探虎穴
李侍尧一声令下,三千多辆装得满满登登的大车逶迤着出了天津城,浩浩荡荡的向保定方向去了,那车队排了足有几十里地长。
一路上紧赶慢赶,足足走了一个月,风尘仆仆的大军才到了乌里雅苏台。
进入了十月中旬,当图尔盖河的河面已经冻得能经得住人的时候,南路大军的要塞也大体完工了。
于振彪带领着四万人马也完成了所有的任务,集结到了要塞里。
兵士们早已经换上了厚厚的新冬装,在密不透风的棉帐篷里拢起火取暖,却也不觉得十分寒冷。
这要塞建得宛若城堡一般,四面都竖起高高的木墙,底部离着地面架起了一丈多高。
朝着河面的方向排列着数百门火炮和臼炮,阴森森的炮口一齐指向对岸罗刹国军队的要塞。
宽敞的地面上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兵士们的帐篷,中间留出了一个巨大的场地,堆满了大军过冬的粮草和一应补给。
粮草堆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蓄水池,通过深深的沟渠将河水引进了要塞里来,水池足有三丈多深,上面已经结了厚厚的冰。
整个要塞有六个这样的水池,相隔着一百多步远一字排开。
每个水池上有几个井口大小的冰窟窿敞着口,兵士们来取水时只需用木桶轻轻砸破上面薄薄的冰层即可。
在粮草的外面,已经剥了树皮,截成二尺左右长的圆木码成了一人多高的木垛,足足排了长长的几十行。
各帐篷的兵士们每天取上一些圆木,立在地上用斧子劈上几下,取暖的劈材就有了。
要塞的西北角用栅栏圏起来一个巨大的场地,里面不时的传来“咩咩”的叫声和阵阵尿骚气。
那是羊圈,是傅恒自牧民手中买来了两万只羊,给南北两路大军各送来一万只,南路军的一万只羊就养在那里。
大伙房每隔十天八天就宰上几百只,连骨头带肉和萝卜一起炖了,让兵士们美美的吃上一顿。
头蹄下货整治干净了,用文火熬出羊汤来,撒上盐和胡椒粉趁热喝了,又香又驱寒。
这么多的肥羊养在要塞里,可馋坏了冬季草原上饥饿的狼群,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能听见远处的狼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嚎叫。
一天半夜,饿极了的狼群铤而走险,悍然向羊圈发起了攻击!
要塞外面,一头粗壮的大狼蹲了下来,另几只狼在远处排好了队,想借着飞奔的势头,踩在那大狼的肩头凌空飞起,跃进要塞里的羊群中。
可是,于振彪每天像看着眼珠子一样看着这羊群,轮值的兵士们哪里敢懈怠?
就在第一只狼刚刚跑出十几步远的时候,突然一阵乱枪响起,狼群顿时惊得四散奔逃,丢下了好几个同伴的尸体。
那狼群跑到不远处又聚集起来,发出一阵阵的哀嚎。
大玉兹和中玉兹境内已经彻底扫平,各个城镇和紧要处都驻扎了屯垦的兵士。
希瓦、浩罕和布哈拉汗国一心只求自保,断然不敢出兵越过边界来滋扰。
所以伊宁城里供应南北两路大军的军需补给十分及时,十几支运送补给的车队往来穿梭,每隔十天半月就有一队大车载了物资送到各个要塞里来。
这天头晌,于振彪臂弯里夹着粗粗的一卷东西进了傅尔丹的中军大帐。
“参见大帅!”
傅尔丹正伏在案前,刚刚写好了一封信,放下笔瞥了他一眼,问道:“鼓鼓囊囊拿的是什么?”
“回大帅话,”于振彪走过来将那一卷东西放在了傅尔丹的床榻上,笑道:“前几日羊圈上值夜的兵士们射杀了几头大狼。”
“标下命他们将狼皮剥了晾干,缝了一个褥子和两个护膝,大帅穿上这狼皮护膝,那老寒腿就再不会疼了。”
傅尔丹感激的看了看他一眼,轻声道:“你有心了!”
“遵照旨意,我刚写好了一封同罗刹国交涉的信,你看差谁给对岸送过去?”
“找个机灵些的,两军隔河对峙了这么久,还没有通过声气,借着这个机会去看看那面的情形。”
“大帅,标下去!”于振彪朗声道。
“你?不行!你不能去冒这个险!”傅尔丹干脆的说道。
“大帅,”于振彪道:“差个兵士去显得不够郑重,也好像咱们怕了他似的。”
“标下料也没什么危险,两军对峙这么久了,他们要是敢动手,早就开打了。”
“就让标下去吧,若是寻着机会,还能看看对面要塞里的情形。”
傅尔丹默谋片刻才道:“好吧。”
他将已经晾干了墨迹的信纸折好,装进了信封,又提起笔来在信封上写上字。
然后就着案上推给于振彪道:“将这信交给对面罗刹军队的主将,告诉他,这是我奉了皇上的旨意写给罗刹国女王的信。”
“拆不拆看由他,但他没权作出答复,让他转交他们女王就是。其余的不必同他们多说,速去速回。”
“标下遵大帅命!”
于振彪揣了信,带上一个通译和两个亲兵,几个人没有带枪,只是斜挎了佩刀。一行四人走出了要塞,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径直向图尔盖河西岸走去。
沙俄军队要塞里负责警戒的士兵远远的就望见河对面走过来四个人,一面让人马
上去向总督塔季谢耶夫报告,一面严密的监视着越来越近的几个人。
要塞上的其他兵士也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几个人,在他们离着要塞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一个俄国士兵高声喊道:“站住!不要再走了!你们来干什么?”
于振彪停住了脚步,示意那通译回答。
那通译用俄语大声道:“大清国三等公、太子少保、靖逆将军傅尔丹大帅麾下副将于振彪,奉命前来送信,请你们通报一下!”
“就站在那里等着!”那俄国士兵命令道,转身向总督的大帐去了,走了没几步,便遇上了先前去报信的那个人。
“他们是来做什么的?”那兵士问道。
“说是来送信的。”
“总督大人也猜到了,命令将他们带进来!”
“好。”
第366章 震天动地
两个士兵回到了要塞的木墙边,又伸长了脖子向对岸望了望,确定没有异常情况,这才命人去打开要塞的大门。
“进来吧。”那俄国兵士喊道。
于振彪几人昂首阔步的向要塞走去,刚进了大门,便有几个俄罗斯士兵持枪拦住了去路。
一个人叽里咕噜的说了句俄语,那通译转对于振彪道:“于将军,他让我们解下佩刀。”
于振彪不言声的解下佩刀,其他三人也跟着解下,交给了身边的俄国士兵。
见那几个俄国士兵仍然挡在面前,没有放行的意思,于振彪对通译喝道:“让这几个王八蛋让开!前面带路!”
又是一句叽里咕噜的俄语,那通译怯怯的转过头来对他道:“于将军,他说我们必须要蒙上眼睛才能进去。”
“滚他娘的蛋!”于振彪怒道:“你告诉他们,老子是大清堂堂二品官员,不受他这个!”
“他们若是心虚胆怯怕人看,老子就不进去了,让他们的最高长官出来见我!不见到他本人,我他妈不会把信给他们!”
“要是把两国间的大事误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俄国兵士听了通译的话,忙又跑回去请示总督了。
塔季谢耶夫听了士兵的报告,脑袋里飞快的盘算着。
自己堂堂一个总督大老远跑到要塞大门口去接一封信,让自己手下的士兵见了,不仅不合礼仪,而且有失身份。
可是总不能让士兵将他们绑了,蒙了眼睛带到这里来。
女皇陛下和战争部大臣伊戈尔都下过命令,要塞里的军队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敌人发起进攻时坚决守住,绝不允许后退一步。
但是任何人都不能主动向清军寻衅,更不能主动发起攻击,违抗者一律处死。
即使他贵为总督,也绝不敢违抗这个命令。
两国军队现在只是隔河对峙,并没有进入战争状态。
至少到目前为止,清朝军队修筑要塞并派兵进驻,守住自己领土的边界也是无可厚非的,这也是俄国的一贯做法。
这么多天以来对岸的清军连图尔盖河中线都没有越过。
现在人家来了一个副将送信,已经显示出了足够的尊重和诚意。
自己若是用野蛮的方式对待他们,必然会挑起事端,使局势恶化,那无论如何也是没法向上面交待的。
拿定了主意,他命令士兵道:“好吧,带那个将军和通译两个人进来,其他人在外面等候。”
于振彪和通译在四个持枪士兵的“护送”下向总督的大帐走去。
一路上,他的眼睛就没有一刻闲着,将要塞里各处都看了一个遍。
“将军阁下,你好!”塔季谢耶夫向于振彪道。
“你是谁?”于振彪问道。
“我是奥伦堡总督塔季谢耶夫,是这个要塞的最高指挥官。”
于振彪听说过这个名字,又看了这军帐的规格和陈设,应该是不会错了。
他自怀中将信掏出,递给塔季谢耶夫,说道:“你好!总督阁下。”
“这是傅尔丹大帅遵照乾隆大皇帝的旨意写给你们国家察罕汗的信,请你转呈。”
(察罕汗是清朝早期对俄国君主的称呼,转译自蒙古语,意为“白人的可汗。”)
塔季谢耶夫接过了信,看了看封面上的字,一个也不认识,他将信放在了桌上,对于振彪道:“将军阁下,我要纠正一下你的说法。”
“我们俄罗斯帝国的君主称为皇帝陛下,而不是察罕汗。”
“行,这个可以依着你,”于振彪道:“傅大帅让我转告你,这信你可以拆看,但无权做出答复,请尽快转呈你们的皇帝。”
“我会的,请你转告傅将军。”塔季谢耶夫答道。
中军大帐里,傅尔丹听了于振彪的详细禀报,说道:“奥伦堡总督塔季谢耶夫,跟我们收到的消息是一致的。”
“消息里还说他们驻扎在奥伦堡和奥尔斯克的军队都开过来了,应该也是属实的,能估算出他们大约有多少兵士吗?”
“回大帅,”于振彪道:“他们的要塞虽然修得很大,但里面并没有住满,显得空落落的。”
“那帐篷瞧着比咱们这里少多了,我估摸着也就比咱们的一半多些。”
“嗯,消息里说是他们的要塞里驻扎了五万人,看来也是准的了,这可不成。”傅尔丹道。
“现在又不开打,咱们八万大军陪着他们五万人耗在这里,那不是让他们占了大便宜?皇上的旨意里还提到过这事情。”
“我适才命人到河面上凿开了几个冰窟窿,那冰冻得最薄的地方也有一尺几寸厚了,完全能经得住人了。”
“遵照旨意,自明日起,全军的将士改在图尔盖河面上操练,嘱咐各营游击,不要越过河道的中线。”
“把咱们的兵士都拉上去,让他们好好开开眼!”
第二日吃过了早饭,太阳刚刚没精打采的升到树梢,图尔盖河中线以东的河面上,已经黑压压的站满了一队队的清军兵士。
个个都是全副武装,手执长枪,钉子似的站立着,在白茫茫一片的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少顷,只听见于振彪一声令下,各营便在游击的指挥下开始了操练。
在二里地开外,另一伙几百人的兵士已经在冰面上凿好了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冰窟窿,每个旁边都插上了一面小旗作为标志。
兵士们在鱼把头的指挥下,用又细又长的穿杆顺着冰窟窿下到了河里,穿杆的末端系着拇指粗的水线绳。
将穿杆全部下到冰面下后,再用走钩将他推向下一个冰眼,以此类推。
水线绳后面系着大绦,大绦后面带着鱼网。
当百十块鱼网连成的大网穿过了每一个冰眼,全部下到河里去的时候,这网所围成的鱼窝中的鱼,还有顺着水流游过来撞到网上的鱼便尽在网中了。
这鱼把头是奉命带着鱼网专程从吉林赶过来的,如果顺利的话,一次冬捕便能捞起成千上万斤的鲜鱼。
不仅省下了许多银两,还能让兵士们好好的美餐一顿。
一时间,图尔盖河上热闹非凡,这边是操练兵士的口令声、喊杀声,那边是冬捕兵士的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第367章 迫敌增兵
俄军要塞里的兵士因为有命令严禁随意走出要塞,更不许擅自到河面上去。
他们只能纷纷站到要塞的墙边上,伸长了脖子看着河面上的动静。
看见捕鱼的清军士兵将长长的渔网一点一点的下到河里,俄军士兵们仿佛看到了一条条肥美的大鱼冒着香喷喷的热气端上了餐桌。
已经吃了两个多月马铃薯的他们纷纷咂巴咂巴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后咽下了一口唾沫。
听到了动静的塔季谢耶夫也来到了城墙边上向河面上仔细的望着,他却没有心思看那些捕鱼的清军。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河面上操练的清军,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睛花了。
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卫兵,对他吩咐道:“河面上清军的一个方阵就是一个营。”
“你仔细的给我查清楚,究竟有多少个方阵,然后来向我报告。”说罢悻悻的回自己的军帐中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卫兵在门口高声喊道:“报告!”
“进来。”
卫兵进来后,双手将望远镜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然后敬了一个军礼,说道:“报告总督大人,那方阵太多了,而且在不停的运动。”
“我尽最大的努力去查了,河面上至少有一百五十个方阵。”
“一百五十个?你确定吗?不会是查得眼花了吧?”塔季谢耶夫的心猛的一沉。
“报告大人,”那卫兵笃定的道:“不会错的,我查过之后又让另一个人查了一遍,和我查的结果大致是一样的。”
“至少有一百五十个,也许还要多出来两、三个。”
“好,你去吧。”
卫兵出去之后,塔季谢耶夫颓然的将头靠在高高的椅背上,陷入了深深的忧虑当中。
清军的一个营是五百人,一百五十个营就是七万五千人。
加上在河面上捕鱼的和在要塞中守卫的,就是说对岸的清军足足有八万人之多!
现在图尔盖河结冰了,原来的天然屏障失去了作用。
若是他们全军发起突袭,越过河面将自己的要塞团团围住,或是绕到自己的身后,把补给的道路切断了。
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打,清军比自己足足多出了三万人!他们火枪的射程更远,臼炮的威力更大。
自己这五万人若是拉出去和他们硬拼,结果可想而知。
不打,那岂不是要坐以待毙?这几万人会被活活饿死!
如果他们凿开引水沟渠上的冰层,将沟渠堵死,那么五万兵士就只能吃冰水雪水解渴了。
等到冰雪吃光了,就全都得渴死!
清军大张旗鼓的在河面上操练,上帝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做实战前的热身,同时也是在麻痹自己。
当自己手下士兵的防备渐渐松懈下来的时候,也许有一天,河面上的清军士兵突然排山倒海般的越过了图尔盖河面,向自己的要塞扑过来,将演习变成了实战!
昨日来送信的那个清军副将会不会是到自己的要塞中一探虚实的?
他有些后悔了,昨日不该顾忌什么该死的身份,应当自己去要塞的大门口接下那封信的。
他越想心里越忐忑,稍稍平复了一下慌乱的心绪,拿起笔来给战争部大臣伊戈尔写了一封信。
向他报告了对面清军的情况,并请他代为向伊丽莎白女皇禀报。
当然,他在信里隐藏了自己让清军的副将进要塞里来送信的事情。
写完了信装进信封,连同傅尔丹写给女皇的信装到一起封好了,他让人将通信兵找来,将两封信交给他,命令他火速送往圣彼得堡。
俄罗斯圣彼得堡,伊丽莎白女皇议事的宫殿里。
壁炉里的火烧得通红,成堆的木头烧得“辟剥”作响,将宫殿里烘烤得温暖如春。
“两封信你们都看过了,”伊丽莎白对众大臣道:“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陛下,”一位大臣道:“据鄂木斯克要塞传来的消息。”
“热列金斯克要塞、亚梅什要塞、塞米巴拉金斯克要塞和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对面各有清军一万人。”
“而鄂木斯克要塞对面的清军至少有四万人,加到一起正好也是八万人,这与我们搜集来的情报是吻合的。”
“鄂尔齐斯河南岸五个要塞里的清军也和图尔盖河东岸的清军一样,每天在河面上操练演习。”
“现在河面封冻,他们随时可以越过来对我们发起攻击。”
“在图尔盖河,我们的军队比他们少三万,而鄂尔齐斯河沿岸的五个要塞,清军的总兵力接近我们的两倍。”
“兵力相差太悬殊,而且他们火炮的数量也比我们多了很多,万一双方开战,恐怕我们的军队难以抵挡。”
“那你的意见呢?”伊丽莎白问道。
“我想要尽快向这两处地方增兵,至少要使我们的兵力和清军一样多,这样才有守住要塞的可能。”
“我认为这样还不够,”伊戈尔说道:“因为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你只是看到了图尔盖河与鄂尔齐斯河边的清军,却忘了乌里雅苏台将军策棱手下还有将近三万人,分驻在乌里雅苏台和科布多。”
“回想一下准噶尔被消灭的过程,就能够看得出来乾隆用兵是多么的狡诈阴险。”
“如果两国真的要开战,我想他也绝对不会让他的军队采用围攻要塞的方式与我们的军队正面作战,那样必然会造成他们士兵的大量伤亡。”
“你说的详细一些。”伊丽莎白说道。
“是的,陛下。”伊戈尔接着说道:“乾隆极有可能命令策棱将乌里雅苏台和科布多的兵力集中起来。”
“然后率领这支三万人的军队突然越过鄂尔齐斯河,绕到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的后面。”
“配合鄂尔齐斯河南岸的清军,以数倍于我方的兵力,快速的将我们的要塞摧毁。”
“然后再沿着鄂尔齐斯河向下,用各个击破的方式,一路摧毁我们的所有要塞。”
“那样的话,鄂尔齐斯河的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如果他们占领了鄂木斯克要塞,就会集结成一支超过十万人的大军。”
“可以向北进攻托博尔斯克,还有更坏的一种可能,他们会向西北进军,逼近叶卡捷琳堡。”
“那里可有我们国家最大的冶炼厂和众多的工厂,万一被敌人围困或是攻陷,后果不堪设想!”
第368章 兵力吃紧
“依你的看法,要再派出多少兵力才能把敌人阻挡在鄂尔齐斯河?”伊丽莎白问道。
“陛下,”伊戈尔道:“我认为要想成功的守住要塞,不被清军攻破。”
“除了在与清军对峙的各个要塞保持与他们规模相同的兵力外,还应当在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另增派一支不少于三万人的军队。”
“这三万人不能只是一动不动的守在要塞中,而是要派出军队昼夜在我国与清朝乌梁海十佐领的边界处,以及鄂尔齐斯河上游巡防。”
“一旦发现策棱率领清军入侵,马上把他们死死的堵住,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鄂尔齐斯河防线安然无恙。”
(今俄罗斯联邦的图瓦共和国,面积约为16.86万平方公里,原为中国领土,清代称为唐努乌梁海,归乌里雅苏台将军管辖,其西北部与俄国接壤处称为乌梁海十佐领。)
“伊戈尔先生,”一位大臣道:“我们帝国的陆军,步兵、骑兵连同炮兵加在一起共计有三十二万人。”
“其中在西伯利亚东部各处驻守了十个哥萨克骑兵团,加上在叶尼塞河沿岸几个要塞驻守的兵士,共计约两万人。”
“在乌拉尔山东西各处还分散驻守了约五万人的士兵,”
“如果按照你的建议要动用十九万的兵力同清军在图尔盖河与鄂尔齐斯河全面对峙的话,难道我们只留下六万人的军队防守欧洲这边漫长的边境线吗?”
“我的先生,”伊戈尔冷冷的道:“我已经说得很保守了,也许你还不知道,我也是刚刚收到了消息。”
“有一只约一万人的军队和数千名工匠组成的庞大队伍已经在离乌里雅苏台不远处的杭爱山脚下,伊德尔河边扎下了营寨。”
“哦?”伊丽莎白有些吃惊的问道:“他们的意图是什么?”
“陛下,”伊戈尔说道:“那几千个工匠据说都是造船的能手,是吉林、黑龙江以及天津造船厂的全部人马。”
“还记得前些日子我曾向您禀报,有消息说乌里雅苏台的清军突然出动了大批的士兵在杭爱山北坡大量的砍伐树木,不知道他们的用意是什么。”
“现在答案来了,那些造船工匠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杭爱造船厂,之前砍伐的大量树木就是让他们用来造战船的。”
“造战船?”伊丽莎白更是吃惊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乌里雅苏台都是步兵和骑兵,造出战船给谁用?”
“陛下,”伊戈尔语气沉重的道:“与造船工匠们一同出现的那约一万人的军队,就是清军刚刚组建的一支水师,叫北海水师。”
“率领这支水师的总兵就是清朝的兵部侍郎李侍尧,他同时也负责监督造船厂的事务。”
“嗬!”伊丽莎白显然有些难以置信:“北海水师?真是笑话!你们听说过乌里雅苏台附近有海吗?”
“从他们那里再向北几千俄里外才有海呢,难道他们造好了战船,从我们的头顶飞过去,飞到北冰洋里?”
“陛下,”一位大臣放低了声音道:“您别忘了,贝加尔湖在中国古时称作北海。”
“什么?!”伊丽莎白双手下意识的握紧了椅子的扶手,双眼紧盯住伊戈尔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乾隆那个恶棍打上了我们贝加尔湖的主意?”
“陛下,”伊戈尔道:“我也感到很难理解。”
“他们选在伊德尔河边建造船厂,造好了战船确实可以从伊德尔河顺流而下进入色楞格河,然后就可以进入贝加尔湖。”
“可是别说他们现在一条船都还没有造出来,就是造出来了,那条水路最早也得明年五月才能全线通航。”
“而如果他们要越过图尔盖河和鄂尔齐斯河向我们进攻的话,就必须要赶在河面解冻之前,这两者之间就存在着矛盾。”
“若是他们不越过那两条河进攻,就这么一直和我们对峙着。”
“等到河流都解冻了,又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他们的陆军就更难以展开行动了。”
“难道就只派那一万人的水师来入侵我们的贝加尔湖?那简直就是来送死!”
“我们只要把他们都放进来,然后在乌金斯克城堡附近的色楞格河两岸用火炮将他们的退路封锁住,就能把他们全部饿死在一望无际的贝加尔湖里!”
“伊戈尔说的有道理,”一位大臣道:“他们不会傻到放着近二十万的陆军不在冬季展开攻势,而等到明年五月让一支一万人的水师来入侵我们的领土。”
“我想他们造战船的目的有两个,一是用来麻痹我们,为即将展开的陆上攻势作掩护。”
“第二个目的就是作出一种要进攻贝加尔湖的姿态,以此来威胁我们,迫使我们作出让步,将哈萨克小帐的土地还给他们。”
“不,”伊丽莎白肯定的道:“我不认为乾隆从天津还有更遥远的两个省调来几千个造船的工匠只是为了摆出姿态威胁我们。”
“麻痹我们就更谈不上了,千万不要轻视了乾隆,以他的诡计多端,不可能使用这么浅显的伎俩。”
“他们一定是有进攻我们西伯利亚腹地的计划,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不允许他们的战船来蹂躏我们美丽的贝加尔湖!”
“我不同意你的作战方案,”她对伊戈尔说道:“不能把他们的战船放进来!”
“你尽快部署下去,向乌金斯克城堡增派三千名炮兵,七千兵步兵,带上足够的火炮和弹药。”
“在色楞格河解冻之前,一定要在两岸都驾好火炮,修好堡垒,只要清军的战船敢开过来,马上把他们全都击沉!绝不允许放过一艘!”
“陛下的决策是非常英明的,”伊戈尔说道:“但这个似乎可以不必那么着急,因为离着河面开始解冻至少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即使我们一万人的军队早早的赶到了乌金斯克城堡,也不会等来一艘清军水师的战船,但是这么多人的吃饭就成了大问题。”
第369章 情报之战
“陛下您是知道的,”伊戈尔接着说道:“在夏季我们利用西伯利亚密布的河网,用船只来运输物资是很方便的。”
“但是现在就太困难了!本就狭窄的路面上都是没过膝盖的雪,不要说是马车,就是行走也费尽了气力。”
“而且还要翻过许多山岭,积满了雪的山路更是危险难行。”
“如果这一万人在乌金斯克城堡白白的驻守几个月所需要的粮食都要从叶尼塞河西面运过去的话,代价太高昂了!”
“我认为应该再等上两个月,然后派出一只上千人的队伍,带上清雪的工具走在前面,为后面的人开出一条道路来。”
“这样可以减少行军所耗费的时间,在河面开始解冻前到达乌金斯克城堡并且构筑起防线。”
“不仅不会对作战计划有任何的影响,还可以大大减少我们需要向东部运送粮食的数量。”
“你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吧。”伊丽莎白道。
“陛下,”一位大臣说道:“我们国家陆军的数量现在还远低于清朝,是不是真的要在南部边界上和他们保持同等规模的兵力?”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在欧洲这里的军事力量就太薄弱了,不足以应付大的危机。”
“欧洲这里暂时还很平静,”伊丽莎白说道:“而东南方向有近二十万的清军陈兵在边境上,已经对我们露出了獠牙。”
“现在双方已经剑拔弩张了,我们绝不能示弱,如果这次让他们占了上风,那以后就没有我们的好日子过了。”
“不仅清朝以后会得寸进尺,就是在众多的欧洲国家眼里,我们都不再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了,那种局面简直不可想象!”
“陛下,”一位大臣说道:“您确定要和清朝展开一场大战了吗?”
“相信您也一定知道,几个欧洲小国加在一起的实力也比不上清朝,您仔细的考虑过与他们展开大战的后果了吗?”
“这样重大的事情,我怎么会不考虑它的后果?”伊丽莎白说道。
“我也收到了一个消息,先生们!清朝的大臣们在两个多月以前曾经聚集在一起,商议一个修建什么铁路的方案。”
“陛下,这个铁路是什么样的路?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一位大臣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伊丽莎白说道:“送来的消息里也没有具体说明那是什么样的路。”
“只是说这铁路要修得很远,据说要从哈萨克大帐一直修到中国东部的海边,差不多有一万俄里那么长!”
“一万俄里长的路?!”一位大臣显然非常的怀疑:“这听起来有点儿像童话故事!”
“最初我也是这么觉得,”伊丽莎白说道:“可是后来我想起了之前得到的一个消息,和这件事情相互印证了。”
“记得去年秋天的时候我们就听说清朝派出了很多人,带着测量工具在兰州以北漫山遍野的找寻着什么。”
“当时我们以为他们是在寻找矿藏,可是到现在也没听说他们发现了什么新的矿藏,但那些人的找寻一直都没有停止,并且越走越远了。”
“现在我终于懂了,他们是在为即将修建的这条铁路找寻最佳的路线!”
“接到了这个消息以后,我想了很久。”
“让我最感兴趣的还不是这从未听说过的铁路,而是修这路所要花费的白银,你们想知道需要花费多少吗?”
“是的,陛下,我很想知道。”伊戈尔答道。
“据说至少要几千万两白银!”
“上帝!”伊戈尔惊讶道:“这个乾隆是疯了吗?他的朝廷现在一年的总收入比这个数字也多不了多少吧?”
“陛下,我想冒昧的问一句,这个消息可靠吗?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收到关于这方面的报告。”
“我相信它是可靠的,”伊丽莎白道:“这是一个只有最高级别的官员才能参加的会议。”
“是由乾隆亲自主持的,并且他特意要求所有与会的官员对会议的内容要严格保密。”
“但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我还是收到了这个消息。”
“尽管我知道这条铁路也许会使他们将来更强大,但至少目前对于我们来说,它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因为它告诉了我们一个事实,就是乾隆一定也不想与我们大打出手。”
“因为他的二十万军队驻扎在边境线上,每天需要的军费不会低于一万两白银。”
“陛下,”一位大臣道:“如果自清朝宫廷里传出的消息是可靠的,我也赞同您的判断。”
“原来我们都有一个疑惑,为什么清军在图尔盖河和鄂尔齐斯河沿岸的要塞会修得那样高大坚固?完全是永久性的。”
“如果他们要攻占哈萨克小帐,至少没有必要把图尔盖河边的要塞修成永久性的。”
“现在结合这个最新的消息,似乎给了我们答案,那就是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的威胁恫吓我们。”
“如果这个计谋不能得逞,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至少能牢牢守住现有的边界。”
“我仍然不能像你那样乐观,”伊戈尔反驳他道:“这两个月来,每隔十几天就有一支长得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的车队从天津向乌里雅苏台进发。”
“虽然每辆大马车上都遮盖得严严实实,但从马的用力程度上不难看出那车上装的都是很沉重的武器弹药。”
“我想提醒你们不要忘了,清朝所有最新式的武器弹药都是天津的工厂里生产出来的。”
“从乾隆一贯的强势风格,到战争所需物资的大量储备,我都不能相信他们的目的仅仅是恫吓。”
“我想他们一定会有军事行动,但只是不能猜到他们行动的时间和方向。”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我怕他们一定是想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仍然坚持我的观点,目前对我们威胁最大的不是那支连一条战船都没造出来的北海水师,而是边境线上的将近二十万的清朝陆军。”
“即使他们那一万人的水师有了足够的战船,也只能起到辅助进攻的作用,他们真正的主攻方向一定是在陆地上!”
第370章 利剑出鞘
“我决定了,”伊丽莎白果断的说道:“乌拉尔山东西各处驻守的兵力不动,留下五万人驻守西部的边界,其余的兵力全部调往南部前线。”
“图尔盖河要塞增兵三万,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增兵三万,鄂木斯克要塞增兵两万,其余的分配到鄂尔齐斯河沿岸的那几个要塞中。”
“他们的具体任务和所要采取的战术,由战争部详细的研究制订出来,然后报告给我。”
“遵命,陛下!”伊戈尔答道。
“还有,”伊丽莎白对他道:“你上次说我们的人在固勒扎,对,也就是他们所说的伊宁城中搞到了一支清军士兵使用的火枪,还有几发弹丸。”
“军械部门对它们研究的如何了?”
“回禀陛下,”伊戈尔说道:“正如我们所猜想的,那枪是后装填的来复枪,但是那弹丸却同以前大不一样。”
“据说他们把它叫做子弹,是将火药装在非常坚硬的小纸筒里,击发时撞击它尾部的引火装置,引起火药的爆炸,将纸筒前部的弹头发射出去。”
“这火药的威力巨大,而且弹头被迫使着在来复线中高速旋转着发射出去,所以能够保证弹丸不会轻易的发生偏移,射击的命中率就会大大的提高。”
“这种子弹我们制造起来很难吗?”伊丽莎白问道。
“不难,”伊戈尔道:“但难就难在那纸筒中的火药,那是一种黄色的粉末。”
“燃烧爆炸时产生的火光和烟雾与准噶尔士兵描述的炮弹爆炸时的现象是一样的。”
“所以几乎可以肯定,它们装填的是成分相同或相近的火药。”
“但是这种火药是我们从未见过的,目前还不知道它确切的成分以及提炼合成的方法。”
“来复线本身就会对弹头产生一定的阻力,若是没有这种威力强大的火药爆炸所产生的巨大推力,很难达到那么远的射程。”
“又是火药!”伊丽莎白不满的道:“想想真是不可思议,清朝的军队已经用它在战场上肆意的杀戮敌人了,我们却还从没见过它!”
“如今它终于摆在了我们面前,你们却又告诉我不知道该如何把它制造出来!”
“我们的武器制造一直都是领先于中国的,几十年前他们制造火炮还要依靠欧洲人。”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的武器竟然远远的将我们落在了后面!”
“是中国人在一夜间变得聪明无比了吗?还是上帝突然眷顾了他们?先生们,你们谁能告诉我?!”
伊戈尔被女皇逼问得有些紧张,他结结巴巴的道:“不……不是,陛下,当然不是。”
“只是……只是,对这些我也不是很懂,我已经把相关的人员训斥几遍了。”
“他们也是轮流着日夜不停的在研究分析……”
“只是训斥有什么用?”伊丽莎白打断了他的话:“要用银币来刺激他们!”
“你告诉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谁能制造出这种火药,奖赏五十万卢布!”
“遵命,陛下。”伊戈尔答道。
“陛下,”一位大臣问道:“乾隆命令傅尔丹写来的信,我们也应该有个答复才好。”
“是的,必须要有一个答复,”伊丽莎白说道:“不但要答复,而且要理直气壮的答复!”
她对伊戈尔说道:“你给塔季谢耶夫写封信,告诉他,根据对等的原则,由他写一封信派人去送给傅尔丹。”
“让傅尔丹转交给乾隆,作为我们对他的答复。”
“信中就说,哈萨克小帐的阿布勒海尔汗早已经宣誓向俄罗斯帝国效忠。”
“因为近一段时期以来,准噶尔和哈萨克的局势动荡,战事不断,我们是应他的请求才出兵帮助哈萨克小帐守卫领土。”
“我们既不想与清朝为敌,也没有吞并哈萨克小帐的意图。”
“等这一地区的局势稳定之后,哈萨克小帐的军队有了足够的能力保卫自己的领土和家园,我们就会将图尔盖河岸边的军队全部撤回来。”
“皇帝陛下的答复太高明了!”一位大臣奉承道:“如果乾隆相信了这封信里的话,怕是阿布勒海尔汗的军队永远都没有能力保卫自己的领土了!”
伊丽莎白听了他的话,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但那微笑很快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仍旧是那副刚毅冷峻的表情。
乾隆心里非常清楚,这么多朝中大员在养心殿的中正仁和殿里会商工部拟好的修筑铁路的方略,怎么可能保守得住秘密?
为了营造神秘的氛围,显得自己对外用兵时心虚胆怯,他故意严令所有与会的大臣保守秘密。
得来越困难的消息才越容易信以为真,当乾隆得知伊丽莎白向南部边境增派的兵力已经全部到达指定地点的时候,已经进入腊月了。
“利剑终于到了出鞘之时!”乾隆微笑着自言自语道。
他援笔濡墨,刷刷点点的写就了一封密旨,钤上了自己“长春居士”的小玺,晾干了墨迹,折好了装进信封里封好。
又自几案旁边拿起一个密折奏事匣子,将信件放在里面,盖好了匣子,依次将两把锁都锁好。
“孙静!”他高声叫道。
门外站立侍候的孙静立马掀开门帘进来,躬身道:“主子爷。”
“把这个送到军机处交给讷亲,今儿是他当值,”乾隆道:“告诉他即刻封好用印,送兵部捷报处,六百加急送出去。”
“嗻!”孙静走过来双手捧了那匣子,端详了一下,迟疑着问道:“主子,这……寄给谁收?”
乾隆自几案上拿起一张写好的字条拍在那匣子上:“给他!”
孙静出去后,乾隆蹬上靴子下了地,出了西暖阁,来到养心殿的天井里。
一阵寒风吹来,他身上不禁一凛。
门口侍立的小太监急忙进了西暖阁里,旋即又快步出来走到乾隆身前,将手中的大氅轻轻的给他披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只是冬日天短,还不到申正时分,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古老的紫禁城又将要笼罩在苍茫的暮色中。
第371章 五镇雄师
外面的空气很冷,但是非常清新,几个呼吸之后,连头脑都觉得清爽了许多。
他下了台阶,穿过天井走到东配殿前,转过身向西北方向凝望。
已经有些晦暗的天空中,殿顶的脊兽都看得不很清楚了。
但乾隆却仿佛看到了几千里外的中俄边界,看到了冰封的河面,莽莽的雪原,森严的要塞。
不久的将来,那里将有震惊世界的事件发生。
转眼就到了乾隆八年。
刚出了正月没几天,也就是俄历二月中旬的时候,这天傍晚,正要去进晚餐的伊丽莎白女皇与外面匆匆进来的侍女走了个对面。
“陛下!”那侍女慌急的向她行过了礼,说道:“伊戈尔大人请求见您,说是有非常紧急的事情禀报。”
伊丽莎白听了心头骤然一紧,伊戈尔在这个时候来见她,一定是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
“叫他进来。”女王冷静的吩咐过,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上端坐了。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伊戈尔高大的身形出现在了门口。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大步流星的径直向伊丽莎白走来。
“发生了什么事?”不等他行礼,伊丽莎白直截了当的问道。
“陛下,”伊戈尔一边将拿在手里的一个信封双手捧给女王,一边急切的说道:“刚刚收到的消息,乌里雅苏台突然集结了大约五、六万人的清军!”
“什么?!”伊丽莎白显然不能相信:“你不是说策棱的手下最多只有三万人,哪里来的五、六万清军?”
“不是……陛下,不是!”伊戈尔惶急的说话都不很利落了。
“别急,伊戈尔,”伊丽莎白不愧是彼得大帝的女儿,早就练就了每临大事有静气的本领。
见素来沉稳的伊戈尔如此慌乱,虽然心头有极不好的预感,但她反而镇定下来。
将手中的信封轻轻放在桌子上,冷静而温和的说道:“我不用看这封信,只要听你说就可以了,你慢慢的说给我听。”
“陛下,”伊戈尔被女王的镇定自若感染了,情绪稳定了一些,说话也变得流利了:“这五、六万清军在是那三万人之外又增加出来的。”
“统率它的也不是策棱,而是清朝的吉林总督张广泗!”
“张广泗?”虽然表面上仍旧是非常镇定,但伊丽莎白的心还是猛的向下一沉!
“这么说,那五、六万清军都是吉林和黑龙江调过来的绿营兵?”
“是的,据说他们不再叫绿营兵,而是叫做新军,并且全部都是骑兵!”伊戈尔沮丧的道。
“是的,”伊丽莎白的声音干涩得像暴晒过的劈材:“还记得你说过,几个月以来,清朝军方不停的从天津向乌里雅苏台运送武器弹药。”
“现在终于明白了,那些东西就是给张广泗这支军队准备的。”
“他们这些骑兵一定是没有携带任何重武器,甚至粮食和草料都只带着仅仅够路上吃的。”
“他们一路急行军赶到了乌里雅苏台,甚至还可能作出了很多的伪装和假象,所以我们事先才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我想是的,陛下。”伊戈尔道。
冰雪聪明的伊丽莎白猜得一点都没错,张广泗腊月里接到了乾隆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
旨意里命他马上秘密筹备出兵事宜,集结黑龙江、吉林五镇的新军精锐,正月初九出发奔赴乌里雅苏台,并且把细节一一作了叮嘱。
因为自从这两省的绿营兵按新军制改编成新军以后,冬季的作战训练就一直都没有停过,所以集结起来很容易。
张广泗将密旨一字不落的看了三遍,把内容牢牢的记在了心里,然后遵照圣命将那密信就着烛火上点燃了。
他绝口不提出兵的事,一边以联合演练的名义命令黑龙江的两镇人马立刻向吉林集结,一面命人采办猪羊鱼蛋,让全体兵士美美的过了一个年。
正月初六,他命人将大军路上所需的粮草帐篷悉数装车,众人只道是这次联合演练搞得比平日更加逼真,所以谁也没有看出端倪。
正月初八,张广泗传下将令,明日演练正式开始,今日子时集结准备。
兵士们心中不解,这是搞的哪门子演练?正月十五还没过,数九寒天的,要大半夜的把人从热被窝里折腾起来?
然而军令如山,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太阳刚一落山,各营的大伙房就准备好了晚饭,兵士们吃过了便都遵照命令早早的睡下。
亥正时分(晚上十点),军中所有的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及各营千总都遵照命令在总督府最大的议事厅集齐了。
议事厅中所有的桌椅几案全都搬了出去,一百几十号人立在当地,将宽敞的厅堂挤了个满满登登。
“督宪大人到!”
随着议事厅门前站立的亲兵一声高喊,众人俱都停止了说笑,垂手肃立。
刚刚还一片热闹的厅堂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一声痰咳不闻。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一身戎装的张广泗昂首挺胸的自外面走进来。
在他的身后,随着“吱呀”的声响,两扇大门被紧紧的关上。
张广泗走到厅堂上首处,转过身面朝众人站了,威严的目光缓缓的扫视着众人。
“参见督宪大人!”众上高声喊着,齐齐的打下千去。
张广泗却不叫大家起来,而是一字一顿的说道:“有旨意!”
众人听了俱都一愣,马上“唰”的一声改为双膝跪地,身子伏得更低了,一齐高声答道:“臣等恭聆圣谕!”
“皇上口谕!”张广泗朗声道:“着封吉林总督张广泗为征北将军。”
“率吉林、黑龙江新军五镇人马,即刻轻装疾行,到乌里雅苏台集结,遵照既定方略行事!不得稍有怠忽,违者依军令严惩!钦此!”
“臣等谨遵圣命!”众将齐齐的高声应道,叩下头去。
“起来吧!”
一阵声响过后,众人又都笔直的站定了。
张广泗依旧用沉稳而威严的声音说道:“圣命似天!军令如山!明日根本没有什么演练,今夜子正时分准时出发!急行军奔赴乌里雅苏台!”
第372章 军令如山
“这里有几句话要叮嘱你们,”张广泗接着道:“都仔细的听好了。”
“别等到了要挨军棍、掉脑袋的时候,再来怪我不留情面。”
“既定的作战方略要到了乌里雅苏台之后才能公布,现在给你们的唯一命令就是隐秘、快速的赶到乌里雅苏台。”
“行军的终点你们知道就好,不得对下面透露,只让他们跟着行进就是。”
“兵士们只带上各人的来复枪和配发的子弹,轻重火炮一样不带,路上用的粮草帐篷等物已经装上了大车。”
“因为旨意里命令只需带上路途中所需的粮草,所以每辆车都只装了半车,没有多重的份量。”
“你们告诉赶车的兵士只管打着马给我使劲儿的跑,别怕跑坏了车。”
“粮食草料越吃越少,空车会越来越多,跑坏了一辆马车就给我掀到路边的沟里去!”
“省得带着是个累赘,延误了大军的行进速度。”
“每日午时歇息半个时辰吃中饭,晚上歇息四个时辰睡觉,吃晚饭和早饭,其他时间不许下马。”
“早上、中午少喝点水,省得尿多,都记下了吗?!”
“遵大帅令!”众人高声应道。
“朝廷刚刚给大家伙儿增加了月饷和月米,现在咱们的粮饷和旗营一样多,武器装备比他们好了不知道多少。”
“你们可能已经听说了,有不少旗营里面出色的人物都争着抢着到咱们新军里来。”
“傅尔丹和岳东美的南北两路大军在准噶尔出尽了风头,仗打得那叫一个漂亮!凭的是什么?”
他双手抱拳向左上方高高举起:“上仰皇上文韬武略,运筹帷幄,下赖将帅指挥得当,兵士用命!”
“如今承蒙皇上恩典,将又一次建功立业,挣取功名的机会给了咱们,不知道有多少绿营都看着眼热。”
“这是咱们两省,也是整个朝廷的绿营改编成新军以来第一次上阵。”
“与征准噶尔一样,大的方略都是皇上亲自拟定,本帅自问也不输给傅尔丹和岳东美。”
“兵士们手中的武器跟征准噶尔的南北两路大军用的是一模一样,皇上还在乌里雅苏台为咱们准备好了足够的最新式轻重火炮和使不完的弹药。”
“这些日子的演练,军中的士气你们也看到了,不消我多说。”
“所以,若是哪个营到了战场上拉了稀,丢了人,没有别人的过失,那就是你们主官的罪责!”
“你们不光是丢了我张广泗的脸,丢了新军的脸,更丢了朝廷的脸!扫了皇上的颜面!”
“等到了要行军法时,就是我心存不忍,全军的将士都不会答应!”
“还有,策棱老将军在乌里雅苏台和我们一起改编的新军,如今也已经完成了。”
“没有比较就不晓得自己的高低,到了乌里雅苏台之后,让兵士们都给我拿出来比在这里更足的精神头儿。”
“若是哪个营让人家给比了下去,赏你们军棍的时候我也绝不会含糊!”
“都听明白了吗?”张广泗阳高声喝道。
“遵大帅令!”众人一齐高声应道,巨大的声音在厅堂里显得尤其响亮,震得房梁上的浮灰都落了下来。
“现在离出发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你们回去叫醒各自营中的兵士,告诉他们穿上入冬时新发下来的厚冬装。”
“整理好随身物品,车辆马匹,带好照明的火把到校场集结,子正时分准时出发!”
睡得正香的兵士们突然被叫醒,官长告知他们子时二刻在校场集结,不是演练,是长途奔袭,限半个时辰之内做好一切准备。
兵士们都是懂规矩的,既然上司没告诉去哪里,自然不能随意打听。
纷纷麻利的穿上入冬时发下来的厚冬装,这冬装不仅做得结实,而且比以往配发的厚了许多。
这一冬天的演练,许多人都没舍得穿,倒是有些心急的人拿了衣服就穿上了身,演练起来不多时便热得浑身冒汗。
实在热得难受,又不敢脱下来,得闲时便摘下了棉帽子凉快凉快,头顶上就像是掀开了蒸馒头的笼屉,呼呼的冒着热气。
回到营房后便赶紧脱了下来,又将原来的冬装穿上。
大家还都挺纳闷,以前那样厚薄的冬装穿着就挺好,为什么今年要做这么厚的?
子时三刻的时候,五个镇的将士已经全部在校场集结完毕。
无数的火把照得这里亮如白昼,西北风呼号着刮过,吹得火把呼啦啦的作响,吹在人的脸上像刀割似的疼。
张广泗骑在马上,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寒风中站得笔挺的几万将士们。
各棚开始点名,其实每棚只有十五个人,用眼睛都能查得过来。
点完了上报到排,然后再报给队的长官把总,把总再上报给营的长官千总。
就这样,一百多个营的千总以极短的时间将本营的兵士点完了名,上报给本标的长官都司。
都司再上报给本协的长官游击,游击再向本镇的长官参将报告。
“禀告武将军,黑龙江新军第一镇全体将士集结完毕!”
……
“禀告武将军,吉林新军第三镇全体将士集结完毕!”
随着五个镇的参将逐一的向副将武荣林禀告过了,他转身大步走到张广泗的马前。“刷”的行了一个军礼,高声说道:“禀告大帅,吉林三镇、黑龙江两镇新军已
经全部集结完毕,请大帅示下!”
张广泗抬起右臂,向空中猛的一挥,高声喝道:“出发!”
在张广泗的严令督促下,五镇的新军只用了十二天便从吉林赶到了乌里雅苏台。
在离着乌里雅苏台的南门还有五里远近的时候,前面的大军渐渐的放慢了速度,后来干脆停了下来。
张广泗正要派人去前面看看是什么情况,只见一骑快马自前面疾驰而来,只一会儿便到了跟前。
来人是先头部队吉林新军第三镇下面一个营的千总,他在离着张广泗二十几步远处勒住了坐骑,翻身下马,向着他直奔过来。
那千总到了张广泗跟前“刷”的扎下了一个千,起身抱拳道:“禀报大帅,策棱老将军亲自带人在前面迎候大帅!”
第373章 屈尊出迎
“哦?”张广泗顿时吃了一惊,他大声喝道:“让开!”
那千总忙闪到一边,张广泗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照准马臀上狠抽了一鞭子,那马箭似的冲了出去,后面一队亲兵赶紧打马跟了上来。
策棱亲自来迎接自己,这确是出乎张广泗的预料,让他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策棱和张廷玉同岁,已经是七十二岁高龄,不仅年纪比张广泗大了很多,身份的贵重更不是他能比的。
康熙三十一年,二十一岁的博尔济吉特·策棱随祖父丹律从居住地塔米尔(今蒙古中部城市车车尔勒格西南)投归清朝。
为康熙皇帝看重,被授为轻骑都尉,留居京师并特准入内廷学习。
康熙四十五年,将皇十女和硕纯悫公主指婚给他,授和硕额驸,赐贝子爵位。
雍正九年他率军在鄂登楚勒之战中大败准噶尔军,因军功晋封为和硕亲王。
雍正十年又率军在光显寺(又名额尔德尼昭,今蒙古国鄂尔浑河上游。)一战中大败噶尔丹策零亲自率领的准噶尔三万大军。
从塔米尔城一路追着准噶尔军打了两昼夜,一直追到杭爱山南麓的额尔德尼昭。
又设计佯败将准噶尔军引入谷地,然后伏兵尽出,一举击杀准噶尔军万余人。
噶尔丹策零率残部乘着夜色拼死突围,将军中所有辎重尽皆丢弃。
硬是用这些东西塞满了山谷中狭窄的道路,挡住了清军的追击,这才从鄂尔浑河逃了出去。
也就是这一场光显寺大捷,打得准噶尔部元气大伤,无力再战,不得已遣使与清廷议和。
雍正大喜之下,为策棱赐号“超勇”,赏黄带,晋封为固伦额驸,并将已经薨逝的和硕纯悫公主追封为固伦纯悫公主。
他这样的位份,出城五里来迎接一个爵位仅为三等轻车都尉的张广泗,那委实的是纡尊降贵了。
每当想到自己的爵位,张广泗便觉得胸中堵得难受,那是他多年来心中的一个隐痛。
若论资历,其实张广泗也不算浅。
他很年轻的时候便以监生的身份被授为知府,雍正四年,在云南楚雄为官,时任云贵总督的鄂尔泰率兵平定苗乱,特意调他来从旁襄助。
雍正五年,他被擢升为贵州按察使,次年因率兵平定都匀、黎平、镇远、清平等地的苗乱有功,被授为贵州巡抚。
雍正十年,准噶尔部又大举犯境,宁远大将军岳钟琪奉命率领大军出西路平叛,张广泗被任命为副将军。
后来因为双方打成了胶着态势,雍正召岳钟琪还京问话,命张广泗暂掌大将军印信。
他上书弹劾岳钟琪刚愎自用,号令不明,致使战事不利。
雍正见了他的奏章,即刻夺了岳钟琪的官位,交部议罪,两人之间的过节也就由此开始了。
雍正十三年秋,张广泗以经略之职率军去贵州平定苗乱,接下了尚书张照、将军哈元生、副将军董芳等人已经打得士气尽失的烂摊子。
经过几个月的苦战,到乾隆元年正月,张广泗令所部诸军依山围剿,合围叛军,并且利用“以苗制苗”的手法瓦解敌人。
大军连战连捷,一举平定诸苗,贵州苗乱被彻底镇压了下去。
但如此大功,他也只是被封了一个世代承袭的三等轻车都尉。
而岳钟琪呢,不仅雍正十三年底就被皇上从养蜂夹道放了出来,更是在乾隆元年被赏还了宁远大将军,率军平定朝鲜。
(养蜂夹道是位于紫禁城西北不远处的一条胡同,清朝时这里建有狱神庙,专门关押获罪的高官。)
结果一战功成,不仅赐还了三等公爵、太子太保,还赏戴三眼花翎!这份荣耀真是到了极致。
这又刚刚在准噶尔立下了不世之功,让张广泗心里面怎么能好受得了?
这次皇上终于给了他立功的机会,他是憋足了尽头,一定要争回这个脸面来!
策棱远远的望见张广泗策马急驰而来,便翻身下了马,刚站定了,张广泗已经在离他十几步远处勒住了马。
翻身下了马,紧走几步到了策棱近前,“刷”的扎下千去:“下官参见王爷!”
“快起来吧!”策棱伸出手来虚扶了一下,面带微笑的说道:“虽说你比我年轻了许多,毕竟也是五十几岁的人了。”
“这一路急如星火的赶来,着实辛苦你了!”
张广泗笑着道:“王爷这把年纪仍在为朝廷镇守着边城,下官怎敢言辛苦?”
“劳动王爷出城相迎,真是折煞下官了,广泗实在是愧不敢当!”
策棱也没再和他说客套话,只道:“大营里已经为兵士们备下了饭,让人带他们去吃,我们回去说话。”
“遵王爷命!”
策棱的将军衙署里,两人在书房落了座,亲兵奉过茶退了出去,策棱从几案上双手拿起一封信递给他:“你看看。”
张广泗见他如此郑重的举动,已经猜到了一二,试探着问道:“王爷,这是?”
“皇上的信,是写给咱们俩的。”
张广泗“呼”地站起身来,双手接过了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小心翼翼的展开。
因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他走了几步到窗下,就着光亮看了起来。
果然是御笔亲书,足足写了五页信纸,是给他和策棱布置的用兵方略,落款处仍旧钤着“长春居士”的小玺。
因为要交待的事情太重要,乾隆既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更不可能让军机处发廷寄,只能采用这种密信的方式。
这次信中倒是没有“阅后即焚”的字样。
上次给张广泗的密旨,为了严防在五镇大军出发前走漏了风声,不得已才采用了非常规的办法。
只凭着君臣的相知互信,张广泗手中没握手任何凭据,向所部的将佐们宣了皇上的口谕,便将五镇新军开到了乌里雅苏台。
好在军中没有一件重武器,粮草也仅仅够路上吃的,张广泗的心障还小些。
如今全军马上就要配齐上千门的轻重火炮和三个月的粮草,而且是要进入俄罗斯境内攻城拔寨,没有白纸黑字的旨意,他是无论如何不敢下令出兵的。
第374章 名将风范
现在大军已经全部集结在了乌里雅苏台,行动马上就要展开。
只要没有提前走漏消息,即使现在把军事意图告诉了城里的每一个人,等到这情报传到圣彼得堡,传到伊丽莎白那里,她也绝没有时间作出及时有效的应对了。
见张广泗认认真真的将信看完,又仔细的将信纸折好装回了信封,策棱微笑着道:“看完了,过来坐下,边喝茶边说话。”
张广泗走过来,双手将信还给策棱。
策棱伸出手来却没有接信,而是将信推了回来:“你的差事比我重,这信该你留着。”
“密旨是五天以前到的,自从收到了这信,它就没离开过我的身上,晚上睡觉都将它压在枕头底下。”
张广泗当即就明白了策棱话中的意思,他是怕自己不能妥善收好这封信,在大军发起进攻之前走漏了风声,让敌人提前有了准备。
但因为担任主攻的是自己率领的军队,张广泗显然更怕泄露了机密。
遂笑着道:“既如此,下官就遵王爷命了,在大军打响第一枪之前,我一定也随时把它贴身带着。”
他小心的将信揣进怀里,落了座,这才感觉口渴难耐,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茶。
一口浓香温热的大红袍咽了下去,顿时感觉口舌生津。
“咱俩各自的差事都明白了,”策棱道:“我手中的兵马原有五万人,让岳东美的北路军奉旨调走了一万五千人。”
“余下的去年改编成了三镇新军,冬天时又拔给了李钦斋的水师几千人。”
“再留下一部分人在乌里雅苏台和科布多两城中驻守,我实际能拉出去的只有两镇人马。”
“旨意里吩咐的很明白,这次是你为主攻,我为辅助,来牵制敌人的援军。”
“只要你的五镇人马行动迅速,能够在进兵方略所筹划的时限内拿下敌军的各个要塞并且牢牢守住的话,我这里保证不拖你的后腿。”
“虽然我只有两镇人马,但是他们的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里出来个三、四万的援军,我老头子还不会放在眼里。”
“准保稳稳的挡住它,不会对你的军队造成威胁,所以你只管按照既定的方略一路向北攻击便是。”
“皇上选的时机太好了!这个时节到处都是齐膝深的大雪,兵士马匹行走起来尚且十分困难,更不要说重炮了。”
“皇上的密信里也说了,据我们收到的消息,俄国人除了在西面边境上留了五万多人,其他的军队都调过来与我军隔河对峙了。”
“遵照旨意,在得知你即将抵达这里后,我便派出心腹快马疾驰给岳东美和傅尔丹各送去了一封密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就是约定自今日起七日后下网。”
“因为皇上给他们的密旨里早有交待,他们接到了我的信后便会在约定下网的日子向对岸的俄军送去宣战书。”
“两国间当即进入了战争状态,若是他们胆敢把要塞里的兵力抽调出来增援叶尼塞河前线,我们的大军就立即渡河对他们的要塞进行合围!”
“我想那个俄国女人和他的臣子们也不会傻到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所以他们若是要出动援兵,最可行的也就是把乌拉尔山东西那几十处大小城镇、要塞里的驻军都紧急的集结起来。”
“这时节冰天雪地的,那些军队又分散在几十处地方,最远的在几千里开外,还要翻过乌拉尔山,哪有那么容易就集结起来?”
“等他们翻山越岭,带着重武器赶到的时候,估计你已经把他们的要塞和据点都夺了,做好了防御等着他们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张广泗感激的道:“王爷一生功勋卓着,堪称大清当世第一勇将!”
“这次下官忝在主攻,却让王爷率部策应,虽是圣命难违,但下官心中仍然惭愧不已。”
“呵呵呵,”策棱放下茶盏,轻轻的笑了笑才道:“我年过古稀的人了,已经位极人臣,一生的战功也立了不少。”
“对功名利?早就看得淡了,现在的念想就只有两个,一是多办些差事报答圣祖爷、先帝爷和当今圣上的天高地厚之恩。”
“二是守住大清的土地,哪怕是一寸也不能让俄国大鼻子占去!”
“只要是能打胜仗,为朝廷开疆拓土,出一出打从圣祖爷时就憋在心里的这口恶气,谁做主攻,谁做策应又有什么打紧?”
他突然问张广泗:“依我的年岁和位份,本可不必出城迎你,你进了城也得先来拜见我,是不是?”
“那是自然!”张广泗躬身答道。
“那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出城迎你?”
“下官委实不知,还请王爷赐教!”
“正因为我的年岁比你大,位份比你高,雍正十一年先帝爷就封我为定边左副将军(亦即乌里雅苏台将军)。”
“打那时起我就掌管唐努乌梁海、喀尔喀蒙古四部及所附的厄鲁特、辉特二部的所有军政事务,一直到现在。”
“这次进兵俄国,皇上大老远的将你的五镇人马从吉林调来担挡主攻,却让驻守在这里多年的军队作为策应。”
“其实我心里十分清楚皇上的用意,让我和傅尔丹、岳钟琪这三路人马把俄国能调动的军队都牵制住,让你的大军千里奔袭,才能出奇制胜,占尽先机。”
“但是我手下的那些厮杀汉子们哪里懂得这些?心里面一定会不服气。”
“上次有一个游击酒后发牢骚,说是我们乌里雅苏台的军队先是调给了岳军门的北路军一万五千人,这又调给李侍郎的北海水师好几千人。”
“力都是咱们的人出了,功劳却是人家的,这活干的真他娘的窝囊!”
“有人将他这话告诉了我,我召集全军千总以上将领议事,当着一众人的面将这个混帐游击骂得狗血淋头。”
“不管是旗人、汉人还是蒙古人,都是皇上的子民,不管是从前的绿营、旗营,还是现在的新军,都是朝廷的军队,不是谁家的私兵。”
第375章 面授机宜
“这仗打与不打,何时打,怎样打,皇上自然有通盘的筹划。”策棱接着道。
“咱们要做的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把皇上吩咐的差事办好,哪来的那么多闲话?”
“这些个丘八们挨了我的骂,嘴上虽然再不敢有牢骚,但心里头保不齐还是一肚子怨气。”
“你的大军轻装远来,武器辎重粮草都要在这里补充,少不得要和他们打交道。”
“我怕他们在私下里刁难你们,两军闹出龃龉还在其次,误了朝廷的大事,你我可就都脱不了干系了。”
“若是我亲自出城去迎你,他们见我都如此看重你,自然也就不敢轻慢了你们,这才是我出城迎你的原由。”
张广泗听了策棱老将军的肺腑之言,内心是既感动,又敬佩。
他站起身来,动情的道:“王爷如此高风亮节,心系社稷,令下官感佩莫名,请受广泗一拜!”
说罢“呼”的跪了,一个头实实在在的磕在了地上!
策棱忙起身将他拉起来,按在座上坐了,才道:“心系社稷是做臣子的本份,你不必如此。”
“我们三个老家伙为你牵制住了敌人绝大部分的兵力,只盼你能兵锋所至,势如破竹,一举为国家底定这大片的疆域!”
“到时候,这头功非你莫属!”
“王爷放心,”张广泗决绝的道:“这里的态势我都知晓了。”
“敌军大多被皇上用计调过来与你们对峙了,我这趟出征虽然路途远些,其实要遭遇到的敌人并不多。”
“有皇上精心谋划,几位老将军鼎力相助,广泗若是办不下来这差事,就无颜活着回来了!”
“有你这话就好。”策棱是个心有城府,胸有丘壑的深沉人,只淡淡的应了一句,又接着道:“或许你都已经知晓了,但我老头子还是要唠叨几句。”
“俄国人的西伯利亚驿道前年刚建成,通过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连接叶塞尼河东西两岸。”
“这里是咽喉要道,他们驻守的兵力会多些,据我所知大约在五千人上下,而且在离它不远的坎斯克还有大约一到两个团的哥萨克骑兵。”
“遵照旨意,我自打河面一封冻,就向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派出了哨探。”
“据他们十几日前回来报说,大约在一个月前,又有约一万名兵士,带着上百门的火炮打从那里经过向东去了。”
“所以你们攻打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时候,万不可掉以轻心。”
“攻下来之后不仅要加固防御,还要留下重兵把守,防备着坎斯克的哥萨克骑兵和那一万人回援。”
“就是俄国自西面过来的援军,急于打通叶尼塞河东西的通道,也势必把这里作为主攻目标。”
“我唠叨了这么多,你可莫要嫌我絮烦那,呵呵呵!”说到最后,策棱轻笑了起来。
张广泗素来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若是换了旁人对自己的差事唠唠叨叨的说了这么多,他老早就不耐烦听了。
可是以策棱的位份和资历,他就是心里不耐烦,脸上也绝不敢带出分毫。
况且,天知道他说的这些话,哪些是他自己想说的话,哪些是奉了旨意专门叮嘱他,面授机宜的?
张广泗遂正色道:“王爷说笑了,您一生身经百战,建奇功无数。”
“广泗出兵之前,能得王爷如此悉心指教,正是求之不得!”
“王爷放心,您说的金玉良言,字字句句下官都一定铭记在心!”
“好,”策棱道:“事不宜迟,将士们明日歇息一天,大军备齐了火炮粮草。”
“后日早早的吃过饭,咱们两路大军一起出城!”
圣彼得堡,伊丽莎白的宫殿里,她与伊戈尔的对话还在继续。
“有一点几乎是可能肯定了,”伊丽莎白语气沉重的说道:“之前我们都低估了乾隆的决心和野心,主要的责任应当由我来负。”
“现在看来,一场大战是不可避免了!”
“图尔盖河、鄂尔齐斯河、乌里雅苏台的兵力都是为了威胁和牵制我们。”
“等我们把所有能抽调出来的兵力全部用来与他们对峙后,他们主攻的兵力才突然出现了。”
“乾隆不仅是个疯子,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我不得不承认,我们都上了他的当。”
“他如此隐秘的从几千俄里外调来这支常年驻守在寒冷地区的军队,绝对不是再和我们对峙的,他想要的就是出其不意的快速进攻!”
“这个消息从乌里雅苏台送到这里,最快的马也要跑上十几天,我想他们的进攻早已经开始了。”
“你看着吧,很快就能收到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了!”
“陛下,”伊戈尔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变得慌乱起来:“请您原谅!虽然我和您的看法一致。”
“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我直到现在还无法确定他们真正的攻击方向,我……我很惭愧!”
“不,你不用惭愧,”伊丽莎白轻声道:“不仅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敢说当下的圣彼得堡里也没一个人知道。”
“我们所有的情报来源都没能发挥作用,可见乾隆的保密做得是多么彻底。”
“现在收起你的惭愧,冷静的分析一下,张广泗最可能的攻击方向是哪里?”
“陛下,”伊戈尔努力的使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思量着道:“只有先分析乾隆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才能分析出张广泗可能的进攻方向。”
“这次两国的交战是由哈萨克小帐的土地引起的,如果乾隆的目的不在于夺回哈萨克小帐,那么他的目标必然是比哈萨克小帐和希瓦汗国更广大的领土!”
“他做梦!”伊丽莎白恨恨的道。
“陛下,您联想一下清军把图尔盖河边的要塞修成永久性的,是不是能发现什么?”
“你是说他们想放弃哈萨克小帐,去侵占我们别处的领土?”伊丽莎白的心缩得更紧了,只是脸上依旧不肯表现出来。
“那你又怎么解释他们把鄂尔齐斯河上的几座要塞也修成永久性的?他们到底想侵占我们哪里的领土?”
第376章 野心难测
“我想……”伊戈尔有些迟疑,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为了不过早的暴露自己的意图,他们故意把鄂尔齐斯河上的要塞也修成了永久性的。”
“陛下您想,哈萨克小帐和希瓦汗国毕竟离圣彼得堡很近,而离北京却太遥远,中间又隔了一个刚刚攻占的准噶尔那广大的疆域。”
“仅仅一个准噶尔就够他们费尽心思和力气了,何况更遥远的地方?”
“乾隆是怕即使拿到了哈萨克小帐和希瓦汗国,也很难长久的守得住。”
“所以,他放弃了这两个地方,把目光盯在了离喀尔喀蒙古更近的地方。”
“喀尔喀蒙古一百多年来都在清朝强有力的控制下,通过那里再控制北边更远的地方会容易很多。”
“比如……”他望着女皇的脸色,试探着说道:“比如从乌拉尔山到贝加尔湖中间的这一片地方。”
“嗬!”极大的愤怒使伊丽莎白的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很多。
“从乌拉尔山到贝加尔湖?那中间有我们的叶卡捷琳堡!托博尔斯克!托木斯克!阿钦斯克!”
“那是我们一代一代的祖先用了两百年的时间才一点一点的打下来的,他们想侵占去,真的以为我们帝国强大的军队不堪一击吗?”
“伊戈尔!我倾向于你的看法,或许乾隆这个疯子真的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的爷爷和他的父亲都是正常人,知道好好的守住自己脚下的土地。”
“可是乾隆,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狂人!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把自己的国家和百姓拖进战争的深渊!”
“与这样一个疯子为邻,如果不用惨痛的教训使他恢复理智,学会安分守己的话,我们就永远宁日了!”
“我不管张广泗的军队现在有了什么样的行动,总之要马上集结我们的军队,集结大批的军队,向科布多和乌里雅苏台方向开进。”
“如果遭遇了张广泗的军队,一定要把他打垮!不惜任何代价!”
“陛下,”伊戈尔有些为难的道:“图尔盖河与鄂尔齐斯河沿岸的军队不能调动。”
“现在河面封冻,走在那上面甚至比走在路上更平坦,万一对岸的清军发现我们要塞中的兵力少了很多,他们一定会渡过河来对我们实施合围。”
“切断了水源,要塞里的士兵就会不战自乱了!万一这两个防线被攻破,我们就更加被动了!”
“西部防线上仅剩的五万兵力也不能再调动了,而且距离太远,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
“传下命令去!”伊丽莎白果断的说道:“命令乌拉尔山东西各地驻守的军队立即带上所有能带走的轻重武器和全部的弹药,火速赶往托博尔斯克集结!”
“这些军队总计有五万多人,应该可以和他们一战了吧?”
“从军队的人数上来说已经与他们差不了多少,”伊戈尔答道:“而且如果他们入侵到我们的领土上作战,我们更熟悉地形。”
“可以避免与他们正面决战,而是寻找机会,以多胜少,各个击破。”
“而且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必须要试一下了。”
“但这些兵士分散在几十个地方,集结起来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这些我也知道,”伊丽莎白打断了他:“正像你说的那样,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花费些时间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马上传令下去!让通信兵今晚连夜向各地出发!”
“遵命,陛下!只是,这些地方驻守的军队全部调离,万一当地的农奴或是异族人趁机起来捣乱该怎么办?”伊戈尔担心的问道。
“招募士兵!”伊丽莎白道:“招募大量的士兵!现在是冬季,农民们都无事可做。”
“我明天就向全国下达总动员令!你派出足够的人手到乡村里去,招募农民到军队里来!”
“威逼!利诱!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要招募大量的农民补充到军队里来!”
“遵命,陛下!”
伊丽莎白和伊戈尔却根本不曾想到,他们两个人加到一起,都低估了乾隆的野心和胃口。
张广泗到达乌里雅苏台的第三日清晨,早早的吃过了饭的兵士们都全副武装的集结在了校场上。
整整七镇的新军,近八万人,几乎站满了整个校场。
策棱和张广泗都骑在马上,待所部的将领点名完毕,报上来之后,策棱对张广泗道:“该出发了!”
“王爷先请!”张广泗在马上抱拳让道。
“好!给你派的向导都在这了,”策棱手拿马鞭指着左侧不远处牵马肃立的十余个兵士道:“老头子我在乌梁海十佐领处陈兵两国边界,静候你的佳音!”
“王爷放心!多多保重!请!”
策棱老将军大手一挥,向着属下将领喝道:“出发!”
待乌里雅苏台的两镇新军尽数开出了校场,张广泗才命令道:“吉林新军第一镇第一协将重武器都交给后队。”
“全协官兵一人一枪一马,在前面为大军蹚雪开路。”
“每镇领回去两名向导,目标是唐努乌梁海克孜尔(今俄罗斯图瓦共各国首府克孜勒),出发!”
策棱率着两镇大军出了乌里雅苏台一直向西北而去,经过乌兰固木(今蒙古国乌布苏省首府),一直行进到了乌梁海十佐领处。
这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是他所管辖的区域,对道路地形自然十分熟悉,大军在距中俄边界一里地左右扎下了营寨,兵士们忙着构筑防御。
策棱对副将特木尔吩咐道:“向俄军的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派出几路哨探,有了消息即刻回来禀报!”
张广泗的五镇大军虽然跟在乌里雅苏台的大军后面出了城,却和他们走的不是一个方向,而是向正北而去。
乌里雅苏台到克孜尔虽然只有一千余里,但大军带上了轻重火炮和大量的粮草,行进了速度自然慢了很多。
大军如同自吉林来的时候一样,除了吃饭、睡觉外,其余时间始终在不停的赶路,饶是如此,直到第五天傍晚才赶到了克孜尔。
第377章 攻其必救
克孜尔是大小叶尼塞河的交汇处,发源于东萨彦岭喀拉布鲁克湖的大叶尼塞河与发源于唐努乌拉山脉的小叶尼塞河在这里汇合。
汇合后的河流就是叶尼塞河的干流,是俄罗斯水量最大的河流。
这条一万余里长的大河由南流向北,一直注入北冰洋喀拉海的叶尼塞湾。
它不仅是西侧西西伯利亚平原和东侧中西伯利亚高原的分界,而且纵贯南北,直直的把俄罗斯帝国的疆域一分为二。
大军在克孜尔扎下营塞,张广泗将千总以上的将佐齐集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内。
二十几盏硕大的油灯将大帐照得通亮,一张巨大的地图挂在东侧的墙上,一百多号人屏气凝神的等着大帅训示。
“今天是我们在国内的最后一晚,”张广泗拿着木棍在地图上指点着道:“明日大军全部下到叶尼塞河面上去。”
“由吉林新军第三镇在后面押运着大军的粮草辎重,其余四镇大军带上轻重火炮,全力沿着叶尼塞河攻入俄罗境内!”
“俄国军队在叶尼塞河边大的要塞主要有这么几处,由南向北,依次是阿穆哈拜商(今名阿巴坎,俄罗斯哈卡斯共和国首府)。”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叶尼塞斯克,然后是最北边的这个杜金卡要塞(今俄罗斯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泰梅尔自治区首府)。”
“除了这些,还有几十处小的据点和堡垒里也有兵力驻守。”
“但因为叶尼塞河是他们的内河,并非与他国的界河,他们的驻军也只是为了防备原住在这里的异族死灰复燃,所以并没有派重兵驻扎。”
“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整个叶尼塞河两岸所有的要塞和据点里的兵力都算上也不超过一万人。”
“我们有五镇大军,共计五万五千人!要是不能把这一万敌军都打扫干净了,就不用皇上降罪,咱们羞也要羞死了!”
“皇上交待的用兵方略就是大军在叶尼塞河面上一路向北,挨着个的拿下这些个要塞和据点。”
“然后把叶尼塞河东岸的要塞、据点、堡垒和各种防御设施尽数炸毁!”
“再把西岸的要塞和堡垒全部扩大、加固,把人员、马匹和粮食都装到里面去。”
“我们就是要背水一战,将轻重火炮向着东西两面都给我架好。”
“每一条道路,每一个要冲,每一处能走马车重炮的地方都给我占了!”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有十个八个敌军的兵士翻山越岭的自我们防线的空隙处过去了,我不怪你们。”
“可若是有谁的阵地被攻破了,或是有敌军的车马重炮越过了我们的防线。”
“除非是我们的守军全部战死了,否则的话,我不管负责这个防区的军队是营、是标、是协还是镇,把总以上将领一律依军法处斩!”
“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都听懂了吗?!”
“遵大帅令!”众人高声应道。
“今夜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寅正开饭,卯初准时出发!”张广泗斩钉截铁的道。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头晌军机上的会议刚刚开始,乾隆便开门见山的道:“军机上又要忙起来了。”
“自今日起,每晚两个军机大臣带两个军机章京入值军机处,有紧急的军情,不管什么时辰都必须奏到朕这里来。”
兵部里早就闻报说张广泗带领着五镇新军出了吉林,弘昼马上向乾隆禀明了此事,乾隆只是微微点头,不用说这是他下的旨意了。
弘昼心知一定是有机密的军事行动了,遂没有多问。
今天听皇上这样说,知道可能是张广泗那边动手了,因问道:“皇上,可是有战事了?”
“嗯,”乾隆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讲故事:“算计着时日,估计张广泗的五镇新军已经攻入俄罗斯境内。”
“傅尔丹和岳钟琪也已经分别向俄罗斯军队送去了宣战书,两国的交战已经开始了。”
尽管早有准备,弘昼心里仍然不免惊讶,问道:“皇上,是几个战场都打起来了吗?”
“呵呵呵,”乾隆笑道:“朕才没有那么傻,让傅尔丹和岳钟琪他们去强攻要塞里的敌军,徒增我军的伤亡。”
“图尔盖河与鄂尔齐斯河沿岸的军队,包括策棱的两镇新军,只是与敌人进入了战时状态,并不主动过攻。”
“敌人要来进攻,只管让他们来,就凭我们武器上的优势,走出了要塞的敌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还不就像是伸出了壳的乌龟脑袋,任由咱们剁去!”
弘昼道:“听皇上此说,那就只有张广泗的五镇新军进攻了,既然已经开打了,就不再是什么机密了,皇上可否将此番作战的意图告知一二?”
乾隆指着墙根儿处卷着的地图吩咐道:“讷亲把它打开。”
“遵旨。”讷亲应过,忙起身走到墙根处拿起地图,就着地上展开了。
见乾隆也起身走过来,众人忙都围拢过来,讷亲又拿起立在墙角的木棍,双手捧给了皇上。
乾隆接过木棍,拄在地上接着道:“在双方兵力相当的情形之下,我们去进攻躲在要塞中固守的敌人,武器上的优势就难以发挥出来。”
“若要强攻,必然会造成大量兵士的伤亡。”
“伊丽莎白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去年抢先在图尔盖河边修筑了要塞,命军队在里面据守,她算准了朕奈何她不得。”
“朕当时也确实奈何她不得,所以忍下了一时之气,让她先得意几天。”
“经过了半年多的布局,现在时机已经到了,朕仍然不去攻他们的要塞,而是攻其必救。”
“把他们防御最弱而又绝不敢放弃的地方攻下来,筑好了堡垒,等着他们来攻,我们的武器就可以尽显优势了!”
“我们出兵攻下他们在叶尼塞河沿岸的所有要塞和堡垒,完全切断东西两侧的交通。”
“叶尼塞河以东的中西伯利亚高原和东西伯利亚山地,这占了俄国现今疆域一半以上的土地从此就脱离他们的掌控了!”
第378章 巨石压顶
“那些疆域可是他们的祖上用尽了各种卑鄙龌龊、野蛮残暴的手段才夺下来的,”
乾隆接着道:“何况最东边还有他们在太平洋上的出海口。”
“图尔盖河以西的地方朕可以放弃,叶尼塞河以东他们却绝不会甘心失去。”
“必然会举全国之力,不惜一切代价来争夺。”
“到那时的叶尼塞河边,就与去年的图尔盖河边不一样了,攻守易势了!”
他在地图上指点着道:“策棱和张广泗同时率军自乌里雅苏台出兵。”
“张广泗率所部的五镇新军向北进入唐努乌梁海,到克孜尔后下到叶尼塞河的河面上,沿河向北进攻,第一个目标就是阿穆哈拜商。”
“策棱率两镇新军自乌里雅苏台向西北,到这里,乌梁海十佐领的中俄边界上驻扎,与俄国比斯克要塞里的守军对峙。”
“这比斯克要塞平时至多也就有两、三千的守军,这时俄国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就是想要向这里增兵,恐怕也无兵可派。”
“伊丽莎白之前向这里,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增兵三万,它离着阿穆哈拜商也最近。”
“若是闻听了那里被攻占的消息,最有可能出兵增援的就是这个要塞中的敌军。”
“若是他不出兵增援,大家就这样耗着,让张广泗在叶尼塞河上可劲的打。”
“他们要想增援,大致有两个方向,一是就近赶往阿穆哈拜商,二是放弃阿穆哈拜商,而直接去更重要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若是他们选择就近赶往阿穆哈拜商,则策棱的两镇新军正好挡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可以寻机将其歼灭!”
“若是他们急火攻心,胆敢去增援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则策棱的大军立刻攻过河去,把比斯克要塞合围了。”
“断了他们的水源,那要塞里的几千俄军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皇上,”弘昼道:“臣弟想那俄国女人若是聪明,就不会派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的军队去增援。”
“两军野外作战,我军武器上的优势就能够得以发挥,策棱的两镇新军歼灭他们三万军队应该不是太难的事。”
“接着再围歼了比斯克要塞里的守军,两镇新军就可以乘胜沿着鄂尔齐斯河向下,与河对岸我们要塞里的守军两面夹击。”
“将敌军的塞米巴拉金斯克要塞、亚梅什要塞、热列金斯克要塞甚至鄂木斯克要塞里的敌军依次歼灭,他们在鄂尔齐斯河上的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若是策棱与岳钟琪合兵一处,十万大军一举攻入俄罗斯腹地的话,不要说叶尼塞河两岸,恐怕整个乌拉尔山以东都难保了!”
“你说对了,”乾隆道:“伊丽莎白不是笨人,朕猜想她不会动用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的军队去增援。”
“那么她还能够集结的军队,就只有乌拉尔山东西各处驻扎的守备军了。”
“这些军队加到一起也不过五万余人,而且战力比与我们对峙的野战军差了许多。”
“他们星罗棋布的分散在各处,距叶尼塞河近的也有好几百里,远的有几千里。”
“等他们集结好了开过来时,张广泗的军队已经以逸待劳的等待他们多时了!”
“皇上,”弘晓问道:“张广泗的军队在叶尼塞河上是怎么个打法?”
“沿河而下,”乾隆用木棍指点着道:“一路上歼灭敌人的所有守军,一直打到最北边的杜金卡要塞。”
“炸毁叶尼塞河东岸的所有要塞、堡垒,在西岸构筑起坚固的防线。”
“皇上,”弘晓不解了:“这宽阔的河面到了三月下旬就冻不实了,经不住兵士战马行走了,又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敌军若是有大批援军到来,只能是从西面来。”
“张广泗的军队若是想固守,应该炸毁西岸的要塞和堡垒,而将守军在东岸驻扎,以凭借大河阻挡敌军才是。”
“皇上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呵呵呵,”乾隆轻笑道:“原因有三,其一,我大军背水一战,有进无退,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其二,你试着想一想。”
“臣猜想,”弘晓道:“这其二,我们大军驻守在河西岸,就完全的护住了身后的叶尼塞河。”
“等到河流可以通航后,北海水师的战船在色楞格河顺流而下,自北海进入安加拉河,转而驶入叶尼塞河。”
“就可以畅通无阻的为沿河各处的我军运送粮食补给,而不会受到敌军的威胁了。”
“虽然说的不全对,但大致差不多了,”乾隆道:“这其三嘛稍深奥些,你自己去想,就是想不出来也不打紧,等仗打完了就不言自明了。”
弘昼一直在聚精会神的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同时脑中也在飞快的思考着,听到这里,他立时明白了乾隆的深意。
不禁脱口而出道:“皇上到底要夺过来俄罗斯多少疆域?”
话一说完他便后悔了,因为这个时候问这事大不相宜,他不仅有些紧张的望着乾隆的脸色。
乾隆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朕把小玉兹和希瓦汗国都给了他们,总不能做赔本的生意吧。”
他用木棍在西伯利亚那一大片疆域上划了一个圈道:“你们看,它像不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我们的头项?让人看上去心里就堵得慌。”
众人顺着他的思路去看时才觉得,皇上说的还真是形象。
又宽又长的西伯利亚真的像是一块巨石,重重的压在大清本土的头顶,严严实实的不见天日。
弘昼见皇上没有一丝不悦,心下稍安,因道:“皇上前几日不是说起过有大约一万人的俄军过了叶尼塞河向东去了。”
“估计是前往乌金斯克城堡构筑防御,以阻挡我北海水师顺流而下进入北海,这些军队也许会奉命回援叶尼塞河边的守军。”
“他们回援与否,都是死路一条。”乾隆云淡风轻却又十分笃定的道。
“臣弟不解皇上的深意。”弘昼道。
第379章 绝地难生
“他们若回援,就会被张广泗部悉数歼灭。”乾隆道。
“若不回援,就一直守在乌金斯克城堡里,只怕还没等到河道能全线通航,他们早已经饿得一个不剩了,因为他们的粮道已经断了!”
“我们的人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传回来的消息,那一万人过叶尼塞河时,军中至多只剩下够吃两个月的粮食。”
“按说在冰天雪地里行军,还要翻山越岭,能带上这么多粮食已经不少了,够难为他们的了。”
“若是没有我大军断了他们的粮道,他们至多再用二十天走到乌金斯克城堡,那时还能余下一个多月的粮食,足够吃到后面运送补给的队伍到来了。”
“只可惜,他们再也等不到运送补给的队伍了。”
“现在离河流全线通航至少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他们只有一个多月的粮食,什么样的军队断粮一个多月还能打仗?”
“还用等到我们的北海水师去歼灭他们吗?”
“若是他们的女皇接到了我军在叶尼塞河动手的消息后,决定让他们回援叶尼塞河。”
“即使传达命令的人骑最快的马,再顺利的通过了张广泗他们的封锁,等他将这个命令送到军中的时候,那些人估计已经走到乌金斯克城堡了。”
“一万人拉着百余门重炮,再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回走,走到叶尼塞河还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不需要吃粮食吗?”
“等到了叶尼塞河的时候,他们最多只剩下二十天的粮食了。”
“就是张广泗不马上全歼了他们,和他们耗上二十天,他们还能打下去吗?”
“西伯利亚那地方不仅与咱们的内地有天壤之别,就是跟东北那几个省相比也差得远了。”
“那里的冬天就如同绝地,经常是走几百里都看不见一个村庄,想抢些粮食来,或是想抓些百姓来杀了充饥都绝无可能。”
“到处是冰天雪地,鸟兽都不见一只,他们吃完了军中的马匹,就只能凿开河面捕鱼。”
“可是河里捕的那点子鱼用来解解馋还行,要是一万人想一天三顿靠它充饥,可能吗?”
“再接下来,他们只剩下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自相残杀,靠吃同伴的尸体活下来了。”
乾隆说话很轻,嘴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在座的众人立时明白了,皇上的心机太深了!这算计得也太歹毒了!
照这样算下来,这一万人无论怎样,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别人还好,张廷玉做了一辈子文官,官场上的勾心斗角自然是不输给别人,但攻掠杀伐上他是个纯粹的外行。
听见皇上轻描淡写间就把一万敌军送到了鬼门关,他不禁感觉到头皮有些发麻!
弘昼此时却是另一番心思,他问乾隆道:“皇上,张广泗的大军带了够吃多久的粮食?”
“三个月。”乾隆道。
“啊?”弘昼忙道:“皇上,赶紧再让人给大军送粮食上去,至少再送上去够吃一个月的。”
“敌军的粮道断了,我们的可万万不能断呀!”
乾隆笑呵呵的反问他:“现在乌里雅苏台和科布多只留下了少量的守军,已经无兵可派了,谁去送?”
弘昼见他还能笑得出来,急道:“那可要出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
“皇上,至多再过去一个半月,天气稍稍转暖,那里道路上的雪就会在白日里最热的时候稍稍融化,太阳落山后复又冻上。”
“每日里都是这样,那雪便冻成了冰,还不如以前容易行走。”
“天气再稍暖些,积雪化得多了,路面便泥泞不堪,车轮常常会陷进泥里去,根本无法行走,那粮食就更运不上去了。”
“那自然是等着河流全面通航了,用船运要省事多了。”乾隆仍然说得轻飘飘的。
“时间来不及呀,皇上。”弘昼更急了。
“为何来不及?”
“正如皇上适才所说,现在离河流全线通航至少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那时张广泗的军中只剩下半个月的粮食了。”
“可是,皇上请看,”弘昼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客气了,过来便自乾隆手中抢下木棍,在地图上指点着道:“杭爱造船厂的船只下到伊德尔河里。”
“然后再进入色楞格河,一直走到尽头才进入北海,还要横跨北海才能进入安加拉河。”
“再把长长的安加拉河从头走到尾,最后才能进入叶尼塞河。”
“臣弟虽然不知道这全程水路确切的远近,但粗略的估算下来也不会少于六千里!”
“即使都是顺流而下,一路上畅通无阻,半个月也未必能到。”
“而且叶尼塞河以东还有十个哥萨克骑兵团分散在各处,短期内我们很难把他们尽数剿灭。”
“我在明,彼在暗,他们若见我们水师押送粮草,即使不敢正面拦截阻击,但一定会在水路的中途设下障碍。”
“万一途中再耽搁十天半月,张广泗的五镇大军岂不是有断粮之虞?”
“呵呵呵……”乾隆一阵爽朗的笑声让众人都莫名其妙。
“老五你说得一点儿都不差,”乾隆说话时还带着满脸的笑意。
“可朕若是连这一点都算计不到的话,还敢与俄罗斯这样的大国开战?那不是自讨苦吃?”
弘昼这才知道他一定是早有筹划,遂道:“臣弟愚钝,愿闻其详。”
说着将手中的木棍双手捧给他,乾隆接了木棍,指点着科布多说道:“讷亲下去后以军机处的名义给傅恒写信。”
“告诉他即刻派出两万兵士到科布多来,趁着路面还冻得实,将科布多的粮草悉数用大车运往克孜尔。”
“科布多守军吃的粮草,再由傅恒从北疆其他地方运过来。”
“科布多到克孜尔一千多里,虽说冬季道路难行,但往多了说要不了二十日也走到了。”
“两万人运送去的粮草,总该够五镇新军吃些时日了吧?”
“可是皇上,”弘昼仍是不解:“克孜尔虽在叶尼塞河边,却并无一条战船,为数不多的渔船也都是小得不能再小,根本不堪大用。”
“粮食虽然有了,如何运到张广泗的军中?”
第380章 隐秘急行
“呵呵呵,”乾隆轻笑道:“你先别急,朕还有下文呢。”
“讷亲告诉傅恒,派一个得用的人率军前往,这两万人到了克孜尔后就不用回来了。”
“就驻扎在那里,每日里操演训练,同时把这些粮草给我护住了,若是让敌人偷袭损毁了一石,我唯他傅恒是问!”
“奴才遵旨!”讷亲回道。
“还有,”乾隆又道:“再给李侍尧写信,杭爱造船厂的造船进度可以稍放慢些,让他派两千水师护送着一千造船工匠火速赶往克孜尔。”
“到了之后马上伐木造船,不用造战船,只造那种船体宽,吃水浅,载重大的货船。”
“造这种船肯定要比造战船快得多,一千个工匠,两个月时间造出个三十艘应该没有问题。”
“虽然船是少了些,但从克孜尔直接将船下到叶尼塞河里,顺流而下,一天就能到达阿穆哈拜商,两天就能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再让李侍尧的两千水师负责驾船押运粮草,运粮船的四周架上十几门臼炮,站上几十名持枪兵士。”
“叶尼塞河面宽阔,西岸在我们的手中,我们的船只靠近西岸行驶。”
“到那时俄军派过叶尼塞河东面的一万人已经被消灭殆尽了,他们的火炮也被我们夺了过来。”
“就是东岸出现小股的哥萨克骑兵,他们没有重炮,看见我们的运粮船,也只能望河兴叹,只有挨我们水师臼炮轰击的份儿。”
“就这样,三十艘大船在叶尼塞河里穿梭往来,为大军运送粮草,如何?”
乾隆说罢,笑吟吟的望着众人。
弘昼听了他的话,真是对皇上四哥的韬略佩服得五体投地,发自内心的赞道:“再没想到皇上能有这样的谋划!”
“这样一来,五镇新军再无断粮之虞了!”
“两国军队在叶尼塞河西岸对垒起来,我们的补给线比他们近了不知道多少!”
陈世倌也道:“皇上的谋略真是出神入化,看来俄罗斯这一次是凶多吉少啊!”
“臣适才恭聆了皇上的话,觉得这克孜尔的重要性不亚于乌里雅苏台。”
“它正处在大、小叶尼塞河交汇之处,而叶尼塞河又纵贯西伯利亚,东西两岸连通了无数的大小河流。”
“在船只可以通航的季节,水运的快捷与便利显而易见。”
“只有一点,克孜尔到科布多和乌里雅苏台间多是山地,往来殊为不易,臣请皇上留意。”
“说到点子上了,”乾隆道:“上次跟你说要修一条西海铁路的支线,让你安排人手踏勘哈密到乌里雅苏台的路线。”
“因为事关机密,那次只说了一半,那条西海铁路的支线最终就是要修到克孜尔的。”
“等哈密到乌里雅苏台的线路踏勘完成,就可以接着从克孜尔和乌里雅苏台两头分别向中间踏勘了。”
陈世倌听了,激动得脸色微红,动情的道:“皇上这一决定太圣明了!”
“西海铁路支线一直通到克孜尔,夏季可以直接连通叶尼塞河,直到西伯利亚纵横密布的河网深处。”
“无论是用兵还是运送货物,都再方便不过了!”
“呵呵呵,”乾隆道:“这还没算完,等将来西伯利亚的人口越来越多了,朕还要自克孜尔将铁路一直向东修。”
“一直修到伯力去,不仅西伯利亚有了铁路,还要和南北铁路连通起来!”
乾隆说罢,望着陈世倌憧憬的眼神,笑道:“不过朕可把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敢保证这铁路你能活着看到。”
众人听了不禁莞尔,陈世倌却没有笑,咽了口唾沫,一本正经的对吴波道:“吴中堂,我有一事相求,还请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有什么事?你说来听听。”吴波道。
“你风华正茂,等到这西伯利亚铁路修成通车的时候,别忘了在地上跺上几脚,喊上两嗓子。”
“告诉我老朽一声,让我在九泉之下也高兴高兴。”
“这个容易,”吴波道:“一定,一定!”
两人一本正经的一唱一和,逗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笑过了一阵,乾隆又道:“入冬以来,南北两疆的屯垦军也没闲着,操演训练都没松懈。”
“弘晓记着,即日起天津制造出来的武器弹药除去保证对俄作战前线所需,其余全部装备北疆的屯垦军,北疆装备齐了再装备南疆。”
“遵旨。”弘晓忙答道。
天还没亮,张广泗的五镇大军就打着火把出了克孜尔城,只走出二、三百米就下到了叶尼塞河干流的河面上。
平坦宽阔的河面一望无际,周遭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西北风呼号着,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风中夹杂的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
因河面上风大,积雪反而比地面上浅了不少,只有半个小腿深。
而且上面有一层硬硬的雪壳,马蹄踏上去踩破雪壳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并不打滑,比在地面上走起来更容易些。
张广泗命两个向导换上了百姓的衣服,骑着快马前往阿穆哈拜商方向哨探。
因怕生火做饭的烟火暴露了行踪,大军提前准备三顿的干粮,发到了每个兵士手中,大家都把干粮揣在了怀里,中午就在马上吃过了午饭。
走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两个向导一路急驰回到了军中,到中军来见张广泗。
“到近前来,边走边说。”张广泗并未勒马停住,就在马上命令道。
“遵大帅命!”那向导一抱拳,勒转了马头和张广泗并辔而行,边走边说道:“大帅,这里离阿穆哈拜商还有不到六十里了。”
“敌军要塞里的情形如何?”张广泗问道。
“没有发现异常,天气太冷,除了轮值的在外面走动,其他人都不出屋。”
“嗯,”张广泗又问道:“你们这一路过来,前面可有适合大军扎营的避风处?”
“回大帅,”那向导说道:“再向前面走大约五、六里的样子,河道有一个转弯,在那里向东凹进去了一大块。”
“岸边都是丈许高的土丘,正好能住挡些风,大军可以在那里扎营。”
“好,荣林,”张广泗对身边的副将武荣林命令道:“你带着他到前面去。”
“趁着天还没黑,命令大军抓紧扎下营寨。”
第381章 战争打响
“再派人去向各镇的参将申明一下军纪,不许举火,不许喧哗。”张广泗接着道。
“告诉兵士们,今晚和明早再就着雪水吃两顿凉馍馍,明日攻下了阿穆哈拜商,给大伙炖肉吃!”
“吃完了饭趁黑赶紧睡觉,今天晚上睡个长觉,明日天光能看见道路时就拔营出发!”
冬日里天短,早早的就黑了,兵士们就着雪水吃的满肚子冰凉,稻草铺在雪壳上也仅能隔住些微的寒意,兵士们这时才感觉出新军服做得这么厚的好处。
大家实在是走得乏了,除了轮流值夜的,其他人都沉沉的睡了。
第二日还没到卯时,很多兵士已经醒了,有的是睡足了醒的,有的是被冻醒的,这时天还黑黑的没有一点光亮,只能听见帐篷外面呼啸的风声。
摸着黑去外面撒了长长的一泡尿,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接着又回到帐篷,钻进被窝里将被子盖到脖颈处,轻声闲聊着等待天明。
到了卯时二刻,各营传下令来,让兵士们吃过早饭就拆了帐篷装车。
吃过了饭,天色渐渐的有些泛青,等到兵士们都收拾停当时,已经能隐约的看见河面上的道路了。
中军里传下命令,大军又出发了。
五十里路,仅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走到了,此刻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天光大亮了。
这时的阿穆哈拜商还没有城镇,只因这里是阿巴坎河与叶尼塞河的交汇处。
有一条小路连通着叶尼塞河东西两岸,夏天有渡船,冬季可以从冰面上直接走过去。
本来这里是叶尼塞河上离清朝边界最近的一处要塞,按说应当有重兵把守。
但它所处的地理位置非常特殊,被西侧的乌梁海十佐领和东侧的托锦乌梁海旗夹在了中央,真有了战事,很难固守。
因此,百十年来,针对清朝可能带来的威胁,俄国在这一地区构筑了一条东北到西南走向的防线。
自东北开始,第一个要塞是叶尼塞河上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
接下来就是在托木河与阿巴河、康多马河交汇处,建于1617年的库兹涅茨克要塞(今名新库兹涅茨克)。
再向下,就是1709年彼得一世亲自下令修建的比斯克要塞,它位于比亚河与卡通河的汇合处。
这处要塞紧邻着清朝的乌梁海十佐领,策棱率领的两镇大军现在就与它隔河对峙着。
再向下就是鄂尔齐斯河上那个位置极其重要的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了。
这四个要塞斜着连成了一条直线,构成了一道阻挡清军的屏障,所以位于这条防线之外阿穆哈拜商就显得不很重要了。
只在河的两岸各建了一座不大的要塞,里面分别有几百人驻守,两个要塞还各有几门火炮冲向河面。
张广泗已经从出去哨探的向导处知道了这些情形,在离着敌军要塞还有五里许的时候,他命令大军停止了前进。
“武荣林!”
“标下在!请大帅示下!”
“东西两岸各派上去一协人,自五百步开外呈扇面形把这两个要塞给我围了。”
“只把靠河的这面敞开了,他们跑到河面上来多少人都不用管,只要有一个人从岸上活着跑出去,我就拿这个协的游击是问!”
“我不稀罕什么活口,看见有人露头,只管给我射杀!有受惊的战马跑出来也不要放过,射杀了吃肉!”
“命令吉林新军第一、第二镇各标的炮队将所有的轻型臼炮都扛出来,到队伍的最前面去。”
“看见东西两岸的敌军要塞进入了射程,就用常规炮弹照准了给我猛轰。”
“炸不炸得塌房子,炸死多少人我都不管,只要他们的火炮不响就行。”
“告诉每个炮队的把总,敌人的火炮每响一声,我就赏他们每人二十军棍!去吧!”
“遵大帅命!”武荣林高声应过,转身去布置了。
不多时,两个协的军伍从东西两侧上了岸,悄悄的绕到了两个要塞的后面去了。
两镇新军的十八个炮队也已经集结完毕。
三人一组,一人扛着炮身,一人扛着支架,一人扛着装炮弹的木头箱子。
武荣林算计着时间,约过了一刻功夫,他一声令下,亲自带着炮队的几百兵士出发了。
他率先策马一路急驰,当他们看见俄军在两岸的要塞时,要塞里的俄军哨兵也看见了他们。
“啪”的一声清脆的枪响,显然是大惊之下的哨兵在给两个要塞里的俄军示警。
要塞里的兵士听见枪响,马上跑出几个动作快的来查看情形,当看见黑压压的奔过来一群清军兵士,知道大事不好。
忙一边胡乱的鸣枪示警,一边大呼小叫的招呼其余的人都出来,士兵拿起枪支,炮手赶紧就位,要塞里顿时像开了锅一样。
但是疾驰的清军炮队转眼间就进入了臼炮的射程里,勒住了马就下来支好了臼炮,调整好了射角。
俄军要塞里的兵士们刚刚手忙脚乱的把炮口转过来对准他们,清军炮队的臼炮已经响了!
几十门臼炮瞄准一个要塞,那命中率是可想而知的,只一轮炮击过后,俄军的要塞里便只能看见一门门火炮摆在那里,炮手已经全都倒下了!
“给我接着轰!”武荣林命令道。
一百余门臼炮又是几轮齐射,要塞的木制房屋有的已经被轰塌了屋顶,有的被炸飞了一角。
要塞里面的兵士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回过神来,不用说也知道是清军大举杀过来了,两国已经开战了!
凡是打过仗的老兵都知道,几轮炮击过后就该是步兵进攻了。
听着这密集的炮声,看着自己一方被炸得血肉横飞的士兵和那颤抖不已的房屋,俄军士兵依据这炮队的规模就断定来犯的清军绝对不是少数。
自己两个要塞加起来的千八百人绝对难以抵挡,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于是心思活络些的兵士便趁着炮击的间隙偷偷溜出了要塞。
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飞奔着向后面的山丘和荒原上逃命去了。
然而,当他们跑出去两、三百步远,正暗自庆幸拣回了一条命时,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第382章 全歼敌军
随着枪声响起,正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俄军士兵们纷纷惨叫着倒地。
跑在后面侥幸没有中枪的兵士知道已经被团团包围了,再向外跑只会撞到枪口上,又纷纷掉头向回跑。
武荣林听见岸上传来的枪声,知道是时候了。
他转回身命令早已经赶上来的步兵道:“向前赶到距敌军要塞两百步处,看见有人或马逃到河面上来,一律射杀!”
就这样,那些飞快的逃回来,冲到河面上企图顺河而逃的俄军兵士又一次遭受了灭顶之灾。
因为河面上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障碍,这次被射杀的人比在岸上更多。
见岸上河面都没有活路了,剩下不多的人被逼无奈,只得又回到了已经是断壁残垣的要塞里,各自找了一个角落,躲在那里瑟瑟发抖。
武荣林举着千里眼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他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又命令道:“炮队照准两个要塞再轰!”
“都给我瞄准了!谁要是瞄偏了伤到自己人,我立马剁了他!”
一百余门臼炮都还在原地放着,经过了几轮射击,角度都已经校正的差不多了,三轮齐射下来,两个要塞已经没有一个立着的房屋了。
“停止炮击,东西各上去一标队伍前往清剿!差人去后面向大帅禀报战况。”武荣林又一次下达了命令。
张广泗带着大军已经停在二里地外等了好一会儿了,见枪炮声都停了,知道战事差不多结束了,遂督着大军赶了过来。
他赶到要塞下面的时候,兵士们正从两侧要塞的废墟里抬出一具具俄军士兵的尸体。
还有许多人将零散的倒在岸上的俄军尸体也收拢回来,眼见着在岸边越积越多。
“大帅!”武荣林行了一个军礼,禀道:“几乎没留下什么活口。”
“在搜检敌人要塞时,有一个负伤装死的俄国兵冷不防开枪打伤了咱们的一个弟兄,气得兵士们在每个人身上都补了几枪。”
“干得不错!”张广泗满意的称赞道:“我一直在用心的听着,果然只听见咱们的臼炮响,敌人的火炮一声都没吭。”
他边从马上下来,边问道:“有没有人活着逃出去!”
“回大帅的话,”武荣林道:“目前还没有发现。”
“说实话,”张广泗道:“不让兵士们放一个活口出去,就是为了给大家立下一个规矩,兵士到了战场上就应该是财狼虎豹!”
“也只有这一场战役能打敌人一个毫无防备,这里枪炮声一响,就再无隐秘可言了。”
“标下明白,”武荣林道:“大帅,现在地上根本刨不动,这些俄军兵士的尸体如何处置?请大帅示下。”
“在河面上凿开几个冰窟窿,”张广泗道:“将尸体都塞进去,顺流漂走吧。”
“命各营的大伙房,将伤了和死了的战马都剥了皮吃肉,连同我们自己带来的羊肉一起炖了,好歹也得让兵士们吃顿热乎饭了。”
“将东岸敌人的火炮都运到西岸,再把我们的火炮留下十门在这里。”
“把东岸要塞废墟里能用的木料都搬到西岸去,就在那原址上再建一个更大的要塞,能足够装得下四、五千人和几个月的粮草。”
“缺多少木料派人到岸上树林里去伐,专挑又粗又壮的木材使,一定要把这要塞建得结结实实的,浇上他几层冰就能抗住大炮轰!”
“将两岸要塞敌军留下的粮食都收拢起来,留下一个协在这里防守,再给他们留下三个月的粮草,余下的大军吃过午饭后继续向北!”
“接下来行军的方式就得变了,向两岸都派出哨探去。”
“大军无须再伪装,成两队前进,分别盯着东西两岸,炮队带上臼炮配合着骑兵,遇有敌人,近了用枪打,远了用炮轰!”
接下来大军继续沿河北上,让张广泗感觉有些担忧的是,沿途几个据点里的俄军都跑光了。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一粒粮食都没剩下,来不及带走的重炮也都炸毁了,并且将房屋都烧成了一片废墟。
很显然,阿穆哈拜商的战事惊动了这些据点中的俄军,他们自知不敌,捣毁了据点逃了。
很大的可能是逃往最近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里报信去了。
没有时间多作犹豫,张广泗一边向前方派出了更多的哨探,一边督促大军日夜兼程。
沿途留下了两个协,共七千余人的兵力,分布在十几处,筑起要塞据守。
各处之间相距不是很远,遇有敌人来攻,相互支援起来也很方便。
大军终于在三天之后赶到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这个要塞有着一百多年的历史,早在1628年,沙皇派出的拓荒者就赶到了这里。
把这个全部都是木头房子的小镇建成了要塞,以此作为据点,对叶尼塞土着采取军事行动。
这个要塞建在叶尼塞河的西岸,距岸边两百多步远,建得颇有规模,宛若一座城镇。
刚刚建成不久的西伯利亚驿道紧贴着要塞的南侧一直向东通向叶尼塞河边,冬季可以直接穿过河面继续沿着驿道向东边的坎斯克前行,夏季有渡船连接两岸的交通。
叶尼塞河东岸明显与西岸一望无际的平原大不相同,地势要高了许多。
一座小一些的要塞正好修建在驿道上,西伯利亚驿道从要塞的正中穿过,要塞的南北两侧都是一丈多高的土丘。
若是这要塞将大门紧闭,用重兵守住的话,不把它攻破是很难通过去的。
驻扎在西岸要塞中的是一个步兵师,由瓦西里少将统率,下辖六个步兵团,每团约有八百名士兵。
东岸的要塞中驻扎的是一个哥萨克骑兵团,由伊凡诺夫上校统率。
虽然清军在围攻阿穆哈拜商的两个要塞时干得很彻底,并没有放走一个俄军。
但巨大的枪炮声在叶尼塞河西岸的平原上传出去老远,惊动了不远处一个据点里的俄军,立即派了侦察兵赶过来查看情况。
当侦察兵躲在远处望见了叶尼塞河面上黑压压多得看不见头尾的清军时,惊得脸上都没有了血色,急忙连滚带爬的跑回去报告了。
第383章 兵临塞下
阿穆哈拜商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两个要塞之间共有七个大小据点,这些据点中多的有二、三百人,少的才有一百多人。
眼见着来了这么多敌军,谁肯守在这里等死?
一面赶紧派人火速赶回圣彼得堡报告,一面捣毁了据点,将所有能带的粮食武器都带上,逃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去了。
这些人都进入了叶尼塞河西岸的要塞里,现在这个要塞中足有近七千的俄军士兵。
瓦西里统率着这么多兵士,他是绝对不敢放弃如此重要的城堡逃命的,那样即使回到了圣彼得堡,他也一样难逃一死。
况且他认为凭借着坚固的要塞,充足的粮食,几十门重炮,还有这么多的兵士。
加上与对岸守军的相互支援,坚守到援军到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这日头晌,在距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约十里处,张广泗命全军停止了前进。不多时,派出的一伙哨探回到了军中。
“前面情形如何?”张广泗直截了当的问道。
“禀大帅,”一个兵士答道:“前面的要塞看来老早就得知了消息,已经全面做好了防御。”
“两个要塞都关紧了大门,没有一个人进出,木墙上都浇上了厚厚的冰,瞧着异常坚固。
“两岸共有几十门火炮都瞄向我们这个方向,射程足以覆盖整个河面。”
“他们还将要塞南北两端两、三里内河面上的积雪都打扫得一干二净。”
“现在那河面上都是镜子面儿一样的冰,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要摔倒。”
“我们大军若是强攻,必然会有较大的伤亡。”
张广泗听了却不以为意,转对身边的副将武荣林道:“前面的要塞是俄军在叶尼塞河上驻守人数最多的一处了。”
“这里是连通俄国东西的要道,他们在乌拉尔山以东的多数城镇和要塞都围绕着这里分布。”
“就是敌人的大批援军到了,也一定首先要夺回这里。”
“从这里往北,人烟越来越稀少,几乎没有什么重要的城镇,往多了说,叶尼塞河两岸的所有守军加到一起不会超过五千人。”
“现在咱们还有四镇人马,我留下吉林两镇新军,负责攻下前面这两个要塞并且守住这里。”
“黑龙江两镇新军交由你统领,我保你全军平平安安的沿着叶尼塞河面经过前面的要塞。”
“你能否将北边的敌军要塞和堡垒都给我拿下来,且要守住它们?”
“大帅,”武荣林道:“北边的敌军拢共没有五千人,标下何需两镇人马?”
“前面的要塞才至关重要,敌军必然集结大军来争夺,为防万一,我军人马少了断然是不成的。”
“标下只带上一镇人马,其余的都给大帅留下!”
“不成,”张广泗道:“前面越走越远,越走越冷,我们地形不熟,还要防着有意外的情形发生,兵力太少了我放心不下。”
“这样,你再给我留下一协人马,余下的一镇外加两协你都带走。”
见武荣林还要再说,张广泗道:“无需多言,就这样定了,你军中人马多些,在北边闹出些大动静来,也能牵制一部分敌军。”
“你只管放心,只要你那里不出问题,我这里一定守得住,断不会让你被抄了后路。”
“而且,说句不中听的话,万一敌人来增援的兵力太多,我这里抗不住了。”
“这里毕竟离着克孜尔不是很远,咱们的援军要赶过来也方便些。”
“既如此,标下遵大帅命!”武荣林道:“就带着这一万八千人一路向北,定然不负圣命,也不负大帅的军令!”
“好,”张广泗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你去前面传令,大军继续前行,在距敌军要塞五里处停下来,列好防御阵势。”
张广泗和武荣林带着亲兵卫队来到了大军的最前沿。
几里地一会儿就走到,没用了多久,大军又停了下来。
这里虽然离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仅有五里远近了,但叶尼塞河的河道在前面三里远近处向西微微转了一个弯,所以并不能看见敌军的要塞。
“命令两岸各上去一协兵士,在距岸边五百步远近处警戒,防备敌人偷袭。”
“命令炮队去几个人到前面测量距离方位,在距敌军要塞四里处摆开重炮阵地!”
“再命两标人上岸,砍伐树木,做成一百二十个大些的爬犁。”
“再做出来五十个木塔,每个至少要有三丈高,要做得又大又稳,立起来不能让风吹倒了。”
“再找到一大块平整的地方,将上面的积雪都清理干净,露出地面来。”
“把树上砍下来的枝桠堆成百十个大木堆,点起火来烧着了,待火都燃尽了,清理干净余炭,下面的泥土就能刨得动了。”
“将地里的土刨出来,用装粮食的空麻袋装满了,扎紧口。”
“做出一千个这样的沙土包,运到河面上来备用。”
……
张广泗一道接着一道的下达着命令。
约两刻后,炮队的一个把总来向他禀报:“禀大帅,敌军要塞的距离已经测量完毕,我军重炮阵地位置已经划定!”
“好!”张广泗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命令四镇新军所有的重炮全部拉到前面去,进入重炮阵地,作好炮击准备!”
“一百五十门炮瞄准西岸要塞,余下的瞄准东岸要塞!”
又过了两刻,四镇新军的两百多门重炮已经全部在指定位置摆好,在刚才测量方位的兵士指点下调整好了射角。
炮队派出了二十几名兵士,每人的双手各持一面小旗,一红一绿,每隔五十步远近站两人,一直向北延伸到过了前方转弯处,能看见敌军要塞的地方。
这些兵士的任务就是实际观查炮击效果和命中情况,通过旗语将观查到的结果反馈回来,以供炮手们调整射角。
一组两个兵士,一个管西岸,一个管东岸。
俄军要塞里的兵士也看见了手拿小旗的清军兵士,他们心知这是清军要展开攻击了,却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第384章 狂轰滥炸
要塞的四角各有一个高高的了望塔,上面的士兵用望远镜看见清军大队人马在距要塞很远的地方就停住了,目测距离也将近三俄里。
见他们又将几百门重炮向前推到了距要塞两俄里左右摆好了阵势。
俄军要塞里的火炮是当时欧洲较为先进的,最大有效射程在一俄里半左右,并且威力也很大。
但现在无论是清军的火炮阵地还是大队人马停住的地方,都在要塞火炮的射程之外,根本打不到。
最近的两个手持小旗的清军距离要塞三百步左右,远在火枪的射程之外。
火炮倒是可以打得到,但是根据火炮的命中率,一门炮打五次也未必打得中,总不能用几十门重炮一起发射去轰两个兵士吧?
他们根本也不相信清军的火炮离着这么远能打到要塞里来,丝毫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只是用好奇的眼神望着那些手持小旗的清军士兵。
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清军瞄准他们的火炮已经是今非昔比了,是安装了螺旋式炮闩的线膛炮。
因为有了良好的气密性,有效射程达到了五里!也就是接近了两俄里半,比俄军的火炮射程足足远了一俄里!
正在要塞里的俄军好奇的睁大眼睛张望的时候,突然头顶响起了炮弹破空而来的尖锐声音,紧接着几枚炮弹在要塞的周围爆炸了!
一枚炮弹在他们前方一百多步远的地方炸开了,随着一声巨响,大片的冰雪和冻土被炸上了半空,又雨点般的洒落下来。
他们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清军的火炮竟然能打到这里来?!
有人意识到了什么,伸长了脖子看向那两个手持小旗的清军士兵。
见他们手中的两支小旗在上下翻飞,忽左忽右的摆动着,作出各种姿势。
他们顿时明白了这两个兵士的作用,一个中尉大声叫喊着:“快!快!用炮把那两个人炸死!快!”
他身后的炮兵这时也已经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掉转炮口,调整射角,纷纷将火炮瞄准了那两个正在发出旗语的清军士兵。
然而一切都已经迟了,根据旗语的指示已经修正了角度的清军火炮这一次是齐射了!
线膛炮的命中率在这里得到了体现,两百多发炮弹呼啸着飞向俄军,多数都准确的落在了要塞里!
装填了苦味酸的炮弹爆炸所产生的破坏力超出了俄军的想象,一发炮弹就足以将一栋木头屋子夷为平地。
瓦西里正忐忑不安的在屋子外面踱着步子,等待指挥军队反击敌人的进攻。
然而他还没有看见敌人的样子,他们射来的炮弹已经纷纷在要塞里炸开了!
听见了炮弹破空而来的声音后,他以最快的速度趴在了地上。
阵阵巨大的爆炸声响过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兵士们的哀嚎,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瓦西里爬起来,声嘶力竭的大叫道:“隐蔽!隐蔽!找弹坑!弹坑!”
他大喊大叫着,像一只困兽,一边疾步走着一边向四外张望,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弹坑。
因为是冻土,弹坑炸得不很深,但装下他一个人是足够了,他毫不犹豫的扑了过去。
刚刚在弹坑里趴好,随着炮弹破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一枚炮弹在他不远处爆炸了……
这时,又听见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瓦西里身下的大地都微微的颤抖,接着就传来了房屋倒塌的隆隆声,中间夹杂着兵士的惨叫。
作战经验丰富的瓦西里知道这绝对不是敌人炮弹的爆炸声,而是炮弹的爆炸引爆了火炮旁边堆放的弹药。
他绝望而痛苦的闭紧了双眼,将头埋在了冰冷的地上,似乎感觉到了末日的来临。
清军炮队十几轮齐射过后,不算那些打偏了的,也有近两千发炮弹落在了俄军的两个要塞里。
随着前面的兵士传来了旗语,张广泗知道差不多了,遂命令道:“停止炮击!”
“所有臼炮向前至敌人四百步远处,照准他们的火炮猛轰,不能让他们射出一发炮弹来!”
幸存的俄军双手抱住脑袋躲在要塞的各个角落里,见许久没再有炮弹飞来的声音响起。
一些胆大的人便从隐蔽处起身,来到要塞的墙边,看看清军士兵是不是即将展开进攻了。
本就惊魂未定的他们刚刚抬眼向外望去,顿时又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侧前方不远处,黑压压一片的清军士兵正分成两队,蹲在地上忙碌着。
一门门臼炮已经全部架好,炮口冲向自己,那操炮的兵士分明是正在调整射角。
“隐蔽!继续隐蔽!”他们边叫喊着边向刚才躲藏的地方跑去,刚刚藏好,清军的炮弹已经飞了过来!
又是几轮齐射,俄军要塞里的火炮彻底瘫痪了。
有的直接被第一轮的炮击炸毁,有的被旁边的火药炸得歪倒在了一边,尚存一半左右并未受损,还可以发射的,也再没有炮手敢出来尝试了。
看见前面发过来的旗语,张广泗知道目标已经达成了,遂又下命令道:“西岸上去一镇人。”
“依照老办法,在五百步开外,呈扇面形将要塞围了,将冲着河的一面留出来,若里面有人试图突围出去,一律射杀!”
“要保证在五百步开外,防着他们要塞里有臼炮向我军轰击。”
“都警醒着些,向四外都派出哨探去,防着有敌人来增援。”
“东边要塞没那么大,上去一协人就够了,照西岸一般料理,其他人随我上前面去。”
叶尼塞河在这里的河面足有两里多宽,敌军的火炮都被打哑了,清军大队人马行走在河道中线上,远远的超出了敌军火枪的射程,没有丝毫风险。
“荣林,”张广泗对身边的武荣林道:“带上你的人马北去吧!”
“前面各处要塞堡垒里的敌人一定早就做好了装备,保不齐还会打你的伏击。”
“你要万事小心,哨探至少要放到五十里之外去,打下一处便差人回来报我。”
“遵大帅令,大帅也请多保重!”武荣林向张广泗行过一个军礼,吩咐身边的亲兵传下令去。
集结好自己的人马,带齐所有的粮草辎重,浩浩荡荡的向北去了。
第385章 切断水源
张广泗命人搬来一个装粮食的麻袋,他一屁股坐在上面,气定神闲的左右望着两个已经被打残了的敌军要塞。
看着自叶尼塞河里通向西侧要塞的那三条引水渠,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他早就从派出来哨探的兵士那里听说过这三条引水渠,那些沙土包就是专为它们准备的。
瓦西里见又是许久没有了炮声,知道敌人肯定会有下一步的行动了。
他自弹坑中爬起来,抖落满头的灰土和冰屑,招手叫过一个和他一样刚刚爬起来的兵士命令道:“你去前面,看看敌人的动静。”
那兵士不敢不服从命令,猫着腰,乍着胆子向前面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向瓦西里报告道:“报告将军,敌人有大队人马向北去了。”
“其他人呢?”瓦西里急问道。
“只有不多的人还在河面上,像是在休息。”
“哦!”瓦西里顿时感觉机会来了:“快去,叫上我们的炮兵,都到我这里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面前陆续聚集了三十几个人。
“你们到前面去,找到我们还能使用的火炮,向河面上的敌人猛轰,把他们都炸飞,快去!”
三十几个人答应着去了,然而仅仅一会儿的功夫,又是一阵密集的炮弹飞过来,在要塞前方的炮台左右爆炸了!
从前面连滚带爬的跑回来二十几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向他报告:“将军,我们刚一到前面,还没来得及查看大炮,敌人的炮弹就飞过来了。”
“他们根本不给我们接近火炮的机会!”
“这帮该死的杂种!”瓦西里恨恨的骂了一句,无奈的对一名少校吩咐道:“清点一下我们的伤亡人数。”
“留下几个人在前面观察敌人的动静,其他人都拿好枪,如果他们来进攻,我们就和他们拼死一战!”
张广泗才不会傻到命兵士们强攻要塞,他在麻袋上休息了近一个时辰,大军对东西两岸要塞的合围也已经完成了。
这时南边黑压压的走过来一大批兵士,不一会儿离得近了,张广泗看清了。
是兵士们推着刚做好的爬犁,每个上面装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沙土包过来了。
俄军将河面上清扫得光洁如镜,倒帮了他们的大忙,那爬犁在光滑的冰面上行走起来毫不费力。
待一百多个爬犁都在自己跟前聚集了,张广泗站起身来对几个为首的把总吩咐道:“看见西侧那三条通向敌军要塞里的引水渠了吗?”
“你们分成三队,到河边那引水渠的入口处,用炸药将冰面炸开,将沙土包填进去。”
“不准胡乱的扔进去了事,要仔仔细细的摆好,一定要把那河水给我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听明白了吗?”
“遵大帅命!”几个把总齐声应道。
因为叶尼塞河水量太大,雨季时常有洪水发生。
也是因为俄军当初修建要塞时根本没有想到,在多年以后会有一支军队能一举将他们的火炮全部打得失去作用。
叶尼塞河西侧的要塞修得离岸边足足有两百步远,这大大的超出了火枪的射程。
要塞里的兵士看见了这些沙包,马上就明白了清军的意图,但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瓦西里听了兵士的报告,心情十分复杂,有几份担忧,也有几分庆幸。
担忧的是要塞里的水源断了,三个蓄水池中的水就会越用越少。
庆幸的是见敌人如此做法,应该不是想马上发起进攻,而是想把要塞围困住,等到自己的水源枯竭了,不战自败。
若真是那样,自己命令兵士们节省着喝水,还可以把要塞地上厚厚的积雪都清理起来融化了,要塞里有足够的粮食,坚持一、两个月都没有问题。
到那时,大批的援军也许就会赶来了!上帝,救救我们吧!
他这里还抱有一丝希望,却不知道自己严重的低估了对手的心狠手辣。
“轰……轰……”随着几声炸响,冰屑和水花漫天飞溅,三个引水渠口处的冰面都被炸出来一个巨大的窟窿。
清军兵士们又围了上来,用铁镐、铁铲在厚厚的冰层上连刨带铲,将那窟窿进一步的扩大。
看看足够大了,便将爬犁挨着个的推到边上来,将上面的沙土包卸下,一个一个小心的沉到水里。
两刻过后,一、两百个沙土包严严实实的在水里磊起了一道土墙,那墙一直垒到和冰面齐平。
沙包里原本较松散的沙土被水浸过后变得非常密实又沉重,一个压着一个紧紧的贴合在一起,西侧要塞里的三条水源被彻底切断了!
这时,又有一群人呼呼拉拉的自南边过来。
原来是兵士们将做好的五十个木塔放倒在河面上,推着过来了。
待他们到了近前,张广泗看着巨大又粗壮的木塔,满意的微微点头,吩咐道:“西侧放四十个,东侧放十个。”
“在距敌人要塞正面两百步处,把它们都立起来!在地上刨出坑来,将四脚放进去,再填上土夯实。”
“每个木塔上站两个人,两个时辰一轮换,时时刻刻给我盯紧了敌人!别人不用管,但凡看见有人靠近火炮,即刻射杀!”
“臼炮位置不变,仍旧瞄准要塞中,若是敌军想用盾牌之类物件挡住我们的子弹来发炮还击,你们立马用炮猛轰它!”
他又转对身边的一个千总问道:“沙土包还剩下了多少?”
“回大帅,”那千总禀道:“沙土包只用了一半多点,还剩下了几百个,堆在南边的河道上。”
“你带人拉着爬犁去把它们都推回来。”
“遵大帅令!”
那千总带人走后,张广泗对自己身边吉林新军第三镇的参将宋显峰道:“现在河面上只剩下了你这镇的三个协和军中所有的粮草辎重。”
“待他们用爬犁将沙土包拉回来后,你派出两标的人马,每标分一半的爬犁。”
“以要塞为中心,在南北两端五百步远的河面上用沙包拉起两条警戒线,再让兵土搭起帐篷住进去,日夜轮值。”
“若有敌人从河面上突围,一个都不要放过!”
第386章 再无生机
“其他人就在河面上搭起帐篷扎营,将粮草辎重围在中间。”张广泗接着道。
“冰面上太凉,人总睡在上面受不得,将装粮的麻袋从车上卸下来分给兵士们,垫在身子下面睡觉。”
“明天让你的人再去装上几千个沙土包,将来用作防御用。”
“把这些都布置下去后,就可以让各营做饭了,今天仍旧给兵士们炖肉!”
因为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重要性,要塞里的很多房屋都建得格外结实。
被炸塌的都是一些老旧的房子,大多数兵营都顽强的挺立着。
正是仰仗着这些结实的房屋,清军的炮击并没有造成太多的人员伤亡。
瓦西里接到部下的报告,要塞里共有三百五十二人在炮击中死亡,轻重伤员共计八百余人。
“将阵亡士兵的遗体抬到要塞西侧的墙边放好,”瓦西里命令道:“再让军医抓紧治疗伤员。”
“告诉大家,离着我们最近的阿钦斯克、坎斯克很快就会有援兵到来。”
“还有托木斯克、库兹涅茨克的援兵赶到这里也用不了多久。”
“只要大家坚持住,不让敌人攻破了我们的要塞,就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瓦西里只不过是在信口胡说,为士兵们打气而已。
他确实派人向这几个地方送去了消息,但是他们那里的兵力甚至还不如自己的多。
他们会不会赶过来救援自己,或者自己的要塞能不能撑到援军赶来的那一天,只有上帝知道。
张广泗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等着他们的饮水用尽,再把雪水都融化了也用尽,兵士们都渴得无力作战时再进攻。
毕竟是深入敌国境内作战,周围分布着数个敌人的要塞和堡垒,现在敌人躲在坚固的要塞里,而自己大军唯一的防御就是棉帐篷。
每在这里多僵持一天,未知的风险就会增加一分,他才不会去冒这个风险。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张广泗派出几千人,去叶尼塞河东岸山地的树林里悄悄的砍伐了无以计数的树木。
将树干、枝桠都锯成了二尺左右的长短,堆成了山一样,并且造了两百多架巨大的投石车。
他自乌里雅苏台出发的前一天,特意向策棱请求,将城里储备的桐油带了来几百坛,现在也该派上用场了。
瓦西里的要塞中还有六千多人,每日里做饭和饮用所需的水量是巨大的。
原来三个巨大的蓄水池与叶尼塞河连通,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二尺厚的冰层下面就是清澈见底的河水,将水桶放进去,立马就能灌满水。
如今水源被断了,蓄水池中的水是用一点少一点,两天下来,冰层下的水面越来越低,用手拎着水桶去打水越来越困难了。
到了第三日早上时,已经变得像井水一样,需要用绳子拴了木桶扔进水池里去舀水了。
而这正是张广泗命人将要塞中水源堵住的用意所在。
他老早就盼着能再立一次大功,好在岳钟琪那里扳回一局。
自从去年得知俄军出兵占据了图尔盖河西岸后,他心中料定大清与俄国之间必有一战。
而自己辖下的黑龙江与俄国的土地接壤,有着漫长的边界,保不齐就有战事发生。
恰在这时朝廷下令命他在全国率先按新军制改编吉、黑两省的绿营,他预感到这是皇上在为大战作准备了。
此后他悉心研究了傅尔丹和岳钟琪在准噶尔大战中新式武器运用的战术与战法,结合自己的体会,将与俄军交战的场景在头脑中想像过不知道多少次。
半年多的心得与体会,终于到了应用之时。
张广泗心里根本就没动过劝降要塞中俄军的念头,他立功心切,若是这次的差事办不下来,皇上半年多的苦心布局就会前功尽弃。
用来牵制敌人的十几万大军所耗费的巨额银两也都打了水漂,那些反对皇上对外大举兴兵的官员也会借机发难。
皇上赔了银子又丢了面子,必然会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
到那时,别说是头上的顶戴,就是脑袋能不能保住也未可知,怕是此生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若是劝说要塞中的俄军兵士投降,他们不降的话,一切功夫和努力都是白费。
可万一真的降了,那自己的麻烦可就大了,这么多人不仅每天要吃掉大量的粮食,还得腾出许多人手专门来看着他们。
自己的军队还不知道要面对多少敌人的援军,哪里有那么多精力白搭在这些俘虏身上?
战场上干的本就是血肉横飞,你死我活的勾当,哪里有什么仁慈可讲?
张广泗现在满心想的就是把仗打赢,什么名声?什么因果?统统都顾不得了。
他望着西侧的要塞,心里说道,你们几天前就知道我大军要攻过来的消息,本来有足够的时间逃命,却硬要摆出顽抗到底的架势。
第一次炮击时,本来已经见识到了我军火炮的威力,你们还有一次冒着炮火逃命的机会,可是又生生的错过了。
如今合围已经完成,再没有第三次机会了,就休怪我心肠歹毒了!这就把你们都超度了吧。
经过了两天紧张的准备,第三日天刚亮,张广泗一道又一道命令下来,宋显峰指挥着守在河面上吉林新军第三镇剩余的七千多人马全部行动了起来。
军中所有的粮食草料都已经卸下来给兵士们当床铺了,兵士们赶着几千辆空车去东岸树林里堆放木材的地方,将那堆成山一样的木头都装到了车上。
瓦西里要塞中的兵士在一夜忐忑不安的睡眠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去外面撒尿。
谁知刚一走出营房大门,一阵枪声传来,有的直接被送去见了上帝。
有的侥幸拣回了一条命,赶紧缩了回来,身上颤抖着趴在门缝上细看,心里顿时有一种末日到来的感觉。
原来清军只是在朝向河面这一侧竖起了木塔,塔上的兵士时刻持枪盯着那些火炮,防备有人靠近。
俄军在要塞其他地方活动,他们是不会开枪射击的。
可是今天大不一样了!清军又新造了很多木塔,在要塞的南北两侧都立了起来。
木塔上站立的清军士兵也比前两日多了,而且是见人就开枪。
第387章 火烧连营
俄军都被逼迫得不敢出屋,自然不会知晓清军在外面的举动了。
一架架投石机被放在几个爬犁上,“哗哗”的从远处推过来,一直推到岸边才停住。
一百多个兵士马上围拢过来,弯下腰,一起用力将巨大的投石机抬起来。
“嘿哟嘿哟”的喊着号子,一直抬到距要塞百十步的地方才放下,朝着要塞的方向摆正。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两百多架投石机将要塞的东、南、北三面团团的围定了。
这时,兵士们赶着装满了木柴的马车,排成十几列自远处过来。
马车到了投石机的近前停下,兵士们将捆扎在木头上面的绳子解开,一个兵士站在车辕上,抬起脚来用力一踹。
“哗啦”一声,高高码起来的木头就有一大半掉落在了地上。
不到两刻的功夫,每个投石机跟前都堆起了一堆小山一样的木头。
卸空了的马车又掉头赶向东岸,去装下一车。
“浇上桐油,点火!”张广泗宛若一尊瘟神,铁青着脸下达了命令。
转眼间,一团团烈焰腾空而起,成堆的木头都被点燃了。
一缕缕的青烟升上高高的天空,火堆边上站着的兵士在凛冽的寒风中都能感觉到脸上被炙烤得又疼又痒。
随着劲风呼呼的刮过,那火越烧越旺,燃着的木头不时的传出“辟剥”的声响。
“装上投石机,开始投掷!”
一队队兵士接到了传下来的命令,专门拣出烧得正旺的木头扔到投石机的料斗里。
木制的料斗马上就被烧得焦黑,随着号子声响起,几十名拽住绳子的兵士一起用力,那料斗“呼”的腾空而起。
借着巨大的惯性,料斗里面那一堆烧得通红的木头一路冒着火星子飞向了要塞里。
二百多架投石机一次又一次的投掷着,要塞里仿佛下起了火雨一般。
只一会儿的功夫,便有几十处房子冒起了浓烟,很快便看到有火苗跳跃着窜上天空。
瓦希里终于明白了清军的狠毒用心,他一脚踢开房门冲到外面,发了疯似的不停的狂奔。
全然不顾身边掠过的子弹和烧得通红的木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叫喊着:“都出来!大家都出来!”
“待在屋里都会被烧死,拿起水桶去蓄水池打来水把火浇灭,快!快!”
就是他不叫喊,士兵也已经在屋里呆不住了,有的营房已经着起了火,有的屋子里灌满了浓烟,根本待不住人了。
大家都像瓦西里一样,不顾一切的冲到外面,木塔上的清军毫不留情的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枪声响起,立时就有俄军士兵纷纷中枪倒地。
但冲出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都在发了疯似的奔跑,清军兵士们打不过来了。
有些胆小的俄军士兵找到一个没有火,而且清军火枪打不到的角落躲了起来,更多的人则纷纷向三个大蓄水池冲过去。
可是一到了蓄水池边上,他们便彻底的傻了眼,也终于明白了清军堵住水源的险恶用心。
蓄水池挖得足够深,里面还有很多的水,但是离着冰面已经很远了。
兵士们趴在冰眼边上,将一只胳膊完全的伸了下去,拎着木桶来回的左右摇晃,仍然一滴水都没能舀上来。
一个兵士将系上了绳子的木桶“通”的扔了下去,然后拽住绳子左右用力拉扯,终于将桶里灌满了水,然后费力的提了上来。
抬头望着仍然像雨点般落下来的烧得通红的木头,再看看越来越多的木头房子都着起了火。
大风呼呼的刮着,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眼见着大火越烧越旺。
要靠这样的取水速度去扑灭这样的大火,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有的俄军士兵彻底绝望了,愤怒的将手中的木桶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拿起火枪,边疯狂的高声咒骂着,边向木塔上的清军兵士扣动了扳机。
然而,他手中的火枪射出的弹丸还没挨着敌人的边儿,就不知飘到了哪里。
几乎在同时,几声清脆的枪声响过,他就倒在了血泊中……
西北风呼呼的刮着,要塞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巨大的火苗呜呜的怪叫着,仿佛是死神的喘息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轰隆”一声,又一座房子被烧塌了架。
瓦希里眼见着扑灭大火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几千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逃向哪里。
不断的有人中枪倒地,还有人被浓烟熏得晕了过去。
“拿起枪,打开西面的大门,向外冲……”瓦西里一遍又一遍的高声叫喊着。
虽然明知道要塞四周都已经被团团围住,但冲出去打死几个敌人,总比在这里被活活烧死要强一些。
要塞的西门被打开了,俄军士兵们争先恐后的冲了出来。
“大家不要慌!不要分散,集中起来向一个方向攻击!”
瓦西里的指挥是正确的,用这种方式突围,虽然能不能冲得出去还不好说,但至少有一部分人能冲到自己火枪的射程之内,会给清军造成一些伤亡。
这些俄军还是训练有素的,即使在这种情形之下,还能够听从长官的命令,很快便有两千多人聚集了起来。
正当瓦西里要指挥着大家向一个地方冲锋之时,只听得炮弹破空而来的声音响成一片,尖锐而急促。
“趴下!趴下!”瓦西里声嘶力竭的叫喊着。
这次他们对面清军的臼炮发射的是开花弹,一枚接着一枚的在俄军士兵中爆炸。
听着一声声绝望的哀嚎,看着满地痛苦翻滚的同伴,兵士们最后一点理智彻底被巨大的恐惧冲垮了。
他们再也不顾什么号令,发了疯一样的四散奔逃,漫无目的的开枪射击。
这样一来,就再不会对清军构成什么威胁了,只一会儿的功夫,四周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看看西侧的要塞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张广泗传下令去:“所有投石机挪到东边,照准那要塞,如同西边一般料理!”
这时,那些马车第二次运来的木头早就在东侧要塞边上堆成了无数个小山。
兵士们将投石机抬到河面的爬犁上,“哗哗”的推着向对岸去了。
第388章 噩耗传来
东侧那小小的要塞,哪里经得住这么多投石机的猛攻?
还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同样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其间还传出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半座房子被炸得飞上了天。
那是火炮的弹药被大火引燃爆炸了,爆炸过后,火势更加猛烈了。
时间飞快的过去,午时已过,太阳开始西斜了,枪炮声都停止了,河面上,东西两岸都静得出奇。
两个要塞里的火势也不再那样的猛烈,只有零星的房子还有火苗,大多数已经变成了一堆焦黑开裂的木炭,兀自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一阵风吹来,夹杂着尸体、毛发、粮食和衣物烧焦的味道,闻之令人作呕。
张广泗命令道:“包围先不要撤,两岸各上去一协人去敌人要塞中清剿搜检。”
“将敌军的枪支等没被焚毁的东西都拣出来,把尸体都收拢到河面上来,在要塞的下游五百步开外凿开几个冰窟窿,将尸体都投进去。”
“将三处引水渠中填下去的沙土包都捞上来,将死伤的马匹都剥了皮吃肉,只可惜要塞中的粮食也都付之一炬了。”
一个时辰之后,两个要塞的搜检已经结束,敌人的尸体也有一半投进了河中,还有一半堆在岸边。
这时各营的大伙房也已经做好了午饭,大军开饭了。平时吃起来很香的马肉、羊肉炖萝卜,今天吃起来却味同嚼蜡。
兵士们个个满嘴满鼻子里面都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江面上临时搭建起来的中军大帐里,亲兵给张广泗端来了午饭,一大碗炖肉,几碟子小菜,一碗老米饭都放在了几案上。
张广泗却一口都没吃,他一点儿都感觉不到饿,什么都难以下咽。
“大帅。”有人在外面叫道。
“进来。”
是刚吃过饭的宋显峰走了进来,他见到几案上一点都没动的饭菜,不禁皱了皱眉头。
轻声对张广泗道:“大帅,我让他们去把饭菜热一下,您好歹要吃一些。”
“不必了,”张广泗向一旁侍立的亲兵摆了摆手;“端下去吧。”
亲兵无奈应过,端起饭菜出去了。
“大帅,”宋显峰道:“这要塞成了一片废墟,修复起来需要一些时日,但标下觉得咱们的防御不能等,要马上构筑起来。”
“你这说到点子上了,”张广泗道:“我正在琢磨这事儿。”
“一会儿就传下令去,命人把河西敌人要塞南侧方圆两百步内的树木枯草都砍掉,积雪都清干净。”
“然后将我们的粮草辎重都搬到上面去,今晚河面上不再留人了。”
“大帅,是想在那片地方再建起要塞来吗?”
“没错,”张广泗道:“敌人原有的要塞虽然不小,但我们这么多人住进去还是稍显拥挤些。”
“而且,你看出来没有,为什么头晌敌人要塞的火烧得那么快?因为他们的房子一间挨着一间!”
“本就都是木制的房子,又建得那么密集,一旦着起火来,还不火烧连营?”
“我们的要塞必须要建得大,里面挨在一起的房子不能超过三间,中间留出足够的距离。”
“虽然住起来可能有点儿冷,但一旦不慎失火,或是受到敌人的火攻,扑救起来容易些。”
“在我们新划出的地方和敌军原有要塞四周两百步处,把轻重火炮、臼炮都架起来。”
“火炮的间隙全部堆上沙土包,后面派兵士持枪驻守。”
“让他们就把帐篷扎在防线边上,万一敌人的援军到来,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四个方向都放上我们的火炮,西面多放些,其他三面略少,再把缴获敌人的火炮,拣着能用的也都放上去。”
“要塞一天不修完,这防线一天不能撤!”
“标下明白,”宋显峰道:“大帅,东岸那边如何料理?”
“将要塞的废墟全部清理掉,将那通衢大路全部打开,再把五百步之内的树木全部伐掉,运到西岸来。”
“粗壮的用来修建要塞,其余的用来生火取暖做饭。”
“把东岸变得无遮无掩,无依无凭,又在我们火炮的射程之内,谁要来增援,尽管让他来!”
“防线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构筑完成,自明日起,除了守卫防线、外出巡逻的兵士,其他人就只有一个差事,都出去伐树,将木材运回来修建要塞。”
“还有,把军中的哨探放到百里之外,巡逻的兵士放到三十里外,昼夜轮替,切不可疏忽!”
“遵大帅命!”宋显峰朗声应道。
“你去布置吧,”张广泗道:“我要给皇上写报捷折子,今天就拜发出去。”
圣彼得堡皇宫,伊丽莎白还没等到伊戈尔把话说完,就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对于一向端庄持重的她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恐惧,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和身体都有些微微的发颤。
“你确定?伊戈尔,你确定你收到的消息是准确的吗?”
“几天之前接到瓦西里派人送来的消息,还只是说清军正向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进军。”
“这才短短的几天时间,才几天!两个坚固的要塞,有着几十门重型火炮的要塞就被攻陷了?
“我们的一个步兵师!一个哥萨克骑兵团!都……都被敌人杀害了?”
“陛下,”伊戈尔难过得几乎要掉下泪来,说话都有些哽噎:“我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和您一样,怎么都不相信它是真的。”
“可是,来送信的是驻守阿钦斯克步兵团的上校,他是接到了瓦西里派人送去的消息,带着两个团的兵力日夜兼程赶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去救援的。”
“在离那里还有不到五俄里的时候,派到前面去侦察敌情的士兵就拦住了他。”
“那士兵说……”伊戈尔几乎说不下去,他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一些,接着道:“说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大批的清军在要塞四周都构筑起了防御工事,原来的要塞已经被烧成了平地,清军正在那上面重新修建房屋。”
“那个上校也同样不能相信侦察兵的话,他把军队留在了原地,自己带着几个人亲自去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第389章 临危受命
“很不幸……”伊戈尔难过的说道:“他所看到的情形和那个侦察兵所说的一模一样!”
“在他赶回兵士们停留的地方时,远远的就听见了枪声,原来是我们的军队与清军的巡逻兵遭遇了,两军交起火来。”
“双方互有伤亡,由于我们的兵力比他们的多,所以清军的伤亡更严重一些。”
“因为怕清军大批的援军赶来,那个上校没敢过久的拖延时间,迅速指挥士兵们撤出了战斗。”
“鉴于事态的严重性,他让兵士们立刻返回阿钦斯克做好防御,自己亲自带上那个侦察兵,赶来了圣彼得堡。”
“那个上校和侦察兵有没有看到……”伊丽莎白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看到清军中有我们被俘虏的人?”
“我也特意问了他们这个问题,”伊戈尔道:“遗憾的是,他们都非常肯定的说,一个都没有看到……”
“他们会不会是没有看清楚?”伊丽莎白仍然不死心。
“我想不会的,他们当时离着清军的驻地不是很远,用望远镜仔细的看了又看。”
伊戈尔道:“因为原来的要塞已经成了平地,清军的要塞才刚刚开始修建围墙,一间房子都没建起来。
“除了他们的帐篷里面,所有情况都看得一清二楚,没看见一个我们的人。”
“如果他们将我们的人关押在了帐篷里面,帐篷四周一定会有清兵看守。”
“可是清兵们都在各忙各的,帐篷四周并没有一个人看守……”
伊戈尔把情况了解得很详细,分析得也很明白,真实情况已经显而易见了。
“从阿巴坎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大大小小,整整十座兵营要塞,八千人!”
伊丽莎白像是在喃喃自语,突然!她把声调提得极高,几乎是在叫喊。
“八千人!他们一次就杀害了我们八千名英勇善战的士兵!我们该怎么办?”说这话时,她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伊戈尔。
伊戈尔被她看得有些害怕,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不敢直视她那可怕的眼神。
发泄了一番之后,理智又一次让伊丽莎白冷静下来,她坐回到座位上,极力的想使自己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
“我为他们感到自豪,他们都是俄罗斯帝国的英雄,英勇的为国捐躯了。”
“我们该如何应对?伊戈尔,作为战争部长,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陛下,”伊戈尔道:“我想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一定要给予清朝军队无情的还击。”
“至于具体的策略,元老院的大臣们还都在外面等候,我想是不是让他们都进来?大家一起商议对策。”
“好吧。”
待人都到齐了,伊丽莎白说道:“事情你们一定都已经知道了。”
“我想你们一定也与我和伊戈尔的态度是一致的,为了领土、为了尊严、为了这刻骨的仇恨,我们必须要与清朝军队坚决的打下去!”
“这仗该如何打?我想听听你们每个人的建议。”
“陛下,”一位大臣道:“清朝其他的军队都在边界上与我们的军队对峙着,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他们的兵士有大量转移的情况。”
“几乎可以肯定,侵犯我们领土的一定是张广泗率领的军队。”
“他们军队的总兵力在五万到六万之间,而且从阿巴坎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共设置了十几处据点。”
“据消息说,他们还有一部分兵力继续北上,朝着叶尼塞斯克的方向去了。”
“很明显他们是想把我们叶尼塞河两岸的交通完全隔断,目的是侵吞我们叶塞尼河以东的广大疆域!”
“我想我们必须立刻集结军队,首先要把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夺回来,打通叶尼塞河南北的交通。”
“这样还可以把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南北的清军分割开来,以便于把他们各个歼灭。”
“我赞同你后面的建议,”伊戈尔说道:“但对于你分析的清军的意图,我有不同的看法。”
“如果他们仅仅是想侵吞我们叶尼塞河以东的领土,就不该把东岸的要塞全部炸毁,而把兵力都驻扎在叶尼塞河的西岸。”
“那样不等于主动放弃了叶尼塞河这个天然的屏障?这不符合常理。”
“说说你的分析。”伊丽莎白对他道。
“遵命,陛下。”伊戈尔道:“他们明显采取的是进攻的态势。”
“把东岸的要塞和堡垒都炸掉,是怕我们在叶尼塞河以东的十个哥萨克骑兵团和刚刚派到乌金斯克去的一万军队在叶尼塞河东岸集结。”
“与我们自托木斯克出发的军队从东西两面夹击他们,让他们腹背受敌。”
“至于敌人的目的,我不敢十分确定,我想现在过度的去分析它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因为敌人野心的大小取决于我们战斗力的强弱。”
“如果我们能一举把盘踞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敌军消灭掉,重新夺回那个至关重要的要塞。”
“既打通了叶尼塞河东西的交通,还切断了他们北上那一部分兵力的退路。”
“即使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以南的清军能退缩到克孜尔去,而北面的军队则一定会在我军的围攻下全军覆没。”
“那样,乾隆不仅不会实现他的任何目的,还将为他的野心付出惨重的代价。”
“同样……”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是说假设,假如我们在攻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战斗中失败了。”
“西西伯利亚平原再无险可守,那么,不只是叶尼塞河以东,恐怕我们不得不在乌拉尔山构筑我们的另一道防线了!”
“这……这有些危言耸听了吧?”一位大臣反对道。
“不,”伊丽莎白马上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不是危言耸听,我同意伊戈尔的看法。”
“伊戈尔,我决定了,你战争部大臣的职务暂时由我来兼任,任命你为陆军总司令,拥有前线的最高指挥权,率领大军把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敌军彻底消灭!”
“能得到陛下如此的信任,我深感荣幸!”伊戈尔道:“我会竭尽我所有的能力来完成这个使命!”
第390章 厉兵秣马
“只是,我不得不坦白的说,”伊戈尔面露难色:“目前的时机还没有成熟,我们还需要时间来准备!”
“张广泗的人马分散在了阿巴坎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之间的据点中一部分,又派出了一部分向北去了。”
“考虑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位置的重要性,我想那里现在至少应该有三万左右的清军,而且很有可能是张广泗亲自带兵把守。”
“张广泗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对手,困扰了清朝多年的苗族起义就是他带兵镇压下去的。”
“他一定也知道失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严重后果,所以会不惜任何代价的固守。”
“鉴于目前清军武器上的优势,如果我们没有兵力上的绝对优势的话,请原谅我的直率,陛下!”
“如果我们不能在兵力上压倒他们,我没有取胜的信心。”
“截止到昨天收到的报告,托木斯克现在只集结了两万三千多名士兵,其余的还都在路上。”
“清军占领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之后,严格的划定了军事管制区域,无关的人一律禁止入内。”
“所以我们目前对敌军情况的了解微乎其微,我对此深感忧虑,我还会尝试着派人去侦察一下他们的情况。”
“你说的我都理解,”伊丽莎白说道:“我赞成你经过充分的准备后再与敌军交战,你觉得这个准备的时间需要多久?”
“因为从各地赶往托木斯克的军队中,很多都携带着重型火炮,行军的速度不可能很快。”伊戈尔道。
“我想至少还需要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军队才能集结完毕。”
“因为这些军队来自不同的地方,缺乏明晰的隶属关系,相互之间的配合也会差一些,我要将他们重新整编,还要作一下必要的训练。”
“我想应该在一个月之后才能从托木斯克出发前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这已经是最短的时间了。”
“好,我批准你的计划,”伊丽莎白道:“你还有什么要求?都提出来,今天我们把事情都说清楚,明天你就动身前往托木斯克。”
“还有,”伊戈尔道:“我想有必要把派往乌金斯克的那一万人调回来,与我的军队从东西两面夹击清军。”
“因为他们的军队中有数量可观的火炮,可以对清军造成巨大的威胁。”
“可是你不要忘了,”一位大臣道:“乌里雅苏台的杭爱造船厂正在日夜不停的制造战船。”
“如果把那一万人的军队调回来,万一仗打得不顺利,他们不能及时的赶回乌金斯克的话。”
“等到河流全线通航了,清朝的海军就可以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贝加尔湖,然后顺着水路到达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我也想提醒你,”伊戈尔反驳道:“这次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战役是决定命运的一战!”
“如果我们能成功的夺回叶尼塞河两岸的控制权,即使清朝的海军进入我们西伯利亚的河网里,又能带来多大的威胁?”
“最好的结果就是在河面上看几个月的风景,在封冻之前他们必须要退回国内去。”
“如果我们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战役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就可以快速的派兵赶到安加拉河的上游,封锁住他们的退路,他们就再也不能回到贝加尔湖中了。”
“那样的话,他们就要走上几千俄里的水路,绕道东西伯利亚,试图从黑龙江回国了。”
“到时,我们在叶尼塞河以东的十个哥萨克骑兵团正好能够发挥作用。”
“即使不能够把他们全部消灭,也可以在河道中设置障碍,阻挡他们的行进。”
“拖到九月里,就能够把他们的战船冻在河水中,我想没有一个清朝海军士兵能活着渡过黑龙江。”
“反过来,”伊戈尔接着说道:“如果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战役打败了,不能夺回对叶尼塞河的控制权。”
“不仅贝加尔湖,恐怕整个西伯利亚都可能不保!到那时,那一万人的军队,还有整整十个团的哥萨克骑兵还有活路吗?”
“……”那个大臣被伊戈尔反驳得无言以对,红着脸不再吭声。
“就这么决定了!”伊丽莎白道:“现在我发布命令,派往乌金斯克的那支军队也接受伊戈尔的指挥。”
“由你派人与他们取得联系,向他们下达命令,然后约定东西两路军队同时在叶尼塞河两岸向清军发起攻击的时间!”
“遵命,陛下!”伊戈尔应道。
“还有,”伊丽莎白接着道:“明天就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调动各种力量,各种资源,全力以赴的打赢这一仗!”
“元老院明天就布置下去,派精明强干的人带上礼物去相关的欧洲各国,向他们表达我们的善意。”
“希望各国能维持目前和平的态势,并声明只要我们的根本利益不受到损害,我们不会参与到欧洲各国的纷争中来。”
“陛下这样的举措太英明了!”伊戈尔称赞道:“这也正是我的担心,现在欧洲那边千万不能再有事端了。”
“这也只是我们美好的愿望而已,”伊丽莎白道:“永远都不能期望豺狼会让绵羊那样温驯善良!”
“相关的防范仍然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放松,防备有豺狼趁机扑上来狠狠的咬我们一口。”
“海军部给我们的近海舰队和波罗的海舰队下达命令,全体海军也同样进入紧急状态。”
“取消所有官兵的休假,已经休假的马上召回,与帝国的陆军紧密配合,保卫好我们欧洲边界的安全!”
伊戈尔当天就给派往乌金斯克部队的长官约瑟夫少将写信,先将女王陛下的决定告诉了他。
然后命令他火速带领人马重炮向西折返,赶到坎斯克驻扎,到时再约定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东西夹击清军的行动日期。
为防万一,他写了两封内容同样的信,分别交给两个最能干可靠,而且又熟悉道路的属下。
命令他们揣好了密信,扮作叶尼塞河流域居住的百姓,走不同的路线穿过叶尼塞河。
务必要越过清军的封锁,一直向乌金斯克的方向疾奔,争取尽快的追上那支部队,将信亲手交到约瑟夫少将的手中。
第391章 扼住咽喉
张广泗报捷的奏折送到了紫禁城中,军机上的王大臣们纷纷道贺,乾隆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兴奋。
清军在兵力和武器上的绝对优势,再加上战役发起的突然性,这场胜利是他意料之中的。
他还深深的知道,这只是拉开了两国交战的序幕,俄国斯帝国必然会举全国之力来应对这场战争,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
他问弘晓道:“给北疆军队配发的来复枪准备出来了吗?”
“回皇上,”弘晓道:“刚刚备好了一万支来复枪,三百万发子弹,臣正要请旨,是不是运到伊宁去?”
“不,”乾隆道:“不运去伊宁,直接运往克孜尔。”
“几日前收到傅恒的来信,他派去运粮到克孜尔的队伍已经出发了,率军的就是那个游击必勒格。”
“这个人在科布多城中敢带人手刃了噶尔丹策零,这份心机和胆识都还不错。”
“只是一个游击统率两万人的军队,这官职嫌小了些。”
“讷亲拟旨,差人送到克孜尔交给必勒格,朕给他参将的名义。”
“让他到了克孜尔后,留下一万人护着粮食,他自领一万人马,配上来复枪和子弹,火速赶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听从张广泗节制。”
“旨意里明白告诉他,若是这次的差事办得好,朕就授他参将的实缺,若是办砸了,依军法治罪!”
“奴才遵旨!”讷亲应道。
乾隆又转对弘晓道;“命运送武器的队伍马上出发,把天津的臼炮也给他们带上几百门,再把所有的炮弹都带上!”
“工部又新造出了好多马车,让他们多带上些,每辆车不要装得太重,走得才能快些。”
“张广泗率领五镇新军从吉林赶到乌里雅苏台只用了十二天,他们从天津赶去克孜尔,路途差不多的远近。”
“朕给他们二十天时间,二十天之内必须赶到克孜尔,否则以贻误军机论处!”
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大战,张广泗心中焦急,亲自督着兵士们抢筑要塞,一天无数次的去现场巡视。
兵士们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其他的时间都在紧张的忙碌。
半个月后,收到武荣林差人送来的战报,叶尼塞斯克要塞已经拿下来,并简要的述说了战斗的经过。
因为收到了密探昼夜兼程送回来的消息,得知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守军已经全军覆没。
震惊之余,叶尼塞斯克要塞里的俄军学得狡猾了。
因自己一方只有不到两千人的兵力,怕被清军合围,一个都活不下来,所以根本没有在要塞中固守。
一边命人将要塞中的粮食辎重等全部向阿钦斯克转移,一边放弃了要塞,全体出动,迎着清军走出了三十几俄里。
在一处河床稍窄,东岸有山的地方埋伏了下来,准备打清军的伏击。
然而他们的举动被清军派出去的哨探发觉了,几乎在同时,俄军也发现了他们。
三个哨探拼命的往回逃,俄军在后面一路狂追,射杀了两个人,剩余的一个侥幸逃脱了。
因清军得知了消息,俄军的原定计划失败了,于是伏击战变成了遭遇战。
俄军因为前出几十俄里伏击,并没有带重炮,只带了三十几门轻型火炮出来。
武荣林这时多了一番考虑,因为他也收到了张广泗差人快马送来的消息,知道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战役已经结束,将敌守军围而歼之,无一逃脱。
这就意味着知晓清军火炮射程的人都死了,这对于其他俄军来说可能还是一个秘密。
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不能再轻易的使用这火炮,以便让这个秘密成为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大战时张广泗的一个优势。
说真心话,他和张广泗一样害怕那里不能顶住俄军的反攻。
若真是那样,张广泗的大军还可向南撤退到克孜尔,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而他所率领的这一万八千人在这冰天雪地,远离本土的境况下就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结果只能有一个,那就是被俄军合围全歼。
所以武荣林打定了主意,豁出去伤亡一些兵士,也不能使用重型火炮攻击这伙敌人。
只要顺利拿下了叶尼塞斯克,往后一路上都再没有敌人大的要塞。
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大的要塞——杜金卡要塞还在两千里之外呢,等自己的大军赶到那里时,估计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战役早已经见了分晓。
他命令几个炮队的兵士们带着臼炮和炮弹,骑着马向俄军发起了冲峰。
虽然被俄军的火炮炸死炸伤了几十个人,但其他人都顺利的冲到了臼炮的射程内。
炮手们纷纷找到了山丘作为俺体,发挥了臼炮的长处,数十门炮几轮开花弹齐射下来,俄军便有了数百人的伤亡。
眼看着撑不下去了,负责指挥的上校率领着残部向东撤退。
武荣林下令追击,一路边追边打,追出了十几里,虽然没能消灭多少俄军,但是他们逃命时丢下的三十几门轻型火炮和弹药都成了战利品。
清军重又在河面上集结,继续北进,轻而易举的占了叶尼塞斯克要塞。
留下五千人在这里加固要塞并驻扎下来,武荣林率领其余的大军继续北上了。
那俄军少校带着残兵败将一路跑出了十几俄里,见后面确实不再有追兵了,才停下来稍作喘息。
他的军队向东没有去处,越走越荒凉,连吃饭都可能成了问题。要想活命,必须穿过叶尼塞河,回到西边去。
他派人回去侦察敌军的情况,确定清军都走远了,不用问也知道,叶尼塞斯克要塞此时肯定已经落在了敌人手中。
他带着人趁着夜色穿过了叶尼塞河,专拣着荒僻小路走,向最近的阿钦斯克去了。
经过了二十几天的奋战,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清军要塞终于建成了。
新要塞比原来大了将近一倍,坚固程度一点也不输给俄军的要塞,而且全部都是崭新的木制房子。
扩大后的要塞座落在了西伯利亚驿道上,死死的扼守住了咽喉要道。
西伯利亚驿道从要塞中间穿过,只要紧闭了大门,牢牢的守住这里,俄国在叶尼塞河两岸的交通就彻底断绝了。
第392章 千里驰援
要塞的四角各有一个高高的了望塔,东南西北四面都设置了炮台,每隔几步远便架着一门火炮或是臼炮。
炮与炮的间隙都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半人多高的沙土包,宛若一堵城墙,兵士们可以站在后面向外射击。
炮台后面的地上,挖了无数个方方正正的深坑,坑上面用一尺多粗的圆木覆盖了两层。
圆木被木方固定在了一起,两层间还夹杂着一层两尺厚的,掺入了碎石的沙土。
即使是一发炮弹不偏不倚的正落在了上面,也绝不可能一下子将它炸穿。
坑的四壁都用圆木牢牢的支撑住,每个坑有一个小小的出口,有一条又窄又陡的木制楼梯供人进出。
这是张广泗设计出来的弹药库,战时几个兵士站成一排,将里面的炮弹、火药传递出来。
这样,只要不是有炮弹正巧从狭小的入口处打进弹药库中,就不可能将里面存放的炮弹引爆。
而且炮弹储存在地下的深坑中,即使万一有哪一个不巧被引爆了,对地面上人员、设施的破坏与伤害也要小得多。
因为全力以赴的修建要塞的防御设施,兵营的房子还没有全部完工,但是人已经搬进来了。
宽敞的屋子里可以烧火取暖,可以来回的走动,总比住在帐篷里要舒服多了。
这二十几天里,张广泗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没有敌军来反攻。
如今要塞终于建成了,望着坚固的防御设施,张广泗却依旧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因为三天以来,派出去哨探的兵士带回来的消息让他的心情无法放松下来。
托木斯克要塞中的俄军越集结越多了,已经全部拉出来操练了,粗略的估算也有四、五万人。
前天头晌自坎斯克方向回来的哨探报告说,坎斯克要塞里刚刚来了一支军队,人数约在一万左右,并且还拉着上百门的火炮。
不用细问张广泗也知道,这一定是两个多月前从这里经过向东去的那支军队被调回来了,目的就是与托木斯克要塞中的俄军同时从东西两面对自己发动攻击。
敌军的总兵力是自己的两倍,而且是两面夹击,如果一味的在要塞中固守,时间久了终究对自己不利。
若是仅有托木斯克那里过来的五万人,凭借着武器上的优势和坚固的要塞,张广泗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反倒是坎斯克那里的一万敌军有可能成为心头大患。
现在天气已经有些转暖,再过去半个多月,河面上的冰层变薄,兴许就经不住人马车辆行走了。
若不能在这之前将他们解决掉,虽然他们不可能再渡过河来攻击自己,但他们手中可是有上百门的重炮。
虽然得到的消息说他们军中的粮食已经撑不了多少时日,但是他们身后不远就是坎斯克要塞。
那里只驻扎着两千多人,但直到现在也没能搞清楚它到底储存了多少粮食。
而且它的东面还有一个布拉茨克要塞,万一它们都接到了命令,将粮食全部节省下来供应这一万人的军队,那他们坚持到河道通航不是没有可能。
到那时,他们手中的上百门火炮就对自己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他们可以在叶尼塞河东岸轰击为自己大军运粮的船队,那样自己和武荣林所部的几万人可就有断粮的危险了!
必须要趁着河面上还可以行走,抓紧把那一万敌军解决掉。
为这事他已经苦思冥想了两天,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经渐渐的在他心中思虑成形,现在只等着一个人了。
正这时,外面有人高声道:“大帅!”
“进来。”
来的是率兵防守要塞东门的营千总,他大步走进中军大帐里来,极熟练的给张广泗打了一个千。
起身说道:“禀大帅,来了一支援军,为首的是参将必勒格,在要塞外面请见大帅!”
“哦?”张广泗原本微眯的双眼豁然睁大,急问道:“你可看清了,确是自己人?”
“回大帅,看清了。”那千总道:“卑职也怕有诈,特意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还仔细的盘问了一番。”
“他们中大多都是汉人,是北疆的一镇新军,归傅六爷节制的屯垦军,奉旨从克孜尔赶过来的,还给咱们大军带来了一些弹药和粮草。”
这与皇上来信中所说的毫无二致,看来是再不会错了。
俄罗斯人就是再狡诈,让哪里去找一万多的汉人来伪装?
正盼着你,你就来了!来的正是时候!
张广泗兴奋的道:“开门将他们迎进来,请参将必勒格到大帐来见!”
过了约有一刻功夫,张广泗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响,便迎出了大帐。
来人正是必勒格,他见中军大帐门前站着一位一品顶戴的武将,冠顶上红色透明的玻璃钮子熠熠生辉,不用问也知道是张广泗了。
他忙打下千去,用略显生硬的汉话说道:“标下参见张军门!”
张广泗看着这个不过二十几岁的年轻蒙古汉子却着了一身正三品的武将服色,心中不禁一阵羡慕。
自己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是个监生,熬到了快三十岁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的知府,人的功名际遇,真是没法说!
这人不仅是傅恒的心腹,更是皇上亲自下旨,由游击特简为参将的。
虽然只是给了一个参将的名义,但这一仗打完,授个实缺是一定的。
若是一个平常参将他也不会放在眼里,可是眼前这人不大一样,不可太过轻慢。
张广泗伸出一只手虚扶了一下,脸上挤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对必勒格:“我听说过你,手刃噶尔丹策零的蒙古汉子!”
“前些日子接到皇上的信,算计着你还得过两日才能到,不成想你行动倒很迅捷。”
必勒格虽然头脑很机灵,但对官场上勾心斗角的权谋之术毕竟是外行,也不擅长虚应客套。
他直来直去的道:“皇上的旨意里说军情紧急,标下怕误了大事,让兵士们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急急忙忙的赶来了。”
“圣旨命标下归张军门节制,以后我就一切听军门吩咐!”
“嗯,”张广泗轻轻点了点头:“咱们帐中坐下说话。”
第393章 腹背受敌
两人在帐中分主次落了座,张广泗正色道:“我知道你是傅六爷跟前得用的人。”
“虽然是奉旨率军来到这里,但你终归是北疆的人,你的成败荣辱都关乎着傅六爷的脸面。”
“我虽然与傅六爷相见的机会不多,但也打心眼儿里佩服他的学识与才干。”
“这里毕竟是军营,兵凶战危,咱们寒暄过了,有些话我就要说在前面,皇上既有旨命你归我节制,我就少不得要对你发号施令。”
“有道是军令如山,你只要是依照我的军令行事,打了胜仗我将来必然会向朝廷奏请议叙封赏。”
“不仅不会埋没了你,也会让傅六爷脸上有光。”
“就是打了败仗,是我的过错我也会一力承当,绝不会诿过于人。”
“但你若是不听将令,自以为是,或是阳奉阴违,我行我素,出了事情我不仅不会为你担责,还会先将你依军法处罚了,再具本严参你!”
“真到了那个时候,也只能对不住傅六爷了,等日后我当面向他向罪。”
必勒格道:“军门,我不会说那么多话,但心中明白一个道理,皇上的旨意就是天,傅六爷的话比我的命更要紧。”
“既然皇上让我听你的话,我就绝对不会有别的心思。”
“傅六爷听说皇上要差我来这里,特意派人来叮嘱我,要一切听从张军门的吩咐,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把差事办好。”
“若是打了败仗,就让我在军前自裁,他会照顾好我的家人。”
“所以军门放心,如果这仗真的打败了,我就没想活着回去。”
“不愧是蒙古好汉!”张广泗素来骄矜自负,很少夸奖别人,这次也不禁由衷的赞道。
毕竟都是行武之人,他开始有些欣赏这个梗直的蒙古汉子。
“既如此,我现在就有话对你说,到这里来。”他说着起身来到墙上挂着的地图旁边。
拿起木棍指点着对必勒格说道:“现在坎斯克要塞里有一万两千多的敌军。”
“其中的一万人是刚刚从东边调过来的,用意就是与托木斯克方面过来的敌军一起夹击我们。”
“按说这一万人不足为虑,可是他们手中有一百余门火炮,将来可以在对岸威胁到我们的运粮船队。”
“如果不把它们歼灭,你们运到克孜尔的军粮也很难顺顺当当的送到这里来。”
“我懂了,该如何做?请大帅示下!”必勒格直截了当的道。
“我这几日想到了一个法子,就等着你的大军来配合了,具体是这样的做法……”
张广泗遂把自己的策略详细的说给了必格勒。
必勒格听罢,痛快的道:“大帅请放心,我带来的虽然是屯垦军,但是这一冬天都在训练操演。”
“北疆需要驻兵的地方太多了,各镇的兵额都不满。”
“但这一万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若是连这差事都办不下来,他们都没脸再回北疆了!”
“好,”张广泗满意的道:“那就这样定了,今天晚上好生歇息一夜。”
“明日吃罢早饭你便率军出发,我给你带上十名向导,随你一起走。”
“遵大帅命!”必勒格朗声应过,又有些不解的问:“大帅,为何要带上那么多的向导?”
“哎!”张广泗轻叹一声才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呀!”
“这些向导实际上都是哨探,因为俄国人与我们的长相迥异,只要一见面立时就能分辨出来,根本没有办法蒙混过去。”
“他们前去哨探敌情时,有时就会与敌人的巡逻兵遭遇,跑得慢的往往就会丢了性命。”
“这二十多天来,我一天都没闲着,每日都向周围各处派出许多的哨探,到现在为止,已经有近一百多人的死伤了!”
“但是这功夫终究没有白费,他们把这一带的道路和地势都摸得很清。”
“给你军中带十个向导,就是怕他们出去哨探时遭遇不测,你也要记着,最多一次只能派出去两个人。”
“万一他们不能回来,你还有备用的人手。”
“你这次的差事能不能办好,就全指望着他们了。我算计着日期和路程,你只要途中不耽搁就应该来得及。”
“你军中带来了三百余门臼炮,我明日再给你带上两百门,你带来的炮弹正好还没有卸车,就直接带去一万发,想是足够用了。”
“我这里还要应对托木斯克那里过来的五万大军,没有多余的火炮给你。”
“你军中没有火炮,与敌军交战时在射程上就要吃亏,所以必须要出其不意,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咱们臼炮的射程之内才行。”
“到了那里后,一定派出哨探将敌情摸清楚,确定无误了才能动手,切记!”
“标下明白。”必勒格郑重的点头道。
第二天一大清早,必勒格的一万人马吃完饭,便在要塞中间的空地处集结。
待兵士、车马都集结完毕,必勒格一声令下,要塞的东门大开,一万人马浩浩荡荡的开出了要塞。
一直向下进入了叶尼塞河宽阔平坦的河面上,催马扬鞭的向北去了。
要塞中的兵士们看着他们走远了,面面相觑,俱都是一头雾水,心中大惑不解。
这一万人昨天刚来时还说是奉旨增援这里的,怎么只住了一晚,一大早上就急急忙忙的向北去了?
难道北边的武将军那里打了败仗,他们急着赶去增援了?
纳闷归纳闷,军中规矩森严,不该问的事情谁也不敢乱打听。
一晃四天过去,第五天一大清早,宋显峰急匆匆的来到张广泗的中军大帐。
“大帅,天还没亮时,派往托木斯克那面的哨探回来了,我怕吵了您的觉,就没让亲兵叫醒您。”
“带回来了什么消息?”张广泗问道。
“昨天早饭后,约有五万余人的军队自托木斯克出发,向着阿钦斯克的方向来了。”
“嗯,他们是途经阿钦斯克,冲着咱们来的。”张广泗道:“他们路途远,所以先出发了。”
“我若是料的不差,他们用三天时间到达阿钦斯克,到后日坎斯克的一万人也该出发了。”
“对咱们的两面夹击就要开始了,你就留心等着坎斯克那面的消息吧。”
第394章 兵行险招
果然不出张广泗所料,三天之后,派去坎斯克的哨探急如星火的赶回来。
报说那一万俄军拉着全部火炮出了坎斯克要塞,向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这里来了。
仅仅一个多时辰之后,又有哨探自阿钦斯克那里赶回来报告,那五万多的俄军已经从阿钦斯克出发,向这里杀过来了!
中军大帐中只剩下了他和宋显峰两人,张广泗神情凝重的道:“到时候了!兵行险招,该做最后一搏了!”
“敬请大帅吩咐!”宋显峰也郑重的道。
“若是不出意外,必勒格现在应该已经攻下了坎斯克,抄了那一万敌军的后路。”
“我马上带人去正面截击他们,与必勒格的军队前后夹击,把他们歼灭,然后再回来共同对付那五万人。”
宋显峰早已经猜到张大帅是派必勒格带兵去打那一万敌人的主意了,因为事情明摆着。
武副将那边进展顺利,经常有战报传回来,越向北走敌军越少,虽然越来越荒凉,但军事行动并无阻碍。
现在只有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这里有两股敌人需要对付,必勒格的大军出发时,连火炮都没带上一门。
大帅总不可能让必勒格的一万人去与那五万敌军硬碰,那不是自讨苦吃?
“大帅,”宋显峰道:“要塞这里至关重要,阿钦斯克方向还有五万敌军正向这里杀来,并非标下贪生怕死,而是怕担不起这千钧重担。”
“标下斗胆恳请带兵前去截击敌军,请大帅在这里坐镇。”
“待全歼了那一万敌军,我与必勒格定会马不停蹄的赶回这里来,誓死也要辅佐大帅把这要塞守住!”
他生怕大帅误会了自己,边说边惴惴不安的望着张广泗的脸色。
“你不必多心,我明白你的意思。”张广泗缓缓的道:“这事我也反复思量过,还是我去稳妥些。”
“必勒格少年新贵,是傅六爷身边的红人,这又刚被皇上特简为参将。”
“虽然面儿上瞧着还行,但我们毕竟与他没有深交,打完了仗他仍回北疆,再不相统属。”
“谁知道他内里是不是个年少轻狂,目中无人的主儿?”
“当此千钧一发的关头,容不得半点疏漏。”
“去歼灭那一万敌军,我军在哪里能遭遇他们?彼时必勒格的军队又在哪里?”
“两军到底能不能同时赶到战场,对敌人形成夹击之势?这些都是未知之数,需要随机应变。”
“你想过没有,万一两军协同不力,不能快速歼灭那一万敌军,打成了胶着态势,无法及时回援。”
“而那五万敌军将这里合围了,那样我们就有可能一败涂地,满盘皆输了!”
“你的年纪虽然比必勒格大了很多,但他和你的品秩相同,不受你节制,身后又有仰仗,你未必能指挥得动他。”
“为防万一,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还是大帅见得深远,标下明白了!”宋显峰决绝的道:“那标下就带人守在这里,誓与要塞共存亡!”
“事情也未必就那么不堪,”张广泗表情显得轻松了些,接着道:“我带一镇兵前去,我走后,你即刻作如下安排。”
“先后派出五个营的人马,带上臼炮向阿钦斯克方向迎着那五万敌军过去。”
“记住,五个营足够,人去多了目标大,行动不灵活,容易被敌人的火炮造成大量伤亡。”
“让他们沿途分别找到适合伏击的地点埋伏好,见了敌军的哨探就射杀,目的就是打草惊蛇,不用怕暴露。”
“若有敌军的先头部队进入了射程就用臼炮轰击,逼得他们后队大军不得不列开阵势,架好轻重火炮来还击。”
“待敌人摆好阵势后,我军即刻撤离,由另一营人马在下一个地方再依法炮制。”
“这样他们不得不再次停下来,摆开阵势还击。”
“五万大军一行一停不是那么容易的,每次都需要不少辰光。”
“如此虽然不能杀伤多少敌军,但是能大大的减缓他们行军的速度。”
“我猜想就是他们到了要塞附近,也不会贸然进攻,必然会等到与那一万人联络上之后,约定一个时间共同发起攻击。”
“等他们派出来联络的人发现那一万人已经遭遇不测,再返回去报告时,我们也差不多尾随在他后面一起回来了。”
“大帅真可谓是算无遗策了!”宋显峰兴奋的赞道:“标下这就按大帅的吩咐布置下去。”
“还有,”张广泗接着道:“我们火炮的射程对他们来说或许还是一个秘密,所以你不要轻易的开炮,过早的暴露出去。”
“若是迫不得已要开时,也尽可能等到最适当的时机,不开炮则已,若开就往死里打,力求一次给敌人最大的杀伤。”
“遵大帅命!”宋显峰高声应道。
“事不宜迟,没时间多说了,”张广泗道:“你这就去命人召集游击以上将领来大帐议事。”
“我向众人宣布由你暂代我行使统兵之权,然后就带人出发!你自己万事小心谨慎吧!”
张广泗那天给必勒格下达的命令是带人沿着叶尼塞河向北,走过三百余里后便到了坎河注入叶尼塞河的交汇处。
他的队伍转向东,进入坎河的河面,沿河向东南方向再走八百余里就是坎斯克了。
等到坎斯克的那一万俄军出发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后,他带人一举将坎斯克要塞攻下,然后向那一万俄军展开追击。
张广泗则瞅准时机,带上一万人穿过叶尼塞河,向着坎斯克方向来迎头阻击他们。
以两倍于敌人的兵力,前后夹击将敌军歼灭,然后再火速回援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这个策略不可谓不高明,却也充满了风险,有几个关键的节点不能出一点问题。
必勒格的军队行军的速度必须掌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过快,也不能过缓。
若是过快,提早的到达了坎斯克附近,而那一万人还没有出发,则暴露的风险极大。
情况突变,那一万敌军很可能会改变计划,不再向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进兵,转而进攻必勒格的军队,或者是在坎斯克要塞中固守。
第395章 良机乍现
那样张广泗的军队就必须长途奔袭,一直赶到坎斯克来,才能与必勒格的军队合兵一处,共同消灭坎斯克的敌军。
虽然两万人的军队拿下坎斯克的一万几千敌军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但攻城战必然要比遭遇战费时费力,不能够确定需要几天才能全胜。
而且获胜后还要自坎斯克大老远的赶回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这两下里耽误的时间,足够阿钦斯克方面过来的五万俄军对清军的要塞进行合围。
俄军经过一个多月的准备,武器弹药必然十分充足。
有道是哀兵必胜,他们怀着对清军满腔的仇恨和怒火,一心要为死去的八千同胞复仇,士气之高可想而知。
而且为了保住整个西伯利亚,保住俄罗斯帝国近八成的疆域,他们必然会不计任何代价的发起攻击。
万一宋显峰那里抵挡不住,而张广泗与必勒格两军又不能及时回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必勒格的军队行动过缓,那一万俄军已经和张广泗的军队交上了火,必勒格可能还没有拿下坎斯克。
张广泗出兵奇袭,又不能过多的削弱要塞的防御力量,所以他不可能携带重武器,而敌军则有一百余门重炮。
两军兵力相当,真交起火来,胜负殊难预料。
万一被敌人重创了张广泗所部,不仅会损失大量的兵力,更为可怕的是会使士气严重受挫,还拿什么来战胜那五万如狼似虎的俄军?
所以张广泗说这是兵行险招,最后一搏,那是一点也没错的。
必勒格自然十分清楚自己这差事的份量和身上所担的干系,领兵出了要塞后,先是一路疾行,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坎河与叶尼塞河的交汇处。
进入坎河的河面后,他便稍稍放慢了行军速度,将十个向导派出去了八个,分成四组前往坎斯克探听消息,并侦察沿途的情况。
每日里焦急的盼着哨探的消息,又怕暴露了自己大军的行踪,使突袭计划功亏一篑,大冷的天,必勒格焦急得起了满嘴火泡。
好在武荣林大军在拿下了坎河与叶尼塞河交汇处俄军的堡垒后,留下了一标队伍在这里驻守。
这支队伍不仅扩大和加固了先前的堡垒,还每日派出人马在方圆百里内巡逻,而且清军攻入叶尼塞河的消息早已经传开,所以坎河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
这片区域内的俄军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那里,没人留意这不起眼的坎河。
就这样又走了三天,等到离坎斯克还有不到六十里的路程时,必勒格让大军停了下来,找到一个隐蔽些的河汊处扎下了营。
为保密起见,他冒着风险一反战时扎营的常识,一个巡逻的兵士都没有放出去。
只是在营地附近设置了大量的暗哨,并且让兵士们睡觉时都枪不离身,时刻提防着敌军来偷袭。
他还命出去哨探的人不得太过接近坎斯克要塞,只在坎斯克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间的驿道上隐藏起来悄悄的观察。
那一万俄军若是去攻击清军要塞,这里是必经之路。
自打进入坎河两百里后,他就命令军中不得生火做饭,兵士们已经一连几天没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尽管每顿饭都省着吃,随军带着的干粮和肉干也已经快吃完了。
两天之后,若再不能发起攻击,要么冒险生火做饭,要么就只能让大家挨饿了。
又经过一天一夜漫长而焦急的等待,终于盼回了一个哨探。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情形如何?”不待他说话,必勒格便着急的问道。
“禀告将军,”那哨探也颇懂规矩,嘴里说着也没忘了就地扎下一个千来。
起身后接着说道:“坎斯克要塞中的敌军出动了,朝西面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必勒格豁地睁圆了双眼,一连串的大声追问道:“你是在哪里看到的?出来的敌军大约有多少人?”
“回将军的话,”那哨探道:“我们一直在坎斯克要塞以西五里左右的驿道边上隐藏着。”
“大约一个时辰之前,看到坎斯克方向呼呼拉拉的开过来一大队俄军,都骑着马,还拉着百十门重炮和不少粮草辎重。”
“估摸人数总在一万上下,我们一直看着他们都走了过去,李把总让我即刻骑马飞奔着回来报信。”
“他还有些信不实,远远的尾随着敌军去了。”
“好,”必勒格兴奋的对身边的亲兵命令道:“马上去传军中千总以上官员到这里来议事!”
很快,必勒格身边聚集了几十名大小官员。
“弟兄们,”必勒格朗声道:“咱们辛苦走了这几日,又吃了好几天的凉饭,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如今机会来了,成败在此一举!”
“前面五十几里处就是坎斯克要塞,里面只有两千多的敌军,我们这就要疾驰过去将它拿下来!”
“若是胜了,不仅咱们立下了大功,朝廷的大军也能在叶尼塞河上站稳了脚跟,咱们脚底下这大片的土地以后就属于大清了!”
“可若是咱们不能把这场仗漂漂亮亮的打下来,张军门的计划就会彻底失败,咱们的大军就未必能顶得住敌人的反攻。”
“皇上的所花费的心血,还有几万将士的生命就会灰飞烟灭了!”
“真要是那样,我必勒格绝无颜再活在世上!”
“将军,”一位游击慷慨激昂的说道:“咱们一万人若是连两千多人把守的要塞都拿不下来,弟兄们都没脸活了!”
“对,”又一位千总道:“没的说,就请将军下命令吧,就是豁出去性命,也一定把这仗打下来!”
“好!”必勒格道:“将所有的干粮和肉干都分给兵士们。”
“留下两个营押着粮草辎重在后面走,其他人带齐了枪支、臼炮和弹药,即刻随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坎斯克!”
“让大伙在马上吃顿饱饭吧,攻下了要塞就生火,吃热乎饭,都听清楚了吗?”
“遵将军令!”众人高声应道。
一刻功夫过后,必勒格已经率着九千骑兵向着坎斯克方向急驰了。
第396章 风驰电掣
几十里地没用了多久就到了,在离着坎斯克还有十几里的时候,对面飞快的驰来一骑。
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的必勒格见那人见到自己这么多人仍然不躲不避,一直迎着过来,定然是自己派出去的哨探了,遂勒马放慢了速度。
待到了近前看清了,正是那位李把总,都勒住马站定了,必勒格大声问道:“你不是尾随着大队俄军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回禀将军,”李把总道:“卑职怕俄军有诈,远远的跟着他们走了近一个时辰,见他们确是一直向西去了。”
“看到天头已经过午,我怕将军赶到这里时天色将黑,又不能确定坎斯克那里的的情形,误了作战的时机,所以才赶回来禀报。”
“你做得很好!”必勒格又问道:“这么说坎斯克要塞里现在确是只有原来那两千多人马了?”
“要塞里原有多少人马卑职不很清楚,但那一万左右的俄军确实是离了要塞,再没有回来。”
“好,你就跟在我的身边引路。”毕勒格又转对身后的几个亲兵吩咐道:“你们去后队传令,大军出发后中途不再停留,直奔坎斯克要塞。”
“到了以后不管敌人是否发现我们,只管一直向前冲。若是敌人开炮,不许隐蔽不许停留,冒着炮火也必须冲到我们臼炮的射程之内将要塞合围了。”
“到了位置后不必等待命令,架起炮来直接发射,先把敌军的火炮轰哑了,再向人多的地方轰!”
“把开花弹留下来,其余的都给我打出去!还有,完成合围之后,不许放出去一个敌人!”
大军风驰电掣的赶到坎斯克要塞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九千多匹战马飞驰而来,那巨大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
要塞里的俄军兵士起初隐约听见好似闷雷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冬天的怎么会有雷声?
可是那声音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响,这时才反应过来,哪里是什么闷雷?
“骑兵!骑兵!”要塞一角了望塔上的士兵高声的喊了起来:“西边河面上来了大队的骑兵!”
下面的一名大尉听了不禁大吃一惊,约瑟夫少将带领的人马上午已经从驿道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了,这时根本不可能再从坎河上回来。
最近也没听说有军队向这里调动,即使来了援军也应该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那里找伊戈尔总司令会合才对,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敌军突袭!他立即反应过来,脑袋里“嗡”的一声,用尽气力大声的叫喊道:“敌人!敌人来攻击了!”
“所以火炮瞄向西边河面!准备射击!战士们都拿起枪!你去向上校报告,快!快!”见跟前的一个士兵磨磨蹭蹭的,他气得一脚踢在了他的屁股上。
但是其他士兵的反应都足够迅速,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里八千名兵士无一生还的噩耗已经传遍了附近所有的要塞和据点,各处的俄军都变得紧张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不间断的进行攻防演练,士兵们的战场应变,协同配合的能力都比以前有了提高。
二十几门火炮迅速的瞄准了西边的河面,听到了报告的上校也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这里。
“那些骑兵快要进入我们火炮的射程了!但是天色太黑,看不清是敌人还是我们自己的军队!”了望塔上的士兵大声报告。
作为坎斯克要塞的最高指挥官,那名上校在紧张的思索着要不要开炮射击。
如果是敌人那自然是没错,可万一错轰了自己人呢?
犹豫只是一瞬间,巨大的恐惧马上让他横下一条心来,他们没有派人提前来通知,就是轰错了也怪不得自己。
“只要进了我们火炮的射程,所有火炮一齐射击!”他果断的下达了命令。
“所有火炮准备!”听到了长官的话,炮兵中尉高声命令道。
“很快就要进入射程了!”了望塔上举着望远镜的兵士屏住了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必勒格目测距离,也知道即将进入敌军火炮的射程了。
他双腿夹紧了马腹,双臂向左右平伸出去,接连做出了几个示意众人分散开来的动作。
他身边的兵士们会意,纷纷模仿他的样子做起了动作。很快,大队人马在宽阔的河面上变得更加分散了,但是向前冲的速度却一点也没有减。
“进入射程了!”
了望塔上的兵士话音刚落,炮兵中尉的命令也脱口而出:“放!”
“轰、轰、轰……”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火光和硝烟中二十几枚炮弹射向了河面。
河面上顿时冰屑四溅,即使清军已经足够分散了,这一轮炮击还是将百十名骑兵掀到了马下。
有的兵士直接被炸得血肉横飞,受伤的战马也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嘶鸣着。
但是这些都丝毫没有迟滞清军冲锋的速度,不仅是因为主将有令,他们也都明白,只有用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冲到离敌人越近,离炮弹才越远。
“装填!准备发射!”炮兵中尉接着下达着命令,但是这种火炮的装填是要花一些功夫的。
“放!”随着中尉的命令,又一轮炮火发射出去之后,却只有不到一半的炮弹打到了清军的队尾,其他的都落了空。
“敌人太近了!打空了!”了望塔上的兵士跺着脚急道。
“装填!调整射角!准备发射!”
这一次比上一次需要的时间更长了,当炮兵装填完弹药,却发现射角已经很难调整了,因为清军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臼炮的射程之内了。
当其他的清军还在向侧面迂回着对要塞进行合围时,最先到达射击位置的清军已经射出了炮弹。
随着越来越多的臼炮射出了炮弹,命中率也越来越高,俄军的火炮被打哑了。
而此时敌人远在火枪的射程之外,要塞中的俄军现在只有纷纷找地方躲避炮弹的份儿了。
必勒格在正对着要塞北门处停了下来,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告诉咱们附近的所有臼炮,一齐瞄准了要塞大门猛轰,一定要把它给我轰塌了!”
第397章 激烈巷战
因为清军来得太突然,要塞里的俄军第一个反应是顽强的抵抗,所以错过了最佳的逃命时机。
当合围完成之后,两千多俄军就再没有逃生的可能了。
因为必勒格参将有令,开花弹留下,常规炮弹都打光,所以五百余门臼炮各向小小的要塞中发射了十余发炮弹。
炮弹像雨点一样呼啸着飞向要塞,巨大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当炮声渐次停下来时,要塞里已经变得静悄悄,很多房子被轰塌了,还有多处燃起了大火。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要塞朝向河面的大门连带着两丈多宽的围墙都被轰得不知了去向,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豁口。
透过豁口向面望去,在火光的映照下能看见里面已经被炸得一片狼藉。
“传令!”必勒格放下举着千里眼的手,斩钉截铁的道:“各营留出七成兵士继续合围,其余人冲进要塞,射杀敌军!”
很快,大批的清军从要塞南北两面的大门冲了进去,喊杀声响彻云霄。
借着要塞中燃着的火光,冲进去的清军很快与残存的俄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但这时要塞里的还活着的俄军士兵只剩下几百人了,其中有很多人还负了伤。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些人非常的勇猛顽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冲进去的清军兵士有近三千人,两国士兵的军装大不相同,极好辩认。
要塞中的枪声响成一片,开始时很密集,后来渐渐变得稀疏,约两刻后,彻底的平静下来。
清军士兵以伤亡一百余人的代价,将要塞中的敌人全部消灭干净了。
必勒格走进被炸得千疮百孔,尸横遍地,充满着血腥和硝烟味儿,夹杂着大火中东西焦糊味道的要塞。
时间紧迫,没功夫细看了,他一道接着一道的下达着命令。
“我们的粮草和辎重还没有到,他们这一定有粮食,马上找出来,命各营的大伙房做饭。”
“军医赶紧救治我们的伤号,将阵亡的兵士都抬到这里的马车上去。”
“河面上还有我们阵亡的兵士,把他们的尸骨都收拢回来。”
“把敌军的尸体都搬到江面上去,凿开几个冰窟窿,把他们都投进去。”
“将敌人的枪支弹药都收拢好,装上车,把火炮都从炮台上拉下来,拉到外面的路边去。”
“还有吃剩下的敌军粮食,所有的草料,都装到车上去!”
全军上下得到了命令,都紧张的忙活起来,半个时辰后,兵士们已经吃上了热热乎乎的饭菜。
很快吃罢了饭,必勒格对属下一标的都司道:“你带着所部人马留在这里,将没处理完的敌军尸体接着处理干净。”
“等到我们后面的两个营后,拉上咱们的伤号还有阵亡的弟兄。”
“还有全部的粮草,火炮,枪支弹药,要塞里所有能用的军械辎重,走驿道赶往咱们的要塞。”
“别忘了,走之前放一把火,把这里烧干净!”
“遵将军命!”那都司应道。
“去传令!集结其余人马,”必勒格转对身后的亲兵道:“带上所有的臼炮和炮弹,随我出发!”
必勒格也听人说起过张广泗素来雷厉风行,他此时一定也率军从要塞中出发了。
他是与敌人相对而行,若是自己的队伍行进得慢了,他的大军可能就要提前与敌人遭遇了。
到时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他就只能单独与敌军交火了,那样两面夹击的计划就会落空。
这是最后的关头了,他把军中的哨探一次派出去了六个,让他们快马疾驰到前面侦察敌军的位置,轮番的回来报告。
待那六人打马飞奔着去了之后,他也率着大军摧马出发了,沿着西伯利亚驿道向西疾驰而去。
张广泗带着一镇兵马向着坎斯克疾行了五十几里后就命令放慢了速度。
他亲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掌控着行军的速度,等着派到前面去的哨探回来报告敌军行进的位置。
他在心里反复的算计着必勒格动手的大概时间,攻破坎斯克要塞所需的时间,从后面赶上俄军的时间。
再根据敌军与己方的距离来确定行军的速度,生怕自己过早或是过晚的与敌军遭遇。
虽然俄军拉着一百余门重炮,行进的速度不会很快,但毕竟张广泗的军队与他是相向而行,两支队伍的距离越拉越近了,张广泗的心也渐渐的悬了起来。
这时,队伍走到了一处地方,道路在这里有一个转弯,北面是一片树林,树木不少,但是一片叶子都没有,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了不少的雪。
南面是一个山岗,正好在转弯处,正对着向东的驿道。
山岗都被白雪覆盖了,只有几株稀疏的树木。
他差人去山岗上向下看了,那下面是一大片洼地,倒是长着不少粗大的树木。
张广泗心想不能再走了,干脆就在这里埋伏下来,守株待兔,等着俄军过来。
如果到时必勒格不能及时赶过来,自己就别无选择了,只能在这里打敌人一个伏击了。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能成功伏击敌人的可能性很小。
一万人的敌军,统兵的将领不可能是个草包,一定也会像自己一样派出侦察兵来摸清前方的情况再行进。
十几日前下过一场大雪,自己一万多人的队伍走过满是积雪的驿道,将上面厚厚的雪都踩得实了。
任谁也能看出来这路上曾经有大军走过,俄军的侦察兵定然会跑回去报告,到时自己的队伍就暴露无遗了。
“命令大军停止前进!”他勒住了马,吩咐身边的传令兵道。
很快,三个协的游击都聚拢在他的身边。
“大帅,有何吩咐?”
“你带着本部人马到那树林里埋伏起来,”张广泗命令道:“你们俩带人绕到那山岗后面埋伏起来。”
“三个协的炮队都到山岗后面去,把臼炮朝着东边的路上架好。”
“你差十几个人换上雪地里的衣服,带着绳索到前面十几里的大路和几处小路上埋伏好。”
“若是有敌军的哨探经过,不管是向东还是向西去的,一律将马绊倒,把人拿了。”
“实在拿不住活的,死的也行,但有一样,就是不能开枪。”
“遵大帅命!”几个游击应过,各自布置去了。
第398章 哨探交锋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张广泗抬眼望去,见一人骑马向这边驰来。
天已经擦黑了,看不清来人的装扮,但张广泗也知道是自己人。
如果是敌人,前方五里之内的几道暗哨不会放他到这里来。
张广泗一直望着他到自己跟前停下,原来是自己派出去的一个哨探。
“敌军还有多远?”张广泗急问道,突然他发现了异样:“你的胳膊上怎么好像有血迹?是负伤了吗?”
那哨探伤了左臂,只用一只右手抓紧马鞍,有些艰难的下了马。
踉跄几步走到张广泗跟前,正要打下千去,张广泗一把扶住了他。
这时才看到,他的脸上有几块淤青,嘴角似乎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你是怎么负的伤?”
“回大帅,”那哨探道:“约在两个时辰前,敌军离这里还有二百里左右,但是他们行军的速度好像明显变慢了。”
“因怕与敌军的哨探遭遇,我走小路回来向大帅禀报。”
“走到离这里不到十里时,我停下来在路边小解,忽然听见从咱们这个方向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我心里纳闷,忙将马牵到树林里拴了,又爬到了路边的一棵树上,在树后藏了起来。”
“这时那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那会儿天还有些光亮,我看清了来的是一个大鼻子俄国人,他正一门心思的看着路,没有注意到我。”
“在他经过树下时,我从树上猛扑下来,将他扑落到马下,我俩就在地上扭打起来。”
“那大鼻子身强力壮,差点把我掐死,幸好后来我够到了靴筒里的匕首,这才结果了他。”
“那你这胳膊是怎么受的伤?”
“与他撕打时被枯树枝划的,不碍的。”
“你可曾在他身上搜到什么?”张广泗又问道。
“我搜过了,除了他手上一支很旧的枪,怀里的一些干粮,什么都没有。”
“里外都穿着百姓的衣服,又脏又旧,看上去像是个出来打猎的百姓,但那人训练有素,出手凶狠,瞧着一定是个兵士。”
“你说的对,”张广泗道:“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百姓敢到这里来打猎?”
“你瞧着那枪破旧,那是故意用来伪装的,幸好你下手迅疾,没让他的枪打响。”
“若真打响了你就晓得了,那旧枪准保跟新的一样好用。”
“你做的很好,给你记上一功!”他转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你带他去找军医包扎伤口。”
看着他们俩个去了,张广泗陷入了沉思。
敌军离着至少还有一百几十里,不可能把哨探放到离自己不到十里的地方来,除非是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率军在这里截击他们。
这不大可能,这人显然是从自己的后方过来的,为避开自己的大军才绕小路跑到自己前面去的。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阿钦斯克那里派出来与前面这支队伍联络的;
要么就是他们派出来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附近侦察情况,看见自己率大军奔这里来了,在后面尾随了一段路程,才绕道去前面向自己人报信的。
好险!幸好他被自己的兵士结果了,不然此刻敌人已经知道自己大军的行踪了!
然而,谁都不可能一直的幸运下去,经过了一夜漫长的等待,在天就要亮了的时候,让张广泗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张广泗和所有将士一样,一夜未睡,别说大军这次出来根本没有带帐篷,就是带了,敌人在一步步的逼近,谁又能睡得着?
入夜后,敌人并没有扎营,但行军速度更慢了,按照几个哨探回来报说的前后距离来计算,他们大约要到天亮才能走到这里。
张广泗在一个避风处坐了,屁股下面是亲兵专门为卸下的马鞍,上面垫了一件棉袍。
兵士们爬冰卧雪的根本也睡不着,因有军令不准喧哗,只是偶尔传来极低的窃窃私语声,还有快冻僵了的双手对搓着的声音。
张广泗平素里很注重举止作派的,即使此时身上已经乏透了,仍然不肯有半点苟且,两手放在膝上端坐着闭目养神,仿佛一尊天神般。
兵士们看着他泰然自若的神情,绝想不到此刻他内心的煎熬。
约瑟夫能做到陆军少将,当然不是一个笨人。
虽然他没料想到张广泗能定下如此大胆的计策,布置了两路大军前后夹击他,但是大军行进途中派出侦察兵向前方查看情况这是常识。
只不过他有一个致命的疏漏,因为自己的身后就是上午刚离开的坎斯克要塞,那里驻扎着两千多自己人。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离开仅半天的功夫,坎斯克要塞就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那两千多自己人也被投到坎河里喂鱼去了。
所以他没有在自己的身后派出侦察兵去,根本不知道一支八千人的虎狼之师已经在后面追了上来,而他的军队已经腹背受敌,不知不觉的就陷入了绝境。
约瑟夫的部队虽然随军带来了棉帐篷,但他却没打算让兵士在这荒郊野外宿营。
自从清军攻入了叶尼塞河流域,这一大片地方都成了交战区。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的八千守军在一天之间全部遇难,像是一个醒不来的恶梦,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离着敌人越来越近了,他不敢让自己的大军在这里宿营,甚至连火把都没让他们点上一支。
只是让他们放慢了行军速度,借着明亮的月色不停的前行,这样才能始终保持高度的戒备。
自他率领大军出了坎斯克要塞,就有七、八个侦察兵一直在队伍前方五俄里左右侦察着情况,然后轮番回来向他报告。
漫长而寒冷的黑夜就要过去了,截至目前,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随着天色渐渐放亮,两军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了!
约瑟夫派出来的两个士兵走小路向西来侦察,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了,黎明时分正是人犯困的时候,两个人又困又乏,没精打采的一前一后打马走着。
刚刚还都一切正常,谁知道变故陡生,他们与清军派出来埋伏的人不期而遇了!
第399章 暴露无遗
两个清军士兵一左一右的埋伏在小路两边,已经在雪地里趴了一夜,几乎快要冻僵了。
一根绳索横在了路上,用雪埋住了,两人一人抓了绳索的一头,眼巴巴的等了一夜,始终也没见一人经过。
再熬上一会儿,等到天光大亮时,就会有人来换他们了。
两人正在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那声音闷闷的,比正常的马蹄声要小得多,显得这马的四蹄是经过精心处理的。
但就是这并不很大的马蹄声,在这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黎明时分仍旧传出来了好远。
两个清兵立时浑身一震,霎时间困意全无,下意识的抓紧了?子,身子伏得更低了,一动不动的瞄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声音越来越近了,大得就像是从他们俩的头顶踏过,终于看清了,是一个大鼻子俄国兵!
两人对视了一眼,俱都会意,在那不急不徐奔跑着的战马经过的一刹那,两人齐齐用力一拉!
那绳子瞬间从雪中弹起,直直的拦在了马的膝盖处!
那马一声嘶鸣,立时向前扑倒,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俄国士兵摔出去了一丈多远,手中的枪也飞到了路边的雪地里。
因有命令不准开枪,两个清兵扔了绳子,飞快的站起身要扑过去将他制服时,却突然惊觉,还有马蹄声!
他们循声望过去时,后面的那个俄国兵听见了前面的异样,正勒慢了马过来查看,见是两个清兵,惊得照准其中一人就扣动了扳机。
“啪”的一声脆响,但因为他正在马上颠簸着,枪失了准头,弹丸不知打到哪里去了。
见两个清军也操起了枪,他这才觉得事情不妙,死命的勒住了马,拼命抽打着转过身去就要逃跑。
已经举起枪的两人有过一瞬间的犹豫,枪已经响过一声了,就不差再响两声了。
枪响过,敌军能不能听见还不知道,但若放跑了他,那就定然会暴露无疑了!
“啪!”两支枪几乎同时响了,那俄国兵吭也没吭,一头栽下马来。
那马本就受了惊吓,又突然没了负重,骤然加速,箭一般窜了出去,转眼间就跑得没了踪影。
两人再回头看先前那个俄国兵时,他已经自地上爬起来,四下张望着看见了自己的枪躺在雪地中,正要冲过去把枪捡起来。
红了眼的两个清兵像饿狼一样扑过去,那俄国兵刚拿起枪来,还没来得及将枪口对准敌人,就被扑倒在地。
激烈的搏斗中,一个清兵死死的抓住了那人的双手,那人则连踢带蹬,用尽全力想挣脱。
另一个清兵掏出靴筒里的匕首,左手揪住那人的胸前的衣服,右手用力一挥,锋利的匕首划过了他的咽喉。
带着腥味,冒着热气的鲜血瞬间喷溅出来,喷了他俩满头满身。
因天色还未见亮,鲜血落在雪地上是一片黑色,瞧着甚是骇人!
然而事情却没如两个清兵所愿,枪声还是被约瑟夫听见了。
因为这里是一片山地,驿道在山间蜿蜒而过,看着走出来很远,实际的直线距离并不很长。
而且事发的地点正好在一处山梁上,清脆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着传出去老远。
“哪里来的枪声?”约瑟夫惊问道,但是他身边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他。
“全军停止前进!”他果断的下达了命令,队伍本就走得挺慢,很快就停了下来。
“连着几声枪响,一定是前面有了异常的情况!”
“将军,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侦察清楚后再前进?”身边的一位少校问道。
约瑟夫沉思了片刻才道:“那样恐怕不行,即使前面有敌人,也不一定就是在枪声响起的地方,也许只是两军的侦察兵遭遇了。”
“伊戈尔总司令与我们约定了共同向敌人发起进攻的时间,我们夜里已经走得很慢了,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而且,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那里有我们的五万大军进逼过来,他们未必还敢抽调出大量的兵力来对付我们。”
“万一这是敌人使的诡计,只派出小股兵力来骚扰,目的就是为了延缓我们的进军速度呢?”
“传我的命令,向正前方和左右的小路、山谷里各派出一个连的兵士去侦察。”
“不要离开大军太远,保持在两俄里左右的距离,遇到情况就鸣枪示警。”
“我们前进的速度再放慢些,让大家都时刻警惕着,随时准备对敌人展开攻击!”
将这些都部署完成后,大队人马又开始缓慢的前进了。
张广泗也听到了山梁上传来的枪声,他心里“咯噔”一下子,怕什么来什么,这下必然将自己的军队暴露了!
伏击定然是打不成了,只能硬着头皮打一场阻击战了!
他神色凝重的对身边一个游击命令道:“你去把那两协人从山岗后面拉出来到那面树林里去,把炮队留下。”
“你们三个协都躲在树林里,敌人的重炮就发挥不了作用。”
“我带着所有的炮队在山岗后面,兵士们都分散开,即使敌人的重炮轰击过来,伤亡也会小一些。”
“他们急于去与西边的大军同时展开行动,必然不肯一直在这里耗着。”
“几轮炮击之后就会进军,只要到了我们臼炮的射程之内,形势就有转机了。”
“大帅!”那游击急道:“他们可是有上百门的重炮!”
“万一侦察到咱们炮队所在的准确方位,炮弹必然会像雨点样打过来!咱们炮队的伤亡太大了!”
“若是大帅心意已决,标下去指挥炮队,大帅在树林里指挥那三协人马!”
“还有五万大军正逼进要塞,千钧一发之际,大帅可不能在这里有半点闪失呀!”
“不行!”张广泗斩钉截铁的道:“值此危难之际,我这个主将躲在树林里,却让炮队的兵士们在那里硬挺着被敌人火炮轰击!人不跑光了才怪!”
“我必须在那山岗后面!”
“夜里我也留意过,那里有许多适合隐蔽的地方,料想敌人的炮弹也奈何我不得。”
“豁出去舍掉一些炮队的兵士,能把敌人诱到这里来全歼了,也值!”
“无需多言,去布置吧!”
第400章 棋逢对手
“大帅,”那游击仍旧不死心:“与其在这里冒着被敌人炮轰的风险,不如大军一起冲杀过去。”
“离着敌人近了,他们的火炮没了作用,咱们的臼炮就能派上用场了。”
“不成,”张广泗道:“我问过哨探,这一片山上有多处密林,现在必勒格他们还没有堵死敌人的后路。”
“如果我们冲上去,他们不敌的话,必然会退到密林中顽抗,到那时,咱们的臼炮和来复枪的长处就都发挥不出来了。”
“即使协同的部队到了,也只能把他们围在树林中,慢慢的缩小包围,然后再派兵进入林子里与他们短兵相接,加以剿灭。”
“那样一来,不仅会大大的增加我们兵士的伤亡,还会耽搁太多功夫。”
“他们兵士的身上一定都带着干粮,跟咱们耗上个三两日也不是不可能。”
“万一消息传到了那五万敌军处,他们必然会把用最快的速度把咱们的要塞围了,全力攻打,到时咱们和必勒格这两万大军就进退失据了。”
“所以唯一可行的法子就是堵在这里,让敌军产生错觉,以为他们的火炮可以发挥优势,先重创我们,再进兵歼灭。”
“等到必勒格的大军断了敌人退到密林中的路,他们后悔也来不及了,不敢说杀得他们一个不剩,但多数人恐怕是无路可逃了。”
“所以只要是捱过他们的炮击,咱们就赢了大半了。”
“那山岗后面很开阔,炮队又没有多少兵士,把人和炮弹都尽量的分散了,他们的炮击也未必能有多少效果。”
“你们那里的兵士也分散开,加上树木的遮挡,就是他们的火炮轰过来,也没什么大碍的。”
“标下懂了,我这就去布置!”那游击道。
小半个时辰后,两军终于接上了火。
约瑟夫派往驿道上侦察的一个连率先走到了张广泗大军的藏身之处。
这时天光已经放亮,俄军兵士们望见前方的道路上本该是厚厚的积雪,现在都被踩得坚硬光亮,连一个脚印都看不见,立时明白了这里曾有大军过来。
但是他们一路过来又没有看到,那只有两种可能,他们或是从别的小路走了,或是就隐藏在这附近。
于是一个连的俄军便四下分散开,详细的搜索起来。
很快就搜到了树林里,眼见着敌人到了眼皮子底下,再也藏不住了,清军无奈之下开了火。
树林里障碍太多,一通乱枪只射杀了十几个俄国兵,其他人听见枪声如此密集,知道敌军人数很多,不敢硬拼,一溜烟儿的逃回去报告了。
知道了敌军的确切位置,约瑟夫的胆气顿时壮了起来。
他有一百余门重炮在手,怕的就是遭遇敌人的伏击,让他的炮兵没机会展开攻击,或者是距离太近而失去作用。
如今敌军在距自己一俄里半左右的位置,正好是自己重炮的最佳射程,他差一点就要感谢上帝的保佑了!
“你,”他指着一个逃回来的兵士道:“你给我详细的描述一下那里的地形。”
那兵士见长官有令,无奈的挠了挠头皮,一边用力回想一边断断续续的讲述着。
“不对,不对!不是你说的那样!”旁边几个人七嘴八舌的为他作着补充。
约瑟夫认真的听完了他们每个人的话,又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已经把敌人藏身之处的地形了然于胸了。
“你们看到的只是一部分,”他十分肯定的说道:“敌人一定不只是藏在树林里!”
“将军,您是怎么知道的呢?”旁边的一位少校不解的问道。
约瑟夫也不答话,走到一旁的松树边折下了一根枯枝,蹲在地上三下两下的在雪地上画出了那个地方地形的示意图。
“这是驿道,这里有一个缓慢的下坡,”他用树枝指点着道:“在这里有一个向北的转弯。”
“道路北侧有一片树林,他们刚才遭遇的敌人就隐藏在那里。”
“恰好在这个转弯处有一个不是很高的山岗,这山岗正对着我们所走的驿道。你不觉得他们选的这个地方太巧妙了吗?”
说罢,他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那少校。
“您是说,在那山岗后面还埋伏着敌人?”少校也恍然大悟。
“我不仅猜到了那后面一定埋伏着敌人,还可以肯定那一定是炮兵!”约瑟夫不无得意的说道。
“你仔细的想想,既然敌人能够得到了我们出发的消息,从而前出这么远来阻击我们,就不可能不知道伊戈尔总司令带着五万大军逼进了他们的要塞。”
“在兵力上有着差距,而且面临两面夹击的情况下,他们就采取了各个击破的策略。”
“阻击我们的意图就是速战速决,把我们解决掉以后迅速的回援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我分析得对不对?”
“对,非常对!”少校心悦诚服的点头道。
“既然他们想速战速决,”约瑟夫接着道:“怎么可能放着使用便捷而又威力巨大的臼炮不用,而只用持枪的步兵来伏击我们?”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如果他们带来了臼炮的话,肯定不会埋伏在树林里。”
“如果那样的话,炮弹只能打到树上,然后反弹回去,炸死他们自己!而这个山岗后面是不是炮兵埋伏的绝佳地点?”
“将军,您分析的太有道理了!”少校称赞道。
约瑟夫面露得意之色:“敌军的指挥官也是一个很高明的人,只可惜上帝更眷顾我们,让他们过早的暴露了。”
“现在我们的火炮能打到他们,而他们那传奇式的臼炮只能面临着被我们炸上天的命运了!”
他猛的将手中的树枝摔在地上,“豁”的站起身来,蹬大了眼睛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寻什么。
他们现在位于山梁上,比清军所处的们置要高。
很快,约瑟夫找到了一大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足够作为一百余门火炮的阵地。
他指着那块地方大声的命令着:“炮兵,将我们的火炮全部拉上来,到那里摆好!弹药!弹药也立刻跟上来!”
第401章 功败垂成
炮兵们推着沉重的火炮渐次的进入了阵地,约瑟夫早就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几株粗壮高大的红松,笔真的树干直插空中。
他大声的向正在忙碌的炮兵们问道:“你们中谁会爬树?”
“报告将军,我会!”一位年轻健壮的士兵应道。
“太棒了!小伙子,过来。”约瑟夫冲他摆手示意。
那士兵快步的走过来,约瑟夫指着那株最高的松树对他道:“爬上去,爬到最高处,向那个方向看!”
他手指着清军埋伏的方向,同时转头对自己的卫兵道:“把望远镜给他!”
那士兵摘下背在后背的枪,脱掉棉袍,将望远镜挂脖子上,走到那株大树下,双手对着搓了搓。
然后猛的向上一蹿,粗壮的双臂已经牢牢的抱住了树干,接着双腿用力,手脚并用,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爬到了位置最高的一个树杈上。
他骑在树杈上,面朝着刚才将军手指的方向坐了,用力撅断了挡住视线的几根细枝,拿起胸前的望远镜向下看去。
他极缓慢的移动着视线找寻着,突然停了下来,大声说道:“报告将军,看到了!”
“在那个山岗后面,那里确实是一个埋伏的好地方,但是居高临下还是能看得出来!”
“能不能看得出来大约有多少人?有什么武器?”约瑟夫兴奋的仰着头大声问道。
“报告将军,一些人被山包挡住了,看不出来有多少人,但是我看到了臼炮的炮筒和支架,这些人都是炮兵!”
“太好了!”约瑟夫更加兴奋了:“你,仔细的目测一下敌人的距离和方位,告诉我们的炮兵!”
“炮兵,装填弹药,准备发射!”
“遵命,将军!”
树上的那人本就是炮兵,目测距离和方位自然不在话下,他放下望远镜,伸出右手,仔细的目测着敌人的方位,然后将数据向地面上的炮兵上尉报告。
上尉大声将他报来的数据向所有炮兵们重复一遍,高声命令道:“调整射角,预备!”
约瑟夫面露欣喜的望着那山岗的方向,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埋伏在山岗后面等着伏击自己的清军被炮弹炸得飞上了天。
正这时,忽听远处传来的炮弹破空的声音,他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猛的回头循着那声音望去。
但是却什么也没有看到,紧接着就听到几声巨大的爆炸声响,从他军队的军尾传过来。
几乎同时,惨叫哀嚎声响成一片,整个队伍顿时乱了,兵士们有的趴在了地上,有的躲在了树后,有的一头钻进了路边的雪窝里。
“不要乱!不要乱!”约瑟夫表现出了相当的镇静,他大声的命令着树上的那个兵士:“你转过身来,向后找到敌人在从那里向我们开炮!”
“炮兵,炮兵!掉转炮口,快!快!”
“是,将军!”那士兵麻利的转过身来,又举起望远镜仔细的望着。
这时,又是一片尖锐的声音响起,这次落下的炮弹比上次更多了!
每炸开一枚,便将周围十几步距离内没有隐蔽好的士兵全部撂倒,一个个躺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哀嚎。
炮弹是必勒格的军队发射出来的。
他带着人马自坎斯克出发时已经是亥初时分了,天公作美,今天是个月圆之夜,晴朗的天空中只有几片淡淡的云彩。
又大又圆的月亮当空照着,映得雪地里一片通亮,脚下的道路清晰可见。
这样大军就一支火把都不用点,不用担心被人看见光亮了。
必勒格带着人马一路急追,前面的敌军走了一整天了,原以为他们会扎下营来休息。
谁知道他们或许是接到了长官的严令,竟然没有扎营的意思,就是那么不紧不慢的一直走着,必勒格也只能是一路追赶。
就这样走了一夜,当前面的哨探回来报说,敌军在前面不足十里处,很缓慢的行进着时,天光已经微微泛白,圆圆的月亮瞧上去都不那么明亮了。
必勒格当即命令所有兵士都下了马,留下两个营照看战马,其他人扛起所有臼炮的炮筒、支架和装炮弹的木箱,徒步奔跑着向着敌人追了上去。
约三刻后,有哨探来报说,距敌人大军的队尾只有三里多了。
在兵士们停下喘息的空当儿,必勒格紧张的盘算着,不知道张大帅的人马到了哪里。
若是他还没有赶过来,自己的队伍只能与敌人保持这个距离,不能靠得再近了。
此时天光更亮了些,连前面的那道山梁都依稀可见了,自己现在必须把人马都藏好,不然敌人上了山梁,向下就能看见自己的大队人马。
他正思量间,突然听见了右侧山梁上传来了“啪”的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又是一声。
必勒格心头一阵狂跳,难道是张大帅的人马到了?两军接上火了?
可是那枪声响过两下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这显然不是交上火的情形。
“你们俩速去前面察看!”他对两个哨探命令道,又转对身边的一个游击道:“去传令,大军都躲到那边的林子里去。”
不多时,一个哨探跑得气喘吁吁的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向必勒格道:“禀将军,敌人……敌人走得更慢了!”
“有很多兵士都下了马,牵着走呢,人都……都挤到一块了!”
必勒格听了不禁怦然心动,敌人现在聚集到了一起,正是自己军中臼炮发挥杀伤效力的好机会。
而且他们又放慢了速度,兴许是在前面发现了什么,算计着时间,张大帅的人马应该早就到这里了,估计已经在前面等了多时了。
敌人如此缓慢的行军速度,看来还得有一会儿才能上到那个山梁上。
“整队!出发!再向前追!”必勒格果断的下达了命令。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若是真的暴露了,就干脆打响了战斗,因为直觉告诉他,张大帅的大军就在前面,正等着他率先发起攻击。
又追了有一刻的功夫,先前派去的另一个哨探迎着大军跑了过来。
“将军!快停!停下!”他大口喘着粗气道。
必勒格站定了,抬起右手示意了一下,人马渐次停住了。
“怎么回事?”他急问道。
第402章 猝不及防
“前面的敌人停下来了!队尾离这里只有两里多了,我们若是再往前走,就得交上火了!”
“你可知他们为何停下?”必勒格问道。
“不知道,”那哨探道:“我爬上一个山包向前望了望,依稀见他们正把队伍中间的火炮都拉到前面去了。”
“坏了!”聪明的必勒格立时明白了,敌人刚才极缓慢的前行,是派出了人去前方侦察。
如今一定是发现了前面张大帅的人马,所以才停了下来,要在自己火炮的射程里向他们轰击了!
刻不容缓了!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全军向前方敌人急奔!炮队在前,步军在后。”
“待敌军的队尾进入了臼炮射程后,不必等待命令,立即呈扇形展开,齐向敌军发射!”
就这样,大军又是一阵急奔,只一会儿就冲到了距敌军的队尾四百多步远的地方,哨探忙让大军止住了脚步。
刚巧这里是一个弯路,此时敌人并不能看见他们。
天赐良机!必勒格伸出双臂作了一个手势,兵士们会意,快速的各自找好了位置,放稳支架,安装炮筒,调整射角,动作娴熟而轻巧。
必勒格不敢让兵士们冲得离敌人太近,万一被他们发觉了,惊叫着四下里散开,或是就地趴下,反而会影响攻击效果。
虽然现在只能攻击他们队尾千八百人的样子,但也足可以把敌军打乱了。
他这里正思量间,一门门臼炮已经“通通通”的发射出了炮弹。
正像他预想的那样,俄军听说前方发现了阻击的敌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前面,根本不会想到自己的身后会有炮弹飞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队尾的俄军被炸得鬼哭狼嚎,惨叫不止。
前面的士兵不知就里,怕炸弹飞到自己头上来,纷纷找地方隐蔽,队伍立时大乱了。
张广泗此时正端坐在山岗后的一块石头上,看上去气定神闲,威风不减。
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坐在这里是因为离着石头两步远处紧挨着有两棵合抱粗的大树,中间只有二尺来宽的缝隙,他是借着这两棵大树来隐蔽的。
真要是敌人发起了炮击,他一个箭步就能冲到树下,躲在两棵树的间隙里,被炮弹炸伤的可能性就很小。
别的炮队兵士都得到了命令,全都分散开,各自找地方隐蔽,没有命令,即使敌人的炮弹打过来,也决不充许撤出阵地。
别说张广泗也怕死,就是不怕死,也不可能傻到站在那里等着挨炮轰。
可是依着自己的身份,趴在地上或是蹲在山包后面实在是有失体统,于是他想出了这个高明的法子。
炮兵们虽然只是兵,但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的。
俄军既然有那么多重炮,就一定会在交战之前先做足了炮火准备,大面积的杀伤敌人的力量后,再用步军进攻。
在炮击之前,不可能不作出详细的观察,他们处在山梁上,地势本就比这里高出了许多,再找个高处向下看,这个小小的山岗哪能把他们都藏住?
若是敌人发现了这里有炮兵,必然会最先轰炸这里,看来这顿炮弹是一定躲不过去了!炸得死谁,炸不死谁,就看天意了。
他们时不时的偷偷望一眼张大帅,见他坐在那里稳如泰山,谁也不敢挪动半步。
众人私下里都期望着第一轮炮击能有一棵炮弹落在自己不远处,既伤不到自己,还能炸出一个弹坑。
自己就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几步窜过去,趴到坑里躲起来。
不仅可以有效的避开炮弹碎片的水平杀伤,而且同一门火炮发出的炮弹几乎不可能有相同的落点。
只要能抢到一个弹坑趴进去,这条小命基本就算保住了。
炮兵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惶恐不安的等待着,越是这样的时候,时间过得越慢。
人人都感觉像是头上悬了一把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那滋味实在是难受。
正当他们备受煎熬时,飞向自己阵地的炮弹没有来,却突然听到山梁上传来了阵阵爆炸声。
不要说是张广泗,阵地上的这些可都是炮兵,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那分明是只有清军才有的臼炮发出的炮弹爆炸声!
老兵们甚至能凭着声音听出来,这是开花弹爆炸的声音。
“臼炮!臼炮……”兵士们劫后余生,兴奋得顾不得规矩了,吵嚷成一片。
这隆隆的爆炸声,是他们此生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张广泗“豁”地从石头上站起,自大树后走出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的向炮队的兵士们命令道:“将士们!听到炮声了吗?”
“那是咱们的臼炮炮弹爆炸的声音,必勒格将军率领的大军抄了敌人的后路!已经发起了攻击!”
“听我命令!即刻向前冲到臼炮射程里,向敌人猛轰,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一举将其歼灭,快!冲啊!”
兵士们个个兴起,齐声应过,洪亮的声音把树枝上的积雪都震落下来。
整整一镇新军下属的炮队,上千的兵士们纷纷扛起炮筒、支架和炮弹箱子,踏着齐膝深的积雪,漫山遍野的冲上山岗,一齐呐喊着向前方的缓坡上奔去!
树林里的三协人马也都听见了山梁上的爆炸声,又见炮队的兵士都冲了上去,步兵紧跟在炮队后面掩护与配合,这是作战中的常识。
所以三个协的游击也不待大帅下令,一齐指挥的兵士们冲出了树林,跟在炮队后面奔过去了。
“将军!”那树上了望的士兵大声的向约瑟夫报告:“在我们队伍后面的驿道上有大量的清军在向我们开炮!”
“该死的!”约瑟夫咒骂着,接着又命令道:“你报告一下敌人的距离和方位!”
“炮兵,掉转炮口,先把我们后面的敌人都给我炸上天,快!”
炮兵们听到命令,急忙费力的将炮口掉转过来,仰着头等着树上的士兵提供敌人的距离以调整射角。
“不行啊,将军!”树上的兵士急道:“他们开始全体向前移动了。”
“先头部队现在几乎要和我们的队尾挨上了,我们的火炮很容易伤到自己人!”
第403章 无情杀戮
“操!”约瑟夫气急败坏,一把揪住身边的少校,厉声命令道:“你亲自到队尾去,组织我们的士兵向敌人展开攻击,快去!”
说罢一把将他搡了出去,那少校来不及答应一声,一边推开挡住路的士兵,一边向后跑去了。
约瑟夫猛然想起,既然后面已经打响了,前面的敌人一定不会傻傻的在那里观望。
他开始明白过来,自己中了敌人的诡计,已经被两面夹击了!
敌人是怎么能够走到自己队伍后面去的呢?难道坎斯克失陷了?他的心骤然缩紧在一起,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寒彻骨髓!
他声嘶力竭的向炮兵大吼道:“你们再把炮口调转过去,对准前面山岗后面的敌人给我猛轰,快!快!”
炮兵们被他指挥的懵了,又赶忙再将炮口调转回去,按照先前那士兵报告的方位和距离调整好射角。
他们生怕这位善变的将军再改变主意,也不等命令,纷纷点火打响了火炮。
“通通通……”一阵巨响,上百发炮弹飞了出去,有一些打得偏了,但一半以上都准确的落在了山岗后面的洼地上。
可惜的是,那里一个清军士兵也没有了,炮弹只是炸出了满地的弹坑,炸断了一些树木,将地上的积雪炸得满天飞扬。
一轮打完,炮兵们忙着装填,负责指挥的炮兵大尉则抬头望着树上。
他在等着那个士兵报告第一轮攻击的命中率和毁伤效果,以便炮兵们调整射角再次发射。
那士兵刚刚在树上小心翼翼的转过身来,人还没坐稳,下面的火炮已经响了,他忙拿起望远镜向山岗处观察。
一看之下,他目瞪口呆!
那大尉见他半天没说话,又气又急的骂道:“蠢猪!你是瞎了还是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树上的士兵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看着那大尉,哭丧着脸说道:“报告长官,目标区域一个敌人都没有了,他们正向我们这里冲过来!”
“妈的,这帮狗杂种!”见自己一百多发炮弹竟然一个敌人都没打到,约瑟夫气得歇斯底里了。
他“刷”的拔出腰间的手铳,大声叫道:“跟我来!都跟我来!去阻击前面的敌人!”说罢带头冲了出去。
正是必勒格命令队伍向前面行进到距敌军两百步左右的地方,架好了臼炮接着轰。
刚才在距敌人四、五百步远的地方开炮,一是为了不让敌人发现,二也是怕自己开火晚了,让敌人的重炮打响,给张大帅的人马造成伤亡。
现在敌人的火炮没有打响,自己的军队也完全暴露了,索性就敞开了打。
队伍在距敌军两百步远的地方,炮队就能有更多的炮弹落在敌军的人堆里,步兵的来复枪也能有效的杀伤他们。
腹背受敌,情急之下的约瑟夫别无选择了,他只能将兵力分开,两面拒敌,否则只能是坐以待毙。
可是张广泗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在冲到距离敌人两百步左右的时候,他便命令停下,一个手势下去,队伍迅速展开,呈现出一个大大的扇形。
扇形的最前面是炮队,一门门臼炮快速的架好,兵士们迅捷的调整着射角。
炮队的后面站满了持枪的步兵,纷纷端着枪,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
在约瑟夫的严令下,俄军前队的士兵端着枪,叫喊着向清军冲过来,只走出了十几步远便进入了清军来复枪的有效射程。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过,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名俄军士兵便应声而倒。
后面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这样冲上去,那不是去杀敌,而是去送死,便纷纷掉头往回跑。
前面往回跑的人和后面正往前冲的人撞到了一起,又是一片大乱。
“哼!”张广泗的嘴角现出一丝轻蔑的笑,冷冷的命令道:“放!”
“通通通通通……”几百门臼炮打响了!尖锐的啸声过后,开花弹无情的在俄军士兵最密集的地方爆炸,遍地开花了!
只有亲眼见过这种惨无人道的炮弹的威力,才会有发自内心的恐惧。
在前后两方射过来的如雨点般炸弹的狂轰滥炸下,望着受伤的战友倒在地上翻滚哀嚎,生不如死的惨状,俄军士兵的战斗意志被彻底摧毁了!
他们开始漫山遍野的四处逃命,任何长官的命令都不再起作用。
有些中下级军官刚开始还拼命的呼喝着想约束住士兵们,后来见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眼见逃跑的人和受伤倒地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军官们也加入了逃跑的士兵中。
张广泗知道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那里还有五万敌军气势汹汹的逼近,也许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所以不能够,也没有必要把宝贵的炮弹都浪费在这里,眼见着敌军已经乱了,便命令停止了炮击。
紧接着又是一声令下,清军士兵端着来枪向俄军发起了进攻。
必勒格听见对面的炮声停了,马上明白总攻开始了,于是也同样的布置下去,战场上喊杀声四起,在山谷中回荡着,响彻云霄!
无论是正在逃命的,还是冲过来要和清军拼命的,纷纷在远距离便被射杀。
身着深色军服的俄军在冰天雪地的一片白色里特别显眼,很容易成为瞄准的目标。
驿道的两头都有清军围剿上来,俄军士兵情意之下便冲出了驿道。
但刚刚一落下便追悔莫及,因为一下子陷入了没到大腿的积雪里,这一下子行动更加缓慢了,只能一步一步艰难的挪动。
往往还没有挪上几步,一声枪响,便永远的停在了那里,流出的热血将身下的积雪融化了,殷虹一片。
这场战役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半个时辰之后,枪声渐渐的停了,除了极少数跑得最快的人逃脱了性命,九千多具俄军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方圆几里的范围内。
两军会师了,必勒格远远的看见了张广泗,大步走了过来,“刷”的打下千去:“标下参见大帅!”
张广泗忙弯下腰,双手将他扶起来,此时他的心中满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感激和佩服。
第404章 军人本份
但他素来心高气傲的人,当着众多属下的面,碍于自己的身份,他说不出来感谢和赞赏的话。
他右手在必勒格的臂膀上轻拍了一下,温声说道:“这些日子,着实辛苦你了!”
“标下不敢当,”必勒格说道:“大帅不也是一样。”
“嗯,”张广泗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将你的人留下一协,把负伤和阵亡的将士都收拢了。”
“再把敌人的火炮、枪支弹药、粮草辎重、一应物资全都运到咱们的要塞中去。”
“这一仗的收获可是不小,这一下对付阿钦斯克过来的那五万敌军就更有把握了!”
“标下遵命,”必勒格拱手应道,又问:“敌军兵士的尸体如何料理,请大帅示下。”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太阳都升到了树梢上面。
张广泗四下望了望漫山遍野的敌军尸体,冷冷的道:“现在顾不上他们了,先让他们在这里冻上些时日。”
“待咱们收拾完了那五万敌人,再回来收拢他们吧,估计到那时,这里的狼群已经帮咱们料理得差不多了。”
“事不宜迟,你马上布置下去,其余的人带上全部的臼炮,咱们迅速回援要塞!”
“遵大帅命!”
必勒格是何等的聪明,马上就听出来这是他的托辞。
近万人的俄军士兵有一大半是倒在深及大腿的雪地里,一具具尸体收拢起来费时费力,张大帅一定是压根儿就没打算收拢他们。
这里没有河,冻土又刨不动,就是把这些尸体收拢回来了,又如何料理?
难不成要用车把他们拉到叶尼塞河去,那要有上千辆大车才能一次把他们都运过去!
大战在即,军情紧急,张大帅能为了他们花费如此大的精力?
即将攻过来的五万敌军,比他们现在的总兵力还多出一万人,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收拾完的?
等到把他们彻底击溃了,估计叶尼塞河上的冰面也开始变薄了,人都不敢上去行走,大军怎么过河来到这里收拾这些尸体?
他根本就是打算把他们都喂了狼,只是嘴上不肯明说而已。
这一下,方圆百里内的狼群在冰雪彻底融化之前都不愁吃的了,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这些尸体就只剩下了一具具零七八碎,残缺不全的白骨。
“禀大帅!”刚要转身离开的张广泗被人叫住了,他转头一看,是一个千总。
“什么事?”
“卑职营中的一个兵士打死了一个敌人,他的军服与其他人不一样,看着像是品级很高的将领。”
“卑职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大帅示下。”
“哦?”张广泗问道:“在哪里?”
“卑职已经命人把他从雪地里抬出来了,就在后面路边上。”
“去看看。”张广泗拔腿便走,那千总忙紧走几步,在前面引路。
走出百十步远,果然见一具尸体仰卧在雪地上。
络腮的胡子,两眼微睁,帽子已经没了,胸前的一大片血迹已经凝固变黑。
张广泗知道俄国在二十几年前就实行了军衔制,还专门研究过他们的军装,他认出这是一个将军。
以他的军衔,在这一万人的部队里应该是最高的指挥官了。
“把他抬到车上,与缴获的战利品一起运回要塞。”张广泗命令道。
尽管宋显峰已经陆续派来几个兵士,向自己禀告他那里的军情,说自阿钦斯克过来的五万敌军正在缓慢的向前行进,还没有对要塞构成威胁。
但是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张广泗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直到他带着必勒格和大队人马急匆匆的赶回来,看到自己的要塞安然无恙时,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了下来。
宋显峰已经提前得知了全歼敌军,大获全胜的消息,他派了十几个人轮番的到东面查看大军距要塞的远近。
得知队伍快要到了,他便带领军中所有不轮值的把总以上官员,早早的候在了要塞中的空地上。
一个兵士一溜小跑着过来,到他面前打了一个千,站起来道:“禀宋将军,了望塔上传下来消息。”
“咱们的大军已经到了叶尼塞河东岸,开始过河了。”
“知道了,”宋显峰转对所有将佐道:“弟兄们列好队,咱们一起到寨门处迎接大帅!”
待将佐们在寨门里面齐刷刷的站定了,宋显峰自木楼梯拾级而上,走到炮台上来,站在火炮边上向东张望。
待先头部队已经登上了叶尼塞河西岸,宋显峰看得清楚了,便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去传令,打开要塞大门,出迎大帅!”
张广泗在要塞门前下了马,宋显峰和一众将佐齐刷刷的打下千来,高声道:“标下参见大帅,恭贺大帅又建奇功!”
张广泗面儿上却很平静,并无欣喜之色,只是淡淡的道:“大家也辛苦了,都起来吧。”
站起身来后,宋显峰又拱手道:“大帅,标下职责所在,不敢擅离要塞远迎,还请大帅恕罪!”
“你做得对,哪有什么罪?”张广泗道:“军人最大的本份就是打胜仗,其余都是虚的。”
“只要你差事办得好,出迎不出迎的又有什么打紧?跟我这么多年了,你们还不晓得我的秉性?”
“你若真的敢擅离职守,就是跑出一百里来迎我,我照旧要依军法处分你!”
“标下怎会不知大帅的秉性?”宋显峰笑道:“所以才没敢出去远迎。”
“大帅这两天一夜都没合眼吧?身上一定是乏透了,大伙房已经预备下了饭菜,大帅用过饭后好好歇息一下吧。”
“不急在这一时,”张广泗道:“后面还有几千人押着缴获的战利品往回来呢,他们也都乏透了。”
“你派一协人马去迎他们一下,天色就要黑了,别忘了多带上些火把。”
“遵大帅命!”
亲兵用条盘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了帅帐的几案上。
一大海碗萝卜炖羊肉,一盘辣子炒鸡,一盘肉片炒元葱,还有几碟子精制的小菜。
顿时满屋里都飘着饭菜的香味,让张广泗胃口大开,他狼吞虎咽的一连吃了两碗老米饭。
刚撂下饭碗,宋显峰在外面道:“大帅!”
“进来。”张广泗道。
第405章 战果辉煌
宋显峰进来打了个千,起身道:“大帅,派出去的哨探刚刚回来报说,那五万敌军到了离这里十里远近的地方,已经停住不走了。”
“哼!”张广泗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他们那个陆军总司令伊戈尔现在大约已经知道。”
“他精心布置两面夹击我们的那一万军队已经被送去见他们的上帝了,不知此时他该作何想?”
“标下想,他现在一定是进退两难,欲哭无泪。”宋显峰笑道。
“俄国确实已经被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了,”张广泗道:“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要派人时刻盯住了他们的动静,我们的防御也不能丝毫的松懈。”
“跟所有的将领们说,万不可因为打了几场胜仗就沾沾自喜,咱们大清与俄国的大战还远没结束。”
“标下遵命!”宋显峰正色道。
“必勒格的北疆新军都安置好了吗?”张广泗又问。
“回大帅,都安置好了,兵士们刚吃过饭,现在回营房休息了。”
“嗯,这次他们也立了大功,若不是必勒格协同得恰到好处,咱们着实要吃点苦头呢。”张广泗道。
“在他们被调回北疆之前,就是咱们军中的队伍,所有待遇与咱们两省新军一模一样,切不可分出远近厚薄来!”
“标下明白!”
“好了,你去吧,我还要给皇上写报捷的折子,今天晚上就拜发出去。”
门口站着的亲兵听说大帅要写奏折,立马过来拿起茶壶,向砚台里倒了一些凉茶水,“刷刷”的磨起墨来。
只一会儿功夫就磨好了半砚台的墨汁,他小心的将半截墨块放好,退了出去。
张广泗援笔濡墨,斟酌着在纸上写起奏稿来,将自己如何谋划布局两场战役,如何指挥调度,如何随机应变,如何身先士卒。
以及战役的经过,歼敌的人数,缴获的武器粮草辎重等等都备细写了。
尤其是写战斗过程时,那写的真叫一波三折,惊心动魄。
当然,在说足了自己功劳的同时,他也没忘了把必勒格的功劳如实的说了。
他深知当今可不是一个好欺瞒的主子,更何况必勒格后面还有傅恒,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密折奏事。
就是在他的军中,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将领有密折奏事之权。
倘若自己的奏折中有一点儿不实之处,定然不可能蒙蔽圣聪,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到时不仅辛苦得来的功劳可能打了水漂儿,白纸黑字的奏折存档在军机处,对景的时候拿出来,因之获罪也未可知。
而且必勒格是皇上刚刚特简为参将,命其率兵来增援的,甫一出战便建此奇功,不正显得皇上知人善任,决胜千里?
当然,奏折的最后还必须加上“仰赖皇上如天洪福,英明神武,运筹帷幄;三军将士感念圣恩,舍死忘生,浴血奋战”这样的字句。
写完了奏稿,他拿起来又细细的读了,有几处作了改动,直到最后看得满意了,才拿起折本,用清一色的钟王小楷工工整整的誊写在了上面。
直用了近两个时辰才将奏折拜发了出去,张广泗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端起茶盏来惬意的品了一口。
一盏茶没喝完,听见外面一阵嘈杂,还有车马行走的声音,就连他大帐的门口都传来窃窃私语声。
“来人。”
外面的亲兵掀开门帘进来道;“大帅。”
“外面这么嘈杂,可是押运战利品的队伍回来了?”
“回大帅,正是,”那亲兵说话间都难掩脸上的喜色:“一车一车的东西,进了上百车还没完呢。”
“听他们说,外面还排得看不到头,里面还有老长一溜火炮,足有一百好几十门,大家都欢喜的不得了!”
张广泗站起身,直了直有些发硬的腰板,拿起顶戴端正的戴了,迈步向外走去。
那亲兵见了,忙伸手拿起挂上墙上的棉斗篷,抢前几步追上大帅,将斗篷给他披了。
正像那亲兵说的一样,一车车的粮草、枪支、弹药,各种军械,把要塞中的空地占去了大半,马车仍在一辆接着一辆的赶进来。
必勒格远远的看见了他,大步走过来,行过军礼,问道:“大帅,那俄国将军的尸体也运回来了,如何处置?”
张广泗道:“明日让人做个棺材把他装殓了,先在屋子外面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停放吧,这么冷的天儿,也坏不了。”
“看这架势,你在坎斯克要塞的缴获也不少啊!”
“呵呵呵,”必勒格笑道;“那要塞里的人不多,东西却存了不少,而且还有不少马车,不然这么多东西还真运不回来呢。”
“连同我们军中装粮食的马车,还有那一万俄军的马车,共计有几百辆,都装得满满的。”
张广泗道:“坎斯克的东边还有一个布拉茨克要塞,那里的粮食补给也都要自西边运过去,坎斯克要塞里存有要运到那里去的军需也是有可能的。”
这时宋显峰也走了过来,问张广泗道:“大帅,缴获的火炮共计一百三十三门,枪支还没有盘点,估计也不下一万条,还有各类弹药不计其数,如何处置?”
张广泗想了想道:“枪支和弹药我们现在用不着,分开存放到仓库里。”
“火炮和炮弹先放在院子里,命专人看管。”
“标下明白,”宋显峰道:“大帅,这东西一时半会儿的卸不完,标下在这里盯着就行了,您回去歇息吧。”
说真的,张广泗现在最想的就是好好的睡上一觉,他对必勒格道:“你也是乏透了的人,不必在这里了,回去睡觉。”
“谢大帅,标下这就回去。”必勒格道。
张广泗回到大帐,刚从寒风凛冽的外面进到屋里,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他脱下斗篷,又一件件的脱去了官服,亲兵一一接了挂好。
见大帅一屁股坐在床榻上,亲兵赶紧过来,一边弯腰帮他脱去了靴子,一边问道:“大帅,我去打来热水,您泡泡脚?”
张广泗没言声,只是轻轻的摆了摆手,便一头倒在了榻上。
亲兵忙为他盖好了棉被,又吹熄了油灯,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只一会儿,便听见屋里鼾声如雷。
第406章 难以置信
此时,在俄军临时的大营里,伊戈尔面色苍白,目光呆滞,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
昨天中午,他的大军离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还有六十几俄里的时候,得到了侦察兵的报告。
说是有一支大约一万人左右的清军过了叶尼塞河,向东去了。
他立即意识到这支清军出动的用意一定是伏击约瑟夫的军队,于是立即派人去向约瑟夫报信。
虽然他心急如焚,但是目前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里离着约瑟夫军队所处的位置太远,还要渡过叶尼塞河,若是不想和清军交火就得绕道走。
大军人马渡过叶尼塞河,可不像三、五个侦察兵偷偷溜过去那么简单,即使是绕道走也很难不被清军的巡逻队发现。
到时也许就会引起双方的交战,那就把自己整体的作战部署全部打乱了,所以现在去支援约瑟夫他们是不现实的。
他想过马上命令自己的军队围攻清军的要塞,可是想到目前情况不明,万一拉出去的那一支清军只是佯动,目的就是引自己出兵,然后再杀回来呢?
作为战争部长,伊戈尔最懂得清军臼炮的威力,没有约瑟夫的协同配合,即使他的兵力比要塞中的清军多出很多,他也不敢轻易的指挥大军进攻要塞。
自己军队的火炮阵地放在能打到清军要塞的地方,自然也进入了清军火炮的射程。
双方对射,自己讨不到多少便宜。
而且清军把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要塞修得比原来大了将近一倍,看上去更坚固了。
里面的清军有足够多的地方隐蔽起来,躲过自己大军火炮的攻击。
但火炮攻击过后,总要派兵士去攻占要塞吧,那样又刚好成了清军臼炮的活把子。
他一直在心中向上帝祈祷,保佑约瑟夫的军队平安无事,希望凭借他们的一百多门火炮打败那支清军。
即使损失一些人马,但只要能将那一百多门重炮拉到叶尼塞河东岸来,与自己军队中的火炮配合。
所有的火炮同时向清军的要塞轰击,不惜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光,才有可能把清军的臼炮打哑,或是只剩下极少的一部分,根本无法发挥出巨大的威力来。
这些重炮还可以把清军要塞的围墙炸出豁口来,到时借着炮火的掩护,让自己的士兵们快速冲到火枪的射程之内,利用人数上的优势把敌人拼光。
哪怕是整个军队最后只剩下了他自己,只要是把清军都消灭了,他仍然是俄罗斯的民族英雄。
作为陆军总司令,他的最高使命是击溃敌人,保住叶尼塞河东部的广大疆域。
他要的只是胜利,至于要战死多少士兵,那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大军在野外宿营一晚,第二天早上吃过饭继续前行。
谁知,直到大军走到了距敌人的要塞还有五俄里的时候,不仅自己派出去的传令兵杳无音信,连约瑟夫那里也没有一个人过来联络。
伊戈尔的心一直的往下沉,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在这个预感得到证实之前,他是无论无何不能说出来的。
大军不能再前进了,他命令临时扎下了营盘,做好了防御,把军中全部的三百多门火炮都摆在了营盘的外围,严阵以待。
终于,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卫兵来报告,说是有一名约瑟夫将军属下的上尉来了,指名要见伊戈尔总司令。
伊戈尔“呼”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拔腿就要向外走,想想还是忍住了,对那亲兵命令道:“带他到这里来,不要让他与别人交谈。”
说罢他又坐回到椅子上,心中忐忑不安,表面却故作镇静的等着那人的到来。
很快,卫兵带着那名上尉进来了。
伊戈尔看了那个上尉一眼,心里立刻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变得拔凉拔凉!
他知道,上帝并没有保佑约瑟夫和他的军队,自己那种不详的预感终于变成了现实!
看那上尉的样子,与其说是军官,不如说是一个乞丐更贴切些。
身上草绿色的棉大衣已经变得破烂不堪,惨不忍睹。
有不下二十处地方的棉布已经被扯成了布条,里面的棉花都绽了出来,显然是慌不择路中被树枝刮破的。
那肮脏不堪的脸上也有一处细长的划痕,好在伤口看上去不是很深,流出的血已经凝固发黑。
嘴唇上裂开了两个深深的口子,正在向外渗着血珠。
“给他倒一杯温水,”伊戈尔向卫兵命令道。
那上尉的双手已经冻僵了,他生怕接不住水杯,伸出双手将水杯捧住了,颤抖着送到嘴边,“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这时伊戈尔才看到,他的双手已经又红又肿,上面布满了划痕,随着手掌的活动,还能看见有血渗出来。
“坐下来说,你们那里是什么情况?”伊戈尔温声道。
那上尉却并没有坐,放下水杯,双手撑在桌子上使自己尽量站稳,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他的嘴唇在不住的颤抖,很费力的才说出话来:“总司令!死了……他们都死了!”
“怎么会?!”这结果显然比伊戈尔预想的更严重,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又“呼”的站起来,大步绕过桌子走过来,死死的盯住那上尉的眼睛。
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问道:“你在胡说什么?都死了?谁都死了?约瑟夫将军呢?他怎么没回来?”
“上帝!他死了!呜呜呜……”上尉终于嚎啕大哭:“总司令阁下,相信我,他真的死了,他们都死了!”
“我已经跑出了很远,再回头看的时候,还能亲眼看见,无数的清军士兵拿着枪,漫山遍野的追着他们射击。”
“我们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到处都是尸体……”
“他们手中的枪就像被施了魔法,不仅装填弹药很快,而且远远的就能打到我们,打得还很准……”
“该死!”伊戈尔气急败坏:“敌人手中拿的是来复枪,使用的是定装子弹!”
“这些约瑟夫老早就都知道的,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们?”
第407章 以牙还牙
“总司令阁下,”上尉道:“其实我们不是输在了火枪上,是敌人前后两面的炮击把我们的军队打乱了。”
“那炮弹看上去并不大,但是每爆炸一枚,周围的人就会全部受伤倒地,士兵们被吓破了胆,各自逃命,完全不听指挥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你们怎么会被敌人两面夹击的?你们的后面是坎斯克,那里的人呢?”
伊戈尔仍旧是极度的不甘心,但说话的声调已经明显的小了很多。
因为即使上尉不说,他也猜到了,敌人既然能在约瑟夫军队的后面出现,坎斯克必定是凶多吉少了!
敌人能把约瑟夫的一万军队都尽数消灭了,何况坎斯克要塞那区区的两千多人?
从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坎斯克要塞里的士兵来向自己报信来看,怕是他们一个都没能活着逃出来!
可恨的是,那里还存着本该是给布拉茨克要塞的粮食。
自己奉命出任陆军总司令,集结军队准备反攻清军后,因为再向叶尼塞河东部运送粮草已经不可能。
所以他存了一个私心,下令给坎斯克要塞,命令将这些粮食都留下来。
以便将来给约瑟夫那一万人应急,好助自己打胜这场大战。
结果,自己的一切苦心都化为了泡影,约瑟夫的军队再也不需要粮食了,那些粮食现在也许都成了清军的战利品!
伊戈尔感觉胸闷气短,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心中气血翻涌,一下一下直向上拱。
上尉的情绪这时也平静了一些,就拣着自己知道的,把从坎斯克要塞出来以后,行军到交战,一直到被敌人彻底击溃的大致经过对他说了。
伊戈尔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腿上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用手撑着桌子,费力的绕到自己的椅子前,一屁股坐了。
颓然的问道,声音明显变得沙哑而无力:“我们的人逃出来了多少?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总司令,”上尉说道:“只有在队伍中间的人有机会逃得更远一些。”
“这些中人也只有那些找对了路,没有陷到积雪中的人才有可能逃出来,我想这样的人最多也只有几百个。”
“我是比较幸运的,我听着身后响成一片的枪声,拼命的翻过一道山梁,竟然遇到了一匹我们军中逃出来的战马。”
“我骑上了它,不敢走附近的路向这里来,一直向北走出去了十几俄里,然后才走小路向西来。”
“上帝保佑我没有碰到敌人的巡逻队,安全的过了叶尼塞河。”
“可是其他逃出来的人没有马匹,就只能徒步走来了,但愿他们能捱过寒冷和饥饿,活着找到这里来!”
伊戈尔此时沮丧到了极点,他有气无力的对卫兵道:“带他去吃饭,然后让军医为他处理一下伤口,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就这样,伊戈尔一直失魂落魄的独坐在那里,已经坐了好久了。
“总司令阁下。”门外有人叫道。
“进来。”伊戈尔听出来人是自己的心腹下属,陆军少将瓦连京。
瓦连京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了进来,将杯子放在伊戈尔的面前。
“总司令,事情我都知道了,知道您现在的心情一定坏到了极点,所以一直都没敢进来打扰您。”
“不过,”他迟疑着道:“我认为总该写封信向女皇陛下报告这件事情才好。”
“我们身处在最前线,这又是您的职责所在,千万不能让别人抢在了前面。”
瓦连京虽然没把话说得十分明白,但还是一语点醒了伊戈尔。
是啊,约瑟夫的军队逃出来几百人,他们不一定都会逃向这里,也许有人直接逃回了家中,也许有人逃往别的要塞或是据点。
他本就在元老院中有许多政敌,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军队中都有自己的心腹。
万一被他们的人得到了消息,抢在自己前面将这消息禀报给了女皇陛下,那自己岂不是罪上加罪?这事绝不能再拖延了!
“你说得对,瓦连京,”伊戈尔的右手用力在下巴上搓了几下,用干涩的眼睛望向他:“可是,我和别人不一样。”
“我作为陆军总司令,拥有对清军作战前线的最高指挥权,总不能只是向陛下报告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而拿不出自己的应对方法吧?”
“那您现在有了对付敌人的方法了吗?”瓦连京问道。
“我想到了一个,一直在琢磨它的可行性,正好你来了,咱们商议一下。来,坐下说。”
瓦连京在他的对面坐了,伊戈尔端起杯来喝了一大口咖啡,又细细的品了品那份苦涩,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好像小了许多。
“瓦连京,你有没有注意到,从阿巴坎开始,一路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又到坎斯克,最后又到这次约瑟夫的大军被两面夹击。”
“这一系列的战役,敌人在战法上有什么相同之处?”
“嗯,”瓦连京沉吟了片刻道:“有一个很明显的相同之处。”
“说来我听听!”伊戈尔很感兴趣的道。
“那就是敌人的每一场战役都是集中优势兵力,以压倒性的人数快速的将我们的军队打败。”
“一个要塞接着一个据点的打下来,不断的消灭我们的有生力量,积小胜为大胜。”
“我们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他们的士气却在不断的高涨!”
“你说得太对了!瓦连京!”伊戈尔兴奋的道:“既然他们可以这样做,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以牙还牙呢?”
也许是实在太困乏了,也许是因为消灭了叶尼塞河东岸的隐患,即将开始的大战胜算又多了几分,使得心中的忧虑少了许多。
张广泗这一夜睡得可真香,连梦都没做一个,一直睡到卯初时分。这是他每日必然起床的时辰,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只要不是在京时皇上叫大起儿,或是在外征战有军事行动要起得特别早的话,不管睡得多晚,他都是准时在这个钟点儿起床。
(清时,皇帝日常分一起,两起或几起召见臣子称为叫起儿,召集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的大朝会称为叫大起儿。)
听说大帅已经起床,宋显峰忙前来禀报军情。
“大帅,昨天夜里敌军还真的有了动作。”
第408章 将计就计
若真有军情,自己不可能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张广泗知道不是什么紧急的事,不慌不忙的问道:“什么动作?”
“他们昨晚连夜分出兵来,”宋显峰道:“在我们要塞西南方向十里许的地方又扎下了一个营寨,两个营寨相距五里左右。”
“哦?”张广泗来了兴趣,踱到地图前,对他道:“你把敌人新分出来营寨的大致位置指给我看。”
“大帅请看,”宋显峰用手在地图上指点着对他道:“这是敌人之前的营寨,昨晚新分出来的营寨在这里,现在敌人的两个营寨形成了犄角之势。”
“可知道敌人分出了多少兵力到新的营寨中?”张广泗问道。
“回大帅,”宋显峰道:“昨晚得到了哨探的报告,我便命人一直远远的盯着,据他们回来报说,有大约两万人迁到了南面。”
“刚刚又有人回来禀报,说新营寨里早早的就生火做饭了,俄军兵士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吃过了饭就出去了约有几千人,到几里外的树林中伐木去了,看样子是要修建营寨。”
张广泗听了再没言声,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地图看。
许久,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问宋显峰道:“你看他们南面的营寨离着哪里更近?”
宋显峰最初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说道:“叶尼塞河正好在这里有个转弯。”
“他们的新营寨离着叶尼塞河比离我们的要塞似乎更近些。”
“大帅,您的意思是说,敌人这一招是声东击西,另有目的?”
张广泗没有答他的话,反问道:“依你看,眼下敌军与我们交战,最缺的是什么?”
“缺什么?”宋显峰一时没能跟上他的思路。
“他们现在不缺人马,不缺武器,不缺粮草,唯独缺的是士气!”张广泗胸有成竹的道。
“自打两国开战以来,他们一败再败,不仅连着丢了十余处要塞和据点,更前后折损了两万多的人马!”
“现在的这个统军主帅,他们女皇亲封的陆军总司令伊戈尔,原本是战争部大臣。”
“被女皇钦点率军来反攻,他原来的差事现在还暂由女皇兼管着,就等着他旗开得胜,奏凯而还呢。”
“结果他人还没到,与之协同的一万人马就被我们全歼了,用咱们中国话来说,他们这是把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就凭着现在的士气,他们就是有再多的人马,能打胜仗吗?”
“标下明白了!”宋显峰道:“大帅是说他们现在不急于与我们决战,而是要打一场胜仗振奋一下士气!”
张广泗仍旧未置可否,又问道:“西边的敌寨离着我们整整十里远吗?”
“昨日只是哨探们粗略的估计,夜里我又问过来回走了几次的两个哨探,他们说其实不足十里,也就九里多一些。”
“好,”张广泗道:“既然敌军那么勤快,咱们也不能太懒惰。他们能分出两个营寨来,难道我们不能分吗?”
“他们在南面伐木修营寨,就让他们好好修着,咱们不去凑那个热闹,咱们到西面修去。”
宋显峰知道大帅又有了计谋,拱手道:“请大帅示下。”
“昨日里拉回来的敌军火炮不是还在空地上放着吗?把它们拉出去,向西走出去五里,正对着敌人原来的营塞架好。”
“大帅,”宋显峰笑道:“自咱们营塞向西出去五里,那离着敌人的营寨还有四里多。”
“咱们缴获敌人的火炮虽然威力不小,但有效射程只有三里,放在那里打不到敌人,不是成了摆设?”
“你只记着两句话,这差事就能办好了,”张广泗也轻笑道:“其一是鱼目混珠,将我们的火炮与缴获他们的火炮一起蒙了苫布拉出去。”
“每种火炮各五十门,共计一百门。到了地方后先建起营寨围墙,然后再掀去蒙住火炮的苫布,在外面就不容易瞧出端倪了。”
“标下明白了,”宋显峰道:“这一百门火炮今天都拉出去吗?”
“不急,”张广泗道:“这里就用到了第二句话,叫做投石问路。”
“今天先各拉过去三门五门,看看敌军的反应,若是没有异样,明日再拉过去个十门八门,用不了几日就凑够一百门的数了。”
“遵大帅命,西边的营寨要放多少人马?请大帅示下。”
“你亲自督着两镇人马去那里。”
“大帅,”宋显峰道:“两镇人马可就是咱们总兵力的半数了,我若带了出去,要塞里就有些空虚了!”
“不打紧,”张广泗道:“你们对面四里外可是敌军的三万人马,你带去的人少了,他们万一发起突袭你不好应对。”
“再说,我这里剩下的兵力越少,南面的敌人才敢放心行动不是?”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一下,会心的笑了。
“但有一样,”张广泗正色道:“你要加派人手盯紧了西边那三万敌军,万一他们有异动,咱们要迅速作出应对。”
“火炮可以分几天运过去,但是两万人马和相应的臼炮今天就全部过去,万不可让敌人趁机钻了空子。”
“咱们的新营寨距他们四里远,他们的火炮打不过来,也不会傻到只派步兵来送死。”
“所以一定要把他们的火炮盯紧了,只要他们的火炮不前出向东移动,你们就是安全的。”
“大帅敬请放心,标下明白!”宋显峰道。
“好,还有几件差事你要心中有数,必须办得恰到好处,不能早也不能晚,现在咱们就商议一下细节。”
两人又计议了约两刻功夫,将军事上的部署都说完了。
张广泗又道:“还有,你将跟我去歼灭那一万敌军的队伍派出去一个协。”
“他们轻车熟路,让他们把所有的大车都赶出去,车上装些草料,沿着驿道到昨天的战场去。”
宋显峰马上猜出了大帅的用意,试探着问道:“大帅可是要让他们去收拢敌军逃散的马匹?”
“猜的没错,”张广泗道:“昨日敌军的很多战马受惊奔逃了,可这里到处都是冰天雪地,它们上哪去找草料吃?”
第409章 杀伐果断
“待咱们的人都撤了,它们转了一圈找不到东西吃,也无处可去,还会回到昨日的战场上去,想着去寻旧主人。”张广泗接着道。
“附近的狼群有那么多现成的兵士尸体吃,也不会费力的去捕杀它们,所以得趁早把它们都收拢回来。”
“不然它们就是逃过了狼口,也会冻死饿死在外面,着实太可惜了!”
“把带去的草料喂上那些饿极了的战马一顿,它们就乖乖的跟着回来了。”
“没受伤的马就牵着回来,受伤的和战死的也都一起装到车上拉回来。”
“轻伤的让兽医治好,重伤的杀掉,和那些死马一起剥了皮给兵士们炖肉吃。”
“遵大帅命!标下这就去安排。”宋显峰应道。
“让他们别忘了带上炮队,以防万一。”张广泗又叮嘱了一句。
这日后晌,张广泗的红旗报捷折子送进了军机处。
正好是弘晓当值,他接了折子一看,连拆都没拆,直接拿了兴冲冲的来到养心殿报喜。
乾隆拆开折子看了,笑着递给弘晓道:“张广泗不负朕望,叶尼塞河东岸的大事定了!”
弘晓双手接过折子来看了,这胜利比他预想的更大。
他顿时喜形于色的道:“张广泗固然智勇双全,但皇上这眼力真真的是超出了常人不知道多少!”
“刚刚将必勒格特简为参将,这就辅助张广泗打了一个大胜仗。”
“为朝廷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为皇上挣了这么大的脸面!这不正仰赖皇上的知人善任吗?”
“水再大也漫不过船去,”乾隆轻笑着道:“必勒格有胆有识也是真的,但这仗主要还是张广泗筹划的好。”
“不仅料敌在前,精于筹划,而且敢冒风险,敢出奇兵,才有了这次的大胜!”
“你说朕知人善任,朕倒也不谦让,叶尼塞河这仗让张广泗去打就对了,换了旁人,再难打得这样得心应手。”
弘晓本就分管着兵部,朝廷里所有数得着的武将都在他的脑袋里装着。
无论是军功还是资历、位份,张广泗都算不上是顶尖的,如今见皇上给了他这么高的评价,弘晓心中自然难以信服。
他看着皇上的脸色,笑着试探道:“皇上,臣弟愚钝,不能仰察圣心。”
“论起资历战功,论起勇武谋略,策棱、傅尔丹、岳钟琪都不在张广泗之下,为何皇上说换了旁人再难打得这样得心应手?”
“你说的也是实情,但朕问你,”乾隆也笑道:“一个五十几岁,薄有田产的农夫和一个年逾古稀,家财万贯的财主,哪个聚敛钱财的心更急切些?”
“自然是那农夫了,”弘晓笑道:“老财主本就有万贯家财,人又行将就木,精神体力都不济了。”
“恕臣弟说句粗鄙的话,连男女之事都有心无力了,再聚敛那么多钱财做什么使?也只能放在那里看着罢了。”
“这就是了,”乾隆道:“张广泗就是那个农夫,策棱他们三人就是那老财主。”
“虽然朕的比喻不很斯文,但道理是不差的。”
“策棱、傅尔丹、岳钟琪他们三个加起来都超过两百岁了!而且俱都功成名就,位极人臣。”
“策棱自不必说,就是傅、岳二人,历年的俸禄加上养廉银,还有几代主子的赏赐,家中的庄子田产也都不在少数。”
“人到了这个份儿上,求功名利禄的心就淡了,为子孙、为名声、为身后事就想得多了起来。”
“去年平定准噶尔,傅尔丹率南路大军在安乐城下举棋不定,颇费踌躇,就是因为不舍得一把火烧死满城的兵士和百姓。”
“后来是岳钟琪给他送去了噶尔丹策零的人头,才为他解了围,劝降了喇嘛达尔扎。”
“说起这事,并非朕嗜杀成性,也不是说傅尔丹做得不对,但俄罗斯毕竟不同于准噶尔。”
“他们立国几百年,疆域辽阔,国力强盛,人口也数倍于准噶尔。”
“虽然常备兵力与准噶尔相差无几,但是只要全国动员起来,半年间征召几十万兵力不是难事。”
“对俄这一仗,我方是孤军深入到敌国境内,不仅补给线漫长,而且敌人的要塞、堡垒在四下里环伺,所以这仗就绝不能再像平定准噶尔时那样的打法。”
“战争从来就是铁血杀戮,那里有什么仁义可讲?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所谓的仁义之师是用来感召教化敌国的百姓,以便将来驾驭起他们来能容易一些。”
“俄国人与我们人种都不一样,且人家的祖国还正强盛着,兵士和百姓们谁会听任我们的驾驭?和他们讲仁义又有什么用?”
“所以这仗不打则已,一旦开战就要大量杀伤他们的有生力量,使得他们补充兵源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战场减员的速度!”
“让他们把大量的百姓都征召来从军,成批成批的死在战场上,大量的田地就会撂荒,百姓们吃饭就成了问题。”
“民不聊生,他们国内的矛盾就会激化,陈胜吴广之流就会应运而生。”
“在欧洲那个地少国多,弱肉强食,征战不休的地方,俄罗斯也有许多的宿敌,见了他们如此虚弱,保不齐也会趁人之危。”
“内忧外患之下,俄国的君主才会屈服,不得不答应我们的条件以求停战自保。”
“青壮男子不仅是生产劳作的主力,也是繁衍人口的主力。”
“这一场举国大战之后,他们国家的青壮男子在战场上大量死亡。即使战后,国家的人口,百姓的生业也很难有较快的增长和恢复。”
“远了不敢说,至少几十年内他们没有向我们反扑的力量,这几十年足够我们做完很多事情了。”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再想来向我们寻仇,哼!”
乾隆轻蔑的冷笑一声,打住了话头,端起茶盏来喝了口茶,接着道:“战场上的情形瞬息万变,时机稍纵即逝。”
“必须要杀伐果断,没有半点心慈手软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该杀人的时候不忍心杀,该杀光的时候下不去手,心中只想着天理循环,因果报应,自家的名声阴德,儿孙的福禄前程,这仗怎么能打得好?”
第410章 万里封候
“而张广泗就不同,”乾隆接着道:“他虽然以前颇有战绩,但年纪不过五十几岁,比起策棱他们来,正是来日方长。”
“而且他与岳钟琪的宿怨是朝野尽知的,眼见着老对头如今已经位极人臣,爵位功名都封得无以复加,而他还只是一个区区的三等轻车都尉。”
“他现在一定满脑门子都是建不世之功,封公候之爵,好在世人面前扬眉吐气,至于别的什么都抛在一边了。”
“所以朕说只有他才能得心应手的打好这一仗,这几战下来,共计毙敌两万有余,且干净利落,毫不犹疑,不是印证了朕的说法?”
弘晓听了皇上的话,虽然觉得他存心太过阴狠,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身为帝王该有的心胸气魄?
于是心悦诚服的道:“皇上把人情世故,把臣子的心思都看得再透彻不过了。”
“把国家几十年后的事情都虑到了,如此用人选将,定然会是所向披靡,百战不殆!臣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百战不殆倒不一定,”乾隆轻笑道:“只要一直都是胜多败少,大胜小败,就足可以击溃敌人了。”
“张广泗在前方连战连捷,朝廷该有所褒奖了。”
“人家就是为了功名爵位才这样拼命的打仗,咱们就给他功名爵位,这样他打起仗来才能更有劲头。”
“这事不用议了,明日直接下诏,着封张广泗三等定远候!”
“望其知难而进,再接再厉,待奏凯而还之日,该员及以下一干有功将佐再行议叙封赏!”
乾隆云淡风轻的几句话,张广泗一下子就从轻车都尉直接越过了男爵、子爵和伯爵,成为了超品的候爵。
距离岳钟琪的公爵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仗还没打完,张广泗已经封了候爵,待全胜凯旋之时必定还有重重的封赏。
那就非公爵莫属了,到时他就可以宿怨得偿,在世人面前扬眉吐气了。
一连十几天,叶尼塞河边的清俄两军未发一枪一炮,不像是在交战,倒像是展开了劳动竞赛。
俄军士兵起早贪晚的在清军要塞的西面、南面两处修建营寨。
清军在俄军西面营寨正对面四里左右新建的营寨也一天天的修建起来,一百门火炮在营寨的西、南、北三面整整齐齐的排列开来。
按照张大帅的命令,朝向南、北两面的五十门火炮是自俄军手中缴获来的,而西面朝向俄军营寨的五十门火炮则是清军自己的。
这两种火炮俱都蒙了苫布,混在一起,用了七、八天的功夫从要塞拉来了这里。
如今,对面四里外的俄军营寨已然悄悄的进入了清军五十门火炮的最佳射程。
而俄军却依然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显然还被蒙在鼓里,傻傻的以为清军的火炮只是为了防御而已。
半个月后,两军新修的三座营寨都基本完工了。
张广泗没去理会西面的敌人,却专门带了一标人马去远远的看了要塞南面的那座俄军营寨。
手举千里眼仔细观看,见那新修的营寨有模有样,炮台角楼一应俱全。
尤其是三面炮台上那整齐排列的一百多门火炮也都用苫布盖着,只显现出一个火炮的轮廓。
张广泗想起自己曾给宋显峰下达的命令,心中不禁一阵发笑。世上的事,凡是遮遮掩掩的,必有不可告人之处。
自己军中用苫布蒙住了拉出去的火炮,甭管射程远近,至少还是真的火炮。
而这些被蒙住了的一百多门火炮,谁知道有几门是真的?又有多少是用石头、圆木搭起来的?
因为他曾听一个夜晚出去的哨探禀报过,敌人白天将火炮明晃晃的自西面营寨向南面拉过来。
但有好几个晚上,又将一队重物悄悄的推回西面去。
虽然那些重物都被蒙住了,而且显然是精心的伪装过,看不出火炮的轮廓,但只要用心一想,就能明白这其中的端倪。
又是一连几日相安无事,这天夜里已交亥时,宋显峰急匆匆的来到张广泗的大帐。
“大帅,果然不出您所料,南边的敌军动了!”
“哦?”张广泗顿时像见到了猎物的鹰隼,瞳仁里射出凌厉的眼神:“他们是如何动的?”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们的营寨里突然出动了十几只巡逻队,打着火把将营寨附近方圆五里之内都搜了个遍。”
“咱们的许多哨探都被迫后撤了,只有一个机灵的将马拴在了密林里,自己爬到了树上。”
“他们整整搜了约一个时辰才回营,随后营寨里就走出了大量的军队,俱都摸着黑走,没有点火把。”
“而且马蹄都用布包了,若不是在近处能听见声音,离着远了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支大军在行进。”
张广泗道:“我若没猜错,他们必定是沿河一直向南去了。”
“大帅所言一点不差!”
“他们出动了多少人?”张广泗又问道。
“那哨探根据他们走过的时间估算,有差不多两万人。”宋显峰道。
“呵呵呵,”张广泗轻笑道:“倾巢而出了,跟咱们唱了一出空城计,他们却忘了,说起唱空城计,中国人才是老祖宗!”
“你马上依之前定下的计策行事,布置完之后,找上必勒格一同到这里来议事。”
“遵大帅命!”宋显峰应过,快步走了出去。
一刻过后,他与必勒格一同来到了中军大帐。
“坐下说吧,”张广泗对二人道。
两个人坐下后,必勒格道:“大帅召标下来是不是又有差遣,但请吩咐!”
“有差事是不假,”张广泗道:“但却不是差你带兵出去,而是守在这里。”
“守在这里?”必勒格不解了。
“对!就在一个时辰前,我们南面的敌军倾巢而出了,现在那里只剩下了一个空营寨!”
“哦?大帅可知他们去了哪里?”必勒格急问道。
张广泗看向宋显峰,宋会意,向必勒格道:“自打敌人在咱们南面分出了一个营寨来,大帅就猜到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们故意把营寨扎在南边,又做出修筑营寨,防御固守的姿态,就是为了迷惑我们。”
第411章 功过同当
“现在叶尼塞河上的冰面已经开始变薄,经不住行人车马了。”宋显峰接着道。
“他们选在这个时机出动两万人,一定是仿效我们的战法,用优势兵力去歼灭我们要塞以南,叶尼塞河沿岸的各处堡垒和据点了!”
“大帅既然已经猜到他们的用意,想必是已经作出了相应的部署。”必勒格望向张广泗。
“没错,”张广泗道:“我不但不会让他们的诡计得逞,还要将计就计,趁着他们分兵出去,将西面那三万人一举拿下来!”
“大帅!”必勒格赞道:“此计妙啊!如此事不宜迟,要尽快打响才好!”
“找你来正为商议此事,”张广泗神情凝重的道:“他们走了一步险棋,我们走的何尝不是?”
“西面是整整三万的敌人,我们总兵力也不过是四万人,若是出动的兵力少了,不能形成合围,很难将他们彻底歼灭。”
“即使打胜了这一仗,若是让敌军大部分人马都逃了出去,日后再集结在一起卷土重来,仍然是个麻烦。”
“可若是出动的兵力多了,这要塞便空虚了,万一敌人棋高一招,南面那两万敌军是佯动诱敌。”
“趁着咱们要塞空虚,突然折返回来将要塞夺了,那咱们这几万人可就全没了依凭,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境地了!”
“而且这里所有的轻重火炮都落在了敌人手中,咱们就再无优势可言了!”
“所以大帅是想命标下誓死守住这要塞,不知标下想的对不对?”必勒格问道。
“正是,交给别人我还真有些担心,”张广泗道:“不为别的,因为你的人马我要带走两协,只能给你留下一协人。”
“万一那两万敌人杀回来,兵力可就是你的五、六倍之多,在我率大军赶回来解围之前,你能不能把它给我死死的守住了?”
“大帅请放心,”必勒格决然的道:“标下和这一协的三千多弟兄,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绝不会让敌人踏进咱们的要塞半步!”
“好!”张广泗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要在营塞四周都放出去哨探,但见有敌军攻来,即刻边鸣枪示警,边疾驰到西边报我!”
“好在只有五里地,我要率军赶回来也很快的。”
必勒格道:“若是大帅紧急率军回援,那三万敌军必然趁势杀出,与这里的敌人相呼应,仍旧是个夹击之势,请大帅留意。”
“这个我也想过,”张广泗道:“打仗从来就没有十拿九稳的,咱们只能从时间上多谋得一些胜算。”
“我已命老宋挑出一伙身材高大的哨探,换上了俄军的衣服,去远远的尾随着那两万敌军。”
“虽然两军兵士的长相大不相同,但是黑灯瞎火的,不近了细看也能蒙混过去。”
“这些哨探每半个时辰回来一个人报告敌人的方位,咱们今晚和明晨一切如常。”
“明日吃过早饭,若哨探回来报说他们还在向南走,或者至少没掉头折返回来,咱们就即刻点齐人马出动。”
“到了西面营寨与那里的队伍会合后,马上发起攻击,不给敌人任何准备的时间,我们的动作越快,你这里就越安全!”
“大帅所言极是!”必勒格道。
“你的差事至关重要,”张广泗对他道:“若那两万人不杀回来,你这里便任事没有,万一事与愿违,那可就要以命相搏了!”
“所以,不管是守在这里的,还是前去进攻的,若是这一仗打胜了,功劳是大家的。”
“若是打败了,是我张广泗料敌不明,指挥失当,罪过我一人承当!”
“大帅,”必勒格真诚的道:“若是打胜了,主要功劳当然非大帅莫属,说我有些微劳,我也领了。”
“若万一打败了,恐怕我已经在黄泉路上了,若是宋将军还有命在,有劳代我奏明皇上,张大帅的决策我也是赞同了的,有罪过也算上我一个!”
“好兄弟!”宋显峰也被这个朴实的蒙古汉子感动了,道:“我答应你,到时也算上我一个!”
张广泗是个深沉人,不愿意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情感,依然面容冷峻的道:“现在满脑子想的都该是怎样把仗打赢。”
“若你们没有别的话说,那就分头回去睡个好觉,明日依令而行吧!”
“大帅,”宋显峰问:“今夜要不要派出哨探去南面敌人的营塞里一探虚实。”
“不用看,”张广泗干脆的道:“我猜那营寨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外面倒兴许有他们留下的哨探。”
“若见我们的人探知了他们的底细,反而打草惊蛇了。”
“遵大帅命,”宋显峰道:“那标下这就回西面营寨去,早上准备停当了等着大帅!”
一夜好睡,第二日,张广泗依旧是卯初时刻起床,必勒格听说大帅醒了,忙来到大帐。
“大帅,尾随敌军两万人马的哨探半个时辰前回来了一个,因没有紧急的事情,所以没敢叫醒大帅。”
“哦,这么说那两万人一直在向南走,是吧?”
“正是。”必勒格回道。
“好!两刻后全军就该开饭了,吃过饭后立即出发!”
吃过了饭,必勒格命自己属下的一协人将要塞的防务全部接管,张广泗便传令其余人马全部在要塞中的空地上集结。
人马很快集结完毕,张广泗上了战马,对必勒格道:“千钓重担交给你了!”
“这里请大帅放心!”必勒格拱手道:“标下祝大帅马到成功!”
张广泗微微颔首,大声对属下们喝道:“打开西面大门,大军向我军西面营寨,出发!”
随着要塞正对着西俄利亚驿道的大门“吱吱呀呀”被打开,大队的清军骑马涌出来,打马飞奔向西去了。
因军中只携带了臼炮和枪支弹药,并没有重火器,所以战马可以撒开了跑,五里地的功夫说话就到了。
宋显峰早就在营寨外面候着了,见张广泗到了近前,忙打下千道:“标下参见大帅。”
“嗯,”张广泗下了马,问宋显峰道:“都准备停当了?”
第412章 晴天霹雳
“回大帅,都准备好了,只等大帅下令!”宋显峰应道。
“好,”张广泗道:“安排六十名炮队的兵士,骑马往返于敌我营寨之间,随时报告炮击的毁伤效果。”
“营寨四角了望塔上的兵士也时刻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遵大帅命!”
“还有,你布置下去,炮击结束后,除了了望塔上的兵士,每门火炮跟前留下两个兵士。”
“其余人马带上所有的臼炮,带足了炮弹,全部随大军向西进击!”
“大帅,”宋显峰不解了,问道:“营寨里一共只有一百门火炮,只留下两百个炮队的兵士,不留下守卫营塞的吗?”
“一个不留。”张广泗淡淡的道。
“那每门炮前留两个兵士,也难以操作重炮,而且传令兵、搬运炮弹的人都没有,他们也根本无法作战。”
“留下他们不是来作战的。”
“那是做什么?请大帅示下。”
“留下他们是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战场情形突变,我们在前方失利,或是突然有敌人的援军到来。”
“如果这里即将被敌人攻占,让他们负责把各自看管的火炮和弹药尽数炸毁!绝不能有一门火炮落入敌人手中!”张广泗决绝的道。
“你再传下令去,所有军士上马在营寨外待命,等到炮击停止,一声令下,全军以最快的速度向敌人营寨冲锋。”
“按照各自划定的方位,在敌塞外四百步左右将它合围了,支起臼炮来,照准敌人营寨把带去的所有炮弹都给我打光!”
“先用常规炮弹专打他们的各型火炮,待火炮打得差不多了,再用开花弹打兵士。”
“若是敌人在我军第一次重炮轰击时就弃寨逃了,那就算他们机灵、命大,只能日后再寻机歼灭他们。”
“可若是他们仍旧不知死活的负隅顽抗,在我军合围之后,就是关门打狗,不许有一个人逃出去!”
“若有一个敌人逃出去。无论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逃的,负责围堵这个方向的把总以上将佐全部枭首示众!听清了吗?”
“回大帅,听清了!”宋显峰朗声应道。
“把最后一句重复一遍!”
“我军合围之后,若是有一个敌人逃出去,无论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逃的,负责围堵这个方向的把总以上将佐全部枭首示众!”
“好,命那六十名炮队兵士即刻前出敌营,你再去把我的命令传下去,我这就去西面炮台!”张广泗说罢,拔腿便向营寨中走去。
他人刚踏上炮台,便见一队兵士打马狂奔,泼风价向敌寨方向而去。
张广泗也不说话,只是慢慢的从南走到北,像将军检阅一样,将自己军中的五十门重炮挨着个的看了一遍。
五十门重炮在炮队兵士的悉心保养下,个个被擦拭得油光锃亮,如同新的一样。
重炮前站立的兵士们见大帅亲临视察,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个个都是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张广泗一会儿看看重炮,一会儿又看看兵士,心中颇为满意。
指望这五十门重炮消灭敌军三万人马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是打得好,将他们的火炮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是可以的。
对面的三万俄军士兵直到现在都不会想到,他们以为远在射程之外的火炮马上就要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了!
他们马上就会知道,现时清军火炮的射程已经远远的超过了他们。技不如人就要拿性命来填补,战争就是这样的冷酷无情。
这时,宋显峰“噔噔噔”的踏着木制台阶上到了炮台上,大步走到张广泗面前禀道:“大帅,一切俱已准备停当。”
“刚刚有哨探来报,敌军还都在前方营寨中,炮队那六十名兵士也到了指定位置,请大帅下令!”
“向敌营轰击!”张广泗斩钉截铁的命令道。
这时统领西面炮台的千总高声命令道:“各炮位装填,目标前方四里半处敌方营寨,调整射角,准备射击!”
这些火炮在这里已经摆好了十几日,炮队的兵士们早已经把射角调过了无数遍。
很快各炮位纷纷传来报告声:“一号炮位装填完毕!射角调整完毕!”
“二号炮位装填完毕!射角调整完毕!”
“……”
“放!”炮队千总高声命令道。
“轰轰轰……”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炮台上腾起了一片硝烟,五十发炮弹呼啸着朝敌人营寨飞去。
“装填!”命令紧接着下来。
……
“放!”
“放!”
……
因为炮队兵士们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所以第一轮炮击的命中率就很高。
几轮过后,随着那六十名兵士打马如飞,走马灯似的来回向炮台上传递着命中情况和毁伤效果,炮击的命中率就更高了。
瓦连京昨日夜里率领那支两万人的军队出发后,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异常的情况传递回来,看来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即使是这样,伊戈尔仍然一夜都没有睡好,他根本放心不下来。
原本他的兵力比敌军多出一万人,现在刚好倒过来了,他的兵力比敌军少了一万人。
现在面临着巨大的风险,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把每日派往敌人的要塞和营寨侦察的士兵增加了两倍,几乎每隔半个小时就有人回来向他报告清军方面的情况。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清军那里也都是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可越是这样,伊戈尔的心里越是不踏实,总觉得这一切正常的后面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他正在吃早餐,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听着像是不止一个人向自己这里跑过来。
“咣当”一声,门被撞开了!
进来的人是侦察营长和一个侦察兵,他们又惊又急,连门都顾不上敲了。
“总司令!”侦察营长路得上气不接下气:“敌人……敌人出动了!”
伊戈尔早已扔下手中的面包,“呼”的站起来,大声喝道:“你说清楚,敌人出动去哪里了?!”
“大约二十分钟前,要塞里的敌军,至少有一万五千人以上,突然……突然向我们对面的要塞来了!”
第413章 决战打响
伊戈尔仿佛是万里晴空下突然听到了一声霹雳,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接着就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很快,他恢复过来了,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自己的两万人昨晚刚刚离开,今天早上敌人就要发动总攻了!
怎么会这么巧?敌人好像对自己的计划了如指掌,难道是军队中出了奸细,泄露了这个极其重要的秘密?
时间不容他细想了,他飞起一脚,“咣”的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一把椅子踢出去老远。
边快步向外走着,边大声命令道:“所有官兵各就各位,防御战马上就要打响了!”
“炮兵!炮兵全部就位!步兵进入掩体,快!快!”
俄军士兵经过伊戈尔多日的整训,战斗力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接到了总司令下达的命令,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所有的兵士都进入了战斗位置。
伊戈尔是一个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指挥官,而不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他之所以敢将两万人马分出去,是因为之前他做了充分的准备。
南边要塞中被蒙起来的火炮没有一门是真的,全部都是士兵们在夜里悄悄的用木头做出火炮的形状,用一根圆木充当炮筒。
用石头将木头框架压住,上面再用苫布蒙了,外面看上去就是一门门的火炮。
而真正的三百余门火炮现在还都整齐的排列在西边营寨的炮台上,弹药也十分的充足。
不仅如此,伊戈尔还充分考虑到了清军臼炮的威力。
他命令士兵将营寨四周的炮台用两层碗口粗的圆木结结实实的围成了房子的模样,
只把火炮和步兵的射击口留了出来。
顶盖上还覆盖了厚厚的沙土,又浇上水冻实了。
只要不是用重炮轰击,无论是清军臼炮的常规弹还是开花弹,都丝毫奈何他们不得。
开花弹就不必说了,就是常规炮弹,一次爆炸的威力也很难将这么粗的两层圆木彻底破坏掉。
而所有火炮、臼炮的炮弹都几乎不可能连续几次炸在同一个地方。
而且叶尼塞河西岸的地形以平原为主,伊戈尔的营寨四周视野开阔,只要是在火炮射程之内,没有攻击的盲区。
他的军中除了有三百多门中型和重型火炮,还有一百余门轻型火炮,这种火炮的最短射程刚好能覆盖清军臼炮的射程。
在这一望无际,视野开阔的平原上,臼炮的优势丧失了,而这种轻型火炮则成为了臼炮的克星!
臼炮的炮弹打在自己的炮台上,也顶多炸碎一层圆木,而若是自己一发轻型火炮的炮弹命中了敌人,就能把敌人的臼炮连同操作它的士兵都轰到天上去!
以目前的态势来看,即使自己一方的总兵力比清军要少上一万人,进攻他们虽然没有胜算,但防御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把握,伊戈尔才敢于让瓦连京带走两万人,而自己用三万人马拖住张广泗的四万大军。
按说伊戈尔这样的布置没有什么漏洞,他制订的计划如果能顺利实施,则将会在清军那里扳回一局,从而大大提升俄军的士气。
决定他和三万俄军士兵命运的不是他指挥作战的能力,而是清朝对已经将远射程火炮列装到军队这一消息的严密的、有效的封锁。
因为营寨的东侧正对着清军来犯的方向,伊戈尔进入了东面炮台的指挥室里。
这指挥室也是用两层圆木严严实实的护住了,只留着几个很小的窗口观察外面的情况。
伊戈尔对身边的陆军少将季米特里道:“敌军如果要进攻,一定会提前做充分的炮火准备。”
“他们就会将营寨中的火炮向前移动,命令我们的重炮做好准备,了望塔上的兵士把敌人给我盯紧了!”
“如果敌人的火炮前出,不要等到他们在阵地上展开,只要一进入我们火炮的射程,立即开火!狠狠的轰击他们!”
“只要他们的火炮打不响,我们的营寨就万无一失!”
“遵命!总司令阁下!”季米特里答应过,转身出去布置了。
很快,他就折返回来,信心十足的向伊戈尔报告:“总司令阁下,不仅我们的重炮,所有的轻型火炮和步兵们都做好了准备。”
“敌人若真的胆敢来进犯,一定会让他们大败而归,我们振奋士气的时机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一阵炮弹破空的尖锐呼啸声传来。
指挥室里的众人都惊愣住了,他们内心里根本不相信敌人的火炮能打到这里来,所以也都没有隐蔽,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就在他们疑惑的一瞬间,几十枚炮弹已经落在了营寨里。
刹那间,响成一片的巨大爆炸声过后,跟着传来了士兵们的惨叫和战马的嘶鸣。
紧接着,被炸飞的木头、冰屑、沙石还有士兵们的残肢断臂纷纷的从天上掉落下来。
“你这个杂种!”伊戈尔一把死死的揪住侦察营长的胸口:“你不是说我们营寨四周一俄里半之内都没有一门清军的火炮吗?”
“那么这些炮弹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嗯?!”
“总……总司令!”侦察营长又惊又怕,有些透不过气来,吃力的辩解着:“总司令,我敢用……用性命担保。”
“我们营寨四周一俄里半之内确实没有一门敌军的火炮,天刚亮时我还亲自骑马巡察过!没有!绝对没有!”
“而且,视野如此开阔,如果一俄里半之内有那么多敌人的火炮,了望塔上的士兵也一定会发现!”
“见鬼!”伊戈尔狠狠的搡开他,怒道:“难道敌人的火炮也像他们的火枪一样,有了比以前更远的射程了吗?”
想到那爆炸时有一种刺鼻气味的,可怕的黄色火药,难道这些炮弹里也装填了那东西?伊戈尔不寒而栗!
“不!这怎么可能?一个海禁了几十年的国家!一个在《涅尔琴斯克条约》中乖乖让步的国家,突然之间学会了魔法吗?不……”
(俄国方面称中俄之间1689年签订的《尼布楚条约》为《涅尔琴斯克条约》。)
第414章 去留之争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传来,这一次指挥室里的人在一瞬间都趴在了地上。
又是一阵巨大的爆炸声传来,伊戈尔感觉到身下的木制地面发动一阵阵的颤动,顶棚上的灰土“扑簌簌”的从圆木的间隙处落下来。
爆炸声过后,伊戈尔用力的晃了晃头,抖落上面的尘土,抬起头来四下张望,还好,指挥室安然无恙。
然而,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像他们这里一样幸运,两轮炮击下来,已经有十余个炮位中弹。
这种重型火炮的炮弹中装填了苦味酸,一枚炮弹就能将一个炮位的全部防护炸得一点不剩,仿佛一个士兵在一瞬间被剥去了所有的铠甲。
同时被炸飞的还有炮位上的全体士兵,巨大的火炮也被掀翻在一旁,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而无法使用。
“总司令!”侦察营长急道:“不能就这样被动挨打,命令我们的重炮还击吧!”
伊戈尔还没说话,季米特里瞪着血红的眼睛望着他:“还击?依照你的说法,敌人还远在我们的射程之外,你说要还击?”
“我们的炮弹往哪里打?你是想用我们宝贵的炮弹向上帝发泄不满吗?蠢猪!”
“总司令!”季米特里冷静的分析了当前的处境,向伊戈尔提出了一个在事后看来最科学合理的建议。
“我们对敌人情况的了解出现了偏差,现在的形势明显对我们非常不利。”
“敌人重炮的射程远远超过了我们,能在远距离轻易的把我们炮台和步兵射击位置的防护破坏掉。”
“如果这样的炮击再有个十几轮,我们的轻重火炮多数都不能够打响了。”
“敌人就会乘机将我们合围,用他们的臼炮再次向我们进行密集的轰炸,到时恐怕我们没有人能活着出去了!”
“如果要保存三万士兵的生命,现在应该果断的撤离这里!”
“想想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里的八千官兵,再不下命令就来不及了!总司令!”
以伊戈尔丰富的作战经验,他的理智清楚的告诉他,季米特里的建议是十分正确的。
然而,做出这个决定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以及所要承担的巨大责任,是他的情感无论如何不能,也不敢接受的。
“季米特里,你听我说……”
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传来,他一把将季米特里摁了,两个人一同趴在了地上。
巨大的爆炸声过后,伊戈尔索性也不站起来,他略抬起头,搂住季米特里的脖子,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想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同样趴在地上的季米特里用惶惑的眼神看向他,没有说话。
“如果我现在下令全军撤退,那么我们的士兵仅仅能够带走所骑的战马和随身的火枪。”
“这要塞中所有的轻重火炮、粮食草料,还有各种军用物资都将丢弃在这里。”
“这可是女皇陛下亲自下令,用了一、两个月的时间才筹集到的,原本是用来反攻清军的,现在我们却要把它们都留给敌人?”
“总司令!”季米特里坚持自己的主张:“这些物资是绝对不可能带走的了。”
“如果带着他们,我们全军士兵都逃不过清军骑兵的追击。”
“我可以带着炮兵部队在这里掩护你们撤离,他们如果要追击,骑兵部队就必然会进入我们的射程,我就用轻重火炮就向他们猛烈轰击。”
“也许不能把他们打退,但至少可以为你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到了最后……到了最后我们可以把轻重火炮都炸掉,把粮食草料都烧掉!绝不把任何东西留给那帮狗杂种!”
“季米特里,我谢谢你!”伊戈尔用手在他的头上抚摸了几下,痛苦的紧闭了双眼,很快又睁开。
他凄凉而又无奈的说道:“但是你想过没有,我们三万人马逃了出去,却一粒粮食都没有。”
“这里离着圣彼得堡有多远,你是知道的。”
“不要说这附近方圆几百里也没有能喂饱我们三万士兵的粮食,就是有,难道你让我去向他们乞讨吗?”
“卑躬屈膝的说,我就是曾经的战争部大臣,现在的陆军总司令,我们打了败仗,被迫把所有的粮食都烧光了。”
“求老爷们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施舍一顿饭给我和我的士兵们……”
“你是要让我这样去做吗?嗯?”他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季米特里,不待他回答,他歇斯底里的大叫道:“不!绝不!绝不……”
“轰、轰、轰……”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爆炸声响过,季米特里抬起头,顾不上去抖落头上的沙土,恳切的对伊戈尔道:“总司令,我知道这样会极大的伤害你的自尊。”
“可是,这里足足有三万士兵啊!只要保住了他们,我们再去请女皇陛下筹集所有的物资,一样可以再杀回来。”
“可若是士兵都死光了,即使有了武器,有了枪炮,谁来使用它们?战争最终还是要靠人来打呀!”
“你说的没错,”伊戈尔道:“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就这样逃了出去。
“别说没有一件重武器,甚至连下一顿的粮食都没有,我们就丧失了所有的作战能力。”
“那么,派到南面的两万军队怎么办?他们能逃得过清军四万大军的围追堵截吗?你是让我不管瓦连京他们的死活了吗?”
季米特里终于无言以对了。
“听着,季米特里,”伊戈尔接着道:“我也不是盲目的固执,事情也许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你现在马上派出一个侦察连的士兵,全速的向南面行进,找到我们那两万人的军队。”
“找到瓦连京,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们马上十万火急的返回来支援我们!”
“然后你命令炮兵战士们冒死也要把轻型火炮和炮弹尽量多的保存下来。”
“敌人的重型火炮只能炸毁我们的防御,却不可能炸死我们的全部士兵。”
第415章 顽强反击
“重炮攻击用不了多久就会停止,”伊戈尔接着道:“然后就是敌人的臼炮部队抵近轰炸。”
“用他们恶毒的开花弹大量的杀伤我们的士兵,最后就该步兵上来强攻我们的营寨了!”
“我们这里有足够的粮食,只要不让敌人的臼炮发挥出威力,就能把大多数的兵力保存下来,坚持到瓦连京回来支援我们!”
“我们的对面差不多是敌人在这里的全部兵力了,只要能坚守到我们的两万人回来,就可以和他们展开决战,胜负还难见分晓!”
“冒着风险搏一次,总比窝窝囊囊的丢掉所有粮食物资逃跑要好,你说呢?”
“好!作为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服从命令!”季米特里见事已至此,别无选择了。
他痛快的答应过,从地上爬起来,拉开指挥室的木门冲了出去。
连着三十几轮的炮击过去了,俄军炮台的防御基本上被破坏殆尽。
张广泗见时机已到,命令停止炮击,然后大声对宋显峰道:“命令全军,出击!”
早已勒着马在营寨外面等待多时的清军兵士听见大帅的军令传下,迫不及待的打马飞奔。
一路疾驰一路大声叫喊,数万清军排山倒海,声势震天的向俄军营寨冲去!
张广泗也疾步走下炮台,到了寨外飞身上马,带着亲兵卫队向西驰来,宋显峰也带了人紧紧的跟在后面。
只过了片刻功夫,清军的先头部队就到达了指定位置,兵士们纷纷下马,炮队的兵士们开始组装臼炮,准备向俄军的营寨发起第二次轰击。
就在这时,突然看见俄军的炮台上冒出了阵阵白烟,紧接着便听见开炮的声音。
只有几百步的距离,炮弹转瞬即到,十几发炮弹“轰!轰!轰!”地在清军的阵营中炸开了。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立即就有几门臼炮和清军兵士一起被炸上了天,又七零八碎的纷纷散落下来!
接着,俄军四面的炮台陆续有轻型火炮开了火,正在对俄军要塞进行合围的清军部队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打击。
清军兵士们有的迅速后撤,有的就地卧倒隐蔽,合围的行动被迫停滞下来。
“狗娘养的!还有这一手!爷还真是小瞧了你们!”气急败坏的张广泗骂了出来。
他旋即对身旁的宋显峰命令道:“传令!大军全体后撤,到距敌营二里之外继续合围!先停止进攻,只要防着敌人突围就好。”
宋显峰应过去了,张广泗转对身后的一名亲兵道:“你去那边传我的令,领一标人马回到后面的营寨中。”
“把缴获敌人的那五十门重炮都给我拉出来,弹药也都带上,到敌军营寨以东三里处摆开炮兵阵地!”
亲兵刚走,宋显峰回来了,张广泗接着对他道:“你亲自带上一标人马回一趟要塞,对必勒格说是我的命令。”
“把要塞中所有缴获敌军的火炮都给我拉出来,带足了弹药。”
“这事十万火急,一定要快!我就在敌军营寨东侧三里处立等你!”
“这仗打得有些夹生了,我们退到敌人营寨二里之外,他们的轻型火炮打不到了,却进入了重型火炮的射程。”
“我想他们营寨中一定还有能使用的重炮,他们不会让我们消停的呆着,肯定会轰炸我们!”
“可若是撤回来的太远,就完不成合围了,万人让敌人趁机逃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刚刚白死了那么多兵士!”
“所以我们在这里硬挺着让他们轰一会儿,你早一刻回来,我们就少死些弟兄!”
“标下遵令!”宋显峰应过,带了一标人马飞也似的向要塞去了。
果然不出张广泗所料,伊戈尔一见清军被自己兵士的轻型火炮打退了,便马上命令重炮做好攻击准备。
可惜的是,许多重炮都被清军的炮击掀翻了,还有的炮弹被引爆,能够使用的已经不多了。
炮兵们忙碌了好半天,终于找出来几十门还能够使用的,装填好弹药,调整好射角便向清军开了火。
趁着他们调整火炮的功夫,张广泗的军令早就传到了清军的各营,命令军士们全部隐蔽,做好应对敌人重炮轰击的准备。
俄军的几十门能用的重炮分散在东、南、北三面的炮台上,一面炮台也就有个十几门。
“轰!轰!轰!”,这几十门炮向三个方向发起了炮击,但毕竟火力不够集中,加之清军提前做好了准备。
所以尽管也给清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但并不是很大。
再说宋显峰这边,几里地的功夫很快就到了,向必勒格传达了大帅的命令,必勒格立马让兵士们一齐动手。
用圆木支起斜杠,将一百多门俄军的火炮自炮台上滑到地面。
宋显峰一声令下,几十名军士将火炮围了起来,一起用力,沉重的火炮缓缓起动。
次第出了要塞的西门,上了驿道便越走越来,到后来众兵士竟一溜小跑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俄军营寨东面,一百七十余门火炮在阵地上排开,森严的炮口俱都指向三里外的俄军营寨。
每门火炮前后左右之间都相距几十步远,防备敌人的火炮轰击造成重大的损失。
营寨里的俄军早就看见了敌人阵地上越聚越多的火炮,伊戈尔下令一刻不停的向清军火炮阵地轰击。
然而,东面炮台毕竟只有十几门火炮,装填还要花费一些时间,所以只轰出了不到十轮,掀翻了敌人十几门火炮,清军其余的火炮已经聚齐了。
“告诉炮队的兵士们,”张广泗瞪着血红的眼睛,咬牙切齿的对宋显峰道:“专门瞄准敌军营寨四周的炮台给我狠狠的轰!”
“将那残存的炮台都给我掀飞,把地面都炸出坑来,让他们没地方架设火炮!”
“狗娘养的大鼻子,让你们这帮狗日的尝尝你们自家火炮的厉害,准备开火!”
随着装填、瞄准的步骤依次完成,随着负责指挥的游击一声“放”,清军剩余的一百五十余门火炮怒吼着开了火!成片的炮弹呼啸着飞向敌军营寨!
第416章 彻底击溃
张广泗骑在马上,用手中的千里眼能看到,炮弹接二连三的在敌军营寨中爆炸,随着阵阵的硝烟腾起,周围的东西纷纷被掀到了半空!
双方开始了火炮的对轰,但毕竟火力相差太过悬殊,俄军的火炮开始还能应付,但随着不断有炮位被击中,能发射的火炮越来越少。
在清军连着十几轮炮击过后,俄军的几十门火炮彻底的没了动静,全部被打哑了!
这时,卧在弹坑中的伊戈尔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因为在炮弹爆炸的间歇他抬起头看时,在敌人第一次炮击中保存下来的轻型火炮已经损失大半了,许多炮弹也被引爆。
伊戈尔两只手深深的抠进了冰雪里,他的心在滴着血,眼睛也几乎瞪出血来!又是一群炮弹呼啸着飞过来,他只得再一次将头埋下去……
张广泗真的被俄军的炮击炸得红了眼,这一次炮击足足发射了四十几轮,轰击了一个半时辰,直到把带来的所有炮弹全部打光。
因为清军这次参与攻击的火炮是前一次炮击的三倍还多,所以破坏力也比第一次要大得多。
就像张广泗说的那样,不仅俄军的轻重火炮损失殆尽,甚至想在炮台附近找一处平坦的地方安放火炮也不容易了!
俄军的营寨是仓促之间扎起来的,除了四周炮台的防御还称得上坚固外,里面全都是一些简易的木头房子,有很多士兵甚至还住在棉帐篷里面。
经过这一次炮击,营寨几乎被夷为平地,所有的棉帐篷全部被掀飞撕碎,简易的木屋也都成为了一片废墟,还有很多地方着起火来。
营寨中到处都布满了炮弹炸出的弹炕,由于这时天气逐渐转暖,地面也不再冻得那么坚硬。
所以炸出的炕也比第一次轰炸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时深了一些,也大了许多,
张广泗知道两次的炮击不可能把三万敌军都消灭干净,他们一定还保存了大部分的兵力,都隐藏在遍地的弹坑中。
看看这下终于差不多了,他对宋显峰命令道:“传令!全军前进到距敌营寨四百步处合围,用臼炮展开第三次炮击,用开花弹给我狠狠的轰他娘的!”
三万多的清军很快缩小了包围圈,如铁桶一般将俄军的营寨围得水泄不通。
随着开炮的命令下达到各营,上千门的臼炮齐齐的发射,开始了对俄军营寨的第三次炮击!
“通!通!通!通……”的响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随着阵地上一片片硝烟腾起,雨点一样的开花弹飞向俄军的营寨。
张广泗在千里眼中能够看到,俄军的营寨顿时如同开了锅一样,碎木头、冰屑、帐篷、沙土、弹片漫天飞舞,有的刚刚从空中落下,旋即又被炸得飞了起来!
随着炮弹接连不断的爆炸,许多俄军兵士挣扎着从弹坑中站起身来,痛苦的扭动着身体,踉跄了几步又倒了下去。
这次的轰击主要是针对人员的杀伤,炮弹更加密集,杀伤力也更大,伏在弹坑中的士兵也不能幸免。
在前两次重炮轰击中幸存下来的士兵们,却没能再次幸运的躲过这一次的浩劫,许多人直接毙命,余下的也大多负了伤。
约三刻过后,宋显峰自远处匆匆走来,他人还没到近前,张广泗便急问道:“炮击怎么停了?”
“回大帅,”宋显峰道:“各营都上报开花弹已经打光,只剩下了常规炮弹,是不是接着轰击,请大帅示下!”
张广泗却没有直接回答:“嗯,火候差不多了,料想大鼻子们也没有几个能站起来上马逃命的了。”
“你差北疆新军的那两个协并另外一个协回到要塞去,北疆的两个协留在那里,复归必勒格节制,守好要塞。”
“另一个协将要塞中剩下的臼炮炮弹都用车给我拉到这里来!”
“大帅,全都拉过来吗?”宋显峰有些疑惑,特意确认了一下。
“都拉过来。”张广泗肯定的道。
“大帅,你都已经看出来,大鼻子们怕是没有几个能站起来上马逃命的了,还要把现存的所有炮弹都用完吗?”
“现在山路渐渐融化结冰,道路难行,河面又上不去人了,后方向咱们这里运送补给极难了,这炮弹……”
宋显峰的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你张大帅不能只为了自己泄愤解气,把宝贵的炮弹都扔在这些个大坑里。
后续的补给运不上来,没有了炮弹,下面的仗怎么打?
“哈哈哈……”张广泗爽朗的大笑起来,笑过后反问道:“老宋,你以为我要把咱们的那些家底儿都喂了这帮半死不活的大鼻子吗?”
“你别忘了,南边还有两万敌军呢,估摸着这会儿正急急的往回赶呢,人家远道而来,咱们总要好好的款待一番吧?”
宋显峰这才恍然大悟,笑道:“还是大帅想得远,标下这就布置下去!那现在这敌军的营寨?”
“臼炮的炮弹再金贵,也没有咱们兵士的性命值钱,我可不会让弟兄们去和那些只剩下半条命的大鼻子以命换命。”
“接着轰,把现有的炮弹全部打光,让运送炮弹的兵士们速去速回。”张广泗淡淡的道。
又是一顿狂轰滥炸,这常规炮弹杀伤人员虽然不如开花弹密集,但破坏力却比开花弹更大。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当炮声渐次停下来之后,俄军营寨的那片废墟像是被过了一遍筛子,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更细碎了!
宋显峰再一次自远处大步走过来,径直来到张广泗跟前道:“大帅,各营都上报,常规炮弹也都打光了。”
“去要塞运炮弹的那一协兵士刚才有人来报,运炮弹的车辆离这里还有三里远近了。”
“嗯,炮弹运到之后配发到各营去备用,”张广泗道:“然后命各营的大伙房做饭。”
“吃过饭后再差两协人回到要塞去,把大军的棉帐篷都运到这里来,再运过来五日所需的粮食草料。”
“大帅,”宋显峰笑道:“看您的意思,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呀?”
第417章 赶尽杀绝
“这敌军的要寨经过了咱们四轮的轰炸,别说是能骑马的,怕是能站起来的都没有几个了,咱们不派兵进去清剿吗?”宋显峰问道。
“不,不能派兵去清剿,”张广泗摇摇头,笑对宋显峰道:“我至少要围它五天,这样一举两得,你想想其中的道理。”
宋显峰也不是笨人,略一想就明白了,他由衷的赞叹道:“大帅这个办法实在是高明!”
“咱们只围住敌人的营寨而不进去清剿,南边的那两万人马没准会以为还有盼头,才会匆匆的赶回来解围,咱们正好在这里以逸待劳。”
“这是其一,这其二嘛……”他顿了一下才又道:“敌人这营寨中估计还有为数不少的伤号。”
“虽然他们可能站不起来了,但拿起火枪扣动扳机的力气总还是有的。”
“咱们的兵士现在进去清剿,少不了要挨他们的冷枪,没准还要打一场巷战,这种事在以前也发生过。”
“而若是就这样围困上五天,别说伤号得不到救治,没吃的没帐篷,就是连饿带冻,也绝没有一个人能扛过来!”
“不用伤到咱们的一兵一卒,老天就帮着咱们把这些大鼻子都收拾得一干二净!”
张广泗瞅了他一眼,轻笑道:“有你的!都猜中了。”
“这几天里,若是那两万援兵来到,就把他们一锅烩了。若他们的主将不是个笨人,或许就警醒过来,直接向西逃回去了。”
“若是那样,五天之后咱们再进到敌人营寨里去,就只情拣着粮食草料,能用的枪炮弹药,各类军械这些有用的挑出来。”
“再把大鼻子们的尸体摞到一起,堆起木头淋上桐油,一把火烧了,既干净又省事!”
“大帅,”宋显峰道:“我看咱们是不是派兵士多砍些树木来,夜里的时候,在距敌人营塞百十步远近处,每隔上几十步就点起一堆火来。”
“这样敌人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就是真有敌军想突围,远远的也能瞧得见,一枪就放倒了,大帅觉得如何?”
“这是个好主意,”张广泗道:“轻重火炮的四轮轰击,这营寨的地面差不多都被翻了一遍,再没有能打响的火炮了。”
“扎营的时候再把口子收紧些,离着敌人营塞两百步远近安放下帐篷。”
“就把火堆放在咱们与敌军的营寨中间,让各营的兵士分出两班,轮流值守,但见有敌人靠进了火堆,即刻射杀!”
“若是有人偷懒打瞌睡,被敌人爬过了火堆,爬到了他们火枪的射程之内,谁要是挨了冷枪,那是活该!”
“就是敌人打不死他,我也要依军法处置他!”
“遵大帅命!标下这就去布置!”宋显峰行过一个军礼,转身大步去了。
从早到晚,天色一直是深阴阴的。
入夜,天色黑得像倒扣过来的一口大锅,不见一丝光亮。
围绕着俄军死一般沉寂的营寨废墟两百步远近,一个挨着一个的支起了清军的棉帐篷。
在两军营寨的正中,每隔几十步远就燃起了一堆篝火,篝火边上还放着一大堆木头。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兵士走上前去,往火堆中添上一些木头,就便在跟前烤烤火,暖和一会儿。
张广泗的中军大帐安放在敌军营寨东侧,兵士的帐篷后面百十步处。
本来身后几里外的清军营寨也调回去了一协兵士驻守,宋显峰再三让张大帅回到营寨中去住,由他在这里坐阵指挥。
但是张广泗不肯,执意要住在大军中间。
宋显峰知道他是担心军中的官兵们在大胜之下生出了骄矜懈怠之心,被那两万敌军钻了空子,所以一定要亲自留在这里镇住他们。
“大帅,”宋显峰走过来对他道:“夜深了,外面风寒,还是回帐中去吧!”
“回去也是睡不着,在这里吹吹风反面好受些。”张广泗慢慢踱着步子,边走边道:“外围的防线都布置妥贴了?”
“回大帅,标下刚刚去看过了,都布置妥当了。”
宋显峰道:“离这里向外百步远近是外围的防线,所有的臼炮和轻型火炮都炮口朝外驾好了。”
“我们的哨探向四周放到了三十里外,若是那两万俄军真的敢来回援,咱们有足够的准备时间。”
“只要这边一打响,到时东边营塞里的一协人和要塞中必勒格率领的两协人一齐出动,抄了他们的后路,保证能把他们包了饺子!”
“不过,大帅恕标下直言,”宋显峰略顿了一下才又道:“我想那两万敌军也一定会向我们这里派出哨探。”
“他们的主将若是得知这里的营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极有可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根本没有胆量回来解围,那样无异于飞蛾扑火。”
“嗯,我也和你一样的想法,”张广泗诚恳的道:“他们回来救援的可能性并不大。”
“咱们今日这一伏,不仅消灭了他们大半的兵力,他们费力筹集来的所有物资也尽数成了咱们的囊中之物。”
“如果那两万人逃了回去,敌人若再来反攻,需要时间重新集结兵力,筹备战事的一应所需,这可不是十天半月能办妥的。”
“估计短期内没有大的战事了,兵士们回去也是白呆着,就在这里围他几日。”
“左不过这仗还得接着打,至于那些逃回去的敌军,日后再寻机歼灭吧!”
“大帅这仗打的真是神出鬼没,”宋显峰道:“俄国花了这么久的功夫筹备的大反攻,被大帅轻描淡写的就化解了。”
“经过了这一次重创,怕是在河流通航之前,他们都再没有力量反扑了。”
“说起河流通航这事,我倒是着实惦记着老武他们好些日子呢。”张广泗道。
“好在昨天夜里接到了他差人送回来的战报,因为一直忙着这里的事,没腾出空和你说起。”
“他们已经拿下了最北边的杜金卡要塞,终于赶在叶尼塞河面的冰层变薄之前,大军都上了岸。”
“这一路向北打过去,虽然折损了几百个兵士,但总算是不辱使命,把叶尼塞河沿岸的防线大致都建起来了。”
第418章 国力支撑
“可喜可贺呀!大帅!”宋显峰兴奋的道:“算上今日的大胜,真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张广泗却不像他那样高兴,只是缓缓的道:“这话只是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外传。”
“打完了今天这一仗,最难的时候就差不多熬过来了。”
“天气日渐转暖,等到河流通航了,俄国做好了反攻的准备时,咱们北海水师的战船也能下水了。”
“到时候咱们更是如虎添翼,不仅弹药粮草有了源源不断的补给,水师战船的往来要比岸上便捷许多,还能协助岸上的驻军消灭来犯之敌。”
“俄国虽然大,比许多欧罗巴的国家都强,但毕竟和咱们耗不起。”
“皇上登基以来迭出新政,当时朝野许多人心存疑虑甚或是不满,如今看来真的收到实效了。”
“加之皇上授意工部和学部接二连三的造出来比敌人厉害得多的武器,这场举国大战,咱们已经稳操胜券了!”
“咱们的武器厉害这不假,可再厉害的武器也是人使唤的,”宋显峰顺口拍了一回马屁。
“这次出兵连战连捷,胜仗越打越大,还是有赖大帅的指挥得当,用兵如神!”
“用兵如神我不敢说,”张广泗道:“但论起打仗,满朝的将军、提督,我也不输给谁。”
“这里只有咱们俩,也犯不着虚应客套。”
“但凭心说,武器和将帅指挥固然重要,其实最根本的还是眼下朝廷国库充盈,有了足够的本钱了。”
“打仗打的是什么?归根结底打的是钱粮!是真金白银!”
“就比如今天这一仗,要不是皇上给咱们运来了那么多炮弹,咱们能可着劲儿的往敌人营寨里招呼?”
“我虽然没仔细的问过,但大致的估算一下,这一枚臼炮的炮弹,造出来再运到这里,成本定然下不来二两银子。”
“咱们今天这四轮炮击,不算缴获敌人的炮弹,光是咱们自己的就打出去了不下十几万两银子!把它说成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也不为过。”
“还远不止这些,朝廷在中俄战场上陈兵二十几万,仅一天的人吃马喂也得上万两银子。”
“要是没有强大的国力作支撑,再好的将帅和武器也只能逞一时之威,断然不会长久的。”
宋显峰笑道:“还是大帅见得透彻,标下是个只会刀头舔血的武夫,哪里懂得这些?”
“呵呵,”张广泗轻笑道:“刚刚还说过这里只有咱们俩说话,犯不着虚应客套,你又来了!”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老宋也是心有城府,胸有丘壑的人,你那大老粗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你别多心,我不是在怪你,也不是说你这个人虚伪狡诈,这是你自保的法子,换了旁人也一样。”
“毕竟你还没到那个位份上,还不是军中的主官,在上司面前自以为是,卖弄聪明是为官的大忌。”
“正因为你老宋是真正的聪明人,所以才知道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得装。”
“真要是把你搁在我的位置上,你也能和我想得一样多,见得一样透彻。”
虽然张广泗说得恳切,但毕竟被人戳穿了心思,宋显峰还是红了脸。
他忙笑着掩饰过去,说道:“大帅过誉了,标下哪里有大帅那样的韬略?差得远去了!”
张广泗没再和他客套,换了话题道:“朝廷为这场战事下了这么大的本钱。”
“皇上也为此费尽了心思,宁肯自己少花些,也可着咱们来。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武器弹药、一应军资管够的供应着。”
“咱们要是不尽心竭力的做去,万一把这仗打得没了脸面,还能有你我的好下场?”
“这是自然的。”宋显峰道。
“所以我既然当了这个主官,就不能光想着打仗,几万人马的吃喝拉撒样样都得挂在心上。”张广泗又道。
“弹药、粮食、草料这些,缺了一样都是不得了的!得自己留出富余,不能可丁可卯的等着后方送上来。”
“敌人在这营寨中存了不少的粮食,虽然被几次炮击炸得不成了样子,但总能打扫出一些,到时候把好的留出来给兵士们吃。”
“那些烧焦了的,混进了沙土木屑杂物的也都扫起来装到袋子里,拿回去让喂马的兵士挑拣挑拣,拌在草料里喂马,无形当中省下了多少草料?”
“大帅所言极是,标下都记住了!”宋显峰心悦诚服的道。
依照伊戈尔的提议,瓦连京那日与他密议了许久,把计划敲定后,他当晚就带着两万人离开了大军,到清军要塞的南侧建起了营寨。
接下来就依计行事,命令兵士们大张旗鼓的修建营寨,还弄了一百多门假的火炮用苫布蒙了来迷惑清军。
在一切都准备停当了之后,伊戈尔一声令下,瓦连京趁夜带着全体官兵出了营寨,把枪支弹药、轻型火炮、粮食草料一点不剩的都带走了。
沿着叶尼塞河西岸悄悄的向南去了,只留下一座空空的营寨摆在那里装模作样。
他们此次出兵的目标就是攻下清军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以南的两个据点,将那里的清军尽数消灭,以提振全体俄军的士气。
伊戈尔已经派出士兵仔细的侦察过,第一个据点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以南约六十俄里,大约有四、五百人的清军驻守。
这个据点再向南五十俄里是清军又一个大些的据点,里面大约有上千的清军。
以两万俄军分别消灭五百和一千人的清军队伍,这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瓦连京曾提出过,消灭这一千几百人的清军,用不了出动两万大军,但伊戈尔却有另一番考虑。
如果敌人的据点被捣毁,就意味着他们费尽力气在叶尼塞河沿岸建立起来的防线被撕开了口子。
他们前一阶段的战斗成果就大打折扣了,就是张广泗能忍下这口气,来自朝廷和乾隆那里的压力他也承受不了。
所以他一定会调兵前往支援,试图重新夺回失去的据点,瓦连京正好可以半路伏击前来解围的清军。
同时,伊戈尔还可以抓住清军分兵南下的时机对他们发动总攻,一举将其击溃!
第419章 奇袭扑空
这个计划本身并没有什么错,但偏生遇到了张广泗这个克星。
他详细的分析过敌军的现状,知道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管大小,先打上几个胜仗把士气振作起来,才能与自己的大军展开决战。
而打胜仗最容易的无非就是以多胜少了,所以张广泗一见敌人分兵出去驻扎在了离叶尼塞河不远的地方,立马就想到他们是打上了要塞以南那几个据点的主意。
这个时节河面上已经上不去人马,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自营寨中出兵,沿着叶尼塞河西岸向南去攻击清军的据点,即便捷又不容易暴露。
于是张广泗便格外留意南面敌军营寨的一举一动,当他得知俄军在火炮上玩了一个瞒天过海的把戏时,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敌人一定是要在南面营寨演上一出空城计,然后悄悄的出兵对清军要塞南面的据点展开突袭。
于是他便来了一个将计就计,不仅让瓦连京的大军扑了个空,而伊戈尔的三万人马也由于失于了支援而陷入了寡不敌众的境地。
瓦连京的两万大军怕被人发现了行踪,不敢点火把,在夜里靠着朦胧的月色前进。
加之随军又带了三十几门轻型火炮,所以行军的速度并不快,直走到第二天上午才到达了清军的第一个据点附近。
“将军,”派出去的侦察连长回来禀告道:“清军都在据点里面,没有人出来,只有四个持枪的士兵在外面站岗。”
“敌人的火炮呢?”瓦连京问道。
“火炮摆在炮台上,都用布蒙得严严实实,看样子就是咱们现在杀过去,他们都没有时间作出反应。”
“你的消息不会出差错吧?”瓦连京还是不太相信这次偷袭能如此顺利。
“不会有错的,将军,”那侦察连长肯定的道:“我在一个山包上用望远镜向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情况就是这样。”
“好!”瓦连京对手下一名师长道:“这是一个小小的据点,只有几百个敌人,根本用不了咱们两万大军。”
“我亲自带领五千人前去进攻,你们留在这里作为策应,一定要警惕些,提防着敌人有诈!”
很快,瓦连京带着五千人逼近了要塞,他命令三千人分成两队,绕过去将清军据点的西面和南面远远的围了。
他自带两千人从北面攻击,东边是已经上不去人的叶尼塞河面,据点里面的清军是插翅难逃了!
包围完成后,瓦连京命令三十几门轻型火炮向前推进到了射程之内。
他站到了一个土丘上,用望远镜向敌人的据点里望了望,依稀看到和侦察连长描述的情况一模一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火炮准备射击!”他下达了命令,炮兵们很快做好了射击准备。
“放!”,随着炮兵营长一声令下,“轰!轰!轰……”三十几枚炮弹一齐飞向清军的据点。
随着一片爆炸声响起,清军据点里马上有两间木屋被炸塌了半边。
“装填!预备!”炮兵营长接着下达着命令。
“停!停!停止炮击!”手举望远镜的瓦连京一连声的大喊道。
“将军?”炮兵营长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瓦连京自土丘上快步冲下来,到了炮兵营长跟前,气急败坏的说道:“这帮狗杂种!我们上当了!”
“将军?”炮兵营长问道;“您是如何看出来的?”
“你来看看!”瓦连京恨恨的将望远镜塞给他:“两个士兵已经被炸飞了,对面的两个却一点也不害怕。”
“依旧持枪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那分明是假的!是假人!”
“啊?!”炮兵营长接过望远镜,站到土丘上仔细向清军的据点望去。
果然见两个清军士兵背朝向这里,依旧端着枪纹丝不动的站立着,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傻瓜也会怕死,真的士兵怎么会面对几十枚火炮的轰炸,不躲也不闪?
那分明就是穿着清军士兵衣服的假人,难怪会把瓦连京将军气成那样!
“你这个蠢猪!”瓦连京指着那个目瞪口呆的侦察连长说道:“我现在命令你,带上你的士兵,去把你所说的那几个敌军的士兵给我俘虏回来!”
“现在!马上!”他气得大声吼了起来。
那个侦察连长生怕将军盛怒之下命令执法队枪毙了他,慌忙唯唯诺诺的应过,招呼着手下二十几个人,端着枪,猫着腰,乍着胆子向清军据点走去。
为了平息将军的怒火,不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侦察连长硬着头皮走在最前面。
在离着那两个清军士兵几十步远的时候,他举枪瞄准。
一枪打过去,一个清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也没有丝毫的挣扎,像个木桩子一样倒了下去。
最可气的是,离着他仅有几步远的另一个士兵依旧纹丝不动,非常淡定,直直的端枪站立着,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妈的!这帮杂种!”侦察连长这下终于肯定自己被四个假人给骗了。
他一边愤怒的咒骂着,一边跑步冲上前去,后面的士兵见状急忙快步跟上。
侦察连长走到那个持枪站立的清军对面,一眼看上去,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那分明就是一个稻草人,身上穿了清军的衣服,手上端了一支破得不能再破的火枪。
“操!”他大吼着飞起一脚,将那稻草人踹出去老远。
那假人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手上兀自端着那把破枪,好像故意在嘲弄他一样!
侦察连长受到了这样的羞辱,真的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这时丝毫顾不上害怕了,大声的对手下命令道:“挨着屋给我搜,看到活人就直接击毙!我跟他们拼了!这帮狗娘养的杂种!”
瓦连京在望远镜里看到二十几个士兵在清军据点的各个房子里乱搜乱窜,那据点里却甚是安宁,连一声枪响都没有。
这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个据点根本就是空无一人!自己两万大军走了一夜,却扑了个空!
他颇为懊恼的对手下命令道:“一个营跟我来,其他人等在这里。”
第420章 紧急回援
瓦连京带着人进了清军的据点,侦察连长还在大呼小叫的咒骂着,将房子的木门踹得“咣咣”响,来发泄心中的怒气。
见瓦连京到来,他立即站直了身体,结结巴巴的道:“将……将军。”
瓦连京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心里明白此次行动失败的根本原因不在他这里,他只是被敌人的伪装骗过了而已。
清军一定是提前得知了消息,全军撤退了。
瓦连京不言声的在院子里边走边看着,侦察连长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看着空空荡荡的营房,一干二净的仓库和马厩,别说军械和粮食,清军连一捆草料、一床被褥都没给他们留下。
瓦连京越看越气,铁青着脸对侦察连长命令道:“带我去他们的厨房!”
侦察连长赶忙在前面引路,带着瓦连京来到了院子西南角的大伙房。
看着一排十余个大锅灶上只剩下了烟熏火燎的,空空的灶眼。
清军不仅扎了几个稻草人来戏弄自己,甚至从容到连铁锅都一个不剩的搬走了!
瓦连京看了看灶坑里木柴燃烧剩下的灰烬,强压着怒火对侦察连长道:“你伸手去那灰烬里摸摸,看看能发现什么?”
侦察连长蹲下来,伸出右手插进灶坑的灰烬里,傻乎乎的左右划拉了一遍,搅起了一股股白烟儿。
“将……将军,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瓦连京问道:“你没觉得那里面很暖和?”
“哦!是的,将军,这里面是温的!”侦察连长恍然大悟。
瓦连京实在是忍无可忍了,飞起一脚把他踹了个仰面朝天!
“你这个蠢猪!你们那个混蛋团长喝了你多少伏特加?让你来做侦察连长!从现在起,你他娘的给我喂马去!滚!”
侦察连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出去。
瓦连京紧张的思考着目前的形势,事情已经很明白了,伊戈尔的计划彻底的泄露了!
敌人不仅知道了他的奇袭计划,甚至准确的掌握了自己这支军队的行踪。
让这里的士兵们一直不动声色的呆在据点里,引诱着自己率军前来,在大军即将到达的几个小时前,他们从容不迫的全部撤离了。
现在看来,这次的军事行动再继续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在这里向南几个敌人据点里的军队一定也早就得知了消息。
他们或者像这里的敌人一样及时的撤离了,或者几个据点里的兵士越聚越多,形成了一定规模,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打自己的伏击也是有可能的。
伊戈尔!他突然想起了伊戈尔那里的三万大军!
敌人既然对伊戈尔的计划了如指掌,他们一定会趁着自己分兵出来的时机对营寨中的三万俄军发动总攻!
想到这里,大冷的天,瓦连京的脑门上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撤!快撤!”他一边疾步的向外面走去,一边大声对身后跟着的传令兵下达着命令:“命令部队,全体到北面集结,快!”
院子里的一众士兵见将军突然如此惶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忙不迭的跟在他后面快步的鱼贯而出。
这个部队所属的团长大概听侦察连长说了事情的经过,见瓦连京急匆匆的出了院子,赶忙迎上来,点头哈腰,赔着笑脸道:“将军阁下,有什么指示?”
“你他娘的要是再让一头蠢猪来做侦察连长,我就让你和他一道喂马去!”
瓦连京声色俱厉的对他命令道:“你马上再任命一个好样的侦察连长!”
“把全连的士兵都派出去,用十万火急的速度,向着伊戈尔总司令的营寨方向侦察,有什么情况立刻原路返回,向我报告!”
那团长见将军虽然喝骂了一通,却并没有什么处罚,心下稍安,应过一声,赶忙去布置了。
很快,一连的侦察兵,其中还有十几个换穿了清兵的衣服,打马飞奔的顺着原路返回了。
过了不久,两万人马在瓦连京跟前集结完毕了。
他把所有团长以上的军官召集到一起,训话道:“情况突然有了重大的变化,我们这次的行动取消了!”
“现在全军要火速回援伊戈尔总司令的营寨,而且我们回去的路上还要防备敌人的伏击!”
“现在我命令,全军以团为单位,分批次出发,每团之间相隔五分钟的路程。”
“让士兵们在马上吃干粮吧,遇有紧急情况一定不要慌张,相互支援,沉着应对。”
“我分析敌人在这一路上没有部署大量的兵力,如果真的有,我们也不可能顺利到达这里了!”
“我就在第二批出发的队伍中,有了情况派出快马联络,现在,第十一军第三十二师第九十五团为第一批次,出发!”
“你,”他指着一个团长说道:“你们团最后出发,现在我给你一个任务。”
“派出一些兵士,将那处清军的据点放上一把火,把它烧光!”
由于白天视线良好,也不用再担心被别人发现了,所以大军行进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
到了下午太阳落山之前已经到达了距离伊戈尔大军营寨不到二十俄里的地方,仍然不见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一个。
瓦连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去传我的命令,大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息。”
“各营可以生火做饭,让士兵们抓紧把饭吃完。”
后面的各团陆续到达,全军士兵都吃过了饭时,太阳已经落了山,天空中最后一线光亮也即将被黑暗吞没。
瓦连京心急如焚,却又不能在属下面前表露出来,只是神情凝重的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手中握着一个硕大的烟斗,一口接着一口的抽着,因为天色将晚,能够明显的看到烟斗中燃着的烟丝时明时暗。
一阵吞云吐雾,又一斗烟丝抽完了,瓦连京一下一下用力的嘬着,却再也不能嘬出一口烟来,只嘬了满嘴的烟油子味儿。
他用手攥着烟嘴,在自己军靴那厚重的鞋底上用力的敲打着,将烟斗里面的烟灰磕出来。
第421章 进退维谷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瓦连京的眼眉突的一跳,他知道可能是伊戈尔那里有消息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直觉告诉他伊戈尔那里一定是凶多吉少。
刚刚还在焦急的盼望着那里的消息,现在他甚至有点害怕听到这个消息了。
然而,不管他是盼望还是害怕,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很快,一前一后的两匹战马就驰到了他跟前,前面战马上的兵士飞身下了马,后面的那个人却显得十分吃力,一连试了两试都没能下来。
瓦连京的两个卫兵看出来异样,赶忙过去将他扶下马来。
谁知他刚一落地,却支撑不住,一屁股就要坐在地上,幸好一个卫兵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扶住了。
由于是坐在地上,正好能看到那个士兵的下半身。
细心的瓦连京借着旁边篝火的光亮看到了他左小腿上隐约有着暗红的血迹,那血迹还湿着,显然还在流着血。
他忙大声对那两个卫兵命令道:“他的腿受伤了,把他背过来!”
先前下马的兵士走到瓦连京面前敬了一个军礼道:“报告将军,我是在前面警戒的士兵。”
“这个人说他是侦察连的上士,有紧急的情况要向您报告,连长就命令我带他到这里来了。”
“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去吧。”瓦连京对他道。
“是!”那士兵又敬了一个军礼,转过身骑上马原路返回了。
这时卫兵也已经把那人背了过来,“扶他坐下,慢点儿!”瓦连京关切的道。
那侦察兵非常坚强,明显是忍受着巨大的伤痛,却只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也不吭。
瓦连京打心里佩服这样的硬汉子,他掏出手帕递给卫兵:“帮他擦擦额头的汗。”
侦察兵却没有让卫兵帮他擦汗,他接过手帕,感激的望向瓦连京,迫不及待的开了口:“报告将军,我们在北面的营寨,已经……”
“已经怎么了?说!”事到临头,瓦连京反而镇定下来,他一字一顿,不紧不慢的道。
“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侦察兵说完,用手帕捂在脸上,却不是擦汗,而是去擦拭那夺眶而出的泪水。
刚刚面对巨大的伤痛如同钢铁一般坚强的汉子,如今却像一个孩子,不由自由的掩面抽泣起来!
虽然心中早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瓦连京听了他的话,仍然是浑身一颤,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强迫自己稳住了心神,故作镇静的对侦察兵道:“坚强的小伙子,先不要悲伤,把你所看到的详细告诉我。”
“是,将军!”侦察兵用手帕使劲抹了一把眼泪,带着鼻音说道:“我们全连的士兵分成了十几组,分头去打探咱们营寨那里的情况。”
“我们班八个人走到离营寨还有十俄里左右的时候就听见前面传来了激烈的枪声,等我们悄悄赶过去的时候,枪声已经停了。”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两具是清军士兵的,其余都是我们连的士兵。”
“他们一定是遭遇了敌人的巡逻队,经过激烈的战斗,被杀害了!”
“我们怕不能完成任务,只能匆匆的把他们的尸体抬到旁边的树林里,然后又接着前进。”
“一路上又听到几次枪声,因为离着清军的营寨越来越近,他们的巡逻兵也一定会越来越多,我们只能远远的绕着走过去。”
“我们还算幸运,没有与清军的巡逻队遭遇,终于走到了咱们大军的营寨附近。”
“我连忙爬到了一棵树上,用望远镜看过去,谁知……谁知……”他又哽噎着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的营寨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是吗?”瓦连京木然的问道,声音干涩得像风干了的树皮。
“呜呜呜……”侦察兵没有说话,用手帕捂住嘴,只是一个劲儿用力的点头。
“你们没能走到近前去,一定是清军把咱们的营寨包围了起来,对吗?”瓦连京又发出了一问。
“是的,将军!”侦察兵道:“清军的部队在他们臼炮的射程之内把咱们的营寨紧紧的围了起来。”
“虽然已经听不见炮声,但是从咱们营寨里还在燃烧着的火苗来看,他们显然是刚轰炸完没有多久。”
“我们的营寨,真的成为了一片废墟吗?一座房子都没有了吗?”瓦连京仍然抱有一丝幻想。
“将军,”侦察兵又有些哽噎了:“就像……就像被恶魔用铁锤砸过一样,甚至没有一根完整的圆木……”
瓦连京的心像是猛的被浸在冷水里,一下子紧缩在一起,冰凉冰凉的。
要经过了几次的轰炸?需要多少炮弹才能把一个几万人的营寨炸成一片废墟?!何况那营寨的四周还有坚固的炮台?
几乎可以肯定,伊戈尔和几万大军都在营寨里面,没有撤出去,否则清军绝对不会浪费这么多的炮弹去轰炸它!
他转而又想到,清军把营寨夷为了平地却仍然紧紧的围住而不派步军进去清剿,也许正是等着自己带兵前去解围,然后来个一网打尽!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的战法。
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思量着自己到底该不该前去救援。
如果不去,万一伊戈尔他们那里还有着大量幸存的士兵,自己手握大军却见死不救,事后必然会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可是如果去了,敌军的兵力是自己的两倍,很容易就会对自己形成夹击或包围之势,到时自己的大军就会与伊戈尔他们一样的下场了!
就是不为自己的性命着想,也总不能明知道前面万分凶险,而把这两万士兵送上绝路吧?
如果这个侦察兵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伊戈尔他们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反正他是陆军总司令,拥有这次对清作战前线的最高指挥权。
分兵突袭敌人据点的计划是他制订和部署实施的,自己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的过错。
自己不去救援,保住了这两万人的军队不被歼灭,没准还是大功一件。
第422章 峰回路转
瓦连京的头脑中在飞快的盘算着,前几次战役中,瓦西里和约瑟夫先后殉职。
如果伊戈尔那里全军覆没了,不仅是他本人,还有季米特里等几个陆军少将也一起送了命。
在伊戈尔以下的这些军官里,自己本就是出类拔萃的,不然他也不会把分兵突袭清军据点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
如今伊戈尔虽然死了,但清朝的军队在叶尼塞河沿岸的防线把俄罗斯帝国的疆域一分为二,女皇完全失去了去叶尼塞河以西的控制。
这对于视领土高于一切的国家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帝国与清朝之间的战争一定还会继续下去。
急需用人之际,自己被重用的机会不就来了?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升到伊戈尔那样的高位,但先升个陆军中将做做还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仅凭一个侦察兵的话,女皇陛下和元老院的大臣们会相信伊戈尔他们真的是救无可救了吗?
万一他们不信,自己就是混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他掏出装烟丝的布袋,从里面捏出烟丝来塞到烟斗里,塞了几次才将烟斗塞满,将烟斗握在左手掌中,用拇指在上面压了压。
一边的卫兵见来,赶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火镰,划着了为他点燃了烟。
烟斗里豁然一亮,他吸足了一口烟,猛的吐出,又急快速的将烟深深的吸入肺里。
随着烟雾再一次被缓缓的吐出,瓦连京陷入了沉思之中。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问那侦察兵道:“你们一个班八个人,为什么只有你自己回来了,他们呢?”
“我们回来的途中,突然与敌人的巡逻队遭遇了!”侦察兵的眼睛又变得湿润了。
“他们足有几十个人,在很远的距离就向我们开枪射击,我们有两个人当时就被射中了,掉下马去。”
“其余的人马上分头逃跑,敌人在后面一边追赶一边不停的射击。”
“我正拼命的打马跑着,突然觉得左侧的小腿一麻。我知道是中枪了,但丝毫不敢减慢速度,只是伏在马上拼命的跑。”
“不知道跑出了多远,后面渐渐的没有了枪声,我辨明了方向,接着向这里来了。”
“希望上帝能保佑他们都活着回来!”侦察兵眼泪汪汪的说道。
瓦连京的希望再一次破灭了,那几个侦察兵很显然是不太可能活着回来了!
他心里苦笑道,千百年来,上帝早就厌烦了世上人们的你争我夺,血腥杀戮。
无数次残酷的战争不断发生,无数个鲜活的生命接连死去,有时根本分不清谁是正义的?谁是邪恶的?
或者根本就没有正义的,都是邪恶的!
上帝会保佑谁?他保佑得过来吗?也许他心中早就清楚的知道,人类最终会在自相残杀中灭绝!
即使他是上帝,也无力改变这一切,这是人类贪婪的本性所决定的!
失望的吐出一口烟,瓦连京对卫兵道:“送他到军医那里治疗,去吧!”
天色已经黑透了,四周一片沉寂,吃饱了饭的士兵们都坐在冰冷的地上,屁股下面垫着自己的棉军帽。
有的靠在树上,有的相互倚靠着,很多人已经打起了盹,瓦连京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他又深吸了一口烟,陷入了思虑之中,手下的兵士们已经足足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几乎都是在紧张的行军之中。
现在天色已经黑了,自己必须尽快的作出决定。
如果不去救援伊戈尔他们,就必须马上率军离开这里向西北的阿钦斯克方向进军。
至少要再走出二十俄里才能放心的扎下营寨,这里离着清军太近,风险太大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看来清军的意图只是固守住叶尼塞河的防线,所以阿钦斯克暂时还是安全的。
虽然大部分的兵力被歼灭了,但自己这支部队仍然担负着反攻清军的任务。
自己若是率军撤向阿钦斯克,那可以解释成为避敌锋芒,寻机再战。
而若是撤向大后方的托木斯克,那可就是没有命令擅自退兵,罪责可就无法推卸了!
所以他只有阿钦斯克一个地方可以去,可是到底该不该向那里撤退呢?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又听见一阵马蹄声远远的传来。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依稀能看见那里的天空有些光亮,一定是有人正打着火把骑马赶过来。
果然,片刻之后,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一群骑马奔驰的士兵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些士兵足有八、九个人,其中三个人高举着火把,被劲风吹得时明时灭的火苗上下跳跃着一路奔来。
那几匹马渐渐的慢下来,最终在他的跟前停下。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飞身下马,快步向瓦连京走来,待到了近前,借着篝火的光亮,他看清了来人还是那个负责警戒的士兵。
“报告将军!”那士兵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道:“又有侦察连一个班的士兵赶回来,我送到您这里来了!”
其实瓦连京早就在不住的打量着他身后的那几个士兵,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听那士兵说完,他心中一阵激动。
但表面上仍旧平静的说道:“让他们过来,你仍旧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吧。”
那士兵又敬过了一个军礼,骑上马离开了。
随后那些士兵中有一个人走上前来,向他敬了一个军礼:“报告将军,侦察连的士兵奉命执行任务归来,向您报告!”
“你的姓名?职务?”瓦连京淡淡的问道。
说心里话,在敌人众多巡逻兵的围追堵截下,侦察连大多数的士兵都遇难了,而这一个班的人能如此齐全的回来。
他很怀疑他们根本就没有到达要侦察的目标处,所以对他们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报告将军,我是上士乌里扬,今天刚刚被团长任命为代理侦察连长。”
“哦?”瓦连京顿时来了兴趣,他的身子前倾,盯住了乌里扬道:“你们走到了哪里?把侦察到的情况告诉我!”
“报告将军,”乌里扬道:“我们一直走到了伊戈尔总司令所率大军的营寨附近。”
第423章 真知灼见
“那里的情形如何?”乌里扬的回答出乎瓦连京的意料,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将军……”乌里扬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营寨……营寨被敌人炸平了!”
让乌里扬感到吃惊的是,瓦连京将军听到了这个噩耗,不仅没有丝毫的惊讶和悲痛,他的眼神里反而闪现出一丝欣喜!
这人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性?乌里扬有些愤怒了,他加重了语气说道:“将军!我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我们那三万人的营寨被敌人炸平了!”
从他不很恭敬的语气中,瓦连京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他马上严肃的说道:“其实,在你们之前已经回来了一个侦察连的战士,他已经把这个情况告诉我了。”
“他们一个班的战士只回来了他一个人,整个侦察连只有你们这些人回来了。”
“告诉我,你率领的这个班是如何能够全体平安归来的?”
乌里扬这才知道也许是自己误会了将军,他重新换了尊敬的语气道:“将军,其实我率领的这个班也没有全部回来。”
“有一个士兵为了营救我们,牺牲了自己……”
“来,坐下慢慢说,”瓦连京冲着后面的那几个人也招了招手:“小伙子们,你们也都坐过来!”
这些侦察兵也实在是筋疲力尽了,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见将军的招呼,他们也不客气,走过来围着瓦连京坐下,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自从咱们的大军在这里驻扎以来,我就一直负责这条路线的巡逻。”
乌里扬道:“我们曾经多次与敌人的巡逻队遭遇,为此还牺牲了许多士兵。”
“后来我们找到了一条几乎没有人走的小路,如果不熟悉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一条路。”
“虽然这条小路非常难走,但正因为这样,它才安全。”
“我就是带着士兵们走这条小路,才躲过了敌人的巡逻兵,最终到达了咱们大军的营寨附近。”
“我们所处的地方恰好有一个土丘,我们登了上去,用望远镜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见乌里扬哽噎了,瓦连京又问自己左侧的一个士兵:“小伙子,跟我说说你看到的情况。”
“将军,”小伙子回想起那可怕的一幕,仍然心有余悸,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炸平了,都炸平了……真惨!太惨了!”
“乌里扬,”瓦连京问道:“你是一个优秀的侦察兵,依你看,咱们大军的营寨中还能有存活的士兵吗?”
“将军,”乌里扬的情绪已经平缓了一些,语气依旧是那样悲痛:“在遍地的弹坑里肯定会有许多幸存下来的人。”
“他们也许已经负了伤,但还活着,还能拿起枪来战斗!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敌人才没有派步兵前去清剿。”
“但是他们仍然紧紧的围困着那里,我们撤回来的路上,远远的看见了他们正向那里运来了一车一车的帐篷。”
“我想他们是想一直围在那里,把我们的人全部冻死、饿死,这样他们就可以毫不费力的进去拣拾战利品了。”
瓦连京没想到一个上士竟然能有这样的眼光,他郑重的说道:“乌里扬,你现在不再是代理侦察连长了!也不再是上士了!”
“你现在是正式的上尉侦察连长,和你手下的这几个士兵就留在我的身边。”
还有句心里话,瓦连京没有说出来,将来你们随我一起回到圣彼得堡,就是我最好的证人!
乌里扬“呼”的站起来,毕恭毕敬的向瓦连京敬了一个军礼,激动的说道:“谢谢将军!”
“坐下,坐下接着说,”,待他复又坐下,瓦连京问道:“刚才你说有一个战士为了营救你们牺牲了,是怎么回事?”
“我们回来的时候,走到那条小路的尽头,我怕遭遇不测,特地先派了一个士兵去路口侦察情况。”
“不巧的是,正好有一队敌人的巡逻兵经过,远远的看见了他,边开枪射击边向他冲过来。”
“他为了掩护我们,向着另一个方向跑了下去,把敌人的巡逻兵引开了,我想……他、他……”乌里扬用力的抹了一把涌出的泪水。
“他是好样的!一定要记住他的名字!”瓦连京沉痛的说道。
沉默了片刻,他又欲擒故纵的问乌里扬:“既然你说营寨里可能还有许多幸存的人,我想带兵去营救他们,你认为如何?”
“将军,”乌里扬凝重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我可以说真心话吗?”
“当然,乌里扬上尉,我必须听到你的真心话!”瓦连京非常肯定的道。
“绝对不能去!”乌里扬的语气比他更肯定。
“为什么?说说你的理由。”终于遇到了知音!瓦连京心中一阵窃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将军,”乌里扬随手拣了一截枯树枝,在雪地上并排划出了三个圆圈,边上的两个大一些,中间的一个略小。
“这是我们的营寨,现在被敌人的大军团团围住,”乌里扬用树枝指点着道:“这是目前敌人占据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
“中间这个是他们新建的营塞,现在这三处一定都有他们的军队驻守,如果我们回去救援,只能有三种打法。”
“第一种打法是进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逼着他们回兵来救援。”
“但是,恕我直言,仅凭着我们手中的三十几门轻型火炮,即使敌人不分兵回援,我们也很难把要塞攻下来。”
“只不过白白的浪费时间,让敌人调兵把我们围困在叶尼塞河边而已,到时叶尼塞河就成了我们这两万人的葬身之地!”
“第二种打法是攻击中间这个敌人的营寨,不用我说将军也会明白,那正好让两面的敌人来夹击和围歼我们。”
“最后一种打法就是直接进攻围困住我们营寨的敌人,可是,仅仅那一个地方的敌人就比我们现有的总兵力还多!”
“他们不仅有大量的臼炮,还有各种轻重火炮,我们完全没有打胜的可能!”
第424章 纵虎归山
“我们营寨中幸存的士兵估计绝大部分都负了伤,没有几个会幸免,”乌里扬接着说道。
“他们所有的重武器都被炸毁了,即使想来支援我们,恐怕也只能手持火枪,爬着出来了!”
“万一那里的敌人把我们粘住,另两处的敌人必然会出兵响应,到时我们仍旧逃脱不了被包围歼灭的命运!”
“将军!请您一定慎重考虑啊!”
听着他滔滔不绝、鞭辟入里的说完,句句都说到了瓦连京的心坎里,瓦连京真想过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现在这个乌里扬上尉是全军的宝贝,一定要把他好好的带在身边。
将来回到圣彼得堡,让他把刚才的话说给元老院的大臣们听,一定会将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到时候,我瓦连京就成了保全两万大军不被消灭的大功臣!战败的罪责就让死去的伊戈尔都担起来吧。
“好,”瓦连京内里打定了主意,表面上依旧故作深沉,缓缓的说道:“我会慎重考虑你的建议,你们先下去吃饭吧。”
“卫兵,带他们去吃饭,不要走远,就在我的军部里吃!”
他们走后,瓦连京将早已燃尽的烟斗在靴底上用力磕了磕,揣进军服的兜里,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僵的双腿。
片刻后,他果断的对传令兵道:“让全军所有团长以上的军官到我这里来参加会议!”
险地不可久留,事不宜迟,半个小时后,瓦连京的两万大军已经陆续出发,趁着夜色向阿钦斯克的方向转进了。
就在不远处,二十俄里外俄军营寨的废墟中,可怜的伊戈尔和他那些幸存的士兵们被彻底的抛弃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张广泗刚刚走出营帐外,便见宋显峰在外面候着他。
“标下给大帅请安!”宋显峰扎下了一个千道。
“你来了多久了?”张广泗问道。
“其实也没多久,”宋显峰道:“因为知道大帅这个时辰一准醒的,一个时辰前有哨探送回来了消息。”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我就来这里候着大帅了。”
“哦,进来说。”张广泗转身折回了大帐,宋显峰在后面跟着进来。
“是不是那两万敌军有消息了?”张广泗开门见山的问道。
“大帅一猜一个准儿,正是那两万敌军的消息,他们昨日连夜转向西北,朝着阿钦斯克方向去了。”
“行军的速度还不慢,走出了约两个时辰后才扎下营寨过夜。”
“嗯,”张广泗淡淡的道:“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穷寇莫追,由着他们去吧!”
“咱们只等着把这里的事情料理清楚,然后全军依旧返回要塞驻守。”
“大帅,”宋显峰问道:“新建的营寨里也不留下人马驻守了吗?”
“不留,将轻重火炮,一应军资悉数运回要塞。将营寨全拆了,把木材也运回去用来加固要塞。”
“这里要夷为平地,省得将来敌人大军再来反攻时有了现成的营寨。”
“对了,昨天夜里我听见响起过几阵零星的枪声,是不是有敌军企图突围了?”
“正如大帅所料,”宋显峰道:“半夜以后,有几伙敌军悄悄匍匐着接近了火堆。”
“幸好咱们当值的兵士都警醒着,一阵乱枪都了结了。”
“嗯,吩咐大伙房,去人到要塞那边把冻着的马肉拉过来都炖了,今天全军开个荤。”
“让不当值的兵士吃饱了就睡,白天睡足了晚上才有精神。”
“遵大帅命!大帅若没有别的吩咐,标下这就去布置了。”
“好,去吧!”
宋显峰转身出了大帐,边走边在心里犯着嘀咕。
大帅听说那两万敌军向阿钦斯克方向撤退了,这次就再没有歼灭他们的可能了,怎么就没有一点惋惜的神情?
其实如果昨天豁出去死伤一些兵士,炮击停止后立即派步兵进入敌营清剿,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战斗,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解决完了这边的敌人,集结三万兵马直奔那两万敌军来的方向,正好能与他们遭遇。
自己这一方有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又刚刚获得了一场大胜,士气正旺。
而敌人不仅是疲惫之师,更被一场惨败吓破了胆,这一仗焉有不胜的道理?
可是大帅为什么偏偏不作这样的部署?怎么瞧着好像故意要放那两万敌人一马似的?
其实宋显峰已经猜到了个大概,只不过他还没有完全领会到张广泗的老谋深算而已。
张广泗已经在心里盘算了不知道多少回,如果统领那两万敌军的主将真的傻到带兵来救援,送到嘴边的肥肉自然没有不吃的道理。
可若是他们不来救援,就是明明知道他们会撤退到阿钦斯克去,也明明知道自己的大军完全可以把他们拦截在半路。
甚至可以把他们彻底歼灭,张广泗也绝对不会那样做。
因为如果要那样部署,派军队到敌军营寨中清剿时必然要有兵士伤亡。
而那两万敌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必然会派出大量的哨探来侦察情况,得知情况不妙就会没命的逃跑。
若想把他们拦截住,就必须要急行军才来得及,那样轻重火炮就都成了拖累,不可能带上,只能凭借臼炮与敌军一战。
他们军中那几十门轻型火炮正好是自己手中臼炮的克星,即使自己可以凭借数量上的优势最终击溃他们,也必将付出相当的代价。
因为敌我两军都是在移动中,自己没有把握左右他们行进的方向。
必勒格那边的要塞不能再唱空城计了,真要是让敌人钻了空子,攻下了要塞。
就是不能守得住,一把火将它烧个精光,然后拍拍屁股走了,那自己刚刚大胜的功劳立马就被抹平了,接下来的仗都没法再打了。
这个险无论如何不能冒,所以必须留下必勒格的一镇人马驻守要塞,自己能调动的最多也就是三万人。
三万人对两万人,又是在野外作战,那是断然不可能形成合围的。
两万走投无路的敌军必然会以命相搏,要是漫山遍野的撒开了打,自己军中的臼炮也失去了作用。
第425章 以身殉国
叶尼塞河西岸的地势有很多是由平原和低矮的丘陵构成,步兵射击的视线并不是很好。
万一被敌人冲到了他们火枪的射程之内,那可真就要以命换命了!即使将那两万人全歼灭了,自己军队的损失也是他难以承受的。
本来以极微小的代价毙敌三万,缴获及毁伤敌军所有军械辎重,这一仗打得完美无缺,在有清以来的战史上也堪称精典,这份荣耀简直没的比了!
若是贪心不足,为歼灭那两万敌人而折损自己太多人马,那这胜仗也会大大的打了折扣,由完胜变成了惨胜。
除了以上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张广泗根本就没想过把这五万敌军一次歼灭!
有道是便宜不能占尽,坏事不能做绝。
这倒不是张广泗突然起了悲悯之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而是出于他自己利益的考量。
张广泗老家的乡下有句俗话,老娘们儿当家,房倒屋塌。
这倒也不是完全贬低女人的意思,但绝大多数女人与男人相比,感性多一些,理性少一些,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一下子把五万敌军杀得一个不剩,兴许就让圣彼得堡的那个俄国娘们气愤已极之下丧失了理智,不计后果的调兵来和自己死磕。
而她能调动的最近的,又在兵力上足够多的大军,就是在额尔齐斯河与岳钟琪的大军对峙的军队了。
万一那俄国娘们以为冰面变薄的额尔齐斯河可以暂时阻挡岳钟琪的军队,而抽调出大军来对付自己的话,自己这里就会压力陡增,疲于应付,危机重重。
而皇上定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时机,一定会让岳钟琪挥师强渡额尔齐斯河,一举攻入西伯利亚平原腹地。
从而重创俄国人的斗志,以尽快的结束这场战事。
若是那样,自己辛苦了这么许多时日,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取得决胜的最大战功让岳钟琪那个老匹夫拣了去?
以张广泗的精明,他无论如何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就这样,瓦连京带着两万人的军队,在中途短暂的休息了半个晚上。
第二日早早的吃过饭便拔营起塞,继续行军,当天下午就从容的退入了阿钦斯克。
好在他的军队自营寨出发时带上了所有的粮草,足够大军吃上二十多天,阿钦斯克要塞中还有一些存粮,至少眼下不至于挨饿。
瓦连京安顿好了军队,又妥善布置了防御,片刻没敢耽搁,带上一队卫兵和那几个作为证人的侦察兵,火速的赶往圣彼得堡去了。
又迎来了一个早晨,这已经是清军围困俄军营寨的第四天了。
原本在清军的几轮轰炸中幸存下来的俄军官兵,却抵御不了西伯利亚夜晚的严寒。
最初有一万多人在轰炸中活了下来,经过了三个夜晚,现在已经只剩下几千人了。
饥饿还好应付,营寨中有的是军粮,白天点着了火,将粮食烤得半生不熟的,囫囵的吞下去,再抓上一把雪塞到嘴里一起咽下,还不至于饿死。
可是一到了晚上,西北风呼呼的刮起,刺骨的严寒成了负伤士兵们的鬼门关。
吃下去的那点粮食所提供的热量,根本不足以抵御一直无法缓解的寒冷。
开始不断的有伤得较重的士兵在严重的失温下产生了幻觉,热得脱光了所有的衣服,最后赤条条的被冻僵。
有人冻得实在忍受不了,拣来了一些木头点起了火,一群人围住火堆,贪婪而可怜的烤着火。
可是,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营地无遮无挡,夜晚的火光正好为清军提供了准确的轰炸方位。
一点点的光亮都逃不过了望塔上手持千里眼的清军兵士的观察,几十枚炮弹一齐飞来,所有烤火的人和燃烧得正旺的火堆一起灰飞烟灭。
士兵们愤怒已极,拿起火枪爬出了营寨,边咒骂着边顽强的向着清军的方向爬过去。
可是,爬出了没有多远,当两军营寨正中那堆篝火的光亮照见他们的时候,便有一阵乱枪打来。
俄军士兵们悲壮的放过几下空枪,便都一动不动了。
此刻,季米特里躺在伊戈尔的怀里,他的小腹被弹片击中,不仅没有得到任何救治,还流了很多的血。
靠着他惊人的毅力挺过了三个寒冷的夜晚,如今,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伊戈尔右腿负伤,被士兵用布条扎紧止住了血。
他把季米特里的头搂在自己的臂弯里,看着他逐渐急促而微弱的呼吸,伊戈尔察觉出了情况的危急。
他用尽自己全身的力量,尽量大声的呼唤着:“季米特里、季米特里……”
好久,季米特里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神迷茫的看着伊戈尔,似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能让自己的瞳孔重新聚集,以便能看清伊戈尔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呼吸更加急促了,仿佛每吸一口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量。
终于,他极其费力的把话说了出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伊……戈尔,我要……死了,为了你的虚荣和固执,三万……士兵都……做了陪葬。”
“如果……真的能够上……上天堂,希望……希望不要再遇见你……”
季米特里拼尽最后的力气把话说完,头猛的歪向一边,急促的呼吸声也戛然而止。
只有一双没能闭上的淡蓝色的眼睛,无神的斜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伊戈尔什么都没说,木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摘下自己的棉军帽在地上放好,轻轻的将季米特里的头放在上面,又用手慢慢的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认认真真的把季米特里军服的每一颗纽扣都扣好,将他的衣服捋得平平整整。
接着,他又从衣兜里掏出手帕,慢慢的,非常仔细的将季米特里的脸擦干净。
做完了这一切,他扔掉手帕,掏出腰上佩戴的手铳,扳开了机头,缓缓的抬起右手,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离他不远的一个卫兵看到了这一切,拼尽全力的叫喊:“总司令!总司令!不……”
伊戈尔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深情而又愧疚的看了看季米特里,脸上极费力的挤出了一丝笑容……
“啪!”的一声脆响,一股冒着热气的鲜血混杂着白色的脑浆,飞溅出去老远……
第426章 急火攻心
张广泗也真有耐心,足足围困了俄军营寨五天五夜,他也一直住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
转眼到了第六天的清晨,天渐渐变得长了,早饭前天光已经大亮了。
张广泗在大帐前练了一通拳脚,刚收了势,宋显峰便大步走过来。
“标下给大帅请安!”
“有没有要紧的事?没有的话就在这里说。”张广泗不太舍得外面清新的空气。
“倒也没什么急务,”宋显峰道:“适才四个了望塔上的兵士传回消息。”
“他们一大早上向敌人营寨里了望时,里面是一片死寂,除了遍地的尸体,再也看不见一个活人。”
“嗯,火候差不多了,这盘菜也该出锅了。”张广泗淡淡的道:“命军中千总以上将领早饭后在中军大帐前集合。”
吃过了早饭,被通知到的将领都早早的来到了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一个个钉子似的站得笔直,聆听大帅的训示。
“整整五天五夜了,时候差不多了,”张广泗道:“敌人营寨里若真能有人硬撑着活下来,也算是奇闻了!”
“今天把这营寨料理干净,咱们也好拆了帐篷回要塞里去住暖和屋子了。”
“先差三个工兵营的兵士,穿上重甲进到敌人营寨里巡视一遍。”
“这三个营有两件差事,一是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敌人,真有的话就送他们一程。”
“第二件差事就是把所有火炮的弹药都搜拣出来,妥善的料理好,千万不要出了纰漏。”
“这些都做完了,确定没有异常情况后,再命大批的军士进去,进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敌军所有的火枪给我搜拣出来。”
“就是拿在死人手里的,也一律给我夺下来!”
“拣完了弹药,搜完了枪,就彻底的安全了,这时就可以放的心去拣拾粮草及一应的军资。”
“所有的细务我已经交待给老宋了,到时你们听他的布置便是,都听清了吗?!”把话说完,张广泗高声喝问。
“遵大帅命!”众人一齐高声应道。
“老宋!”
宋显峰听见叫自己,跨前两步走过来,高声道:“标下在!”
“按照咱们议过的,你督着他们做去,务必小心谨慎,我回去与必勒格商议加固要塞的事。”
“这边搜拣完后,让人把缴获一应军资的清单给我送去,我好给皇上写报捷折子。”
“对了,别忘了把敌军中几个将军的尸身都留下来,做个简易的棺木装殓了,运回要塞和那一具放到一起。”
“其中应该有一个是身着上将军服的,他就是俄国陆军总司令伊戈尔,一定要将他的尸身找到,送回要塞后我要验看!”
“在给皇上的折子里也要把这事写进去,你切不可大意了!”
“大帅放心,标下明白!”宋显峰高声应道。
布置完了军务,张广泗带了亲兵卫队,飞身上了坐骑,打马扬鞭。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行人以胜利者的昂扬姿态,威风凛凛的向要塞去了。
再说瓦连京带着卫队和侦察兵们急如星火的赶回了圣彼得堡,元老院的大臣们听完了他的战况报告,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正如瓦连京预想的那样,这里面有几个人与伊戈尔的私交颇深,他们根本不相信伊戈尔已经全军覆没,没有救援的价值了。
言外之意就是瓦连京手握重兵,见到主将危急却坐视不理,见死不救,畏战自保。
聪明的伊戈尔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在征得了他们的同意后,命人将以乌里扬为首的几个侦察兵叫了进来。
在乌里扬几个人众口一词,绘声绘色的描述下,那几个大臣才不再作声,只是仍旧心有不甘,纷纷向瓦连京投来怨恨的眼神。
这个事态严重到所有的大臣都不敢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们没敢多作耽搁,赶忙带着瓦连京来觐见女皇陛下。
瓦连京知道女皇陛下一定也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话,他特意吩咐卫兵们和那几个侦察兵寸步不离的守在皇宫外面,随时等候女皇的召见。
然而事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伊丽莎白在听完了他的报告后,竟然出人意料的平静。
她半天都未发一言,就在那里静静的坐着。
众人知道对于女皇来说,这个打击实在是太过沉重了,也难怪她一时难以接受。
等了好一会儿,怕女王悲痛过度伤了身体,有大臣刚要开口劝慰,谁料女皇先开了口。
她的语调异常平和:“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你们退下去吧。”
众人见女皇的旨意简单明了,谁也不便再说什么,俱都忧心忡忡的退了出去……
伊丽莎白急火攻心,当晚就病倒了,一连几日高烧不退,整夜整夜的干咳,几个御医昼夜不离她寝宫外的值房,悉心调理医治。
虽然伊丽莎白下令封锁消息,可是她一连几天都不接见大臣处理政务,怎能不让人怀疑?
位高权重的大臣在皇宫里都有自己收买的眼线,很快透露出了女皇生病的消息。
既然女皇不许消息外传,大臣们自然不好进皇宫探视病情,只能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外面焦急的等候。
直到第七天头上,伊丽莎白传出旨意,单独召见外务部大臣米哈伊尔,其他人听说女皇终于有了消息,也都一窝蜂的拥到皇宫里的候见大厅。
众人一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面等着里面接见的结果,都希望女皇下一个召见的人是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众人始终不见米哈伊尔出来,不知道女皇在与他商议什么重要的政务。
见唯独他受到如此的重视,一众大臣们心里都颇不是个滋味。
足足过去了两个小时,米哈伊尔终于出来了!
按说如果女皇接着召见大臣,会有侍者随着他一起出来,传唤下一个被召见的人进去。
可是奇怪的是,只有米哈伊尔一个人出来。
众人一下子把他围住,七嘴八舌的询问着各自关心的事情。
那天女皇听了自己的禀告后一言未发,瓦连京这些日子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福是祸。
他人微言轻,在皇宫里也没有熟识的人,没有人告诉他里面的消息,只能急的每天在皇宫门前打转。
第427章 乞请议和
今日忽然见皇宫里来了这么多的大臣,他也跟着一起进入了候见大厅。
如今见一群大臣把米哈伊尔围了起来,他自忖身份无法与那些人相比,不敢往前凑,只是远远的站在一边看着。
又瘦又高的米哈伊尔如同鹤立鸡群一般,他对围住自己的人不屑一顾,却东张西望的好像是在找寻谁。
终于,他看到了在角落里的瓦连京,伸手轻轻推开前面的人,高声的对他道:“陆军少将瓦连京,是你吗?请过来一下!”
瓦连京再也不会想到,在一众大臣面前,米哈伊尔会点自己的名字,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准确无误的看见米哈伊尔旁若无人的看向自己,他才迟疑的走过去。
众人见状,心知米哈伊尔一定是奉了女皇的旨意有话对瓦连京说,于是不情愿的闪在了一旁,用酸溜溜的眼神瞧着。
瓦连京走到米哈伊尔面前,行了一个礼,恭敬的道:“阁下,您是叫我吗?”
“是的,就是你!”米哈伊尔说道:“女皇陛下已经下旨,任命你为陆军中将!暂时负责统率前线的士兵。”
“为你补充的兵源、武器弹药、粮食草料以及一切的军需物资会陆续的运抵托木斯克。”
他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纸卷成的纸筒,上面还系着一根丝带。
“这是你的委任书,陛下已经签署过。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情了,你立即启程赶回阿钦斯克,把你的两万士兵带回到托木斯克来。”
“在那里,你需要做的主要有两件事情,一是时刻关注敌人的动向和消息,及时的将情报送回圣彼得堡来。”
“二是不间断的对士兵进行刻苦的训练,悉心研究战术战法,为将来的大战做好准备。”
“女皇陛下的旨意我已经向你宣布完毕,你都听清了吗?”
瓦连京双手接过那张委任书,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朗声应道:“是的,阁下!我都听清了,我马上动身前往阿钦斯克!”
“如果方便,请您代我向女王陛下禀告,我一定一丝不苟的遵照陛下的旨意行事!”
“好,你去吧!”
望着瓦连京转过身,昂首阔步的离开了,众人复又围拢了过来。
元老院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问道:“陛下接下来怎样打算,是要整兵再战吗?”
米哈伊尔缓缓的扫视了众人一遍,最后把目光停在了他的脸上。
淡淡的说出了一句令所有人感到意外的话:“女皇陛下已经授权我与清国政府谈判!”
很快,俄罗斯帝国外务部便通过奥伦堡总督塔季谢耶夫向图尔盖河对面的傅尔丹递交了信函,请他尽快转递到北京去。
米哈伊尔是个谨慎干练的人,他知道欧洲各国在圣彼得堡的眼线密布,连女王生病这样的事情都不可能瞒过他们,更不要说俄军在对清作战中惨败这样的大事了!
既然瞒不住,倒不如利用他们来制造国际舆论,借以向清国政府施加压力,促使他们坐到谈判桌上来。
为了停战求和,现在只能先顾里子,顾不上什么面子了。他征得了女皇的同意,差了十几个人分赴欧洲各国。
对俄国在对清战场上失利的事情只是含糊的通报了,主要说的是俄国已经向清国请求停战和谈,在等待清国方面的答复。
安排完了这些,为了防止在这期间局势进一步恶化,米哈伊尔还派人向傅尔丹、岳钟琪、策棱和张广泗分别送去了信函。
几封信函的内容是一样的,先言明俄罗斯帝国和大清帝国都是爱好和平的国家,两国的臣民也无不希望安居乐业。
为了两国的根本利益,为了两国百姓的福祉,两国间的战争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俄罗斯帝国正积极的与清国政府勾通,争取双方能够派出代表坐到谈判桌上来,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两国间的领土争端。
希望在此期间,双方的军队都能够最大限度的保持克制,不要再有战事发生,为双方的和谈营造轻松的氛围。
书信是用中俄两种文字书写的,张广泗看完上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心中不禁好笑。
你们俄罗斯帝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好和平了?这么关心百姓的福祉了?
不是在西伯利亚肆意侵占他国领土,指使哥萨克骑兵用火枪和“鹰的利爪”疯狂屠戮当地百姓的时候了?
若不是在战场上把你们打怕了,你们会主动的来寻求和平?真是天大的笑话!
(在东欧历史上,哥萨克骑兵被称为“顿河流域的雄鹰”,他们手持的凶悍异常,令人胆寒的哥萨克骑兵刀被称为“鹰的利爪”。)
张广泗将信扔在案上,冷冷的对随同俄国外务部的信使一起来的通译道:“到目前为止,和谈只是你们单方的提议。”
“本帅还没有接到乾隆大皇帝的旨意,不能与你们解除战争状态!”
“不过既然你们有和谈的意愿,本帅也不会存心生事,从中作梗。”
“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叶尼塞河东西沿岸现在是我军实际控制的防线,那是我们凭着本事一枪一炮的打下来的!”
“两国和谈期间,以叶尼塞河东西两岸为界,各向外三十俄里的范围内都是我们的防区。”
“未经我军许可,你国任何军民禁止进入,过些日子河流通航了,此范围内的所有干、支河流禁止他国一切军民船只驶入!”
“有擅入者,格杀勿论!到时不要说我军无端生事!”
“就是这话,你传译给他,让他回去转告你们的外务部大臣,就说我张广泗言出必行!可不是嘴上吓唬他!”
俄国的信使听了通译传过来的话,内心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他在心中恨恨的道,这本是我们的领土,你们突然攻了进来占领了,就成了你们的防区。
我们反而成了你们口中的“他国”,不得进入自己的领土了?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然而,弱国本就无外交,世上所有的外交都是以国家的实力作为支撑的。
谁让自己国家的军队在战场上连吃败仗,越败越惨,已经无力再战了呢?
第428章 毫无余地
望着张广泗高高在上的姿态和不可一世的神情,俄国信使强忍住内心的气愤,木然的道:“将军阁下,我会把你的话禀告给我们的外务部大臣。”
“虽然我无权对你的要求作出答复,但我还是希望和谈期间,在你所说的叶尼塞河东西沿岸三十俄里之外,你方的士兵不要进入。”
张广泗义正词严的答复道:“这个我不能答应你!进不进入要看你方军队的举动,还要看两国和谈的进展。”
“如果你们一面虚应和谈,一面积极备战,大肆修建营寨工事作为将来与我军交战的依凭,我军也许就会采取军事行动,摧毁它们!”
“本帅还有许多军务要料理,送客!”
看着俄国信使悻悻离去的背影,张广泗心中品尝到了另一种胜利的喜悦!
这个俄国信使外强中干,看来他是心中有数,自己提出叶尼塞河两岸防区的划定,他们早就有接受的准备了!
看来这个米哈伊尔是个务实的人,战场上打败了才来求和,能容得他不接受吗?
军事行动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要看谈判桌上的交锋了!
接到了张广泗的报捷折子十几天后,乾隆又看到了傅尔丹转来的俄国外务部大臣米哈伊尔写来的信。
因为碍于君主的尊严,也为了留有回旋的余地,伊丽莎白没有亲自给乾隆写信。
而米哈伊尔没有资格把信写给清国皇帝,他是写给和亲王弘昼的。
四月的北京,风和日丽,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天气一日暖似一日,一年当中最舒服的时节。
乾隆此时的心情和这季节一样的好,他先看了弘昼呈上来的信,又命众人传看了,面带笑意的问众人道:“人家不打了,要谈,你们怎么看?”
“皇上,”弘昼先开口道:“两国的战事打了几个月,俄国的军队损失惨重,这事在欧罗巴都传遍了。”
“听潘启说,几日前收到驻山打根的商务监督衙门送回来的信件,据说连那里的岛国中也都传遍了。”
“说是大清的军队在西伯利亚把强大的俄罗斯军队打得一败涂地,溃不成军,在那边的所有中国人着实扬眉吐气呢!”
“呵呵,”乾隆不无得意的轻笑道:“朕当初决意对俄用兵之时,就是要打出这样的局面来!”
“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咱们中国人是惹不得的,惹翻了是不好收场的!”
“张广泗他们那里打得越好,兆惠他们的船队就越安全,一个船队接着一个船队的金矿石运回来,才好支撑着几十万大军在西北前线大打出手嘛!”
讷亲见皇上心情大好,也来凑趣道:“皇上不是已经知晓了?澳省那里的金矿冶炼已经出了两批样品了。”
“等都调试好了之后,再运回来的怕就是一船一船的金锭了!不止金锭,还有大银,铜锭都要出来了!”
见乾隆只是微笑着端起茶盏来品茶,并没有言语,弘昼也笑道:“咱们言归正传,先说说这议和的事。”
“既然全天下都知道了中俄两国的战事,也一定知道了俄国向我国请求停战和谈的事。”
“臣弟想,无论谈得成谈不成,样子总还要做一做的,这样才于我们更有利。”
“皇上,”张廷玉开口道:“臣以为和亲王所言成理。臣虽不懂军事,但打仗和谈判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谈谈打打,打打谈谈。”
“能通过谈判达到目的,自然就省了许多事情。谈不下来再接着打,只要实力过硬,终归能达成所愿。”
“你们说的都对,”乾隆道:“朕也是这么想的,和谈备战两不误。估计他们也一定是这么想的,也正在这么做。”
“弘晓你们兵部只当没有和谈这回事儿,向克孜尔运送的弹药补给等一应军需一样也不能少,一日也不能延误。”
“等和谈结束了,西伯利亚的水路都通航了,咱们北海水师的战船也该下水了,所以现在谈谈也不是坏事。”
“现在要定下一个主持和谈的人来,”乾隆思量着道:“前线的将帅不宜分心,也不适合参与谈判。”
“要有人专门负责谈的,有人专门负责打的,这样才能在谈的时候笑的出来,打的时候毫不手软!”
“朕想好了,着傅恒为钦命会商大臣,专司与俄国和谈事宜。”
“讷亲让礼部给俄国外务部回信,说我们同意和谈,并已经任命北疆提督傅恒为钦差大臣,主持和谈一事。”
“让他们国家派出对等的大臣,到伊宁来与傅恒谈判。”
“皇上,”讷亲道:“傅恒北疆提督的衙署就在伊宁,让俄国派人到伊宁来,谈判还未开始则高下已见,彼方许是会提出异议。”
“哼!高下早就分出来了!”乾隆冷笑道:“战场上打不起了才来乞请和谈,对他们来讲,即使谈成了也无异于城下之盟。”
“手下败将,哪里容得他们有那么多的挑拣?谈判地点就定在伊宁,没得商量!”
“要谈就到伊宁来谈,不谈就回去准备充分了,接着来打!告诉他们,我们随时等着,奉陪到底!”
“你不妨让礼部在信中直接告诉他们,因为这是第一次和谈,朕体谅他们远来艰辛,特地指定在伊宁和谈。”
“可是朕犯不着总是体谅他们,如若这次谈不成,等他们下一次再请求和谈时,地点就不再是伊宁了。”
“让他们要到北京来谈!朕先给他们提个醒,勿谓言之不预也!”
见皇上的话没有一丝的余地,讷亲忙道:“奴才遵旨!待礼部拟出文稿后,奴才进呈御览,请主子裁夺。”
乾隆喝过一口茶,放缓了口气道:“既然人家先放低了身段儿,咱们也少不得要拿出点儿诚意来。”
“给张广泗写信,命他差人将击毙的那五具俄国将领尸身妥为送往伊宁。”
“在谈判开始之前就交给俄方来人领回,不管谈得成谈不成,咱们都仁至义尽了!”
“还有,让礼部和商部将这事情知会给各国的使节和商务代办。”
第429章 水师出征
“主子此举再英明不过了!”讷亲奉迎道。
“如此一来,既能彰显我军的辉煌战绩,又能体现主子的如天之德,我泱泱大国的风范,可谓一举两得。”
“皇上,”弘晓试探着问道:“谈判总要先各开出一个价码,然后双方讨价还价。”
“臣斗胆问一句,不知道皇上要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价码自然是要开的,”乾隆道:“但朕开的是一口价,不会给他们讨价还价的余地!”
“至于开出什么样的价码,现在说出来为时尚早,等和谈开始你们就知道了。”
在礼部给米哈伊尔的回信交到傅尔丹手里的时候,图尔盖河已经完全解冻了。
一河春水虽然依旧冰冷刺骨,但已经恢复了生机与活力,“哗哗”的向前欢畅的奔流。
傅尔丹差于振彪带上几个亲兵,划着船渡过了河,将信亲手交到了塔季谢耶夫手中。
同时交到塔季谢耶夫手中的,还有兵部侍郎兼北海水师总兵李侍尧写给俄国外务部大臣米哈伊尔的一封信。
李侍尧的信中写道,乾隆大皇帝允准清俄两国停战和谈。和谈期间,叶尼塞河东西两岸各三十俄里范围内为我大清军队的防区。
遵照乾隆大皇帝旨意,我大清北海水师百余艘战船不日将进入色楞格河。
取道北海(亦即你们谓之的贝加尔湖)、安加拉河进入叶尼塞河,为我大军运送一应物资。
现特向你国通报,望晓谕沿途所有驻军哨卡予以放行,勿滋生事端。
若有任何挑衅行为,则视同向我北海水师宣战,则我水师必将一切来犯之敌予以歼灭。
是否轻启战端取决于彼方,但倘若战事一起,打成何等规模,何时方能结束,则由不得你国也,特此告知。
塔季谢耶夫知道女皇陛下和米哈伊尔都在焦急的等待着清国的答复,见了信件,片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命人十万火急的送往圣彼得堡。
在河流通航前的半个月,调来克孜尔的一千工匠已经把三十艘运粮船造好了。
遵照乾隆的旨意,克孜尔临时建起来的造船厂予以保留,改为了船只修理厂。
留下了几十个工匠负责船只的维修和养护,其余的全部返回了杭爱造船厂。
克孜尔的叶尼塞河畔,一座大型的军港已经开始建造,同时建造的还有一排排的营房和高大宽敞的仓库。
乾隆将北海水师的总兵衙门,以及水师在叶尼塞河流域的基地都设在了这里。
将来大批的水师战船和运输船将在这里停靠,运往叶尼塞河东西两岸的所有物资也将在这里集结装运,克孜尔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因抽调出一千个工匠去克孜尔抢造运粮船,杭爱造船厂的一百艘战船没有如数造出来,只造出了八十几艘。
天津造船厂的工匠奉旨全部返程了,只留下吉林、黑龙江两省的工匠留在这里继续造船。
伊德尔河、色楞格河以及叶尼塞河上游如蛛网般密布的河流陆续的解冻了,辽阔的西伯利亚大地又迎来了一年中最美好而短暂的季节。
克孜尔的三十艘武装运粮船和李侍尧率领的北海水师舰队差不多同时下水启程了。
三十艘运粮船在两千名北海水师官兵的押运下,在叶尼塞河顺流而下,向沿岸各处清军的要塞、据点送去了粮草弹药和一应补给。
由于张广泗的大军在冬季战争中的连续胜利,将俄国打到了谈判桌上,作为停战和谈的条件之一,俄军果然没有一兵一卒踏进叶尼塞河东西沿岸三十俄里之内。
偶尔有伪装成百姓的侦察兵来搜集情报,就要看他是不是命硬了。
一个不走时气遇上了清军的巡逻兵,十有八九是在劫难逃。
宽阔的叶尼塞河俨然成了中国的内河,运粮船在其中任意往来,没有任何阻碍。
在往返了几趟,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及其以南所有据点的补给运送完毕之后,运粮船队又回到克孜尔装满了各种军需,再一次起航向着更远的地方给武荣林的大军送去了。
杭爱山脚下的伊德尔河畔,李侍尧留下一千兵士护卫杭爱造船厂以及所有紧张造船的工匠们。
他亲自率领其余的七千官兵,驾着造好的八十几艘战船,带足了武器弹药及一应补给。
将之前存放在乌里雅苏台的供应前线的军需也全都装上了船,舰队浩浩荡荡的自伊德尔河顺流而下,向北去了。
几天之后,舰队进入了更加宽阔的色楞格河,四天之后的早晨,接近了中俄边界,李侍尧命所有战船靠岸停了下来。
出发前,他特意在乌里雅苏台找了几个通晓俄语的兵士,因那里原本就是中俄边界,两国间常有往来交涉,所以找几个会俄语的人并不难。
“传令给徐国柱,”李侍尧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命他带三艘船,依先前的部署在前面开道。”
“遇有俄军拦阻,让通译向他们讲明我们此行的目的,若他们能听得懂人话,就算他们幸运。”
“若情形不对,也不要轻易开火,立马返回来禀告!”
水师千总徐国柱奉命带领三艘战船起航前行,约半柱香的功夫后,李侍尧命令全体战船起航,跟了上去。
船上有专门负责了望的兵士,但是徐国柱仍然放心不下,自己站在了船头,手举千里眼仔细的观察,生怕遗漏下什么。
离着两国边界还有二里远近了,他已经能清晰的看到色楞格河东岸俄军据点的几间房子,还有四门冲向河面的火炮。
奇怪的是,不仅那四门火炮孤零零的卧在那里,旁边没有一个士兵。就是俄军据点前也是空无一人,连一个站岗的都没有。
这倒有些奇了!这些王八蛋在耍什么花样?徐国柱吩咐道:“传令各船右舷臼炮准备!”
“他们只有四艘火炮,咱们三艘战船上不要说火炮,单单臼炮就超过了一百门!”
“若是他们敢开火,立马就把那几间木头房子给我轰平了!”
三艘船上的官兵都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紧张的看着岸上的动静,船只离着俄军据点越来越近了。
第430章 倒霉团长
让所有人感到奇怪的是,直到三艘战船驶过了据点,进入了俄国境内,别说岸上有枪炮开火了,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总兵大人有令,”徐国柱道:“没有敌情只管前进,传令各船继续前行,保持警戒!”
其实,并不是俄军在边界上的据点没有士兵驻守,而是他们全都吓得跑光了!
原来,在这里再往下游一百多俄里,就是有着七、八十年历史的上乌金斯克城堡(今俄罗斯联邦布里亚特共和国首府乌兰乌德)。
上乌金斯克城堡位于色楞格河右岸,正好扼守在河道的转弯处,距贝加尔湖七十几俄里,是守卫贝加尔湖的门户。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门户,所以中俄边界上的据点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平时只安排了一个排的士兵驻守。
而且在此之前,清俄两国在这个区域根本不存在水上作战的可能。
俄国虽然早在1647年就在太平洋海岸建造了第一座海港,但直到1731年才在太平洋海岸设立了一支小的不能再小的舰队——鄂霍茨克区舰队。
这支舰队的战船总数不超过十艘,不仅数量少,排水量更是小得可怜,只能担负海岸巡逻和保护渔船的任务。
这些就是目前俄国在西伯利亚的全部海军力量,就这也比清军强了很多。
在杭爱造船厂设立之前,清军在这里连一艘战船都没有,所以两国边界上的江防形同虚设。
不仅士兵的人数少,武器装备也极其简陋,根本没有什么作战的能力。
俄军在岸边据点里这一个排的士兵虽然人数少,心眼儿却一点儿也不少。
两国间的战争已经打了几个月,整个叶尼塞河沿岸都落入了清军手中。
乌里雅苏台的杭爱造航厂一直都在赶造战船,上万的北海水师官兵每日都在操演训练,这些在俄罗斯国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如今河面解冻,河流通航,清军水师进攻的条件已经成熟,自然要格外警惕。
他们老早的就派了士兵轮流的潜入中国境内,昼夜在色楞格河边监视着河面上的动静。
生怕遭遇到北海水师的突然袭击,落得个跟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里的守军一样的下场。
士兵们辛辛苦苦一连监视了十几天,不见江面上有一点动静。
这天清晨,正当一个负责监视的俄军士兵趴在地上昏昏欲睡之时,突然被身边的战友一拳狠狠的砸在了肩膀上!
“操,你搞什么鬼?!”他疼得呲牙咧嘴的咒骂着。
“上帝!”战友惊恐得声音都走了调:“我仿佛看见死神正在向我们走来!”
“你在胡说些什么?一大清早的,真他妈晦气!”
“看,你快看!”战友颤抖着手将望远镜塞给他。
他接过望远镜,顺着战友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看之下,顿时睡意全无,张大的嘴巴半天都忘了合拢!
在内河里,北海水师八百料的战船已经相当的庞大了。
这个士兵望着高高飘扬着龙旗的巨大战船正向这里驶来,一艘接着一艘根本望不到头。
每艘船的船首和两侧船舷上都整齐的排列着一门门火炮,阴森的炮口在满是晨雾的江面上时隐时现。
甲板上整齐的站着全副武装的清军士兵,个个手持长枪,杀气腾腾!这分明是清国的北海水师无疑了!
他将望远镜狠狠的扔给战友,“呼”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向不远处的树上拴着的战马奔去。
嘴里还对那个趴在地上发呆的战友骂道:“还不赶紧回去报告,你他妈趴在这里等死吗?”
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拴马的缰绳,飞身上马,等也不等后面那人,照准马屁股狠抽一鞭子,那马飞奔着向北去了。
很快,据点里的俄军士兵得知了这一消息,大家纷纷扔下手中正吃了一半的早饭。
排长一声令下,众人只带上了各自的火枪,把其他东西全部丢下。
就在李侍尧命令停船,吩咐徐国柱率船先行的当口儿,他们骑上马一溜烟儿的沿着岸边向上乌金斯克城堡去了。
上乌金斯克城堡位于乌德河注入色楞格河的交汇处,本就是1666年哥萨克的一个部落迁居到此地建立的。
如今这里驻守着一个哥萨克骑兵团,正对着河面还有十几门火炮。
这些火炮正位于色楞格河由北向西的急转弯处,火炮的射程可以覆盖到上游和下游各一俄里半的范围。
正因为炮台上望向江面的视野很好,同理,江面上望向它的视野也是一样的好。
骑兵团长此时还没有接到让清国北海水师通过的命令,他也根本不知道这道命令正在向这里疾驰而来的路上。
军人的职责所在,他不敢下令扔下城堡全体逃跑。
女皇陛下向来视贝加尔湖如同掌上明珠,若是就这样将清军的水师放过去,任他们恣意践踏女皇的掌上明珠,他负不起这个责任。
在这里拼死拒敌是死,逃回去同样也要被处死,但是两种死法截然不同,对家人所带来的影响也是天壤之别。
他知道清军水师早晚会来,也知道自己率军驻守的上乌金斯克城堡一定会首当其冲。
自从得知清军成立了北海水师,在杭爱造船厂大量建造战船以来,他就多方打点,向上司疏通关系想调离这里。
可是不久之后清俄两国的战争就打响了,越打越激烈,俄军连连惨败,军中人心惶惶,谁还顾得上他这点破事儿?
而且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傻瓜?在这个时候,又有谁愿意调到这里来送死?
这事就这样一直拖了下来,一直把这个倒霉团长拖到了鬼门关的边上。
在这期间,这里曾经来了约瑟夫率领的一万人的大军,并且还有一百余门火炮,说是来协防色楞格河,阻止清军水师经过此地进入贝加尔湖的。
倒霉团长当时欣喜若狂,连连感谢上帝,自己所在的城堡终于安全了!
谁知约瑟夫将军才来了几天,屁股还没有坐热,一道命令下来,他又带着那一万人马,粮草火炮,呼呼拉拉的顺着原路返回了。
据说是奉命与伊戈尔总司令协同夺回被清军攻占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
第431章 知音难觅
从此,倒霉团长的噩梦又开始了。
后来听说约瑟夫将军率领的军队被清军前后夹击了,全军被歼灭,一万士兵几乎死光了,将军自己也去见了上帝。
倒霉团长更是寝食难安,从此他的噩梦里又多了一个场景,那就是约瑟夫将军骑着马走在冰封的河面上,回过头来冲着他微笑,并且不停的向他招手!
为了能够活命,此时的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自以为两全其美的主意。
在清军水师舰队通过的时候,他命令兵士们向河面虚开几炮,却并不瞄准清军的战船打,就算是自己率军抵抗了。
希望清军的水师统领是自己上辈子的知音,能对自己的用意心领神会,趁着自己手下士兵虚放空炮的当口儿,全体战船快速的通过这段河面。
然后自己再追着他们的尾巴放上几炮,祝他们前往贝加尔湖的途中一路平安。
随后再快马给自己的上司,西伯利亚总督送去一封战报,禀告说清军水师大批战船经过上乌金斯克城堡。
自己率领全体官兵誓死抵抗,但终因敌众我寡,自己一方火力不足而让敌军通过了自己的防区,向着贝加尔湖方向去了。
如此操作一番,这个难关就算应付过去了,既保住了性命,又没落下罪过。
有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世上没有那么多的知音。
倒霉团长是一厢情愿,他的一番精心设计,殊不知北海水师总兵李侍尧完全是另一种想法。
李侍尧在欧罗巴时便在英国皇家海军中学习,回国后又以兵部侍郎衔督办天津水师学堂,去年又兼领了北海水师总兵。
少年高位,虽然面儿上光鲜,但终究没有尺寸的战功,说到底还是难以服众。
而且依照清制,没有战功不得赏赐爵位,哪个有本事的武将不盼着能有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机会?
李侍尧天生聪慧,秉性要强,自欧罗巴回国后,每日里政务缠身,他仍不忘挤出时间研习古今中外的战例战法,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在实战中派上用场。
这些水师官兵又大都是他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朝廷花了不计其数的银子作养出来这么多水师人才,此次正是检验他们的绝佳机会。
若是能趁着这次率军进入俄国境内的时机,漂漂亮亮的打上几个胜仗,不正显出自己不仅指挥作战有方,育人也是毫不含糊,真正的一举两得。
这次出发之前,皇上有旨意命他写信给米哈伊尔,为的就是不让俄方抓住清军破坏和谈的口实。
自舰队出发以来,李侍尧督着兵士日夜兼程,就是想抢在俄国政府的命令到达之前,抓住俄军先开火的把柄,端掉他几个要塞和城堡。
此刻他大开杀戒的心比火炭儿都要热,巴不得俄军朝自己的舰队开上几炮,哪里会与俄军的倒霉团长心有灵犀?
因为舰队是顺流而下,速度自然不慢。
倒霉团长装模作样的指挥着兵士们进入炮台和阵地,装填炮弹,调整射角,准备迎敌。
其实十几门火炮只有六门装填了弹药,他特意将自己的几个心腹派去了这六门装填了弹药的炮位,分别在他们耳边悄声的叮嘱了几句。
他这里布置完没有多久,徐国柱已经能在千里眼中看到他了。当然,他也在望远镜中看到了徐国柱的战船。
只有三艘战舰?倒霉团长心里盘算着,边境上的据点里逃回来的士兵报告说清朝水师至少有几十艘的战舰。
这三艘分明是开路先锋,船上坐镇的定然不会是水师的主将,不可能与自己有什么默契。
自己这边一开炮轰它,即使没伤到它一根寒毛,也没准能把它吓到。
到时后面的大队战舰上来,见自己这边开了火,不由分说一轮齐射,自己和士兵们就要排好队去天堂了。
“不准开炮,放这三艘战舰过去!”他向炮兵连长下达了命令。
徐国柱哪里知道对面俄军的主官有这么多的花花心肠?
这一段的色楞格河水面宽阔,河道笔直,他远远的就望见了上乌金斯克城堡的炮台。
还没进入自己火炮的射程,他已经命兵士们装填好了炮弹。
随着战舰距离城堡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了敌人火炮的射程,在千里眼中分明的看到几百名敌军,十余门火炮严阵以待,可为什么还不开火?
徐国柱犯起了嘀咕,难道敌人是想自己走近了打得准些,还是准备放过自己,专打后面的大队战船?
不管敌人是怎么打算,总兵大人有令,若敌人不先发动攻击,自己绝对不能开火。
越来越近了!近得火炮都难以瞄准了!
“传令!三艘战舰右舷臼炮瞄准敌方炮台!常规炮弹准备!”徐国柱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敌人,口中下达着命令。
就这样,在双方剑拔弩张,炮战一触即发中,三艘战船安然的在俄军的眼皮底下通过了!
离着不过二、三百步的距离,徐国柱在千里眼中能看清楚对面俄军的长相。
按照总兵的军令,既然敌军没开火,自己就没有停留或返航的必要,只能继续往前走,接着向贝加尔湖方向驶去。
倒霉团长一直用望远镜盯着这三艘巨大的战舰,仔细的把它上面的火力配置看了又看,看得原本就因为谢顶而油光锃亮的脑门上渗出了细汗。
直到那三艘战舰走远了,他才又转过头来,伸长了脖子望向南边的河面。
终于,水平面的尽头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了数个小黑点,随着前面的黑点越来越大,后面的黑点也越来越多。
清军水师的舰队终于来了!
如果刚才看那三艘战舰时的感觉是惊讶,现在只能用恐惧来形容了。
倒霉团长刚擦拭过的脑门又渗出了汗,比前一次还多。
因为他刚才仔细的数过那三艘战舰中的一艘,仅一侧船舷上就有十六门火炮!两门火炮中间各有一门臼炮!
就是说,敌人一艘战舰上的火力就比自己整个炮台还要多!
他看着敌人一眼望不到边的战舰,开始有点后悔没早些逃跑。
现在,自己下令首先对这样一支舰队开炮,哪怕是空炮,这简直就是在拿着草棍去捅老虎,和作死又有什么两样?
第432章 新仇旧恨
可是自己的阵势已经摆开了,三艘敌舰也放过去了。
总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这一整支的舰队就这样在自己的鼻子底下大摇大摆的过去,直奔贝加尔湖,而自己一炮未发,一枪未放。
这个罪过和弃城逃跑也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心里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趁着敌舰还没有进入射程,不存在误伤的可能,得赶紧放上几炮,让对方的将领明白,自己只是做做样子,不是来真的。
想到这里,他对炮兵连长命令道:“瞄准敌舰,开炮!”
“团长……”炮兵连长满脑门子疑惑,问道:“敌舰还没进入射程,现在就开炮?”
“少哆嗦,执行命令!”倒霉团长呵斥他道:“先开几炮壮一壮我们的声势,也测试一下射角,开炮!”
“是!团长!”炮兵连长转过身去命令已经装填了弹药的几门火炮旁边的士兵:“瞄准敌舰,预备,点火!”
炮兵们心里好笑,从目测来看,敌舰根本没有进入射程,还瞄准个屁?
心里这么想,却不敢表现出来,还是有模有样的调了调射角,点火开炮!
“轰!轰!轰……”六门火炮齐发,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都精确的打进了河里,引起不知就里的俄军士兵们心中一阵发笑。
其实,不只是他们,有一个人比他们笑的更开心,这个人就是李侍尧。
他的旗舰排在舰队的第二位,他此刻就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眼看着舰队离着敌人的城堡越来越近。
算计着时间,徐国柱他们的三艘战船早该通过了那里,但却一直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敌人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如果他们就这样把自己的舰队放过去,那真的连一点开战的借口都没有了。
自己带着七千水师官兵大老远的跑一趟,纯粹就成了运输队,李侍尧的心中一阵失落。
半年来,他为此番出征做足了功课,早就得知这个上乌金斯克城堡里驻守着一个团的哥萨克骑兵。
俄国在整个叶尼塞河以东的广大地区总共才部署了十个哥萨克骑兵团的兵力,这个城堡里就有整整一个团,可见对这个城堡的重视。
哥萨克骑兵是俄罗斯帝国的重要武装力量,以英勇善战着称,号称“天下第一骑兵”,是俄国向西伯利亚扩张过程中的主要依仗。
明朝崇祯年间、清朝康熙年间数次入侵中国黑龙江流域,烧杀掳掠、以人为食、无恶不作的俄罗斯强盗军团也主要是由哥萨克人组成的。
李侍尧早就对这些哥萨克骑兵一肚子的仇恨,而且他心知自己北海水师的战船以后要时常的经过这里,拔掉这个城堡是早早晚晚的事。
他这次是憋足了劲要铲除它,谁知这些俄国兵竟然不给自己这个机会,真是让人失望。
他这里正郁闷间,突然远远的听见几声沉闷的炮声,接着就看见远处的河面上溅起了数朵巨大的水花!
李侍尧顿时转忧为喜,在心里乐开了花。
遥望着俄军的城堡,他在心里默念道,对面的俄军团长兄弟,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你当真是我的贵人,我一定要好好的送你一程!
他按捺住心中的狂喜,面无表情的对身边的亲兵命令道:“敌人向我们发起进攻了,用旗语传令!”
“所有战船船首和右舷火炮装填,以旗舰发炮为令,进入射程的战船一齐向敌方城堡瞄准轰击!”
“以敌人的炮台为首要目标,旗舰不停止轰击,各船一律不准停止!”
命令以极快的速度传达了下去,为了让后面更多的战船能进入射程,一次轰击就给敌人城堡以毁灭性的打击,李侍尧命令旗舰减慢了速度。
于是后面的战船依次的慢了下来,这样各船间的距离便拉近了,战船的排列比之前密集了许多。
已经进入了船上火炮五里的射程,李侍尧故意迟迟不让旗舰发炮,一直不紧不慢的向前行驶。
越来越近了!一直到了接近三里远近,再往前就进入敌军火炮的射程了。
“落帆!停船!瞄准敌人的炮台,开炮!”
船首和右舷二十几门火炮的炮手在距离五里远近的时候,就把火炮瞄准了敌人的炮台。
可是总兵大人一直不下开炮的命令,随着战船一直前行,他们只能不停的调整着射角。
终于等来了命令!只有片刻的功夫,随着指挥的千总一声令下,“轰!轰!轰……”二十几门火炮齐声怒吼!
一阵火光和硝烟闪过,成片的炮弹呼啸着飞向俄军的炮台!
倒霉团长和他手下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有数枚炮弹已经在炮台上炸开了!
一瞬间就有十几个士兵惨叫着飞上了天,然后又七零八碎的落了下来。
这时的倒霉团长还算幸运,第一轮炮击没能伤到他的一根毫毛。
挨了炮弹之后的他也幡然悔悟,原来敌人水师的统领根本不是自己的知音,是自己傻乎乎的自作多情了。
眼见着一艘船的炮火就有如此的威力,机灵的团长没有丝毫的犹豫,用尽此生最快的速度,掉头便向炮台下面跑去。
比较仁义的他还没有扔下士兵弟兄们不管,嘴上还高喊着:“撤!撤!快撤!”
然而,他的速度再快也终究比不过炮弹。
这时进入射程的清军战船有近二十艘,见旗舰发出了号令,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早已经瞄准了的火炮纷纷打响了!
这一次就远没有上一次那么客气,是四百多枚炮弹一起向敌人的城堡飞去!
在一片震天动地的爆炸声过后,别说那十几门火炮都横七竖八的翻倒在了地上,就是一个团的八、九百名官兵,也有一多半去了天堂。
李侍尧在千里眼中望见敌人的火炮已经全部丧失了战斗力,遂命道:“起航向前,靠过去用臼炮打!”
后面的战船跟随着旗舰边开炮边向前行驶,越来越多的战船进入了射程,纷纷打响了船上的火炮。
因为首要目标已经没有了,那么摧毁敌人的城堡自然成了唯一的任务。
第433章 血债血偿
前面徐国柱的三艘战船因为惦记着后面的舰队,并没有走出多远,听见炮声响起,知道战斗打响了,立马掉转船头赶了回来。
三艘船很快进入了火炮的射程,马上也从下游一齐向敌人的城堡开了火。
雨点般的炮弹飞向敌人的城堡,随着一声紧接着一声的巨大爆炸,随着各样东西被炸碎了飞到天上。
这个建成了近八十年,见证了沙俄指使哥萨克骑兵野蛮掠夺西伯利亚土地的城堡走到了它的末路。
待李侍尧的旗舰离敌人的城堡已经近到火炮都没法瞄准的时候,右侧船舷早已瞄准待发的臼炮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除了有几段圆木扎起来的围墙还在孤零零的站立着,偌大的城堡几乎被夷为了平地。
后面的各艘战船见旗舰停止了炮击,便也纷纷停了下来,跟着旗舰缓缓的向敌人的城堡靠近。
李侍尧年轻气盛,杀气十足,正想借此机会磨炼一下兵士们嗜血的狼性。
他可不像张广泗那么保守,要把敌人都炸死冻死后才让兵士们进去清剿。
“传令!”李侍尧宛若一尊瘟神,铁青着脸再次下达了命令:“船只靠岸,放下舢板。”
“前三十艘战船各下去五十名兵士进去清剿,务必要把敌人赶尽杀绝!”
“再将粮草等一应有用的军资搜拣到船上来,然后将敌军的尸体连同这城堡,一把火给我烧个精光!”
一声令下之后,跟在后面的各船纷纷在右侧船舷放下了舢板和软梯,兵士们依次从软梯上爬下来。
游泳是海军的必修课,水师学堂里出来的人,水性自然都是极好的。
许多心急的兵士将帽子扔在船上,把辫子往脖颈上一缠,将枪和子弹袋扔给舢板上的弟兄,自己“扑通”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过了一会儿,在远处将头浮出了水面,极其娴熟的向岸边游去。
至多也就是一刻的功夫,一千五百名清军士兵就全部上了岸。
这种战斗场景平素已经训练过好多遍,不用总兵大人刻意嘱咐,走在前面的兵士在把总的带领下从城堡的两面迂回过去,很快的就形成了包围。
随着包围圈不断的缩小,清军从四面进入了城堡的废墟,开始了清剿。
因为倒霉团长逃命心切,命令士兵快撤,所以大家都忙着向后逃窜,没有进行有效的隐蔽,这样清军炮火的杀伤力得到了极大的发挥。
轰炸太过密集了!这种炮弹的威力也是这一个团的俄军始料未及的。
只有二十几个在城堡最后方打杂的士兵幸运的躲过了前两轮的炮击,瞅准了空当儿从小门快速的溜出了城堡。
一头钻进了后面的树林。然后就拼了命的一路狂奔,才算拣了一条活命,其余的人都被雨点般的炮弹覆盖了。
清军兵士进入城堡后,里面响起了几阵并不密集的枪声,后来就越发零星,很快就停了下来。
不久之后,便有一队队的清军向外面抬着拣拾来的物资,有的装在麻袋里,有的直接放在了门板上,一前一后两个人直接抬了出来。
俄军士兵的火枪也经过仔细的挑拣,完好无损的都集中在一起,被扎成捆运了出来。
这些物资装上舢板运到大船下面,再用绳索系了提到甲板上。
半个多时辰后,带队的一名千总乘着舢板到了李侍尧的旗舰下面,高声道:“禀总镇大人,敌军的城堡已经清剿完毕。”
“我军兵士负伤十一人,都是轻伤,已经送交军医治疗。”
“残存的敌军尽皆被击毙,一应物资也已经挑拣出来,请大人示下!”
“点火!”李侍尧的命令简单而冷酷。
很快,城堡中的大火冲天而起,河面上的劲风吹得大火发出“呼呼”的怪叫,腾起的烟雾转瞬间就被刮得没了踪影。
李侍尧倒背着双手,昂首挺胸的伫立在甲板上,望着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的敌人城堡,心中颇为自豪,也有许多感慨。
什么“天下第一骑兵”?什么“顿河流域的雄鹰”?在我水师的炮火之下一样的灰飞烟灭!
你们仗着快马利刃横行西伯利亚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前欠下的累累血债也到了偿还的时候。
世界早已经进入了火器为王的时代,没有高人一等的火器,任你是什么雄鹰,也一样变成烤鸭!
他惬意的转过身来,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不急着走,我要看着这大火多烧一会儿,传令各船做饭,给兵士们加个肉菜!”
大火足足烧了两个多时辰,火势才渐渐的弱了下来,很多地方已经看不到明火,只有被风吹得时明时灭的炭火在冒着缕缕烟雾。
“传令!”李侍尧道:“下去两营兵士,在火场四周清出一条防火带,防着夜里风大,将炭火吹起来引燃了林子。”
待下面的兵士完成了差事,俱都上了大船,舢板也都收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四下里的景物也渐渐的暗了下来。
“命徐国柱率三艘战船仍旧在前面行驶,全军起航出发!”
“这里离着北海还有一百几十里,咱们走出一百多里后找个合适的地方泊了过夜,明日天明后横跨北海,驶入安加拉河!”
随着命令传下,八十几艘战船渐次的开始移动,驶入了河道中心,张起了风帆,越行越快,最后都消失在了夜色中……
却说那日米哈伊尔拿了两封信,急冲冲的来到皇宫求见伊丽莎白。
“陛下,这清国得寸进尺,欺人太甚了!”
伊丽莎白倒不像他那样冲动,接过他递上来的信,示意他坐下。
认真的将两封信都看完,将信放在桌子上,伊丽莎白无声的仰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头放下来。
她是在强自平抑着心头的怒火和愤懑,在她冷静从容的外表下面,是近来整夜整夜的失眠和对清国、对乾隆刻骨的仇恨!
但是几次血淋淋的教训,在经历了心如刀绞般的痛苦之后,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开反省自己当初决意出兵哈萨克小帐是一个草率的决定。
第434章 以退为进
她只知道沿袭了父亲的强势作风和帝国长期以来的扩张政策,却没有充分的考虑到自己的对手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她必须承认乾隆驾驭庞大帝国的能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也必须承认一直以来俄罗斯帝国眼中的那个不愿轻启战端,一心只想息事宁人的清国已经完全变了样。
不仅在国家实力和武器装备上远远的超过了俄国,而且变得无比的贪婪与好战。
在两国间的差距没有从根本上得到改变之前,她必须万分谨慎的应对这场战事。
不然只会迎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而且一次比一次败得更惨。
那样的话,俄国不仅要牺牲更大的利益才能换来和平,而且自己在帝国臣民中的威信也会一落千丈。
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一场政变就把自己从至高无上的女皇变成了阶下囚徒,或者是刀下之鬼。
“答应他们。”伊丽莎白淡淡的道。
“陛下!”米哈伊尔仍旧心有不甘:“清国明显是以为我们示弱了,所以更加的变本加厉了!”
“即使前往伊宁谈判这件事我们勉强接受了,可是他们的舰队竟然要在我们的内河,还有贝加尔湖中大摇大摆的通过,去为我们的敌人送去武器弹药!”
“这简直就是对我们国家和领土主权的野蛮践踏!如果同意了他们这个极端无礼的要求,连欧洲各国都会轻看了我们!”
“米哈伊尔,”伊丽莎白郑重的道:“若是依照你的说法,我们断然的拒绝他们的要求。”
“那么我问你,他们如果硬要闯入,以现在西伯利亚那里敌我两军实力的对比,我们拦得住他们吗?”
“……”米哈伊尔无言以对了。
“他们现在答应了和谈,我们也默认了他们现在对叶尼塞河两岸的实际控制权。”
“驻军总要吃饭,所以他们以为叶尼塞河沿岸驻军运送粮食的借口在我们的内河借道通过。”
“虽然我也知道他们运送粮食是假的,用舰队来与张广泗的部队协同作战,更加严密的封锁叶尼塞河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但是如果我们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他们的舰队就会一路开着炮打进来。”
“不仅无法改变他们舰队硬闯进来的事实,还会使和谈尚未开始便宣告破裂!使得局势更加恶化到不可收拾!”
“陛下,请恕我直言,”米哈伊尔道:“依照我的判断,我们开出的条件很难满足清国的胃口。”
“这次谈判很难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我非常的不乐观。”
“我比你更不乐观,”伊丽莎白直截了当的说道:“我根本就没指望这次谈判能换来和平!”
她看着米哈伊尔有些不解的眼神,接着道:“要想得到和平,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用大片的国土去交换,另一个就是在战场上把他们彻底的打败!”
“我们帝国的疆域虽然辽阔,但那都是我们的祖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但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是多余的,是可以随意送给别人的!”
“所以,米哈伊尔,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我们要举全国之力同清国血战,但现在不是最佳的时机。”
“春天来了,很快就要进入耕种的时节,我们若是在这时把大量的农民征召来作战,很多土地就会没有人耕种,国家就会出现粮食危机。”
“与清国相比,我们不得不承认在人口总数上的劣势。”
“他们的总人口是我们的几倍,哪怕有一百万军队在前线作战,后方除去经商和做工的,还有从事其他各行各业的人口,仍然有几千万的农民在从事耕种。”
“这个数字比我们帝国全部人口的总和还要多!”
“所以我们必须用和谈这个手段来换取时间,以弥补我们人口上的不足。”
其实,以米哈伊尔的老奸巨滑,他不可能想不到女王主张和谈的真正用意,他刚才是故意以退为进,逼迫女王自己说出来。
作为此次和谈的主要代表,他深深知道这是一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无论成败都极有可能让自己身败名裂。
假如谈成了,必然会割让大片的土地给清国,到时候失地媾和、丧权辱国的罪名一定会落在他的头上。
若是谈不成,那结果肯定是战事再起。
俄军如果胜利了当然好说,但是如果再接连惨败,作为外务部大臣,被女皇授权去和谈却没有平息战事。
无能之辈、酒鬼草包之类的评价也会铺天盖地而来,他一样很难在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的朝堂上立足。
现在他逼得女皇说出了实话,就为自己找到了一张护身符。
他此去谈判,不用想着双方能签署和约,自己当然也就没有了丢失国土的罪名。
只要按照女皇的意思把时间拖得足够长,就是有功无过。
将来朝臣中有人以此来攻击他,女王今天所说的话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和谈时间也不是拖得越长越好,”伊丽莎白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说道。
“乾隆这个恶棍用了最阴毒的一招,他在叶尼塞河沿岸设立的防线把我们的国土一刀切成了两半。”
“使得叶尼塞河以东的广大区域与我们的联系彻底中断了,我们失去了对那里的控制。”
“你是知道的,米哈伊尔,”伊丽莎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来缓解自己的紧张。
“我们在那一片广大的地域上总共才有十个哥萨克骑兵团的兵力,而那里有很多对我们阳奉阴违、貌合神离的原住民,他们恨不得早点儿把我们的统治推翻!”
“更为可怕的是,那里还有漫长的边境线与清国接壤,他们在喀尔喀蒙古和黑龙江目前能调动的兵力,怕是五十个团也不止!”
“要想侵入我们的领土,就像进入邻居家的院子里散步那样简单。”
“还有,他们在叶尼塞河沿岸军队的补给可以从国内源源不断的运上来,而我们却连一箱炮弹、一袋子粮食都不能给那十个团送上去!”
“你说,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第435章 铁路动工
米哈伊尔这次是真的无言以对了,他的脸色也因为紧张焦虑而变得惨白。
“所以,现在乾隆不怕战事拖下去,拖得越久,我们那十个骑兵团的战斗力就越差。”
“那里的原住民就会越发的蠢蠢欲动,那片土地就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伊丽莎白突然变得非常沮丧:“到时清国就可以毫不费力的派出军队来接收它了。”
“我们美丽的贝加尔湖,珍珠一样的勘察加半岛,还有太平洋上的出海口,就都不复存在了!”
说到最后,她的一双大眼睛中闪现出了莹莹的泪光。
“陛下!”米哈伊尔也有些激动,坚定的道:“领兵作战我是外行,但我一定会遵照陛下的旨意,在谈判桌上为我们的备战争取足够的时间!”
“我们也有着几千万的人口,广大的国土和英勇的军队,相信一定会把那些梳着辫子的恶狼都赶回老家去!”
伊丽莎白用手帕轻轻拭了拭眼角,温声道:“我相住你,米哈伊尔,你放手去做吧!”
“在战事失利的情形之下去与敌人谈判,我知道你所面临的困难。”
“你是遵照我的旨意去同清国和谈的,不管国内舆论对你的压力有多大,我始终都会站在你的一边!”
“谢谢!谢谢陛下!”听了女皇这一番话,米哈伊尔的眼睛差一点也湿润了。
“陛下,我想我们还是要给清国回一封信,言明我们可以去伊宁。”
“但是谈判的地点绝对不能设在傅恒的提督府里,只能设在驿馆,陛下您觉得是否可行?”
“可以,”伊丽莎白道:“傅恒他人就在伊宁,你却要走几千俄里的路,给他们的信发出后,你就准备起程吧。”
“信中可以明确的告诉他们,如果不能答应我们这个唯一的要求,即使你到了伊宁,也不会参加两国间的谈判。”
“他们既然也想把时间拖得久些,我想不会不答应的。”
“你多带上一些人去,隆重的把那五位将军的遗体迎接回来。一个上将,四个少将,伊戈尔一定在那里面。”
“虽然他们是兵败身死,但他们坚强不屈,以身殉国,他们都是俄罗斯帝国的英雄!一定要给予他们最高的礼遇!”
“遵命!陛下,我一定一丝不苟的按照您的旨意去做!”米哈伊尔道。
“明天我会让战争部下达命令给驻守在色楞格河、贝加尔湖和安加拉河沿岸的军队主官,允许清军水师借道前往叶尼塞河。”
伊丽莎白仿佛突然间没有了力气,显得异常的疲惫,最后的话说得越来越轻,语气中满是沮丧和无奈。
养心殿西暖阁,乾隆看罢弘昼转呈上来的米哈伊尔的信,轻轻的将信扔在几案上。
端起茶盏来品了一口,才轻笑着对弘昼道:“里子都丢光了,还计较这点儿面子,朕原本也没打算把谈判的地点设在傅恒的提督衙署里。”
“若真是那样,传了出去,让人觉得咱们有点太过的仗势欺人。”
“他们的外务部大臣既然已经在路上了,你也省得给他回信了。”
“正好朕有一些事关和谈的细务要叮嘱傅恒,就便在信里告诉他,把和谈的地点设在驿馆就是。”
“不止是这个,还有对他们来人的食宿安排,迎送的规格也不能太简慢了,那样有失国家的气度和体面。”
“正好,兰州向西、向东,哈密向东、向北的铁路要同时开工修建了!”
“在和谈之前,就是要让俄国人,也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咱们打了这么大的仗,仍然有大把的银子来修铁路!”
“不止是铁路,道路、水利、桥梁,铜矿、铁矿、煤矿一样也没误了!”
“以后谁要是再敢与咱们为敌,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自打上乌金斯克城堡大捷之后,李侍尧一路上再没打过一仗。
不管是横跨烟波浩渺的贝加尔湖,还是行驶在一泻千里的安加拉河中,一路上俄军的城堡和据点不下十几个,但却都是一样的风平浪静。
有的据点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房子都紧闭着大门,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士兵。
大一点儿的城堡倒是能看见有为数不多的兵士在站岗,但是对他们的到来却无动于衷。
仿佛就像一个站在自家门前晒太阳的懒汉看着大街上来往穿梭的行人一般,除了好奇的一直盯着看之外,没有任何的举动。
李侍尧知道他们一定是都收到了上面的命令,对自己的船队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知道这一路上再无仗可打了,他不由得兴味索然。
每日里除了在船舱中看书,天气好的时候,有时也站在甲板上看看两岸的风景,看着岸上树木的叶子一天大似一天。
最开始是嫩绿嫩绿的细芽儿,等到了安加拉河注入叶尼塞河交汇处的时候,已经有一枚龙圆大小了。
进入了叶尼塞河,要转而向南,逆流而上,再行驶几百里就到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了。
因皇上有旨意命自己的北海水师暂归张广泗节制,以便号令统一,有效协同。
所以李侍尧丝毫不敢拿大,命徐国柱率领的三艘船在离着要塞还有五里远近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等着大队战船到齐了之后,他命令自己所在的旗舰排在了船队最前面,这才又缓缓的向要塞驶来。
要塞了望塔上的兵士老早的就看见了他们,立马让下面的人去向大帅禀报。
船队驶近了,要塞炮台上的兵士见自家水师浩浩荡荡的来了这么多的巨大战船,无不欢呼雀跃,纷纷向着船队用力挥手,兴奋的叫喊!
很多不当值的兵士听到了动静,纷纷从营房里跑出来,到炮台上来看热闹。
早在几里地外,细心的李侍尧就发现在叶尼塞河西岸上距河边十几步远近处,每隔不远就有一截粗大的圆木被砸进了泥土里,地面上只露出半人来高。
这排木桩齐齐的像一条线般一直向要塞大门处延伸,足足有一、二百个。
李侍尧知道这一定是张大帅提前命令兵士们准备出来,让水师的战船用来拴缆绳的,他心中不禁一阵感动。
第436章 官场微妙
接近要塞的时候,在那一排木桩的尽头,李侍尧远远的望见竟然有一个木制的码头!
那码头很小,仅能容得下一艘战船停靠,却一直延伸进河里,能够与船舷对接上,高度也正合适。
旗舰慢慢的向码头靠过去,停稳后,有兵士急忙搭好了船跳。
一棚兵士走在兀自摇晃不已的船跳上如履平地,飞快的上了码头,又下到了岸上,接过船上抛下的缆绳分别在一前一后两个木桩上系紧。
这时船身稳了许多,船跳也不似先前那般摇晃了。
一个千总大步走到李侍尧面前行了一个军礼,朗声道:“禀总镇大人,船跳已经稳好,是不是现在下船?请大人示下。”
“好,你先下去,”李侍尧道:“对要塞上面守卫的兵士说,北海水师总兵李侍尧奉旨率水师前来归张军门节制,让他们去向大帅通禀。”
其实张广泗老早就知道李侍尧的船队到了,他左思右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到要塞门前迎一下。
因为李侍尧与必勒格绝然不同,他虽然也是年纪轻轻,但却是正二品的兵部侍郎,水师总兵。
比自己这个从一品的总督仅差了一级,而且是跟随陈宏谋去欧罗巴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那几个人以傅恒为首,都是皇上青睐有加,悉心栽培的。每个都是一回国便立即委以重任,傅恒更是做到了北疆提督,与自己的品秩不相上下了。
就是这个李侍尧,督办水师学堂,协办天律造船厂,哪个都是皇上的新政里面举足轻重的差事。
若论起圣眷来,他恐怕还在自己之上。
他的北海水师因为是刚刚设立,所以只委了他一个总兵。
待到这一场仗打完,有了战功,一个水师提督是稳稳当当的,到时就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这样的人物,还是不要怠慢的好。
虽然张广泗心里拿定了主意,但却不能急着出去,这就是官场上森严的规矩决定了的。
因为李侍尧毕竟是奉旨来归自己节制的,现在是自己的属下,自己急吼吼的到要塞门口等着他下船,这不合规矩。
让手下的将佐们看了,心里就会想自己因为李侍尧是天子近臣便纡尊降贵,折节奉迎,那是个什么名声?
所以他一直稳稳的坐在帅帐中,看着近两日叶尼塞河沿岸各处驻军呈送来的军情报告。
“大帅!”门口有人高声道。
“进来。”张广泗眼睛仍未离开手中的公文。
进来的是率军守卫要塞东门的千总,他行过一个军礼道:“禀大帅,北海水师总兵李侍尧率船队来到,在要塞门前请见大帅,让卑职前来通禀。”
“嗯,”李侍尧这才放下手中的公文,不紧不慢的道:“你去知会军中参将以上将领到要塞东门,一同出迎。”
“再去回复李总兵,我亲自带人前往要塞外迎接。”
李侍尧此时还未下船,正站在甲板上装作漫不经心的观赏着沿岸的风景。
因为他不知道张广泗会不会出来迎接他,即使人家不来,虽说论情份就远了些,但论礼数却也相合。
而这满要塞的武将中,除了张广泗就没有人比自己的品秩更高。
如果自己先下了船,在要塞门前溜溜的等了半天,结果要塞的大门打开,迎出来的却是一个副将或是参将,自己的颜面何存?
所以他一直迟迟没有下船,就是在等着里面的消息。
突然闻听张大帅要亲自出来迎接自己,李侍尧心中一热,顿觉脸面上十分的光鲜。
他忙不迭的整了整官服,一边吩咐着:“快!船上把总以上官员随我下船,去参见张大帅!”
其实严格说起来,把总、千总这个级别的官员是不够资格随同他去参见张广泗的。
但是他手下的都司、游击,还有两个参将都分别在后面的战船上,因为城里还没有出迎,他们不能下船,只能在船上候着。
而且,岸边的小小码头上只有一个泊位,被自己的旗舰占了。
他们若要下船,就只能顺着软梯爬下来,下到舢板上,再划到岸边来,实在是有失官仪,不好看相。
自己若是在当场,都会觉得脸上无光。
而他又不能一个人带着几个亲兵下去,那样更不好看相,所以只能把船上的千总、把总们拉来充数了。
张广泗特意命人提前知会李侍尧自己要亲自出迎,就是让他做好准备在门前候着。
这样一来,人情、礼数、颜面就都圆满了,落了一个皆大欢喜。
李侍尧祖上几代都是显宦,从小耳濡目染,他自己又做了几年的官,哪里能不懂得这点常识?
他率了手下一群千总、把总,在要塞门前肃立了约半刻的功夫,只听见里面一阵脚步声响,接着要塞那两扇紧闭着的大门哗然洞开!
门开处,张广泗一身官服,翎顶辉煌的站在里面七、八步处,后面跟着的几个副将、参将俱都是一身戎装,威风凛凛。
张广泗带着众人迈步向前,李侍尧却比他的速度更快,紧走几步抢上前来,在要塞大门处迎住了他,就地上一个千扎了下去。
“标下李侍尧参见大帅!”
他后面的那些千总、把总因职份太低,不够资格报名参见,只是不言声的跟着打下千去。
张广泗平素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今日却十分难得的笑容满面,他伸出右手扶起了李侍尧。
“钦斋一路远来,辛苦了!”
“标下小小年纪,何敢在大帅面前言辛苦?”李侍尧忙回道。
“倒是大帅亲率数万将士鏖战一冬,屡建奇功,这仗打得神出鬼没,气壮山河。终于把俄国人打得怕了,这才向皇上乞请和谈。”
“皇上前次来信交待差事时,提起叶尼塞河的战事,字里行间满是对大帅的嘉许赞誉之词呢!”
张广泗被他几句奉承话搔到了痒处,心中甚是得意,脸上更是多了几分喜悦,嘴上却也不忘谦虚一番。
“打的几场胜仗,上赖皇上庙算无遗,下有将士拼死用命,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两人寒暄已毕,张广泗回头对众将道:“先都来见过钦斋大人,有不熟识的,回头我一一为钦斋引见。”
第437章 将帅一心
其实不用他引见,这些人都是颇懂规矩的,李侍尧不仅品级比他们高,还兼着兵部侍郎,圣眷更是举朝皆知。
这又统率了中俄战场上唯一的一支水师,这场大战打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是必然的。
最让人眼红的是他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与张大帅的品秩仅仅一步之遥了,日后的前程定然在他之上。
只要没有大的蹉跌,出将入相都是可以想见的,说不定将来就是一棵能借以攀援的大树。
真到了那时,恐怕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现在有了结交的机缘,众人谁敢轻慢了他?
当下一众人按品秩高低依次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报名行了庭参礼。
李侍尧笑容可掬,十分客气的双手将每一个人扶起。
张广泗知道李侍尧的手下大多还都在船上,对他道:“时间仓促,只能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码头。”
“而且见旨意里说要在这里建军用码头,那更是需要详细的区划布置。”
“不怕钦斋你笑话,在这上头,我们这些人都是外行,所以只能草草的弄了些桩子权作拴缆绳用,建码头的事就全靠你了。”
“大帅过谦了,”李侍尧笑道:“这本就是标下份内的差事,大帅这已经很有心了。”
“待标下将码头的样式详细绘出来后,呈给大帅过目,再作定夺。”
“走,咱们进去喝茶说话,老宋,”张广泗转对宋显峰道:“你与众人将其他船上的弟兄们都迎下来。”
“回头吩咐伙房,今晚设宴为钦斋大人接风!让各营的大伙房把冬捕存着的鱼都炖了,兵士们都乐呵乐呵。”
中军大帐内,张广泗在主位坐了,李侍尧正襟危坐在一侧。
他开门见山的道:“标下既然归了大帅节制,自然是唯大帅的军令是从,接下来要如何做去?”
“这八十五条战船,七千水师官兵如何安排布置,请大帅示下。”
“说起这事来,我倒有一事不解,”张广泗道:“前些日子军机处发来的信函里提到过,皇上有旨意将北海水师的总兵衙署设在克孜尔。”
“你这水师总兵可是要到克孜尔坐衙理事?”
“呵呵呵,”李侍尧轻笑道:“克孜尔是在后方,那里又没有战事。”
“这里若是打起仗来,我却远在克孜尔逍遥自在,大帅还不请出王命旗牌斩了我?”
“那这是?”张广泗不解了。
“这里面再没有什么不好对大帅讲的,只是军机处的信函里没有把事情讲清楚罢了。”李侍尧道。
“有旨意将北海水师的总兵衙署设在克孜尔,那是皇上为了战后管辖叶尼塞河流域方便而定下的,并不是为战时使用。”
“大帅大概也在邸报上看到了,哈密到乌里雅苏台的铁路不日就要开工修建了。”
“待到工部踏勘完成后,乌里雅苏台到克孜尔的铁路也要修建起来。”
“等到铁路修通了之后,一应人员、物资从兰州可以直接运到克孜尔。”
“从克孜尔到叶尼塞河沿岸,冬季在冰面上一马平川的行走,夏季有战船、运输船往来,再便捷不过了。”
“哦,”张广泗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这一个冬天,没仗打的时候我就时常想。”
“这里地域是足够的广,但是离着内地着实太远,打下来之后,若是鞭长莫及,疏于治理,终究有得而复失之虞。”
“现在看来,皇上早已经想到前面去了,这下咱们就不怕白费这心血了!”
“还不止这些,”李侍尧道:“皇上还说过,西伯利亚这里遍地都是宝,够咱们中国用上千百年。”
“将来还要修一条西伯利亚铁路,从克孜尔修到这里,再从这里向东,一直修到大海边上,修到伯力去!”
“若这铁路真的能修成,那可太好了!”张广泗也听得有些兴奋了:“往来便捷了,这里的人口也会渐渐多了起来。”
“真起了战事,运兵运粮运武器那都不在话下,俄国人就不敢再惦记着把这地方抢回去了!”
“大帅所言极是,”李侍尧道:“所以皇上命我来归大帅节制,大帅的麾下陆军水师俱全,打起仗来更有把握了。”
“既然战时你不去克孜尔的衙署,那就留在这里。”张广泗道:“这里将来也一定是主战场,咱们都在这里,指挥起作战来也便捷些。”
“标上听凭大帅吩咐!”李侍尧道。
“你到来之前,你手下那两千兵士已经出了不少力,差事办得不错。”张广泗道。
“驾着三十艘运粮船,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这又往北去了。你既然来了,他们自然还是归你节制。”
“我想将大部分的战船留在这里,叶尼塞河沿岸一些重要地方也都要放上一些,与当地的驻军相互协同,你看如何?”
“标下也正有此意,”李侍尧道:“标下以为,战事远未结束,克孜尔那面的事倒可以暂且放放。”
“除了这里外,南面的阿穆哈拜商,北边的坎河、安加拉河、通古斯卡河、下通古斯卡河这几条主要的河流注入叶尼塞河的交汇处,都要建起军用码头来。”
“依据各自的重要性,派去相应的战船,在战时与驻防军队协同,一艘船上的火力,比起一个中等炮台也不差呢。”
“除此以外,在河流封冻之前,还可以在那几条河流中游弋巡逻。”
“若是和谈破裂,战事再起时,可以逆流而上,相机端掉一些敌人设在沿岸的城堡和据点,剪除后患。”
“好!就这样布置下去!”张广泗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心情大好:“回头我就让人把叶尼塞河沿岸我军的布防图给你。”
“各处的军用码头就与驻军的据点建在一起,至于哪个地方派去几艘战船,建多大的码头,全由你来定!”
“还是标下先草拟出方略,呈给大帅审订修改,然后再遵照施行。”李侍尧道。
“标下还想,这里的军用码头要建得大些,毕竟这里冬季漫长,河流一封冻,水师便没了用处。”
“若这战事今年仍然打不完,在河流封冻前将所有的战船都集结到这里来。”
“一是便于集中养护,二来水师官兵集结在一起,也可以加入冬季作战,不知大帅觉得可行否?”
“好!就依你!”张广泗痛快的应道。
第438章 桌上交锋
“大帅,标下还有一事禀告,”李侍尧又道:“船队在来的路上,途经敌军的上乌金斯克城堡,那里的守军率先向我船队开炮攻击。”
“标下当即命令船队还击,将敌守军一个团的兵力大体歼灭,将那城堡也付之一炬。”
接着,他便将上乌金斯克城堡战役的经过大致的讲了。
“打得好!”李侍尧赞道:“俄军在叶尼塞河以东拢共有十个骑兵团,消灭一个就少了一个。”
“你这是旗开得胜,这仗打的干净利落。”
“我的防区是叶尼塞河流域,上乌金斯克城堡离这里远着呢,那场仗是你单独指挥的,你自向皇上写报捷折子就是了。”
却说米哈伊尔带着近二百人的庞大使团翻山越岭,跨江渡河,一路跋涉来到伊宁时,已经是盛夏时节了。
傅恒提前接到了他派人快马传递来的消息,差手下的副将出城五里将他迎进城来,安排在驿馆下榻。
第二日头响,傅恒带了从人来到驿馆,双方进行了第一次接触。
会见的地点就安排在驿馆的厅堂,双方参加见面的人数并不多,加到一起也不超过十人。
礼节性的寒暄过后,其他的随从分坐在了两厢,傅恒与米哈伊尔在正中的两个主位落座,二人身侧的小凳子上各坐了一名通译。
傅恒没有什么心思与他多作攀谈,遂开门见山的道:“米哈伊尔大人,你方军中五位将领的遗骨运到这里已经有些时日了。”
“虽然我命人将五具棺木存放在了地窖里,并在地窖里面放了一些冰块。”
“但近日来天气炎热,仍旧不宜久放。既然你们已经到了,还是尽早的移交给你们为妥。”
“多谢傅恒大人,”米哈伊尔道:“这也正是我的意思,请问大人将我们五位将军的遗骸停放在了哪里?明日上午我们就前往迎接!”
“明日上午可以,但你们不能前往迎接。”傅恒不容置疑的道。
“为什么?”米哈伊尔问道。
“因为我的属下告诉我,你们一行人带来了许多器物,大概是为了隆重迎回这几位将领的遗骨而备下的。”
“你们的做法我能理解,但他们毕竟是在两军的战场上毙命的,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与我军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我乾隆大皇帝有如天之德,特下旨意命我将之移交给你们带回国去,但却不宜在伊宁城内大造声势。”
“那依大人的意思,该如何移交?”米哈伊尔一脸严肃。
“咱们见面结束之后,双方各出几个人,一同去城外寻一个合适的地方。”傅恒道。
“明日巳时初刻,哦,就是上午九点,在城外指定的地点将五具棺木移交给你们。”
“你们负责押送的人员接收了以后即刻返程回国,之后的礼仪我方不作干涉。”
“我给你们出具公文,如同你们来时一样,依照我方指定的路线行走,沿途都会有我军的兵士护送,如何?”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米哈伊尔心知提出异议也是绝无用处的,只好板着脸木然的道:“就这样办吧!”
“好,那就这么定下来了,”傅恒道:“明日移交完成后,晚上我在这里设宴款待你们一行。”
“趁着正式谈判还没开始,我先一尽地主之谊,后日还是巳时初刻,我们正式进行谈判,地点就设在这里,大人意下如何?”
米哈伊尔是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职业外交官,他当然听出了傅恒的话中有话,绵里藏针,本就沉重的心情顿感压力倍增。
这绝对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敌手!
他与傅恒是第一次谋面,在国内时他曾经专门的做过功课,对这位即将在谈判桌上交锋的对手做了一番深入的了解。
在情报部门送来的资料中,看着傅恒近乎完美的履历和魔幻般的晋升速度,米哈伊尔心中颇有些不屑。
他始终认为傅恒终究是沾了他姐姐的光,才能年纪轻轻就身居这样的高位。
如今一见之下,才发觉他的言谈举止间无不显现出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和老练。
表面上温文尔雅却又不怒自威,看似彬彬有礼的言谈中却透着十足的强硬。
米哈伊尔预感到后天的谈判将是一场极为艰难的战斗!
第三天的巳时初刻,双方的谈判正式开始了。
地点虽然还是在驿馆宽敞的厅堂里,但陈设与布置却与双方第一次见面时大不相同。
所有多余的几案、花卉、卷轴、太师椅和八仙桌通通都撤了出去,只在正中间摆了长长的一溜方桌,上面用墨绿色的呢子布铺了。
方桌两侧各放了十余把椅子,每个座位前只有清茶一盏,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随从的人员俱都坐在了两侧,傅恒与米哈伊尔在方桌的正中对面坐了,面前的桌上都放了几叠事前准备好的资料。
每个人都是一脸严肃,昨日晚宴时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早已经荡然无存。
大家还一句话都没有说,厅堂里已经充满了火药味。
因为他们远来是客,傅恒向米哈伊尔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先说。
米哈伊尔会意,也没有客套,开门见山的说道:“傅恒大人,中俄双方曾于1728年,也就是你们的雍正六年在恰克图订立了《恰克图条约》。”
“也称作《恰克图界约》,它共有十一款,全面确认了中俄两国此前订立的各项条约。”
“既包括1689年订立的《涅尔琴斯克条约》,也就是你们所称的《尼布楚条约》,也包括1727年两国订立的《布连斯奇条约》。”
他戴上花镜,自面前摆着的资料中拿出了《恰克图条约》的誊写文本,边看边接着说道:“《恰克图条约》中明确了中俄两国的边界。”
“以恰克图和鄂尔怀图山之间的鄂博作为两国边界起点,东至额尔古纳河,西至沙毕纳依岭,以南归中国,以北归俄国。”
“该条约订立以后,我国严格遵守了条约中的相关约定。”
“而你们却在今年二月,悍然出兵沿着叶尼塞河入侵到了我国境内!”
第439章 唇枪舌剑
“接连摧毁我们数座要塞和驻军堡垒,打死打伤我国大量的士兵。”米哈伊尔接着道。
“我想请问大人,你们这种行为是不是严重的违反了《恰克图条约》的相关约定?是不是一种背信弃义的行为?”
鉴于这次谈判的重要性,两方都找来了几名国内顶尖的通译。
在米哈伊尔右侧相隔一个座位的一个长着金色卷发的俄罗斯小伙子,见米哈伊尔停顿了下来并看向自己,立即会意,马上传译起来。
他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字正腔圆,甚至还带点京味儿!比京师中许多外省的官员说得都要好,真让傅恒有些刮目相看。
听完了他的传译,傅恒不紧不慢的开口道:“米哈伊尔大人,说到背信弃义,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
“你刚才既然提到了中俄两国订立的《尼布楚条约》,那你一定知道它的由来吧?”傅恒接着道。
“那是因为中俄两国之间的第二次雅克萨之战,你们的军队在托尔布津的率领下侵入我雅克萨城。”
“圣祖皇帝下旨命军队反击,我大军将雅克萨城团团围困并发动攻城,托尔布津中弹身亡。”
“在我大军的长期围困下,你们八百二十六名入侵雅克萨的士兵最后只剩下了六十六人。”
“你们当时的摄政王索菲亚急忙向我国请求撤去围困,双方遣使议定边界。”
“我圣祖皇帝为止息干戈,允其所请,准许你方侵略军的残部撤往尼布楚,雅克萨之战结束,经过两国遣使协商,才有了后来的《尼布楚条约》”
“请问大人,我以上所说的这些可有谬误?”
中方的通译同样说着一口非常流利的俄语,米哈伊尔听完他的传译,知道傅恒下面的话一定对自己不利。
但他刚才说的确也都是实情,无可反驳,米哈伊尔只好微微的耸了耸肩,用无声来表示了默认。
“那我请问你,”傅恒步步紧逼:“大人作为外务部大臣,不可能不知道雅克萨之战为何打了两次吧?”
米哈伊尔马上明白了傅恒兜了一个大圈子后真正的用意,顿时面现尴尬之色,这次他没有了任何表示,木着脸一言不发。
傅恒接着往下说,语速不疾不徐,声调不高不低,却句句都如刀似剑:“那是因为最初你们派出军队,无理侵占了我雅克萨城多年。”
“对附近的我国边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圣祖皇帝最终于康熙二十四年下旨出兵收复!”
“我大军第一次将雅克萨城围困并予以炮击,你军伤亡惨重,力不能支,托布尔津无奈之下遣使乞降。”
“请求我军准其保留武装撤离雅克萨,并承诺率军西归,永不再犯我疆土。”
“我军大仁大义,准许你们的侵略军携带武装撤往尼布楚,随后平毁了雅克萨城,即行回师。”
“那么这个托布尔津后来又怎么会把命丢在了雅克萨?”
“那是因为他见我军回师,贼心不死,自食其言,带领军队又卷土重来,才有了第二次的雅克萨之战!”
“我再请问大人,若说到背信弃义,我们两国谁做在了前面?”
“傅恒大人,”米哈伊尔道:“我们说的这两件事情是有本质区别的。”
“雅克萨之战时,中俄两国并没有明确的划定边界,也没有订立任何正式的条约。”
“而你们今年二月入侵我国领土的军事行动,是发生在两国订立的《恰克图条约》正式生效了十几年之后,这难道不是对条约的严重违背和肆意践踏吗?”
“说得好!”傅恒道:“我国为什么一直都严格的遵守《恰克图条约》,而偏偏要在十几年后才违背它?”
“若不是你们在去年秋季悍然出兵入侵小玉兹,陈兵在图河盖河西岸阻挡我平叛大军前进。”
“在我国对你方提出了严正交涉后仍然置之不理,我行我素,我国又怎么会出兵叶尼塞河流域?”
“是谁先出动了军队,我想大人你心知肚明吧!”
“傅恒大人,”米哈伊尔毫不相让:“我想我们有必要先搞清楚一个问题,哈萨克小帐是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他有没有自己的领土主权?”
“在你们打败准噶尔军队的几年以前,哈萨克小帐的阿布勒海尔汗已经向我们俄罗斯帝国宣誓效忠。”
“在你们的军队逼近他的领土后,阿布勒海尔汗在危急之中向我们的女皇请求俄国出兵帮助他保卫自己的领土,我们出兵有什么错?”
“这个问题是有必要搞清楚,”傅恒道:“大人你一定和我一样清楚,作为一个游牧民族,哈萨克小帐举国上下都是赶着牛羊到处走,逐水草而居。”
“他们的汗王都是常年住在帐篷里,连一个固定的都城都没有,它能称得上是一个主权国家?”
“我再退一步说,即使他勉强称得上是一个国家,游牧民族各部向来都没有固定的领土边界。”
“今天你占着这里,这里就是你的领地,明天战败了,被别人把这地方占了,这里就不再是你的领地了。”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你争我夺,全凭武力说话,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见米哈依尔仍旧是铁青着脸不说话,傅恒自顾自的说下去:“卫拉特各部与哈萨克汗国打了一百多年的仗,两方积怨甚久。”
“在我国大军入准噶尔平叛之前,哈萨克那几个部落的联军已经被准噶尔军队打得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其领地也大多被准噶尔占了。”
“就是那个向你们宣誓效忠的阿布勒海尔汗,他的小玉兹当时还剩下了多少能实际控制的领地,不止他自己清楚,我们也清楚,你们更清楚!”
“按照游牧部落的规则,既然他的军队打败了,那么丢失的领地就成了准噶尔所有。”
“按照你刚才所说,阿布勒海尔汗只是在几年前向你们俄国宣誓效忠,并没有言明将他小玉兹的土地并入你们俄国版图吧?”
“你们是如何乘人之危,逼迫他就犯,又命他将家眷送到俄国做人质的,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考虑到你们的颜面,在这里就不用讲了吧?”
第440章 步步紧逼
米哈伊尔冷冷的看着傅恒,等着他的下文。
“可是在将近一百年前的顺治三年,蒙古和硕特部首领、卫拉特各部联盟的盟主固始汗就率卫拉特蒙古各部首领二十二人联名向大清朝廷奉上表贡,共遵大清为正朔。”
傅恒掷地有声的道:“将青海、西藏以及天山南北一起正式并入了中国的版图。”
“从那时起,不要说准噶尔部,整个卫拉特蒙古各部的领地都是中国合法的领土!”
“后来噶尔丹发动叛乱,自立了伪汗国,可是我们中央政府从未承认它的合法性!”
“自圣祖皇帝开始,到世宗皇帝,再到当今的乾隆皇帝,一直都在不遗余力的出兵平叛。”
“经过几十年的浴血奋战,圣祖皇帝几次御驾亲征,多少将士殒命沙场?终于在去年一举荡灭了反贼,收复了故土。”
“既然卫拉特蒙古各部都是中国的领土,准噶尔部是大清的藩属,那么他之前占有的领土难道不该归中国所有?”
“哪里轮得着你们俄国大老远的出兵来帮助那个已经丢了大部分领地的阿布勒海尔汗来保卫领土?”
“你们若要帮他,为什么在准噶尔部打得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不出兵?偏偏要在我大清军队即将收复这里时才出兵?”
“用中国的一句古话说,你们如此做的用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自噶尔丹开始算起,准噶尔几任汗王叛逆作乱,你们在后面做了多少暗地怂恿,推波助澜的事?”
“准噶尔军队中的枪炮弹药哪样不是你们俄国造的?你们一面向准噶尔出售武器和各种军需,大把大把的赚着银子。”
“一面又利用准噶尔叛军牵制着我们,趁我们全力平叛,无暇他顾之机,在《尼布楚条约》、《布连斯奇条约》乃至后来的《恰克图条约》中占了中国多少便宜?”
“你们以上种种的行径,真当我们都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吗?”
“我们中国本不是好战的国家,出兵准噶尔也只是为了收复故土,并没有追究你们之前所做恶行的意图。”
“可是你们见准噶尔倒了,从此再没有了对中国的牵制,便图穷匕见,赤膊上阵。”
“借着阿布勒海尔汗向你们宣誓效忠的由头,趁乱出动大军来抢夺本该属于我们的领土,真的以为中国软弱可欺吗?!”
“俗语说,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既然你们能悍然出兵来抢夺我们的领土,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兵叶尼塞河流域?”
傅恒这边滔滔不绝的说着,米哈伊尔一直认真的听着通译的传过来的话,还不时的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在傅恒说话的当口儿,他还在脑子中飞快的思索着该如何反驳他。
见傅恒打住了话头儿,他紧接着开了口:“傅恒大人,对于你刚才所说的,卫拉特蒙古各部是中国的领地,我们不持反对意见。”
“你们打败了准噶尔,占领了他们原有的领土,我们也无权干涉。”
“但是对于哈萨克几个部落的领土归属问题,我们不能认同你们的说法。”
“大人你也是熟知历史的,一定也知道早在1456年,从金帐汗国脱离出来之后,哈萨克汗国就正式建立了,至今已经有两百多年了。”
“虽然后来它分成了几个部落,但至少在形式上还是统一的,它有自己的统治中心,就在土尔克斯坦城,当然是一个主权国家。”
“即使它在与卫拉特蒙古的战争中失败了,丢失了许多领土,但它各部落的汗王都在,国家并没有灭亡。”
“你们不能因为准噶尔攻占了他们的大部分领土,就否定它是一个主权国家的地位。”
“认为噶尔准通过战争手段强占了它的领土,就成了准噶尔的合法所有,现在你们消灭了准噶尔,就理所应当的把哈萨克的土地也一并收归己有。”
“这个逻辑在国际上是行不通的!”
“呵呵呵……”傅恒刚刚喝了一口茶,听通译传过米哈伊尔的话,边放下茶盏边轻笑着道。
“米哈伊尔大人,既然你口口声声的说哈萨克是一个主权国家。”
“那么我请问你,你们接受一个主权国家的汗王向你们俄国宣誓效忠,这个逻辑在国际上能不能行得通?”
米哈伊尔被傅恒抓住了言语中的漏洞,猛然间被问了一个哑口无言。
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他涨红了脸一言不发,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突然,傅恒改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我也曾在欧洲呆过几年,对你们俄国在欧洲的所作所为也略知一二,但是我不想在这里详细的列举出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对国际规则的了解,我们一点儿也不比你们少!”
作为职业外交官,米哈伊尔与欧洲国家打了多年的交道,当然听得懂英语,他在气势上已经完全被傅恒压制住了。
傅恒见他不答话,自然是乘胜追击,他改用汉语接着说道:“关于哈萨克汗国主权的问题,你们根本就难以自圆其说。”
“若说它不是一个主权国家,那么准噶尔部占领了它的土地,连你说的那个统治中心土尔克斯坦城也一并打了下来,那些土地就自然为准噶尔部所有。”
“若说它是一个主权国家,那么你们逼迫阿布勒海尔汗向你们俄国宣誓效忠,就是对一个主权国家赤裸裸的侵略!”
“既然都是入侵,就没有什么正义和邪恶之分,但准噶尔部至少还出了兵马,经过了殊死的拼杀。”
“而你们俄国之前未出一兵一卒,未放一枪一炮,现在见准噶尔被我们灭了,以为他以前打下来的土地就没了主人了。”
“就来混水摸鱼,趁乱出兵白占了小玉兹的土地,想不费吹灰之力就来摘一个现成的大桃子。”
“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米哈伊尔被傅恒逼到了墙角,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不得不以退为进。
“好吧,傅恒大人,我们承认哈萨克小帐作为哈萨克汗国这个主权国家的一部分,它合法的拥有自己的领土。”
第441章 撕破脸面
“我们也可以宣布阿布勒海尔汗曾经对俄国做过的宣誓无效,俄中两国都不占有它的领土,让他重新成为一个正常的国家。”米哈伊尔接着道。
“这样一来,我们两国之间的争端解决了,中间也有了一个缓冲的地带,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好不好?”
“不好!”傅恒毫不客气的顶了回来。
“为什么?”米哈伊尔的脸色由青转白。
傅恒接着道:“即使他以前是一个主权国家,但是它的统治中心被准噶尔攻占了,领土也丢得差不多了。”
“甚至被迫向你们俄国宣誓效忠,沦落到了成为他国附庸的地步,它还有资格称得上一个主权国家吗?”
“现在,我们中国不承认它主权国家的地位!”
“傅恒大人,”米哈伊尔的脸色更白了,言语也变得不客气起来:“你口口声声的说你们了解国际规则。”
“现在却为了要强占哈萨克小帐的领地,悍然否认一个国家应有的地位,这种行径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呵呵呵,”傅恒又轻笑了起来:“米哈伊尔大人,我想请问你,西伯利亚汗国也是从金帐汗国分离出去的。”
“如果哈萨克汗国是一个主权国家,那么西伯利亚汗国算不算?”
“……”米哈伊尔又一次被逼问得无言以对了。
傅恒步步紧逼:“如果按照你的说法,被你们俄国吞并的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西伯利亚汗国,哪一个不是主权国家?”
“为什么你们能一个又一个的把他们都吞并了,而我们不能?”
“是因为你们自以为俄国高人一等?还是自信你们的实力天下无敌?嗯?”
傅恒所说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事实,就是米哈伊尔自己也清楚。
俄国在对外扩张的过程中,尤其是翻过乌拉尔山,一步步的吞并西伯利亚时的所作所为确实不怎么光彩。
如果再和傅恒争辩下去,不仅占不到任何便宜,弄不好还会让他揭出俄国更多不堪的老底。
他的口气变的缓和:“傅恒大人,我们走了几千俄里的路才来到这里,为的不是来和你们争吵,这样无助于解决两国间的矛盾。”
“我是奉了女皇陛下的旨意,带着满满的诚意来和你商讨如何平息两国的战事,让我们的边境得以安宁,让两国间的关系回归正常。”
“好,”傅恒道:“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这样,”米哈伊尔道:“如你刚才所说,这次两国间的纷争源自于哈萨克小帐的领土归属问题。”
“也许刚才我的提议说得不够清楚,我再补充一下,我们从图尔盖河撤兵,回到奥伦堡以北,不把一兵一卒留在哈萨克小帐的领土上。”
“同时承认你们对哈萨克大帐和中帐领土的所有权,作为交换条件,你们的军队也不能占领哈萨克小帐,这样如何?”
“你这次说的很清楚,我都听明白了,”傅恒断然道:“同时我也很清楚的告诉你,我们不同意你们的条件!”
米哈伊尔听了,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将茶水在口中含了好一会儿才“骨碌”的咽了下去。
“好吧,”他好像很艰难的拿定了主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我不想走了这么远的路,没谈出任何结果,两手空空的回到圣彼得堡去。”
“既然这样,我们再大大的退让一步,我们从哈萨克小帐撤兵,同时宣布不再接受阿布勒海尔汗的效忠。”
“把哈萨克小帐的土地给你们!还可以把阿布勒海尔汗和他的家眷送回来,听凭你们处置。”
“你别忘了,哈萨克小帐的南面还有一个并不算小的希瓦汗国。”
“你们既然拥有了哈萨克小帐,希瓦汗国早晚也一定是你们的囊中之物。”
“这份利益足够大了吧!作为条件,在我们从图尔盖河撤兵的同时,你们也必须从叶尼塞河流域撤出全部的兵力。”
“不管是陆军还是水师,一律退到《恰克图条约》规定的两国边界中你们自己的领土上去。”
“在双方都完成撤军后,我们两国立即遣使协商,重新划定两国西段的边界,再订立一份新的界约,从此互为睦邻,永不相犯!”
说罢,他用满含期待的眼神看着傅恒。
“不行!我们不同意!”傅恒这次说得更干脆。
“你……”米哈伊尔的脸上微微变色,他的口气又强硬起来:“傅恒大人,我承认你们在之前两国军队间的几次战役中获得了胜利。”
“但是请你不要忘了,俄罗斯帝国也有着几千万的人口,有着幅员辽阔的国土,有着强大的国力,几场战役的失利对于我们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们主动提出两国停战和谈,并且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无力与你们再战。”
“而是因为我们两国都有比战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比如你们已经开始修建的铁路。”
“我们的女皇陛下也不想我们两国把大量的金钱和士兵的生命都投入到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去。”
“希望你们不要被之前的几次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两国的战争如果继续下去的话,我们就一定会再败给你们!”
“前几次战役,你们用了不宣而战,突然袭击的不光彩手段才占了上风,杀死了我们几万名优秀的士兵。”
“我们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作出了最大的让步,俄罗斯的军人个个都是有血性的,希望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呵呵呵,”傅恒是软硬不吃,不急也不恼,脸上笑着,言语中却是分毫不让。
“在去年你们出兵占了小玉兹后,我们对你国提出严正交涉之时,若是你们能做到这个地步,两国的战争也根本打不起来。”
“现在战事已经打到了这个份儿上,你们才想起来这些,不嫌太晚了吗?”
“当初我们给你们的信函上明确的说到,若是你们执迷不悟,仍旧一意孤行,将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
“你们当我们只是虚张声势,嘴上说说而已吗?”
第442章 罄竹难书
“仗没打的时候一切都好说,既然已经打起来了,岂是这么轻易就能解决了的?”傅恒话锋一转,接着道:“既然你说起了谁光彩谁不光彩,我不介意再多与你理论理论。”
“说起突然袭击,不宣而战,我想请问你,你们的哥萨克骑兵在西伯利亚向当地的原住民发起攻击时,有哪次不是突然袭击?又有哪次不是不宣而战?”
“我们在战场上击毙了你们几万士兵,这是事实,但他们都是手拿武器的军人,军人既然上了战场,就随时可能战死,这有什么可说的?”
“而你们呢,你们的军队曾经对我黑龙江流域的平民百姓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如果米哈伊尔大人你记不得了,我可以说出其中的一桩往事,给你提个醒。”
“顺治八年,也就是1651年的夏天,你们的侵略军在其首领哈巴罗夫的率领下窜入了达斡尔头人桂古达尔的村寨。”
“你们口中所称谓的优秀的哥萨克士兵用枪炮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进行毫无人性的屠杀!”
“村寨中的达斡尔百姓被迫用梭镖英勇抗击你们的枪炮,最终力不能敌,村寨被攻破。”
“哈巴罗夫竟然下令将俘虏来的达斡尔人全部砍头!战死的连同被俘后惨遭砍头的,成人与孩子共计六百六十一人!”
“还被你们的士兵掳走二百四十三名妇女,一百一十八名孩童!”
傅恒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尽量使自己的声调平和些:“类似的兽行,哈巴罗夫和他的军队做下了何止几十桩?”
“结果这个双手沾满了中国百姓鲜血的屠夫竟然成了你们的英雄,被沙皇封为服役贵族,想必大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们歼灭了你们的军队,还把战死将领的尸身收拢回来移交给你们。”
“再反过来看看你们,前明崇祯十六年,大清崇德八年,也就是1643年的冬天,你们的雅库茨克督军彼得·戈洛文派出了一支军队。”
“由文书官瓦西里·波雅科夫率领,侵入我黑龙江流域,在一个达斡尔人的村寨中劫掠时遭遇抵抗,有许多当地百姓死在了你们的枪口下。”
“就是这个波雅科夫手下的军官尤里·彼得罗夫在断粮了之后,竟然与他率领的士兵们将几十具被杀害的达斡尔人的尸体全部吃光!”
“我以上所说的这些在我们两国的文档中都有记载,你不会否认吧?”
“我想请问阁下,我们两国军队的所作所为相比较起来,谁更不光彩?谁更加的禽兽不如?!”
俄罗斯军队无耻的罪行又一次被傅恒毫不留情的揭露出来,同时再一次将米哈伊尔问得哑口无言。
无耻的事情做多了,就会连羞耻心也丧失殆尽了,米哈伊尔气急败坏,他已经顾不上去想到底谁更加的禽兽不如了。
他根本没去理会傅恒的问话,把心一横,冷冷的道:“虽然我已经对这次的和谈不抱什么希望,但我还是很好奇的想知道。”
“傅恒大人,你们的胃口究竟有多大?到底想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你们总不会连条件都没想好就同意我们双方进行谈判吧?”
“我和你一样,对这次的和谈也不抱任何希望了,”傅恒同样冷冷的道。
“但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们已经开出了条件,若是我们不提出来,显得我们没有和谈的诚意,白让你们走了这么远的路。”
“现在我就告诉你我们的条件,你听好了!”
“小玉兹和希瓦汗国我们都不要了,那个阿布勒海尔汗我们也不稀罕,既然你们喜欢,就都给你们!”
“我们只要乌拉尔山脉以东!”
“什么?!”米哈伊尔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怀疑是通译那里出了差错,瞪圆了眼睛反问道:“我想我是听错了,你说你们要乌拉尔山以东,整个西伯利亚的土地?!”
“你没听错,米哈伊尔大人,”傅恒坚定的道:“我们要整个西伯利亚的土地!”
“呵!呵!真是好一个诚意!”米哈伊尔气愤已极的冷笑两声,摘下花镜重重的扔在桌子上。
他身子前倾,恶狠狠的盯住傅恒问道:“傅恒大人,我想向你确认一下。”
“在这样一个严肃的场合,你刚才所说的话,确实代表了你们的中央政府?确实代表了乾隆皇帝?你能对你说过的话负责吗?”
“没错!”傅恒道:“我确切的告诉你,我刚才说的话,正是奉了乾隆大皇帝的旨意,特地向你转达!”
“呵呵呵!”米哈伊尔冷笑道,看得出来他是在极力的压抑着心中的怒气。
虽然他极力让自己的语调平和些,但是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呼吸也明显的粗重起来。
“傅恒大人,你刚才滔滔不绝的几番话,说的可谓是义正辞严,铿锵有力。”
“把我们俄罗斯说成了无恶不作的魔鬼,而你们中国是善良无辜的受害者。”
“才一眨眼的功夫,你们竟然敢开口向一个真真正正的主权国家,强大的俄罗斯帝国索要超过它国土总面积百分之七十的土地!”
“你不觉得这不仅极具讽刺意味,而且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你们把俄国当成了朝鲜?还是准噶尔?”
“我做外交官二十几年,自己都不记得参加过多少次谈判。”
“但是,请恕我直言,像你们这样贪婪的谈判对手,我此生还是第一次遇到!”
“呵呵呵!”傅恒冷笑道:“也难怪你遇不到,那是因为这世上几乎没有哪个国家比你们更贪婪!”
“中国现有版图的框架在千百年前就已经大致确定下来了,早在唐朝时期,西伯利亚中的很大一部分,包括贝加尔湖都是中国的领土。”
“而在三百年前,你们还只是接受金帐汗国册封的小小的莫斯科大公国。”
“那个时候,西伯利亚有哪一寸土地属于你们?”
“直到近二百年前,你们才翻过乌拉尔山脉东侵,先灭掉了西伯利亚汗国,然后又不择手段,一点一点的吞并了整个西伯利亚。”
第443章 不欢而散
“你们贪婪的在西伯利亚一直向东扩张,”傅恒接着道:“不放过一草一木。”
“要不是最后到了太平洋的边上,你们怕是还不会停住脚步。”
“你说的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那又能怎样?”米哈伊尔打断了傅恒的话:“整个西伯利亚已经被俄罗斯帝国占据一百多年了。”
“那里早已经是我们合法的领土,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任凭谁也无法改变!”
“你这话说得大了些,”傅恒不屑的道:“以前我不敢说,但至少现在,叶尼塞河以东的地方已经不受你们控制了!”
“你们指望凭着那十个哈萨克骑兵团就能控制那么大的地域?那里的原住民与你们有着血海深仇,这个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你也恕我直言,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承认,叶尼塞河以东的地域,都已经不在你们的版图之中了!”
“你们东侵的美梦做了两百多年,也该醒醒了,该回到乌拉尔山以西的老家去了。”
米哈伊尔眼见局面已经无法挽回,想到清军对自己国家军人的杀戮,想到清国异想天开的条件,再想到自己历尽艰辛的一路走来。
他的心中愤懑异常,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对傅恒反唇相讥道:“你们得意的似乎太早了些!是的,三百年前我们还是小小的莫斯科大公国。”
“可是,一百多年前,你们满州人还在中国东北部的山里挖人参、采蘑菇呢!”
“你们几代汗王,用了几十年才打下了整个中国的土地。”
“如今却妄想轻而易举的就拿走比中国的关内地区更广阔的土地,这是我听过的最可笑的童话故事!”
“你说西伯利亚的原住民和我们有着血海深仇,难道中国关内的百姓对你们没有刻骨的仇恨?”
“夺取政权,扩张领土的时候,哪一个不是衣冠禽兽,吃人的恶魔?杀人杀的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如今洗干净了手,换下了沾满鲜血的衣服,就好像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这里冠冕堂皇,满嘴的公理正义,良心道德!”
多亏傅恒打小就在宗学里读书,在众多的宗室子弟、天潢贵胄面前养成了隐忍内敛的性格。
如今被米哈伊尔如此尖酸刻薄的挖苦,他心里的火气早已经顶到了脑门子上,一拱一拱的直往上窜,恨不得立时就发作了。
但想到这毕竟是谈判桌前,而不是战场,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铁青着脸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凉茶,淡淡的开口道:“作如此的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米哈伊尔大人,你也喝口茶,天气太热,火气太大了容易伤到身体。”
米哈伊尔却毫不领情,依旧冷冷的道:“是的,如此炎热的天气。”
“若是早知道你们会提出如此荒诞的条件,我根本不会走了几千俄里的路到伊宁来!”
“我觉得我们的谈判已经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我们两国间的争端也只能用其他的方式来解决了!”
“而且,我还要把我们今天谈判的内容以及你们提出的条件公诸于世。”
“让包括所有欧洲国家在内的世界各国都知道!让他们都看清你们这个东方大国的真实面目!”
“这个你请便,”傅恒道:“对于欧洲国家,我想你心里和我一样明白。”
“他们中没有一个不清楚你们俄罗斯帝国的来龙去脉、前世今生!”
“你指望他们能出面帮助你们?呵呵呵,他们不趁机在你们的背后捅上一刀,就是你们的幸运了!”
“哼!”米哈伊尔“呼”的站起身来:“我想会谈该到此为止了!我们明天就起程回国。”
“至于将来究竟会怎么样?到底谁能笑到最后,让事实来说话吧!”
“也罢!”傅恒也“呼”的站起来:“既然话不投机,那就好走不送!”
“我依然保证在我们的境内,你们所有人员一路上的安全!”
“还有一事我要知会你,自今日起的六十日内,如果我们两国不能订立和约,那就自然恢复到战争状态!”
“你可要记清楚了,到时候不要再说我们突然袭击,不宣而战!”
“随时恭候!一定奉陪!”米哈伊尔强硬的扔下一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厅堂。
回到自己的客房里,米哈伊尔脱掉已经被汗沾湿的外衣,让从人拿来用凉水洗过的毛巾,擦了擦脸上、脖颈上的汗水。
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他便伏在案前给女皇写信,因为心中的怒气还没有完全平复下去,握着羽毛笔的手都有些轻微的颤抖。
信中将来到伊宁后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尤其是今天与傅恒谈判的大致经过都说了。
他在信的末尾郑重的禀告女王,六十天之后清军也许就会接着展开军事行动,一定要加紧备战。
写好了信,审看无误后,他又依样誊写了两份,将三封信都装到信封里,仔细的封好。
他找来了三个最可靠的心腹,极其严肃的对他们道:“我们与清国的谈判彻底破裂了!”
“不久之后两国又要重新开战,现在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消息禀告给女皇陛下。”
“这是三封内容一样的信,你们每人拿一封,贴身藏好了。”
“然后各带一个随从,马上就动身回国,一刻也不要耽误,回到圣彼得堡后亲手将信交给陛下。”
“你们分头走,不能按照中国人指定的路线走,也不能让他们的士兵护送,那样会极大的拖慢你们的速度。”
“你们抄近路走,我给你们每人拿上一封外务部的公函,能证明你们外交人员的身份。”
“现在两国是停战和谈时期,即使途中遇到清军盘查,你们就说国内有公务,急召你们回去,他们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带足了路费,一路上小心躲避流寇和马匪,去吧!”
当天下午,米哈伊尔便差人去傅恒的提督府取回了返程所需的一应公文。
第二日头晌,傅恒仍旧派副将把他们一行人送到了城外五里处,米哈伊尔归心似箭,催促着众人急急的向北去了。
第444章 机密泄露
他们一行人紧赶慢赶,速度比来的时候还快了许多,也足足用了一个多月才赶回了圣彼得堡。
这地方冷得早,在伊宁出发的时候还是盛夏酷暑,到了圣彼得堡时已经是秋风瑟瑟,落叶纷飞,遍地金黄了。
米哈伊尔连家也没回,直接来到皇宫求见女皇陛下,伊丽莎白当即召见了他。
“没想到你的速度这么快!我算计着至少还要十天你才能回来。”伊丽莎白道。
“陛下,”米哈伊尔道:“我这一路上心急如焚,离着清军约定重新开战的日子只剩下二十几天了!”
“虽然在军事上我没有发言权,但我还是想冒昧的问一下,我们的军队做好准备了吗?”
“我明白你对帝国的忠心,先坐下来喝杯咖啡。”伊丽莎白却不似他那样焦急,不紧不慢的道。
“他们说出六十天的时限,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你想想,二十几天之后,无论是图尔盖河、额尔齐斯河还是叶尼塞河以西那些河流都只是在夜晚最冷的时候冻上一层薄薄的冰,白天还会融化。”
“这时的河面,既不适宜行船,更不可能有人马通过。”
“他们就是再着急,也不会傻到乘着木筏强行渡河,让我军对他们的军队造成大量的杀伤。”
“所以在河面完全封冻之前,他们是不会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的。”
“陛下,”米哈伊尔道:“您分析的非常有道理,但我认为还是要让我们的军队时刻保持警惕,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呀!”
“我不怕您笑话,在谈判的时候我对傅恒说得很强硬,可是……可是回来的一路上我心里始终忐忑不安。”
“陛下,请恕我直言,我们的武器比清军有很大的差距,如果再次开战,我很担心今年年初的悲剧重演!”
“放心吧,米哈伊尔,”伊丽莎白看出他是发自内心的为帝国的前途和命运担忧,心中不禁有些感动。
“我们不会掉以轻心的,十几天前,接到你送回来的信后,我已经任命西伯利亚总督阿列克谢为陆军总司令,任命陆军中将瓦连京为副总司令。”
“而且,我们已经征召了十五万的士兵,加上那里原有的两万人,是足足的十七万大军!”
“他们都已经在托木斯克集结完毕,由阿列克谢和瓦连京布置训练了。”
“这太好了!陛下!”米哈伊尔兴奋的道:“看来我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了,只是,我们的武器……”
伊丽莎白明白他的意思,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道:“上次瓦连京虽然把两万士兵平安的从战场上带回了后方。”
“但是他至多也就是没有过错而已,并没有任何的战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晋升为陆中军将?”
“这个……我不知道。”米哈伊尔摇头道。
“上次我召见他的第二天,我正在生着病,他来到皇宫门前,恳请卫兵将一封信交给我。”
“因为这不符合皇宫里的规矩,开始卫兵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但是他再三恳求,说这关系到战场上胜败的大事,关系到成千上万俄国士兵的生命,终于把卫兵给打动了。”
“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我会不会真的看到这封信,但是我躺在病床上仍然把这封信认真的看了。”
“瓦连京在信中说,他反复的分析了伊戈尔的大军失败的原因,认为清军一定有射程比我们更远的火炮。”
“在我军一无所知,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对我们发起了攻击,使得我军大量的火炮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就被炸得失去了战斗力。”
“如果不是这样,清军根本不可能那样轻易的就把伊戈尔的三万大军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他在信中再三的恳请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不然在下次的战争中我们还逃不掉失败的命运。”
“之后的两天里,我一直忍着剧烈的头痛,苦思冥想他信中所说的事情。”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我们的情报部门秘密的向我报告了一个好消息。”
“这个消息是我们布置在中国的人员传回来的,经过他们艰苦的努力,终于获得了这个极具价值的情报。”
“原来中国真的早就研制出来了一种新式火炮,他们在线膛炮的尾端安装了一种能起到密闭作用的螺旋式炮闩。”
“这种炮闩极大的解决了气密性的问题,所以他们的炮弹在克服了炮管内膛线的阻力后仍然能具有更远的射程。”
“最让人惊喜的是,我们的情报人员竟然送回来了那种螺旋式炮闩的草图。”
“这恰好验证了瓦连京的判断,伊戈尔的军队一定就是败在了清军这种远射程火炮的威力之下。”
“这件事情说明瓦连京不仅是一个有头脑、善于思考的人,更是一个具有高度责任心的将领。”
“所以我才把他晋升为陆军中将,并且这次任命他为陆军副总司令,协助阿列克谢指挥对清军作战。”
“按照那张草图,我们的技术人员很轻易的就造出了样炮,经过几次试验修改以后,在几个月前已经开始批量生产了!”
“还有,在这之前我们也已经造出了清军那种便携式的臼炮,经过试验,射程和他们的不相上下。”
见女皇打住了话头,米哈伊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心:“陛下,这些固然都是好消息,但是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的是清军那种威力巨大的黄色火药,对吗?”伊丽莎白问道。
“是的,陛下!”
“已经解决了!”伊丽莎白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得意之色:“我们的研究人员经过了废寝忘食的努力,终于把那种黄色火药研制出来了!”
“虽然在成分上不一定与清国的完全一样,但是经过试验,威力已经足以与他们的火药匹敌了!”
“我的天……”米哈伊尔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紧张兴奋的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对搓着。
口中喃喃的道:“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俄罗斯!”
第445章 战船越冬
“陛下,”米哈伊尔道:“中国有句成语叫因祸得福。”
“我在想,虽然我们在之前与清军的几次战役中吃了败仗,失去了几万名英勇的士兵。”
“但是我们终于获得了这些先进武器的制造技术。”
“有了这些技术,等到把狂妄的清军赶回老家去之后,我们凭借着这些武器,在欧洲战场上也可以所向无敌了。”
“到那时,他们都要看我们的脸色行事了!”
“米哈伊尔!”伊丽莎白道:“这一切也离不开你的贡献,你历尽千辛万苦的去伊宁与敌人谈判,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这几个月以来,我们在人员和武器上都在紧张有序的作着准备,几十个工厂都在日夜不停的生产着武器弹药。”
“再过一个月,就能够完成大战前的一切准备,我们还怕与清军决战吗?”
“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竟然丧心病狂的想要我们的西伯利亚!”
“以前,这世界上还从没有一个国家敢有这样的念头,以后也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做到这一点!永远!”
伊丽莎白恶狠狠的说道。
“嗯!嗯!是的,陛下!”米哈伊尔激动得连连点头:“这是我这一年之中所听到的最令人高兴和振奋的消息!”
“作为一个外交官,没有人比我更懂得战场上失败以后,一个国家所蒙受的屈辱!”
说到最后,他的眼中竟然闪现出了晶莹的泪光。
“我知道,这次去伊宁谈判一定让你受了不少的委屈。”伊丽莎白的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接下来还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来做,要为我们与清国即将开始的大战作好充分的舆论准备。”
“你在家休息几天后,还要再次动身,去出访欧洲各国,把这次与清国和谈的情况向他们通报。”
“让他们都清楚的知道清国和乾隆的无耻和贪婪,并且向他们展现我们毫不畏惧的坚定信心和强大的武力准备!”
“不仅要争取到有利于我们的国际舆论,还要让他们死了乘人之危捞些好处的念头!”
“陛下请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不辱使命!不然就没有脸面再回来见您了!”米哈伊尔决然的道。
李侍尧到了要塞之后的第二天开始,就详细的踏勘和测量了要塞北侧,临近河边的大片土地。
为了不对要塞造成影响,他把港口和码头的位置定在了要塞的下游。
经过了几天废寝忘食的努力,他和几个助手终于绘出了军用港口和码头的各类图纸。
他拿着厚厚一叠图纸来呈报给张广泗审看,张广泗本就不甚懂得水师,自然二话不说,全依着李侍尧的主意来,马上就开始动工修建。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里有几万兵士,都是现成的精壮劳力,听凭李侍尧调用。
这个工程说来不起眼,做起来其实颇为浩大,先要挖出一个至少能容纳百余艘战船的港口。然后还要修建一个有十几个泊位的码头。
港口要挖得足够深,才能停泊八百料的巨大战船。
这个军港与一般的港口不同,需要有一个特别的设计,使它具备冬季泊船的功能。
港口的形状就像是一个被切得只剩了一半的葫芦瓢,中间的腹地极大,出入口处却很小。
出口和入口分开,每个窄得只能容一艘战船通过,旁边是修得极高极厚的拦水墙,墙上安装了巨大的闸门。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如此大的工程,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全部完工了。
这时已经入秋,离着河水结冰的日子不远了,李侍尧命令在叶尼塞河沿岸的所有战船一律回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的军港停泊。
待所有的战船都进入军港后,出口和入口处两个巨大的闸门缓缓的放下,港口便与外面的河水隔绝了。
这时,安装在长长的挡水墙两侧的几十个巨大的圆形水车便在无数兵士们的拉动下缓缓的转了起来。
水车上十几个硕大的方形水斗将河水舀起来,随着水车的转动向上提升。
在转到顶点后向下的那一瞬间,水斗里的河水借着惯性,顺着水斗长长的引水板直向远处倾泻而出,越过挡水墙,倾入了叶尼塞河中。
兵士们分成二十几班,每半个时辰一轮换,昼夜不停的转动着水车。
一斗接着一斗的水被快速的舀了出去,港口长长的挡水墙上,宛若有几十条巨龙在向着河中喷水,那场面甚是壮观。
十天之后,港口里的水位便下降了五、六尺之多。
战船随着水位一起下降,又过了几天,当船底距港口的卵石细沙底还有三尺左右的时候,水车停了下来。
士兵们在工匠的指挥下,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又粗又长的木料放入水中,然后开始在每艘船底制作支架。
当结结实实的支架在每艘船底都制作完成并且固定好了之后,几十个水车又接着转动起来,继续向外舀水。
水位继续下降,直到低得再也舀不起来水的时候,水车才又停了。工匠们上来一番操弄,将水车的高度向下落了许多。
原来,每个水车底下都提前挖好了一个长长的深坑,为了防备塌方,深坑的四壁都用大石块垒了起来。
水车的高度落下来之后,水斗正好落在了深坑里,可以将里面的水接着舀起来。
就这样,港口里剩余的水不断的流入到坑中,接着又被舀了出去,直到最后一点不剩,完全露出了沙石底,仅用了两天时间便被秋风吹得干爽了。
这时,每艘战船下面的支架早已稳稳的落在了地面上,八十几艘战船便个个如同出了水的蛟龙,一动不动的卧在了那里。
只有船首和两侧船舷整齐排列的几十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齐齐的指向东面,依旧威风十足。
这样就再不用担心战船泊在水中,冬季河面结冰而将船底挤得变形破裂了。
紧接着工匠们又忙活了起来,指挥着士兵们先把事先做好的巨型木梯在每艘战船边上放上一架,固定好了,顺着木梯就可以登到船上。
然后又在每艘战船的四周搭起木架,支起跳板,以便对船身进行维修养护。
接着再把出口和入口两个闸门处用粗壮的木方加固一番,省得被冬季河面的冰层挤坏。
这时,战船越冬的各项事宜就基本就绪了。
第446章 会商军事
很快进入了初冬时节,天气渐渐冷了,叶尼塞河东西两岸的树木早已掉光了树叶,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
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连每日里最暖和的晌午时候都不能完全融化了。
这天头晌,张广泗和李侍尧两人带着一协兵士,俱都骑着马,浩浩荡荡的沿着叶尼塞河的西岸向南疾驰着。
几天之前接到军机处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公文,命他二人务必在十日内赶到科布多。
因为朝廷差了军机大臣率着兵部的相关吏员也将赶往那里,共同会商冬季对俄作战事宜。
接到公文之后,张广泗不敢怠慢,忙召集了军中参将以上将领议事,命宋显峰暂行统兵之权,又将军事上及要塞中的一些事务详细的交待一番。
第二日他便与李侍尧带着人马离开了要塞,向科布多赶来。
一路上走着,张广泗一肚皮的不满,因当着李侍尧的面儿,嘴上却又不好说出来。
素来心高气傲的他对此行颇不以为然,军机处的公文上说是来了个军机大臣到科布多主持会商军事,却又没明说来的是谁。
甭管是谁,就军机上的那些人,包括几个亲王,哪有一个真正懂得带兵打仗的?兵部的那些老爷们就更不用说了!
像弘昼、弘晓他们,连出京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谁带过一天的兵?
别说他们,就是雍正其实也并不懂得军事,只知道吹胡子瞪眼的干着急,打了败仗的将帅不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就是革职拿问,下狱听勘。
打胜了的便恩宠得无以复加,高高的捧到了天上,最后终于掉下来摔的粉身碎骨。
康熙的众多皇子里,唯一懂得用兵的就是皇十四子胤禵。
康熙五十七年获封大将军王,率军西征,最终平定了策妄阿拉布坦在西藏策动的叛乱,威名远播。
其他的那些人瞧着每天翎顶辉煌的在军机上行走,在皇上跟前高谈阔论,他们指指点点起来个个都是好手。
真让他带上几万人马,出来打一仗试试,到了两军阵前不他娘的尿了裤子才怪?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张照,张得天,康熙年间的进士,曾在南书房行走。后为雍正赏识,累迁至左都御史、刑部尚书。
鄂尔泰为云贵总督时曾平定苗乱,收失地,置流官,然而不久之后九股苗族村寨叛乱再起。
雍正闻奏后下旨严厉斥责鄂尔泰措置不当,致使叛苗卷土重来。
张照本来是工于书法、精通音律、吟风弄月的一个人,因素与鄂尔泰不睦,眼见这是一个打击宿敌,抬高自己的好时机,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自请前往平定苗乱。
雍正也是急昏了头,竟然准了他的所请!命其为抚定苗疆大臣,前往贵州平叛。
根本不懂用兵的张照到了前线胡乱指挥一气,征召了数万兵马,却沿途分布,结果真正用来攻剿叛苗的主力却不到三千人。
靡费了朝廷无数钱粮,战事上却毫无进展,苗疆的局势愈发糜烂。
因张照公事上存私意,行事有失公允,将军哈元生和副将军董芳之间还相互攻讦,直弄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气得雍正下旨差人前往察勘,厘清是非,结果还没查出个结果来,他自己却突然撒手人寰。
乾隆甫一继位便将张照召回,命时为湖广总督的张广泗前往贵州取代了他。
后来张照的罪行查清,被夺职下狱,还是张广泗为他擦了屁股,最终将苗乱平定。
皇上这次也甚是奇怪,殷鉴不远,他素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时时需要临机决断的,所以从来不过多干涉前方的作战。
怎么这次好好的突然差来一个军机大臣?还带了兵部的人来,要会商对俄的战事。
让这些个大老爷们只情把钱粮军需支应好了就得了,他们来会商战事,指手画脚,若是自己不采纳他们的意见,保不齐就一个折子到皇上那里参上自己一本。
若真的听了他们的话,那还不情等着吃败仗?到时候全部罪过还得自己扛起来,没有一个人会替自己分担。
尽管张广泗一路上闷闷不乐,行程上却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紧摧着众人打马疾行,公文上限定十日之内,他们只用了八天不到便抵达了科布多。
到了科布多城外时已经是未正时分,半个时辰前天上下起了小雪,落到路上的随着人踩马踏立时就化了,弄得路面上泥泞不堪。
落到别处的却站住了,掉光了叶子的树梢上,一望无际的野地里都覆上了一层轻雪,就连远处的山峦也好似披上了一层薄纱,变得灰蒙蒙的。
刚接近科布多城,众人便觉出了异样。
科布多虽然原本就是一座大兵营,但从来都是在城里驻军的。
为了视野开阔,城外几里内的树木都伐光了,远远望去一马平川。
可是现在却与以前大不相同,离城四、五里开始,就密密麻麻的扎满了帐篷,个个顶上都湿漉漉的盖了一层半化不化的轻雪。
帐篷的最外侧还设置了一圈木栅栏,外面整齐排列着鹿角丫权,俨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瞧这样子,这里驻扎了五万军队都不止!
到了这里,张广泗不敢再摆谱拿大,命大队人马停了,他与李侍尧带着亲兵卫队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头,这才带着人马继续前进。
果然,到了营寨大门处,他们便被一队兵士拦下了。
张广泗不言声的勒住了马,率领亲兵卫队的游击忙下了马,大步走上前去。
到了那领头的把总面前道:“这位兄弟,征北将军张军门和兵部侍郎李大人奉军机上的命令到这城里会商军事,请行个方便。”
那把总也不答话,几步走到张广泗和李侍尧的马前,“刷”的扎了一个千:“卑职参见张军门!参见李大人!”
起身后,他又抱拳说道:“张军门,上宪有令,两位大人每人只带两个从人入城,其他的兵士安顿在城外的帐篷里,帐篷已经为弟兄们备下。”
“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请二位大人多担待些。”
张广泗听了,心头愈加不快,这是来了哪个军机大臣?就是和亲王爷来了,也不至于摆这么大的谱吧?
第447章 戒备森严
离城还有好几里地,就把自己的人马都拦下了!堂堂的一品大员、征北将军,就只让自己带两个从人进去?
别说在这小小的科布多,就是自己进京述职,在京师里出门时寻常也要带上十个八个的亲兵呢!
这些个京中的大老爷仗着近在天子之侧,到了下面便作威作福,派头是越发的大了!
张广泗铁青着脸“嗯”了一声,也不说话,打马便往前走,那把总连忙闪身让开,李侍尧忙跟在了后面。
亲兵卫队的游击赶忙点了三个人跟了自己,也紧随在后面进了营寨。
几个人一路向科布多城的方向走着,看着两边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帐篷都是才扎下不久的,这显然是刚刚从外省调来的大军。
在这个时候新增了这么多的兵马,看来皇上真的是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冬天大打出手,彻底解决与俄国的战事了。
不知不觉的走近了科布多城的北门,远远的张广泗就望见城墙边上码放着什么东西,在城门两侧沿着城墙向东西延伸,一直出去老远。
待到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一个的大木箱,七、八个摞起来,足有两个人那么高,而且是里外码了好几行。
每个箱子上面都交叉贴着两个封条,显得很神秘。
更神秘的是,在箱子前面不远处,每隔两步远就站着一名持枪的士兵,宛若一排钉子样一动不动,头上身上落了雪也不去拍打一下。
到了城门口,几个人又被拦下了,这里守卫的兵士比大寨的入口处更多。
那游击又赶忙过去搭话,守门的千总过来给张广泗二人见了礼,亲自带了一个人在前面引路,领着他们向城中走去。
不多时,一行人在一间大院前停住了脚,那院墙的四周也是每隔两步远便站着一个持枪的兵士。
不仅如此,在那士兵的对面,马路的另一侧同样站着一大长溜的兵士。
两面的兵士相对而立,两侧的动静都一览无余,简直是如临大敌一般!
这里就是驻守科布多的参将平日里理事的衙署了。
高大轩敞的门前,带路的千总在马上抱拳道:“张军门!李大人!卑职只能送到这里了,里面我就进不去了,卑职这就告退了!”
李侍尧冲他微微点头,张广泗却没空理他,因为此刻他惊讶的发现,那大门的左右钉子般站立的两人竟然是副将的服色!
不仅如此,在他们身旁还站着四个参将!直直的立在那里,俱都是一头一身的雪,自己却一个都不认得。
这里面到底来的是什么人?竟然用两个副将在门前值守?
张广泗不敢怠慢了,赶紧偏身下了马,李侍尧等人也紧跟着下来。
见到这个阵势,李侍尧心想不能再让这个小小游击上前搭话了,他亲自走上前去。
在东侧的一位副将而前,他拱手道:“兵部侍郎,北海水师总兵李侍尧陪同吉林总督,征北将军张军门奉命前来会议,烦请将军通禀!”
那副将也不还礼,仍旧一手攥住腰刀的刀柄,面无表情的说道:“两位大人请卸下随身的武器,让从人在外等候。”
张广泗两人将随身佩戴的手铳掏出来,马上有两个参将上来接了过去。
这时,另两个参将走上前来,其中一个对着二人抱拳道:“两位大人,职责所在,多有得罪了,还望海涵!”
说罢,他二人竟然贴身上来,在张广泗他们两人的身上搜了起来!
一个三品的参将竟敢对自己如此无礼?张广泗的火气“腾”的又冒了上来。
他脸色登时一变,正待发作,一旁的李侍尧注意到了他的神情,生怕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忙抢先开了口。
他对正在搜自己身的那个参将道:“这凄冷的天儿,也着实辛苦你们了。”
“辛苦点儿到没啥,”那参将手上忙活着,嘴里答话道:“只要各位大人念在都是奉命行事,不挑咱的理,卑职就心满意足了。”
说话间已经完事儿,那参将把手往里一让道:“两位大人里边请,卑职在前面引路。”
两人跟着那参将进了大门,在大院里面三拐两绕,来到了后宅一处轩敞的大屋前。
那门前也是隔着不远就站着一个人,却不再是绿营的兵士,而是清一色的侍卫!
怪道摆出这么大的谱儿?张广泗心说,就是张廷玉也不敢使唤这么多的侍卫,一定是和亲王弘昼,至少也是怡亲王弘晓到了!
想想也是,前方连打了几个胜仗,依照惯例,朝廷是该差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代皇上前来劳军了。
那参将到了门前停住,偷偷瞧着张广泗的脸色,知道他一定还在为刚才的事心中不快。
毕竟他是一品大员,朝廷和皇上正倚重的人物。山不转水转,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到了人家手底下混饭吃,还是得往回拉一拉,不要得罪得太过为妙。
他满脸堆笑的向张广泗抱拳道:“张军门,只能送您二位到这里了,里面儿就不是我能进的了。”
“卑职也是职份所在,不敢懈怠,张军门您大人大量,千万海涵,卑职这就告退。”
张广泗见他这番话还算中听,心中的不快少了许多,板着脸冲他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应过。
在那参将说话的当口儿,李侍尧已经走到门口的侍卫跟前报上了名,那侍卫听过,转身进去通禀了。
只一会儿,他便返身回来,对二人道:“两位大人请随我来。”
两个人跟着他进了那大屋,却是一个值房,穿屋而过从北门出去,见是一个小院儿,虽然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在一间正房前,那侍卫停住了让道:“两位大人里面请。”
李侍尧知趣的退后一步,张广泗在前,迟疑着推开门走了进去。
外面的轻雪映得白花花的,刚进到屋里,觉得光线甚是昏暗,眼睛一时辨不清物事。
张广泗恍惚的看见屋子的两边靠墙坐着几个人,有一个人立在自己对面不远处。
他正盯着那人的脸,使劲的适应着屋里的光线好把他看清楚。
却听那人开口道:“张广泗,你个杀才!这才多少时日不见,就连朕也认不得了吗?”
第448章 心生后怕
仿佛晴空中突然爆出了一个炸雷,张广泗浑身猛的一颤!
几乎就在同时,他也看清了,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倒背着双手,玉树临风的站在那里,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不是皇上还能是谁?
他抬手摘下顶戴,“呼”的跪了,将顶戴放在地上,一个头磕了下去,磕完了也不敢抬头,脸几乎贴在了地上。
紧张的说话都有点儿打颤:“臣张广泗恭请圣安,君前失仪,臣乞请皇上降罪!”
乾隆低头看着他壮硕的身躯道:“你是打外面刚进来,一时没看清朕而已,没有君前失仪这一说。”
“皇上圣明,”张广泗将头在地上碰了一下,接着道:“臣是怎么也没想到皇上能御驾亲临,前日看邸报还说皇上在京里呢。”
“你明日再看邸报,朕还在京里呢!”乾隆轻笑着道。
“朕是带着他们秘密出来的,一切事务都是怡亲王和讷亲他们支应着。”
“别说是你,就是这科布多城内外数万的官兵,跟朕近在咫尺,也没有一个知道的。”
“都起来吧,你坐到傅尔丹旁边去,李侍尧去挨着岳东美坐了。”
“谢皇上!”张广泗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这才打量了一下屋内的众人。
中间朝南一把太师椅不用说一定是皇上的御座了,左手边的椅子上并排坐着怡亲王弘晓、军机大臣讷亲,接下来就是自己的老冤家岳钟琪了!
右手边依次坐着超勇亲王、乌里雅苏台将军策棱、靖逆将军傅尔丹,边上的一个空位子想必就是留给自己的,他走过去在椅子上搭个边坐了。
也难怪张广泗吃了这一场惊吓,登基八年来,乾隆只有过一次南巡,其余的时间连紫禁城都很少出。
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皇上会亲临这苦寒之地的!
坐下之后,他向李侍尧看过去,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好险!刚才在门外被搜身时,幸亏李侍尧抢先说话拦住了自己,不然自己定然要呵斥那两个参将几句。
那参将倒未必敢回嘴,可是旁边的两个副将却不见得有那么好的心性。
万一他们心里明知道担负的是圣驾驻跸关防的差事,必然要给自己一个下不来台!
臣子面圣之前要搜拣查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万一闹起来,到哪里都是自己理亏。
凭白的丢了颜面还是小事,事后传到皇上的耳朵里,“飞扬跋扈”这四字的考语定然是跑不掉了!
心里想着,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到底是年轻人的眼神更好一些,李侍尧虽然在后面,但是他比张广泗更早的认出了皇上。
在皇上开口点张广泗的名字之前,他已经在后面摘下顶戴,不言声的跪了,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如今听皇上叫起,遂又叩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在岳钟琪旁边的椅子上斜签着坐了。
张广泗羞愧加上后怕,面色微红的说道:“圣驾和几位老将军都早到了,广泗落在了最后,就是皇上不见罪,臣也是惭愧无地!”
“这个倒也不必”,乾隆已经落了座,双臂闲适的搭在了太师椅两边的扶手上,温声道:“你比约定的时日还提前了,他们几个也是头晌刚到的,”
“朕是特意提前两天赶到,原是想听工部的人说修铁路的差事,既然你们都到齐了,那就先说战事。”
“你们都有重任在肩,也不宜离开军营太久,早说完差事就早些回去,仗一打起来,就又有的忙了。”
这时策棱开口说了话:“皇上不要嫌我人老了嘴碎,我还是那句话,这科布多是我的辖地。”
“恕我说句该掌嘴的话,万一皇上在这里有个一星半点儿的闪失,我岂不是百死莫赎?”
“老臣还是劝谏皇上,待臣等都领了差事后,皇上还请移驾回京,就在养心殿里静候佳音。”
“前方的战事用六百里加急的折子递到京师,也误不了几日的。”
李侍尧聚精会神的听着他的话,心里明白大概他们之前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被自己和张广泗的到来给打断了,现在策棱重又拾起了话头。
看着策棱老将军声如洪钟的说着,李侍尧心中感叹道,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策棱敢这样同皇上讲话了。
张廷玉与策棱同岁,但他在皇上面前从来不敢自称“老臣”,而这个策棱不仅敢这样自称,更是一口一个“我,我”的,竟像是在和同僚讲话!
乾隆却只是静静的听着,没有一丝不悦的神情。
其实这也没什么稀奇,老策棱不仅一生战功卓着,受三代帝王倚重,若论起辈份来,乾隆还得叫他一声“姑夫”。
而且老一辈的蒙古人说起汉话来都比较生硬,不会像汉人那样委婉,讲究措辞,所以乾隆对他这样讲话丝毫不以为意。
如果换了一个满臣或是汉臣在君前如此奏对,那就有存心为之的嫌疑了,大不敬的罪名立刻就坐实了。
别说顶戴,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之数。
见策棱打住了话头,傅尔丹接着说道:“主子,奴才觉得超勇亲王说的在理。”
“主子就是不在这里,奴才和几位将军,还有几十万将士也一样会舍死忘生,豁出命去也要把这仗打好。”
“况且这场仗断然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完胜的,主子抚有四海,身上担着万钧重担,似乎也不宜久离京师,奴才请主子留意。”
尽管傅尔丹的话说得委婉,乾隆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雍正即位后,一则因起早贪晚的忙于政务,难有闲暇;二则是有众多不省心的弟弟虎视眈眈,个个都是潜在的威胁,所以他极少离开京师。
别说像康熙那样去巡幸江南,甚至连热河的行宫都没去过一回。
除了送康熙和仁寿皇太后的梓宫去遵化的东陵奉安,还有几次来拜谒祖陵外,他就只呆在紫禁城和京西的园子这两处地方。
而黄越成为了乾隆后,比起雍正更甚,除了仅有的一次南巡外,连京西的园子都极少去,平日就只呆在紫禁城里。
乾隆心想,傅尔丹一定是以为自己和雍正一样,怕京中空虚,生出不测,才不敢离开京师,所以这会儿力劝自己回京。
第449章 料敌必败
其实最初的几年他是真的不敢离京,生怕一个疏忽大意,防备不到就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但现在早已经是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了,自己屁股下面的这把龙椅已经稳如泰山,
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了!
他放下茶盏,轻笑着道:“朕出京前,张廷玉、刘统勋他们也一再劝谏。”
“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总之就是一句话,说朕不该以身犯险到这里来。”
“老策棱、傅尔丹你们和他们一样,心意自然都是好的。”
“你们的心思,不管是说出来的还是没说出来的,朕大约也都明白。”
“不止是担心朕的安危,也怕朕久离京师会牵动朝局,但朕却不似你们那么想。”
“朕就是不说你们也都知道,朕既非轻狂之君,也非好动之主,平日里就在养心殿埋头理政,连园子都很少去。”
“身为帝王,肩上担着江山社稷,亿兆黎民,自然不能由着性子轻蹈险地。”
“在朕看来,朕在这科布多,不远处就有你们这些股肱之臣率着朝廷的几十万大军围成了铁打的营盘,朕比在哪里都更安全!”
“傅尔丹和岳钟琪你们现在各有八万人马,老策棱的手下现在是两镇新军,共两万人马。”
“张广泗你原有五镇新军,后来必勒格带过去一万,李侍尧那里有将近一万的水师。”
“科布多城中还有傅恒差过来运粮的一万人,过几日北疆运来的粮食到齐了就让他们起程,押运着军粮直接送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去。”
“然后就留在那里归你节制,这样一来你那里也差不多是八万人马。”
“朕又从山东、山西、河南、直隶共调来了八万绿营兵,现就驻扎在科布多的城里城外。”
“咱们总计有三十四万大军在这里!军中的武器装备不要说在国内,就是全天下也是最好的!”
“你们说,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嗯?”说罢,他目光缓缓的扫视众人。
李侍尧人微言轻,不敢插话,心中却是明镜一样,皇上的算计是没错的。
近十个省抽调出来的,近全国半数的兵力都在这里,被皇上牢牢的掌控着,这还不算傅恒在北疆的屯垦军。
其余那一半兵力分布在京畿和全国的各省之中,每个省最多也不过是几万人。
皇上还有一帮心腹之臣坐阵京师,尤其是那个吴波,他本就兼着步军统领,在丰台大营那里说句话比和亲王弘昼都管用。
有他们在,别说压根儿没人敢作乱,就是真有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兵从哪来?
人心隔肚皮,往最坏了想,倘若真的京师有变,皇上一道旨意立时就能将前线各路兵马集结起来。
御驾亲率三十几万大军挥师回京,任你是谁不也碾成了齑粉?
见众人没有答话,乾隆接着道:“朕意已决,老策棱你们不要再劝了。这里没有闲杂的人,朕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们。”
“不在这里看着你们把同俄国的这场仗打出个头绪来,朕是不会回京的!”
“大战在即,时间也紧迫,咱们君臣直接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你们几个都是百战之将,带老了兵的,随便挑出哪一个率军出征,朕都再没有不放心的。”
“可难就难在你们都是战功卓着的老将,都是朝廷倚重了几十年的人。”
“若是相互间有了统属,分出了上下,每个人就是嘴上不说,心中也难免生出意气来。”
“你们几个也不必多心,这也是人之常情,朕没有责备你们的意思。”
“偏偏朝廷与俄国这一战是举国之战,无论对我们还是对敌人,这一仗都是关乎国运的一战。”
“不只是我们,俄国也必将会不惜倾尽国力来打这一仗,绝不会甘心让我们从他们手中把西伯利亚夺了去!”
“他们新征召的十五万兵士已经在托木斯克集结完毕,现在前线的总兵力已经比我们更多了!”
“可是,你们和朕一样清楚,这场举国之战,从图尔盖河到鄂尔齐斯河,从比斯克要塞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
“战线拉了几千里长,各处军队本就不相统属,若再没有一个人指挥全局,这仗可怎么打?”
“咱们君臣明白这个道理,伊丽莎白何尝不明白?但是朕敢来到这科布多,却算准了她绝不敢走出圣彼得堡!”
“因为俄罗斯这些年的政局本就不稳,自彼得一世之后,十六年内换了五个皇帝,现今的这个伊丽莎白就是前年通过一场政变才做了女皇。”
“朕想她现在身在皇宫里都害怕一觉醒来皇位就成了别人的,更别说离开圣彼得堡,走出几千俄里到前线来指挥作战了!”
“这就是她的死穴了!”
“朕亲临这里激励将士,同仇敌忾,而敌军是屡战屡败,士气低迷;”
“朕在这里居中指挥,协调各军,而敌军则是互不统属,各自为战。”
“在士气和作战这两方面,他们都无法与我军相比,所以朕算准了,这一战俄国必败!”
“这仗要么不打,只要一开打,就务必把乌拉尔山以东的敌军彻底歼灭!”
“然后几路大军挥师西进,陈兵乌拉尔山,直逼敌人最后一道防线,迫其就犯。”
“到时他们若是识时务也就罢了,若再不知好歹的跟朕来死磕,转过年朕再调来十几万人马。”
“咱们五十万人马大举西征,一鼓作气打到圣彼得堡去!踏平了它!”
“朕本不想亡它,但它若是一味的自寻死路,朕也只能成全它了!”
乾隆的一番话说得在座的众人血脉偾张,慷慨激昂!
老策棱颤抖着雪白的胡须说道:“皇上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老臣还能有什么话说?”
“皇上虽未亲临两军阵前,但这也如同御驾亲征了!”
“风烛残年还能再供皇上驱驰一回,再为朝廷出把子力,在皇上的指挥下痛痛快快的打上一仗,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老臣死而无憾了!”
第450章 四大兵团
“呵呵呵,”乾隆笑道:“老策棱你不过才古稀之年嘛,你的寿数长着呢,把心放到肚子里,好好的活!”
“托皇上的洪福!老臣谢皇上!”老策棱拱手致谢,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笑过了,他换了庄容接着道:“话虽如此说,但圣驾的安危毕竟是天大的事情!”
“我们几个人都率军与敌交战,敢问皇上,科布多这里何人领兵护着圣驾?”
乾隆并未答他的话,突然眼睛看向左侧点名道:“李侍尧!”
“臣在!”李侍尧正聚精会神的听着,冷丁听见皇上叫自己的名字,赶忙“呼”的站起身应道。
在这一众人中,论年龄他最小,论官职他最低,当着他们的面,他可不敢像别人一样坐着和皇上奏对。
“坐下回话,”乾隆道:“你们都不晓得朕来了这里,纵是有折子也肯定都送去了京师,然后再由军机处转到这里来。”
“所以朕还不知道你们那里的情形,你北海水师的战船可都料理妥当了?”
“回皇上,”李侍尧遵旨坐下,只是在椅子上搭了一个边儿,挺直了身板回道:“八十五艘战船全都进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新建的港口。”
“港口里的水已经全部排空,战船内外及所载火炮正在做检修和保养。”
“三十艘运粮船回到了克孜尔的临时港口,也都已经做好了越冬的准备。”
“嗯,”乾隆满意的轻轻点了一下头,又道:“命那两千运粮的兵士前往要塞,回归水师。”
“你那水师没有了战船,也都成了马步军,就统都交给张广泗节制,打起仗来时也好熟悉一下陆战。”
“他们是朝廷第一批正规的军事学堂里学出来的,打完这一仗后,再补进一些新兵到北海水师里来。”
“原来的兵士中那些入学早的,学得好的都挑出来,该分到各省的水师中任职了。”
“你就留在这里,从朕新调来的人马中拔出两万人来归你统领,你能否护得科布多城安然无恙?”
李侍尧原本打算在冬季的决战中率领着自己的一镇水师奋勇杀敌,再立新功呢,忽听皇上命自己率军守城,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但转念一想,皇上把圣驾的安危交给了自己,这可是莫大的信任!
几个老将军都在两军阵前,只有自己朝夕随侍在皇上身侧,嘘寒问暖,知冷知热,建言献策,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仅能让皇上更加了解和赏识自己,增进君臣的情份,而且若是护得圣驾安然无恙,等到战事结束,还会少了自己的功劳?
这些念头只是一瞬间便在他的头脑中闪过,他立马朗声应道:“回皇上,别的臣不敢说。”
“但有一点臣敢拿性命担保,只要臣和这两万兵士还有一个人活着,也会保得科布多城没有半点儿闪失!”
“好!”乾隆也提高了声气道:“朕信得及你的统兵之才,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今日这个机会十分难得,你就便多向几位老将军讨教习学。”
“是人都会老,他们为朝廷出了几十年的力,如今须发尽皆白了,朕也该对他们多一些疼惜了。”
“打完了这一仗,几个老将军也该歇歇了,愿意接着带兵的就找个安生地方继续为朝廷镇守一方。”
“不愿意带兵的就回到京中任职,安富尊荣的过过轻闲日子。”
“到时候就该轮到你们这些人来为朝廷出力了!”
皇上虽然主要说的是关爱几个老将军的话,可李侍尧听出了皇上对自己的满心期望,将来要委以重任之意。
他心中一阵狂喜,激动的面色微红,朗声应道:“臣谨遵圣命!”
“那就这样定了,”乾隆接着道:“拔出两万人给你,其余六万人归老策棱节制。”
“皇上,”策棱忙道:“圣驾的安危关系着江山社稷,纵是李侍尧统兵有方,但两万人终归是少了些。”
“老臣只要三万人,余下五万人归李侍尧节制,护持圣驾,恳请皇上允准!”
“朕将他们调来是打仗的,”乾隆笑道:“科布多这里又没有一个敌人,留下五万人围着朕做什么?”
“这一场仗同样关乎着江山社稷,同敌人相比,虽然我军稍占优势,但仍然不可有丝毫的大意轻敌。”
“你那两镇新军太少了些,用来牵制敌人还勉强,大规模作战就不够用了。”
“拔去六万人归你节制,这样你手下也有了八万人,我军就形成了四个强大的兵团。”
“无论哪一个遭遇了敌军主力,展开决战的话,都不至于落了下风。”
“若是两个兵团联起手来,就很容易对敌人的任何一支队伍形成绝对优势,围而歼之!”
“皇上说的这些老臣都懂,”老策棱倔强的道:“可是把圣驾的安危托付给区区两万人马,老臣说什么都放心不下!”
“老策棱的忠君护主之心可见一斑,”乾隆由衷的赞道。
“朕意已决,你不要再谏了,就统着你的八万人马给朕把仗打好,切记不要分心,前面打着仗后面还惦记着科布多这里。”
“该追击时就追击,该转进时就转进,战机稍纵即逝,你切不可瞻前顾后,犹疑不决。”
“朕这里也有周详的安排,你不必担心。”
“傅恒北疆的屯垦军今年又多了几万兵士,今年两疆又是个丰年,支应了前线大军的所有粮草后自己还有富余。”
“如今粮食都打完了,该送前线的送走了,该入库的入库了,这些屯垦军也该进入了冬季的整编和操练。”
“朕已经下旨给傅恒,命他挑选出三镇的精兵,由他亲自率领,开到阿尔泰山南麓的额尔齐斯河谷地附近驻扎操练。”
“真若是科布多这里形势有变,来了大股的敌军,朕怎么可能呆在这里等着人家杀上门来?那不是和崇祯一样了?”
乾隆笑着道:“朕难道不会让李侍尧率着两万人马护着朕逃吗?”
“汉高祖、宋太祖,还有众多的开国之君,哪个没被敌军追着狼狈逃窜过?”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没什么丢人的。”
第451章 指挥若定
“这里离着额尔齐斯谷地近在咫尺,翻过一道山岭下去就是了。”乾隆接着道。
“傅恒与李侍尧两军加起来共有五万人马,你还怕他们护不住朕?”
“敌军的人马也就是有数的那么多,朕料想他们未必敢分兵来攻科布多。”
“他们若是真的敢来,朕不仅让他们讨不到一点便宜,还一准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而且这样一来,他们前线的兵力势必就会削弱,正好给了你们围歼的机会,也不见得是坏事。”
见皇上分析的入情入理,布置的严密周详,策棱这才没有了话说。
乾隆又道:“张广泗给武荣林和其他相关的将领下令,命令叶尼塞河沿岸所有堡垒、据点的人马全部向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要塞集结。”
“皇上,”张广泗道:“若将这些人马都撤回来,叶尼塞河防线就有名无实了。”
“时移势易,叶尼塞河的防线已经没有意义了。”乾隆道。
“当初设置这道防线,目的就是为了攻其必救,给伊丽莎白造成压力。”
“让她必然出动大军来与我军争夺这道防线的控制权,源源不断的把大军送到这里来与我们决战。”
“现今如我们所愿,人家单在托木斯克一地就集结了超过十七万的大军。”
“就到了咱们收拢兵力,形成拳头,一举砸碎他们的时候了。”
“若还分兵固守着那道防线,反而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
“皇上,”一直未说话的岳钟琪开了口:“我军集结成了四大兵团,战斗力虽然更强了,但防线却空虚了。”
“敌人很有可能仿效我们当初的战法,派出大军奇袭我后方,我们不得不防啊!”
“说得好!这就说到点子上了。”乾隆转而问众人道:“你们说说,这场决战到底要怎么个打法?”
这一问,把众人都问得默不作声。
在座的这些武将中,除了李侍尧,其他人都是雍正朝便率军打仗,出兵放马的。
两代帝王比较起来,雍正就差得远了。
那时国家的财力捉襟见肘,雍正是真心的不愿打仗,因为这仗一旦打起来,那银子花的就像淌海水一样,“哗哗”的向外流。
康熙晚年时吏治败坏,文恬武嬉,贪贿成风,他撒手人寰后,留给雍正的是一个烂摊子。
账面瞧上去存着不少银子,实际上从户部银库到各省藩库的存银都差不多见底了,银子都被各级官员以各种名目给挪用了,这就是所谓的“亏空”。
雍正登基后痛加整饬,追讨亏空追得鸡飞狗跳,逼得许多官员投河上吊。
接着又推行新政,官绅一体纳粮,不惜把天下的士绅都得罪个遍。
国家的银子都是这样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难怪雍正花起来会扯筋连肉一样的疼。
有的仗又不能不打,打起来又力求速战速决,以节省国家的军费开支。
可天下哪有那么容易打的仗?往往不能如他所愿,打得是旷日持久,耗费无算,直气得雍正七窍生烟。
可眼前的这位主子却绝然不同,即位之后驰海禁、通商贸,拆除了柳条边,关外的黑土地都种上了粮食。
又一举出兵战了澳省,如今去澳省的人越来越多,那里一天天的兴旺起来,矿藏也越找越多,金矿石铜矿石一船一船的送回本土来。
不仅这些,皇上和愉贵妃更是指点着学部、工部的那些人,三天两头的就弄出一个新鲜东西来。
要不是因为天津机器制造局造出来这么多厉害的武器,准噶尔哪有那么容易平定?更不要说对俄作战的连战连捷了!
现在的朝廷是有钱有粮有武器,连着几次增加饷银?米的绿营兵士气空前高涨。
现在的仗打得是从容不迫,收放自如。前线几十万大军打着仗,后方修铁路这样的大事也一点没误了。
如今皇上御驾亲自到了这里,把增加的兵力也都调来了,这又刚刚划分了四个兵团,显然是对这一仗的打法已经成竹在胸。
在座的众将心中都明白,谁肯在这个时候乱出风头?自然是唯圣命是从,一切听从皇上的旨意了。
乾隆见众人都不言语,痛快的道:“好!既然你们不说,那朕来说。李侍尧,把你身后挂着的幔帐拉开!”
李侍尧闻言立时站起来,转身向后看时,才发现自己身后一直到门口的墙长挂着又高又长的幔帐。
因为幔帐与墙壁都是一样的白色,加之君前奏对又不敢东张西望,所以李侍尧一直没有发觉。
他抬手轻轻将那幔帐拉到一边,里面赫然露出了一幅巨大的地图,定睛细看时,原来是一幅放大了的交战区域的敌我态势图。
见乾隆起身向地图走来,众人忙都起身围拢过来。
李侍尧左右搜寻,在墙角发现了斜倚在那里的细木棍,忙拿起来,双手捧给了皇上。
乾隆接过木棍,在地图上面指点着道:“目前敌方的兵力大致是这样分布的。”
“图尔盖河西岸要塞里,塔季谢耶夫率领着八万人与傅尔丹的人马隔河对峙着。”
“鄂尔齐斯河沿岸共计有近十万人,其中上游的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和下游的鄂木斯克要塞各有三万五千人左右。”
“其余的三万人分别驻守在热列金斯克要塞、亚梅什要塞、塞米巴拉金斯克要塞和比斯克要塞中。”
“最后一支,也是最大的一股敌军在这里,托木斯克。”
“春天时被张广泗歼灭了大部后剩余的两万人一直呆在这里,加上后征召来的十五万人和原有的几千守军,总计十七万多些。”
“敌人的想法还停留在今年春季的那几场战役中,从他们将十七万的重兵集结在托木斯克就能看出来,他们依然是把主战场放在了张广泗那里。”
“这也难怪,咱们的叶尼塞河防线生生的把他们的国土一切两半,伊丽莎白对此一定是如鲠在喉,必欲除之而后快。”
“再则他们也急于报前陆军总司令伊戈尔那三万人被歼的大仇以提振士气,而这恰恰就给了我们良机。”
“朕偏不遂他们的愿,反其道而行之,打他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第452章 关门打狗
“这一场决战,朕的打法归结起来只有两条,第一条是关门打狗。”乾隆接着道。
“另一条就是以多胜少,每一场战役都力求以优势兵力歼灭敌人!”
“先说这关门打狗,战场上几条河流的河面都冻实了之后,就是我们发动总攻之时。”
“到时朕会差人去告诉你们确切的时日乃至时辰,决战先由策棱和岳钟琪打响。”
“你们的目标就是歼灭额尔齐斯河沿岸的所有敌军,双方兵力是我方十六万人对敌方的十万人。”
“为防着打草惊蛇,让敌人提前有了准备,调拔给策棱的六万人马先驻在科布多。”
“由策棱指派一个副将督着他们操演,直到决战前夕再向比斯克要塞那里集结。”
“待策棱的八万人马集结完毕后,岳钟琪便将手下驻扎在其他要塞中的军队秘密的向鄂木斯克要塞集结。”
“说是秘密,几个要塞都有敌军在隔河对峙着,你们的军队扔下了要塞全部撤走,不可能瞒过他们。”
“但此时他们已经处在兵力的绝对弱势,首尾难以相顾,就是察觉了我们的意图,也是回天无力了!”
“老策棱先用八万人马把比斯克要塞那几千人打扫干净,这时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那三万多人必然会出兵来救。”
“你正好把他们一齐歼灭了,然后就沿着额尔齐斯河东岸一路杀下去。”
“敌军在沿岸那几个要塞中的兵力若是反应够快,也一齐向鄂木斯克要塞集结去了,你便也径往那里去。”
“若他们呆在原地没动,你便一个接着一个的把他们都歼灭了,然后到鄂木斯克要塞与岳钟琪的人马会合。”
“如果岳钟琪的人马收拢集结顺利的话,在你赶到那里的时候,他的大军已经把对面的三万多敌军解决了。”
“即使还没能解决,你与他对敌军两面夹击,围而歼之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将额尔齐斯河沿岸的大部敌军歼灭,纵是逃掉了一些残兵也不必去管他。”
“接下来再兵分两路,分头出击,岳钟琪的大军负责去关门,策棱率着大军去与张广泗联手打狗。”
“门在哪里?就在这儿!”乾隆用木棍在地图上的一处用力的点了一下,又画了一个圆圈,重重的说道:“托博尔斯克!”
“托博尔斯克是西伯利亚总督府的所在地,是俄军新任陆军司令阿列克谢的老巢。”
“更重要的是,它还是西伯利亚的交通枢纽,向西通往秋明和叶卡捷琳堡,向东直通托木斯克。”
“所有从乌拉尔山西边过来的军队,若是不想翻山越岭走那些人迹罕至,道阻难行的小路,就只能经过这里前往托木斯克。”
“但是前线敌人的一应军需是根本无法翻山走小路的,咱们若是攻占了这里,就把敌人唯一的补给线切断了!”
“托木斯克的十七万大军不但没了任何后续的补给,连退路都没有了。”
“因为兵力大都抽调去了前线,而且托博尔斯克又是在后方,只要我军的意图不过早的暴露,这里就应该不会有重兵把守。”
“即使有个万八千的驻军,岳钟琪的大军攻下它来也费不了多大的事儿。”
“但凡事不能只往好了想,万一敌人对战场形势有了准确的预判,提前在这里驻扎了重兵,岳钟琪你也要全力以赴的把它拿下来!”
“这场决战能不能取得我们预想的战果,就取决于你这个大门能不能关得严、关得住!”
“拿下了托博尔斯克后,你唯一的差事就是把八万人马像钉子一样死死在钉在那里。”
“不管是打从西边来支援的,还是东边想要逃回去的,一律就地歼灭,一人一马都绝不能放过去!”
“臣遵旨!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把皇上交待的差事办好!”岳钟琪朗声应道。
乾隆接着说下去:“老策棱与岳钟琪在鄂木斯克要塞分道扬镳后,挥师直向正东行进。”
“到时不管敌人的大军是在托木斯克、阿钦斯克,还是已经攻到了叶尼塞河边,你务必都要和张广泗的大军从东西两面同时对敌发起攻击,不可独自提前行动。”
“在策棱的军队到达之前,即使敌人发起了进攻,张广泗你也只情守住了要塞,不要贸然出击,一定要等到策棱的人马到来。”
“你把哨探多放出去些,一旦得知敌人掉头去攻击策棱了,便起全要塞之兵向西去寻敌决战!”
“到时你们两军约有十六万人,敌军是十七万多些,看似在兵力上我们不占优势,但是你们的胜算有三。”
“其一,敌人这时必然已经得知额尔齐斯河沿岸的所有守军已被我军击溃。”
“十七万大军,一天就要吃掉多少粮食?他们的补给线比我们要长得多,不可能有太多的存粮。”
“等到他们几天得不到补给,就会知道岳钟琪的大军不仅已经把他们的补给线和退路都断了,还随时可以挥师东进,三路大军一齐围歼他们。”
“这时在整个乌拉尔山以西,我军有二十四万人,而敌军只剩下了十七万余人。”
“两军人数相同时他们都未必有胜算,何况现在差得如此悬殊?”
“再加上没有了后续的补给,粮食越吃越少,其军心必然大乱。”
“其二,我军对其两面夹击,敌军腹背受敌,首尾无法兼顾,前后不能协同,两头都疲于应付,战斗力必然会大打折扣。”
“这其三嘛……”他顿了一下,反问道:“你们不管从哪面城门进的科布多,一定看到城墙边上堆积如山的大木箱子了吧?”
“回皇上,”岳钟琪道:“臣是打西门进来的,老远的就看见那摞得老高的大木箱子,上面还贴着封条。”
“臣还觉得纳闷,不晓得里面装的是什么金贵的东西,要用那么多兵士把守?”
“呵呵呵,”乾隆不无得意的笑道:“说它金贵倒也不假,因为别的国家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那就是关门打狗的胜算之三,炮弹!”
“炮弹?”几个将领都大惑不解,傅尔丹问道:“主子,以前兵部也常向军中运送炮弹。”
“可是像这样个个箱子上都贴着两个封条,且有这么多兵士把守,奴才还是第一次见到。”
第453章 新式炮弹
乾隆的笑容中又多了几分神秘:“这个阵势你第一次见倒也没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在箱子里面,朕敢断言,那里面的炮弹你们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下众人都明白了,一定是天津那边又造出了什么新式的炮弹,比当下军中使用的更厉害。
难怪皇上对这场决战如此的胸有成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众人更加好奇了,岳钟琪笑问道:“这么多的炮弹,一定是新征调来的大军顺路运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威力巨大的炮弹?”
乾隆道:“你们一定都在邸报上看到了,今年夏季咱们的铁路在几处同时开工修建了。”
见众人都微微点头,乾隆又道:“你们也一定知道,若是钢铁的冶炼技术不过关,朝廷就是有再多的钱也修不成铁路,造不出火车来。”
“但是你们一定不知道,在学部和工部研究钢铁冶炼技术的同时,铜的冶炼技术也在同步研究的。”
“学部和工部的人也真是拼了命,硬是把铜和钢铁的冶炼技术在差不多的时间里都拿了下来!”
“有了蒸汽机的助力,天津机器制造局和钢铁厂是如虎添翼。”
“钢铁的冶炼技术用来生产铁路上用的机车、车轮和钢轨,还有臼炮的炮弹,铜的冶炼技术就用来制造了新式炮弹和子弹。”
“正好这时候澳省那里运过来的一船一船的铜矿石就派上了用场。”
“这种火炮的炮弹是铜壳、柱形、尖头的,经过多次秘密试验,一切性能都稳定无误后才让天津那里大量制造。”
“自今年年初就已经开始造了,已经秘密的造了近十个月了,每造出一批就装到箱子里,用封条封了。”
“不管是线膛炮还是臼炮的炮弹,射程都足足超过了以前的炮弹一倍还多,威力也更大!”
“有了这样的炮弹,就可以在更远的距离杀伤敌军,从而大大减少我军兵士的伤亡。你们说,这一仗咱们是不是必胜?”
“皇上,”张广泗瞪大了眼睛问道,话语中带着怀疑:“我军现有火炮的炮弹约有五里的射程,就是说这种炮弹有十里的射程?”
“只多不少!”乾隆笃定的说道:“就用军中现有的火炮发射,但是需要进行一下小小的改装。”
“我这次带来了百余名天津机器局的工匠,你们走的时候分头把他们带回军中,对现有的火炮和臼炮进行改装。”
“将大部分都改装了,发射新式炮弹,留下一部分发射原有的炮弹,这样远、中、近的距离上就都可以覆盖到了!”
当下世界各国的火炮,一般也就是三里左右的射程。
清军之前使用的线膛炮,因为气密性好,能达到五里的射程,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
如今听皇上说,自己军中的火炮马上就能有了十里的射程!
这样的火炮在战场上一亮相,绝对是一件震惊世界的大事!
在座的几个将军见皇上亲临科布多坐阵指挥,本就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现在又见有了如此威力的炮弹,更是信心百倍,跃跃欲试,恨不得战斗明天就打响。
老策棱笑眯眯的开着玩笑道:“既然有了如此威力的炮弹,皇上直接差人运过来,这仗就有了十分把握了,何苦再劳动圣驾亲临?”
众人听了都不仅莞尔,乾隆也笑道:“因为光抢着造炮弹了,子弹没造出来那么多,这次是拿不出来给你们使了。”
“下次进京,让你们见识一下铜壳子弹的威力和射程,与现在的纸壳弹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在众人希冀的眼神中,乾隆话锋一转:“你们记着,这新式炮弹虽然金贵,但朝廷还支应得起。”
“朕这次带来了八万余枚,天津那里还在日夜赶工制造,会源源不断的运到前线来,保证够你们使的。”
“你们在外带兵,只要是不吃空饷,不喝兵血,不亏待了兵士,不拿着朝廷的银子,亿万百姓的血汗钱去胡花,朕就知足了。”
“到了战场上就一门心思只管把仗打胜,不用想着花费的事。”
“早一天完胜,奏凯而还,不用再把几十万将士陈兵在边境上,就是为朝廷最大的节省了!”
在座的几个将领闻言,一齐拱手道:“谨遵圣谕!”
“接下来再说傅尔丹那里,”乾隆道:“你就把河对面的敌军给朕盯紧了!只要他们不动,你就稳如泰山。”
“伊丽莎白见阿列克谢率领的十七万人被我军断了退路,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也许会病急乱投医,孤注一掷,命塔季谢耶夫分兵前去争夺托博尔斯克,以打通道路,把那十七万人抢出来。”
“这时你的大军就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马上发动进攻,把对岸剩余的守军歼灭。”
“然后就扔下要塞,全军出动,尾随着塔季谢耶夫的军队向托博尔斯克行进。”
“就在托博尔斯克外围与岳钟琪的大军联手将敌军围而歼之!”
“如果一切顺利,仗打到了这个份儿上,咱们差不多就大获全胜了!”
“你们都记住,这一场仗是歼灭战,主要作战意图是最大程度的歼灭敌人。”
“不必有岳东美那样的顾虑,不要计较一个要塞,一片地方的得失,也不用怕被敌人突破了哪里的防线,攻占了哪座城池。”
“因为至少目前在这片地域里,没有我们必救之处,必守之城。”
“大玉兹和中玉兹自不必说,就是北疆和喀尔喀蒙古这些地方,也都没什么特别要紧之处。”
“北疆那里有大批的屯垦军,喀尔喀这里的百姓也多是牧民,转移起来甚是方便,很容易就把敌人拖垮。”
“为什么俄国在叶尼塞河以东的那十个哥萨克骑兵团,除了被李侍尧的水师歼灭了一个外,其余的朕一直都没理会他们?”
“因为西伯利亚虽然地域足够辽阔,但东面、北面都是一片汪洋,南边是咱们的地界。”
“只有西面与俄国相邻,乌拉尔山就相当于是一扇大门。”
“只要把大门关上了,纵是院子里面有几条野狗窜来窜去,终归是无路可逃。”
“在这片苦寒之地,就是不去打,饿也能把他们都饿死了!”
第454章 严冬将至
“所以朕犯不上兴师动众的派出兵马,满世界的追着他们打,费时费力又费银子。”乾隆接着说下去。
“现在的情形也是一样,不要怕把敌军放进来。”
“放进来了,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但是他们的敌人就不只是我们了,还有饥饿!还有寒冷!哪一样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若真的敢孤军深入我们的腹地,既无补给,又无援军,无论占了哪座城,那里也一定成为他们的坟墓!”
乾隆打住了话头,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品茶,接着道:“朕目前也只能说这么多。”
“这些仅仅是大的方略,里面也一定会有一些地方不够缜密完善。”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关乎国运的一战,敌人也定然不会闭目塞听,只凭着想当然来打,他们的情报搜集也一定会无孔不入。”
“所以这里面还存在着众多的变数,到时就需要你们善于变通,临机决断。”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可以畅所欲言。”
“今天把事都说完了,晚上朕让御厨为你们做一顿丰盛的晚宴,能喝酒的也多喝些,回到军营里又要清苦了。”
“朕就不与你们一起了,省得你们不自在,怡亲王和讷亲代朕陪一陪诸位将军。”
“今天在这里好生歇息一晚,明日早饭后到怡亲王那里把各自的炮弹都领回去,就返回军中吧。”
“哦,对了,你们带回军营的炮弹不得随意开箱,要到大战开始前两日才能扯下封条向各炮队中配发。”
“然后由机器制造局的工匠向炮兵们讲解这炮弹的性能以及相关的操作要领,没什么复杂的,只要是正规的炮兵,听一遍准会。”
“朕这几日要到哈密去看一下铁路的修建情况,你们有折子只管递到这里来,这里的人会及时转到朕的行在。”
“好在你们离着这里都不是很远,书信往来也很方便的。”
晚上,御厨果然做了满满一大桌子精美的菜肴。
这几位将军久在军营,虽说每日里的伙食有定额用度,也还算不差。
但因受条件所限,采买和运输颇为不易,哪里能吃得着这么多的美味佳肴?看着那满桌子的饭菜便让人胃口大开。
怡亲王弘晓坐在了主位,策棱和讷亲分坐在他的左右,李侍尧坐在了末位,其他几人也分别落了座,一旁侍候的两个太监向各人的杯中都斟满了酒。
“诸位将军,”弘晓端起酒杯道:“正如皇上所言,各位将军为国征战,久在军旅,日子过得甚是清苦。”
“今日蒙皇上赐宴,慰劳各位将军,适才听侍候差事的太监说,这蟹粉狮子头和火腿炖黄芽是愉贵妃亲自下厨做的呢!”
“来,今日咱们不要拘谨,大快朵颐,请!”
说是不拘谨,但这个场合哪能真的就尽兴的喝?除了老策棱喝了两大碗酒,其他人都是小酌了几杯,弘晓便也不再多劝。
李侍尧在这些人当中毕竟资历浅薄,官职低微,不仅酒不敢多喝,吃起菜来也拿捏着分寸,吃到半饱便不再动筷。
一桌子的珍馐美味倒是让这几位老将军着实大饱了一回口福,吃了个痛快。
吃罢了饭,众人回来向皇上叩头谢了恩,便辞出来各自回房歇息。
科布多城中专为几位老将军备下的客房干净又暖和,比军营里的木头房子强过不知多少。
沉沉的睡了一晚,第二日用过早饭,又去给乾隆请了安,就便辞过。
弘晓拿着几张单子,上面记着划拔给每个军团的火炮和臼炮炮弹的数量,还有其他一应的军需。
兵部武库司的一众吏员自怡亲王手中接了单子,分别带着几位将军指派的人去领取。
足足装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东西都装完了,天津来的工匠们早已经等候多时。
几位将军带着随行的人马,每队人马都赶着上千辆的大车,浩浩荡荡的向各自的军营去了。
李侍尧扈从着圣驾自哈密返回科布多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下旬了,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二十几日里下了三场雪,打从第二场雪开始就再也没有化开过。
路面上,屋顶上,远山近树,野地城郭,尽皆被皑皑的白雪覆盖,整个世界进入了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宫里的人都知道乾隆喜欢雪,冬天养心殿的天井里落了雪便不许打扫,只在其中清出几条小径来供人行走。
有的太监宫人不小心在小径之外的雪地里踩了一个脚印,都要被孙静呵斥一番。
如今这个规矩也带到了科布多,李侍尧顺着雪地中的小径向乾隆的书房走来。
随侍圣驾的这些日子,当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倘若是在京师里,要是不被召见,想见皇上一面是难上加难,经常有官员递了几次牌子都不一定被翻到。
军机大臣兼工部尚书陈世倌是随圣驾一起离京的,但在哈密奉着乾隆看完了铁路的修建情况,他便遵旨返京了。
入冬后铁路的修建工程大体上都停了,但还是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做。
未完成的线路踏勘还要继续,明年春暖后继续开工所需的物料也要准备。
今年有诸多的物料、运输和人工费用要结算支付,所有的账目还要核算清楚后上报户部。
因为是几处一起开工修建,光动用的民工就超过了十万人,所以这些事情也异常浩繁。
如今在科布多这里,和皇上说得上话的大臣只有弘晓、讷亲和李侍尧三个人。
讷亲除了草拟圣旨外,还管着接收军机处转来的各类奏报。
所有的奏报他先细细看过一遍,然后分门别类,把里面要紧的拣出来,有的奏折还要写出节略进呈御览。
一些不重要的诸如请安、各地上报晴雨一类的折子就要等皇上有了闲暇时再看。
弘晓主要管着前线几十万大军的所有军需。
平日里前线的军需供应就是皇上最关心的事务之一,三天两头的就要问上一回,兵部的人向来不敢怠慢的。
如今皇上就驻跸在科布多,亲自筹划指挥这场大战,万一在这上头出了纰漏,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任谁也担不起这份罪过!
第455章 费尽思量
弘晓不放心兵部的那些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生怕出了一点差错,每日里忙的昏天黑地。
同他们两人比起来,倒是李侍尧多了些闲暇。
他自军中挑出了一千多名精干的兵士充当哨探,圣驾返回科布多的三天前,这些哨探便全部撒了出去。
三百多支哨探小队往来穿梭,昼夜不停,最远放到了距科布多城一百五十里外。
每隔两刻功夫便有一支哨探回来报告沿途的消息,同时也有一支队伍吃饱睡足了重新出发。
李侍尧把手下的游击编成几个组,十二个时辰轮值,随时听取哨探的报告。
一有重要的情况,不管夜里什么时辰,都要马上叫醒他,禀报上来。
好在这几日都很平静,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每日里有十几名参将、游击轮番的巡视科布多城的防务,他仍然不放心,每日里还要亲自巡视两遍。
他就住了在皇上临时行宫的前院,每日里忙完了就呆在自己理事的厅堂里,随时听候皇上的召见。
因为身边也没有别人更懂军事,李侍尧便成了皇上唯一可咨询商讨的人,有时一天里见皇上的次数比过去一年还要多。
到了书房门前,见一个穿着厚厚的棉衣,浑身上下都鼓鼓囊囊的太监垂手侍立在门外,便知道这会儿乾隆在里面。
“主子!”他提高了声气道。
“进来。”里面传来了乾隆的声音。
门前侍立的太监挑起棉帘子,李侍尧推开门,躬身进了屋里,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因为一天要见几次,乾隆命他省去了那些繁琐的礼节,李侍尧在地上扎下了一个千:“臣恭请圣安!”
“起来吧,坐下说。”乾隆放下手中正在看着的折子,轻轻的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皇上,”李侍尧笑道:“许是臣刚打外面雪地里进来,怎么瞧着这屋里有些暗,皇上这折子一批就是一、两个时辰,还该多掌上几盏灯才好。”
乾隆站起身来踱到窗前,推开窗子,登时一股清新的空气随着寒风灌进屋里来。
他深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又向外看了片刻,才回过头来,笑对李侍尧道:“在这里呆得习惯了也不觉得。”
“向外望了望,再看这屋里才知道确实有些暗了。”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进来,先将几案上乾隆的茶盏收了,换上了一杯热茶,又端了一杯茶放在了李侍尧旁边的小几上。
“将屋里再添上几支蜡烛。”乾隆对那太监吩咐道。
那太监应过出去了,旋即又回来,手上的托盘里放了四个烛台,一包蜡烛。
新添的四根蜡烛被点燃了,屋里登时明亮了许多。
待那太监关上门退出去后,李侍尧才道:“皇上,去城外布彦图河的兵士刚刚来报,河面上的冰层已经有约半尺厚了。”
“嗯,”乾隆放下茶盏道:“图尔盖河的情形可能和这里差不多。”
“额尔齐斯河与叶尼塞河都远在北边,河面上的冰层一定冻得更厚。”
“西北风刮得这么紧,天气还会更冷,再有个十几天,那冰层上人踩马踏便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皇上所言极是,瞧着现在的天气,那是一定的。”李侍尧道。
“你一会儿出去后便知会策棱手下的副将,让他连夜做好准备,明日吃过早饭便拔营起寨。”
“向比斯克要塞进发,与策棱的两镇人马会合,限他七日内务必赶到!”
“你再给策棱、傅尔丹、岳钟琪、张广泗他们四个各写一封信,就说是朕的话,定在十一月初九日卯正时分发起攻击!”
“让岳钟琪自行安排各要塞兵力结集的时日,就按既定的方略,由他和策棱那里首先打响!”
“臣遵旨!”李侍尧道:“臣这就下去将几封信件草拟出来,进呈御览。”
“嗯,”乾隆道:“这几封信至关重要,封好了之后差四个最得用的游击,各带着一营人马去,用最快的速度送到。”
“命各游击把信亲自交到他们几个手中后,让他们当面拆阅,阅后即焚,然后亲笔写下收条给朕带回来!”
其实岳钟琪早就已经开始了额尔齐斯河沿岸各要塞的兵力向鄂木斯克要塞的集结,只不过一切都是隐秘进行的。
自打那日从科布多城出来,一路上岳钟琪都沉默不语,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把皇上的作战意图和打法仔细的想了又想,真可谓是费尽思量。
皇上的用兵方略虽然能起到出奇制胜的效果,但也存在着一些风险。
决战先从自己这里打响,能不能快速的歼灭鄂木斯克要塞对面的敌军是成败的关键所在。
按照皇上的计划,策棱的大军在歼灭了比斯克要塞的敌人后,还要掉向往回走,去消灭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那三万多的敌军。
三万多的敌军,那不是三万只苍蝇,能是那么轻易消灭的?
比斯克与托木斯克和鄂木斯克之间呈三角形分布,离着都不是很远,那里的战事很容易就传到这两个地方去。
如果策棱的大军与那三万多的敌军缠斗上几天,鄂木斯克要塞里的敌人首先就会对自己有了防备。
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清军在额尔齐斯河沿岸的兵力突然之间比他们多出了好几万人,惊慌之下,他们也许就会选择撤退。
撤退的方向只能有两个,一个是托木斯克,一个是更近一些的托博尔斯克。
若是他们选择了前者,这三万五千人的队伍与托木斯克的大军会合之后,那可就是一支将近二十一万人的军队!
势必给策棱和张广泗他们联手围歼敌军增加了极大的难度,到时候自己逃不掉“失机纵敌”的罪名。
若是敌人逃去了托博尔斯克据城固守,做足了准备以逸待劳,自己率着大军尾随而至,就势必要打一场攻城战。
托博尔斯克一百六十年前就建为城堡,是整个西伯利亚的行政和军事中心,城防必然十分坚固。
若是有三、四万人固守,绝不是轻易就能攻下的!
第456章 蚂蚁搬家
很容易就打成了胶着态势,到时万一敌人有增援的军队自叶卡捷琳堡方向过来,自己反倒成了腹背受敌。
不能及时的关上托博尔斯克这个大门,敌人的援军和补给就会源源不断的到来,那就把皇上全局的作战计划彻底打乱了。
圣驾亲临科布多,全盘部署,坐阵指挥,结果整场战事却砸在了自己手里。
朝廷金山银山的军费都打了水漂,还把皇上弄了个灰头土脸,这账还不都记到自己头上?
到时别说是现在的爵位功名,项上人头都不一定保得住!
岳钟琪越想越不踏实,自己一定要先下手为强,把鄂木斯克要塞里那三万五千敌军围而歼之,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可若是等到皇上定下来总攻的时日再集结自己的队伍,必然容易被对岸的敌人发觉,所以必须马上就开始行动。
皇上也说了,将领们要临机决断,善于变通,如果连这点子事情都不敢拿主意,还要自己这个主帅做什么?
心中想定了,岳钟琪便趁着回去的路上经过额尔齐斯河沿岸各个要塞时,挨着个的对要塞里的将领秘密的作了极为周详的布置。
从此以后,那几个要塞便开始了蚂蚁搬家式的兵士转移。
每天头晌都像往常一样,要塞里出来三、四百名兵士去自己的防区里巡逻,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跟以往不同的是,看着兵士们呼呼拉拉的进了要塞,其实出去的那些人只回来了一半不到,其余的都悄悄的向鄂木斯克去了。
到了鄂木斯克附近约定的地点,再与要塞里派出来巡逻的兵士混在一起,磨蹭到了天黑,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的进了要塞。
就这样,用了二十几日的功夫,岳钟琪所部的八万大军,已经有六万五千多人都集结在了鄂木斯克要塞里!
岳钟琪生怕被对岸的俄军发觉,命令兵士们不许集中出来活动。
大伙房也不许添置炉灶,一次做出来的饭不够吃就做两次三次,让兵士分几拨开饭。
他接到李侍尧的来信时,距离发起攻击的日期只剩下不足十天了。
将信扔在炭火盆中焚了,又亲笔写下了收条,打发走了送信人,他立即提笔给几个要塞的主将各写了一封密信。
命令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继续悄悄的向鄂木斯克转移兵力,同时每日仍旧做出假象迷惑敌人。
每到做饭的时候,要塞里所有的锅灶都燃起火来,整个要塞的上空都弥漫着炊烟。
绝大多数铁锅里却一粒粮食都没有,只有一锅被烧得滚开的水。
十一月初九这一天刚交寅时,几个要塞里的伙房已经开始做饭了。
寅正时分,已经剩下不多的兵士们都早早的吃过了饭,将铁锅从锅灶上全部搬下来。
抬到头一天就已经装了一半的大车上,掀开蒙着车的苫布,将铁锅装到上面,再将布严严实实的蒙好,又用绳子捆扎牢靠。
遵照岳大帅密信中的命令,为了更逼真的迷惑敌人,要塞里的几门火炮一直没有挪动。
只是昨日已经悄悄的将螺旋炮闩拆下装上了大车,将炮架和空炮管都扔在了那里。
拣着紧要的东西都装上了车,笨重的物件全都扔下,这些士兵们连火把都没敢打,像做贼一样,摸着黑悄悄打开了要塞的大门。
兵士们牵着自己的马,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用尽量小的动静,轻手轻脚的走出了要塞。
待所有的兵士和大车都出了营寨,兵士们都上了战马之后,就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打马扬鞭,由几个对道路极熟的兵士在前面引着,飞也似的向着鄂木斯克方向去了。
也真难为了这些兵士们,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没有一天不是在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中度过的。
随着要塞中的兵士越来越少,他们一天比一天害怕一个不留神被对岸的敌军识破了这个空城计。
突然跨过已经冻实的河面大举的攻过来,自己这些少得可怜的兵士立马就得做了枪下之鬼,然后被俄军士兵扔到河里喂了鱼。
如今终于熬到了可以撤离的日子,这些兵士们个个像是拣回了一条命,发了疯似的打马狂奔。
对面俄军要塞里的哨兵发现了清军的异样,马上向长官做了汇报。
可是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清军耍的什么诡计?哪个长官敢下令追击?
再说虽然两国的和谈早就破裂了,而且现在也已经过了清国约定的六十天停火时限。
但是清军方面直到现在都没开一枪一炮,两军还没有进入正式的交战状态。
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上面的命令,谁也不敢担负这个首先开火的责任。
俄军只道是有一部分清军拉着些物资转移了,还不晓得他们的要塞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直到天大亮了,他们惊奇的发现清军的要塞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一股炊烟都不见,难不成他们今天都吃生饭?
联想到凌晨时的异常举动,这才想到清军是不是趁着天黑全都跑光了?
于是派了几个人乍着胆子过河来侦察,果然!清军的要塞里除了一些被丢弃的笨重物件,已经没有了一个人影!
发现了这一重大情况,几个要塞里的最高指挥官都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赶紧命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往鄂木斯克要塞报告。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因为那里的战斗已经在清晨打响了!
十一月初八这天,吃过晚饭时天已经黑定了,这时鄂木斯克要塞里集结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七万人。
按照之前的部署,一名参将带着全部炮队的近一万人马,拉着所有的火炮,悄悄的出了要塞的后门,向远处去了。
天公作美,今天是个阴天,天黑得十几步外什么都看不见,清军兵士一支火把也没打,一匹战马都没有带,大小火炮都是用人来推着走的。
全靠对道路极为熟悉的兵士引着,摸黑向南走去。
因为出了要塞,越走离着对岸的俄军越远,所以根本没有被敌军发现。
事先经过数次的测量踏勘,在离着俄军要塞九里多点的地方,早就选好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作为炮兵的阵地。
这里已经远远的超出了俄军火炮的射程,又是在自己要塞的后方,已经相当安全了。
第457章 不祥之兆
先头的兵士抵达后,立即在距阵地中心半径两里左右处布置了一条警戒线,把整个炮兵阵地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
随着后面的人马陆续到达,近两百门的远程火炮渐次被推进了阵地,各自找好了位置,全都掉转过头来放置安稳了。
炮兵们开始调整射角,黑洞洞的炮口齐齐的瞄准了俄军的要塞。
要塞中的岳钟琪接到了炮队传回来的报告,知道炮兵阵地已经部署完毕,接下来就该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能不能成功的对敌人发起突然攻击并且围歼他们,就看这一步走得是否顺利了。
这一段的鄂尔齐斯河是东西走向,清军与俄军的要塞分别建在河的南、北两岸。
副将孙成栋与参将陈松各带着一万五千人的队伍,也是摸黑从要塞的后门悄悄的走出来。
这两支队伍同样没有一匹战马,全靠步行。
兵士们除了随身携带的枪支、子弹和干粮,有很多人还肩扛着臼炮的炮管、支架和装炮弹的木箱。
他们先向要塞的后方走出了三里多,然后便分道扬镳,分别向东西去了,又各走出了足有十里,才又转头向北,朝着鄂尔齐斯河走去。
道路都是早已经摸得极熟了的,到了河边,径直下到了冰封的河面上。
在夜色的笼罩下,大队兵士快速的通过了鄂尔齐斯河,过入了俄军的防区。
这一切计划都是经过缜密的侦察后才制订下来的,清军的哨探经过了十几天的秘密观察,发现俄军每天只是在半夜前把岗哨放到距要塞七、八里远的地方。
每天子正时分过后,便收缩到距要塞五里之内。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岳钟琪命他们两军必须走到十里开外,然后才能过河进入敌军的防区。
现在已经是丑初时分,一天中最冷的时候,西北风“呜呜”怪叫的刮着,把雪粒子吹起来,打到人的脸上生疼。
兵士们因为连续的急行军,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个个走得浑身是汗。
东边是参将陈松率领的队伍,他们上岸后继续向北走出了二里左右,就见到了一条大路,这就是通往托木斯克的路了。
孙成栋率领的西路军就要多走一些路,顺着人迹罕至,异常难行的小路向北直走出了七、八里地的样子,终于看见了一条大路。
这就是鄂木斯克通往秋明和叶卡捷琳堡方向的唯一一条大路了。
这两条道路被清军切断后,鄂木斯克要塞中的三万多俄军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岳钟琪一夜未曾合眼,此时正在大帐中来回的踱着步子。
他在焦急的等待着孙成栋和陈松那里的消息,现在是卯初时分,离发起攻击的时间只剩下半个时辰了。
他担心的倒不是他们因为行军速度的原因没能按时到达预定地点,那样至多也就是将发起攻击的时间向后拖一拖。
怕就怕万一在敌人的防区内暴露了行踪,要塞中的敌人必然出兵来攻击。
到时自己的火炮发起攻击时,效果就会大大的受到影响,最多只能将敌人的火炮和要塞损毁,却不可能大量的杀伤敌人了。
“大帅!”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帐门前侍立的亲兵叫道。
“进来。”
门帘被挑开,亲兵的后面跟着进来一个兵士,兀自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岳钟琪认得他是见天儿跟着陈松的亲兵,急问道:“情形如何了?”
那亲兵扎下了一个千,站起身后,说起话来仍然上气不接下气:“禀……禀大帅,陈参将率……率领的队……队伍,已……已经到达,到达指定位置!”
“好!”岳钟琪精神一振,吩咐道:“你下去喝点水,歇一歇,不要再回去了,就跟着我的亲兵卫队一起行动。”
“你去知会所有参将,”他又转对亲兵命令道:“做好一切准备,听候我的命令,随时出发!”
又经过了三刻钟的漫长等待,眼看着马上到了发起攻击的时间,终于等来了孙成栋那里的消息,队伍已经顺利到达指定地点!
“传令!”岳钟琪边大步走出帐外,边对身边的亲兵下达着命令:“将要塞后门打开,各营按照原定顺序出发!”
这时天际已经露出了些微的光亮,接到了命令的兵士纷纷行动,要塞里顿时热闹起来。
因为有大量的马匹和装满了一应粮草辎重的马车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撤出要塞,所以根本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倒不是岳钟琪不舍得这些笨重的物事,是因为他心知攻下了托博尔斯克后,八万大军要在那里驻扎不短的时日,所需的各样东西样样都是少不了的。
托博尔斯克城里未必有那么多的物资,即便是有,如果发生了激烈的攻城战,在城破之际,城内的守军也未必会给自己留下。
要塞里一时间人喊马嘶,仿佛开了锅一样。
一万名兵士负责将所有的马匹和辎重向炮兵阵地方向转移,他们的行动慢,所以最先出了要塞。
要塞南侧两扇巨大的木门完全敞开,马车可以四辆并排的向外走。就这样,还足足走了近三刻功夫才全部走完。
剩余的两万骑兵动作就快多了,仅用了两刻不到的功夫就全部撤出了要塞。
其实,在清军撤离马匹辎重的兵士们刚一开始行动起来的时候,对面要塞中的俄军就已经发觉了。
接到报告后,这个极其异常的情况引起了这里的最高长官,陆军中将尤里的高度紧张。
他亲自登上了了望塔,手举望远镜严密的注视着对面清军的一举一动,可是眼前的情景让他彻底陷入了迷惑。
原以为清军很快就要发起进攻了,可是他看到情景根本就是全军撤退。
他们不仅把能带走的物资全部装上了车,连炮台上的火炮也在一夜之间都不见了踪影!
上帝!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尤里迷茫了!难道是清军不想打了,接到了撤军的命令,连夜开始撤退了?这显然不可能!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个极端反党的事情,他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战场上不怕敌人的勇猛,对敌人的意图和即将开始的行动一无所知才是最可怕的!
第458章 伏兵暴露
“快!传我的命令!”尤里大声的对传令兵说道:“让所有的士兵用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饭,然后全体进入临战状态!”
传命兵赶忙下了了望塔,去传达命令了。
尤里接着举起望远镜,一边看着清军要塞里的人马越走越少,一边想得自己的头涨得老大。
他想到了各种可能,但是由于认知的局限,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事情的真相。
就在此时此刻,在距离他四俄里还要多的地方,在一个他无法想象的遥远距离上,近两百门的火炮已经悄无声息的瞄准他多时了!
这里的地势以平原和低矮的丘陵为主,站在了望塔上视野开阔,尤里手中的望远望能看出去很远。
这个单筒望远镜是他去德意志的时候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比普通的军用望远镜看得更远更清晰。
平时放在家里把玩,去年奉命率军增援这里,尤里便把它带了来。
虽然超出了一俄里之外,望远镜中景物的清晰度开始逐渐下降,但是如果在两俄里半之内有清军大片的火炮阵地,还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因为尤里知道清军射程最远的火炮也就能打到这个距离,所以他确信自己没有受到攻击的危险,这导致了他没有做出正确的决策。
于是也就没能及时的发现在五俄里之外,他仅有的两条退路已经被大队的清军截断了!
眼睁睁的看着最后一队清军也出了要塞,一直向南走去,离自己越来越远,尤里风风火火的下了了望塔。
这时所有的士兵都吃完了早饭,各级将官们都站在空地上,满脸疑惑的等着将军下达命令。
“派出一个侦察班,尾随着清军,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这是要去哪里?”
尤里对手下命令道:“再向秋明和托木斯克方向,还有热列金斯克要塞方向都派出侦察兵去,看看是否有异常的情况发生!”
他到这个时候才做出了较为正确的部署,可惜已经晚了!
岳钟琪率军出了要塞,一路催着大军疾行,刚刚离开要塞二里开外,他便大声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你火速赶往前面的炮兵阵地!”
“就说我军已经全部撤离,命炮队立刻向敌人要塞开炮!快!”
一个班的俄军侦察兵骑马出了要塞,上了西北方向的道路,那是通往秋明和叶卡捷琳堡的。
他们一路纵马疾驰着,跑出了四俄里多的时候,跑在最前面的士兵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怎么前方的道路被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拦住了?
他怀疑是因为自己早上没有洗脸,眼睛有些模糊,低下头用手使劲的揉了揉,又抬眼看去。
没错!道路确实是被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咦!怎么好像是敌人?!
“啊……”,正当他反应过来,下意识的要勒住战马的时候,一条绊马索突然从路上的雪里飞了出来,直直的拦在了路上!
这下不用他去勒住战马了,那战马“咔”的一声前腿跪地,嘶鸣着向前翻滚,巨大的惯性将那士兵远远的掼了出去!
埋伏在路边的清兵立即冲上前来,那俄军士兵正躺在地上痛苦的挣扎,就被一刀结果了性命。
后面的几个俄军见状,死命的勒住了战马,一边向左侧猛拽缰绳,一边发了疯似的抽打马臀,想飞速的掉回头去逃命。
然而,一片枪声响过,俄军兵士们纷纷落马。
只有来的时候跑在最后的那个人及时的调转了马头,伏下身子紧紧的贴在了马背上,成功的逃脱了!
这支清军是由孙成栋率领的,此刻他的心情跟岳钟琪在要塞里等待消息时一样焦急。
这个鬼地方是一大片谷地,方圆几里内不仅没有山岗和大的土丘,连一片茂密的树林都没有。
只是星星点点,三五成群的长着一些树木,个个顶着满树冠的雪,呆呆的立在那里。
自己这一万五千人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拦截敌人的地点是事先精确计算过的,他又不敢擅自命令部队向后转移,万一被大量的敌人四下逃散了,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身穿深色军服的士兵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格外的扎眼,无论是坐是卧都无济于事。
孙成栋索性就命令队伍呈扇形列好阵势,像一张巨大的网,不仅把道路死死的堵住,还把所有的臼炮都架好,炮口朝向敌人向这里撤退时的必经之路上。
又在自己大军的前后远远的放了几道绊马索,若是有敌人的侦察兵过来就地拿了。
十里地也不算远,若是大帅那里发起了攻击,隆隆的炮声自己不会听不见。
孙成栋急得在雪地上来回的踱着,都这个辰光了,怎么还不发起攻击?
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真要是提前暴露了也没有办法,自己是严格的奉命行事,至少没有过错。
他正急得没着没落间,突然远远的瞧见了几个人骑马奔来,紧接着第一匹马就被绊倒了,然后就是一片枪声响起。
很快,一个兵士骑着从俄军手中缴获的战马飞奔而来,直骑到离他几步远处才下了马,飞快的跑过来。
“什么情况?”没等他到跟前,孙成栋便大声喝问道。
“禀将军,”那兵士喘着粗气道:“有八、九个人,前面的都放倒了,最后一个离着太远,没料理干净,让他逃了!”
孙成栋的脸色更难看了,可是这也怪不得兵士,他也不好发作,使劲的咬了咬牙,右腮的肌肉不易察觉的抽搐了两下。
“传令……”
拣了一条命的俄军士兵向着要塞一路打马狂奔,看看距离差不多的时候,用力一扣扳机,向着天空开了一枪。
“呯”的一声清脆的枪响,清清楚楚的传到了俄军的要塞,传进了正在吃早饭的尤里耳中。
“枪声!西北方向!”他心中猛然一惊,扔下手中的半片面包就冲出了饭堂。
“西北!西北方向有枪声!快去,去一个连,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快!快!”
一个连的士兵以极快的速度骑上马冲出了要塞,直向西北奔了出去,然而很快又急驰回来。
“是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尤里远远的大声问道。
第459章 狼狈出逃
侥幸逃脱性命的那名士兵一马当先,直接将马骑到了尤里面前才站住,按住马鞍想下马。
可是刚刚死里逃生,他的腿已经紧张的有些痉挛,不听使唤了。
他干脆就在马上冲着尤里大声叫道:“将军!西北方向发现大批敌军!很多!很多!”
“敌军!大批?”尤里显然一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圆睁双眼道:“我刚刚亲眼看见敌军全部向南撤退了!”
“你却告诉我在西北方向发现了大批敌军?你确定不是看花了眼?”
“不会,将军!”那士兵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千真万确!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拦在道路正中。”
“一个班的人,只有我自己逃了回来,他们都被敌人打死了!”
这下不由得他不信了,一股寒意在尤里的全身弥漫开来!
大批的敌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自己的后方,拦在了道路正中,这分明是断了自己大军的退路!
他又陷入了巨大的疑惑之中,既然已经形成了包围,为什么对面的清军不进攻,反而撤退?连火炮都撤得一门不剩?
这帮狗杂种!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不管他们搞什么鬼,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自己的军队已经被敌人围住了,绝对不能再呆在这里等死了!
他对身边的一名上校吩咐道:“你带着一个师守在这里,看好所有的火炮。”
“如果有敌人来进攻,就用火炮狠狠的轰他们!拼死也要守住要塞。”
“其余的士兵全部集合,把刚调拔来的臼炮和炮弹都带上,去消灭我们后面的敌人!”
由于士兵们早就处于临战状态,在极短的时间里就集结完毕,三万余人牵着马整整齐齐的站在要塞中间的空地上。
“报告将军!”另一名上校敬了一个军礼,高声道:“全军集合完毕,请将军下达命令!”
“向托木斯克方向,出发!”尤里大声的命令道。
“托木斯克?”上校怀疑是将军刚才听错了那个士兵的话,小心翼翼的问道:“将军,在西北方向发现了敌人,我们,我们现在向东进发?”
“是的!没错!”尤里道:“敌人既然出现在了我们的后方,他们会傻到只堵住两条道路中的一条吗?”
“东面通往托木斯克的路上一定也有敌人在那里等着阻击我们!”
“如果我们分兵去攻击他们,就失去了兵力上的优势,趁着东面的敌人还不一定察觉,我们全军向他们发动猛烈的攻击!”
“如果能顺利的把他们全歼,再回过头来消灭西北方向的敌人。”
“万一出了意外的情况,至少可以冲破敌人的包围,向托木斯克撤离。”
“现在只有那里才足够安全,因为那里有我们十七万的大军,你说对吗?嗯?”
“将军,对!您说的对!”那少校紧张的答道。
“那还不去执行命令!”尤里冲着他吼道。
“是!”上校转身快步走开,去传达命令。
就在此时,一阵哨声由远处传来,开始还很小,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尖锐刺耳!
“什么声音?”尤里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众多炮弹袭来的声音。
然而理智又告诉他,在要塞四周最远的射程之内,都根本没有一门敌军的火炮,怎么会有炮弹飞过来?
就在他惊愣的一瞬间,无情的现实给了他明确的答案,至少有一百余枚炮弹几乎同时落在了要塞里!
这支俄国军队不幸的首先见识到了领先世界的武器制造技术生产出来的炮弹那强大的威力!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成一片,要塞里的各种东西纷纷飞到了天上!
十几枚炮弹落在了整装待发的密集人群中,霎时间将周围的人炸得血肉横飞,哭爹喊娘!
有的是被爆炸产生的碎片击中,有的是被巨大的冲击波掀得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卧倒!卧倒!”尤里大声叫喊的同时,快速的趴在了地上。
在他身边,一些士兵大声喊着:“还击!炮兵!还击!”
趴在地上的尤里听了,真真的是欲哭无泪!我们火炮的最大射程内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连这该死的炮弹从哪里飞来的都不知道,我们向哪儿还击?!
他娘的!是哪个混蛋说清军火炮的最远射程只有两俄里半?战争部的那些杂种们搜集到的永远都是过时的情报!
最令尤里感到恐怖的是,这炮弹发射的速度明显比他以前见过的火炮要快了很多!
当第一轮的轰炸过去后,他刚刚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踉踉跄跄的走着,一边大声呼喊自己手下军官的名字。
谁知道他只走出去了十几步,第二波尖锐的呼啸声又凌空袭来,吓得他赶忙又趴在了地上。
也许是敌人不能及时的校正角度来提高命中率,有许多炮弹打得偏了,尤里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炸声。
但即使是这样,这样的爆炸威力和攻击密度也是致命的,绝对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而且,炮火准备之后,敌人的包围圈就会越收越紧,那时候再想突围就更困难了。
当初伊戈尔要不是错过了最佳的撤退时机,也不会白白葬送了三万士兵的性命。
自己可不能再做那样的蠢事,必须主动出击,猛攻东边的敌人,杀出一条血路撤往托木斯克!
又一波爆炸过去后,他“呼”的从地上爬起来,向着已经聚拢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几个军官大声命令道:“撤!全部撤出要塞!向东!快!”
冒着敌人猛烈的炮击,眼见着要塞里的房子一间接着一间被炸飞,士兵们一片又一片惨叫着倒下,吓得魂不附体的俄军士兵争先恐后的撤出了要塞。
尤里也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处变不惊,在仓皇撤退之际,还没忘记让兵士们把所有完好无损的臼炮和炮弹都带了出来。
终于远远的逃出了清军火炮的射程,骑马冲在前面的尤里勒住了战马,从马上飞身下来,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他一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一边将自己军装上所有散开的纽扣都扣好。
然后又掏出手帕将自己的脸上和脖颈使劲的擦了又擦,好让自己在下属面前看起来不那么的狼狈。
第460章 狭路相逢
随着赶过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尤里站起身来,大声命令身边的所有军官:“快,找到你们的上级、你们的下属、你们的士兵!”
“大家都站起来,找到你们的连队!马上集合起来,我们还要战斗!快!快!”
心急如焚的等待了近两刻钟后,部队终于重新集合完毕,兵士的人数也一级一级的报了上来。
让尤里感到欣慰的是,他居然还有三万两千多名士兵,还有着两百多门臼炮和大量的炮弹!
截断自己退路的敌人一定是趁着夜色悄悄的急行军,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了自己的防区。
他们肯定不会携带火炮,顶多也是和自己一样,有一些臼炮而已。
根据目前的态势分析,敌人至少将军队分成了三部分。
绝大部分往南去了,还有大批的敌军在西北,那么东边还能有多少?再怎么也不会比自己的军队更多吧?
凭借着军队目前的战斗力,即使不能反败为胜,但冲出敌人的包围,逃向托木斯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唯一遗憾的是,敌人的炮击让很多战马也受了伤,有几千名士兵没有了战马,是一路跑到这里来的,这样将极大的降低行军速度。
不管怎样,先冲出包围再说。到时候可以留下少量部队找到一个适合的地点阻击敌人,掩护主力撤退。
事不宜迟!尤里抬腿迈上了石头,转过身来,大声的向官兵们作一番战前动员:“勇敢的士兵们!我们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要塞已经被毁,我们没有容身之地了!很显然,敌人悄悄的增兵了!我们陷入了他们的包围!”
“现在,在通往叶卡捷琳堡的西北方向发现了大批的敌军,而且我断定,早上向南撤离的敌人也很快就会杀回来!”
“向热列金斯克要塞方向越走离着清国的边界越近,无异于自投罗网。”
“所以我们现在只有向东!向托木斯克撤退这一条路可以走!”
“阿列克谢总司令就在托木斯克,那里还有我们的十七万大军,只要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我猜东面,就在前面不远处也一定会有拦截我们的敌军,他们的意图就是把我们全部围歼在这里!”
“我们现在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武器装备也不比他们差。”
“所以必须要赶在身后那两股敌人到来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在前方敌人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突围出去!”
“只有冲出去才有活路!你们听懂了吗?!”
“听——懂——了!”士兵们嘹亮的回答响彻云霄!
“好!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出发!”尤里大声命令道。
谁知,他等来的不是士兵们向前行进的脚步声,却又是一片炮弹破空而来的尖锐呼啸声。
“臼炮!卧倒!”这次尤里没有半点的犹豫,果断的下达了命令!
其实,不需要他的命令,这些士兵们早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听见这种声音就会下意识的快速趴下。
可是,敌人这次的炮击显然比上一轮准确了许多,转眼间一百多枚炮弹就落在了人群里。
俄军士兵及时的卧倒减少了很多伤亡,但仍然有许多人趴下了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因为逃生心切,强大的求生欲望让尤里忘记了危险,他的反应也比在要塞中快了许多。
最后爆炸的一颗炮弹的硝烟还没有散尽,他已经“呼”的站了起来,大声的命令道:“炮兵!炮兵!架好臼炮,还击!还击!”
“目标正东,正东!还击!”
顽强的炮兵们也全然不顾危险,纷纷架好了臼炮。
向东的大路虽然很直,但有几个不是很大的高低起伏,根本看不见一个敌人的影子,但既然将军有明确的命令,那还犹豫什么?
于是纷纷将射角调到最大,几乎就在清军的第二波炮弹即将飞到的时候,俄军的臼炮也打响了!
让尤里怎么都想不到的是,清军的炮弹又一次夺去了他手下许多士兵的性命,但是他军中的臼炮发射出去的炮弹只是在路上炸出了许许多多的弹坑。
因为它们使用的这种臼炮是参照清军那种老式的便捷臼炮仿制的,最大射程不超过一俄里。
而清军用的是经过改装的臼炮,发射的新式炮弹,最大射程足足超过了四里!
就在尤里在那块石头前面勒住战马的时候,早就在远处偷偷观察了好久的清军哨探已经发现了他。
哨探们看出敌人有在这里集结整队的迹象,留下两个人继续监视。
另一个人将枪和子弹袋,甚至棉帽子都一股脑的扔给了同伴,撒开双腿一路狂奔着回去报告了。
奉命率军来到敌人要塞东侧大路上拦截的是参将陈松,他闻听了哨探的报告,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良机,千万不能错过了!
“快,步兵护着炮队,向西前进,在距敌四里处架炮轰击!”
他们现在的位置距敌人要塞有十里多一点儿,而尤里带着兵士从要塞里逃出来有一俄里半,也就是三里多点儿。
清军士兵只要向前行进三里的路程,就到达陈参将指定的位置了。
虽然他们都是靠双腿疾奔,但三里路程不是很远,俄军停留集结整队足足用了近三刻的时间,足够清军的炮队赶到阵地了。
就这样,尤里的炮兵和清军的炮队对轰了好几轮,清军的炮弹将俄军士兵杀死了一批又一批,俄军的炮弹将路上的弹坑炸出来一个又一个。
看着清军打过来的炮弹丝毫没有减少,反而自己这一边已经有十多架臼炮被轰倒在了一边,尤里觉出了不对劲。
他在清军炮击的间隙,站在石头上,再一次的举起望远镜,伸长了脖子向东面望去。
这一次,他甚至看见了自己这边臼炮的炮弹炸起来的积雪和泥土,却仍然没有看见一个敌人!
他气得几乎吐血!再这样耗下去,自己的士兵一拔接着一拔的被炸死还在其次,万一身后那两股清军赶过来,这三万多人就只有去见上帝这一条路可走了!
“停!停止射击!”他声嘶力竭的命令道,嗓音都变了调:“全军前进!侦察兵!骑马向前方侦察敌人的方位!快!”
一个班的侦察兵打马飞奔着向东去了,尤里生怕士兵们畏惧不前,飞身上马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第461章 冒死冲锋
陈松闻听从前面飞奔而来的兵士报说敌人已经冲上来了,心中不禁一沉。
自己的队伍很快就要进入敌人臼炮的射程,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因为自己是清一色的步兵,而敌人有许多是骑兵,现在让兵士们快速后撤以继续保持射程上的优势肯定是不可能了!
自己越向后退,敌人就会追的越快,双方的距离只能越来越近。
如果和敌人对轰,自己的兵士就难免有大量的伤亡。
这场战役,自己一方的总兵力是敌人的两倍,却把仗打到了要和敌人对命的份儿上,那该有多窝囊?
可不这样还能怎么办?
时间不容他细想了,陈松终于把心一横,就是对命也得讲究个策略,也唯有最后这一个法子,只能孤注一掷了!
他咬着牙下达了命令:“传令!所有臼炮调低射角,再发射两轮后就停击射击。”
“全体步军向前!前后拉开五十步距离,呈扇形向敌人冲锋!”
“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我们火枪的射程!先把敌人的炮兵全部干掉!炮队随后跟进,给我冲!”
一声令下,一万几千名清军兵士迅速散开,拉出了一个巨大的扇形,前后排相隔有四、五十步远的距离,叫喊着向敌人飞速的冲了过去!
道路上,两边的野地里,兵士们在齐膝深的雪中奋力的奔跑着,喊杀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尤里远远的就听见了敌人的喊杀声,冲锋!敌人冲锋了!
“停!停止前进!臼炮准备!”
他下达完命令,便坐在马上用望远镜紧紧的盯着远方看着。
随着喊杀声越来越近,在挨了好几轮炮击之后,尤里终于看见了敌人的影子!
近了!更近了!冲在最前面的敌人马上就要进入臼炮的射程了!
“预备——放!”他干脆撇开了炮兵营长,直接下达了命令。
“通!通!通!通……”俄军的臼炮纷纷开火了!
这下终于看见有清兵被炸飞了!尤里心中一阵激动,涌上一种报复后的快感!
但是,清军的队形让他的炮弹没能造成大面积的杀伤,很多炮弹落到了清军前后排之间的空地上。
一轮炮击过后,只有几十个清军应声而倒,其他的人反而冲得更快了!
“装填!发射!快!快!”尤里一连声的催促着。
又是三轮炮击过后,效果和第一次没有什么区别。
“再装填!发射!哦,不!不!调低射角,把冲在最前面的敌人都炸死!快!”
因为尤里突然明白了清军的意图,一种巨大的恐惧让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带着颤音。
炮兵们也意识到了即将到来的巨大危险,手忙脚乱的将射角调低,校正,再装填。
臼炮是一种非常实用的近战武器,它是可以在很近的距离内杀伤敌人的。
但是,它毕竟不是火枪,没有那么高的精准度和打击密度,想靠着两百多门臼炮阻止一个横排上千人的步兵冲锋,那完全是不可能的!
而且,清军兵士也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因为第一排的兵士已经冲到了手中来复枪的射程之内,红了眼的兵士连卧倒射击都顾不上了,站定了身形就朝着敌人的炮兵扣动了扳机!
正在全神贯注,手忙脚乱的操作臼炮的俄军炮兵根本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一阵密集的枪声过后,近一半的炮兵瞬间被撂倒!
其余的人哪里还有心思引火发射,吓得一齐趴在了地上!
清军打哑了敌人的臼炮,接着向前移动,随着炮兵后面的步兵进入了射程,又一次扣动了扳机!
又向前走了十几步,看看距离差不多了,第一排的士兵纷纷趴倒,卧式射击,第二排的士兵马上赶到近前来采用了蹲式。
第三排的士兵紧接着跟上来,立式射击!
三千多支来复枪一起向俄军的阵地射出了愤怒的子弹!
其实,俄国在研制出了黄色火药后,便开始试制清军的那种来复枪和纸壳弹。
但是什么东西都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好不容易做出了样品,又经过几次的匹配试验,几度改进。
当枪支、子弹最终成型,可以批量生产时,已经入秋了!
由于时间太紧,造枪的机器设备很多也都是新的,需要磨合,三天两头的出毛病。
所以尽管伊丽莎白几乎每天都要催促一遍,但一直到开战前的一个月,也只造出来不到两万枝枪,都配发给了托木斯克城中瓦连京的手下。
毕竟那里才是将来的主战场,而那两万人都是老兵,新式的枪枝弹药在他们的手中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所以,尤里手下的兵士们手中拿的仍是俄制的老式火枪,射程比清军的来复枪差了一大截!
随着清军的枪声响过,俄军炮兵身后没来得及卧倒的步兵瞬间倒下了一大片!后面的许多人吓得赶紧趴下,还有的人甚至惊慌的向后退去。
尤里生怕有几个士兵向后一退,立即就会有更多的人跟上,那样队伍就彻底约束不住了。
他掏手腰间的手铳,扳开机头,“啪”的朝开上开了火!
“都趴下!匍匐前进到火枪射程内向敌人射击!不许向后看!执法队!有后退者立即枪决!”
俄军士兵们再不敢有后退的想法,纷纷在地上匍匐着向清军爬过来。
这一切,都被清军的队伍后面,站在一个土丘上的陈松看在了眼里。
他早就料到敌人会有这一手,跟在步军后面过来的炮队这时已经把臼炮都架了起来。
陈松放下手中的千里眼,将右臂向前平伸出去,作出手势测量着敌人的距离。
“目标!正前方八十步到一百二十步,放!”
“通!通!通!通……”风水轮流转,这下又该清军的臼炮逞威了!
因为急于突围逃命,俄军没有像清军冲锋时那样前后拉开距离,而是聚集在了一起。
两百余枚炮弹有大多数落在了正端着枪奋力向前爬着的俄军士兵当中。
随着爆炸声此起彼伏的响成一片,仿佛平静的湖面上凭空落下了无数巨石,瞬间激起了一朵朵巨大的水花。
只不过,这不是水,白的是积雪,黑的是泥土,红的是鲜血……
第462章 插翅难逃
爆炸声响过,俄军阵地上受伤士兵的哀嚎声就变得极其刺耳。
撕心裂肺的惨叫吓得没有受伤的士兵也不敢再向前爬了,退回去又怕挨执法队的子弹,于是干脆停在了那里。
有的人甚至就地一个翻滚的动作,就滚进了刚刚炸出来的弹坑里。
尤里见到了这一切,急得仿佛心脏被浇上了一瓢滚油,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他知道身后的那两支清军队伍一定正在急急赶来的路上,也许就在下一秒,他们的炮弹就会铺天盖地的飞过来!
一旦被他们完成了合围,那就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他歇斯底里的叫道:“排长!连长!营长!团长!给我带头向前爬!违抗者就地枪决!快!快!”
其实,尤里还是低估了后面两队清军的速度。
岳钟琪带领的两万骑兵和经管马匹辎重的一万人并没有走出多远,只是走出了俄军火炮的射程后便停了下来,这样就不用担心敌人用火炮反击了。
当他接到了哨探的报告,知道俄军已经全部逃出了要塞,向东面去了以后,立即接连下达了几道命令。
“即刻去命令炮队停止射击,原地待命!”
“去向孙成栋传令,命他火速带人向敌要塞以东的大路转进,追击敌人!”
“骑兵队伍原路返回,杀过河去,出发!”
两万骑兵早就骑在了马上,朝向北方勒马等待了多时,见军令传下,随即闻令而动,打马飞奔着向北去了。
孙成栋的队伍根本不用等待岳大帅派人传令,此时已经离着俄军的要塞不远了。
原来,他见逃回去了一名俄军兵士,情知自己的队伍已经暴露无疑了,继续等在这里变得毫无意义了。
自己的队伍本就是步兵,行动缓慢,不如继续前行,一直逼进到即将进入敌军火炮射程的地方。
离着敌人近些,他们有了什么行动自己也能尽快的知晓,及时作出应对。
于是他一声令下,队伍向俄军的要塞方向行进了。
他们刚走出三、四里地,突然听见俄军要塞的方向传来了阵阵的炮弹爆炸声!
谢天谢地!大帅那边终于动手了!孙成栋揪在一起的心顿时舒缓了许多。
又向前走了一里多地,他命令全军停止了前进,摆出阵势,架好了臼炮,作好了战斗准备。
等了约两刻功夫,炮声还在响着,却一直不见敌军的影子。
孙成栋正焦急间,一名哨探策马疾驰向着这边而来,缴获来的这匹战马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离着还有二十几步远,那哨探已经迫不及待的喊了出来。
“孙将军!敌军……敌军向东逃了!”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近前,用力一拉缰绳,那战马嘶溜溜的叫着,两只前蹄抬起老高。
哨探飞身下马,由于巨大的惯性,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孙成栋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
“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禀……禀告将军!敌军把要塞扔了,向东逃了!都……都逃了!”
“你看清了吗?这其中会不会有诈?”孙成栋是个胆大心细的人,这么大的事情必须要搞清楚才行。
“瞧着不像,”哨探道:“他们逃的特别惶急,有些人连马都没骑,跟在骑兵后面没命的跑。”
“人都走远了,要塞的门还在那里大敞四开的,里面有几处房子还着了火,根本没人管。”
“好!”孙成栋兴奋的对哨探命令道:“你马上调头回去,向东跟上俄军,查看他们的动静。”
“他们带着步兵,走得必然快不了,有情况立即回来报我。”
“传令!全军向敌人要塞方向急行!快!”
当他们冲到距离俄军要塞还有两里远近的时候,已经听不见炮声了。
到了敌人要塞跟前,果然见北门那两扇巨大的木门都大开着,死一般的沉寂,不见一个人影,只能看见里面几处燃着了的房子“呼呼”的烧得正旺。
炮台上的火炮都在,有的已经被炸得歪向了一边。
“你带着本营的弟兄进入敌军要塞,”孙成栋呼哧带喘的对身旁的一名千总吩咐道。
“去把那几处火灭了,敌人是仓皇出逃的,这要塞中必然还有不少粮食,别让大火都烧毁了。”
“灭了火以后就把要塞大门关上,在里面防守起来。”
“其他人随我向东!接着追!”
就这样,一万多人才跑出去一里多地,岳钟琪的骑兵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
听说孙成栋的队伍就在前面,岳钟琪让亲兵在自己的前面吆喝着清出道路,催着战马一路小跑来到了他的军中。
“孙成栋在哪?让他来见我!”
很快,孙成栋喘着粗气来到了他的马前。
岳钟琪下了马,见孙成栋还要扎下千,使劲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他对身后的一名亲兵道:“把你的战马给孙将军!”
现在不是说客气话的时候,他疼惜的拍了拍孙成栋的肩膀,温声道:“别急,陈松带着人在前面,一准能把敌人拦住。”
“你看,这地方虽然只有一条路通向东边,但四外都是荒野。”
“我现在担心的是,万人把敌人打毛了,三万人没头没脑,慌不择路的跑起来,咱们哪有那些闲功夫漫山遍野的去追他们?”
这时孙成栋的气息也喘得均了些:“大帅所言极是,标下以为既然现在咱们两路人马合在了一起,就足够对敌人实行包围了。”
“所以当下不宜追得太急,那样反而容易惊了他们,应当自两翼迂回过去,先完成包围,再迫近了打。”
“你说得一点儿不差!”岳钟琪道:“你带着一万骑兵从左翼包抄。”
“黄富国!”
“标下在!”黄富国在一旁高声应道。
因为去年在平定准噶尔以及后来向中玉兹进军的过程中战功卓着,他已经被破格擢升为参将了。
“你带着一万骑兵去右翼!我带着步军兜住底。”
“圈子放得大些,别打草惊蛇,差出兵士随时联络着,确保围严实了才能发起攻击。”
“眼见着就要大获全胜,我把丑话说在头里,从谁的防区逃了敌人,我老头子可要军法从事!”
“遵大帅令!”孙成栋和黄富国齐声应道。
“出发!”
第463章 负隅顽抗
尤里的大军集结整队,给了后面的两路清军追上他的时间。
而陈松率军顽强的阻击住发了疯似的敌人,就让大军得以完成了对敌人的包围。
随着百十名哨探往来穿梭的报告敌军的方位,耳边听着陈松的队伍与俄军的激烈交火声,左右两翼的大军分别在三里地以外展开了对敌人的包围。
岳钟琪也命令步军向两侧各展开三里,然后摆出一个弧形向前推进,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铁锅,死死的兜在了敌军的后面。
在确定合围已经完成之后,这张大网开始慢慢的收紧了!
俄军的中下级军官在尤里的严令逼迫之下,硬着头皮带着兵士们向前爬行。
清军的臼炮炸飞了一拔,马上又有一拔人顶了上来。
臼炮毕竟不能像火枪一样密集的攻击,前赴后继的俄军士兵在一点一点的接近清军阵地。
“步军射击!快!”陈松急得红了眼睛。
几千名清军兵士枪口朝下,照着正在地上爬着的俄军士兵开了火。
然而这次的射击效果比前一次差得远了,大部分的子弹都斜斜的射进了地里,只有少数命中了敌人。
能一枪毙命的就更少了,那些屁股上、腿上中了弹的兵士已经失去了理智,完全忘记了害怕,仍然疯了一样的向前爬着!
越来越近了!马上就要进入他们火枪的射程了,有些心急的俄军已经开了火,双方就要进行惨烈的对射了!
陈松知道,这时万万不能命令军队后撤,以图继续保持来复枪射程上的优势。
因为一旦把兵士的后背亮给敌人,他们马上就会从地上爬起来,嗷嗷叫着追上来。
自己的后军就会以为前面打了败仗,主将下令撤退了,极有可能就此引起恐慌,一发不可收拾。
别无选择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就是把自己的命豁出去也要把敌人死死的挡在这里!
否则不仅岳大帅的周密计划功亏一篑,整场战事受到的影响都不可估量。
“全军!卧式射击!找掩体,顶住!”他用尽最大的声调,接连下达着命令。
更多的俄军士兵开火了,自己的队伍中已经有人中枪倒下!
随着越来越多的俄军进入了火枪的射程,双方的对射开始了!
虽然陈松不知道这时敌军的确切人数,但是粗略的估算,比自己的军队多出了一万人也不止。
他的心像是被猛的浸到了冷水里,紧缩成了一团,看来惨重的伤亡不可避免了!
尤里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他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击退敌人的机会。
“炮兵!炮兵!把臼炮架起来,发射!快!”
尤里希望用臼炮的轰炸和兵力上的优势双管齐下,加速敌人的伤亡,尽早的击溃他们,杀出一条逃生的血路。
俄军炮兵们已经没了统一的阵地,纷纷各自为战,架起了臼炮,将射角尽量调低,然后就准备装填发射了。
突然,一阵炮弹破空之声传过来,尤里听了,刚刚因为看到了希望而满面红光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这声音对他来说,无异于死神的召唤!他绝望了。
这一次他的举动极其反常,既没有提醒士兵们,自己也没有卧倒躲避,就是那样呆呆的站着。
他身边的一个卫兵见了,猛的上来将他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对面的陈松在惊愣之下,赶紧竖起耳朵听着,并且循着声音望去。
声音是从北面传过来的,眨眼间,俄军的队伍中就传来了阵阵的爆炸声。
紧接着,南面也传来了尖锐的啸声,好像西面也有……
到后来,呼啸之声响成一片,难以分辨了!
“合围!合围了!”陈松已经提到嗓子眼儿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
他转对炮队的兵士大声的命令道:“向敌军纵深开炮!开炮!”
四面飞来的炮弹在俄军中爆炸,彻底摧毁了士兵们的战斗意志,求生的本能和对爆炸的恐惧让许多人丧失了理智。
他们忽略了这里一定已经被清军团团围住的事实,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摆脱那令人魂飞魄散的爆炸。
有几千的俄军四下散开,像没头苍蝇一样漫山遍野的跑了出去,连各级军官和执法队都喝止不住了。
执法队员们无奈之下开了枪,几十个人应声倒地,但是其他的人根本无动于衷,依旧发了疯似的向四外跑着。
然而,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被吓破了胆,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知道这种情形之下是绝对逃不出去的。
四面八方都有无数拿着枪的敌人在等着他们,那些企图逃命的人只能是撞在了他们的枪口上,白白的送了性命。
没有逃跑的人纷纷躲在弹坑里,或者死伤战马的后面,有的干脆把战死同伴的尸体拽过来,压在自己身上!
经过了十几轮的轰炸,清军的炮击渐渐停了下来。
然而,战场上只有片刻的安静,很快又从各个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趴在弹坑里的尤里知道,那是想逃出去的士兵们被纷纷射杀了!
这响成一片的枪声又激发起了他强大的战斗意志和求生欲望,他“呼”的从地上站起来。
根本顾不上抖落满头满脸的灰土,大声的命令道:“把活着的战马全部都杀死!”
“把马的尸体挡在外围作掩体,敌人的步兵就要进攻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不想死就不要犹豫,收起你们的怜悯,快!快!”
一阵“乒乒乓乓”的枪声和战马凄惨的嘶鸣哀嚎过后,所有久经战阵的,在枪林战雨中依然忠心耿耿,坚守阵地的战马,没有死在敌人的炮火之中,反而全部死在了自己主人的枪下。
它们伏在地上,瞪着血红的大眼睛,无神的望着周围的一切,望着自己任劳任怨,忠诚服侍的主人,似乎在问:“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用战马尸体构筑的防御阵地还没有完全摆好,就有上千个士兵从四面八方没命似的逃了回来。
跑在前面的战友用血的事实告诉他们,根本无路可逃,再向前跑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恢复了理智,心想回到队伍当中至少还能多活一些时候,也许就会有奇迹发生,于是又纷纷转身逃回了阵地。
第464章 伺机突围
看着他们倒在地上,个个喘得口中呼呼冒着白烟,惊恐的躲闪着自己眼神的狼狈样子,尤里没有责备任何人。
虽然他们都是战士,但他们也都是普普通通的人,都有父母妻儿,谁不想好好的活下去?
敌人已经完完全全的把自己的军队围住了,想逃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了。
唯一的一点希望就是坚守到天黑,趁着夜色拼死突围出去。
敌人以为自己要去托木斯克投奔阿列克谢,必然会在东面布置重兵。
自己偏偏在天黑以后,指挥着全体士兵拼死的向西突围,只要能活着冲出去,就向着托博尔斯克逃,也能捡回一条命。
若是突围失败了,那自己和这些士兵就都要死在这里。所以,何苦再去责备他们呢?
将企图逃跑的俄军士兵击退之后,清军的包围圈再一次收紧。
在千里眼中,岳钟琪看着敌人将无数战马、甚至战死士兵的尸体摞起来围成了大大的一圈,直径足有四、五百步。
摞起来的尸体有近三尺高,在后面的人无论或坐或卧,都会被严严实实的挡住,这显然是为了阻挡自己步军的进攻。
早上对要塞的炮击,加上刚结束的这场炮击,还有刚才向外逃跑时被击毙的俄军士兵都算起来估计也不会超过一万人。
也就是说,还有两万多的俄军躲在这尸体围成的掩体后面。
虽然超过八百门的臼炮连续十几轮的炮击应该将他们臼炮的炮弹都引爆了,自己的军队不会有被他们轰击的危险,但是如何彻底消灭这两万多人成了一个难题。
现在敌人的阵地中一定已经遍地都是弹坑,每一个弹坑都是极好的隐蔽之处,用臼炮接着密集轰炸效果也不会很好。
到托博尔斯克或许还有激烈的战斗,臼炮可是攻城的利器,不能把宝贵的炮弹都白白浪费在这里。
用步军强攻更不行,子弹只会打到战马和敌人士兵的尸体上。
若是离得近了,进入了他们火枪的射程,就变成了双方对射。
他们依凭着掩体向外射击,自己的士兵却无遮无挡,完全暴露在野地里,伤亡恐怕比敌人还要大。
寻常的老兵都能看得出来,敌人是想坚守到天黑后趁着夜色拼死突围,岳钟琪又怎么会不知道?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活到天黑!那样自己的麻烦就大了!
这场仗和平定准噶尔打的那几场仗都不同,因为自己后面还有更紧要的差事。
这里到托博尔斯克还有一千余里,大军带着重炮行进,最快也要走上五天。
自己和策棱两路大军同时对敌人发起了进攻,鄂尔齐斯河沿岸有那么多的敌军要塞,共计近十万敌军,怎么可能消灭的一个不剩?
只要有逃出去的俄军士兵,定然会把消息传到托博尔斯克去。
鄂木斯克要塞是托博尔斯克的门户,正因为这里有大量的俄军驻守,俄国才不必在托博尔斯克驻扎重兵。
如今鄂木斯克失守,托博尔斯克就失去了屏障。如此的要地,俄国定然会火速派兵增援,加强那里的防御,以保证前方大军的补给线安全畅通。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托博尔斯克那里的准备就会越充分。
所以既不能让敌人逃了,更不能跟他们耗在这里,等着他们冻死饿死。
“黄富国!”岳钟琪冲着左前方大声叫道。
“标下在!”黄富国正在十几步外处置军务,听见大帅叫他,赶忙小跑着过来。
“大帅有何吩咐?”
“合围的差事你办的不错,”岳钟琪道:“现在围得紧了,敌人已然成了瓮中之鳖,用不了那么多兵士。”
“你带上七千骑兵,到敌军的要塞去一趟,给你两个差事。”
“第一是将他们的木头房子都拆了,把木料做成两千个爬犁,每个长八尺宽五尺。”
“第二件差事,敌人是仓皇逃出来的,那要塞中肯定存着大量的粮食,还有许许多多的大车,孙成栋已经差了一个营把那里看护住了。”
“你估算一下咱们这几万人一顿能吃多少粮食,用大车运回来。”
“还有,将做爬犁剩下的所有木料,各种引火之物、铁锯、斧头、铁钉还有他们全部的铁锅和吃饭的家伙,都装到大车和爬犁上。”
“用战马拉着运回这里来!听清楚了吗?”
“回大帅,标下听清了!”黄富国遂将岳钟琪交待的差事一样不落的重复了一遍。
末了,他试探的问道:“大帅,只运回来大军吃一顿的粮食吗?”
“就一顿!多了不要!”岳钟琪斩钉截铁的说道:“你要抓紧时间!”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说道:“这里离着敌人要塞很近,现在是巳正两刻(上午十点半),我给你一半个时辰的功夫!”
“未时两刻(下午一点半)之前必须把差事办利落了赶回这里来,有问题没有?”
“回大帅!没有问题!未时两刻之前标下一准带人回来!”
“还有,你到了敌人要塞后,差人去知会炮队的参将,还有经管着马匹辎重的队伍,命他们全部都回到咱们的要塞中去。”
“仍旧将火炮安置在炮台上,闭紧了大门,作好防御,然后就可以让伙房给大伙做饭了,吃过饭后就在要塞中待命。去吧!”
黄富国应过去了,岳钟琪转对身边的亲兵道:“传令,各营将阵地前移到距敌军一百二十步远处!”
清军的兵士们闻令纷纷行动起来,包围圈又大大的缩小了,黄富国带走七千人留下的空隙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清军在外面忙活,里面的俄军也没闲着。
无数的马尸、人尸撂起的掩体已经闭合,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将整个俄军阵地围了起来。
掩体后面的士兵一个挨着一个,时刻注视着敌人的动静。
阵地上遍布的弹坑成了躲避敌人炮弹爆炸的好去处,这一圈掩体又能有效的阻挡敌人步兵的强攻,看来暂时应该没有太大的危险了。
此刻,在俄军阵地的中间,尤里正坐在一个小土丘上,拿着望远镜仔细的观察着。
一会儿看看自己阵地上掩体的构筑情形,一会儿看看外面清军的动静。
第465章 决战在即
他看见一大队的清军骑兵整队出发,向西去了。西边是自己要塞的方向,他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两军隔河对峙这么久,尤里早就把岳钟琪这个对手作了一番详细的了解。
知道他久经沙场,战功赫赫,不但治军有方,而且足智多谋。
从这场战役的指挥和布局上来看,他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精心筹划的。
如今已经成功的把自己的军队全部围在了这雪地里,岳钟琪这只老狐狸会给自己突围的机会吗?
这一大队清军去执行的任务会不会和自己有关?尤里的心中升起了一种极大的恐惧,他的心一直的向下沉去!
战场上有了一个多时辰难得的宁静。
已经是中午时分了,饥肠辘辘的俄军士兵们一边警惕的观察着对面敌人的动静,一边掏出随身带着的干粮在无声的啃着。
干得难以下咽的时候,就从地上抓起一把看上去干净一些的雪塞进嘴里。
自从两国和谈破裂,超过了清国约定的六十日停火期限以来,尤里知道两军之间更加惨烈的大战很快就会爆发,要随时应对各种紧急的情况。
所以他命令每个兵士至少随身携带能吃三天的干粮,每个人发了一个布口袋,里面沉甸甸的装满了干粮。
每隔三天,各个伙房便有一天不做主食,只是煮上一大锅一大锅的汤。
让兵士们就着汤把干粮袋里快要坏掉的干粮吃掉,然后再做好了新的发给每个人,把吃掉的干粮补齐。
此刻,整个阵地上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人说话。
俄军士兵们不仅在为死去的战友悲伤,为这场惨败感到难过,更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恐惧。
两百年来,俄国在西伯利亚的扩张一直都是很顺利的,解决掉了西伯利亚汗国之后,更是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各地的原住民面对着哥萨克骑兵的快马利刃,不是身首异处,就是望风而逃,更多的则是瑟瑟发抖的接受了俄罗斯帝国的统治。
即使后来在黑龙江流域遭到了清军的反击,两次雅克萨之战失利之后签订了和约。
但总的算下来,比起在雅克萨之战被清军消灭的哥萨克人,俄国军队杀死清国的百姓和士兵要多得多。
而且俄国在《涅尔琴斯克条约》中也占尽了便宜,所以当初在与清国的交手中并未落了下风。
谁知道在不经意间,这个向来主张两国间以和为贵的清国突然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不仅在双方的争端上咄咄逼人,寸步不让,而且军队打起仗来也是勇猛无比,毫不留情。
自从年初两国开战以来,几次战役,俄国军队不仅全部惨败,而且几乎都是被全歼,连活口都很少留下。
今天,两万多人又被敌人死死的围住了,可能还会有生机吗?除非有奇迹发生!
经过整整一头晌紧张的行军和战斗,清军兵士们也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但是各营却接到了上面传下来的命令,有饿得撑不住的先吃些干粮。
然后每营派出两棚兵士,将营中所有的水囊都集中起来,去鄂尔齐斯河中取水,未正时就能吃上热乎饭。
人多力量大,加上黄富国指挥有方,他带去的七千兵士差事办得既快又好。
时间刚交未时,外围的清军便听见一片人喊马嘶声自西边远远的传了过来。
“回来了!回来了!”兵士们兴奋的念叨着。
很快,便见大队兵士用战马拉着无数辆大车和爬犁向这边赶过来,大车和爬犁上都装满了东西,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这时,一队骑兵自队伍中间赶到前面来,径向岳大帅的中军方向去了。
那是黄富国和他的亲兵卫队,在离着中军还有百十步远的时候,黄富国便示意卫队的兵士们停了,只带了一个亲兵跟着自己。
他也勒了勒缰绳,让马跑的慢了下来,踏着小碎步来到了距临时的中军大帐十几步远处。
勒住了坐骑,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了亲兵,黄富国疾步向着大帐走了过来。
这个“中军大帐”不过是兵士们把几棵大树下的雪清干净了,将雪堆成了半人高的雪墙以稍稍遮挡一下凛冽的寒风而已。
岳钟琪在这里却呆得不自在,倒是兵士们将外边一大片地面上的积雪清理干净了,走起路来方便许多。
他正在外面倒背着双手踱着步子,远远的见黄富国过来,便站定了等着他。
“参见大帅!标下回来复命!”黄富国扎下了一个千道。
“嗯,”岳钟琪道:“你回来的倒还够快,差事都办妥了?”
“回大帅,都办妥了!大帅指名要的东西都带回来了,敌人在要塞中存的东西还真不少,光粮食就有满满几大仓库呢。”
“有两间被炸塌了,其余的都完好无损,此外还有许多辎重和几百辆大车。”
“除了装粮食的仓库,其他的房子都拆了,连木头围墙都砍倒了,做完爬犁剩下的都拉回来了。”
“两千个爬犁别的什么都没装,个个上面都捆着满满的木头。”
“标下让孙将军留下的那一个营继续将东西都看住了,等待大帅的命令。”
“好!”岳钟琪转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去传令各营来领粮食、锅灶和木头,生火做饭。”
接着他又对黄富国道:“你将所有的游击召集起来,传我的令,命各营差人来领回木料和工具。”
“每营做十副人字梯,宽三尺,高不低于两丈半,现在就着手准备,限饭后半个时辰内做好。”
“将那些木料给各营都圴分了,做完梯子剩下的都放好,到时有用处。”
“告诉他们做的结实些,如果敷衍了事,到时候挨摔的是他们自己!”
饭很快做好了,兵士们连汤带水的吃上了一顿热乎饭,感觉身上都暖和了许多。
趁着各营的兵士们热乎朝天的做着梯子的功夫,岳钟琪将全军游击以上的将领都召到了自己的中军。
他把自己谋划好的战法详细的对众人讲了,又将几处要点着重的强调了一遍。
末了又道:“要说的就是这么多,趁着这会儿还有时间,谁不明白的赶紧问,别到时候出了纰漏,让兵士们白白送死!”
第466章 步步紧逼
“等到仗打起来,敌人定然不会坐以待毙,势必会拼死突围。”岳钟琪接着道。
“到时从哪个营的防区逃了敌人,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若都听明白了,你们这就回到各自营中,详细的讲给兵士们听。”
做人字梯要比做那种四四方方的了望塔省事多了,步兵骑兵做攻城云梯本就是拿手的活计,一个时辰后,各营都把梯子做好了。
因为听说这人字梯是给自己用的,这么高的梯子,万一从上面掉下来还有个好?而且军营中做云梯有个规矩,做完了之后上面要刻上标记,到时一查就知道是哪
几个人做的。
就不是自己上去,万一把其他弟兄摔下来,做梯子的人不但要挨军棍,还得让人家骂遍了八辈祖宗,所以各营都把梯子做得结结实实。
岳钟琪掏出怀表来低头看看,原定总攻的时辰已到。
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西斜的日头,离着天黑没有多少辰光了,他斩钉截铁的道:“传令!发起总攻!”
军令如山,各营的兵士们得到命令,立即行动起来。
十几个人抬着一副人字梯,向前到了距俄军阵地百十步远处,将梯子扁着立在地上。
然后将一面梯子向外打开,那梯子划过一个完美的半圆,与另一面成了一条直线。
兵士们将这长长的梯子平放在了地上,两面各有十几个兵士用力把住了。
中间几个兵士将一根长木杠穿过两个梯子的结合处,木杠两头各有几个人用力抓住,“嘿”的一声一起用力,梯子中间便被抬了起来。
几个人再反手用力上举,又是一声号子,“呼”的将那木杠举过头顶,人字梯便像屋脊一样支了起来。
这时抓住梯子两边的兵士们接着这个势头一齐向中间用力,梯子中间便高高升起,原本远远分开的两条腿便快速的向中间并拢。
看看角度差不多了,众人便将两面梯子的四只脚放下,深深的插进积雪中,直到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兵士们的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架高高的人字梯便稳稳的矗立了起来,直直的插向空中。
上来四个兵士各自牢牢的把住梯子的一脚,人字梯两边便“嗖嗖”的各爬上了三个持枪的兵士。
就这样,只是片刻的功夫,围绕着俄军“尸身掩体”的外围,上千架的人字梯像密林一般立了起来,六千余名兵士都站在了梯子上!
俄军的掩体本就只有三尺左右的高度,人站在这么高的梯子上,下面的俄军士兵顿时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清军兵士们在梯子上面朝俄军阵地站稳了,一只胳膊绕过梯子粗壮的立柱,将它揽在怀里,双手端起枪,瞄准下面的俄军就扣动了扳机!
其实,早在清军兵士们将人字梯抬出来的时候,俄军士兵就已经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开始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所以清军兵士们从梯子上一齐向下射击时,他们已经退到了清军来复枪的射程之外。
只有几个行动特别迟缓的人中了枪,其他的人只不过是吓得又纷纷往后退了一些而已。
然而,这样已经到达了岳钟琪的谋划中所要达到的效果。
俄军兵士们被人字梯上的清兵逼着后退,放弃了“尸身掩体”,梯子上的兵士便用手势向下面发出了信号。
随着各营游击一声令下,地面上等候多时的兵士们以最快的速度躬身猫腰的向敌人的阵地冲去!
很快就冲到了敌人的“尸身掩身”旁,在掩体后面藏住了身形。
尤里费了半天劲构筑起来的防线,被岳钟琪轻而易举的破解了。整道掩体现在完全落入了清军手中,成了他们向俄军攻击的依凭。
一直在举着望远镜紧张观察的尤里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声嘶力竭的大喊道:“不许后退!再退我们都会没命!”
“躲在弹坑中射击敌人!执法队员去盯住每一个连长,有后退者一律枪决!快!快!”
这时俄军阵地最外围的士兵们离着掩体只有四、五十步远,这个距离可以躲避梯子上清兵的射击,但掩体后的清军则完全在他们火枪的射程之内。
既然后退就要没命,就是尤里不告诉,他们自然也会纷纷躲进弹坑里以躲避清兵的子弹。
这弹坑虽然不很深,甚至一个人趴在里面还要露出高高的屁股,但坑沿处还有厚厚的积雪,足以保证让敌人瞄不到了。
所以,在俄军的阵地处占据了整个掩体的清兵虽然冒出头来向着俄军士兵们射击,却几乎一个人都没打到。
在他们换子弹的间歇,俄军士兵也会露出头来开枪射击,吓得清兵们急忙矮下身子躲避。
眼看着两军就僵持在了这里,到了岳大帅作战计划的下一个步骤,随着各营游击发出了命令,人字梯上的兵士快速的自上面下来。
一群兵士围过去,几个人抱住梯子的一条腿,十几个人喊着号子一齐用力,“呼”的将梯子抬了起来。
然后向前挪动了四、五十步的样子,又稳稳的放在了地上。
先前那六个兵士又极熟练的爬上梯子,重复之前的动作,向着趴在弹坑里的俄军士兵开了火。
俄军士兵这下子慌了,一个大活人放成了片儿趴在地上,从下面向下射击目标再大不过了!一瞄一个准儿,谁肯趴在那里等着挨子弹?
看见他们挪梯子的时候,弹坑里的兵士听见了动静,仰头一看便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纷纷向后退去。
有经验的老兵是转过身快速向后爬去,有的人情急之下忘了掩体后面的敌人,站起来向后跑,转眼就成了枪下之鬼。
见又一次成功的逼退了敌人,清兵们故技重施,人字梯又向前挪了一回,已经到了“尸身掩体”的边上。
这时已经从四外里把俄军向着中间逼退了一百多步,原来的阵地被大大的压缩了,变成了三百多步见方的一片地方。
然而就是这么大的地方也足够容纳两万多的俄军,他们依旧趴在弹坑中,惊恐的望着远处的清兵,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还有什么阴毒的手段。
第467章 临行诀别
这时,无论是梯子上,还是掩体旁的清军士兵都打不到敌人了。
突然,四下里都传来“哗哗”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那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摩擦的声音。
俄军士兵们知道这一定是清军的下一个狠招了,却猜不出究竟是什么,每个人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原来,这是岳钟琪下令做好的两千个巨大的爬犁上场了!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五百个爬犁排成了长长的一排,就仿佛是斗雀牌时四个人刚洗完牌又重新码好了一样,一齐推到了那道“尸身掩体”跟前。
推着爬犁过来的兵士们一起动手,竟然将一具具的马尸、人尸都抬到了爬犁上,重又高高的摞了起来!
一直在紧张观察的尤里登时明白了,岳钟琪这一整套打法是环环相扣,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这两万多人消灭得一个不剩!
他不是一只老狐狸,他分明就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看着自己下令杀死了那么多的战马,现在竟然帮了敌人的大忙,尤里气得歇斯底里了!
“不!不!”他疯狂的大喊道:“他们要把掩体前移,再次向我们逼近了,要把我们都杀死在这里!一个不剩!”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攻击!攻击!”
说着,他一把夺过身边一名卫士手中的火枪,照着对面人字梯上的清军就“啪”的开了一枪!
然而,那些个向爬犁上抬尸体的兵士们却仿佛没有听见枪声一样,理都不理会他。
依旧有条不紊的忙着手中的活计,甚至都没有几个人抬头向这里瞧上一眼。
因为这些兵士心里都十分清楚,梯子上、地面上都是手持来复枪的自己人,在举枪瞄着敌人。
敌人尚且远在来复枪的射程之外,他们的火枪射出来的子弹更是离自己远着呢,边儿都挨不上。
尤里身边的兵士们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见他象征性的向敌人开了一枪之后,就把火枪扔还了那个卫兵。
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张牙舞爪,狂躁的在地上走来走去,大声的咒骂着,根本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其实这也不能怪尤里,事已至此,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俄军士兵们都绝望了,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不到一刻的功夫,两千个装在爬犁上的掩体已经全部摞好了,在十几个兵士用力的推动下,每个爬犁都开始缓缓的向前移动。
因为这爬犁造的足够大,可以轻易的跨过弹坑而不会栽下去。
随着爬犁的移动,原来躲在掩体后面的清军兵士立即猫着腰跟了上来,继续利用掩体护着自己。
俄军士兵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四面各有一排巨大的墙在缓缓的移动,一点一点的挤压过来,很显然是要把他们都挤死在这里!
岳钟琪的这一招实在是太毒辣了!
如果没有这道掩体,清军兵士向前强攻的话,走投无路的俄军士兵必然会冒死向前冲锋。
两军火枪射程上的差距也不过是几十步远,牺牲掉前面的士兵,后面的很容易就能冲到自己火枪的射程之内。
双方就会是一场混战,互相对射,不仅清军会有重大伤亡,还很容易被敌人突围出去。
有了这个掩体,俄军即使向前冲锋,射杀敌人的概率也会大大的降低,而没有任何掩护的俄军士兵很难活过清军第二轮、第三轮的射击。
敌人越来越近了!尤里知道,只要一进人手中火枪的射程,他们就会一齐开火,向自己的士兵们疯狂射击。
而自己的士兵却因为根本打不到他们,就只好再纷纷向后退,然后敌人再步步紧逼,直到把这两万人像牲口一样挤到一起。
然后再将他们全部杀死!而他们却因为根本打不到敌人,只能一个接着一个悲惨的死去!
敌人越来越近了!这时的尤里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将胸前挂着的望远镜摘下来交给身边的卫兵,然后将自己的军装认真整理了一番。
将帽子端端正正的戴了,又将身上的灰土仔细的掸了一遍。
接着,他又从卫兵手中拿过那架心爱的望远镜,掏出已经不很干净的手帕将它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不落下每一个角落。
扔掉手帕,尤里双手捧起望远镜,深情的看了看,将头低下,轻轻的吻了上去……
他身旁的卫兵能清晰的看到,这时,尤里的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
尤里慢慢的蹲下来,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轻轻的,轻轻的将望远镜放在一块干净些的雪地上,然后又低头凝望了它好一会儿。
周围的人都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只有尤里自己知道,他是把对年迈的母亲、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儿女们所有的不舍和依恋,都深深的寄托在了这架心爱的望远镜上!
他是在向他亲爱的家人们作最后的诀别!再好的望远镜也望不到家乡,望不见亲人了!
希望自己死后,灵魂能够回到伏尔加河畔的故乡,再看上一眼亲爱的家人们!
很抱歉,不能再陪伴你们,照顾你们了……
突然,他“呼”的站起身来,猛的从身边的一个卫兵手里夺过了火枪,端起来,像疯了一样向着清军直冲过去!
“狗杂种!来吧!啊……”
但是,他只冲出了百十步远,还没来得及开火,只听见对面传来数声枪响,尤里的身体猛的晃了一晃,马上停住了脚步,握着枪的手臂也无力的垂了下来。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朝向敌人,艰难的举起了枪,“啪”的打响了!
紧接着,他扔掉了火枪,拔出了腰间的火铳,踉踉跄跄的向清军走去,边走着边再一次艰难的抬起了手臂……
可是,手臂还没抬到一半,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猛的向前扑倒,在倒下的一瞬间,火铳也打响了!
俄军士兵们被他视死如归的举动感染了,巨大的绝望和激愤让他们忘记了生死,忘记了恐惧。
他们像尤里一样,端起了手中的火枪,拼尽最后的力气高声咒骂着,狂喊着向四外的清军冲了过去……
第468章 残阳如血
看见俄军士兵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掩体后的清军知道最后的决战开始了,也不再躲藏,也不再推动爬犁。
纷纷站起身来,一个挨着一个,向着已经冲进射程的俄军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因为四面的掩体已经向前推进了几十步远,人字梯却还停留在那道“尸身掩体”最初的位置旁边。
梯子上的兵士已经下来了,原本准备着等移动掩体后的兵士将敌人压制住以后,再一次向前挪动。
现在看来用不着了,敌人摆出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冲了上来,把他们死死的拦截击毙成了当下唯一的任务。
各营的游击一声令下,人字梯周围的所有兵士也飞速的冲上前来,加入了对俄军的阻击当中。
战场上一时枪声大作,声音大得把士兵们的叫喊声都淹没了。
那枪声,有清军士兵的,也有俄军士兵的,所不同的是,俄军士兵的子弹只能用来发泄满腔的怒火,却很难打到敌人……
其实,岳钟琪后面还有一招没机会使出来。
那就是如果敌人一退再退,等到把他们的阵地压缩到两百几十步见方的时候,自己的兵士两面对射就差不多可以把敌军阵地完全覆盖了。
但此时俄军兵士必定会卧在弹坑里或是匍匐在地上与清军兵士对峙。
这时就不易将敌军的阵地再次压缩,这道理就如同腌菜时用力将菜压到坛子里去,超过了极限时坛子会裂开一样。
将敌军阵地压缩得太小,就意味着与敌军相隔很近的距离,他们只要冲出几十步远就会进入到自己火枪的射程。
两万多敌人退无可退,挤到了一起,必然会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
他们极有可能集中起来向着一个方向猛攻,那样留给清军外围的预备队反应的时间就太少了。
如果增援不及时,很容易被他们冲破防线,与自己的军队短兵相接,甚至展开肉搏战,那就太可怕了!
这时就该用上岳钟琪计划中的最后一招了,那些做人字梯剩下的短木料已经堆成了小山,就着做饭后没完全熄灭的炭火重新燃了起来。
到时,让兵士们将这些烧着了的木头用力的扔进敌人的阵地,将那里变成一片火海。
火烧烟呛,这样卧在弹坑里或是地上的敌人就再也呆不住了,必然会起身闪避,这时掩体后的清军兵士再一齐射杀,就可以大获全胜了。
但是,血性十足的俄军兵士根本没有等到阵地再一次被压缩就展开了不要命的冲锋,所以这最后一招就用不上了。
此时,除了东南西北四面各有四个营的预备队之外,其余四万多的清军全部围到了掩体的四周,差不多是俄军兵士的两倍。
由于人太多站不下,便采用了立体的射击模式。
第一排兵士越过掩体趴在了地上,第二排蹲下来将枪搭在掩体上,第三排站在第二排的后面。
激烈的枪声足足响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变得稀疏,直到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清军以武器和兵力上的双重优势终于将俄军死死的挡住并且全部歼灭。
有几个营的防区因为冲过来的敌人实在太多,抵挡不及,被敌军冲进了火枪的射程,双方展开了对射。
俄军士兵完全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匍匐在地上边开枪边拼了命的向前爬行。
最近的时候双方离着只有几步远了,差一点就变成了贴身肉搏!
好在预备队及时赶过来增援,经过一番血战,终于将敌人全歼。
战役的整个过程,岳钟琪始终站在一处土丘上远远的望着,一动也不动,也没有说一句话,仿佛木雕泥塑一般。
直到最后,枪声完全停了下来,这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太阳即将落下去,夕阳的余辉将西边的天际映得一片通红。
也许是因为岳钟琪一直能嗅到不时的随风飘过来的浓重的血腥味,他凝望着那夕阳,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它红的有些可怕,如同鲜血一样……
表面看上去岳钟琪胸有成竹,气定神闲,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自打昨天晚上开始行动起,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儿,直到这会儿才放下来。
岳钟琪的计划看似周密,但在实施的过程中,任何环节出现一个哪怕是小小的疏漏,都可能致使整个计划失败。
就比如头晌的形势,即使把敌人团团围住了,他们仍然有突围的机会。
但是尤里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让士兵把战马全部杀死构筑什么掩体。
而应该当机立断的指挥全军向东或是向西,盯准了一个方向,不惜任何代价的猛攻。
如果真是那样,他至少会损失一大半甚至更多的人马,但是如此一来不仅可以给清军造成重大伤亡,也许还会有一些士兵突围出去。
可他没有那样做,因为他太想尽量的少损失一些士兵,也许是想为帝国多保留一些力量,也许是不想自己败得太过丢脸,以后在军队中无法立足。
总之,他选择了构筑防线固守,想等到天黑之后趁着夜色突围出去。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岳钟琪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在黄昏时分就把他的军队消灭的一干二净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人们常常因为缺少壮士断腕的狠心和勇气,总是想着多保留一些,少损失一些。
结果到了最后,往往是输得精光,一无所有。
这场战役能够以较小的代价全歼敌人,不能不说这里面有运气的成份。
看见孙成栋大步向自己走来,岳钟琪迈步下了土丘。
“大帅!”因战事未完,孙成栋没有打千,只是行了一个军礼,说道:“这俄国人也真够顽强,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儿。”
“终于料理得差不多了,请大帅示下!”
“我在这里都看见了,”岳钟琪道:“有几处地方打得甚是惨烈,堪堪就要缠斗在了一起,差点就让敌人冲了出去!”
“他们的人是很顽强,可咱们的兵士也没有孬种!生生的顶住了!”
“我还看见咱们的人也倒下了不少,清点过了吗?共计伤亡了多少弟兄?”
第469章 预留地步
“回大帅,”孙成栋语气沉重的道:“大股的敌人打光了之后,标下便命人开始清点了。”
“刚刚报上来,共计阵亡了六百五十二人,重伤九百三十五人。因为各营都有轻伤号,人数较多,还正在清点当中。”
岳钟琪腮上的肌肉猛的颤动了一下,面色愈加凝重,脸上刀刻似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将我们战死兵士的尸身好生收拢回来,把名字都记下。”
“运回河南岸去,在咱们要塞的东南寻一处地方,生火融土,挖个深坑埋了,那是冲着家的方向!”
他轻叹了一口气道:“时间太紧,土又都冻实了,不能一人一副棺木安葬他们,只能对不住弟兄们,让他们先入土为安了!”
“差人将轻重伤号都送回要塞去,命军医好生救治。”
“遵大师令!”孙成栋道。
“东、南、北三面围住不动”,岳钟琪接着道:“命人从西面进去向东搜检,省得遇上没死的,打起来伤了自己人。”
“先进去两营兵士仔细查看有没有活着的,把他们都送走以后,再派大批兵士进去把敌人的枪支和其他有用的军械都捡拾回来。”
“大帅,”孙成栋问道:“敌人的尸体如何料理?”
“没有时间了,”岳钟琪道:“左不过这天头里尸体会越冻越实,先把他们暂且都放在这里。”
“等打完了这场仗,我们回师的时候还会经过这里,到时再料理吧。”
“目前我们所知的是他们的最高指挥官是中将尤里,三万多人的军队,至少还应该有两、三个少将。”
“告诉兵士们留心查找,如果发现了,把他们的尸身都收拢起来,运回咱们的要塞中去。”
“还有,命黄富国带上五个营,赶着那些大车,依旧回到敌人的要塞那里去。”
“会同你留在那里的一个营,把敌人的粮草辎重统都装到车上捆好,运回咱们的要塞去,明早直接赶着上路。”
孙成栋应过,转身去布置了。
又是半个时辰过后,在天色即将黑定的时候,战场上的善后事宜终于都料理妥当了。
孙成栋又一次大步走过来,这次他扎下了一个千,起身道:“大帅,事情都料理妥当了。”
“发现了敌军一名中将,两名少将的尸身,都装到了爬犁上。”
说着,他转身自亲兵手中拿过了一个单筒望远镜,双手的捧给岳钟琪道:“大帅,这是兵士们在敌军阵地上捡到的。”
“我瞧着是个好物件,比咱们使的千里眼看得又远又清楚,特地拿了献给大帅。”
岳钟琪伸手接过那望远镜,一拿到手里就觉出它确实是一件好东西。
尺寸比自己平时用的千里眼要长了许多,虽然只有一个镜筒,但是份量却比那双筒的更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因天色已暗,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制成的,但外面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皮革,细腻柔软,手感特别的好。
这大冷的天,拿在手中一点儿也不觉得凉。
“确是个好物件,”岳钟琪说着,回手将望远镜递给身旁的亲兵,又问道:“东西都装上了?”
“回大帅,”孙成栋道:“有用的东西都装到了爬犁上,几百个爬犁都装得满满的。”
“余下的爬犁都装上了敌军的死马,足够全军的兵士们吃上好几顿的!”
“好!”岳钟琪朗声道:“传令!全军点起火把,动身回营!晚上各营炖马肉,给将士们庆功!”
不多时,全军点起了无数的火把,照得周遭都一片通亮。
清军兵士们赶着三匹马才能拉动一个的爬犁,排成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个个满脸喜色的回要塞去了。
用过了晚饭,岳钟琪连夜写好了给皇上的报捷折子。
又给策棱老将军写了一封信,通报了这里的战况,第二天一大早便差人送了出去。
兵士们昨晚香香的吃了一顿马肉,又美美的睡了一夜好觉,吃过早饭便按照命令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岳钟琪一身戎装,昂道阔步的走出大帐,见黄富国迎面走来。
“参见大帅!”黄富国打了一个千,起身问道:“大帅召标下前来有何吩咐?”
“嗯,”岳钟琪道:“有一个差事交给你,给你二十个营的人马,你带着他们留在这里。”
“上游那几个要塞都能丢,唯独这里不能丢,这里的位置太重要了。”
“兵凶战危,天底下没有百战百胜的将军,我此番带兵是深入俄国腹地,又要切断他们唯一的补给线。”
“敌人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来争夺,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随时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这里如果丢了,咱们大军的退路就被断了,所以你切莫掉以轻心,一定要把它守住!”
“还有那些重伤号,也一并交给你了。”
“我此番前去托博尔斯克,若是败了,没能完成皇上交待的差事,与你无干。”
“若是胜了,只要你守得这里安然无恙,我就记你一功!你可记住了?”
“大帅放心!”黄富国朗声道:“标下一定不辱使命,誓与要塞共存亡!”
“额尔齐斯河沿岸共有十万左右的敌军,”岳钟琪接着道:“昨日一战咱们消灭了三万多,还剩下六万多。”
“虽然还没有接到超勇亲王那里的战况通报,但是以他的骁勇善战,指挥八万人马灭掉比斯克和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那四万敌军应该不是太难的事。”
“这样敌军就只剩下了两万多人,分散驻守在几个要塞里。”
“只要他们不是全部集结起来大举进攻这里,任何一个要塞的兵力都奈何你这一万人不得。”
“大帅,”黄富国道:“他们的主帅没了,主力也被歼灭了,这分驻几处的两万多人只有逃命的份儿,不太可能集结起来进攻这里。”
“更何况他们不会不知道,超勇亲王率领的大军很快就会杀过来。”
“所以这里没有太大的危险,倒是大帅那里有着太多变数。”
“标下的意思是留下五千人在这里,其余的都随大帅北上,不知大帅意下如何?”
第470章 别样心思
“还是留下一万人,”岳钟琪不容置疑的道:“超勇亲王的人马虽多,但他有他的差事。”
“把额尔齐斯河沿岸的敌军都歼灭后,老亲王就会带着大军东进,咱们的事情指望不上人家。”
“留下你带着一万人在这里,不光是为了防着敌人来进攻,也是为托博尔斯克的战事预留地步。”
“万一那里有了危急情况,你这里还可以分兵去策应。若是人马留下的少了怕到时就不够用了。”
“标下明白了!”黄富国道:“谨遵帅令!”
岳钟琪又道:“这几日,咱们在额尔齐斯河沿岸剩余的人马也会陆续集结到这里来,他们也暂都归你节制。”
“除去给你这里留下的,大军中的粮草还够吃上月余。”
“大约半个月左右后方就会有粮草运上来,到时就让这些人马押运着粮草去托博斯克与大军会合。”
“托博尔斯克那里也许还会有恶战,军中的火炮就不给你留下了。”
“你不是说对面敌军要塞里的火炮多数都是好的吗?而且地下的弹药库存放的弹药昨天也全都运回来了。”
“大军走后,你就带人把那些火炮也都运回要塞里来,在炮台上安放好。”
“我再给你留下一百门臼炮和一些炮弹,差不多就够使了。”
“皇上接到了我的报捷折子,知道昨日一战我们消耗了不少的弹药,马上就会命兵部的人补充过来的。”
“还有,将大炮运回来后,再将那里敌军的尸身都投到河里去,将剩余的房子都拆掉,把木头运回来生火取暖做饭,”
“然后再把敌军的要塞那里都铲平了,垃圾废物都推到河面上去,等着落上一场大雪,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野地,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是要让沿岸那几个要塞逃回来的俄军兵士看到这场景,然后回去告诉他们的女皇。”
“让她知道,他们苦心经营多年,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要塞也不过如此。”
“胆敢与我们作对,我们就有本事把她的要塞和军队统统都抹平!什么都剩不下!”
“就是这些话,总之你要切记,万事小心谨慎,定期将这里的情形报我。”
“大帅放心!标下都记住了!”黄富国应道。
孙成栋已经在远处等了好一会儿了,见大帅一直在和黄富国说着事情,便没有过来打扰。
这会儿见他打住了话头,向自己这里看过来,知道他的事情说完了,遂快步走了过来。
“禀大帅,大军俱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请大帅示下!”
“出发!”岳钟琪大声命令道。
因为要塞中的粮草辎重昨天就装上了车,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就再没卸下来,所以今天早上要装车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全部就绪。
孙成栋命人传下令去,各营按照先后顺序,依次从四敞大开的北门出了要塞。
与鄂木斯克一样,托博尔斯克也在额尔齐斯河的沿岸。
虽然走陆路到那里要近一些,但是那道路坑洼不平,狭窄难行,再覆盖上厚厚的积雪,走起来就更费力了。
大军推着那么多的轻重火炮,反而是顺着额尔齐斯河一马平川的冰面一直向下游走去要更快些。
虽然沿岸有几个俄军的堡垒和据点,但都不是很大,没有多少人驻守。
岳钟琪情知经过昨日一战,此番进兵肯定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索性就一路杀过去。
凭着自己的近六万大军,沿岸的敌军怕是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
就这样,大军出了要塞走出不远就下到了额尔齐斯河面上。
冰封的河面宽阔平坦,积雪也比地面上少了很多,只不过西北风刮得更紧了,有时猛的一阵劲风刮来,将人吹得直往后仰。
大军顶着凛冽的寒风,顺河而下,向着托博尔斯克进发了。
老策棱自科布多返回比斯克大营的一路上,把皇上的部署和即将开始的战事反反复复的想了又想。
最终,他决定先将比斯克要塞中的那几千敌军放一放,集中兵力将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那三万多人歼灭了才是急务。
正像皇上所虑的那样,原来两万人的军营,突然增加了六万大军,光是帐篷就要多出来几倍,如何能瞒住周围的敌人?
河面即将冻实,到时就具备了开战的条件,俄国那里派出的细作也不是白吃饭的。
科布多城中突然驻扎了几万兵马,帐篷扎得漫山遍野,每日里还拉出去操练,定然瞒不过他们的眼线。
俄军必然会睁大了眼睛盯着这里,时刻观察这些大军的一举一动。
若是他们只在科布多驻扎操练,敌人或许会以为他们是要拉到叶尼塞河前线去的。
可是到了大战前夕,这六万大军向比斯克一转进,那意图就暴露无遗了!
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中的俄军也必然会得知这个消息,到时他们会怎么想?
比斯克要塞中总共才有五千左右的兵力,能用得着几万大军去打?
如果这大军的意图是击溃比斯克要塞的守军,然后取道前往托木斯克进攻阿列克谢大军的话,他们能放心身后这么多的敌人?
就不怕这三万多人抄了他们的后路?或者干脆挥师进兵科布多,进而攻打乌里雅苏台,把他的老巢一股脑的都端了?
思来想去,他们很容易就能猜得出来这其中的玄机,自己大军转进的用意就是让他们去救援比斯克要塞,然后寻机与之决战,予以歼灭。
这也是皇上的设想,这个想法并没有错,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来救援比斯克?
万一他们自知不敌,不敢贸然出兵来救援,那就会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全军向额尔齐斯河下游撤退,意图与鄂木斯克要塞的大军会合,然后再作打算。
另一种可能就更骇人了!他们也许会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大举进犯科布多,来一招围魏救赵,那样圣驾可就堪忧了!
虽然皇上说的云淡风轻,胸有成竹,连逃跑的线路和接应的军队都筹划好了。
但这些本是自己大军该歼灭的敌人,却放进来惊扰了圣驾,就是皇上不降罪,自己的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第471章 自请降罪
所以,无论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中的俄军逃向哪里,自己都是“失机纵敌”的罪过,必须首先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心里拿定了主意,策棱催促着手下兵士们快马加鞭,一路急驰的直奔大营,回去所用的时日,竟然比去的时候还少了半天。
风尘仆仆的回到大营,没有一句客套的话,他径对率众将出来迎接的副将布和道:“你随我来!”
布和见老亲王面色如此凝重,心知他必然有重要的事情同自己说,便摆手命众人各自回营中理事,他紧跟着策棱来到了中军大帐。
留在军营中的亲兵听说王爷要回来了,早就煮好了一壶香喷喷的奶茶,一直放在炉火边热着。
见王爷与布和将军进了大帐坐下,忙端了进来,给二人各倒上了一杯,便退了出去。
策棱一路上走得口干舌燥,端起热气腾腾的奶茶,略吹了吹,便饮下一大口。
“王爷,”布和开口问道:“唤标下来,可是有要紧事?”
一路上顶着刺骨的寒风疾驰,策棱的脸已经冻得有些僵了。
虽然预先抹了獾子油,还不至于冻坏,但乍一进到这烧得热烘烘的大帐中,便觉得又疼又痒。
他放下茶杯,双手用力的在脸上搓了搓,才道:“哪里是什么军机大臣?是圣驾到了科布多!”
“啊!”布和顿时吃了一惊:“圣驾来到了边城?”
“正是!”策棱道:“皇上从几个省又调来了八万兵马,还亲自筹划部署这场大战,对此战是志在必得了!”
“还说就驻跸在科布多,什么时候这仗打出个头绪来,什么时候起驾回京。”
“虽说皇上不宜轻蹈险地,但圣驾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再谏也是无益。”布和道。
“想想这样也好,得知御驾亲临督战,大军的士气必然更加高涨。”
“话是这么说,但科布多本就是咱们的辖区,”策棱道:“而且对圣驾威胁最大的那股敌军又归了咱们料理。”
“不管从哪头说,你我二人都担着天大的干系呢!”
“哦?”布和问道:“皇上已经把差事交待下来了?”
“嗯,交待过了。”策棱遂把皇上的谋划和部署拣着大概说了,然后又把自己的想法详细的讲了。
“王爷,”布和道:“标下觉得王爷所虑极是,一旦开战,必须先把这三万多人收拾了,决不能给他们作出反应的机会!”
“这样一来,有多大功劳暂且不说,至少可保没有大的过错了!”
“你说的是,”策棱道:“皇上命咱们出人去科布多接管那六万人马。”
“现在是怡亲王代管着呢,事不宜迟,你明早就动身,尽快赶到科布多把这差事接过来,还要督着他们每日把队伍拉出去操练。”
“带上几个得用的参将和游击,六万人的队伍,毕竟得有几个贴心的人。”
“王爷放心,标下明白!”布和道。
“还有,关于这场战事的打法,咱俩好生计议一下,等到皇上定下开战的日期,命你率军来这里集结时,你就依计行事。”
两人遂一边喝着奶茶,一边细细的商量起来。
乾隆终于定下了开战的日期,这日后晌,李侍尧奉旨来知会布和连夜做好准备,第二日早上便拔营起寨,前往比斯克。
“李大人,”布和道:“我在大营临出来时,老亲王有过交待,并且还有一封奏折,命我在大军奉命出发之前面呈圣上。”
“此事关乎战事的成败,烦请李大人代我请见皇上!”
李侍尧听了,情知一定是策棱有事要密奏皇上,既然关乎战事,皇上定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他对布和道:“布和将军,军情无小事,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请见皇上,我想皇上这会儿若是没有急务,定然会见你的。”
“真要是今天见不上,你这里今晚先做好准备,明早咱们再去请见,可好?”
“好,有劳李大人,请!”
两人出了军营,带上随从,匆匆的赶往乾隆的临时行宫。
乾隆刚批完了一些重要的奏折和题本,正在随意的翻看各地奏上来的请安、奏报晴雨之类的折子。
听太监说李侍尧与布和请见,知道一定是有了军务上的要紧事。
“传!”
门外侍立的太监掀起厚厚的门帘,两个人在外面报了名,听见皇上叫进,便轻轻的推开门,躬身进了屋内。
“臣李侍尧躬请圣安!”李侍尧打了个千便站了起来。
布和却“通”的双膝跪下,重重的叩了一个头,也没敢抬起来,深深的伏在地上说道:“臣布和代乌里雅苏台将军策棱向皇上请罪!”
“哦?”乾隆心中稍感惊讶,温声道:“老策棱何罪之有?即使他真有罪,与你这个代为请罪的人也无干,起来说话吧。”
布和又叩了一个头道:“臣也有罪,求皇上让臣跪着奏完,再降旨责罚。”
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何况还有老策棱的颜面在那里。
连李侍尧一个年轻人都站在那里,哪好真的就让这个年过半百的副将一直跪着说完?
乾隆偏身下炕,一边的李侍尧见了,赶忙弯腰拿起地龙上的靴子,蹲下来为他穿上。
他下了地,靴子在地龙上烤得热乎乎的,穿上去特别舒服。
惬意的在地上踱了几步,乾隆在御座上坐了。
这时门开了,一个太监捧着托盘进来放在桌上,拿起托盘里的茶壶斟了三盏茶。
先捧给了乾隆一盏,然后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地上一站一跪的两个人,将两盏茶放在小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乾隆端起茶盏来,用盖子拨了拨浮沫,轻啜了一口,放下茶盏。
仍旧是和风细雨的对布和道:“到底有没有罪,有多大的罪,你们自己说了不算。”
“你要先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由朕来定夺才作数,你且先起来,坐下慢慢的说。”
“臣谢皇上!”布和有些感动了,又一次重重的叩下了头,才慢慢的站起身来。
两人一左一右的在乾隆两侧坐了,布和自怀中掏出一份奏折,双手捧给乾隆。
“这是策棱将军给皇上的奏折,让臣代为呈上!”
第472章 专阃之权
见乾隆接过奏折展开看了起来,李侍尧不晓得自己该不该知道这事,心想还是知趣一些,自请回避的好。
估计这会儿皇上也大致知道策棱上奏的是什么事体了,他拱起手来,轻声的试探道:“皇上,臣……”
乾隆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头也没有抬,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且安坐”,便又接着认真的看了起来。
李侍尧悄悄的瞧着皇上的脸色,不知道策棱的奏折里说了些什么,会不会真的惹得皇上驳然大怒,他心里着实有些忐忑不安。
谁知,乾隆面无表情的从头至尾将折子看完,突然笑出了声来。
“呵呵呵,”他边将奏折递给了李侍尧,边说道:“好你个老策棱,竟然跟朕玩起猫腻来了!”
李侍尧受宠若惊的双手接了奏折,打开看了起来。
布和见状,知道皇上没有计较的意思,这些日子始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皇上!”他拱手道:“虽说此举是为了战事着想,但毕竟有欺君之嫌,臣请皇上降罪责罚,以儆效尤!”
布和到底比策棱年轻了二十几岁,汉化得更彻底一些,把汉人的玲珑心思学得颇有造诣,这番奏对相当得体。
“你们没有罪,”乾隆干脆的说道:“当初召集众人来会商战事之时朕就说过,朕定下的只是大的方略。”
“真到了战时,还需要将帅们善于变通,临机决断。”
“朕到这里来,一是为了激励士气,二是为了指挥各部之间密切协同,并不是为了教你们该如何作战。”
“科布多虽是边城,但离着最近的战场也有一千余里,什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都是扯淡!”
“不要说是千里,就是五百里都要换上几匹好马才能在一天之内赶到。”
“各个战场到这里,沿途一个驿战都没有,中途根本无马可换,跑上两天也未必能走出五百里!”
“朕在这里的一道命令,要用上四、五天才能到达前线,若是如此指挥作战,再多的兵马怕也要打光了!”
“朕只是给老策棱调拨了人马,分派了差事,并且保证他的粮草军资。”
“朕只要他把仗打胜,至于这仗如何打,那是你们的事,朕不操那份闲心。”
“兵者,诡道也!老策棱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刻意隐瞒了作战意图,以求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身为前敌主帅,有专阃之权,这本就是他职份内的事,何罪之有?”
布和听了乾隆的话,感动的心中一阵酸热,起身伏地叩头道:“臣叩谢皇上不罪之恩!”
“起来吧!”乾隆又道:“这屋中只有我们三人,李侍尧身为兵部侍郎,又是朕的心腹之臣,断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开战的日期朕已经差人去知会策棱了,你回去后就写信给他。”
“告诉他,就说是朕的话,先打哪里,后打哪里,如何打法都由他自己做主。”
“你的六万人何时开拔,开往何处,如何与策棱的人马协同配合朕也不干涉,你出发之前也不必来辞,只差人知会李侍尧一声即可。”
“告诉老策棱不要顾虑太多,只情一门心思的把仗打好,朕等在这里为你们庆功!”
“臣领旨,谢皇上!”布和又重重的叩下头去。
老策棱一天之中先后接到了李侍尧与布和两个人的来信,知悉了圣意后,他一直揪着的心也舒缓了很多。
离着开战没有多少时日了,打发走了李侍尧差来送信的人,他马上伏案提笔给布和写了一封信。
信中详尽的说了进攻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的日期和细节,写罢将信封好,交给布和差来的人带了回去。
布和在科布多的大营接到了策棱的来信,当即召来了参将于文成,将老亲王的来信给他看了。
这于文成是布和自比斯克的大军中带来的,对那里的一应情况都十分熟悉。
遵照老亲王的军令,布和命他点了一万人马,备齐了一应的粮草军需,第二日一早便离了大营,开赴比斯克要塞了。
三天之后,也到了策棱率军出发的日子,他已经命手下做好了一应准备,要率着大军出发了。
这天后晌,他把参将特木尔召进了大帐。
“参见王爷!”特木尔扎下了一个千。
“起来坐吧,”策棱开门见山的道:“大战就要开打了,按照原定计划,我要率军去与布和的人马协同进攻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
“这里先按兵不动,对面的敌军是五千人,我也给你留下五千人,依旧与他们对峙着。”
“约在五、六日以后,于文成将率一万人马到这里归你节制。”
“你用这一万五千人,能不能尽快的把对面的敌人给我歼灭了?”
“大帅放心!”特木尔道:“大帅给我的人马是敌军的三倍,咱们的武器还比他们强了那么多。”
“如果这个差事办不下来,我也没脸活在世上了!”
“好!”策棱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留下的武器弹药足够你使的,粮草也充足。”
“具体的战法已经议过多次,这里就不多说了,到时就看你的了!”
“你要知道,圣驾现就驻跸在科布多,不仅在替咱们看着老家,还在瞧着咱们前方的每一场战事,咱们可不能把这仗打得丢人现眼!”
“你跟了我快三十年了,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几十次,从把总一路做到了参将,这参将也做了十一、二年了吧?”
“回王爷,”特木尔道:“王爷的记性真好!标下是雍正十年光显寺大捷后,托了王爷的福升了参将,距今刚好十一年。”
“嗯,”策棱道:“我也总寻思着让你再往上走一步,奈何光显寺之战后就再没有过像样的战事。”
“朝廷的武将里与你平级,比你年长的人有的是,你没有新的战功,我在皇上那里终归没有说话的地步。”
“如今赶上中俄大战,机会终于来了,你只要把这个差事漂漂亮亮的办下来,等打胜了这一仗,我向朝廷保举你升任副将!”
特木尔听了,兴奋的涨红了脸,激动的拱手道:“多谢王爷提携!”
“能承蒙王爷如此爱重,标下就是死在两军阵前,也心甘情愿!”
第473章 名将风范
“不!”策棱道:“我要的是你把对岸的敌军都消灭了,可是你不能死,因为你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差事。”
“但凭王爷吩咐!”
“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有三万五千敌军,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拿下来的。”策棱道:“不把他死死的围住了,就很难全歼。”
“我率军堵在西面,防着他们沿着额尔齐斯河向下游逃窜。布和的人马则是从东侧过来,防着他翻越阿尔泰山奔袭科布多。”
“万一他们提前得知了布和大军的人数,明知有被围歼的危险,情急之下就有可能放弃要塞出逃。”
“到时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向北到比斯克这里来。”
“他们可以留下少量的军队找个地势险要之处阻击我军,主力则快速的向这里杀来。”
“不仅可以与对岸的敌军从两面夹击我军,还可以取道这里向北撤往托木斯克,与那里的大军会合。”
“所以你最要紧的差事是歼灭了对岸的敌军后,万一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的守军向这里攻过来。”
“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敌军给我挡住,绝不能把他们放过去!”
“以你一万多的人马,要想拦截住敌人三万五千大军,这个难度可想而知。”
“但是不管有多难,哪怕是豁出去把人都拼光了,你也要坚守到我与布和率领大军赶来!”
“因为布和的六万大军已经在科布多驻扎了许多时日,一定早就被俄军的细作探知了。”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如果他的大军行动过早,敌军得知了消息,也许就会放弃要塞,向西撤退。”
“所以必须把大军出发的时间计算精准,等到我带着人马把他们西逃之路堵住了,才能让敌军得知布和大军的动向。”
“那时我也许就要和你一样,用一万五千人马去阻击敌人的三万五千大军了!”
“王爷,”特木尔急道:“比斯克离着敌军毕竟远一些,托木斯克就更远了。”
“标下猜想他们得知布和将军率大军来攻后,最有可能拼命的向西突围,以期与最近的塞米巴拉金斯克要塞中的军队会合。”
“到时他们有陆地与河面两条道路可走,额尔齐斯河面宽阔,一马平川,易攻难守。”
“困兽犹斗,其必狗急跳墙,两军兵力又相差悬殊,王爷怎能守得住?这风险实在是太大了!怕是真的要把队伍都拼光了!”
“我知道王爷谋划已定,不会更改,标下愿带一万五千人去阻击敌军,王爷留在这里率军歼灭对岸之敌,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不成!”策棱斩钉截铁的道:“如此大的战事,哪有我这个主帅去进攻偏师,却让部属去阻击敌军主力的道理?”
“这事决不可行!至于如何阻击敌军,到时我自有办法。”
“可是,王爷可曾想过,万一塞米巴拉金斯克要塞中的军队闻风而动,出兵与敌主力两面夹击我军,该如何应对?”
“你别忘了,”策棱道:“在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和塞米巴拉金斯克要塞的对面,还都有岳钟琪的人马驻扎着。”
“我猜想敌人必然会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他几日前收到了岳钟琪的一封密信,信中向他通报了自额尔齐斯河沿岸几个要塞秘密撤离兵士的事情。
作为协同的军队,岳钟琪向自己通报这一情况是他的职责,但自己却不能把这个绝密的事情向下属透露。
但愿岳钟琪的空城计能瞒过敌人,顺利撤出兵士的同时,也间接的助自己一臂之力吧!
“王爷,”特木尔仍旧是放心不下:“标下还是觉得这一招走得太险了!”
“王爷是大军主帅,后面还有更大的仗要打,可不能有一点儿闪失呀!”
“打仗哪有十拿九稳,不冒一点儿风险的?”策棱道:“这事我反复的思量过,只有这样筹划是最可行的了。”
“皇上命我和岳东美的两路大军共十六万人歼灭敌人在额尔齐斯河沿岸的十万人。”
“岳东美虽然没有明说,但从他大军的动向也明显能看得出来,他已经与我把差事划分开来了。”
“他把进攻的主要方向放在了鄂木斯克要塞,那么歼灭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的敌军主力自然就成了咱们的事情。”
“岳东美急于率军向北去完成更重要的差事,他生怕误了皇上筹划的大局,所以才有如此的做法,这无可厚非。”
“而且一个差事两军平分,各自歼灭一股主力,人家做得也入情入理,所以咱们拼死也要把那三万多敌军挡住。”
“如果把他们放了过去,抄了岳东美的后路,影响到他后面的战事,就可能耽误了全局,不仅皇上会降罪,咱们的脸面也都丢光了!”
“不必多说了,就依令而行吧!”策棱接着道:“明日早饭后我便率军出发,这里就交给你了!”
策棱与布和精确的计算过两军的行程,在策棱的大军出发两天后,布和命全军做好一应的准备。
他亲自来向李侍尧通报过,第二天一大早便带着五万大军离了科布多。
一路急行,翻过阿尔泰山,向着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方向去了。
这要塞里的最高指挥官是陆军中将巴维尔,虽然同样都是陆军中将,但是他的资历比尤里还要老,作战经验也更丰富。
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不仅离着清国领土最近,而且是额尔齐斯河防线与坎斯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库兹涅茨克——比斯克防线的交汇处,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所以去兵秋天两国陈兵边界,形势异常紧张时,伊丽莎白决定向这里增兵,派了巴维尔率军驻守。
清俄两国军队隔着额尔齐斯河对峙着,岳钟琪大军身后的中玉兹和大玉兹的广袤土地已经完全落入了清国手中。
因为战事尚未结束,这片地方没有设立行省,暂由傅恒代管,由他组织军队屯垦,安置当地百姓及内地移民,并支应前线大军的所有粮草。
两国交战,巴维尔驻守的这个要塞可谓是首当其冲,危机四伏。
第474章 兵不厌诈
不仅河对岸有岳钟琪的军队,他们的后面还有傅恒的屯垦军。
向东走不多远,阿尔泰山的东面就是科布多,那里原本就是清军的兵营,常年驻扎着军队。
北边的比斯克,策棱领着两万人马驻扎着,不仅防着对面的俄军,对自己的要塞也是虎视眈眈。
处在这样的一个形势下,巴维尔恨不得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又怎么会放过周围敌人的一举一动?
他信不过战争部派出去搜集情报的那些人,自己重金招募了一批准噶尔人。
把他们训练成了合格的情报人员,伪装成小生意人或是当地的百姓,向四处都派了出去。
科布多城内外驻扎了数万大军的几天之后,他便得到了消息。
而且他还知道怡亲王弘晓和军机大臣讷亲都到了科布多,这让巴维尔犯起了嘀咕。
他深知中国的一句古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
在中俄两国刚刚开始在图尔盖河及额尔齐斯河两岸派兵对峙的时候,他还率兵驻守在察里津(今伏尔加格勒)。
那时他便敏锐的意识到俄中两国日后必有一战,此后他便留意有关清国的一切事情,并且下了一番功夫来了解这个东方大国。
他知道清国的军机大臣就相当于俄国的元老院大臣,都只有向皇帝负责的义务。
严格的说,军机大臣讷亲与怡亲王弘晓之间并无统属或是仆从关系。
他们二人在清国的内阁中都有自己的分工,肩负着很重要的职责,两个人同时从北京来到几千俄里外的科布多,这不太合情理。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一个更重要的人物来到了科布多,他们俩个是作为随从才一起来的。
那么,这个重要人物除了清国的乾隆皇帝,还能有谁呢?
虽然这个情报极其重要,但毕竟还只是他的猜想,没有最后确定。
万一最后的事实证明自己的判断并不准确,那还不让战争部里负责情报的那些家伙狠狠的嘲笑自己一回?
所以他不敢把自己的判断报告给圣彼得堡,只是把清国向科布多大举增兵的事情向伊丽莎白女皇作了禀报。
但从此之后,他对科布多那里更加留心了,派出去的情报人员比平时增加了一倍还多。
因为两国正式开战以来的主战场一直是在叶尼塞河沿岸,所以最初他判断科布多驻扎的大军是为了增援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
之所以不驻扎在乌里雅苏台,反而舍近求远的驻扎在科布多,那是他们耍的小聪明,想掩人耳目罢了。
就是为了等到河面全部封冻,再大举向克孜尔进发,然后顺着叶尼塞河向北进军。
可是,当他得知科布多有大约一万的兵马向西北方向去了之后,他有些迷惑了。
科布多的西北方向只有两处地方,一个是库兹涅茨克,一个是比斯克。
库兹涅茨克那里没有清军驻扎,那么这一万敌军一定是去策棱大营所在的比斯克了,难道他们要首先在那里发起进攻?
比斯克西侧是俄军的额尔齐斯河防线,东侧是库兹涅茨克要塞,向北是驻扎了大军的托木斯克。
清军率先从这里打开缺口,那不是很容易陷入包围之中?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而且,若真的要从比斯克打开缺口,为什么数万的大军只派了一万出来?这明显不合情理!
他冥思苦想了一整夜都没想出个头绪来。
第二天上午,巴维尔正坐在自己营帐中的办公桌前,一边揉着左侧的头部,一边看着各处驻军送来的军情通报。
长期的军旅生活,作息严重不规律让他患上了顽固的头痛病。
昨晚几乎一夜未睡,老毛病又犯了,左侧的头部像针扎一样,一跳一跳的疼。
“将军阁下!”门外有人报告。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自己的心腹手下,专门负责情报工作的中校伊万。
“将军!”伊万敬过了一个军礼,开门见山的说道:“刚刚收到的情报,大约在三天之前,有一万多的清兵自比斯克向我们这里进发了!”
“什么?”巴维尔大吃一惊:“向我们这里进发了?你的手下没有搞错吧?”
“不会的,将军。”伊万道:“发现这个情况的两个人都很干练,他们伪装成当地出来打猎的百姓,看见了清军向这个方向进发。”
“在远远的尾随了半天之后,确定他们就是向这里进军,于是一个继续在后面尾随,一个走偏僻的小路赶回来报告了。”
“知不知道这支军队由谁率领?到底有多少人马?”巴维尔盯着伊万问道。
“他们一面旗帜都没有打,不知道由谁率领,人数至少有一万几千人,都是骑兵。”
“军中还带着许多轻重火炮,还有许多战马拉着的大车。”
“除了装载粮草的以外,其他的车辆都用苫布盖着,我想那车上装的多半是臼炮和各种炮弹了。”
“将军,从敌军这几天频繁调动的情形来看,他们马上就要开始进攻了。”
“这支一万多人的军队明显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要不要出动兵力去半路伏击他们?”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巴维尔皱着眉头道:“如果清军的情报工作比我们差的话,我们也不会接二连三的吃败仗了。”
“既然我们能知道他们大军的动向,我们这里出动兵马,你以为能瞒得过他们?”
“这事情蹊跷的很!看看我们两军几次的交战,清军的打法都是以多胜少,集中优势兵力来围歼我军。”
“我们这里有三万五千大军,清军会派出一万几千人来进攻我们?这说得通吗?”
“那将军您的意思是?”伊万问道。
一紧张的思考问题,巴维尔感觉头疼得更厉害了,疼得半边脑袋的头皮都有些发麻了。
他气得使劲敲了几下痛处,然后一拳重重的捶在桌子上。
“科布多!科布多才是最诡异的地方,我敢断定,那里是他们的指挥中枢,所有的阴谋都来自那里!”
“几天前刚刚有一支一万人左右的军队离开科布多,据说是往比斯克方向去了。”
“哼!路程远的先出发,路程近的后动身,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第475章 退路已断
“将军,”伊万也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科布多出发的一万人去比斯克是假象。”
“他们真正的意图是与刚刚从比斯克出发的军队一齐来这里夹击我们?”
巴维尔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科布多出发的军队那边有最新的消息吗,他们现在走到了哪里?”
“报告将军,”伊万道:“今天凌晨刚刚收到了消息,两天之前他们仍然在阿尔泰山东面,沿着山脚下的道路向西北方向行进。”
“那是两天之前,不是现在!”巴维尔道:“比斯克和我们这里,一个在科布多的西北方向,一个在它的西北偏南。”
“他们要是想耍我们,甚至都不用绕太远的路,中途突然拐个弯就能直接杀向这里!”
“也许就是现在,他们已经翻过了阿尔泰山,正在向我们这里杀过来!”
“我猜比斯克出来的敌军应该是一万五千人马,他们轻重武器俱全,而我们的女皇陛下把最新式的武器都给了阿列克谢和瓦连京他们。”
“考虑到双方武器上的差距,我们至少要出动三万人马,才有把握战胜并且歼灭他们。”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都不知道另外一万人的队伍走到了哪里。”
“就这样冒冒失失的拉出去三万人阻击敌军,万一那一万人的敌军突然出现,攻打我们的要塞,我们仅剩下的五千人应付得了吗?”
“你不要忘了,河对面的要塞中还有为数不少的敌军,他们也在时刻盯着我们!”
“谁知道这是不是中国人常说的调虎离山?故意诱骗我们上当的?”
不得不承认,巴维尔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伊万也无话可说了。
“将军,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情报!我需要大量及时而准确的情报!”巴维尔说道:“看得见的敌人并不可怕,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
“马上再派出人手,火速的去寻找尾随那一万敌军的人,与他们取得联系,弄清楚那支军队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用最快的速度回来报告!”
“还有科布多!还有好几万的大军,已经驻扎在那里很多天了,每天都拉出去操练,作战的意图却一直不明,那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这两支军队不向我们这里进发,就是比斯克过来的那一万五千人到了咱们要塞的跟前,他们有那个胆量向我们发起进攻吗?”
“他们一定要等协同的军队到来!问题是,谁会是与它协同的军队?这才是我最想知道的!”
“我明白了,将军!”伊万道:“我马上就去布置,再向这两支敌军的方向加派人手!”
科布多开往比斯克的那一万军队和巴维尔的狡诈多疑帮了策棱的忙。
其实,他派到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的哨探一点也不比敌人派出来的少,这些哨探们连续不断的传回来了消息。
报说要塞里的敌军除去加强了戒备之外,没有任何的异动,这就让策棱可以放心的催促大军前行了。
经过连续的急行军,在出发后第六天的早晨,大军终于赶到了预定的地点,在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西侧十七、八里的地方扎下了营寨。
自打定下了用兵的策略,策棱就派出了几伙哨探,将这片地方走过几遍了,光是这里的地形图就画出了好几份。
策棱把几份地形图相互对照着看了又看,又把画图的人挨着个的找来详细询问,最终将大军安营扎寨的地点选在了这里。
这里是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向西通往西面塞米巴拉金斯克的必经之路,道路是沿着河边修的,与这段河水一样都是东西走向。
道路并不宽,约在一丈半左右,向南二十几步远就是额尔齐斯河。
策棱之所以选择在这里阻击敌人,正是因为他相中了道路北边的地形。
道路北边几十步开外就是一大片的湿地,满目荒凉一眼望不到头,寒冬里湿地虽然都冻实了,但地面上都是高低起伏,坑洼不平。
湿地里长满了成片的芦苇,芦苇秆虽然都已经枯萎变黄,但是仍然有一人来高,顽强的在雪地上挺立着。
这样的地形,简直不亚于一道天堑,那湿地上别说行走车辆火炮,兵士和战马走起来都极为不易。
大军一旦进入了那里,就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挪动,还要躲避着芦苇秆,毫无速度可言,那就会成了敌人枪炮之下的活靶子。
策棱仔仔细细的将四周的地形看了一遍,果然与图上画的和几个哨探所说的相差无几,他心中踏实了一些。
“传令!”策棱威严的下达着命令:“五千人向东,两千人向西,各在两里之外摆好防御阵势。”
“把轻重火炮、臼炮都架起来,将哨探都放出去,尽量的往远了放,严防敌人偷袭。”
“余下的人除了看管战马辎重的队伍以外,全部出动砍伐树木!”
“在天黑之前,一定要把防御工事给我结结实实的建起来!”
“自我站的地方算起,向东、向西五百步处各设一道防线,向南到河边,向北进入那片湿地一百步!”
“我知道兵士们赶了一夜的路都很疲累,但前面不远处的要塞里是数倍于我们的敌军,不能有丝毫懈怠!”
“等造好了防御工事,晚上再轮流歇息吧!”
全军官兵们刚刚在马上啃完了随身带的干粮算是吃过了早饭,各级将领得到了王爷下达的军令,立即指挥着兵士们忙活了起来。
策棱自怀中掏中一封信,叫过来一名干练的千总吩咐道:“这是给对面要塞中岳将军手下将领的公文。”
“你带上一队人马过河走一趟,将这公文亲手交到他们的最高官长手中。”
“就说我已经和岳东美说好,让他们务必依我信中所说的行事,切切不可误了!”
“告诉他,本王不用他来助战,只要他演好了这出戏,就是帮了我的忙了。”
“我们这里一打起来,他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可都记下了?”
“回王爷,卑职都记下了!”那千总大声应道。
“去吧!”
那千总应过一声,接过了信小心的揣在怀中,转身去领兵了。
第476章 疑兵之计
策棱带着亲兵卫队骑着马向西走过来,来到了两千兵士构筑的临时防线处。
仔细的看了他们选择的位置和火力的分布,还有正在设置的路障和掩体,并没有什么漏洞。
看完了西边,又折回身向东走去,毕竟那里正对着要塞中的三万五千敌军,是防御的重中之重。
到了东边防线处,见所有的轻重火炮都已经架好,自河边一直到那片湿地里百十步处。
几十伙兵士正在远处喊着号子,用拇指粗的绳子向这里拖拽着刚刚放倒的大树,那大树已经被砍掉了枝桠,只剩下了粗壮的树干。
下面并排摆上两个,上面再摞上一个,横在防线前面便是很好的掩体。
策棱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亲兵,走到路旁的一个小土丘上站了。
身后的亲兵们来得最晚的也跟了他几年了,对他的习惯再熟悉不过。
知道他是不放心这道重要的防线,要在这里亲眼看着兵士们构筑起来。
一个亲兵赶紧将带着的折叠椅拿过来,打开了朝向东面在土丘上放稳了,另一个人将一张厚厚的狼皮铺在了上面。
策棱在椅子上坐了,凛冽的寒风将他雪白的胡须吹得高高扬起。
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仿佛铜浇铁铸一般,不言声的看着兵士们热火朝天的忙活着。
送信的千总带了一队人马,沿着岸边找了一个缓坡处下到了额尔齐斯河的河面上,策马向对岸驰去。
不多时就上了南岸,顺着一条小路径向东去了。
此时南岸清军要塞里的最高官长正是游击赵扬,因为对面驻扎着俄军的一股主力,所以这个要塞原本驻扎着一万多的兵马。
自岳大帅下令秘密撤出兵士后,统军的参将和大部分的兵力已经逐步的撤到了鄂木斯克。
如今这里只留下赵扬领着不到三千兵马驻扎,而且兵力每天还在以二、三百人的速度减少着。
几天以前,他接到了岳大帅的一封密信,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没头没脑的写着几行字。
“原定计划不变,若接超勇亲王公函,依函中指令行事,不得有误,阅后即焚!”
赵扬将密信扔进了炭火盆里,边挠着头皮边琢磨着,堂堂的超勇亲王会给我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来公函?
既然岳大帅命自己按亲王的指令行事,那就是说他有差事给自己。
可是就凭着自己手里一天少似一天的人马,能将就着把对岸的敌军糊弄过去就谢天谢地了,还能办个屌毛的差事?
这天早上吃过饭后,每天出去巡逻的大队人马又按时出发了,到了晚上就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回来。
赵扬在要塞里四处巡视了一遍,虽然偌大的要塞中只剩下了两千多人,但是了望塔上、炮台上及各个哨位上的兵士却一个都不能少,轮值交接也必须一丝不苟。
剩下这不多的兵士,只能头晌拉出去操练一回,后晌再拉出去重来一遍,这样才能迷惑住对岸的敌人。
巡视完毕,赵扬回到大帐中,倒了一碗热水,坐在了几案后面,小口小口的喝着发烫的水,以驱散着身上的寒气。
“报告将军!”外面有兵士喊道。
“进来。”
门开了,守卫西门的把总大步走了进来,在他跟前扎下了一个千,起身道:“将军,有一棚咱们出去巡逻的队伍回来了,还带回来一队兵士。”
“一队兵士?”赵扬颇觉好奇:“哪来的兵士?”
“回将军,”那把总道:“据他们说是超勇亲王的部下,带队的是个千总。”
超勇亲王!赵扬突然想到了岳大帅的那份密令,莫不是这就来了?他忙问道:“他们人在哪里?”
“在西门外,因军中有规矩,没有将军的许可,一个外人也不许放进来,即使是友军也不例外,所以卑职特来请将军示下!”
赵扬道:“你奉职严谨,做的没错!去,将他们放进来,把那个千总带来见我!”
不多时,门外一阵踢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的大帐门前停住了。
那把总报了名,赵扬叫进了,门开处,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后面那人正是策棱差来送公函的千总,他一定是提前询问过了这里军中主官的名讳,径直走到赵扬面前,一个千扎了下去。
“卑职参见赵将军!”
赵扬素来不会摆架子的,闲时来了兴致,和兵士们都说笑打闹,他一把拉起那千总,说道:“起来,起来坐下说话!”
“你们这是从哪里来,超勇亲王的大军到了这附近吗?”
“给倒碗热水来!”他转对自己手下的把总吩咐道。
那千总公事没完,不敢落座,他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赵扬:“将军,卑职奉超勇亲王之命,将这份公函送给将军。”
果然是亲王的公函,赵扬不敢怠慢,双手接过来,恭恭敬敬的打开,先看公函的下方,正是乌里雅苏台将军的印信。
他仔细的将公函看罢,折起来装进信封,揣进了怀中。
自己与超勇亲王既无统属,也不熟识,所以他差人送来的既非军令,也非密信,而是以公函的形式行文给自己,让自己指挥军队配合他的大军行动。
这公函当然没有阅后即焚的道理,而且日后也要作为自己出兵行动的依据。
“兄弟,”赵扬痛快的道:“烦请你回去上复王爷,岳大帅已有密令给我,命我遵照王爷的钧命行事,我自然不敢稍有懈怠!”
“来!坐下说话,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那千总拱手谢过,这才坐下来,又将老亲王特地嘱咐的几句话对赵扬讲了。
赵扬听罢,则忙不迭的询问起老亲王大军的情况。
既是友军,现又要人家帮忙,断没有隐瞒的道理,那千总遂拣着大概对他说了,末了又道:“卑职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接下来终归是听命行事罢了。”
闻听策棱亲王率着一万五千大军现就驻扎在了河对岸,距离敌军的要塞还不到二十里,赵扬这些天来一直悬着的心“呼”的一下落了下来。
他奶奶的!这下终于不用怕狗日的俄军突然攻过河来了,今天晚上能睡个踏实觉了!
第477章 两出大戏
那千总不敢耽搁太久,喝了半碗热水,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赵扬将他送至大帐外面,目送着他走远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今天的日头都比平日里暖和了许多。
他转身对亲兵咐咐道:“传令!所有不当值的兵士全体到操场集合!”
因官长有令,这些日子以来不当值的兵士白天也不能总是呆在营房里,要时不时的外面走动,就为了怕对面的敌军发现要塞里的人少了很多。
所以这会虽然过了早操的时间,仍然有一大半的兵士都在外面,劈材的、挑水的、比试拳脚的,闲逛的,看热闹的,个个都做得像模像样。
随着命令传下,只一会儿的功夫,两千多兵士整整齐齐的在操场上列队站好了。
赵扬拾阶上了木制的台子,因为有了仰仗,心里踏实了。
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支队伍也颇为壮观,至少超勇亲王还要纡尊降贵的行文来让自己帮忙。
若是搁在平时,自己想烧香都摸不到庙门,想到这里,他心中颇为自豪。
清了清嗓子,他大声说道:“刚刚接到了消息,超勇亲王策棱老将军亲率大军到了这里!”
“现就在河对岸,离着敌军要塞十几里的地方扎下了营寨!”
赵扬心里清楚,策棱老将军是不可能只凭着一万五千人马就与敌人开战的,一定还有协同的军队。
但这必然是军事机密,既然人家没言明,自己当然不能凭着揣度去乱说,所以他故意向士兵们隐瞒了策棱大军的实际人数。
“两军大战在即,我们也必须要做好准备,随时策应老亲王的大军,一举歼灭敌人!”
下面的官兵们听了他的话,都有点儿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要塞里的兵力一天比一天少,现在的人数只剩下了原来的零头不到,这时候要准备和敌军开战?就这点儿兵马,能顶个屁的用场?
虽然心中不解,但大伙俱都面露喜色,终于来了自家的大军,再也不用担心被对岸的敌人包了饺子,把小命丢在这里了!
赵扬说完开场白,便直接下达了命令:“刘春林!”
“标下在!”
“你带着一营人,将要塞东、西、南三面的火炮统都挪到北侧炮台上来,将所有轻重火炮瞄准敌人的要塞!”
“遵将军令!”
“申大勇!吕胜!”
“标下在!”
“你们俩个各带一营人,将要塞东西两侧三十里内给我仔细的搜寻一遍,碰见了敌军就地击毙,遇有百姓也先拿了再说!”
“遵将军令!”
“高富国!”
“标下在!”
“你督着其余兵士,在院子里做大战前的一应准备,就如同平时那样,一样也不许落下了,听懂了吗?”
“标下明白!”
“各自忙去吧!”
几个千总领命,分头带人去了。
赵扬看着兵士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带着这些人,先前是提心吊胆的唱着空城计,现在又玩起了把戏,装模作样的扮起了疑兵。
这他娘的哪里是打仗?分明就是在唱大戏!
“将军阁下!”伊万在巴维尔营帐的门前叫道,声音里透着焦急。
“进来。”
伊万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神情严肃的道:“将军,比斯克过来的那一万多敌军清晨的时候到了!已经扎下了营塞,开始构筑防御了!”
“哦?”巴维尔有些吃惊,因为一直有那支队伍的消息,他吃惊的不是敌军的到来,而是他们居然开始构筑防御,这显然不是进攻的姿态!
他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形势正在向最坏的方向发展,自己最担心的事情也许就要发生了!
“他们在哪里构筑防御?”巴维尔急问道。
“在我们要塞以西八、九俄里的地方,把通向塞米巴拉金斯克的道路截断了!”
伊万说道:“而且他们在东西两面都构筑起了防线,两道防线相距有一俄里左右,从河边一直到那片湿地里面!”
巴维尔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像是对伊万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个地方选的真是煞费苦心呀!”
“南边是河,北边是湿地,除非能突破他们的防线,否则我们向西撤退的道路就被切断了!”
“将军,您有些多虑了吧?”伊万有些不以为然:“鄂尔齐斯河那么宽的冰面,我们如果真的要向西撤退,完全可以从河面绕开他们的防线。”
“还有,凌晨收到了消息,我没敢吵醒您,科布多出发的那一万敌军确实是向比斯克进发了。”
“我们的人在后面尾随着他们走出了很远,他们一点没有停顿的意思,除了宿营和吃饭,就是不停的向着比斯克的方向走。”
巴维尔听了,咬了咬牙,一句话也没说,“呼”地站起身来,快走到墙壁上挂着的地图旁。
拿起木棍在上面划着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又用木棍在圆圈里敲打着。
伊万从侧面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走过来问道:“将军,您察觉出敌人的意图了吗?”
巴维尔仍然皱紧了眉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地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话语中透出些许紧张:“我不敢断定,但是我可以给你作一个假设。”
“在我们的南面,河对岸有敌军的要塞。现在,我们的西面又被一万五千敌军切断了道路。”
“再看北面,那一万敌军到了比斯克,与原来的驻军又组成了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军队,挡在了我们和比斯克要塞之间。”
“这时候,如果科布多那几万敌军已经悄悄的向我们这里杀过来的话,就可能把我们向东,甚至向东北方向的库兹涅茨克去的道路全部都切断了!”
“看看!东、南、西、北!”他用力的在地图上四下指点着,然后又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你觉不觉得敌人好像布置了一个巨大的口袋,悄无声息的把我们装在了里面?!”
伊万被他说得有些头皮发麻,担心的问道:“将军,如果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我们必须立即作出应对,绝不能被敌人包围!那……”
第478章 箭在弦上
话没说完,伊万就打住了,他本来是想提醒巴维尔,万一被敌人包围,那后果就太可怕了!
从以前的几次战例来看,只要是被敌人包围的军队,很少有人能活着出去。
但他转念一想,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太晦气,容易惹得将军把自己臭骂一顿,所以生生的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巴维尔此刻却是另外一番心思,他对伊万道:“你让人去通知所有团长以上的军官到我这里来!”
“我要命令全军马上做好一切准备,随时出发!”
“我们出发?是撤退还是去与敌军作战?”伊万问道。
巴维尔正要说话,忽听门外有人叫道:“报告!将军阁下!”
“进来!”
门开了,过来的是一个排长,他率领的一排士兵是专门负责了望的。
排长疾步走过来,向巴维尔敬了一个军礼,说道:“报告将军,南侧的了望塔上报告,发现对岸要塞中的敌人有异动。”
“说具体些!”巴维尔道。
“他们将其他三面的火炮都挪到了北面,全部都瞄向了我们!”
“炮台上搬来了很多装炮弹的箱子,而且站满了士兵,看样子全部进入了临战状态,像是随时要对我们发动攻击!”
“还有,就在十几分钟前,他们有两个营的兵力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去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巴维尔道:“他们不是每天都有士兵出去巡逻吗?”
“不是的,将军!”那排长道:“早饭过后,他们出去巡逻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伊万插话道:“我觉得这是在扫清外围,驱赶我们的侦察兵,为大军的行动作准备。”
排长接着他的话道:“我也是这样认为,因为他们还有许多兵士在做着战前的准备。”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不再吭声,一起把目光看向了巴维尔。
“来人!”巴维尔高声向门口喊道。
门口站岗的卫兵推开门进来说道:“将军。”
“去炮兵团长那里传达我的命令,马上将我们要塞北侧的火炮全部挪到南侧去,瞄准敌人的要塞!”
“再让所有的炮兵到炮台上作好准备,如果敌人向我们发动攻击,我们马上全力还击!”
“是!”卫兵敬了一个军礼,出去传令了。
“我认为他们极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巴维尔道:“凭着南面和西面两支军队,还不足以打败我们。”
“合围还没有完成,口袋没有扎紧,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不会打这样没有把握的战役。”
“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科布多那几万大军的动向!”
“如果能确定他们没有向我们这里进发,我甚至可以留下几个团的兵力在这里阻击对岸的敌军,然后率领大军一举去把西面的敌人击溃!”
“最关键的方位在东面!该死的科布多!”巴维尔用木棍在地图上科布多的位置狠狠的敲击着。
“命令全军马上做好准备,我有一个预感,东面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后晌,太阳已经西斜,将站岗兵士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扬的要塞中,除了炮台上仍然站满了兵士,如临大敌之外,派出去巡逻的两个营已经回来了。
看看军务忙得差不多了,赵扬心里琢磨着,超勇亲王毕竟身份尊贵,如今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驻扎着。
头晌又刚刚差人送来了公函,自己不过去拜望一下太过失礼了。
去了又不好空着两手,他想起要塞里还养着北疆提督傅恒在入冬时差人送来的绵羊。
当初是按照一万多人分配给这里的,这些日子以来兵士越来越少,他们是悄悄的撤离,总不能带着羊走。
虽然赵扬隔三差五的就让大伙房杀上几十只,每拔兵士临走之前都饱饱的吃上两顿羊肉炖萝卜,但是羊圈里现在还有一百多只。
如今超勇亲王的大军来了,赵扬情知大战在即,岳大帅那里一定也快动手了,估计很快就会接到全军撤离的命令。
自己在这要塞中也没几天好呆了,与其最后撤离时带着它们是个累赘,倒不如拿着去老亲王那里送个人情。
想定了,他让人套好了几辆大车,将木头笼子抬到车上,到羊圈中抓了五十只羊塞进笼子里,又将河面封冻之后冬捕出来冻在外面的鱼装上了两车。
点了一营人马,他亲自率领着出了要塞西门,沿着河边的小路向西去了。
走出了十几里地后,已经能远远的看见策棱大军的营寨了。
渐渐的走近了之后,隔着宽阔的河面,赵扬手举千里眼向对岸望去。
只见营寨东面的防御已经构筑起来,仅掩体前方的鹿角丫杈就设置了三道,圆木摞成的射击掩体排列整齐,后面的轻重火炮分布有序。
这道森严的防线自北向南足有一百几十步长,呈弧线形从河边一直延伸到湿地里,将道路死死的截断了。
再向后看,大军的营帐也已经扎了起来,每个帐篷之间相隔很远,显然是为了防备敌军的炮击。
让赵扬略感惊讶的是,大营里面竟然也每隔百十步远就设了一道掩体,一道又一道的一直向西边延伸过去。
每道掩体中间只有两丈宽窄的一道豁口供人员车马通过,到了战时将豁口一堵,就是一道坚固的防线。
显然,老亲王这是铁了心要把敌军拦在这里了!
只一天不到的功夫,大军就筑起了如此坚实的营盘和防线,让赵扬心中暗自对老亲王钦佩不已!
他们还没过河,对面的兵士已经发现了他们,虽然瞧着是自己人的队伍,但仍旧依照规矩摆出了防御阵势。
过了河到了岸上,赵扬一行人俱都下了马。
他没有让随从上前,亲自走到守卫的兵士处拱手道:“岳军门麾下游击将军赵扬,特来给超勇亲王请安,劳烦弟兄们通禀一声!”
这伙守卫的兵士是由一个把总率领,他见眼前的游击将军如此谦逊,自然也不敢怠慢,就地上“刷”的扎下了一个千:“卑职参见赵将军!”
站起身又拱手道:“请赵将军稍候,卑职这就去为将军通禀!”
第479章 铁骨铮铮
这时早就有一名机灵的兵士解开了拴在边上的一匹马,那把总接过缰绳飞身上马,向着老亲王的大帐去了。
这大营从头到尾也不过两里地,策棱的大帐位于中间偏北,只片刻的功夫,那把总就回来了。
因军中有规矩,非十万火急的情形,军营之中严禁策马疾奔,那马一路踩着小碎步过来。
到了跟前站住了,把总在马上对赵扬拱手道:“王爷请赵将军到中军大帐见面,将军请随我来!”
赵扬对他道:“你差两个弟兄,引着我的人去把车上的东西卸了。”
接着又转身对手下带兵的千总吩咐道:“你带着人去卸东西,其余人等原地待命,卸完了东西,你们仍旧回到这里候着!”
说罢,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了缰绳,认蹬扳鞍上了马,一个随从也不带,单人独骑跟着那把总向着中军大帐去了。
离着大帐还有几十步远,赵扬便下了马,那把总见状急忙也下来,从赵扬手中接过缰绳,连同自己的一起交到了路边站岗的一名兵士手中。
“赵将军请!”把总将手一让,在前面引着赵扬向大帐走来。
“王爷!”
“进来。”大帐中传出策棱浑厚的声音,显得中气十足。
把总将门帘掀开,作出请进的手势,赵扬进了大帐,紧走几步到了策棱的帅案前,一个千扎了下去:“卑职赵扬恭请王爷金安!”
坐在椅子上的策棱并没有起身,因为无论从位份还是年岁上来讲,坐着受他这个礼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站起身来反而于礼不合了。
他面带笑容,和蔼的说道:“起来,坐下说话。”
“谢王爷!”赵扬这才站起身来,在策棱左侧的一个木凳上坐了,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标准的军人作派。
策棱望着眼前这个后生,瞧着也就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他问道:“我瞧着你有些面善,我们见过?”
“回王爷的话,”赵扬道:“去年朝廷出兵征讨准噶尔,卑职随傅恒将军在乌里雅苏台整军。”
“有一次王爷宴请军中游击以上将领,卑职有幸得见过王爷一面。”
“哦,想起来了,”策棱微笑道:“快过去一年半的光景了,到底是年轻人记性好。”
说罢,他换上了庄容,正色道:“岳东美给我的密信中将他的谋划略讲了一些,我知道你要塞中的兵马也不多了。”
“如今情非得已,让你从旁策应,有些难为你了!”
“王爷,”赵扬道:“卑职只是在一旁作作样子,区区小事何敢劳王爷提及?”
“不敢对王爷有所隐瞒,要塞中的人马虽然大都已经撤离,但尚有两千来人,若王爷需要,卑职随时听候调遣!”
“嗯,”听了他这话,策棱对这个后生的好感多了几分。
“你的心意我晓得了,但岳东美有他的差事,肩上的担子一点儿也不轻省,不能因为我这里的事误了他的部署。”
“还是如我之前所说,你只情在一旁把疑兵做好,为我争得一些辰光就够了。”
“如今我大军防御已经筑成,敌军的退路已断,就是动起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王爷!”赵扬问道:“卑职还是有些疑惑,想向王爷讨教。”
“王爷的大军只是拦住了道路,敌军若是从河面上向西撤退,王爷该如何应对?”
“呵呵呵,”策棱微微笑道:“亏你来得早,若是再晚些,怕是没这么便当了。”
说罢,他也不理会赵扬疑惑的眼神,转向门口喝道:“来人!”
门帘掀开了,一个亲兵进来道:“王爷!”
“去传工兵营千总胡占元来见我!”
那亲兵应过转身出去,只一会儿的功夫,听见一阵脚步声急,有人在门口报了名。
策棱叫进后,门帘掀开,一个千总模样的人进来,走了两步便扎下千道:“卑职参见王爷!”
“起来吧,”策棱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回王爷,俱已准备停当,卑职方才来回禀王爷,因听说王爷正在见人说事儿,便同门外的亲兵说了一声,又回营去检查了一遍。”
“好,”策棱道:“你们这便去河面上布置,务必把药量用足,把活计做仔细了!还有,兵士们的安全也是要紧的!”
“等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待这位赵将军带人回了河南岸,你们差人知会各营一声,然后便引爆!去吧!”
“遵王爷令!”千总抱拳一揖,转身去了。
赵扬好像听明白了一些,他试探着问道:“王爷这是要……”
“实话不瞒你说,”策棱道;“我大军今晨刚到这里,防御尚未完成。”
“所以没敢把敌人的退路完全断了,怕他们狗急跳墙,拼命来攻,我军或许就要吃亏。”
“先给他们留下一线指望,再由你那里出疑兵迷惑他们,令其不敢立即大举来攻。”
“如今一切准备停当了,我若是还留着一马平川的河面让他们从容撤退,岂不是前功尽弃?”
“呵呵,”策棱冷笑道:“我要把额尔齐斯河面炸开!彻底断了敌人的西归之路!”
赵扬听了,心中既是敬佩,又有些担心:“正如王爷所说,若是这河面上的道路一断,敌军就立时完全明白了王爷的用意。”
“到时必将倾尽全力来攻,以打通撤退之路,毕竟敌军人数众多,王爷的大军必定要有一场苦战!”
“嗯,想是会这样,”策棱语气从容的道:“敌我的态势就明摆在这里。”
“若是把他们放了过去,敌军发觉在额尔齐斯河沿岸已无立足之地,巴维尔必将率部经鄂木斯克向托博尔斯克撤退。”
“在那里集结待命,补充军需,以图再战。”
“到时岳东美的大军腹背受敌,不仅皇上交待的差事办不成,还将遭受重创。”
“若真是那样,我老头子有何颜面再见岳东美?又如何向皇上复命?!”
“你回归本部时,若见到岳东美,就替我捎个话,让他只情奋勇向前,不必惦记身后。”
“我老头子就是把大军战至最后一个人,也一定将敌军挡在这里,让他们寸步难行!”
第480章 深谋远虑
赵扬听了,不禁对眼前这个蒙古老人肃然起敬,真不愧是三朝名将,先帝爷赐号“超勇”!
他站起身来拱手道:“王爷高风亮节,铮铮铁骨,令卑职感佩莫名!”
策棱也缓缓的站起身来,淡淡的道:“行伍之人,打胜仗就是天大的道理!”
“你现是营中主将,不宜离开过久,我也不虚留你,这就回吧!”
“谨遵王爷钧命,”赵扬复又拱手道:“王爷率军一路跋涉,风餐露宿,辛苦非常。”
“卑职带来了几十只羊,还有两车兵士们捕上来的鱼,些微东西,难成敬意,恳请王爷笑纳!”
策棱微笑着道:“好,难得你有这份心,老夫收下了!”
见老亲王竟然将自己送到大帐外,赵扬真有些受宠若惊。
他又郑重的抱拳一揖:“王爷留步,卑职这就告退,但有用得着的地方,任凭王爷驱驰!”
看着他骑马远去,策棱转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去传令,命各营的伙房来人,把他们送来的羊都宰了,鱼也都整治了。”
“连同我们军中带来的肉,造晚饭时都用上,让兵士们好好吃上一顿。”
“等河面上爆炸声一响,就捅了马蜂窝了,大战随时就会打响了!”
赵扬带着人马过河的时候,见约有三、四百人正在宽阔的河面上忙活着。
有的人在冰面上凿出一个个的坑,用的人正在小心翼翼的往冰面上搬着一个一个的木箱子。
不用说,箱子里面一定是爆破河面所用的炸药了!
为了不影响他们干活,赵扬带着人绕开了他们作业的场地行走。
他特意凑近了目测一下,这些工兵营的人在从东到西五、六十步范围内的冰面上都凿了坑。
就是说,过一会儿爆炸声一响,额尔齐斯河的冰面上至少要炸出五十几步宽的口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样一来,至少十天之内这河面上再也别想走过去一个人了。
若是隔三差五的向刚结上的薄冰处轰上几十发炮弹,怕是整个冬天都别想再冻实了。
这样一来,巴维尔的大军想从河面上向西撤退是绝无可能了!
看来这些兵士活做得特别细致,赵扬一行人都走到了要塞西门,还没有听见河面上传来爆炸声。
天寒地冻的时节,万籁俱寂,除了西北风“呼呼”的刮着,再没有别的声音。
若是西边的河面上有威力巨大的爆炸,声音一定会传到这里来的。
进了要塞,赵扬便对一个亲兵吩咐道:“你去负责了望的把总那里传我的令,自今晚开始了望塔上加双岗。”
“随时给我盯着对岸敌军的一举一动,如果敌人有了异动,不管什么时候,必须来报我!”
夜幕降临了,要塞里的士兵们已经开饭了,各营区都一片喧嚣,冷冽的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卫兵给巴维尔端来了晚饭,可是他一点胃口也没有,这会儿正披着棉大衣在外面来回踱着步子。
这几天来,他一直心绪不宁,自从今天早上得知敌军在自己西侧筑起了防线后,他更加的心烦意乱了。
头也疼得愈发厉害了,折磨的他恨不得把头在墙上狠狠的撞上几下!
他连帽子也没有戴,光着脑袋让凛冽的寒风一吹,头疼得反而轻了些,但心里却更加发紧了!
那种不祥的预感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反而一天比一天强烈。
他觉得自己的敌人就如同一个中国围棋的高手,悄无声息,不动声色的布局、落子,一点一点的把自己围在了当中。
并且正在将包围圈渐渐的收紧,他甚至已经隐隐的有一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巴维尔与其他的俄军将领不同,虽然他也忠于俄罗斯帝国,忠于伊丽莎白女皇陛下。
但他懂得真正的忠诚是要尽最大可能的打败敌军,杀伤敌人,而不是毫无意义的去白白送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有一种感觉,清国的乾隆皇帝又一次把女皇陛下玩弄于股掌之上了!
女皇陛下将重兵集结在了托木斯克,很显然她仍旧是把叶尼塞河作为了主战场,力图夺回沿河两岸的控制权,打通东西的交通线。
但乾隆这次却好像改变了策略,避实就虚,出其不意的把额尔齐斯河作为了突破口。
这一招的确太阴狠毒辣了!
如果俄军在额尔齐斯河的防线垮了,战火就要烧向俄国腹地,甚至烧到乌拉尔山脉。
万一他们的阴谋得逞,像当初封锁叶尼塞河那样封锁住乌拉尔山东西的交通,那么托木斯克的十几万大军就失去了任何的后援和补给。
别说他们对面还有张广泗如狼似虎的大军,这样的军队就是不去攻打,能支撑得了多久?
敏锐的洞察力和对帝国的一片忠心,使得巴维尔想拼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破坏敌人这个致命的战略布局。
现在看来,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主动放弃额尔齐斯河东部的防线,将自己的大军从这个极度危险的地方撤走。
连同沿岸几个要塞里的军队一起撤到鄂木斯克,与尤里的军队会合,收缩兵力,化零为整。
只要这十万大军牢牢的守住那里,身后的俄国领土就是安全的,东西的交通线也会畅行无阻,敌人的阴谋就不会得逞。
作最坏的打算,万一鄂木斯克守不住,还可以从额尔齐斯河面上快速的撤向托博尔斯克,守住这个最关键的咽喉要道。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至少可以保证俄军暂时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当今天早上他得知比斯克来的一万五千敌军在自己西侧最险要的地段筑起了防线之后,他就明显的感觉到敌人的最终意图就是要把自己的大军围歼在这里。
这正印证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当时他的脑海中确实闪现过立即率全军自额尔齐斯河上撤向鄂木斯克的念头,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科布多那里至今还没有准确的消息传回来,那该死的几万大军至今动向不明。
万一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那后果将是致命的!
第481章 梦魇成真
在自己要塞的西侧和额尔齐斯河对岸两股敌军的总兵力尚且比自己还少的情况下,自己却主动放弃了被女皇视作重中之重的要塞。
不发一枪一炮的率军逃跑,这无论如何是难逃罪责的。
恐怕他为自己辩解的信还没来得及送到女皇手里,战争部已经来人按军法处置他了!
到时候,就是自己再如何的赤胆忠心,再如何的向大家讲解敌人的巨大阴谋,自己的深谋远虑,又有谁会相信他呢?
战争部的那帮混蛋巴不得出来几个像他这样的牺牲品,来承担战败的罪责,以掩盖他们的无能!
同时掩盖的还有这个貌似强大的帝国内里的虚弱和无力!
巴维尔一边踱着步,一边苦苦的思索着,头和脸都已经麻木了,血液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无论是剧烈的头痛还是被寒风吹得彻骨的刺痛,都不那么明显了。
忽然,他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隆隆的响声,就好像雨季里遥远的天边传来的闷雷声一样,声音虽然很小,却能清晰的传进耳朵里。
他怀疑自己是因为头疼得厉害而产生了幻听,于是停住了脚步,将身子转过来,把右侧的耳朵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认真的听着。
只是片刻的功夫,“轰……轰……轰……”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比上一次更加真切!
大惊之下,巴维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来人!来人!”
其实,两个卫兵一直站在不远处护卫着他,冻得双脚都发木了也不敢跺上几下,只是一动不动的站立着。
心中就盼着将军赶紧回到屋里去,他们俩也可以轮班回到营房暖和一下。
这时,突然听见他叫得声嘶力竭,两人吓了一跳,急忙飞跑着过来。
“将军!您有什么吩咐?”
“你们难道没听见远处传来的巨大爆炸声?”巴维尔气急败坏的说道:“那声音来自西面,应该就是敌军修筑防线的地方!”
“侦察连!去找一个侦察连长来,命令他以最快的速度带上全连的人去西边查明情况,看看是哪里发生了如此剧烈的爆炸!”
他话音刚落,又是几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
两个卫兵因为厚厚的棉帽子遮住了耳朵,开始并没有听见。
听将军一说,忙摘下了帽子,这时正巧又有爆炸声传来,这下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也吓得脸色发白,撒开腿向最近一个团的营地跑去!
又听着接连响起的轰隆隆的声音,巴维尔的心仿佛被放进了滚开的油锅里,煎熬得什么似的。
他瞪大了眼睛向卫兵跑去的方向望着,急得脚上的皮靴在雪地上跺得“咚咚”作响。
士兵们刚吃过晚饭,不值勤的人懒散的在营房中闲聊着,每天晚饭后是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光。
在这个候大家聚在一起,在昏暗的油灯下,抽着呛人的烟斗,聊着家中翘首以盼的妻子,聊着城镇里风骚放荡的妓女。
聊着曾经有过的艳遇,聊着女人的胸脯和臀部,边咽着口水边憧憬着那美妙销魂的感觉是他们艰苦枯燥的军营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将军的卫兵突然推开门闯进来,一瞬间将大家的乐趣冲得无影无踪,又回到冰冷的现实中来。
“侦察连长!”一个卫兵一边用手使劲挥散那呛人的烟雾,一边厉声道:“西边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巴维尔将军命令你们连全体出动,火速向西面去查明情况,快!快!”
“见鬼!”连长边用右手的拇指摁灭烟斗里还没燃尽的烟丝,边低声的咕哝道:“我明明有一个排的人向西边侦察去了,连晚饭都没回来吃。”
“如果真有情况,他们肯定会回来报告的。”
但是将军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他不情愿的对大家喊了一声:“全体集合!”
尽管满肚子的不高兴,但速度上还是不差的。
当这些士兵飞快的穿戴整齐,拿好了武器在外面集合完毕,又骑上马飞奔着出了要塞时,远处那隆隆的爆炸声已经停了。
不知道是因为内心焦急还是在外面冻得时间太久,巴维尔的脸已经变得铁青,两只耳朵却红的发紫。
一个卫兵生怕冻坏了他的耳朵,跑进营帐中把他的帽子拿来,双手捧给他:“将军,戴上吧!”
巴维尔也着实冻得有些受不了,他接过帽子戴在了头上,又将披着的棉大衣穿在了身上。
但是仍然不肯进屋,低着头在雪地中来回踱着步子,心中在飞快的想象着那爆炸声的各种可能性。
想来想去,他都不愿意去想最可怕的那一种可能!
不会,应该不会的!毕竟我还有三万五千人马!有三、四百门轻重火炮!
敌军难道不怕我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吗?他在心中自我安慰着。
就这样,三刻钟的时间,在巴维尔觉得像是过了三年那么长。
在强作镇定的外表下面,他的心一直悬得老高老高,心里面慌得没着没落的。
他不是惦记自身的安危,他是害怕万一自己这支大军被如此精心谋划的布局合围了,那么鄂木斯克的尤里大军也一定面临着同样的命运。
敌人的计划是一个整体,绝不会单独对自己下手。
因为自己和尤里是整个额尔齐斯河防线最重要的两股力量,如果他们两个溃败了,敌军迅速北上封锁乌拉尔山东西的交通就成为了可能。
接下来,阿列克谢的十几万大军就会不战自乱。
那么!再接下来呢?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终于,望眼欲穿的巴维尔听见了一片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声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他明明一直急于听到西面的消息,现在却有点害怕听到了。
侦察连长却顾不上他的感受,临近要塞了也丝毫不减速,仍旧是打马飞奔着。
他带人走到半路上就遇到了自己那一个排的士兵,排长气喘吁吁的向他报告了发现的情况。
他们是远远的看见一群清兵在额尔齐斯河的冰面上忙碌着,立刻觉出了事态的严重性,所以连晚饭也顾不上吃,一直在紧张的观察。
就这样,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清兵在冰面上遍布的坑中堆满了炸药,又接好了长长的引线。
第482章 心意已决
在一切布置完毕,清军们都远远的撤到岸上后,很快就点燃了引线。
俄军的侦察兵们先是看到几股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接着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
震得他们的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大地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切都已经明了,不用再看下去了!就在他们打马飞奔着回来报告时,遇见了连上带着另外两个排的队伍。
一连的队伍于是点着了火把向着要塞急驰回来,西侧炮台上负责警戒的一个排长早就看见了他们,忙命令士兵打开了大门。
全连的士兵飞也似的进了要塞,其他人都勒马放慢了速度。
只有那连长惶急得也顾不上营规军纪,一路急驰到巴维尔的面前,猛的一拉缰绳,马还未完全站稳,他已经跳了下来,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将军!”他一边敬着军礼一边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说道:“西面的敌军……把河面炸开了!”
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巴维尔反倒冷静了下来,他沉着的问道:“是你亲眼所见?你不可能回来这么快吧?”
“是他!”侦察连长一把将已经走过来的排长拽到近前来,“是他亲眼看见的!”
“你来说,说的详细些。”巴维尔对他道。
那排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道:“报告将军,下午我们排去执行日常的巡逻任务。”
“出发之前,团长命令我们仔细去侦察一下西面敌军的情况,看一下他们构筑的防线。”
“为了尽量能离得近一些又不被敌人发觉,我把士兵分成了两队,一队在岸上,一队在河面上,一齐向西走。”
“这样,即使有一队被敌人发觉,另一队还可以继续执行任务。”
“因为河面上宽阔平坦,视线良好,那一队士兵在距敌营还有大约一俄里多的时候,就看见河面上有黑压压的一群敌军在忙着什么。”
“这时,对面的敌军也发现了我们的人,几十个骑兵举着枪冲了过来,我们的士兵赶紧向后撤退。”
“他们赶过来开了几枪,见追不上,就掉转头回去了,大概是以为只有这一伙人,就没再留意岸上。”
“这时我带领着岸上的一队人,为了不再暴露目标,我让其他人都向后撤退,只带着两个人步行向前走去。”
“我们又走出几百步就不敢再走了,这时天已经擦黑了,我们就在岸边找个地方隐藏起来。”
“在望远镜里看见,他们在冰面上凿出了许多坑,又从岸上往冰面上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动作非常小心谨慎。”
“后来天色全黑了,他们点起了火把照明,手持火把的士兵离着干活的那些人都远远的,显然是怕引燃了箱子里面的东西。”
“看到这些,很容易就猜得出来,他们一定要想用火药炸开冰面,于是我们就一直观察着。”
“他们足足干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将人全部撤上了岸,但是将火把远远的插在了冰面上,估计是想借着光亮观察爆破的效果。”
“很快就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河面的水柱涌起了十几米高!”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我们急忙赶回来报告,在回来的路上,后面还传来阵阵的爆炸声。”
“因为他们在大约五十多米宽的范围内都安放了火药,所以我想,现在河面上一定已经炸开了五、六十米宽的口子!”
巴维尔没有打断他,一直听着他说完,看着好像很有耐性,其实他的心思已经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敌人真的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最便捷的撤退道路被切断了,形势已经迫在眉睫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今天早上的时候没有果断的下令全军从河面上撤退。
“敌人的防御构筑完成了吗?”他阴郁的问道。
“全部完成了,”排长说道:“防御构筑得非常坚固,而且不止一道掩体,隔着不远就有一道,也看不清有多少道。”
巴维尔又沉默了,他猛的想起上午对岸的敌军作出一副随时进攻的样子,现在看来,自己被他们耍了!
他们是怕自己趁敌人立足未稳,下令进攻那些正在构筑防御的军队,才故意作出的姿态!
如今防御刚刚完成,他们就炸断了冰面,这是完全的亮明了意图,准备好与自己决战了!
“去传我的命令!”巴维尔对卫兵道:“所有师长以上军官到我这里来会议,让伊万中校也来!”
说完,他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我决定了!”巴维尔开门见山的对众人道:“兵士们今晚早睡,凌晨起来吃饭,拂晓开始行动!”
“将军,”一位师长问道:“我们是要对敌人发起攻击吗?还是要向西撤退?”
“攻击是为了撤退,撤退也少不了要攻击!”巴维尔道:“敌人已经处心积虑的把我们包围了起来,又怎么会让我们顺顺利利的走出去?”
“所以,我们要做好充分的战斗准备!”
“留下三个炮兵营在这里,分别守住东、南、西三面的炮台,以策应我们大军的行动。”
“给他们下达命令,只要我们那里战斗一打响,他们立即对所有射程之内的敌人目标进行轰击!包括对岸敌军的要塞!”
“其余部队一律撤出要塞!重炮肯定是带不走了,全部留下,把所有的轻型火炮和炮弹都带上。”
“将军,”又一位师长问道:“可不可以明确一下我们具体的攻击方向和作战任务?”
“在明天拂晓出发前,我会告诉你们。”
那师长又问道:“留下的三个炮兵营什么时候撤离?”
“等大军打通了撤退的道路,就通知他们撤离。”巴维尔道。
其实,在坐的将领都知道巴维尔这纯粹是敷衍的话。
只有把阻击的敌人击溃,彻底的掌握战场的主动权,才有可能从容撤退。
如果只是杀出一条血路,侥幸冲出去的人逃命都来不及,还能去通知三个炮兵营?
即使真的能通知到,三个炮兵营只有区区的一千多兵力,有能力再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吗?
只怕是一个冲锋下来,就已经被敌人消灭得差不多了!
第483章 名节如山
他真实的意图分明就是让三个炮兵营尽可能的吸引敌人的火力,为大军突围减轻压力,最后把这三个营的人都葬送在这里!
可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为了大军的顺利突围,谁又能说他做的不对?
见在座的人都不再吭声,巴维尔接着道:“让士兵们多睡上一会儿,我们就多辛苦一下吧。”
“鲍里斯,你的师派出一个团把要塞中的粮草物资都装到车上,明天就由他们押运着车辆跟在大军的后面。”
“但是!”他提高了声调,“要把所有的弹药都分到士兵们的手中,轻型火炮的炮弹也不能装在车上,而要由士兵们扛在肩上!”
“因为,在必要的时候,这些车辆我们也许要全部丢弃!”
“把不重要的文件全部销毁,重要的让机要人员随身携带。”
“每个营的伙房今晚不能睡觉了,加派人手连夜做出干粮来!”
“到明天出发之前,要保证发到每个士兵手中至少够吃三天的干粮!”
“今天晚上我不睡觉,你们有事情随时来找我,就这样,各自准备去吧!哦,伊万你留一下。”
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见巴维尔走到了地图前,伊万也跟了过来。
“伊万,”巴维尔拿起木棍说道:“你一会儿就多派几伙人手出去,把我们撤退的路线查看清楚。”
“将军,”伊万不解的问:“我们从哪条路线撤退?”
“哼!”巴维尔轻蔑的冷笑一声,说道:“只有区区一万五千的防御兵力就敢炸断冰面,拼死阻击我们的,除了策棱这个不要命的老东西,估计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他既然敢这么做,我就更加坚信敌人一定会有援军到来,也许这个时候正在向这里来的路上!”
“我还敢断定,敌人的援军不仅人数众多,而且一定是来自这里!”他用木棍重重的点了点科布多的位置。
“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策棱构筑好了防线,炸开了冰面,就是想不惜代价的把我们拖在这里,等他的援军赶到后再把我们全部围歼。”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真不错,可我偏偏不上他的当!”
“将军的意思是?”伊万问道。
“他就是再疯狂,总不可能把整条额尔齐斯河的冰面全都炸开吧?”
“我偏要走一条出其不意的路线,让他的精心谋划全部落空!”
“你看,”巴维尔在地图上指点着道:“这是西面策棱军队的防线,他把挨着自己军营的河面炸开了。”
“在他的防线那里,南侧是已经断开的冰面,北侧是一望无际的湿地,根本无路可走了。”
“只能硬拼,击溃他们的防线才有突围出去的可能。”
“可是他忘了,从他的军营到我们这里,中间还有八、九俄里的距离!”
“我们就在这中间找到合适的路线,先走到河南岸去,再向西走过河面断开的地方,然后再回到河面上来,不又是一马平川了吗?”
“让策棱这个老东西精心打造的防线,费力炸开的河面都见鬼去吧!”
“这是一个好办法!”伊万说道:“只是在路线的选择上要注意,既不能离着策棱军队和对面的敌军太近,还要找到便于上岸的地点。”
“你说的对,”巴维尔道:“我以前就留意过对岸的地形,这几天又找来了好几个侦察兵详细的了解过。”
“在策棱的军队以东,对面敌军的要塞以西两俄里内都不是我们选择路线的范围,以防止惊动他们。”
“所以只有中间四、五俄里间的地段可供我们选择,这其中还有几处是丘陵地带,河岸太高,不适宜登陆。”
“所以,交给你的任务就是,连夜派人在这处地段中找出三条合适的线路,南北两岸都要便于上下。”
“将军,我们要分成三路撤退吗?”伊万问道。
“不,队伍不能太过分散,南北两岸都有敌军,那样做容易被敌人围歼,”巴维尔道:“我们分成两路撤退,留出一条备用的路线。”
“我明白了,将军!”伊万道:“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现在就去布置。”
“好!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无论有什么消息,都马上来向我报告!”
大战在即,对交战双方的将领来说,今晚注定都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已经亥正时分了,赵扬仍然在营帐里来回的踱着步子。
时而端起茶碗,大口大口的喝着酽茶,时而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旁,一边盯着看,一边苦思冥想着。
兵士们正在做着撤离的装备,中军大帐里的重要东西差不多都搬空了,只留下了床铺被褥和一个炭火盆。
本来这张地图也要撤下来装箱的,是赵扬吩咐留下了。
他情知明天十有八、九会有一场恶战,虽然老亲王有言在先,让自己不必参与,一切按照岳大帅部署的方略行事。
但是,身为军人,身为有血性的汉子,他怎么能眼看着老亲王用一万五千人马去阻击敌人的三万五千大军,而自己却带着队伍冷眼旁观,或是一走了之?
虽然自己按军令行事,并无过错。
可真要是做出这种事来,别说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将来传了出去,还不让人在背后戳断了脊梁骨?到时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自己有多少兵力,能起到多大作用都是次要的,这里面关乎着名节!
所以他打定了主意,拼着在岳大帅那里担上一个违抗军令的罪过,也一定要助老亲王一臂之力!
至少要等到他的大队援军到来,自己才能率军西撤。
吃过晚饭,他便召集了手下所有千总以上的将领会议,将一应细务都布置了下去。
他预想到敌人在撤离时,也许会向自己这里发动炮击,以吸引自己的火力。
让要塞中的军队忙于还击,而不能分兵去增援老亲王那里,共同阻击敌军。
所以,他命令全军将粮草军资,一应重要东西都装到车上,随时准备撤离,以免在敌人的炮击中遭受重大损失。
各营的大伙房也在连夜为兵士们蒸干粮,剩下的几十只羊也都杀掉了,明天让兵士们早早的吃上一顿热热乎乎的羊肉炖萝卜。
他这里正想着,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在营帐门前停住了。
第484章 旧友重逢
有人在外面高声说道:“将军!”
“进来!”这个时候还有人来禀报事情,一定是急务了!
门开了,率人在要塞西门当值的把总走了进来,打下一个千,起身道:“禀将军,策棱老亲王军中来人了,现在西门外。”
“哦?”赵扬不禁有些吃惊,这么晚了来人做什么?难道有了紧急军情?
“来的是什么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情?”他急问道。
“来的是一个姓沈的参将,他还带了许多兵士,天黑瞧不清楚,但少说也有几百人,并没有说做什么,只说要见将军。”
“他们没打火把,黑灯瞎火的,虽然瞧着他确是参将服色,卑职也不敢擅自开门,特来请将军示下!”
“姓沈的参将?他没说叫沈什么?”赵扬忽然瞪圆了眼睛问道。
“沈……”把总挠着头皮回想着:“好像叫沈……沈什么成?您瞧卑职这个猪脑袋,一转身就忘了!”
“是不是叫沈玉成?”赵扬大声问道。
“对!对!就是沈玉成!将军您怎么知道?”
没等他说完,赵扬一把将他推到一边,接着又推开房门,疾步走了出去!
这个沈玉成可是他的老相识了,去年在乌里雅苏台整军时,老亲王宴请傅恒军中将领,作为东道一方,沈玉成及一些将领在席中作陪。
老亲王和傅恒怕众人拘束,酒席吃到一半就各自回了,余下的众人便尽兴的喝了起来。
沈玉成为人豪爽,酒量极大,他命两个亲兵一个捧着酒坛,一个端着装酒碗的条盘跟着自己,挨桌的敬酒。
敬到赵扬这一桌时,因脾气秉性相近,两人聊得极为投缘。
沈玉成虽然品秩比赵扬高,却丝毫没有上宪的架子,拉着赵扬两人一连干了三大碗。
以后的几天,两个人又互相约请,呼朋唤友的痛饮了几回。
后来赵扬随大军出征,离了乌里雅苏台,两人便再没见过面,闲下来的时候,赵扬还经常想起他。
大步流星的上了西侧的炮台,借着火把的光亮,赵扬边探头向下面望去,边开口问道:“是沈大哥吗?”
“操!”沈玉成在下面仰着脸骂道:“不是我还能是谁?你狗日的让我在外面等了这么久?”
“开门!开门!”赵扬一连声的命令道,疾步自炮台上下来。
要塞的大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已经冲了出去,到了沈玉成跟前,两手抓住他的臂膀,高兴的道:“沈大哥,真的是你!”
沈玉成没说话,只是开心的笑着,“咚”的一拳捶在他的肩头。
“哎哟,差点失礼了!”赵扬的油滑性子又上来,装模作样的就要给他打千:“卑职参见沈将军!”
“滚他娘的蛋!”沈玉成一把搡开他,抬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少跟我这儿油嘴滑舌的,头晌去了大营,愣是没去瞧我一眼,亏你还叫我一声大哥!”
“沈大哥,天地良心,你真冤枉我了!”赵扬急道:“因不便在老亲王那里问起,我原本想着见过他,出来时就向人打听你来着。”
“可谁知老亲王命工兵营去河面安放炸药准备引爆,我怕误了他们的事,便急匆匆的带人过河回来了。”
“心想反正你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若你真在军中,咱们总有机会见面的。”
“怎么?你不急着走了?”沈玉成放低了声音问道。
赵扬左右看了看,说道:“走,沈大哥,咱们屋里说话。”
“来人,”他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招呼沈将军的手下进营房里歇着。”
“正好大伙房在蒸干粮,每人一大碗羊肉炖萝卜,干粮管够!”
“晚饭都吃过了,这会也吃不下,”沈玉成道:“弄些热水来让大伙儿喝就成了。”
“沈大哥,快,屋里请!”赵扬亲热的让道。
进了大帐,赵扬将沈玉成让到上首坐了,他亲自倒了一碗茶捧了过来,然后坐在了侧旁,问道:“沈大哥,这么晚了带人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急务?”
沈玉成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哈着冷气道:“嗯,其实我不止带了这些人,我总共带了六千人过来。”
“六千人?”赵扬道:“你们军中拢共才一万五千人,你带了六千人过来,剩下的人想守住防线岂不是更艰难了?”
“你带了六千人来,其余的人呢?在哪里?”
“兄弟,”沈玉成道:“实话不瞒你说,老亲王算计到敌军走投无路之下,有可能过河到南岸来。”
“沿岸向西穿过我们的防线,然后再下到额尔齐斯河面上来接着向西逃,这个办法看似冒险,其实是最省事的了。”
“所以,晚饭后老亲王便派了我这个差事,命我领着六千人马过河来,沿着南岸敌军可能经过的地方设下防线。”
“我一路走过来,已经将人马分别部署了下去,跟我过来的这一千来人,是来接管你的要塞的。”
“接管我的要塞?”赵扬有些不解。
沈玉成又道:“老亲王说岳军门那里也该行动了,你得率军回归本部,要塞这里的防卫也很重要,不能空虚了,命我布置人马防守。”
“事不宜迟,敌人随时可能行动,咱俩说一会儿话,就让我的兵士们接管防务,天明后,你就可以率军起程了。”
“沈大哥!你把我赵扬当什么人了?”赵扬胀红了脸道:“大战在即,你们以少敌多,誓死要把敌军挡在这里。”
“在这个时候,我却带着人脚底抹油溜了,日后还做人不做?”
“那你是什么章程?”沈玉成问道。
“沈大哥,你先给我交个实底,”赵扬道:“皇上钦定了四大军团,这事军中都传开了。”
“你们同我们一样,也有八万人马,但是那几万人却一直在科布多驻扎着。”
“原来我不方便打听,现在你得实话告诉我,他们是不是已经朝这里来了?”
“嗯,你猜的没错,”沈玉成道:“他们之所以迟迟不行动,就是因为怕过早的惊了巴维尔,立刻带着人马逃了,这网里可就没有鱼了。”
“老亲王与布和将军定准了日期,确保在敌军得知科布多大军向这里出兵之前,已经把他们的退路全都切断。”
“我们是按约定时日到达的,他们现今也一定在路上了!”
第485章 兄弟并肩
“好!”赵扬道:“我也实话不瞒沈大哥说,老亲王想到敌军可能借道南岸西撤,我也想到了,只不过今日见到他时没提起。”
“我早就打定了主意,晚饭后就已经在要塞以西的沿岸差出去了几十个哨探。”
“只是他们在暗处,你们在明处,你们不易发现他们,他们不晓得你们的用意,也不敢贸然与你们搭话。”
“我还在了望塔上加了双岗,但凡敌人有一点动静,我就会派人盯紧了他们。”
“只要发现他们向西行进,我便带着我的人隔河与他们并进,如果他们要过河,我就在岸上拼死的阻击他们!”
“虽然我的兵力少得可怜,但你们那里听见动静,必然会派出援军来,到时咱们两面夹击,也未必就败给敌人!”
沈玉成听了,心中颇为感动,但他仍然有些放心不下:“兄弟,咱们都是行伍之人,都懂得军令如山的道理。”
“既然岳军门先前有令命你们渐次撤离,回归本部。”
“你却擅自作主领兵参战,虽然都是为了杀敌,但毕竟有违令之嫌,你可要想仔细了!”
“沈大哥,话不是这么说,”赵扬道:“敌我两方的态势一时一个变化,当初岳军门下令全军渐次撤退时,并不知道现下的情形。”
“也不会想到老亲王在主力大军迟迟未到的情形下,竟然率领这一万多人就阻击敌军的主力!”
“既然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在哪打仗还不都是杀敌?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
“岳军门向来深明大义,胸怀宽广,我想就是他现时在这里,也绝不会命我率军一走了之,把你们撇下不管的!”
“况且,若是咱们不拼死把这股敌军主力挡在这里,让他们西逃了。”
“岳大帅队伍的后面不是多了一条毒蛇?瞅个冷子就会冲上去狠狠咬一口!他又怎能专心的办好自己的差事?”
“兄弟知道沈大哥你是为了我好,但我心意已决,在你们的主力到来之前,我绝不离开这里一步!”
“是死是活,咱们兄弟都在一起!”
“好兄弟!”赵扬的一番话,说得沈玉成这个生性豪爽的厮杀汉子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既然如此,大哥也不多说了,就如你所说,咱们兄弟生死都在一起,真要是他娘的为国捐躯了,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就是这话!”赵扬痛快的道:“至少不用一个人喝闷酒了!”
一番话说得两个人都笑了。
笑过了,沈玉成又问道:“兄弟,我知道你素来机灵,主意多,在这上头我不如你。你且说说,这仗该如何打法?”
“行!那我就说说,”赵扬就是这样爽直的性子,从来不会矫情。
“从你们的防线到这里,大约有十七、八里的距离,除去有几处丘陵地带不好上岸的,也总有个十余里长的地段可供敌人通行。”
“你那六千人听着是不少,但撒到这十余里长的防线上,还能有多少战斗力?人都拼光了也未必挡得住敌军!”
“我这里现有两千五百人,虽然兵力少了些,但是轻重火炮可是一样不少!”
“先前那些人是秘密撤离的,这些东西没法子带,就等着我最后撤离时可着能带的都带走,没成想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依着兄弟我说,这个要塞没必要放过多的兵力防守,咱们还得把主要力量都放在岸边去。”
“我想敌军既然是仓惶撤退,只会想着尽量少与我们交火,以免被拖住。他们不会傻到离着太近来惊动咱们,那不是找着开战?”
“他们最可能的是在咱们两军的中间,离着咱们都远些的地方寻着路线过河,所以咱们也应该把主力放在那里。”
“退一步讲,万一他们真的打从要塞这里过了河,最终不也得经过咱们主力所在的方位才能继续向西?到时咱们一样可以设防线阻击他们!”
“兄弟,你说的在理!”沈玉成道:“那依你说,要塞这里要留多少人合适?”
“这样,”赵扬道:“所有的重炮行动不便,咱们拉出去也派不上用场,反而拖累得队伍行动不灵活。”
“我留下两队兵士在这里,别的不管,专门在炮台上用重炮瞄准敌人要塞。”
“只在敌人主力一出动,就朝他们的要塞猛轰,先把他们的炮台都轰塌了,接着再把重要的设施都他娘的轰上天!”
“这样,一来可以让突围的敌军主力心惊胆寒,士气不振。”
“二来,万一他们被咱们阻击下来,不能突围,就是全军撤回到要塞,既无险可守,又无力还击,只能是坐以待毙!”
“太好了!”沈玉成兴奋得两眼放光:“你接着说!”
“为了吸引我们的火力,掩护主力突围,敌军想是也会留下炮兵向我们轰击,我安排一些人把要塞中有用的东西都装上车拉到敌人火炮的射程之外。”
“左不过也都要撤了,这要塞也是要扔的货,这就叫光脚不怕穿鞋的。”
“要塞里只留下重炮和炮弹,拼死的与他们对轰,一定得把他们的要塞轰塌了架才行!”
“你的一千来人和我的两千人,带上营中所有的轻型火炮,臼炮和全部炮弹,都拉到岸边布防去。”
“十七、八里的远近,扔下东边十里不管它,专一在那七、八里的地段中设防,再除去不宜登岸的几处地方,人手就差不多够使了。”
“你的六千人守住几住要紧的地方,我的两千人作为预备队。”
“沿岸各处都布上哨探,发现敌军便鸣枪示警,邻近的哨探也同样鸣枪,很快就能传到我这里来,我便带着两千人去阻击!”
“依着老亲王的勇武谋略,真要是敌军全部压到咱们这里来,他们那里正好出兵抄了敌人的后路,就把他们围歼在河面上!”
沈玉成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重重的撂下碗,他激动的道:“听了你的话,我这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我老沈真是有福气!不仅能有幸结识你,偏偏在这最要紧的关头,还能和你一起并肩作战!”
“要不是战时营中有规矩,我真想咱哥俩儿痛痛快快的喝上一顿,来他个一醉方休!”
第486章 噩耗频传
“就这么说定了!”赵扬也兴奋的道:“打完了这一仗,如果还有命在,兄弟请你吃烤全羊!他娘的,不喝躺下不算完!”
这一个晚上,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巴维尔忍着剧烈的头痛,一杯接着一杯喝着浓浓的咖啡,等着各方传来的消息。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
晚上十点之后,伊万派去南岸勘察路线的人陆续回来了。
因为路途的远近不同,他们回来的有早有晚,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都向伊万报告了同一个情况,没有勘察到任何一条线路,因为南岸所有可以登陆的地方几乎都被清军守住了。
虽然他们都隐藏在黑暗中,没有点火把,也没人说话。但士兵可以不出声,那么多战马却是做不到的。
打响鼻儿的,用蹄子在雪地上乱刨的,用嘴拱着雪去啃草根儿的,夜深人静,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们。
幸好派出去侦察的这些人为了隐秘都没有骑马,不然远远的就会惊动埋伏的清兵,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
巴维尔静静的听着伊万沮丧的报告着,没有任何反应,这几天的坏消息听得太多了,他都有些麻木了。
惊惧和愤怒都无济于事,反倒会让人丧失了理智思考的能力,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下来,制订一个最佳的作战方案。
巴维尔淡淡的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了出去,自己在屋子里来回的踱着步子,眉头紧锁,头脑中一刻不停的思考盘算着。
走得累了,便坐了下来,掏出怀表来看了看,已经将近午夜了。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伊万的声音在外面说道:“将军。”
就在巴维尔叫进的同时,门已经被推开了,伊万和一阵寒风一起涌进屋里来。
“是不是派出去的最后一队人回来了?”巴维尔面无表情的问道。
“不是,将军!”伊万的话语中透着紧张,还有些许的慌乱:“是去往科布多方向的人回来了!”
“哦!”巴维尔“呼”的站起来,大腿在桌子的边缘使劲撞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差点洒了出来。
“他带回了什么消息?”这是他这几天来最关心的事情了。
“正如您所预料的那样,”伊万惶急的道:“科布多的军队向这里进发了!”
“人呢?”巴维尔低吼道:“让他来,我要亲自问他!”
送回消息的人就等在门外,伊万打开门招呼一声,一个三十几岁,个子不高的准噶尔男子就走了进来。
一身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满是倦容的脸上还有一道划痕,两眼无神,累得走路都有些打晃儿,显然是几天没睡觉了,现在是强撑着。
“将军!”他用俄语说道,虽然发音不很纯正,倒也还流利。
“只有你一个人?”巴维尔问道:“你们几个人去科布多的?”
“报告将军,我们是三个人一队去科布多的,”那人道:“开始一切还算顺利。”
“可自从清军突然出兵以后,在他们军队的前方就出现了一队又一队的巡逻兵!”
“我们留下了一个人在他们队伍的后面继续尾随,我和另一个人抄小路走到了他们的前面向这里赶来时,遭遇了清军的巡逻队……”
他顿了顿,才又道:“那个人被射杀了,我侥幸逃了回来!”
“他们出动了多少人?”
“全部!”
“全部?”巴维尔显然不相信:“你确定你没弄错,科布多全部的清军都向这里来了?”
“是的,将军,但我可能没说清楚,”那人道:“科布多的兵力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是科布多的守军,人数大约在两万人左右,他们驻扎在科布多城中。”
“另一部分驻扎在城外,大约有五万人,两支军队每天的操练以及一切行动都是分开的。”
“显然分别由不同的人统领,各自的任务也不一样,向这里进发的是城外的全部军队!”
“全部军队,五万人!”巴维尔自言自语的重复着,他又问:“他们出发多久了?”
“三天了!因为科布多城中没有一户百姓,我们混不进去,只能在城外远远的观察。”
“每天还要换上好几个地方,以躲避清军士兵的巡查。”
“所以我们之前没有发现他们在做出发前的准备,很显然他们是悄悄进行的。”
“前天的一大清早,他们突然全部行动起来,用极快的速度拆了帐篷,接着就赶来了无数的大车。”
“有的车上已经装满了东西,用油布蒙着,扎紧了绳子。”
“他们的动作很快,后面很多人还在把东西往车上装,前面的骑兵已经一队接着一队的出发了!”
“再快能快到哪里去?”巴维尔上扬的嘴角显示出他长在骨子里的傲慢:“他们几万人行军。”
“粮草辎重,轻重武器都要带着上路,他们的速度能和你一样快?”
“恐怕……”那人嗫嚅着说道:“恐怕慢不了多少?”
“什么?这怎么可能?”巴维尔有些恼火了:“你把话说清楚!”
“是,将军!”那人显然有些紧张:“我刚才说过了,他们先头出发的是骑兵。”
“你说的都是废话!”巴维尔的情绪坏到了极点,也明显的失去了耐性:“我当然知道他们五万人都是骑兵!”
“如果真有步兵的话,恐怕半个月也走不到这里,我就要感谢上帝了!”
“但是他们的骑兵不一样,”那人挨了他几次抢白,大约也上来了蒙古人的犟脾气,说话不仅流利了,声音也大了些。
“他们先前出发了大约两万人的骑兵,没有携带任何轻重火炮,只有臼炮和炮弹箱子都由士兵拿了放在马背上1”
“而且,他们的军中没有一辆马车,粮草帐篷这些什么都没有!我想他们一路上吃的都是随身带的干粮!”
“没有帐篷,就不可能长时间的宿营,最多就是累极了在路边打个盹。”
“但他们走的是大路,而我走的是极难走的小路,将军你说,他们的速度能比我慢多少?”
巴维尔只觉得心中压抑了多日的火山就要爆发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送信的人,而是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策棱这个老狐狸一次又一次的戏弄了!
第487章 可怕对手
这对向来恃才傲物,以足智多谋自诩的巴维尔来说,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科布多的几万人这些日子来一直按兵不动,一动就如霹雳闪电一般,很显然就是在等自己落入圈套!
现在所有退路都被切断了,那几万人就迫不及待的赶过来,生怕自己这只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巴维尔极力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温和的对送信人说道:“你做得很好,我会让伊万奖赏你的,去吃些东西,然后好好休息吧。”
“感谢将军!”那人行了一个礼,转身出去了。
“伊万,”巴维尔紧皱着眉头,强忍着头痛说道:“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认为我们从哪条道路突围出去会更好些?”
伊万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觉得各有利弊。”
“直接从敌人的陆上营寨突围,就要攻克他们一道又一道的防线,士兵必然要有大量的伤亡。”
“可是,现在敌人在南岸沿线都设了防,很明显是已经猜到我们的意图。”
“他们会严密关注我们大军的动向,我们经过河面时必然会受到他们的阻击。”
“他们可以在岸边设置掩体,而我们却要通过视线良好,没有任何遮挡的宽阔河面,同样要有巨大的伤亡。”
“而且,还有可能出现最可怕的一种情形,就是策棱那里的军队见到我们意图过河,一定会冲出防线,在后面攻击我们。”
“到时,两面岸边都是敌人,而我们却在一马平川的河面上,将军,后果是可以想见的!”
伊万停顿了片刻,见巴维尔仍旧皱眉不语,他接着说道:“将军,我还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可行?”
“说出来听听。”巴维尔道。
“我们可不可以向比斯克撤退?我知道我们这样做的话,这几股敌军一定会汇集到一起追击上来。”
“但毕竟往那里去的道路比较狭窄,敌人的兵力虽多却难以全部展开,我们可以在途中选择一个有利的地形布置下一小部分兵力阻击他们。”
“就是……”他又顿了顿,才接着说道:“就是说,牺牲掉一部分兵力,比如五千人,来掩护主力部队的撤退。”
“如果我们的阻击部队打的足够顽强,主力部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比斯克,这时候,我们剩余的兵力也是那里敌军的两倍。”
“而且,咱们的比斯克要塞里还有五千人,我们从两面夹击敌军,即使不能将他们击溃,突破他们的防线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那样,我们就可以经由库兹涅茨克前往托木斯克,与阿列克谢总司令的大军会合了。”说罢,他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巴维尔。
“你说的这个方法我早已经考虑过了,”巴维尔终于开了口:“有两个理由注定了这个办法不可行!”
“首先,你一定也能看得出来,敌军一系列的行动都是极有条理,各部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经过了详细的统一部署。”
“你以为只有我们陷入了这种极其被动的局面吗?不!绝不是!”
“我敢断定,敌人是在我们整个的南部防线统一开始的行动。策棱对我们动手了,鄂木斯克的岳钟琪会闲着吗?”
“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尤里将军的部队恐怕比我们好不到哪里去!”
“还有,你以为科布多最早向比斯克派过去的一万敌军只是为了阻击我们吗?”
“不是!他们一定也动手了!用一万五千兵力去攻打我们要塞的五千守军,你说我们那五千人保存下来的可能有多大?”
“也许现在,他们已经击溃了我们的守军,战领了我们的要塞,构筑好了防线在等着我们呢。”
“按照你的逻辑,如果我们用五千人就能阻击敌人六万五千大军的话,那么比斯克的一万五千敌军挡住我们的三万人很难吗?”
“我敢断定,最先垮下来的肯定是我们的五千人!”
“到时我们就完全的被两倍于我们的敌人包围了,除了走伊戈尔和季米特里他们的老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巴维尔看了一眼脸色发白,一言不发的伊万,接着道:“还有,万一尤里将军的部队被岳钟琪击溃了,你试想一下,他接下来攻击的方向是哪里?”
伊万仍旧没言声,抬头盯着墙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
突然,他的脸色更白了:“将军,你是说,他们会沿额尔齐斯河向下,去进攻托博尔斯克?”
“你猜的一点儿没错!”巴维尔的口气沮丧而又无奈:“虽然我极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承认,我们遇上了极为高明又可怕的对手!”
“我不敢确定这个人是乾隆本人还是他手下的大臣,总之自从两国开战以来,我们始终处于被动之中,一直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如果岳钟琪真的占领了托博尔斯克,那么阿列克谢大军的补给线就被切断了。”
“十七万大军马上就变成了十七万张天天要吃饭的大嘴!他的粮草很快就支撑不下来了!”
“即使上帝保佑,我们有幸冲过了敌人在比斯克的防线,难道去托木斯克和他们一起饿死吗?”
“也许,不用等到饿死那一天,就被张广泗这个屠夫趁着我们军心大乱而消灭了!”
“所以!”巴维维语气决绝的道:“不仅是为了我们的大军,更为了整个帝国,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的向鄂木斯克方向突围!”
“即使尤里的大军已经遭遇了溃败,至少我们还可以在后面袭击岳钟琪的军队,使他不能全力的向前进攻。”
“即使不能打败他,但至少可以拖住他,为女皇向托博尔斯克增兵争取时间!伊万,我说的对吗?”
伊万心悦诚服的说道:“将军,你说的非常正确!我完全服从命令!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了,请将军尽快下令行动吧!”
巴维尔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半了。
“好!你现在就去传我的命令,一个半小时之后叫醒士兵,两个小时之后全军开饭!”
“吃过饭后召集所有团长以上军官来这里开会,我要部署行动计划!”
第488章 战前部署
这一夜,鄂尔齐斯河南北两个要塞里的情形都与往日大不相同。
各营的大伙房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始终没有熄灭,大大小小的烟囱也一直冒着缕缕的炊烟,偶尔窜出几个火星儿,只是一闪便又归于黑暗。
这本该象征着安宁祥和的人间烟火,在这里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生死决战。
赵扬与沈玉成以茶代酒,聊得十分起劲,没有一丝的困意,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丑正时分。
“将军!”外面有人高声道。
“进来。”屋里的赵扬打住了话头,冲着门外说道。
门开了,进来的是负责夜间了望的把总。
打了一个千起来,他对赵扬说道:“禀将军,敌军要塞开始热闹了,各营房的兵士都起来了。”
“虽然他们故意比平时少点了许多油灯,但就算一个营房点上一盏,人员进进出出开门时透出来的光亮,咱们这里也看得很明显了。”
“呵,”赵扬笑道:“看得出来,这是急不可耐了!”
“既然人家那么勤快,咱们也不能落后了,去传我的令,命各营兵士起床!”
“不用像平时那样虚张声势的点那么多油灯,各营房里只要能看见就行了。”
“饭菜都是现成的,两刻以后全军开饭!你去告诉刘春林,招呼沈将军带来的弟兄们一起吃饭。”
“我已经让各营的大伙房多做出来五千人的干粮,让他们用木箱子棉被好生的装了。”
他转对沈玉成道:“你外面的那些弟兄们冻了一夜,羊肉萝卜汤是没有家伙盛了,回头让他们吃上一口热干粮吧。”
半个时辰过后,吃过饭的将领们已经齐集在中军大帐中了。
“咱们的军营今晚执闹吧?”赵扬用他自己特有的方式开始了战前的动员。
“你们肯定也听了望塔上下来的人说了,对面比咱们这里还热闹呢!”
“我先给大家引见一下,这位是策棱老亲王帐下的沈参将,昨晚带人来咱们这里的。”
众人一齐抱拳对沈玉成道:“见过沈将军!”,沈玉成向大家微微点头以示还礼。
“实话不瞒你们说,这里的情形变化的突然,请岳大帅示下已经来不及了。”
“我决定了,在这里同老亲王的大军一起阻击敌人,今天暂停向鄂木斯克那里撤退人马。”
“今天你们都在这儿,给我老赵作个证人。”
“我把话说在明处,你们只情按我的军令行事,若日后岳大帅怪罪下来,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与你们没有半点儿干系。”
“真要是老天爷开眼,咱们打胜了这一仗,只要有功的,不管是在岳军门还是老亲王那里,我决不埋没了你们!”
“怎么样?你们谁有异议?现在就痛快的说出来!”
千总申大勇高声道:“既然将军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没说的,我跟将军干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道:“我们也没话说,左不过都是杀大鼻子,就跟狗日的磕上了!”
“对!咱们都知道赵将军的为人,再不会给兄弟们亏吃,没的说!”
这些千总们素来与赵扬相处得好,而且这里还有一层原因。
他们品级低微,岳大帅按新军制改编以后,他们每人才管了四百人的一个营,要是搁在以前,每人不过带着一百多人的队伍。
这一点儿的人马,放在岳大帅的八万大军中根本不值一提。
即使有了战功,上头标里有都司,协里有游击,镇里有参将。朝廷的封赏下来,上司们把肉都吃光了,到了他们这里,连汤都未必剩下几口。
如今要塞中只剩下了两千多人,每一个营都成了主力,真要是打了胜仗,这功劳谁也抢不去,兴许就是升迁的好机会!
所以几个千总们都异口同声的响应赵扬的决定。
“好!”赵扬提高了声气道:“既然你们没话说,那我现在就分派差事,都给我听仔细了!”
“高富国!”
“标下在!”
“你带上两队人,把要塞中的粮草和一应要带走的辎重都装到车上。”
“好在要塞中的粮草剩下不多了,两百多辆大车差不多也都装下了。”
“每个兵士赶上一辆大车,向南走出十里,在敌军火炮的射程外摆好防御阵势待命!”
“遵命!”
“吕胜!”
“标下在!”
赵扬问他道:“你的差事极重要又极危险,怕死不?”
“回将军的话,标下不怕死!”吕胜高声回答。
“好!你带两个炮队的弟兄留在要塞里,别的不用管,只有一个差事,就是把所有的重炮瞄准了敌人的要塞。”
“等我们全都撤离了要塞之后,你只要看见敌军的大队人马也开始向要塞外面走了,就给我猛轰他狗日的!”
“有人就照准了人轰,没有人了就轰它的炮台,轰完了炮台就轰其他要紧的地方,总之一句话,务必要把敌人的要塞给我打残了!”
“标下遵命!”
“还有句话叮嘱你,你的差事虽然重要,却不是急活儿,犯不着和敌人对命。”
“敌军定然不会老老实实的等着挨轰,他们的炮弹过来,你们该隐蔽就隐蔽,瞅准了空子再轰他,尽量要减少兵士的伤亡。”
“我估摸着敌军急于突围,不会来进攻咱们的要塞。万一真的奔这边来了,你们这两百多人也别硬挺着等死。”
“把要塞扔下,骑上马就往南边跑,他们只会往西逃命,定然不会追你们。”
“但有一样要记着,你们提前就做好准备,将炮弹分散装到马车上,每辆车少装点儿,撤离的时候赶上马车一起跑。”
“等敌人走远了,你们再回来,不管敌军的要塞里还有没有人,只管接着轰!”
“只要是把敌人的要塞炸垮了,甭管我们打得怎么样,都有你一功!你可听清了?”
“回将军的话,标下听清了,定然把这差事办好!”吕胜高声道。
赵扬转对沈玉成道:“沈大哥,你军中一定也带着有臼炮。”
“你们人多,要塞中一半的臼炮和所有的轻型火炮都交给你的兵士带走。”
见沈玉成点头,赵扬接着对众人道:“其余人带上要塞中另一半的臼炮,带齐了炮弹和枪支弹药在操场集合,咱们这就出发!”
第489章 人去屋空
赵扬接着道:“注意,不要点火把,就着现有的光亮忙活,兵士们也不要吵嚷。”
到底是兵力少,要带的东西也不多,只用了两刻不到的功夫,所有的人马便都准备停当了。
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一阵阵凛冽的寒风迅疾的穿房过脊,发出尖锐的啸声。
赵扬一脸凝重的对沈玉成道:“沈大哥,你路远,带着人这就出发吧!”
“好!”沈玉成一手抓在他的臂膀上,郑重的说道:“兄弟!你多保重!”
“实在顶不住也千万别硬扛,带人向我那里靠拢,老亲王的援兵一到,这仗就好打些了。”
“我省得,沈大哥你也保重!咱们随时通着消息。”赵扬抱拳道。
沈玉成也抱拳作别,对身边带队的千总命令道:“出发!”
三个营的队伍推着轻型火炮,赶着装上了臼炮、炮弹和干粮的大车,摸着黑渐次向西门走去。
赵扬又命令道:“高富国,你带人走南门,出发!”
“遵命!”高富国应过,招呼着他的两队人马,每人赶了一辆大车,轻声吆喝着战马,逶迤着向南门去了。
待两拨人马全都离开要塞,赵扬对吕胜道:“我们这也就出发了,两刻以后你瞅准了时机,随时可以向对岸开炮!”
“记住,我不要你为国捐躯,你狗日的给我好好活着,等着打完了仗领朝廷的恩赏。”
“我可没有那闲功夫去你家里送抚恤银子,记住了吗?”
“遵令,标下记住了!”吕胜心中一阵感动,抱拳一揖,朗声应道。
“刘春林!你的队伍在前,出发!”赵扬又命令道。
几乎就在赵扬向众人分派差事的同时,巴维尔的营帐中也站着几十个人,将原本十分宽敞的屋子挤得满满登登。
他们是军中所有团长以上的军官,正在听巴维尔布置作战任务。
“雅可夫,留守在要塞中的三个炮兵营安排好了吗?”
“是的,安排好了,”师长雅可夫回答完毕,又试探着说道:“将军,用三个营的士兵操作那些火炮似乎太多了些。”
“你看,可不可以少留下一些士兵?”
因为他知道,凡是留下的士兵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他想着尽量少一些士兵去白白送死。
巴维尔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些火炮根本用不了三个营的士兵去操作?狡兔三窟,他心里还有另一番想法。
对于今天的战斗,他真的没有必胜的把握,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
万一被敌人给死死的挡住,不得已要暂时收拢回来的话,那就只能先退回要塞里来固守。
至少这里能暂且抵御敌人的攻击,然后再作打算,所以这要塞不能轻易的丢了。
但是这番话肯定不能当着众人说出来,那样无疑会有损士气。
于是他对雅可夫说道:“在我们击溃敌人的防线之前,要塞这里还要有一些兵力防守。”
“而且,留下的兵力多一些,他们突围的时候也可以互相配合,就这样决定了。”
“鲍里斯,你的一个团把粮草物资都装到车上了吗?”巴维尔又问道。
“报告将军,都装好了。”
“好,你带着其余两个团去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带上二十门轻型火炮,前出到距西侧敌军一俄里半左右。”
“找到一处适合打阻击战的地方,在那里构筑好防线,阻击可能前来增援的敌人。”
“将军,”鲍里斯问道:“只用两个团去阻击敌军的主力吗?”
“对,两个团。”巴维尔肯定的说道:“因为不能确定增援的敌军是否会从那里经过,所以不能投入太多的兵力。”
“如果敌军真的从那里经过,你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拦住他们,能多拖住他们一分钟,我们主力突围的可能就多了一分!”
“我知道,给你的任务非常危险,一旦和敌人交上了火,两个团的官兵可能没有多少人会活着回来。”
“但是!我巴维尔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我不是牺牲掉你们来掩护自己逃命!”
“如果真的能突围出去,我带着这些士兵还将有更惨烈的战斗,也许最终我们都会死,只不过比你们多活上几天罢了!”
接着,他把对伊万说过的话又对在场的人讲了。
这些将领们马上都意识到巴维尔的判断和部署都是正确的,梗直而又忠诚的鲍里斯决绝的说道:“我明白了,将军!”
“我率领的两个团会坚决的挡住敌人,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也不会让那些杂种跨过我们的防线!”
“好!为了帝国,拜托了!”巴维尔郑重的对他说道。
“其余的所有人跟随我过河,去击溃敌人在南岸的防线!”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负责了望的兵士报告,对面的敌人已经出动了。”
“虽然他们没有点火把,摸着黑出了要塞,但那么多的士兵集结又出发,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动静?”
“他们太贪婪了!想把我们一个不剩的都包围在里面,在沿岸设置了那么长的防线,兵力必然就会大大的分散了!”
“我偏偏就要利用他们的贪婪,把所有兵力集中起来,猛攻他们的一点!我就不信打不垮他!”
“雅可夫,你的师作为先头部队,等我选定了在南岸登陆的地点,在炮火准备之后,就向敌人猛攻!”
“是!将军!”
又向师团长们布置了一些具体的任务,巴维尔最后说道:“现在都去分头准备,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出发。”
“在出发之前,把要塞中所有的油灯全部熄灭,一盏也不留!”
“我们摸着黑出发,让对岸敌人的火炮想攻击我们都找不到目标瞄准。”
“再命令留下的炮兵营,只要听见我们攻击的炮声响起,就向敌军的要塞开炮,首先要把他们的炮台全部炸毁!”
“谁还有话说?如果没有,散会!”
将近寅正时分了,清军要塞里一片寂静,虽然十几处的伙房里还亮着油灯,但那是为了迷惑敌人故意点着的。
现在,偌大的要塞中,除了吕胜带着两个炮队守在北侧炮台上,还有八个人在守着要塞四角的了望塔外,其余地方一个人都没有了。
士兵们走得急,许多营房的木门没有关好,被呼啸的寒风吹得左摇右摆,不时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听得人心里一阵阵的发紧。
第490章 临危不乱
大队人马都离开之后,吕胜命人将所有的火炮又重新照准对岸的要塞瞄了一遍。
然后把两个炮队分开,一队人在炮台上值守,一队人在最近的营房里面暖和着,每过两刻功夫就轮换一下。
吕胜此时正在炮台上向对岸眺望,黑沉沉的夜空一望无际。
只能借着敌军要塞中透出点点极其微弱的光亮,看出要塞的大致轮廓。
隔得太远,又被敌方高高的炮台挡住了视线,既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这时,木制的炮台发出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响,还带着轻微的颤动,吕胜循声望去,一个人影从东北角的了望塔下面跑过来。
那人来到吕胜跟前站下,拱手道:“吕大人,塔上报告,敌军有动静了!要塞里面人影绰绰,像是在集合了。”
“好!”吕胜道:“你回去告诉塔上,把眼睛再瞪大点,给我盯紧了,只要他们打开大门,人马往外一走,立马报我!”
那兵士应过一声,转身小跑着回去了。
吕胜又对不远处的一个兵士吩咐道:“你去,把营房里歇息的弟兄们都叫上来,就说要开张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随着“咚咚咚”的一阵山响,一百多名兵士踏着木楼梯来到了炮台上。
带队的把总来到吕胜面前拱手道:“大人!”
“所有人就位,敌军开始集合了,就快出发了!”吕胜命令道。
俄军士兵的集合整队可不像赵扬他们那样简单,那是足足的三万多人马!
炮台上的清军兵士们眼巴巴的等了三刻的功夫,直等得呼出的热气在眉毛上结成了霜,也没见塔上传来动静。
吕胜让人去了望塔下面问过两次,只报说敌军仍在集结,但没见有队伍走出要塞。
正等的心中焦急,突然东北角又有一个人影跑过来,速度比上次快得多,显然是敌军要塞里有了情况!
那兵士还离着老远,就气喘吁吁的喊道:“吕大人……大人!”
“什么情况?”吕胜高声的问道。
“敌军,敌军……”这时他也跑到了跟前,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道:“敌军要塞里的所有光亮忽然都没了!”
“一片漆黑,什么都望不见了!”
吕胜这会儿只是焦急的盯着了望塔那里了,竟没怎么留意对岸,听了他的话,急忙转头望过去。
果然,敌人要塞中那极微弱的光亮,现在一丝都不见了。
要塞原本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现在更是漆黑一片,踪影全无,甚至连具体位置都难以确定了!
“嗬!狗日的,跟大爷我来这手!”吕胜轻蔑的道:“这是想摸黑混出去,不让咱们看见那!”
“大爷我就是看不见,难道打不着你吗?”
“弟兄们!”他高声命令道:“反正所有的火炮都已经瞄了又瞄,就是现在这个角度,给我装填!”
各炮位的兵士们闻令,纷纷应过,极快速的将炮弹推进了膛中,闭合了炮闩。
吕胜接着说道:“他们熄了灯,咱们帮他点上!一轮齐射过去,轰得几十处着了火,比点灯更他娘的亮堂!”
“敌人挨了轰,一定会还击,你们都灵醒着点儿,听见动静不对赶紧隐蔽!”
“现在听我命令,预备,放!”
“通!通!通!通!通……”北侧炮台上密密排列的七、八十门重炮纷纷打响!
只看见一片硝烟和阵阵火光,却一点也看不见那一片闪电般飞向敌军要塞的炮弹!
俄军要塞里,因为人马太多,从一个门走出去太过拥挤,巴维尔命令队伍从西北两侧的大门开出要塞。
就在要塞的灯光全部熄灭的同时,西北两侧的大门已经一齐“吱吱呀呀”的打开了。
“出发!”巴维尔高声命令道,先头部队快速的走出了大门。
然而,也就是片刻的功夫,两个团的士兵还没走完,突然听见了对岸炮声隆隆,接着就是一片尖锐的啸声,炮弹已经飞到了!
士兵们对这声音是最敏感的,在听见隆隆炮声的一刹那,就立刻趴在了地上!
那些已经骑在马上的,根本来不及扶住马鞍从容下马,一骨碌就从马上滚了下来,就势双手抱头趴在了那里!
爆炸声刚刚停了,巴维尔“呼”的从地上站起身来,根本顾不上命人查看损失,更顾不上那些惨叫着的伤员。
他要趁着清军两轮炮击的间歇,用最快的速度把队伍都拉出去。
“不要乱!不要乱!把战马都收拢好,不要受惊了!”
“马上向外面走,快!向外面走,用最快的速度!快!快!”
“你,”他对身边的一名卫兵吩咐道:“去南面的炮台传我的命令,让他们还击!还击!”
“你们两个,去命令东西两面炮台上的士兵,调转炮口,朝敌人的炮台开炮!”
雅可夫和鲍里斯分别率领着军队从要塞西门和北门出发。
他们作战经验丰富,临危不乱,亲自督促着各级军官,组织士兵加快了前进的步子,俄军队伍接着出发了。
俄军要塞南侧的炮台上早已经布置了两个连的炮兵,每个炮位都站上了人。
接到了巴维尔将军还击的命令,纷纷麻利的搬来炮弹,装填。
在清军第二轮炮弹飞过来之后,俄军的火炮也打响了!
由于吕胜早就叮嘱过炮队的兵士们多次,他们听见对面的炮弹过来,不待别人招呼,齐刷刷的卧倒在了地上。
清军的要塞已经空空如也了,别说营房里没有一个人,就连要紧的物资也都装上车运走了。
两个炮队拢共只有两百六、七十人,都位于北侧炮台这一条线上,俄军炮弹的命中率就大大的下降了。
经受了一次炮击之后,只有几个清军兵士受了轻伤。
“装填!发射!快!”吕胜一迭声的喊着。
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在各级军官的约束下,俄军渐渐恢复了秩序,变得有条不紊了。
清军炮弹打过来时全部卧倒隐蔽,炮弹炸过之后接着上马前进,行军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七、八轮的炮击过后,除去被炸死和重伤的几百人,其他的俄军都离开了要塞。
只是经过了几百发炮弹的轰击,十几处房子已经着了火。
第491章 炮兵对绝
西北角了望塔下的兵士飞快的向吕胜跑过来,刚跑到一半的时候,俄军的炮弹呼啸着飞来,炮台上的所有人“呼”的趴在了地上。
爆炸声响过,那名兵士一咕噜爬起来,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一把,接着向炮台中间飞奔过来。
还没等他到近前,吕胜便大声问道:“什么情况?”
“大人!”那兵士呼呼喘息着道:“敌人要塞里的大队人马都撤离了,要塞中间的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
“知道了!你马上回去!有情况随时来报!”
吕胜又大声的对炮队的兵士命令道:“调整射角!瞄准敌军炮台轰!往下传!轰击敌人炮台!”
炮队兵士们一番忙乱,将炮口瞄准了敌军的炮台,接下来就开始了两军炮兵的生死对绝!
然而,这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对绝,俄军炮兵们注定了要一败涂地!
因为清军的火炮中有七成是刚刚改装过不久的,发射的是新式炮弹。
这种炮弹的装填速度、射击精度和杀伤力都是以前的旧式炮弹根本无法相比的。
赵扬遵照策棱老亲王的命令,为了演好疑兵计,将东、西两侧的火炮都挪到了北侧炮台上,全部对准了敌人要塞。
又用了一天时间,让兵士们在每门新挪过来的重炮下面用十几根粗壮的圆木支撑牢靠,防着把炮台压塌了。
这样,清军的炮兵阵地是呈一条线状,这让俄军火炮的命中率大大降低了。
而巴维尔因为要时刻提防着西面敌军的进攻,还有他一直坚信会从东面过来的大批敌军,所以没有敢像清军那样做。
这样一来,虽然东西两侧炮台也掉转炮口朝向了清军轰击,但奈何他们的视线极差,一多半的炮位上根本看不到清军的要塞。
只能让士兵站在了高高的人字梯上伸长了脖子向对岸观察炮弹的毁伤效果,奈何天黑得厉害,仓促间又很难看得清。
炮兵们只能凭着感觉调整射角,其命中率可想而知。
俄军要塞中燃起的火越烧越大,虽然地面上有一些没有操作火炮的兵士在极力的试图将火扑灭。
但因为要不时的卧倒以躲避清军的炮弹,所以只有几处较小的火势被控制住,火势大的几处就只能眼看着火苗越蹿越高了!
火光为清兵照亮了俄军炮台的大致方位,炮台上东中西三部分的火炮划出了分工,各自瞄准敌军的一面炮台,一轮接着一轮的轰击开来!
因为要经常的躲避敌方的炮火,双方的炮战打得节奏很慢,竟像是两个人在拉家常,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的。
但是,毕竟清军的火炮说得多一些,也狠一些,十几句说完,俄军能开口的火炮便逐渐减少。
有的是操作火炮的兵士被炸上了天,有的是将炮台炸塌了一处,火炮失去支撑,歪倒在了一边。
清军这边也有五、六门火炮被炸得倒在了一边,死伤了十几个兵士。
吕胜知道自己的兵力比敌人少得多,所以他不急不躁,稳扎稳打,每当对面有炮弹过来,便大声吆喝着让兵士们及时隐蔽。
“不要急!不要慌!有的是功夫,瞅准了空当再打!”
“来几个人!把受伤的弟兄抬到坚固些的营房里去,把血止住!”
他一连声的命令着。
对轰在继续着,清军的损失在逐渐增加,已经有十几门火炮歪倒在一边,退出了战斗,伤亡的兵士也增加到了三十几人。
相比之下,俄军的损失就要大的多了,已经有差不多一半的火炮被炸得损毁或歪倒。
双方火力上的差距越拉越大,俄军炮火对清军的威胁越来越小。
又经过十几轮的对轰之后,清军又用损失六、七门火炮的代价换来了俄军只剩下十余门火炮还能继续发射的时候,清军士兵们干脆都懒得隐蔽了。
六十余门新式火炮轰击十余门俄军的火炮,结局就不用多说了,每门炮又发射了七、八发炮弹之后,俄军的阵地上就变得静悄悄了。
吕胜一直在留心察看,眼见着有好一会儿不见对面有炮弹过来了,他知道大功告成了!
因见并没有敌军向自己的要塞攻过来,现在对面的火炮也已经被打得全无还手之力。
原想着今天领的这差事万分凶险,哪成想吉人自有天相,眼见着大功就到了手里,吕胜心中自然万分高兴!
他大声的命令道:“停!停止炮击!各炮位检查剩余炮弹,去向东西两侧了望塔询问敌军要塞里的情形!”
过了一袋烟的功夫,炮队的一名把总向吕胜禀道:“大人,平均算下来,每门火炮只剩下不足二十发炮弹了。”
这时,派去东西两面的兵士也前后脚的跑了回来。
“大人!塔上说俄军三面炮台已经大体炸塌,火炮也几乎全都歪倒了!”
“有许多房子被炸塌了半边,很多还着起了火,但是瞧着里面还有不少兵士,见咱们的炮击停了,他们正在四处灭火。”
吕胜知道,就是再来上几轮炮击,顶多再炸毁一些房子,对这些兵士的杀伤是很有限的。
赵将军他们那里还没开打,不晓得还会有什么突发的情况,自己不能把炮弹打得一干二净。
“好!赵将军交待的差事算是办得差不多了,弟兄们打得好!人人都有功!”
“现在抓紧时间灭火,咱们人手少,只拣着那些火势不大,地方又要紧的地方扑救。”
“那些火势太大的,只要不烧到别的房子,就甭管它了,烧光了算逑!”
“去几个人,把阵亡弟兄的尸身都收拢回来,我去看看受伤的弟兄。”
正像了望塔上的清军说的那样,俄军要塞里确实还有许多的士兵。
三个营的炮兵,只有一少半的人值守在三面的炮台上,这些人中的伤亡较大。
清军的炮弹在要塞的地面上炸出了许许多多的弹坑,地面上的俄军士兵借以来隐蔽,并没有多少伤亡。
只不过,无论是炮台上还是地面上的士兵,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面的炮弹一排又一排的飞过来!
而自己这边的火炮一门接着一门的歪倒,最终全部成为了废铜烂铁。
第492章 远见卓识
见对面不再有炮弹飞过来,隐蔽着的士兵们纷纷站起身来。
三个炮兵营长,有一个已经阵亡,另一个负了伤,剩下的一个便担负起了三个营剩余兵士的指挥职责。
“快!大家先灭火!去打水灭火!”
“敌人的炮弹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打了这么久,一定是都打光了。大家不要怕,抓紧时间把火扑灭!”
“你们,对!你们一伙人,去把受伤的人都集中到一个安全的房子中去,让军医马上救治!”
“你们,去把阵亡的士兵都抬到那边的角落里!”
“所有的连长、排长集中到我这里来,布置下一步的任务……”
巴维尔带领着大军,听着身后隆隆的炮声和巨大的爆炸声,在漆黑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着。
他的心情愈加沉重了,经过这一场炮战,要塞中的炮台怕是要遭受重创,防御能力肯定要大大的削弱了。
看来后退已经没有出路了,只有拼命向前杀出一条血路了!
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把敌军要塞中的炮弹多消耗掉一些,对自己大军的威胁也会少了很多。
因为军中推着五、六十门轻型火炮,又是摸着黑走,根本看不见路,只能一个跟着一个的向前走,所以走得很慢。
直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前面的部队才停下了。
要塞的方向还不时的传来隆隆的炮声,只是已经听得不很真切了。
前面的队伍有一阵轻微的躁动,接着传来了有人问话的声音:“巴维尔将军是不是在这里?将军!巴维尔将军!”
巴维尔听出是雅可夫的声音,连忙答道:“我在这里,雅可夫!”
身边的人闪出一片宽敞的地方,雅可夫循着声音走过来:“将军,我们已经到达了预定的地点,这里距离策棱的营塞只有四俄里了。”
“鲍里斯已经带了人去预定的地点布置防线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发起攻击?”
“命令军队在道路以北原地休息,命令炮兵在道路以南展开火炮阵地,拂晓时发动攻击!”巴维尔命令道。
“将军,”雅可夫问道:“我们可不可以现在就发起攻击,趁着夜色突围出去,我担心拖得时间越久,对岸的敌人准备得越充分。”
“不,”巴维尔道:“对岸阻击我们的军队一定不只是策棱所部分出来的兵力,肯定也有要塞里驻守的敌军。”
“对南岸的地形,他们比我们熟悉得多,如果我们现在发起进攻,他们很可能将防线后撤,把我们放到岸上去再打。”
“天太黑,打得乱了很容易不辨敌我,我们兵力上的优势发挥不出来,敌人却可以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给我们造成重大伤亡。”
“将军,”雅可夫坚持道:“若敌人真的把我们放到了岸上,我们可以命令部队以营、连为单位攻击前进。”
“总之就是以突破敌人的包围为目标,然后在包围圈之外的安全地带约定一个地点重新集结。”
“听我说,雅可夫,”巴维尔耐心的向他解释着:“敌人的防线肯定不止一道。”
“如果我们把部队化整为零,遇到了敌人成规模的阻击,就很难再组织起强有力的冲锋。”
“炮兵也将难以发挥作用,很容易被敌军各个击破。”
“而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苦涩而又无奈的说道:“用这样的打法去突围,即使有一部分人冲了出去,也变成了一群吓破了胆,只想着逃命的散兵游勇,很难再集结起来了。”
“我要带出敌人包围圈的不是这样一支军队,而是一支充满了旺盛的战斗力,能继续与岳钟琪大军血战的军队!你明白吗?”
听完了这番话,雅可夫被巴维尔的远见卓识所折服了,他心悦诚服的说道:“我明白了,将军!一切按照您的命令行事!”
巴维尔的语气依然是那样沉重:“雅可夫,要塞那边的炮声好像停了,你派几个人回去看一下那里的情形。”
“如果……”他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接着道:“如果我们的火炮已经遭受了重创,失去了战斗力。”
“要塞的防御能力也已经大大的下降了,就让三个炮兵营中剩余的士兵放弃那里,回到我们的队伍中来吧!”
“可是,”雅可夫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我们在要塞中还有很多伤员,他们怎么办?”
巴维尔沉默了,一时间两个人都没了话语。
过了好一会儿,巴维尔才开了口,语气显得十分的苍白无力:“轻伤员可以随着士兵们一起回来。”
“至于重伤员,我们现在照顾不了他们,只能祝他们好运了,希望会有奇迹发生。”
“雅可夫,去吧!命令外围的队伍做好防御,把侦察兵都派出去!”
雅可夫依然沉默着,他慢慢的转过身去,步履沉重的离开,去布置了。
卫兵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个炮弹箱子放在了一根树下,对巴维尔道:“将军,坐下歇歇吧!”
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昨晚更是一整夜未合眼,巴维尔确实感到又困又累,两条腿都有些发软了。
他慢慢的踱到箱子前,将棉大衣裹紧了些,缓缓的坐下,背靠在大树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伸出手捶了捶有些酸胀的腿,他心中思忖着,岁月不饶人,自己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不再年轻了。
自从十四岁当兵入伍,三十几年来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因为战功卓着,从一个乡村出来的穷小子逐渐的晋升到了陆军中将。
志得意满的同时也落下了一身的疾病,更是亏欠了家人太多。
现在的他感觉身心俱疲,正像刚才卫兵说的那样,自己真的该好好歇歇了!
如果上帝保佑,这次能突围出去,全力使得俄国斯帝国度过这个难关,回到圣彼得堡后,他不要任何的奖赏,只求女皇陛下能批准自己辞职回乡。
风光了大半辈子,也知足了!这么多年的积蓄,也足可以保证后半生养尊处优了。
脱下军装,自己仍然保留着爵位,在家乡的顿河边买一座阳光明媚的房子,种上一些青菜花草。
好好的养养病,也好好的陪伴一下家人,过上几年舒心的日子。
他仿佛看到了美丽沉静的顿河,看到了笑容满面的妻子……
第493章 痛不欲生
“将军,将军!”耳畔突然传来轻轻的呼唤。
巴维尔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看清,是卫兵弯着腰在轻轻的叫自己,他这才省悟过来,原来自己刚才是睡着了。
他用疑惑的眼光看向卫兵,卫兵却并不答话,只是向旁边指了指,巴维尔凝神看去,才发现雅可夫站在自己不远处。
透过他背后的光亮,巴维尔看到了灰色的天空,他猛的意识到,天已经蒙蒙亮了!
赶紧掏出怀表来看,已经是六点一刻了。
他“呼”的站起身来,可能是起得太急了,突然间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漆黑一片,金星乱闪!
他赶忙侧过身来用手一划拉,摸到了身后的大树,闭上眼摁着树站定了,。
“将军!您怎么了?”雅可夫向前一步,关切的问道。
这时巴维尔慢慢睁开了眼,他已经恢复如常,咕哝着自责道:“我没事,真该死!是我睡过头了吗?”
“不是的,将军!”雅可夫满含歉意的说道:“其实您只睡了很短的时间,您实在是太疲倦了!但是很抱歉,我不得不让卫兵叫醒您!”
“你做的对,雅可夫!”巴维尔这时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果断的下达着命令:“进攻现在开始!”
“雅可夫,你带上两个师,再带上三十门火炮,向西走出一俄里,先用火炮朝对岸猛轰上一阵,然后再指挥大军过河!”
“将军,我们不在这里过河吗?”雅可夫不解的问。
“咱们在这里停留了这么久,对岸的敌人一定早就发觉了!”巴维尔道。
“我敢说这时候对岸已经集结了敌人的重兵,正好让他们尝尝我们的炮弹!”
“我指挥其余的火炮向对岸猛轰,吸引他们的火力,你带着人从下游过河!”
“上岸以后,马上构筑防御阵地,掩护主力过河!这边的人马会陆续的向你们那里靠拢,听明白了吗?”
“明白!将军!”
“去吧!”
雅可夫敬过一个军礼,转过身大步的向河边的炮兵阵地走去,他是去那里调火炮了。
“你,过来一下!”巴维尔指着不远处的一名炮兵营长道。
那营长急步走过来,敬了一个军礼道:“将军!”
“你去炮兵阵地,命令这里剩下的所有火炮,瞄准对岸给我轰!”
“他们一定藏的很严实,用望远镜发现不了什么,只管炮击就是了!去吧!”
“是!”那营长也转身大步离去了。
“卫兵!”
听见将军呼唤,周围的几个卫兵马上聚拢过来,在他跟前立定站了。
“你们分头去通知各师长,作好战斗准备!也作好防御准备!”
“我们马上要向对岸进行炮击,敌人也一定会还击,让他们通知士兵注意隐蔽!”
布置完了这些,巴维尔也向炮兵阵地走去。
阵地离着他并不远,只有二、三百米的样子,一大块平整的地方,足够几十门轻型火炮展开。
而且岸边没有粗壮的大树,只有十几棵碗口粗的柳树,已经全部被砍倒了,在这里向南望去,对岸的情形尽收眼底。
他向侧后方伸出了右手,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的卫兵立即会意,赶紧摘下脖子上挂着的望远镜递了过去。
巴维尔手举望远镜向对岸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同样碗口粗的柳树,叶子早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秀的柳枝无精打采的垂着。
让他感到欣喜的是,对岸的柳树比这里要多,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就足有一、二百棵,相互间远近不一的排列着,没见到一棵被砍倒的。
巴维尔嘴角上扬,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轻笑,至少对岸的敌人不大可能用轻型火炮来反击了!
这时,炮兵营长大步走到他的面前:“将军!”
敬过了一个军礼,他接着说道:“火炮已经全部准备就绪,请将军下达命令!”
“攻击!”巴维尔斩钉截铁的说道。
那营长转身向炮兵们走了几步,使足了气力,拉长了声音大声喊道:“装填……预备……”
“放”字还没喊出口,突然,远处的天空响起了呼啸声,最开始并不大,刹那间已经变得尖锐刺耳!
“炮弹!卧倒!”炮兵营长机警的改变了自己的命令,第一个趴在了地上!
炮兵们对这种事情是最机敏的,“呼啦”一下就全部趴在了地上,整个炮兵阵地就只剩下了几十门火炮昂着头斜指向天空。
和他们不一样,巴维尔是被卫兵扑倒的!
递给他望远镜的那个卫兵离着他最近,听见炮弹的啸声,正要自己卧倒隐蔽的时候,猛然瞥见将军仍然手举望远镜向对岸看着。
他仿佛根本没听见炮弹的尖锐啸声,没有一点儿躲避的意思,就是傻傻的站在那里!
忠诚的卫兵来不及去想为什么素来机警的将军突然变得如此迟钝,已经躬下身子的他猛的向前一跃,将巴维尔扑倒在地!
巴维尔怎么会听不见如此尖锐刺耳的啸声?
他是因为巨大的震惊,极度的悲哀,无边的愤懑而忘记了害怕,漠视了生死!
在听见啸声的一瞬间,他甚至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好希望有一颗炮弹正好落在自己身边!那样他就彻底的解脱了!
其实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已经萦绕在他的心头很多天了。
他出身贫苦的乡村,因为家里穷得常常吃不上饭,他的童年里充满了饥饿和被人歧视欺辱的记忆。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立志不管吃尽多少辛苦,也一定要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做人。
进了军营之后,他训练不怕苦,打仗不怕死,人又聪明机敏,手脚勤快,很快受到了团长的常识。
不仅把他调到自己的身边做了卫兵,还教他读书识字。
聪颖的小巴维尔很快就记住了许许多多的词汇,可以自己读书了,团长便把自己的军事书籍借给他读。
看到他读起书来如饥似渴的样子,还特批他可以使用自己房里的灯油。
此后,为了不影响别人睡觉,他每天晚上拿着一盏油灯,到马厩里读书到半夜,而且经常是读得入了迷,一直读到了天明,吹熄了油灯接着读。
第494章 血战到底
在团长身边呆了两年多,已经掌握了许多军事知识的巴维尔不甘心一直做个卫兵,向团长要求到前线作战去。
就这样,十七岁的他就已经当上了排长,后来随着他不断的立功,一路升迁。
但即使做到了将军的高位,他仍然没有丢掉读书的习惯,一直恪守着自己的准则,只要穿一天军装,就要做一名优秀的军人,出色的指挥官!
他还是军官中极其罕见的不喝酒的人。
俄罗斯的男人大多喜欢喝酒,在军队中更是如此,从各级军官到普通士兵,很多人都嗜酒如命。
有的人甚至可以没有女人,但一天都不能没有伏特加。
但巴维尔偏偏滴酒不沾,因为他有太多的东西要思考,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他就是这样一个自律极严、自强不息,同时也自视甚高的一个人。
当然,四十出头的年纪就一路晋升到了中将,也足以证明他具有卓越的才能。
然而,自从与清军开战以来,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他本来觉得只有像伊戈尔那样志大才疏,靠笼络人心和玩弄权术当上高官的人才会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
可是无情的现实却在他的脸上狠狠的抽了一下又一下!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军事才能突然没有了丝毫发挥的空间,以前指挥作战时那种挥洒自如,游刃有余的感觉再也找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极强的自尊心一次又一次的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和伤害!
他连续多天无法缓解的剧烈头痛,也跟这个有直接的原因。
刚刚,这突如其来的炮声,瞬间将他的那种耻辱、挫败、灰心、痛苦的感觉推向了极致!
在一刹那间,他真的感觉生无可恋了!
他是经过了精心、周密的考虑,才把过河的地点选在了这里。
清军的火炮比俄军的老式火炮射程远很多,但最多也不过是两俄里半。
他现在的位置距离东面的清军要塞足足有五俄里,距西面策棱大军的阵地也有四俄里。
为了防止自己的军队遭到清军重炮的袭击,他不惜牺牲掉三个炮兵营的士兵和所有的重炮来消耗掉清军要塞里的炮弹。
同样,为了防备策棱发现了自己军队的行踪之后,把重炮阵进前移来攻击自己,他特意让鲍里斯带了两个团防守在了距他们阵地一俄里半的地方。
如果策棱想把重炮前移到距离自己两俄里半的地方来轰炸自己的大军,那么他们的重炮现在就刚好应该摆在鲍里斯的身边!
上帝!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鲍里斯的两个团顷刻之间就被消灭了?那更不可能!两个团,将近三千人!
离着只有两俄里半的距离,如果鲍里斯那里发生了战斗,这里怎么会没听见半点声音?
尖锐的啸声响起的时候,他正用望远镜向对岸看着,他可以十分肯定的说,炮弹根本不是从对岸打过来的!
还有,自科布多回来的密探说得明明白白,作为先头部队的大约两万敌军只在马背上带了臼炮,轻重火炮一门都没有带。
那么!这炮弹是来自哪里?难道是乾隆施了魔法,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所以,巴维尔觉得他好像不是和人在作战,而是在同一个看不见的魔鬼作着殊死拼杀。
这个魔鬼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时时刻刻的嘲笑着自己,自己绞尽脑汁作出的部署,被他轻轻吹口气就顿时化为乌有!
这仗简直是没法打了!
此时的巴维尔以一个狗抢屎的姿态摔在了地上,由于是猝不及防,一只左臂没能完全的支撑住突然跌倒的身体,他的脸重重的磕在了雪地上。
好在那积雪很厚,还没有被踩实,他虽然没有受伤,脸却深陷在了雪里,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雪,甚至嘴里也灌进了一些。
原本拿在右手的望远镜,这时也飞出去了老远。
卫兵的半边身子此时还重重的压在他的身上,他挣扎着抬起头,喘了两口粗气,“呸!呸!”的吐出了嘴里的雪,大声喝道:“起来!混蛋!”
其实他们的附近并没有落下炮弹,卫兵是被吓怕了。
半夜刚要出门时就挨了一顿炸,好不容易慌慌张张的逃出来了,到了这里,原本听说是在东西两面敌军的火炮射程之外。
本以为十分安全了,谁知道这要命的呼啸声突然又来了,这种折磨法,谁能受得了?
听见将军的喝骂,卫兵方才醒过神来,赶忙一骨碌爬起来,又把将军扶起来坐下,掸了掸他身上的雪。
见将军满头满脸,嘴角和脖子上都是雪,他伸出手想要帮他打扫一下,想想没敢,又缩了回来。
巴维尔“呼”的站起来,在这一瞬间,他天生那种不服输的本性重又回归了!
这帮狗杂种!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同他们血战到底!
他猛的一把推开卫兵,大声的冲他叫嚷着,激动得头上脸上的雪纷纷掉落。
“不用管我!你马上去找到雅可夫,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不必理会敌人的炮击,按照原计划行动!快去!快!”
卫兵吓得一迭声的应过,转身跑着向西去了。
“你!”他又指着不远处另一个呆呆望着自己的卫兵道:“你去找到卫兵营的人,让他们去向各个师长团长传令,约束好队伍,注意隐蔽!”
见他转身跑远了,巴维尔又猛的转身看向炮兵阵地,炮兵营长和他的士兵们这时也都起来了。
只不过都还坐在地上,好像是等着敌人下一轮的炮弹过来时再卧倒隐蔽方便些。
突然看见将军冷峻的眼光逼视过来,炮兵营长竟然打了个哆嗦,他赶忙站起身来,声音发颤的道:“将……将军?”
巴维尔知道现在还得指望他们,不是训斥他的时候,只能强压着火气命令道:“开炮!攻击!狠狠的还击!”
“是!”营长转过身对炮兵们命令道:“各炮位注意!预备——放!”
“通!通!通……”几乎就在俄军的火炮打响的同时,天空中又响起了那可怕的啸声,正半蹲着的士兵们就势便趴倒在地上。
这一次,巴维尔也不再傻傻的站着,同样迅捷的以标准的姿势卧倒在地。
第495章 生死暗战
毫无疑问,炮弹是策棱大营中的重炮阵地发射过来的。
大战一触即发,两军之间相互的侦察也几乎到了无孔不入的境地。
有好多次,双方的侦察兵在黑夜中遭遇,差一点就撞到了一起!随即就是一场惨烈的近身肉搏,许多人都丢了性命。
但是两军决战在即,侦察敌情无疑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侦察兵是一拨又一拨的派出去,整整一个晚上,零星的枪声不时的响起。
每响起一次枪声,就说明两军的侦察兵又一次遭遇了,从而发生了你死我活的战斗!
巴维尔那里得到的消息是策棱的大军除了有一支几千人的队伍开到了河南岸布防之外,其余人一直守在营中,没有任何异动。
同样,巴维尔的大军从走出要塞到一路西行,再到停在了距清军营地约八里左右的地方。
还有一只约两、三千人的敌军队伍前行到了距自己大营三里处开始构筑防线,这些消息都及时的禀报到了策棱这里。
因担心敌人会趁黑突围,南北两岸的清军都作好了迎战的准备。
谁知俄军主力在河岸边停下后,除做好了必要的防御外,就原地休息,再没了动静。
策棱略一思忖便猜到了敌人一定是怕天黑强行过河,吃了对南岸地形不熟的亏。
同样,他也不愿意两军在黑夜里混战在一起,搅成一团,那样即使挡住了敌人,自己的兵士也必然会有重大的伤亡。
他巴不得敌人多磨蹭一些辰光,那样布和的大军离这里就更近了一些。
所以他才没有趁黑向巴维尔的主力部队开炮,耐着性子一直等到了天明。
如果再不攻击,敌军怕是就要展开了,他这才下令军中所有重炮一齐向着敌人打响了。
只有第一轮的炮击,因为猝不及防,士兵没来得及分散隐蔽,使得俄军遭受了一些损失。
以后的几轮轰炸,只是损毁了许多粮草辎重和马匹,并没有对人员造成多大的伤亡。
但就如同巴维尔的卫兵一样的感觉,轰炸对俄军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吃惊、害怕、不解、抱怨的情绪一齐涌上了士兵们的心头!
“见鬼!不是说我们在敌人的火炮射程之外吗?这炮弹是哪里来的?”
“是对岸打过来的吧?”
“你放屁!我亲眼看见是从西边飞过来的!”
“西边?不是有一支军队向西去了吗?难道他们会眼看着敌人轰炸我们?”
“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自从和清国交战以来,我们就没胜过,一次比一次败得更惨!我看巴维尔这个常胜将军也无计可施了!”
“他妈的,我们军队中养了那么多的侦察兵,吃的比我们好,挣钱比我们多,这帮狗娘养的都干了些什么?就是这样提供情报的吗?”
“看这架势,至少有几十门的重炮在向这里开炮,附近有了敌人这么一大片的炮兵阵地,他们竟然毫不知情?”
“喂,你们听说了吗?有一支几万人的敌军主力正在从东面向我们这里赶来,很快就要到了,所以巴维尔将军才这样急着突围。”
“如果这次不能成功的突围出去,恐怕我们就要和伊戈尔的军队一样的下场了!”
“叶尼塞河边上那场战役,败得真惨那!我听人说,整整三万人,都烧成了灰烬!”
“我的上帝,这炮弹来得这么蹊跷,不会是那几万敌军已经赶来了吧?”
“……”
在敌人炮击的间隙,巴维尔督促着炮兵向对岸发射了一轮又一轮的火炮。
他自己则在每次开炮时都举着望远镜向南望去,希望能看到炮弹把雪地中隐藏着的敌军炸得飞起来的情景。
然而,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了。
除了看到炮弹将许多柳树炸断,将积雪和冻土炸得满天飞之外,他没有看到任何希望看到的东西。
巴维尔此刻心急如焚,因为他早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敌人的炮弹就是从西边发射过来的。
虽然没听见鲍里斯那里有交火的动静,但是敌人的火炮能打到这里,就意味着西边一定出了不同寻常的状况。
种种迹象都表明,大军突破重围已经刻不容缓了!必须马上打响这个决定生死的战斗!
像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被动挨打,最容易把兵士打得没了斗志。
不能再把主力向西转移了,原想自己牵制敌军,把雅可夫那里作为过河的主战场。
现在事发突然,只能随机应变了!让雅可夫在那边牵制住一部分敌军,自己干脆就在这里过河!
心里拿定了主意,他就催着炮兵向对岸一轮接着一轮发射着炮弹,已经轰击了十几轮了。
虽然他依然没看见有敌军被炸到,但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把心一横,他对已经聚在自己左右的卫兵吩咐道:“去向所有的师长团长传达我的命令,大军冲下岸去,就在这里过河!”
俄军士兵也被这接连不断的轰炸吓怕了,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险地。
一听到过河的命令,就忘记了对岸可能更加的危险,个个都跃跃欲试了。
在敌人又一次炮击过后,他们纷纷站起身来,将战马交给了后队收容,端着枪大步向着河边冲了过去!
河南岸正是赵扬率领的人马。
他们比敌军出发的早,所以有充足的时间派出去了上百名的哨探在河北岸敌军的必经之路附近隐藏了起来。
虽然有几伙哨探因为与敌军的侦察兵遭遇了,一个人都没能回来,但赵扬还是把敌军的行踪都掌握了。
正像他所预想的那样,巴维尔果然把主力部队停在了东西两个清军营寨的中间位置,他以为这样可以躲避来自任何一方的重炮攻击。
听说敌军停下了,沈玉成也急速的赶过来,找到赵扬商议对策。
赵扬命兵士搬来了两个炮弹箱子,两个人对面坐了下来,黑夜中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能依稀看见一双瞳仁里闪着两点光亮。
“沈大哥,”赵扬冲着沈玉成道:“别看巴维尔把大军停在了这里,天亮后过河的地点却未必在这里。”
“我也想到这一层了,”沈玉成道:“他分明就是想把我们的主力吸引到这里来,然后来一个声东击西。”
第496章 枕戈待旦
“对,”赵扬道:“敌军既然到了这里,就再没有走回头路的道理,他们真正的过河地点一定是在下游。”
“这里离着策棱老亲王的大营有八里左右,敌军只晓得我们的重炮最远射程是五里,所以他们选定的过河地点一定在这个距离之外。”
“就是说,从这里向西三里的范围内大概就是敌人过河的地段了。”
“那就好办了!”沈玉成道:“这地段越短,越有利于咱们防守。”
“你说的是,”赵扬道:“沈大哥,你看是不是马上差人去一趟大营,把我们的作战方略禀给老亲王知道。”
“言明我们在这三里的地段中死守,西头那五里的地方,就让老亲王少差些人去照看。”
“真要是情形有变,敌军都压到了那里,我们也会及时回援的。”
“好!我这就差人去大营,”沈玉成道:“咱俩就分守住两头,你在这里,我在三里外的地方,好在离的不是很远,可以随时照应着。”
“你的两千人太少了,我再给你留下两个营,巴维尔也是一只老狐狸,要防着他虚虚实实的把戏。”
沈玉成走后,赵扬一个人坐在那里,四周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一阵阵困意袭来,但他这会儿可不敢打盹儿。
河对面就是敌人的近三万大军,而自己这边只有区区的三千人,他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敌军就冲杀了过来。
让人将炮弹箱子搬到一棵粗壮些的树下,他面朝南坐在箱子上,背靠着大树休息,同时也借着大树掩住了身形。
队伍刚到这里,他就安排了上百个兵士伏在岸边的雪地上,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对岸的动静,一边留意敌人派过来的侦察兵。
现在那里不用自己惦记,他不时的仰望着一片漆黑的苍穹,心里一遍遍的想象着即将开始的这一场恶战,思量着各种情形的应对办法。
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开始呈现出暗灰色,临近拂晓了!
他“呼”的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岸边,挨在一个兵士的旁边趴在了雪地上。
借着极微弱的光亮,那兵士认出了他,用极低的声音诧异的道:“将军?”
“嘘……”赵扬示意他不要出声,自己举起千里眼向对岸望去。
无奈距离太远,天色还是太暗,千里眼中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放下千里眼,翻过身来躺在地上,将头上的棉帽子摘下来垫在脑后。
顿时一阵寒意向着他的头顶袭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立时将又一次泛起的困意冲得无影无踪。
“他娘的!”赵扬自失的一笑,心里道:“人家是枕戈待旦,我这是枕帽待旦了!”
笑过了,他用手轻轻抚了抚冰凉的前额,双目炯炯有神的望着锅底一样的天空。
在一柱香的功夫里,天色渐渐的由暗灰色变为铁灰色,再变成了青灰色。
赵扬一个翻身又趴在了地上,抬眼望过去,已经能朦朦胧胧的看见对岸的景物了。
他又举起千里眼向对岸望去,果然,透过阵阵晨雾,对岸的物事已经若隐若现了。
大概俄军士兵也都找了隐蔽的地方休息,他并没有看见一个人,千里眼从左至右缓缓的移动着。
突然,一个火炮阵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块平展的场地上整齐的排列着几十门轻型火炮,炮口一律冲南,齐齐的朝向自己,黑黢黢的火炮在雪地中十分的扎眼。
阵地前面还倒伏着十几棵柳树,断茬处都是崭新的,一看就知道是被砍倒了不久。
赵扬放下望远镜,心里思忖着,敌军若是从下游过河,一定会这里大造声势,以吸引自己这一方的主力。
若是在这里过河,也必然会提前做足了炮火准备,这几十门火炮定然不只是吓唬自己的。
虽然这轻型火炮的威力并不十分巨大,而且自己手下只有三千兵士,极容易分散,即使敌人炮击也未必能给自己的军队造成多大的伤亡。
但自己的每个兵士都是宝贝,没必要让他们挺在这里挨炮轰,完全可以先撤到敌军火炮的射程之外去。
这种火炮的最远射程只有三里,而这段河面的宽度就将近二里!
也就是说,自己只要让兵士们向后撤一里多远,就出了敌人火炮的射程了。
留下几个人在岸边找好了稳妥地方观察着对岸,敌人炮击的时候不理他。
等到他们停止了轰击,步兵开始过河的时候,以一声枪响为号,兵士们一齐冲向岸边。
这时敌人至多也就能走到河道的中线,还远远没进入来复枪的射程呢,一点也不耽误阻击他们。
心中谋划定了,他“呼”的站起身来,用脚轻轻踢了踢身边的那名兵士,说道:“起来,都起来!”
“你们!”他又向远处的兵士命令道:“招呼弟兄们都起来,再去知会后面的人,就说是我的话,全军向南后撤六百步,快!”
岸边的兵士们早就在雪地里趴得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听见招呼,忙不迭的都起身,拿好了枪枝快速的向南撤了下去。
道路南侧的树林里歇息的大队兵士闻令,也纷纷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背好枪枝,扛起臼炮以及装炮弹的木箱。
专门收容战马的兵士每个人手中牵着好几根缰绳,一众人踏着没到小腿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南去了。
只一会儿,岸边只剩下了几个负责警戒的兵士,其他人都走得一干二净。
即使巴维尔没有看到一个被炮击炸飞的敌人,他也坚信对岸一定会有阻击的敌军,而且为数不少,他们一定是隐藏起来了。
但形势危急,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时刻观察着对岸,”他对炮兵营长命令道:“我们的士兵开始过河后,对岸一定会出现阻击的敌军,到时候你们狠狠的轰他!”
见对岸的炮声停了,赵扬的心中忐忑起来,不知道敌军到底会不会从这里过河。
“传令!全军作好准备,敌人兴许就要进攻了!”
说完,他站到了一棵烂倒了树身,只剩下一截朽木的树桩上,手举千里眼向北望去。
第497章 炮火反制
这时,忽然听到“啪!”的一声脆响自河边传过来!
原来是岸边警戒的兵士见对岸大批的敌人冲到了河面上,立马扣响了扳机!
另一个兵士生怕后面没听清楚,“啪”的又开了一枪。
“开打了!”赵扬居高临下的对兵士们大喊道:“按原定的部署,炮队在前,步兵在后,冲!”
三千兵士早就准备停当,只等着一声令下。
扛着臼炮的兵士在前,扛着炮弹箱子的人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持枪的兵士,一齐向岸边冲了过去。
与寻常冲锋不同的是,兵士们谁也没有呐喊,俱都是无声而又迅捷的跑着。
几百步的远近说话就到。
炮队的兵士们早就把赵将军的交待牢记心中,冲出了三、四百步后,便一齐猫下腰来接着向前飞奔,很快就冲到了早就提前选定了的臼炮阵地上。
这阵地离着岸边有五、六十步远,在道路的南侧。
因这道路紧连着岸边,实际上起到了河堤的作用,大概是为了防洪而数次加高过,所以比南侧的地面高出了不少。
赵扬把臼炮阵地设在道路南侧慢坡下的平地上,对岸的俄军瞪破了眼珠子也发现不了。
虽然操作臼炮的清军兵士也一样看不见对岸,但距离和方位是早就测量计算了好几遍的。
兵士飞快的在地上将臼炮架好立稳,又快速的调校好射击角度。
按照赵扬之前的布置,跟在炮队后面的步军猫着腰冲到道路的慢坡下也都停住了,纷纷蹲下身子等着号令。
北岸俄军的炮兵营长见步军从岸上向下冲到了河面上,又听见对岸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
他知道那一定是敌人的暗哨发出的号令,大战即将开始了!
他举着望远镜,屏气凝神,紧张着盯住对岸看着,但见防守的清军一露头,他便立刻下令士兵们开炮。
他望了片刻,并未见到一个清军士兵,却突然看见十几道黑影从对岸的地面上飞起,直向着自己这里而来,只一闪就不见了,那速度简直快如闪电!
他正惊愣间,耳朵里又听见一阵闷闷的声音自对岸传来,“嘭!嘭!嘭……”,紧接着就是尖锐刺耳的啸声!
“臼炮!隐蔽!”他边大声叫喊着,边向前扑倒!
就在他倒下的一瞬间,几枚炮弹在炮兵阵地上爆炸了!
随着“轰!轰!轰……”的巨大声响,立时就有两门火炮被炸得歪倒在了一旁!
离着炮弹落点近的,即使卧倒了仍然不能幸免,几个被弹片击中的俄军士兵同时惨叫起来!
因为要靠着炮火压制对岸阻击的清军,这火炮阵地极为重要,所以巴维尔并没有离开,仍在不远处注视着这里。
对岸的炮弹呼啸着飞来,他当然也听见了,在爆炸声响过之后,硝烟还未散尽,他已经从地上飞快的爬了起来。
一边向火炮阵地冲过去,一边大叫着命令道:“开炮!还击!还击!”
然而,他才走出去几步,刺耳的啸声再次响起,他赶紧又一次趴下。
第三波炮弹来的更急,在巴维尔刚刚又站起来时,炮弹马上呼啸而至,竟像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原来,赵扬为了压制得敌军火炮打不出炮弹来,将六十几门臼为炮分成了三队,依次轮番射击。
炮弹一拔紧挨着一波的飞过来,打得俄军的炮兵连头都不敢抬,哪里还有还手的机会!
清军炮队的一个兵士已经站到了路边的树下,边看着岸边观察的兵士传过来的手势,边大声向操炮的兵士喊着口令,让他们校正着射角。
又是几拔炮弹过后,那兵士大声对一直望着他的赵扬道:“赵将军,岸边传来讯号,敌人的火炮已经完全被压制住了!”
赵扬听了,当即大喝一声:“臼炮接着轰,弟兄们!给我冲!”
一声令下,三千士兵一齐站起身来,高声呐喊着,潮水一般向岸边冲了过去。
转眼间就冲到了岸边,一个挨着一个的扑到在地上,一齐将枪口瞄向了河面!
巴维尔这里的火炮被雅可夫调走了一半,只剩下了二、三十门,被六十几门臼炮轮番轰击,那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臼炮发射的都是最新式的炮弹,无论是精准度还是爆炸的威力都比以前强了很多。
三队臼炮又分别发射了四、五轮之后,俄军阵地上的火炮已经全部歪倒在了一边。
百十名炮兵有一半仍然趴在地上,只不过再也不是卧倒隐蔽的姿式,而是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剩余的一半士兵见势不妙,逃命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开炮还击?
根本就没有人敢去扶正那些歪倒的火炮,只是就地一溜翻滚,接着又是一溜,就这样一路翻滚着逃离了阵地。
巴维尔抬起头时看见了,气急败坏的冲着他们大叫道:“混蛋!不许逃!不许逃!还击!还击……”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啸声传来,他立马又抱着头趴在地上……
自岸上沿着河堤的陡坡冲到河面上的俄军士兵越来越多,他们稍作集结,看看人数差不多了,便在军官的指挥下向南岸冲杀过来。
赵扬此时就站在岸边,从千里眼中看见敌军的火炮阵地已被摧毁,大声向亲兵吩咐道:“去!命炮队的兵士将阵地挪到这里来!”
当炮队的兵士将臼炮在岸边架好的时候,冲在前面的俄军士兵已经接近了河道的中线。
但是他们离着南岸仍然有四、五百步的距离,火枪无论如何是打不到的,只能靠臼炮发挥威力了。
“开花弹!装填!齐射!放!”不待炮队的把总开口,赵扬迫不及待的下达了命令。
阵地挪到了岸边,轻便的臼炮架在柳树的间隙里,望着下面一马平川的河面,这视线再好不过了。
兵士们迅捷的调整好了射角,对准河面上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就开了炮!
几十发炮弹尖叫着飞向河面,瞬间就落在了正在冲锋的俄军士兵中。
在炸开的一瞬间,开花弹的巨大威力就显露无遗了!
在爆炸扬起的积雪和冰屑中,无数的铁屑、弹片激射了出去,每一枚的杀伤力都不亚于一颗子弹!
第498章 悍不畏死
每一颗炮弹炸开处,周围十几步内的兵士大多惨叫着倒地!
有的不幸被弹片直接击中了要害,倒在血泊中,身体剧烈的抽搐着,在极度的痛苦与恐惧中等待死亡的到来。
更多的人是轻重不一的负了伤,但无一例外的都倒在了地上。
伤势重的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轻伤的和没有受伤的则趴在地上以躲避下一轮的炮弹,俄军的冲锋立时陷入了停顿。
巴维尔已经站了起来,就是不用去看,他也知道敌人的炮击目标该转移了,因为炮兵阵地已经全部瘫痪,这里没有了轰炸的价值。
他失望已极的看了一眼东倒西歪的火炮,又看了看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炮兵,突然看见炮兵营长仰面躺在前面不远处。
巴维尔朝他走过去,见他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身下的雪地上有一滩殷虹的血迹,不知道是已经阵亡了,还是被震得晕了过去,或者是躺在那里装死。
不管是哪种情况,巴维尔都顾不上他了。
“胆小鬼!”他嘴上骂着,恨恨的朝地上的积雪猛踢一脚,铲起来的雪飞溅出去,落在了炮兵营长的身上和脸上。
巴维尔大步向河边走去,因为他看见敌军的炮弹已经迫使俄军的冲锋停顿了下来,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前面的队伍停了,后面的人还在不停的从岸上冲下来,河面上的人必然越来越密集,那不成了敌军重炮和臼炮的活靶子?
正在岸边督促兵士冲锋的一个师长看见了他,紧走几步到了他的面前:“将军!”
“团长、营长、连长、排长带头向前冲锋!现在!马上!”巴维尔极大声又极干脆的命令道。
“军部执法队!全部下到河面上去!在后面盯紧了,有畏缩不前的,向后撤退的,无论官兵,就地枪决!”
在他的严令下,各级军官们带头冲到了前面,士兵们不敢迟疑了,纷纷站起来接着向前冲去。
只不过这次他们都学精了,个个将身子躬得极低,一旦有炮弹飞过来,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卧倒。
越来越多的俄军士兵下到了河面上,清军的臼炮毕竟有限,不可能真的把两万多敌人挡住。
尽管每一轮轰炸都有成片的人倒下,但更多的人还是越过了河道中线,离着南岸越来越近了!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半个河面上都是俄军士兵,像炸了窝的蚂蚁一般像着南岸蜂涌过来。
岸上还有黑压压一望无际的敌军在不停的冲到河面上来。
此时,伏在岸边的赵扬明知道自己的臼炮也只能是杀伤一些敌军而已,根本挡不住如此众多的敌人。
他猛然间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策棱老亲王的大营中向对岸的炮击已经停了。
自己这边只有三千人,而敌军看上去至少有两万人,这差得也太悬殊了!
在望远镜中他看见敌人拼了命的架势,也看见一个只是向后看了一眼的俄军士兵立即被臂上缠着白布的士兵开枪击毙!
赵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心中暗想,他娘的!我老赵今天怕是真的要为国捐躯了!
这时,从西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扭头看过去,见一队兵士向这里疾奔过来。
为首的一个千总远远的就看到了他,直冲到跟前,也来不及打千了,只是抱拳一揖道:“赵将军!”
赵扬也认出了他,是昨晚跟着沈玉成到要塞里来的那个千总。
他原本奉命在西侧防御,一定是看到了这里情势危急,率军赶过来增援了。
“你带了多少人来?”赵扬开门见山的问道。
“回将军,”那千总高声道:“现有两个营,西边还有三个营正在向这里赶过来!”
“好,自己找好位置,准备开打了!”赵扬命令道。
那千总应过去了,赵扬又赶紧转头望向了河面。
他此时心下稍安,五千人对两万人,虽然还是太少了些,但至少可以多挡住敌人一些辰光,多杀伤他们一些人。
等到自己的人都拼光了,敌人估计也伤亡过半了,策棱老亲王的大军一定能将剩余的残部拦住歼灭。
炮队的兵士也望见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惊骇之余,一时也不停的向着河面发射着炮弹。
起初每一轮炮弹打过去,还能看见一些敌军的士兵倒下,但是到后来就看不见了。
因为俄军士兵们已经纷纷的趴在了地上,匍匐着向前,一点一点向南岸逼近,这样一来,臼炮的杀伤力立马被削弱了很多。
俄军的这种战法,对岸上持枪等待的清军也是不小的威胁。
来复枪射中敌人的机率变小了,能射中要害的机率就更小,红了眼的俄军士兵即使负了伤,只要不致命,也一定会顽强的向这边爬过来。
虽然这是和俄军第一次正面交手,但他们打起仗来不怕死、不要命,赵扬是早有耳闻的。
眼见着敌人一点一点的靠近了,就快接近火枪的射程了,岸上所有的清军士兵都将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大气儿都不敢出,死死的盯着慢慢向前移动的敌人,只等着开火的命令。
赵扬这里还没下令开火,却在炮队的兵士们发射炮弹的间歇,清楚的听见西边响起了隆隆的炮声。
听声音既有轻型火炮的声音,也夹杂着臼炮的声音,轰隆隆的响成一片。
赵扬心里明白,一定是沈大哥那里也和敌人交上火了。
其实,不止是沈玉成的队伍,策棱这时也正带着人马火速的赶过来。
自打听说巴维尔把主力停在了离自己大营八里远处,而他派过来的两、三千人在距离自己三里左右构筑防线后,策棱就断定了俄军的主力会在他们现在歇脚的地段附近强行过河。
他才不会上巴维尔的当,让三里外的几千人缠住自己,他压根没去理会他们。
只是留下了三千守军在大营里,命统军的游击将防线死死守住,同时差人盯紧了三里外的俄军。
若是他们掉过头去到河面上参战,就分出去一半的兵力在后面攻击他们。
策棱自己则带领剩余的六千人,带齐了臼炮和炮弹,自大营向东走出了两百步远,然后径直下到了河面上。
第499章 千钧一发
他知道沈玉成和赵扬的那点人马很难顶住敌军的猛攻,自己必须立即前去增援,可是他又不敢率军登上南岸去防守。
如果真的那样,万一敌军见自己大营兵力空虚,突然转而向那里全力进攻,他再带人回去救援怕就来不及了。
所以他索性将大军布置在了河面上,虽然河面上无依无凭,与敌军交起火来伤亡必然会多一些。
但至少能兼顾南北两岸,算得上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因为还不知晓敌军确切的攻击方向,策棱怕中了巴维尔的调虎离山之计,没敢贸然命令大军向东行进。
队伍在河面上集结好了,他下令原地待命,一面用千里眼向东面张望,一面焦急的等着。
过了约一柱香的功夫,突然听见东边传来了隆隆的炮声,策棱猜到是沈玉成那里与敌军交上了火。
可是毕竟没得到敌军那里的消息,他仍旧不敢轻举妄动。
策棱心急如焚,倒背着双手在河面上来回的踱着步子,劲风把他的胡须和袍角都撩起老高。
这时,北岸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赶紧扭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自东向西飞奔而来。
眼见着到了近前,竟然没有一点减速的意思,策棱正诧异间,那马却突然转向,在一处稍低些的岸边一跃而起!
策棱军中的兵士们也都看见了这一幕,许多人不禁惊得轻声喊了出来!
只见那匹矫健的战马在空中飞出了老远,划出一个白色的曲线落在了河面上!
四条弯曲的马腿在落地的一瞬间猛然发力,马身子又快速的向前蹿了出去。
好在河面上覆盖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上面还结了一层硬壳,马蹄没有打滑,这向前猛的一蹿,将下落的巨大力道卸去了好多。
那马又疾奔几步才调整好了步伐,一直奔到策棱的近前。
马上的哨探猛的下死力一勒缰绳,那马的前蹄离地老高,整个马身人立了起来,紧接着又落下时,才站稳了。
马上的哨探是一个蒙古汉子,艺高人胆大,才敢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急得马都来不及下,只拱手一揖,便大声道:“禀王爷,有七、八千的敌军在五里外下到了河面上,已经和对岸交上火了!”
“传令!”策棱大声道:“全军疾速向东!”
话音刚落,他已经飞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照准马屁股上猛抽一鞭子,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几千骑兵策马疾奔,宛如一阵狂风向东刮了过去!
片刻的功夫就冲出了三里许,策棱减缓了速度,最后勒住马站定了,手举着千里眼向前面望过去。
整个河面上都爬满了俄军士兵,最前面的离着岸边只有几十步远了!进入了火枪的射程,已经抬起头向上射击了。
大概北岸的俄军怕伤到自己人,已经停止了炮击。
南岸沈玉成那里的臼炮还在向河面发射着炮弹,只是俄军士兵们好像充耳不闻,仍然顽强的向南岸爬着。
离着岸边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俄军士兵开始向上射击,隐约的看见岸上的兵士已经有人中枪了!
河面上的俄军兵力是岸上守军的两、三倍,万一被他们冲到了岸上,清军的防线立时就会垮下来,形势异常危急!
“炮队听着!”策棱高声喊道:“架好臼炮!给我轰!”
沈玉成这里确是快要顶不住了!
他和赵扬的兵力拢共算上只有八千人,有五千人在赵扬那里,还有两个营守在中间的两个要紧处,此时正在赶过来的途中。
现在岸边阻击俄军的只有五个营,满打满算才两千人!
俄军士兵是一路匍匐着过来的,臼炮根本吓不住他们,来复枪的杀伤也有限。
前面的俄军向岸上开枪之后,清军兵士也要不时的伏下身子躲避,攻击力立时大减。
眼见着人数本就不多的敌军已经不时的有人中枪,胜利在望了!俄军士兵大受鼓舞,向前爬得更起劲了。
清军的防线随时会被撕开口子,只要两军混战在一起,以俄军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清军很快就会全线溃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策棱大军的百十门臼炮一齐打响了!
由于两军的战斗已经开始了好一会儿,俄军后队的兵士为了躲避炮弹便不断的向两边移动。
清军的兵士们只好向两边分兵阻击,战线于是越拉越长,已经足有两里多了。
两个师的俄军分布在这方圆两里的河面上,彼此的间隙拉得很开,加上又都是匍匐在地上,所以臼炮的攻击并没有造成多大伤亡。
但是这突如其来的轰炸让正在全力向前进攻的俄军士兵都吃了一惊,知道敌人来了大批援军,不禁心生怯意,向前进攻的胆气立时泄去了一半。
在后面督战的雅可夫手举望远镜向西望去,看见黑压压的敌军,他心中也着实吃了一惊!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只能孤注一掷了!
他又望向南边的战场,见士兵们的攻势放缓了下来,顿时心急如焚,火冒三丈!
“你!过来!”他厉声命令道。
不远处的师部执法队长见师长叫自己,几步跑了过来:“师长!”
“你亲自带人到前面去,传我的命令,各级军官带头向前攻击!”
“敌人的援军还在一俄里外,不要怕,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了,上了岸就有活路!”
“有迟疑后退者,立即枪决!如果顶不住咱们的士兵后退,我第一个就毙了你!”
“是!”执法队长高声应过,回身喊过十几个手下。
他知道雅可夫行起军法从来都是毫不留情,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也顾不上躲避敌人的炮弹,他冲在最前面,一路大叫着向南飞跑过去。
臼炮还在一轮接着一轮的轰着,策棱在马上却再也坐不住了。
因为他在千里眼中看到,自己的炮击只是让俄军的攻势停顿了片刻,很快便又恢复如初,甚至更加猛烈了!
狗急跳墙了!策棱心中一紧,旋即下达了命令:“停!停止炮击!”
炮声停了,策棱勒转了马头,对身后的官兵们大声说道:“将士们!前面的情形十分危急,到了男儿建功立业,搏取功名的时候了!”
第500章 惨烈异常
“大鼻子凶顽,咱们也不能当孬种!”策棱接着说道,语调慷慨激昂。
“实话对你们说,圣驾早已经到了科布多督战,皇上此时就在看着这里,等着咱们红旗报捷。”
“不把这一仗打赢了,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回去!”
“今天我老头子也豁出这条命去,和大鼻子拼了!”
“拼了!拼了!拼了!”策棱的一番话说得兵士们热血沸腾,豪气冲天,洪亮的喊声响彻天际!
“听我命令!全体下马!”策棱情知这一定是一场恶战,骑兵在这里不能发挥任何优势,搞不好让战马受惊炸了群,反而坏事。
“将马匹交给后队收容,其余人,跟我冲!杀!杀!”
说罢,他飞身下马,拔出腰间的手铳,手臂猛的向前一挥,抢先向东面冲去!
他身后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哪里肯让年过古稀的老亲王冲锋在前?发一声喊,一齐拼了命的向前跑去,很快就有一、两千人冲到了策棱的前面。
一时间,平坦宽阔的河面上杀声震天!惊得刚落在岸边树木秃枝上的几群麻雀“呼啦啦”的飞了起来,盘旋了两圈飞走了。
两里地外的雅可夫远远的就听见了这喊杀声,见一望无际的清兵像翻滚的潮水般涌了过来,他知道必须要作出应对了。
清军手中来复枪的射程比自己军中的火枪要远得多,如果让他们冲到近前,那么敌我双方就势均力敌了,甚至敌人的兵力还强过自己一些!
他也知道敌人之所以如此迅猛的冲锋,主要用意不是在自己这里。
他们是想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军队击溃,然后向东面三里外去阻击巴维尔的大军,所以他们定然会不惜任何代价的拼死冲杀!
同样,自己只有死死的把他们挡在这里,巴维尔的大军才能击溃对岸阻击的敌军,然后快速的赶过来增援自己。
所以,如果此时拼死挡住敌人,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稍有退却,就会兵败如山倒,结果必然是全军覆没,几万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把抢过身边卫兵手中的火枪,紧跑了几十步,来到了后队的一名团长跟前,大声叫道:“瓦吉姆!瓦吉姆!”
瓦吉姆猛的回过头来:“师长?”
“带上两个团,给我来!把西边的敌人顶住!”
“是!”
雅可夫与瓦吉姆带着两个团的士兵,向西迎着策棱的大军冲了过去!
雅可夫也是将近五十岁的年纪,昨晚一夜未曾合眼,现在已经是腰酸腿软,哪里还跑得动?
他只不过是作出个样子,激励一下士兵们罢了,眼见着两个团的兵士都超过了自己,冲到前面去了。
总共只有二里远近,两支军队相向而行,迎头冲杀,转眼间就到了跟前。
清军兵士都知道自己手中火器的优势,在离着敌人还有一百多步远的地方就站住了脚步。
前趴后蹲的摆好了射击阵形,再加上后面冲过来的士兵,两千多个黑洞洞的枪口就瞄准了敌人。
“卧倒!卧倒!”团长瓦吉姆见势不妙,喘着粗气大声命令道。
绝大部分士兵闻令都趴倒在地,只有跑得最快的几十个士兵来不及收住步子,冲进了清军火枪的射程。
“啪!啪!啪……”一片枪声响过,几十个人应声而倒!
瓦吉姆也不是傻瓜,对面的敌军差不多是自己的两倍,火枪的射程也更远,硬逼着士兵们往上冲无疑是去送死。
但师长就亲自在后面督阵,后退更是死路一条。
但是他牢牢记住了师长要他顶住的命令,于是向士兵们高声喊道:“防御!防御!顶住!”
俄军士兵们正胆怯着不敢向前冲,生怕白白的挨了子弹,听了这个命令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趴在最前面的一些人机灵的将面前中枪倒地的士兵拽了过来,挡在了自己的前面。
见敌人不再向前冲,都卧倒在了射程之外,清军兵士一时不知所措。
旁边督战的一个游击识破了敌人的诡计,也知道东面战场的凶险,在这里耽误得久了,那里的防线随时都有被击溃的可能,这仗就彻底打得劳而无功了!
他急得大吼道;“向前冲!冲!射死这帮狗日的!”
兵士们闻令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十几步,这下敌人进入了射程,于是又向着敌军一片乱枪射过去。
只是离着还有八、九十步远,敌人都趴在地上,也看不清谁中了枪,谁没中枪,反正他们都是一样的一动不动。
这下可怎么弄?兵士们又犯起了难。
“我日你血祖宗!还会装死!”那游击气得大喊大叫:“冲!再给我冲!”
兵士们只能边开枪射击,边继续向前走,眼见着离敌人越来越近了!
趴在清军火枪射程之外的瓦吉姆一直在偷偷的瞧着,见前面的清军已经走进了火枪的射程,他大吼一声:“杀!”
前面没有中枪的和没有伤到要害的俄军猛的抬头举枪,朝着清军就扣动了扳机!
一片枪响过后,清军队伍前面已经有几十个人中枪倒地!
这时,后面几排的俄军突然跃起,几个箭步冲到前面,也朝清军开了火。
猝不及防之下,清军也吓得纷纷趴在了地上。
俄军士兵见状,乘机把刚才被清军打死的同伴尸体拽过来打横放了,挡在自己前面。
有的将两具摞到了一起当作掩体,双肘支撑着上身,把枪搭在了上面,转眼间构成了一条防线,双方竟然在这里僵持住了!
由于雅可夫调走一半的兵力去了西面,沈玉成这边的压力骤减。
冲在最前面的俄军士兵被消灭干净之后,后面的也不再像之前冲的那样勇猛。
防线后的清军兵士们都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沈玉成却急得眼中冒火。
现在这里敌我兵力旗鼓相当,尚且打成这样,赵扬那里怎么能顶得住?
他对刚刚带队赶回来不久的千总道:“你们这两个营回东边去!到赵将军那里增援,快!”
赵扬这里已经顶不住了!
两万俄军已经全部从岸上冲到了河面上,拉出了将近二里长的战线向南岸压了过来。
第501章 神兵天降
赵扬军中的六十几门臼炮已经不敢向远了打,只打稍近些的敌人。
但每轮炮击只是稍稍的让敌人的攻势停顿一下,根本挡不住疯了一样的俄军。
大批的俄军已经冲到了六、七十步的距离,向清军展开了攻击。
几番对射下来,已经有近千名的清军伤亡,俄军的伤亡比清军只多不少,但进攻的势头却一点未减!
赵扬的左臂也中了弹,伤口不停的在向外流着血,根本没时间包扎,他急得两眼痛红,几乎就要滴出血来!
一边用从阵亡兵士手中捡起来的火枪朝敌人射击,一边声嘶力竭的叫道:“臼炮!臼炮!日你奶奶的怎么越打越没劲了?!”
炮队的把总在那边带着哭腔喊道:“将军,炮弹快用光了!好多臼炮没的可打了!”
“大鼻子!我操你祖宗!”赵扬大喝一声,射出去一发子弹。
见赵将军不再言声,那把总对着自己手下的兵士大喊道:“兄弟们,炮弹打光了的都操起家伙过来!”
“日他姥姥的今天豁出去把命撂在这儿了!”说完,他拿起枪冲过来,扑倒在地上加入了战斗。
距离岸边五、六十步到百十步范围内的河面上,也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俄军的尸体。
但是打得红了眼的俄军前赴后继的涌上来,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很多人爬到了自己火枪的射程之内,将战死同伴的尸体摞起来当作掩体,躲在后面向清军射击。
只片刻的功夫,又有一、二百名清军兵士中弹!
眼看着就要顶不住了!赵扬抓起帽子扔在地上,大声喊道:“沈大哥!不能陪你喝酒了!”
“兄弟我尽力了!你们一定要把这帮狗日的都灭了!我在黄泉路上走得才安心!啊……杀……”
俄军后面督战的巴维尔眼见着敌人的防线就要被击溃了,兴奋异常。
他对身旁的卫兵大叫道:“去!到前面告诉军官们,盯准敌人最薄弱的地方一齐猛攻!”
“他们马上就要垮了!我们就要胜利了!快去!”
他激动得两眼放光,手举望远镜紧盯着南岸清军的防线,要亲眼看着那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然后口子越来越大,最后全线崩溃。
所有俄军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南边,没有人会想到,此时在他们身后的北岸上,突然闪现出了无数的身影!
那些身影足足排开了两里地,后面还看不到头,他们只是在岸边一闪,紧接着就向着河面扑过来。
说是扑过来,是因为他们中有的人是沿着堤岸的斜坡冲下来,但那能走人的坡路毕竟只有几条。
更多等不及了的人直接从上面翻滚下来,还有的干脆直接从上面跳了下来!
到了河面上,他们没有任何迟疑,高声呐喊着向南岸冲过来!
就在这时,北岸上“嘭!嘭!嘭!嘭!嘭……”的响成一片,无数枚炮弹越过他们的头顶,向着俄军密集处飞过去!
原来是布和率领的两万人马赶到了!
他生怕老亲王的大军有个闪失,自科布多出发前,把后队三万人交给了两个参将。
将一切细务都叮嘱过,他亲自带着两万骑兵,一路策马疾驰向这里奔来。
他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气势,每个兵士只随身携带了四天的干粮,就是说四天之内必须赶到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否则大军就要断粮。
队伍一天中有九个多时辰都在疾奔,连休息带打盹总共不超过三个时辰,这还是因为怕马累得顶不下来,要不然还会再短些。
就这样,他们只用了四天时间,就从科布多赶到了这里!
离着俄军要塞还有八、九里地的时候,派到前面的一伙哨探飞奔着回来。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在马上不停的挥手,口中兀自大叫道:“将军!将军!布将军……”
前面的骑兵心知他定是有紧急军情,纷纷将马向右拨了拨,把左边的道路让了出来,几骑哨探顺着兵士们让出的小路狂奔着直到布和跟前。
离着还有老远,布和便大声喝问道:“前面是什么情形?”
“禀将军!”那哨探的头目喘着粗气答道:“前边打起来了,情形万分危急!”
“简单些说!”布和听了大吃一惊,他生怕自己晚来一步,铸成大错,紧张得说话都变了声调。
那头目遂拣着要紧的把两处战场的情形都对他说了,他的话音还没落,布和已经两腿用力一夹,照准了马屁股猛抽一鞭,“驾!”
那马突然吃痛,猛的向前一蹿,紧贴着几名哨探的坐骑,似箭打的一般冲了出去!
大军风驰电掣的向北而来,路过俄军要塞时都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布和只是向那里瞟了几眼,见要塞宽敞的大门大敞四开着,炮台已经全部坍塌。
有几处完全烧得落了架,已经看不见明火,只剩下了一堆焦黑的木炭,有的还在冒着缕缕黑烟,离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
隔着木炭能直接望见要塞里面,也有许多房子烧塌了。
不用问也知道,这要塞一定是被猛烈的炮火轰炸过,估计里面活人都未必有几个了。
布和现在没空理会这些,又风驰电掣的向前走了三、四里许,已经听见了响成一片的枪炮声,仅从声音就能想见这仗打得该有多激烈!
他听得心里又是一阵发紧,照准马臀又是狠狠的一鞭。
随着那枪炮声越来越真切,大军终于赶到了赵扬与巴维尔大军正打得异常惨烈的战场!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把大军的马蹄声完全的掩盖了,河面上的俄军竟然没有发觉。
布和勒住马,举起千里眼看了有两吸的功夫,便放下了手,只几句话便把差事分派得一清二楚。
“佟培正!你带五千人去前面老亲王那里增援!”
“郝勇!你带两千人去东边二里外的河面上设防,防着敌人从那里逃窜出去!”
“炮队!把所有臼炮都给我架起来,照准了河面上的敌人猛轰!”
“其余众兵士,下马!冲上河面!杀敌——”
接下来,就有了前面发生的那一幕场景。
第502章 致命轰炸
在科布多出发前,遵照圣意,布和前去向李侍尧禀告,兼作辞行。
听说布和要带两万骑兵轻装前往,千里奔袭,李侍尧担心他携带的臼炮不够,到了战场上吃亏,特地命手下将自己军中的臼炮全部调给他。
“李大人,万万不可!”布和急道:“大人身系圣驾安危,所节制的两万人马本就不多。”
“我若带走了你军中的臼炮,万一科布多城有事,我如何担待得起?”
“大人的心意我尽领了,但此事绝不可行,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李侍尧笑道:“将军你多虑了!昨日刚听怡王爷说过,马上又有一批臼炮要运到这里。”
“你尽管将臼炮全部带走,你们在前面打得越好,这里就越安全,哪里就会危及到圣驾了呢?”
“我明日就将此事禀明皇上,圣意也一准是这样的,事不宜迟,快去准备吧!”
布和听他如此说,才应了下来。
就这样,布和把李侍尧军中的臼炮也悉数带了来,现在他大军中臼炮的总数足足超过了五百门!
这边兵士们下马,将战马交给后面的兵士照管,那面炮队的兵士已经迅捷的找好阵地,将臼炮全部架了起来,调整着射角。
后面跟着的兵士也拆开了木箱,拿出了炮弹。
在第一拨的兵士们冲下河面,向前跑出了不到百十步时,炮弹已经呼啸着从他们头顶向敌军飞去!
俄军兵士正在全力的向前冲杀,回头瞅一眼都有被一枪打死的危险,所以谁都没有留意到后面来了一支人数如此众多的敌军。
当布和的兵士们如潮水般大叫着向南岸冲来时,震天的喊杀声却把他们惊呆了!
虽然脑后没长眼睛,但听声音就知道不是自己人!
俄军士兵们再也顾不得什么战场纪律,纷纷惊慌的向后看去,连端着枪监督纪律的执法队员们也都齐齐的扭头向后望过去。
一望之下,所有人都惊恐的瞪圆了双眼,脸上顿时没有一丝血色!
几百步外,无数手持长枪的清军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岸上也都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正在成群结队的扑到河面上来!
俄军士兵冒死冲锋的底气一方面是来自长官的逼迫,还有就是自己一方的兵力数倍于敌人。
眼见着敌军力不能支,就要被全部击溃,对胜利和逃生的渴望支撑着他们不惜以命相搏。
如今见到局面陡然翻转,仅北岸敌人的援军看上去就比自己这边的人数还多,而且自己一方腹背受敌,被夹在了一望无际的河面上,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俄军的士气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必胜的信念彻底丧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他们的战斗意志开始瓦解。
恰在此时,一片尖锐刺耳的啸声响起,成片的炮弹遮天蔽日,像蝗虫一样飞了过来!
就在俄军士兵惊叫着抱头伏地的同地,五百多发炮弹在人群中毫不留情的炸开了!
五百多发炮弹同时爆炸,威力与赵扬那几十门臼炮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杀伤力几乎覆盖了半个战场,造成的伤亡人数是不言而喻的。
最为致命的是,如此大规模的爆炸,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四处迸溅的鲜血,还有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惨绝人寰的场景让心中毫无准备的俄军士兵彻底崩溃了!
为了不伤及对岸的自己人,炮队的兵士们只是将臼炮瞄准了俄军队伍的中后部,冲在前面的俄军并没有被炸到。
但是他们都听见了炮弹的啸声,也都抱住头伏地隐蔽,待爆炸声过后,他们惊恐万状的回头看过去,顿时被眼前的惨状吓破了胆!
再看见远处杀气腾腾,汹涌而来的清军,别说再接着向前进攻,就连继续匍匐在地的勇气都没有了。
但凡有一线胜利的希望时,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能坚持下去,但当意识到全军覆没已定成局时,求生的本能就主宰了思维。
俄军兵士已经全无斗志,唯一想到的就是站起身来以最快的速度逃命。
巴维尔此时站在河道的中线处,面对离着自己越来越近的敌人,他竟然毫无惧色。
明知道大势已去,他那素来高傲的内心仍旧不甘认输,妄图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一把揪住身边一个师长的胸口,将他拽到自己眼前,近得狂喊狂叫喷出的吐沫星子溅了他满脸。
“约束住士兵!不能乱!全力攻到岸上去才有活路,快!快!”说罢用力一搡,将那师长推得一个趔趄。
师长明知道大家都死到临头了,巴维尔的这道命令和放屁没什么两样。
但是看见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师长不敢公然违抗他的命令,不然他一定会当场掏出手铳干掉自己。
哪怕多活一会儿也是好的,兴许就有奇迹发生,能找到一线生机。
师长转过身去,一边向前大步走着,一边对着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命的士兵,装模作样的挥动的双拳,大声喊道:“不要乱!不要乱!”
“逃跑者就地枪决!各团长!营长!连……”
他的话还没说完,清军的第二轮炮弹已经到了,那尖锐的啸声听起来就像死神急切的呼唤。
师长还没像士兵那样吓得完全乱了方寸,他迅疾的双手抱头趴在了地上。
爆炸声响过,他抬起头来,稍稍活动了一下,万幸!并没有受伤。
接着又赶紧向后看去,看见的是一双双仓惶逃命,急速奔跑的大腿,透过这些大腿,已经看不见巴维尔的身影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也加入到了逃命的人群当中。
清军的臼炮只发射了三轮炮弹就停了下来,因为清军士兵已经离敌人很近了,马上就要进入来复枪的射程了,再发射炮弹就可能误伤了自己人。
巴维尔拔出手铳,迎着清军兵士走了过去,抬起手作出了射击的姿势。
其时手铳的射程还远不能打到敌人,这个姿势只不过是巴维尔最后的尊严和傲慢。
但杀红了眼的清军哪管得了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稍稍放慢了脚步,对着他就纷纷扣动了扳机。
第503章 魂归故里
枪声响过,巴维尔的身体猛的一颤,接着便像喝醉了酒一样脚步踉跄,他兀自强撑着不肯倒下。
他扭过身来,面朝西北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大了眼睛凝望着,仿佛要一直看到家乡去似的。
终于,他像一截木桩一样直挺挺的仰面倒地,后脑在冰面上重重的一磕!
虽然他仍旧使劲的睁大了眼睛,可是天怎么突然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眼前的景物全都消失不见了!
那震天的呐喊,激烈的枪声也越来越远,最后远到听不见了。
这时,他又看见了静静的顿河,看见了河岸边微笑着向他走来的妻子,还有他朝思暮想的一双儿女……
如狼似虎的清兵哪里肯由着俄军士兵逃走?高声呐喊着,脚下生风的追了上去。
大部分的俄军士兵心里还都明白,南北两岸都是敌人,根本无路可逃。
西边几里外同这里一样也是战场,这里有两万多人尚且一败涂地,西边还能好到哪里去?现在只有向东也许是一条生路。
于是溃兵们就向着东面逃了下去,有的人嫌跑得慢,竟然把枪和子弹袋都扔掉,撒开了两腿只是狂奔。
殊不知,游击郝勇奉命带着两千人在岸上打马向东一路疾驰,跑出了二里后勒住了,一齐飞身下马。
留下两排兵士收拢马匹,其他人呼呼啦啦的下到了河面上,一千八、九百人拉成一个横排,把宽阔的河面堵了个严严实实。
兵士们端着枪卧在雪地里,气息还没喘匀,已经看见俄军的逃兵没命似的向这边跑过来。
跑在前面的几十个人都是扔掉了火枪轻装前进的人,当他们像大白天见了鬼似的看到前面埋伏的清兵时,赶忙一个急刹车,只可惜已经晚了!
“打!”
随着郝勇一声令下,一阵排枪响过,还没有完全刹住车的这些人立时去见了上帝。
跑在后面的人瞧见前面情形不对,倒是及时的刹住了,立马调头往回跑,冷不防又和后面冲上来的人重重的撞到了一起,顿时撞得四脚朝天,眼冒金星……
郝勇看着敌人的狼狈相,轻蔑的笑了笑,冷冷的喊道:“给我冲!”
兵士们闻令,在雪地上一跃而起,向着掉头逃命的俄军士兵追了上去,枪声又响成一片……
赵扬拖着一支受伤的胳脯,兀自在向着敌人射击,并没有注意到北岸上出现了大批的军队。
直到听见对岸响起滚雷般的喊杀声,他才伏低了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举起千里眼望过去。
一望之下,他高兴得仿佛押上了刑场的死囚突然获得了大赦一样,要不是怕挨枪子儿,他立时就能一个高儿蹦起来!
他卯足了劲向左右两边大喊着:“弟兄们!援军来了!援军来了!两万援军来了!”
其实,就是他不喊,防线上的兵士们也都听见了,个个都是高兴万分,杀敌的劲头也更足了!
这时只听见啸声骤起,赵扬惊讶的看着一片黑沉沉的炮弹遮天蔽日的飞过来,瞬间在俄军的队伍中遍地开花!
看着俄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哭爹喊娘的样子,赵扬右手一拳砸在雪地上:“好!好!真他娘的过瘾!”
“从皇上身边来的队伍就是不一样,一轮齐射竟然有这么多的炮弹!”
“我他娘的要是有这么多的臼炮,哪能伤亡了这么多弟兄!”
他的眼神已经由欣喜转为黯淡,抬眼看见俄军的队伍已经大乱,士兵们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四散逃命。
他的眼中旋即又射出仇恨的怒火,狞笑着大骂道:“狗日的想跑!我操你姥姥!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弟兄们!给我追上去!杀!杀光他们!”
“杀!杀!杀……”清军兵士们大叫着纷纷跃起身来,用各种姿势冲下了堤岸,冲到了河面上,紧追在俄军的后面射杀了起来!
经过了赵扬所部的阻击,还有布和大军炮队的几番狂轰滥炸,俄军的残部也就剩下了一万多人。
兵败如山倒,很多人都扔掉了火枪,慌不择路的逃命,已经手无寸铁了,被将近两万的清军三面围堵追杀,其结果可想而知。
宽阔的额尔齐斯河面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俄军士兵的尸体,一滩滩殷红温热的鲜血流出去老远,把积雪都融化了。
随即又慢慢的变凉、发黑,最终与雪水冻在了一起。
只有三、四千人朝着西面跑下去了,布和站在河面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老亲王就率军在西边的河面上,哪里能有他们的活路?
他大喝一声:“传令!亲兵卫队留下,其余人都给我追下去,务必全歼敌人!”
赵扬手下的兵士也都向西追了下去,只有十几个人留下来护卫着他。
早有一个兵士将衣服撕成了布条,把他的左臂缠了两圈,又死死的勒住,才算是止住了血。
赵扬远远的看见河面上一群兵士簇拥着一个二品服色的武将,策棱老亲王麾下只有一个二品武将,那就是副将布和了。
他大步疾走过来,到了布和跟前打下千来:“卑职岳军门麾下游击赵扬,参见布将军!”
“快起来!”布和忙弯腰扶起赵扬,关切的问:“你负伤了?”
“一点儿小伤,不碍的。”
“就是你在南岸率军阻击敌军的?”布和又问道。
“正是卑职,”赵扬答道:“沈参将带人在西边三里处,听着枪炮声音大概老亲王也率军赶来了。”
“嗯,你说的不错,”布和再问:“你带了多少人马阻击敌军?”
“回将军,我原有五千人,经过一场恶战,大概有近两千人伤亡了!”赵扬的眼神又变得阴郁起来。
“若不是将军及时赶来,怕是……”
布和轻轻的摆了摆手,他不言声的望着眼前这个三十几岁的汉子,他仅凭五千人就生生的顶住了两万余人的敌军,真让人心生佩服!
布和是个深沉人,没有太多的话,只是在赵扬右肩重重的拍了一下,由衷的说道:“好汉子!”
“来人,”他转对亲兵吩咐道:“把马牵过来,扶赵将军上马!咱们一起去西边!”
第504章 河面会师
因见敌人溃退下去了,岸上早有人送了百十匹马过来,当即就有兵士将一匹战马牵到赵扬跟前,作势要扶他上马。
赵扬忙摆手止住了,他想抱拳作揖,可是左臂已经疼得抬不起来了,只好将右手一让,说道:“协台大人先请!”
见布和上了马,他才右手抓牢了马鞍,左脚踩住了马镫,手脚一齐用力,上了战马。
这时,布和的亲兵卫队和赵扬的十几个随从也都上了马。
布和赞许的看了赵扬一眼,命道:“炮队骑上马向西,大军的马匹暂留在这里,出发!”
一行百余骑向西疾驰而去,刚开始还能听见西边传来密集的枪声,后来渐渐的稀疏下来。
等他们赶到时,只能听见零星的枪声了。
在游击佟培正带兵赶到之前,策棱和沈玉成这一方已经占了上风,把敌军消灭了三成还多。
只不过雅可夫抱定了宁可把人拼光了,也一定要把敌人死死的挡在这里,以便让巴维尔率军冲出包围的决心。
他严令瓦吉姆和执法队逼迫着士兵们只能向前,不能后退,哪怕是向后看一眼也立时要被射杀。
所以俄军士兵死了一拔又上来一拔,竟把策棱的大军死死的粘在了这里。
正当老策棱急得两眼冒火,五内俱焚时,佟培正带着五千骑兵,一路打马疾驰,泼风价赶到了!
五千个如狼似虎的清兵翻滚着、蹦跳着下了河面,杀声震天的朝俄军冲过来,一进入来复枪的射程,一阵排枪就射了出去!
本来就只剩下四千多人,正苦苦支撑着的俄军哪里顶得住一万多敌军的三面围攻?队伍立时就乱了。
士兵们什么都顾不得了,扭过头看去,见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执法队员已经被放倒了一半还多。
另一半也顾不得自己刚刚还强令别人执行的战场纪律了,带头向后退去。
这一下,队伍彻底没了约束,瓦吉姆也慌了手脚,想拦又拦不住,不拦又怕师长一枪毙了自己,急得扎煞着两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雅可夫见状犹有不甘,掏出手铳,一枪击倒了一个正要逃命的执法队员,兀自歇斯底里的大叫道:“不许逃!不许逃!不许……”
突然间,他看见一个俄军士兵端着枪对准了他!
他猛的停止了叫喊,惊异的睁大了眼睛,厉声对那士兵道:“狗杂种!你要干什么?”
“你疯了吗?敢把枪对着我!敌人在你的身后!去!去杀死他们!”
那士兵端着枪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似乎还没能下定最后的决心。
他是瓦吉姆团里的一名普通士兵,在他的班里有一名十六岁的新兵,今年夏天才被征召入伍,分到了他的班里。
他与这个新兵相处得特别好,把他当成弟弟一样呵护他,照顾他。那新兵也把他当成了亲哥哥一样,两个人每天无话不说,形影不离。
刚刚在冲锋的时候,他特意把这个小弟弟带在自己的身边。
没成想这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孩子被枪声和尸体吓得哆嗦成了一团,不由自主的向后看了一眼,却被执法队员一枪射在了头部!吭都没吭一声就倒在了血泊中!
想起了兄弟的惨状,这士兵的双眼射出仇恨的怒火!
恰在这时,雅可夫见他犹豫了,就要冲上来抓那枪口,士兵见状,恨恨的扣动了扳机。
“啪”的一声脆响,子弹正中雅可夫的左胸,鲜血立时喷溅出来!
他似乎不相信这个士兵竟然真的敢向他开枪,瞪圆了双眼,踉跄着扑过来,但是只走出两步就扑倒在地上。
“啪!啪!啪……”又是一阵枪响,那名俄军士兵应声倒地,是清军冲了上来。
由于三面是敌,惊恐万状的俄军残兵只好拼了命的向东逃蹿,边跑边将火枪、子弹袋都扔在了地上。
清军兵士在后面一路狂追,边追边开枪射击,不断有俄军士兵中枪倒地,前面的人听着脑后的枪声,只恨自己没多生出两条腿,跑得更疯狂了!
跑出了几百步后,眼见着岸边已经没了守军,有心思灵动的就想着另辟蹊径,冲到岸上去逃命。
但这样就要上一个大大的斜坡,那坡不仅陡,而且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在岸上往下冲尽自容易,坐在地上滑也能滑下来。
但从下面向上冲可就费了功夫,一脚陷到没过小腿的雪里,速度立时就慢了下来。
这一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的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迈出了四、五步,后面的清军已经赶了过来,“啪!啪!”两枪,地上的雪立时溅得一片殷红。
终于,两路疯狂逃命的俄军在河面上会师了!
只不过,这次会师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欢呼,只有恐惧的叫喊和愤怒的诅咒,还有许许多多人在极度绝望之下那自杀式的冲锋!
数万清军将几千俄军团团围住,河面上的枪声响成一片,经久不息……
轻轻的勒着战马,小心的躲避着俄军士兵的尸体,布和与赵扬终于走到了策棱的面前。
布和远远的看见老王爷安然无恙,威风凛凛的端坐在一个炮弹箱子上,宛如一尊山神,他心中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离着二十几步远,两个人就下了马,大步走到策棱面前,一齐扎下千去:“参见王爷!”
布和又道:“标下奉职无状,带兵来迟,致使我军兵士多有伤亡,请王爷依军法治罪!”
“你有功无罪!”策棱干脆的道:“这都是没法子的事情,你已经走的够快了!”
“都是骑了一辈子马的人,我有什么不知道的?累得太狠了,人还可以强撑着,马受得了吗?若是都累倒了,你求神拜佛都没有用了!”
“若不是你来的及时,即使敌军最终还是逃不出去,但咱们兵士的伤亡怕是要更多了。”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西边还有敌人两、三千的人马,得赶紧料理了,你来的正巧,沈玉成!”
“标下在!”一边站立的沈玉成高声应道。
“你引路,”策棱命令道:“与布和将军带一万人马去把这差事办下来!战马在西边不远处,骑马去。”
“遵命!”布和与沈玉成一齐拱手应道。
第505章 铤而走险
布和对一旁的亲兵吩咐道:“去传令,炮队全体随我一起去西边剿灭敌军!”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西边远远的传来一阵炮声。
策棱的脸上微微变色,对布和二人道:“八成是敌人先动手了!你们快去,务求全歼,不要让他们逃了!”
布和片刻间便点齐了一镇人马,与沈玉成一起打马向西去了。
策棱猜的没错,确实是俄军先动手了。
鲍里斯派出一个班的侦察兵,一直在远远的观察着雅可夫这边战场的交战情形。
当侦察兵们见从东面沿岸边道路飞驰过来几千敌军,如狼似虎的冲到河面上参战之后,便料定自己一方必败无疑了。
后面的结果不用去看了,再看上一会儿没准连自己的小命都要扔在这里了!班长带着手下屁滚尿流的跑回来向鲍里斯报告。
“什么?你说什么?”鲍里斯听了侦察班长的报告,顿时吓得呆若木鸡!
他的任务就是阻击出来增援的敌军,这两个团的人马打阻击战怕是都只有送命的份儿,更别提主动出击了。
所以明明知道策棱分兵出去,绕道去河面上参战了,他也没敢轻举妄动,一直在焦急的等着。
因为对面敌军大营中还有不少人马,自己带人回去支援,他们必然会从后面杀上来。
现在就只盼着巴维尔和雅可夫两人能凭借兵力上的优势把敌人击溃,然后再来与自己的人马配合把策棱大寨中剩余的守军全歼。
再一把火把他的大营烧了,就大功告成,可以从容西归了。
可谁知道,巴维尔他们胜利的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敌人大举增兵的消息。
此时的鲍里斯心中雪亮,策棱的大军和清军要塞中的人马此刻都在南岸防线或是河面上苦苦鏖战,定然不会分出这么多人到北岸上来。
策棱大军到来后,对岸清军要塞里的敌军虚张声势的摆出要进攻的样子,虽然当时让巴维尔犯起了嘀咕。
但很快他就起了疑心,发起战役的突然性是很重要的,如果敌人真的胸有成竹,还用得着这样大张旗鼓?这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于是巴维尔派出最精干的力量,冒死过河侦察,终于探得了一个重大的情况,原来清军要塞里的人马已经少了很多!充其量只剩下几千人的兵力了。
巴维尔猜到他们一定是悄悄的撤去了鄂木斯克,这也是他坚信岳钟琪一定会在那里动手的原因之一。
但此时他自顾不暇,根本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反而这个消息让他的心头轻松了一些,才下定了向西突围的决心。
那么现在敌军来增援的这些人就一定是巴维尔在军事会议上所说的,科布多出发的大军中那两万先头部队了!
雅可夫这边过来了几千人,不用说,其余那一万多人一定已经在巴维尔那边加入战斗了。
这一切都只能说明一个无情的事实,俄军要全军覆没了!
想清楚了这些,巨大的求生欲望让鲍里斯决定铤而走险!
他想趁着东边的战事还没完全结束,敌人的大军还顾不上自己,先下手为强,强攻策棱的大营。
兴许就能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去,总比呆在这里等死要好,形势万分紧急,没时间多想了!
“炮兵连长!”他大声喊道。
一直在他的不远处待命的炮兵连长赶忙跑过来,敬过一个军礼道:“师长!”
“所有火炮装填,炮轰敌人营寨!”
“是!”
在这里等了这么久,防线早已构筑完成,炮兵阵地也布置好了,全部的二十门轻型火炮也早都瞄准了敌人营寨。
领了师长的命令,炮兵连长一声令下,二十门火炮便一齐向敌人开了火!
奉命率一协人马留守大营的是游击常威,因老亲王严令要他固守防线,不得轻举妄动。
所以他耳听得东面枪炮声响成一片,开了锅一样的热闹,也只能在这里急得抓耳挠腮。
派出去盯着对面敌军的人几次回来报说,敌人也没有一点异动,常威只好耐着性子苦等。
他此刻正站在防线最南端的河边上,这里向左可以看见对面的道路,向右可以望向河面。
一直等到东面的枪声渐渐的稀疏下来,他的心里更急了。
瞧这架势这仗是快要打完了,以老亲王的大军与邻近这一处敌军力量的对比,打胜那是必然的。
万一对面的敌军见主力溃败,突然间逃了,或是撤回去增援了,这到了嘴边的一块肥肉岂不是要没了?
他正急得在雪地上来回的打着磨旋儿,突然瞥见远处的河面上有一骑飞奔过来。
离着两百步远近时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堤岸边下了马,牵着马上了岸,接着向这里疾驰过来。
常威认出那是自己派出去的哨探,离着还有老远,他便扯着嗓子喊道:“前面什么情形了?”
“胜了!胜了!将军,咱们胜了!”那哨探在马上用力的挥着手,大声的回道,那份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防线后的兵士们听了,“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胜了!哈哈!胜了!”
“我就说,老亲王打了一辈子胜仗,别看大鼻子人多,日他娘的一样也是白给!”
“常将军,咱们进攻吧!兴许敌军就剩下对面的那点子人了,再不下手,功劳都让人家抢了去!”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言语,常威也不吭声。
这时那哨探已经到了近前,下马过来抱拳一揖,说道:“禀将军,协台大人率着大军赶到了!敌人彻底败了!”
“把大鼻子杀的满河面上都是死倒!我回来时还有一些没料理干净,估计这会儿也差不多了。”
“嘿!真他娘的解气!”常威高兴之余,心中更急了。
他知道东边的战事结束之后,老亲王必然派人来收拾对面的这一小撮敌军。
到那时,自己可就真的白白看了一头晌的家,没有一点儿功劳了!
正焦躁间,突然听得一阵炮弹的破空之声急速的传来!
“卧倒!卧倒!”常威大声的喊道,一把搂住那哨探的脖子使劲压下去,两人一齐倒在了雪地上!
“轰!轰!轰……”炮弹在营寨里爆炸了!
爆炸声刚刚响过,常威“呼”的站起来,一边向北飞快的跑着,一边焦急的问:“咋样?咋样?有没有伤亡?报上来!”
第506章 一念保命
幸好他的三千人马都守在长长的防线上,一条线儿样的从南到北,俄军发过来的炮弹本就不多,几乎都越过防线打到了营寨里。
只有一颗炮弹落下得近了些,飞溅过来的弹片伤了四、五个兵士。
常威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他大叫着:“日他祖宗的!大鼻子进攻了!咱们不能在这儿等着挨炸!”
“听我命令,一标的两个营留下守住防线,注意隐蔽!”
“二标、三标,还有炮队都带齐家伙,跟我冲!杀大鼻子立功去!”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兵士们闻令一跃而起,拿上枪炮弹药,“嗷嗷”叫着越过防线,一连搬开了几道拒马栏,跟着常威一路向东冲了过去。
清军大营中只剩下了八百来人,鲍里斯后面的几轮火炮更是都打了水漂儿。
他那里还在督促着炮队接着发射炮弹,想着再轰过几轮就率着大军掩杀过去,却不成想常威已经带着人找上门来了。
就在向敌军阵地冲锋的途中,这仗该如何的打法,让常威颇犯踌躇。
按道理说自己不能贪功冒进,与敌人短兵相接。
因为敌军主力已经尽数被歼,剩下这几千人的残部根本不堪一击。
兴许老王爷派出的大军这会儿已经向这里赶过来了,如果他们要对敌人进行炮击的话,自己与敌军离得太近,反而会坏了事。
可若是不与敌人近战,就只凭自己军中那几门臼炮,什么时候能杀光大鼻子?若是他们逃了,难不成自己用炮弹追杀?
可转念又一想,自己并没有接到军令,王爷交待的差事里也没有这一条,是自己擅作主张率军出战。
若是坏了大军的行动,再给自己的队伍造成些伤亡的话,别说功劳泡了汤,被军前正法都是可能的。
还是先在远处用臼炮打上一阵,这边再差人向东边与主力联络,告知自己队伍的方位,约定一起行动来的稳妥些。
想定了,在离着敌军防线还有五、六百步远的时候,他抬手示意兵士们停了下来。
“将军,怎么停了?”一个营千总喘着粗气问道:“冲到距敌人百十步远,一阵排枪打过去,那多痛快!”
“不能光图自己痛快!”常威道:“在敌军后面一定有咱们的大军围堵过来了。”
“咱们没和人家通过气,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打法,万一要用炮击,咱们和敌人扯得太近,不是坏了事?”
“就在这里正好,敌人的轻型火炮打不了这么近,咱们的臼炮又正好够得着。”
“来!把臼炮都给我架起来,先轰他几轮出出心中的恶气!操你姥姥的,敢用炮打你爷爷!给我炸他狗日的!”
策棱总共给大营留下了三十几门臼炮,都让炮队的兵士扛来了。
见游击下了令,炮队的把总忙选好了阵地,指挥着兵士们将臼炮全部架好,瞄准敌人的营地调好射角。
趁着炮队准备的当口,常威又将刚才回来报信的那个哨探差了出去,命他绕到敌人的后面去。
向东迎过去,如果有自己的大军过来,就把这里的情形向主将禀告了。
很快,臼炮就准备就绪了,“装填!预备——放!”把总下达了命令。
“通!通!通……”一阵硝烟弥漫,三十几枚开花弹就射了出去!
鲍里斯早就看见敌人开到了前面不远处,他却没有看见队伍后面的臼炮阵地。
然而,俄军士兵们也是成一条线状守在防线后面,听到炮弹声响后又及时的隐蔽。
所以这一轮炮弹多数都打空了,只是开花弹中的铁屑伤到了十几个俄军士兵。
“远了!打远了!”炮队的把总站在两个码在一起的炮弹箱子上,手举千里眼观察着毁伤效果,边看边命令道:“调整角度,向后调整……”
兵士们根据把总的口令,将臼炮的角度重新调过,随着口令再次下达,一阵硝烟过后,又是一轮炮弹射了出去!
这次的效果可与前次大不相同了!超过半数的炮弹都落在了敌军的防线附近,随着爆炸接连响起,俄军士兵立时就出现了数十人的伤亡!
受伤士兵的声声惨叫像一把把尖刀扎着鲍里斯原本就缩成一团的心,他情知不能在这里耗下去了。
自己的身后随时会出现敌人的大军,到时想走都走不成了!
“传令!”他高声对传令兵吩咐道:“全军起立!把火炮全部扔掉,一起向敌人冲锋!快!”
士兵们接到命令,快速的站了起来,完全脱离了隐蔽状态,雅可夫生怕这时敌人的炮弹再一次飞过来,那样势必造成不小的伤亡。
他急急的命令道:“不要迟疑,向前冲!冲得近了臼炮就打不到我们了!冲!快冲!”
防线拉得很长,士兵们从南面的河岸边,北面的湿地里快速的向道路上集结,原本在道路上的人已经率先冲了出去。
就在这时,突然又是一阵呼啸声破空而来,只不过这次的啸声是从身后传过来,那声音也绝不是刚才对面的清军那几十发炮弹所能比的。
这声音不仅尖锐刺耳,而且震耳欲聋,直听得人毛骨悚然,魂飞魄散!
久经战阵的鲍里斯知道没有几百枚的炮弹一齐飞来是绝对发不出这种声音的,他惊叫一声:“卧倒!”便率先抱头伏在了地上。
虽然俄军士兵们也都快速的采取了隐蔽动作,虽然打过来的炮弹只有一少半落在了人群里,但这一次打过来的足足有五百多枚炮弹!
两个团的俄军士兵瞬间就出现了近三成的伤亡!
爆炸响过,鲍里斯抖落头上的积雪和沙土,右手撑地要站起身来,突然右臂一阵钻心的疼痛,他胳膊立时一软,竟然没能起来!
忙低头看时,见右上臂外侧的棉大衣袖子破开了一个口子,正有鲜血从里面渗出来,厚厚的棉花瞬间就完全被浸透了。
他知道自己是被激射的弹片划伤了胳膊,看这流血的速度,伤口还不算浅。
形势万分危急,已经来不及包扎了,他伸手左手紧紧的攥住右臂的伤处,忍着剧烈的疼痛大叫道:“冲!向前冲!”
“后面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前面的敌人最少,冲过去的就能活命!冲!”
俄军士兵们又纷纷站起,丢下那些受了伤正在惨叫不止的同伴,向着西面冲了过去。
第507章 慌不择路
常威被这猛烈的炮火惊呆了!
呼啸声响起时,他正举着千里眼向敌人的阵地观察着,亲眼目睹了几百枚炮弹在阵地上炸开。
炸得阵地上一瞬间好像开了锅一样,残肢断臂、火枪军帽、积雪尘土一齐飞起了老高,又纷纷扬扬的落下。
本来卧倒在地的俄军士兵却不再那么镇静,无数人翻滚着,扭动着。
虽然听不见声音,隔着千里眼的镜片,常威都能觉出疼来!
路边的许多树枝上都丝丝连连的挂着东西,有的是残破的衣服,有的是装干粮的口袋,还有的像是半截肠子,兀自在劲风中荡来荡去。
大冷的天,看得常威脑门子渗出了细汗。
算计着时间,自己差出的哨探还没赶到对面的大军那里,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队伍的位置。
有这么多的臼炮,人家压根儿也没指望着自己越过防线来配合夹击敌人,所以开门就来了一轮炮火覆盖。
我的天!好险!幸亏自己多了一个心眼儿,没让兵士们靠近了用火枪打。
如果那样,万一对面的自己人来不及得知消息,火炮就会照射不误,那些打得远点儿的炮弹正好落在自己的队伍里,伤亡几十个弟兄都是少的。
真要是到了那步田地,自己有十颗脑袋都不够老亲王砍的!
他热得摘下棉帽子,头顶就像掀开了盖子的笼屉,呼呼的冒着热气。
揩了揩脑门上的汗,他又在后脑和脖颈处摸了摸,一颗心兀自狂跳不已,只差一点儿,这脑袋就不长在这儿了!
他脑门上的汗还没揩净,却听见对面传来了阵阵的呐喊声,虽然听不懂喊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俄军的喊杀声。
举起千里眼细看,见俄军士兵竟然嗷嗷叫着向自己这里直冲过来。
见此情景,常威心中又是一喜,看来今天是黄道吉日,我老常福星高照,不仅有惊无险没铸成大错,这功劳还赶着送上门来!
“听我号令!”他大声喝道:“全军列出防御阵势,等他们凑近了用枪打,狗日的大鼻子送死来了!”
“咱们就守在这里,不必向前,他们急着突围,自然会送上门来,只给我瞄准了最前面的打,就能把他们杀的一个不剩!”
俄军士兵们都知道清军火枪的射程远,谁也不甘心白白的上去送死。
见清军兵士早就摆好的架势严阵以待,他们冲到离清军防线一百四、五十步处就纷纷匍匐在地。
因为怕挨清军的子弹,都极不情愿的向前慢慢的挪动着。
队伍后面的鲍里斯并未听见枪响,却见大军前行的速度突然变慢,他心知是前面的士兵畏敌不前,不禁怒火中烧。
带着卫兵推开前面的人来到队伍中间,找到两个营长,他声色俱厉的大吼道:“你们两个!带着连长、排长到前面去!”
“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冲破前面敌人的防线,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一个也活不成!不想死就快去!快!”
两个营长一连声的应过,带着手下就向前面督战去了。
士兵们在长官的严令威逼下,硬着头皮加快了向前爬行的速度,渐渐的进入了清军来复枪的射程。
常威瞧着远近差不多了,大喝一声:“打!”
两千多支枪瞄准了俄军最前面的一、二百个士兵,就是卧在地上也没个打不着的。
枪声响过,俄军队伍最前方惨叫声一片,很快就没了动静,多数中弹的士兵都当场毙命!
“前进!前进!后退者立即枪决!”两个营长大呼小叫的催逼着士兵们继续向前。
前进是死,后退更是没有活路,前面的士兵们只能将战死同伴的尸体挡在自己前面,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的向前推动着尸体。
常威见了这情形,心中不禁一阵好笑,这大鼻子真的是黔驴技穷,慌不择路了!
这种打法只能在兵力上有绝对优势时才能奏效,靠着人海战术,豁出去前面大量士兵的性命填进来,才有可能让后面的人进入自己火枪的射程。
他们方才被几百枚炮弹炸得折损了不少人马,现在自己的兵力比他们至少要多出几百人。
此时此地,还使出这样的战术,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些大鼻子就会死的精光了!
其实,鲍里斯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他要的是自己的士兵不顾生死,拼命的向前猛冲,才有可能趁着清军兵士装填子弹的间隙冲到近前。
如今见士兵们如此的战战兢兢,畏缩不前,那岂不是要全部送上去让人家打死?
他又气又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五官都扭曲了。
这时他右臂的伤处已经被亲兵用布条勒紧了,他用左手掏出手铳,指着身边的两名卫兵,瞪着通红的眼睛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到前面去!”
“找到执法队长,向他宣布我的命令!把不敢向前的胆小鬼都枪决!快!”
两个卫兵刚刚向前面走得看不见了身影,鲍里斯突然听见队伍后面骚动起来!
他心知大事不好,几步抢到路边,站到一个土堆上,举起望远镜向后看去。
望远镜里,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清军已经呐喊着向这里冲过来,只有四、五百步的距离了!
鲍里斯顿时觉得手脚冰凉,举着望远镜的手都在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着,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
本以为他们还要再打上几轮臼炮,谁成想只打了一轮就攻上来了,这是什么打法?
其实,是常威派出去的哨探已经到了前来清剿敌人的大军中,见到了统领先头部队的沈玉成,向他禀知了常威这里的情形。
沈玉成年纪比布和小,品级也比他低,更心疼他年过半百的岁数,带着两万骑兵疾行了四天四夜没睡过一个好觉。
所以这一仗自然是自己来效力,布和只是坐阵中军,于是他主动请缨,带了五千人马以及布和军中的炮队走在了前面。
听说常威带着人就在敌人前方五、六百步处,他当即命炮队收了臼炮,全军一齐掩杀过来。
这样一则可以避免误伤了自己人,二则自己大军向前进逼,敌人必然会向常威那里突围。
从两面将敌军堵在中间用排子枪打,即省时省力,还能省下不少炮弹。
第508章 金蝉脱壳
此时,走投无路的鲍里斯已经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想必这个时候,巴维尔、雅可夫和几万士兵都已经去见上帝了!我鲍里斯虽然忠诚,但我只忠于俄罗斯帝国,忠于女皇陛下。
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是你们没能突破敌人的包围才导致全军覆没。
如今我不能把自己的性命毫无意义的丢在这里,凭白的为你们去陪葬。
情急之间,他想到了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
虽然这希望很渺茫,但毕竟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只有碰一碰运气,能不能活着逃出去就听天由命吧!也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鲍里斯的主意就是带着全体士兵向北撤到那一大片湿地中去,自己跑在最前面。
虽然那里面都是齐膝深的雪,人一旦进去行动就会变得极为缓慢。但是同样,清军若是进到里面去追击,行动一样也快不了。
估计他们未必敢真的进到这一望无际的大雪地里来追击,也就是站在湿地边上用火枪齐射而已。
虽然他们的火枪射程很远,但是自己身后有那么多的士兵挡着,只要拼命的往远了跑,逃出他们火枪的射程,兴许就有逃命的机会。
打定了主意,他一个箭步从土堆上蹿下来,连喊带摆手将十几个卫兵叫到自己跟前。
他用急急的口气命令道:“你们几个到前面去,在阵亡士兵的身上多搜集一些干粮袋来,越多越好!”
“把你的大衣脱下来给我,”他对其中一名身材与自己相仿的卫兵道:“你再去尸体上脱一件下来穿上。”
“你们办好了事情,就一直向北,往那个方向来找我,”他用手向已经选定了的方向指了一下,接着道:“你们走之前,喊着大家一齐向北逃命。”
那个方向离着路边四、五百步远就有一片密密的芦苇,只要钻了进去,即使清军来人追击也很难追得上了。
“只要有一些人跟上你们,其余的人就都跟着过来了,”他接着对一名士兵说道:“你留下,其他人去行动吧,快!”
这些卫兵马上就明白了,这是师长要带着他们逃命,在这个时候谁不想活下去?几个人忙不迭的点头应过,飞也似的向前面找尸体去了。
鲍里斯带着留下的那名卫兵躲到道路北边的一棵树下,将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让他撕成布条把自己右臂的伤处绑紧了。
然后将卫兵的大衣穿了,把望远镜藏到了大衣里面。
一边系着大衣的扣子,一边招呼着那名卫兵,毫不迟疑的迈步踏入了湿地里那深深的积雪中,用尽全力,快速的向远处跑去。
十余名卫兵每人拣到了七、八个干粮袋,凑成一堆紧紧的抓在手里,这时再向东边望去时,冲过来的敌人离着只有不足两百步了。
眼见着再不逃就来不及了,他们不敢再去翻检尸体,互相示意了一下,一齐大声喊道:“师长命令,全体向北撤退!快!向北撤退!”
只喊完了这几嗓子就什么也顾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道路北侧,踏进积雪里,向着师长指过的方向奔了过去。
俄军士兵们正个个惊恐万状,知道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一听说师长命令向北撤退,立时群起响应。
用比向前冲锋快上十倍不止的速度,争先恐后的向着一望无际的茫茫湿地冲了过去。
常威眼见着敌人要逃,哪里肯放过?对着兵士们大喝一声:“给我追上去!杀!”两千兵士一齐呐喊,杀声震天的追了上去。
起初还追得费点气力,但俄军士兵一踏进深深的积雪中,就像是疾驰的马车突然赶进了沙地里,速度立时就慢了下来。
上千人在积雪里推推搡搡,深一脚浅一脚的争相逃命,跑在最前面的人费了半天的劲也只走出了五、六十步远。
后面的人跟看着追兵就要到了近前,而前面的人却磨磨蹭蹭的挡住了去路,情急之间就用尽全力向前拥去!
立时就拥倒了一大片,后面的人也不管不顾了,踩着倒下的人就往前冲。
只走了几步就被绊倒了,干脆也不起来,顺势手脚并用的向前爬去,只希望齐膝深的积雪能掩住自己的身形,别挨了清军的子弹。
这时候人人心里都明白,在这么深的积雪中逃命,跑折了腿也跑不过敌人的子弹。
想活命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自己后面有更多的人,他们不仅能挡住敌人的子弹,倒下来的尸体还能绊住敌人追击的脚步。
常威手下的兵士边追边射击,只一会儿的功夫,挤在路上没有进入湿地的俄军已经全部中枪倒地。
这时,东边沈玉成带领的大军也赶到了近前,两路人马汇集在了路边,向着雪地里扭动着身子,甩动着胳膊拼命奔跑的俄军士兵就开了火,密集的枪声响成一片。
俄军士兵宛如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的倒下,扑倒在积雪中的时候,还个个保持着奋力向前的姿势。
四、五轮排子枪响过,清军火枪的射程之内已经没有站立着的敌人了!雪地里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体。
常威远远的看过去,只有百十个人影在远处奋力的跑着,全都跑出了来复枪的射程,最前面的十几个已经在三百步开外了,远得只剩下了小小的黑点儿。
常威这时看见了沈玉成,紧走几步过来,抱拳说道:“沈将军,有百十个敌军逃了,追不追?”
沈玉成轻叹了一口气道;“追不上了!你在这里瞧着他们走得并不快,咱们的兵士进了那么深的雪里,没准比他们还要慢!”
“咱们的人追他们只不过是为了立功,而他们则是为了活命,劲头不一样的!”
“若是他们人多,咱们的臼炮一齐轰过去,兴许能炸死他们一半,但是就这百十个人,一轮轰击就浪费掉数百门炮弹,不值当的。”
常威想了想,他说的确实在理,便道:“将军说的是,接下来该做什么?请将军示下。”
“这得问协台大人,”沈玉成道:“诺,那不是过来了。”
布和率领的五千人也到了一会儿了,见战斗已经结束,便在百十步开外的道路两旁站下了。
中间让出一条道路,布和带着亲兵卫队打马走上前来。
两个人紧走几步迎了过去,沈玉成拱手一揖,常威“刷”的扎下千去,朗声道:“卑职参见协台大人!”
“起来吧,”布和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亲兵,笑着走过来对二人道:“你们动作倒是够快!”
“我连热闹还没看上一眼,这仗就打完了!”
第509章 处置善后
沈玉成是生性梗直厚道的人,深知带兵打仗没有容易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哪个不想立功升职?
常威虽然没奉军令擅自带兵出营杀敌,但毕竟人家出了力,而且仗也打赢了,自然不能抹煞了他的功劳。
于是他笑对布和道:“多亏了协台带来的炮队,这威力真是骇人!只齐射了一轮,敌军就乱了阵脚,毫无斗志了。”
“再加上常威率领所部及时赶来,堵死了敌军的去路,又省下了好多事情。”
“美中不足的是有百十个人逃到湿地里去了,标下没有下令追击。”他遂把事情的原委大致的向布和禀过了。
“你做得对!”布和道:“几万人都歼灭了,跑出去百十个人有什么打紧?”
“差兵士去追定然是追不上,这么深的雪里,跑上几百步腿就软了。雪地里埋伏下人不易发现,有落单的兵士保不齐就挨了冷枪!”
“这个巴维尔是太想全身而退了,倘若他当初就下令全军都撤向这湿地里,逃出去几千人都是可能的。”
“用白炮轰这百十个人就更不值当的了!你只说我这炮队的威力大,可你们知不知道,”他又笑道对二人道:“这五百余门臼炮一次齐射,就打出去几千两银子!”
“标下省得,”沈玉成也笑道:“这胜仗其实都是钱粮堆出来的,接下来该如何料理,请协台示下!”
“已经晌午了,兵士们都饿了,”布和道:“常威带人回去,把所有的锅灶都支起来造饭。”
“伙食好坏都不打紧,热菜汤一定往多了做,我带来的兵士已经一连啃了四天凉馍馍了,啃得好多人捂着胸口直吐酸水!”
“命咱们带来的人打扫战场,凿开河面,把敌军兵士的尸身都投进去。”
“再把该收拢的东西都收拢回大营,这两万人帐篷都没带来,只能在这里将就一下了。”
“玉成你这就布置下去,然后咱们回去向王爷复命!”
沈玉成交待完了差事,与布和只带了亲兵卫队赶回了策棱老亲王处。
此时这里的兵士们也在打扫着战场,两千多个伤号已经都集结收拢了起来。
伤势轻些的呲牙咧嘴的坐在炮弹箱子上,伤重的垫了棉袍直接躺在了雪地上,瞧着甚是凄凉。
兵士们还在收拢着战死兵士的尸身和敌军散落了满河面的火枪及一应军资。
两个人给策棱见过了礼,布和约略的禀明了战斗的情形。
策棱这才如释重负,站起来抚了抚冻得冰凉的脑门子,说道:“好,这仗打得也算干净利落!逃了百十个人也无关大局。”
“经过这一次全胜,额尔齐斯河上游的敌军行将土崩瓦解了。”
“岳东美那里想是也动手了,估计很快就会有捷报传来。”
“如果鄂木斯克的敌军解决了的话,河中游也到了咱们手里,大军无论是东进还是西进就都没有后顾之忧了!”
正说话间,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响,有几个人骑着马自东面疾驰而来。
到了百十步的距离上放慢了速度,还有二十几步远时勒住了,几个人一齐下了马,其他人牵马肃立,为首的一人大步向这边走过来。
众人已经看清了,来的人是赵扬,他走到了策棱面前,打下了一个千:“卑职参见王爷!”
起身后,因左臂有伤不能抱拳行礼,只得向布和与沈玉成两人微微躬身致意。
“这些个琐事让他们去料理,”布和对他道:“你臂上有伤,就不用事必躬亲了。”
“谢王爷关爱!”赵扬道:“军医已经上过了药,包扎好了,这点儿小伤不碍的。”
“我营里的兵士也有一些阵亡和负伤的,适才卑职去料理了一下,命他们将伤号和阵亡弟兄的尸身都抬回要塞里去。”
“请恕卑职多嘴,王爷的大军中也有很多轻重伤号,都在这河面上终归不是法子。”
“布协台的两万人都没有帐篷,这大冷的天可怎生是好?请王爷将他们安置到我们要塞里去。”
“虽然在与敌军的炮战中损毁了一些房子,但大部分都还在。生起火来,总比弟兄们挤在帐篷里要强。”
“你虑的是,”策棱道:“布和带来的两万人马倒好说,军情紧急,他们也就是好好的睡上一夜,明日就得动身北上。”
“倒是这几千伤号必须得安置好了,随着大军行动是个拖累不说,天寒地冻的也不利于医治恢复。”
“这事我想过了,就让他们在你的要塞中住下来医治养伤,你带着所部剩余的人马也都留下来。”
“我再留下一千人马驻守护卫,统都归你节制,如何?”说罢,策棱征询的目光望着赵扬。
赵扬的本意是自己带着所辖人马回归本部,把要塞都交给老亲王的伤号,却不曾想他会有这样的措置,这可不是他心里所想的。
可老亲王在前敌几个大帅中身份是最尊贵的,连岳军门都对他礼敬有加,他怎敢直接的一口回绝?
当下面露难色,期期艾艾的道:“卑职晓得王爷是疼惜我的伤势,也想让我在这里养伤。”
“只是……只是岳军门前曾有令命我撤部北上,回归建制,如今这里战事已毕,卑职……卑职……”
策棱边倒背着双手慢悠悠的来回踱着边听他说话,听他说得支支吾吾,不禁笑了。
“我明白你的心思,”他对赵扬道:“你不愿留在这儿,无非是有两个原因在里面。”
“一是你怕不能如期回归本部,违了军令要受罚,还有就是你惦记着岳东美那里还有仗打,想着再去阵前杀敌立功。”
“听我说,后生,”策棱的语气平和又中肯,就像是一位长者在谆谆教诲自己家的晚辈。
“这里离着鄂木斯克有多远?等你带人赶过去的时候,怕是那里的战事早就结束,岳东美也已经率军北上了,没有仗可打了。”
“你不知道要用多少天昼夜急行才行赶上大军,就算是你归了本部,我老头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岳东美帐下有副将,还有几个参将,游击就更多了,就是有了战功,能有多少落到你这里?”
第510章 军功难封
策棱的一番话,正说到了赵扬的心里,他虽然没有言声,只是脸色微红的认真听着,但心中却感慨颇多。
老亲王带了一辈子兵,对军中的事情自然都了如指掌。
就像他说的那样,一支大军有了战功,主帅把有功将佐的名单开列出来,上报朝廷奏请议叙封赏时,极少有越过上宪的。
一场大战下来,纵然是哪个游击身先士卒,九死一生打下来的胜仗,报捷折子里也一定要写上主帅区划周详,调度得法,副将、参将临机决断,指挥有方之类的话。
结果朝廷自然是先可着官职高的人封赏,就是赏银发下来,也要经过一层层的盘剥,越到下面就剩的越少。
兵士们和中下级军官都心有不甘,奈何这是历来的惯例,任谁也得循着这个章法来,众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
跟赵扬相与得很好,原来同为游击的黄富国,是因为家里祖坟冒青烟,撞上了大运,立了一个别人抢都抢不去的大功,才封了参将。
去年岳钟琪率征剿准噶尔北路大军出伊宁向北廓清中玉兹全境,一路上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直把中玉兹的军队杀得望风而逃。
初冬时节,有一次黄富国奉命将俘获的敌军兵士解送回伊宁,在返回大军的途中,正遇上一支饿极了的中玉兹军队在劫夺伊宁运往前线的粮草。
两千多人的敌军将押运军粮的一营屯垦军杀得落荒而逃,夺了车辆就走。
碰巧黄富国率军经过,遇见了败逃的运粮兵士,一问之下得知了详情,他指挥着所部两个营的八百兵力,一路急驰追上了中玉兹的军队。
中玉兹军队的主将见自己的兵力是清军的两、三倍之多,哪里肯丢下已经到了手的粮食?双方遂展开了一场恶战。
中玉兹的兵士知道清军的火枪射程远,也不出战,只是端枪躲在运粮车后面瞄着,清军的子弹也奈何不了他们。
眼见着双方僵持住了,黄富国怕拖延久了敌军有援兵到来,情急之下命那一营吓破了胆的运粮兵士把手中的枪都交了出来。
又命手下一个营的两队兵士佯攻敌军的两翼,他亲率另一营敢死之士,每人拿上两枝火枪,拿出不要命的打法,从侧面直接冲到距敌人中军几十步的地方。
敌方中军的兵士失去了粮车的掩护,直接暴露在清军的枪口之下。
冒着敌军火枪射出的密集弹丸,这一营清军一阵排枪打倒了一大片敌军,旋即把枪扔掉,操起另一支枪又是一阵乱射。
中玉兹的兵士眼见着眨眼之间自己一方就有数百人倒在了清军的枪下,生生的被这气势给吓到了!
这些人本就已经国破家亡,惶惶如丧家之犬,再加上已经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其战斗力可想而知。
来抢粮食就是为了活命,如今见粮食还没吃到肚子里,性命先就要不保,于是有的人就打马逃走。
黄富国见状,命兵士们一起虚张声势的大喊:“往哪里逃!弟兄们追呀!杀光狗日的!追呀!”
原本就只有很少的人逃跑,让他们这一喊,很多中玉兹兵士不知就里,以为别人都逃了,于是人人心生怯意,无心恋战,纷纷上马逃窜。
这一下兵败如山倒,统军的将领喊破了喉咙也约束不住了,黄富国瞅个冷子冲到近前,一枪结果了他。
然后率兵士在后面一路狂追,边追边射杀敌军。
中玉兹军队的人都饿了几天,胯下的战马能好到哪里去?
他们没了草场和牧场,原先存的粮食、草料甚至牛羊牲畜都在仓惶逃命中丢弃了。
这个时节已经下过了两场雪,野地里已经很难再寻到草给马吃了。
跑了不久中玉兹兵士的战马就体力不支,任凭背上的主人用马鞭死命的抽打,还是渐渐的放慢了速度。
中玉兹的兵士只能惊恐万状的听着脑后的枪枪“啪啪”作响,不停的有同伴惨叫着落马。
他们不知道下一个落马的是不是自己,都把身子紧紧的伏在马鞍上,清军兵士见了,索性直接把马撂倒,敌军连人带马都化作了枪下亡魂。
黄富国一直带人追出去三十几里,这一仗不仅保住了大军的粮草,还毙敌一千两百余人,俘获七百余。
而他这边只阵亡了三十几人,伤了一百多人,当然是大胜无疑。
因为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遭遇战,事先没有任何谋划布置,黄富国是军中最高将领,什么上宪曲划周详,调度得法的屁话都无从谈起。
报捷的折子上除了仰赖皇上如天洪福的话头外,就扎扎实实写的都是黄富国及以下官兵的功劳,这首功自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岳钟琪也感念黄富国不仅保住了大军的粮草,更保全了自己的颜面。
倘若这次真的让敌军把粮草劫去,不仅皇上要降旨处分,就是傅六爷那里,他也不知道要赔上多少不是,才能央求他重新给筹集一批粮草。
岳钟琪自然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下属得了这么大的彩头,不也说明他平素带兵有方?
于是他把黄富国平日里的一些功劳及一贯的卓异表现都浓墨重彩的写了一遍。
接到岳钟琪的报捷折子,皇上龙颜大悦,当即将黄富国擢升为参将,赏世袭骑都尉。
可是,像这样的好事,有几个人能有幸遇上?遇不上的就得论资排辈的去苦熬,一朝不慎有个挂误,之前的多少年就都白熬了。
黄富国作战勇猛自然是不假,但说他撞了大运也是真的。
哈萨克三帐近几年来被准噶尔人杀得连连惨败,一应军资损失殆尽,后又被清军打得狼狈不堪,四处逃窜。
生怕跑得慢了被清军追上,除了跨下用来逃跑的战马,能扔的几乎都扔了,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哪里有钱去买武器装备?
他们军队现时的战斗力比草寇山贼也强不了多少,兵士手中拿的也都是老掉牙的火枪,就这都做不到人手一支,有的人还使的弓箭,这才让清军轻易得了手。
如果黄富国所部遭遇的是准噶尔或俄罗斯的军队,就他那样的打法,一个冲锋下来,敌人没打败,一营兵士也剩不下几个了,他自己怕也只有为国捐躯的份儿了。
第511章 北上歼敌
傅恒因为急于提升北疆军队的战斗力,一是为了让皇上和朝臣们看看他治军的能力。
二来是为了有朝一日也率军上阵杀敌立功,所以他把精壮队伍都拉出去冬训了。
差去押粮的都是一些练不出来的老弱兵士,反正他们的差事只是防着流寇和饥民来抢夺。
遇有中玉兹的军队来抢,责任全在岳钟琪的北路军没有犁庭扫穴,尽歼敌军所致,即使粮草丢了也没有北疆的过失。
这种种的因素外加巧合,才成就了黄富国的大功。
策棱不知道眼前这个后生在这一瞬间想了这么多的事情,自顾自的又说道:“你现在就已经立了大功!任谁也埋没不了你!”
“这又负了伤,就只在这里好生的养伤,岳东美军中将领众多,也不缺你这一个。”
“你先是出疑兵助我唬过了巴维尔,后又率着几千人就冒死顶住了两万敌军,将他们拖在了这里,为布和率军赶来围歼争取了时间。”
“如果你这里没有顶住,被敌军轻易击溃,沈玉成那里势必就要两面受敌。”
“就是我军能够拼死的把他们挡住,也必然要全军上下以命相搏,恐怕这一万五千人也所剩无几了!你这不是大功一件?”
“你既在岳东美帐下听命,该当将这一仗的经过详细禀知于他。我也要写信给他,还要在折子里把这事奏明皇上。”
“岳东美给不给你请功我不知道,但我不但要给你请功,还要向朝廷保举你!”
“虽然你不是我的属下,但你助我打了这样一个大胜仗!我们蒙古人只有两条,一是重信守诺,二是恩怨分明!”
“虽说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国事,我不能说你于我私人有恩,但我毕竟得益于你,又岂能埋没了你的功劳?”
“布和,你说是不是这样?”
布和见问自己,也忙对赵扬说道:“王爷所言极是,难得王爷如此看重你,这又是要奏明皇上请旨恩准的事,并非私相授受,你还有何疑虑?”
赵扬见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忙道:“王爷,协台大人,并非卑职不识抬举。”
“但我毕竟是岳军门属下的人,若违了军令逾期未归,纵是岳军门宽宏大量不忍加罪,但若下面的人有个风言风语,怕是他也从中为难。”
“这个你无需但心,”策棱不容置疑的道:“我给岳东美写信,就说是我命你留在这里照管我军中的伤号,想必他还会给我这个薄面。”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若真的那么窄的气量,因你助我打了胜仗而不能容你。”
“我不仅要上折子参他,还要奏请将你调到我的军中来效力,想必皇上也不会驳了我!”
老亲王的这话,在场的人没一个不信。
凭他的功劳位份,成吉思汗嫡裔的尊贵血统以及在蒙古喀尔喀部中的崇高威望,别说赵扬这芝麻绿豆大的事,就是再大的事,皇上也轻易不会驳了的。
见老亲王对自己器重如此,赵扬心中一阵酸热,眼眶都禁不住有些湿润了,哪里还能说出别的?
他激动得涨红了脸道:“卑职何德何能?竟蒙王爷如此厚爱!既如此,就谨遵王命!只是卑职还有一请,求王爷充准。”
“王爷率军北上,还有大仗要打,卑职不要王爷留下的一千人马,只要留下足够的军医和药材就成。”
“不算伤号,卑职手下还有一千多人,应付眼下的事情差不多够使了。”
“王爷军中的两千多伤号里面有很多是轻伤,等他们养好了伤,不也是现成的兵士?等到伤号们都治愈了,就有将近四千人了!”
“因军中的炮弹差不多都打光了,求王爷给留下一些臼炮的炮弹,给皇上的折子里再奏请将各种炮弹补给一些,卑职准保守得这要塞固若金汤!”
“好!你这主意不坏!”策棱听了兴奋的道:“既如此,就这样定下来!”
“这四千人就设为一个暂编协,由你仍以原职统领,想是皇上很快就有恩旨的。”
“协以下各级将佐由你酌情委任,养好伤的将佐中,在你这里不任职的,就让他们回归本部。”
“兵士们就都留在这里,由你督着他们按例操演训练。”
“不要小瞧了你的这份差事,我可不是只让你们在这里养伤。”
“这里地处北疆省、喀尔喀蒙古与中俄战区的交汇处,离着圣驾驻跸的科布多也不远。”
“运往我和岳东美两路大军中的粮草军需也要打这里经过,所以这里绝不能有闪失。”
“虽然这片地域的敌军主力已经被消灭殆尽,但你也绝不可掉以轻心!”
“我的意思是就让你率军守在这里,一直到战事结束后,再让兵士们各归建制。”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还要奏请皇上,听凭圣意裁夺。”
赵扬道:“卑职明白这差事的份量,不敢有丝毫懈怠,豁出命去也要办好这份差事。”
“卑职再求王爷一事,给皇上的折子里加上一句话,岳军门曾有军令给卑职,要不惜代价,全力助老亲王的大军杀敌。”
“只这一事,求王爷充准,卑职感激不尽!”
“好了,就依你,”策棱道:“别不多说,我这就命人将所有伤号送到要塞里。”
“今日一仗缴获了敌军大量的粮草物资,都装在车上捆好了,布和命人给要塞中送去四千人马两个月所需,其余的你们走时都带上。”
“若是皇上准了我的奏请,他们这里就按例由兵部供应所有补给了。”
“对了,把臼炮的炮弹也送去要塞里一些,就照着每门臼炮一百发炮弹吧,开花弹与常规弹各五十发。”
“标下遵命!”布和道。
“你带来的两万人也不必大老远的去要塞,就在大营的帐篷里住上一晚,明日吃过早饭就出发。”
“这里的敌军解决了,下游的几个要塞里还有几伙敌军,你依旧带上那两万人,让沈玉成从旁襄助你。”
“一路向下游杀过去,把那几伙敌军都给我荡平了,把他们的巢穴一把火烧光,然后在鄂木斯克要塞休整候命。”
“我在这里等着后面那三万人马到来,就率着他们同去比斯克集结。”
“看岳东美那里的战况如何,如果一切顺利,皇上命我们进攻托木斯克的旨意下来,你从鄂木斯克出发,我从比斯克出发,一起向托木斯克进兵!”
第512章 全线告捷
“沈玉成!”策棱又道。
“标下在!”
“你带上一协人,与赵扬一起将所有伤号送回要塞,然后就在那里将营房都收拾出来,今晚我们原有的一万多人就入住进去。”
“明日你与布和将大营的帐篷拆了带走,我们就在要塞中等着后军的到来。”
“遵命!”沈玉成应过,同赵扬两个人辞别了策棱与布和,奉命带人办差去了。
“王爷,”布和道:“标下已经命常威在大营中造饭,现在已经将近未时,是不是先命兵士们回大营吃饭。”
“好,”策棱道:“吃过午饭,你带来的两万人就在大营中歇息,其余的人出来接着打扫战场。”
“你和兵士们这几日着实辛苦了,这次的大捷,你功不可没!好好歇歇,明日又要动身了。”
“你此番出征,差事虽然重要,却不是很急。”
“敌军一条防线两端的主力已经尽数歼灭,剩下的几伙残部翻不起什么大浪。”
“你尽可以稳扎稳打,切勿轻敌冒进,他们已经是网里的鱼,只要把网越收越紧,捞起他来是早晚的事。”
“即使他们听到了风声,扔下要塞向北逃了,先是逃不过岳钟琪布置在鄂木斯克的守军。”
“一仗下来就会打得他们扔掉辎重,轻骑逃命,成了丧家之犬。”
“这样一伙散兵游勇,就是逃到了托博尔斯克,能从岳钟琪的眼皮子底下过去?”
“标下省得了,一定谨记王爷吩咐!”布和郑重的道。
大军回到了营寨中,常威已经命兵士们造好了饭。
他也是个机灵人,知道布和带来的两万人已经是乏透了的。
如今仗已打完,后晌王爷必定会让他们在帐篷中睡觉,于是他又命人在每个帐篷里都燃起了炭火盆。
果然,科布多来的那两万人中,有许多人吃饭时捧着碗就打起了盹,还有一些人是闭着眼睛把饭吃完的。
吃过了饭,众人忙不迭的钻进帐篷里,倒头便睡,睡了五天以来第一个囫囵觉。
策棱差一个参将带上几个游击继续督着兵士们打扫战场,除去布和大军要带走的,其余一应物资全部运到要塞里,然后再将俄军士兵的尸体都投入河中。
又差了一些人到俄军的要塞中,将所有火炮、剩余的炮弹及一应有用的东西悉数搬到了对岸的清军要塞中,直把俄军要塞搬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又开始将俄军要塞拆掉,把木料运回自己要塞中生火取暖做饭。
策棱后晌则在大帐中与幕僚们商议起草给皇上的折子,将这一战的前后经过备细的说了,又把歼敌数量,缴获情形都一一禀明。
把各人应有的功劳也都奏明,尤其是赵扬的功劳,更是写得扎扎实实。
折子里还着重说了这里要塞的重要性以及自己的措置安排,并特意破例在战事还未结束之时就单独为赵扬奏请封赏。
按照王爷的意思和众人商议的结果,一个幕僚执笔写出了奏稿,交给策棱详细的看了。
有几处作了修改,直到最后觉得满意了,才工工整整的誊在了折本上,当天就拜发了出去。
晚上,他又命将战场上拾回来的敌军战死及重伤的战马全部整治出来,连肉带骨头一起下锅炖了。
又将军中所有的冻羊肉都做成了羊肉萝卜汤,要塞与大营中的所有兵士美美的饱餐了一顿。
第二日早饭后,布和命人拆了帐篷,将一应军资装上了车,将臼炮带上了两百门,其余都留给了要塞中的大军。
又遵照策棱的命令,将军中的轻重火炮各带上了一些。
他带了亲兵卫队,骑马来到要塞里辞别了老亲王,他便与沈玉成挥师北上了。
策棱则命人继续去对岸拆俄军要塞的房子,今天兵士们只有这一个差事,派出去的人也比昨天多了一倍,足有上万人。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兵士们睡了一夜好觉,个个浑身是劲,干起活来热火朝天,到了黄昏时分,俄军偌大的要塞已经完全被夷为了平地。
连深埋在地下的圆木也被紧贴着地面砍断了,只留下了一个个白森森的断茬。
所有的木料都运回了河对岸,残土垃圾都推进了河道里。
等一场大雪过后,这里就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一丝痕迹也不见了。
鄂木斯克离着科布多虽然远些,但岳钟琪那里动手比策棱早一天,所以他的报捷折子只比策棱的晚一天呈到了乾隆的御案上。
乾隆在两天之内一连接到三封报捷奏折。
不仅鄂木斯克和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两个要塞的俄军主力被尽数歼灭,就连比斯克要塞中的五千守军也被特木尔和于文成率军全歼。
岳钟琪已经率军沿河而下,直逼托博尔斯克,策棱估计这会儿也带着大军在向比斯克进发的途中。
布和率两万大军去扫平俄军在额尔齐斯河沿岸的几个要塞,虽然目前还没有战报传来。
但以他的两万精锐之师去将俄军几个要塞中的小股敌军各个击破,想必是不用费太大的劲,就是不能全歼,至少也会将其大部消灭。
岳钟琪的大军堵在了他们西归的路上,那些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不是向西撞到了他的枪口上,就是向东逃往托木斯克投奔阿列克谢,早晚逃不过被一网打尽的命运。
俄国在中俄边界、俄准边界处心积虑的设置建造,又苦心经营了多年的防线被一举击溃,十万大军也土崩瓦解。
现在,整个伊希姆河流域、图尔盖河流域以东漫长的中俄边界全都被我方实际控制,进入俄国境内就如同直隶去山东那样容易了!
中俄两军从对峙到开战,已经历时一年有余,如今终于看到了全胜的希望。
而且,乾隆御驾亲临科布多,亲自统筹大局,布置方略,如今一开战就全线告捷,大败敌军,这份光鲜,这份荣耀,让乾隆怎能不心花怒放?
自从到了科布多,这是他最高兴的一天。
将三份报捷奏折倒换着看了又看,一会儿看的是惊心动魄,一会看的是蹙眉沉思,一会看的是喜形于色。
第513章 嫉能妒功
“皇上许久没有如此开心的笑过了!”弘晓满脸笑容的在一旁凑趣道:“臣弟昨夜也是高兴的一整晚没睡。”
“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烙烧饼,硬是睡意全无,满脑子里都是大军得胜的事,越想心里越欢喜!”
“皇上驻跸在科布多,真宛如御驾亲征,三军鼓舞,将士用命,甫一开战就全线告捷!”
“打从立国之初就存在的北境边患,眼看着就要彻底解决了!”
“可不是!”讷亲也笑着奉迎道:“奴才说句该掌嘴的话,圣祖爷英明神武,御驾亲征噶尔丹,那仗也打得颇费周折。”
“不然也不会有三次御驾亲征,连孝康章皇后的兄长都阵亡在了乌兰布通。”
“哪像皇上这样,身在京师高居九重,运筹帷幄,谈笑风生间就灭了准噶尔部的凶顽恶逆。”
“如今圣驾亲临科布多,这第一战就大获全胜,歼敌十万众,敌军的东部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依着奴才看,用不了多少时日,俄国乌拉尔山以东的地方就都划入我大清版图了!”
(注:康熙的亲舅舅佟国纲,康熙二十九年随驾征讨噶尔丹,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中弹身亡。)
他的话虽然有奉迎之嫌,但说的却也都是实情,对战事的估计也在情理之中。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奉承话任谁听了都受用。
君臣几人又笑过了一回,乾隆换了正色道:“策棱在折子里奏请封赏游击赵扬,并保举他任参将,暂统兵驻守原要塞,你们怎么看?”
“皇上,”弘晓道:“凭心说,策棱这一场仗要比岳钟琪那边难打得多。”
“他却抱定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想头,也不肯放一人突围出去,浴血苦战,最终全歼了敌军,战果与岳钟琪不相上下。”
“他的折子,似乎不该驳了才好。”
听弘晓如此说,讷亲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
弘晓是宗室子弟,世袭罔替的怡亲王,他当然不会晓得讷亲的心思。
讷亲的曾祖是开国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祖父是是康熙初年的辅政四大臣之一的遏必隆,姑母是康熙帝的孝昭仁皇后。
他钮祜?一门可谓是世代勋戚,然而他本人却只承袭了二等公的爵位。
眼见着策棱不过是个蒙古人,只因为有了军功,又沾了朝廷羁縻笼络蒙古贵族国策的光。
不仅获封为和硕亲王,晋封为固伦额驸,朝廷还从土谢图汗部划出十九旗赐予他。
无论是爵秩位份,还是在皇上心中的份量,都比自己这个正牌子的满州勋臣之后要强了不知道多少!
正因为如此,自打中俄两国开战之后,他几次向皇上奏请,想以军机大臣的身份去前敌领兵,也挣一份自己的体面和功名回来,一改自己蒙荫袭爵的名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折子到了皇上那里都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儿回音。
显然是皇上不相信自己统兵的能力,这让素来心高气傲的他心中着实有些不服。
可是他哪里知道,眼前的这个皇帝不是弘历,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对他的了解,比他本人对自己的了解更透彻些!
乾隆之所以对讷亲领兵出征的请求置之不理,除了不想拿兵士的性命和国家的库银让他去祸害外,也是不想他年轻轻的就死于非命。
讷亲为官虽然勤谨廉洁,但他根本不懂军事,毫无统军之才。又因出身勋贵之家,养成了刚愎自用,骄矜自负的性子。
在乾隆跟前办差,因时时存着畏惧之心,克制着自己,这些性格不敢表现出来。
一旦放他出去,手握专阃之权,高居众人之上,他就会变得盛气凌人,专横跋扈。
自己无统兵之才,又不能折节下士,笼络人心,事前独断专行,败后又百般推诿。
让他去领兵打仗,定然会落得个劳师靡饷,兵败身死的结局。
讷亲哪里知道乾隆对他的体察入微?
因自己没有机会前敌立功,愤懑之余,他对策棱的圣眷之隆颇有妒意。此时见是一个机会,便想撺掇着乾隆驳了策棱的奏请。
见皇上用征询的目光看向自己,遂顺着自己的心思说道:“主子,策棱大军此战中,赵扬虽然有功,但将领带兵作战本是职份内的事。”
“策棱在奏折中也言明,是岳钟琪有军令给赵扬,命其不计代价,全力助策棱的大军杀敌,可见他也是奉命行事。”
“国家有成例,历来都是战事结束,奏凯而还时由统军将帅开列有功将佐名册,向朝廷奏请议叙封赏。”
“前线有四路大军作战,游击将军不下数百人,其中有功者想也不在少数。”
“去年岳钟琪军中一个游击杀敌护粮有功,蒙皇上恩典,特旨擢升为参将。”
“现时又出来一个,还是岳钟琪的属下,倘若再有破例擢升之事,不仅其他几路军中的将佐会心有不甘,就是岳钟琪自己军中的将领恐也难以信服。”
“幸进之风不可轻开,奴才只有这点想头,请主子留意。”
这就是讷亲的机敏过人之处,他明明是对策棱心怀妒意,却绝口不提策棱,只拿其他将领来说事。
只是他这阴微的心思,又怎能瞒得过乾隆?
自己对他数次领兵出征的请求置之不理,他却不能体谅自己的苦心,满心里都以为他这样一个杰出的将才生生的被埋没了,心中少不得生出怨望。
他自己没有立战功的机会,保不齐就会眼红立了战功的人。
前些日子,他曾在私底下没头没尾的说过什么“饭量虽强,奈何赏无可赏”的话头。
他以为说这话时身边都是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这话断然不能传了出去,所以就借此发泄自己的满腹委屈。
他哪里会知道,仅隔了一夜,第二天这话就传到了乾隆的耳朵里。
任谁都能听明白,“饭量虽强”明明就是从“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而来。
而前敌领军挂帅的四个人中,只有策棱是亲王爵位,已经是到了头,确是“赏无可赏”。
他这话中夹枪带棒又酸溜溜的意思除了针对策棱,还能有谁?
第514章 心存偏私
乾隆听了他这话后,以为他是因为不能获准带兵出征而心中失望,发一发牢骚而已。
所以当时并未太在意,只想着得空的时候点拨他一下,让他明白其中的道理。
谁成想策棱保奏一个立了大功的区区游击将军这样的小事,到了他那里竟然极力阻挠,弄得煞有介事。
嘴上说的振振有词,其实心里就是想让自己把策棱的奏请驳回去,扫一扫他的颜面。
见身为枢相的讷亲心胸竟如此的狭隘,乾隆不禁有些光火。
他面无表情,语气也干涩得如冬天的草纸一般:“讷亲你向来机敏过人,这回怎的想不明白了?”
“策棱折子里的话头,分明是赵扬怕自己身为岳钟琪的僚属,却在策棱那里立功,被策棱奏请封赏。”
“从而让岳钟琪心存芥蒂,将来与主帅不好相处,才故意让策棱这么说的,只不过是为了让岳钟琪脸上有光而已。”
讷亲被乾隆抢白,心有不甘,强笑着问道:“奴才愚钝,主子何以见得?”
“你不是愚钝,你是心思偏了!”乾隆的话中已经带出明显的不悦之色。
听了乾隆的话,讷亲的脸“腾”的变成了猪肝一样的颜色,瞬间感觉到热得发烫!
皇上这话说得太重了,说自己心思偏了,分明就是说自己方才说的话是存了私心!
身为宰辅之臣,联通上下,协理阴阳,调和百官,辅君理政,理公事而存私心,这无疑是最坏的考语了!可不能轻易承受了。
他加着小心,低声为自己辩解着:“主子明鉴,非是奴才存了偏私之心,奴才与赵扬素不相识。”
“前方大捷的消息上下都传开了,赵扬的事大伙儿也都知道了,奴才是……是听见了外面的一些议论,这才……”
“你与赵扬素不相识是真的,但你真的没存偏私之心?”乾隆见他还在狡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的火直往上拱。
“在这科布多的行在,军机上的人只有你和弘晓两个。”
“加上一个李侍尧,每日常在朕侧的只有你们三个人,遇有前敌的大事,朕都与你们商议。”
“你又专职负责收寄奏折,誊写节略,整理归档,你那么关心前敌战事,前方将帅的折子,哪一本你没看过?”
“前有岳钟琪的折子里写到各要塞兵力向鄂木斯克集结时说,命游击将军赵扬率军驻守该要塞。”
“若超勇亲王军中有事,则一切听凭差遣,俟差事完结后即率军北上,这里哪有命赵扬全力助策棱大军杀敌的话头?”
“而策棱的这份折子里说得更明白,他本已差人去赵扬的要塞中接管防务,让赵扬率军回归本部,根本就没有命赵扬率军相助的话。”
“是赵扬见策棱那里兵寡势危,执意违令留下相助,仅率五千人就拼死将敌人两万大军生生挡住了近一个时辰!”
“一直等到布和率军赶来,这才全歼了敌军,从而避免了策棱军中更大的伤亡。”
“你不用说,朕也知道你听到的那些议论,无非是说赵扬分明是见策棱位高爵显,生了借机攀附的念头。”
“率部相助策棱大军,就是存心想巴结策棱,投机取巧而已。说这话的人,其心可诛!”
乾隆越说越气,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试问,若射在赵扬左臂上的子弹再向右偏上一点点,若布和的大军再晚来一刻,他还有命在吗?”
“他攀附策棱还有什么用?有用这种法子去攀援的吗?!”
面对乾隆如刀似剑的一连几问,讷亲哪里敢回答?更不敢再有一句辩解之言,因为那样只能招来皇上更难听的话,因之获罪也未可知!
他只是红着脸,半低着头,一言不发,好似痴呆了一样。
乾隆丝毫不在意他的脸色,自顾自的接着说下去:“以当时的情形,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
“策棱差人接防,他又是奉命回归建制,自身没有任何过失,策棱也不会记恨于他,但他偏偏没有走!”
“他是个武夫,没有多少学问,也说不来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他如何心存国家社稷,君臣大义,大概也不尽然。但至少他心中存了名节二字!”
“他是怕在这危急时刻扔下友军不管不顾,只想着自己趋利避害,会落下一个贪生怕死的名声,将来抬不起头来做人!”
“对于一个视名节高于性命的人,一个为国家立了大功,差一点就殒命沙场的人,至多不过是从一个从三品的游击擢升为正三品的参将,却有人在这里百般阻挠!”
“试问,那些位列宰辅,爵至公卿的人,论起功劳和心田,会比他更强吗?嗯?!”乾隆的语气突然间拔得更高了!
这“位列宰辅,爵至公卿”说的分明就是自己了!早就背若芒刺的讷亲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离座,“扑通”一声冲着乾隆跪了。
一边不停的磕头,一边语无伦次的说着:“主子!主子!奴才该死!无端的惹主子生气了!”
“求主子重重责罚奴才,息了雷霆之怒,主子若是气坏了身子,奴才就百死莫赎了!”
“奴才也是出于公心,并无别的想头……奴才……”
只是乾隆的火已经被勾了起来,哪里是他磕几个头就能消下去的?
听他竟然还敢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是出于公心,乾隆更是怒不可遏了:“你住口!少在朕这里一口一个奴才!”
“朕要的是心存国家社稷,襟怀坦荡的股肱之臣,不是只想着自己的功名爵位,心思阴微的卑劣家奴!”
“弘晓你记下!”他突然把话头冲向了弘晓。
弘晓早已经被唬得面如土色,心都缩成了一团,冷丁听见乾隆点自己的名字,他竟吓得一激灵!忙起身“呼”的跪了。
见三个人中一个亲王,一个军机大臣都跪了,坐在弘晓下首的李侍尧哪里还敢大喇喇的坐着?忙也跟着一齐跪了。
他虽然不像讷亲那样磕头如捣蒜,但也是将脸伏得快要贴到了青砖地上,大气儿也不敢出。
弘晓慌慌张张的道:“皇上,臣在!恭聆皇上训诲!”
第515章 借题发挥
“你这就拟旨给张廷玉,”乾隆虽在气头上,说起话来却一气呵成,毫不迟滞:“用六百里加急送京师,命军机处明发上谕!”
“诏告所有大小臣工,满汉人等,自即日起,除后宫的妃嫔媵御,太监宫人外,无论是满臣还是汉臣,无论是宗室还是觉罗。”
“不管是上折子还是面君奏对,一律称朕为皇上,自称为臣!主子、奴才的称呼随即废止!”
“朕给时间让他们习惯过来,自乾隆九年元月初一日起,不管是说错还是写错,一次罚俸一年!”
“你可都记下了!?”说完,他逼视着弘晓问道。
“臣弟都记下了,一会儿下去就拟旨,进呈皇上御览后即用印交付寄递!”
弘晓嘴上唯唯诺诺的应道,心里却是老大的不痛快,他憎恶的斜睨了一眼讷亲,又抬眼瞟了一下乾隆的双腿。
他突然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说不出来的憋闷,连喘气都有些不痛快。
本来皇上十分高兴,大伙在一旁凑趣奉迎,一团喜气。就这么一个芝麻绿豆大的事,讷亲你个狗才,吃饱了撑的偏要去拦阻!
皇上也是,讷亲有过失罚他一人就是了,做什么又扯上了所有旗人?
说什么诏告所有满汉人等,这事跟汉人有什么关系?分明就是冲着满人来的!
因为只有旗籍的文武官员、宗室觉罗才有资格称皇上为主子,自称为奴才。
在汉语里奴才不是一个好词儿,可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能在皇上跟前自称一声奴才,那是无上的荣耀!是身份的象征!
就凭这一声称呼,就比自称为臣的人高了一等,这也是满汉之间的一个重要差别。
如今连这个差别都没有了,汉臣不是愈发的趾高气扬了?旗人不是更加的没有头脸了?
弘晓怎么都觉得这绝不单单是冲讷亲去的,而是这几年以来,皇上刻意的抹平满汉差别的一系列新政的延续,这里面又是一篇文章!
乾隆的心思,让弘晓给猜得一点不差。
他老早就打定了主意,若是今年冬季对俄作战再取得大胜的话,借着这个东风把旗人里主子、奴才的称谓给取缔了。
他也深知这事的份量,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称呼那么简单,这后面是对旗人又一次重重的打压,必然会引起众多旗人的不满。
必须得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顺势而为,才不至于引起过于强烈的反弹。
接到了三封报捷折子后,他就知道时机成熟了,该把这事办下来了。偏偏这时讷亲来触这个霉头,正好拿这事借题发挥了。
让弘晓把自己的旨意连同前方全线大捷的消息一起递到京师去,看谁敢说个不字!至于讷亲,就让他当个替罪羊吧!
“弘晓、李侍尧坐到凳子上去,”乾隆的声气放缓了一些:“讷亲你不要磕头了,就跪着听朕说!”
“你面儿上磕了这么多的头,那是慑于朕的威权,心里却未必服气。”
“你不必急着否认,听朕说完。你心里一定会觉得朕未免有点儿小题大作,为一个三品武将的升迁就这样发作你。”
“你若是这样想,那就领会错了朕的意思,朕生气的是你身为勋贵之后,军机大臣,却在军国大事上存了私意!”
“朝廷多几个像廉颇那样赤胆忠心、鞠躬尽瘁的老将,那是国家之福!社稷之幸!”
“他若还有饭量,朕就许他出兵放马,镇守一方,成全他忠义千秋,青史留名的志量。”
“若老到骑不得马,上不得战阵,朕也一定让他安富尊荣,体面光鲜的乐享晚年。”
“于国有功之人,只要不作奸犯科,干犯律法,不管有无封赏的地步,朕都绝然不会做那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事!”
“今日朕就把话明明白白的撂在这里,既安了前方浴血奋战的老臣之心,也堵住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之口!”
刚刚回过来点儿颜色的讷亲听了乾隆这话,仿佛晴天里突然听见了一个炸雷,惊得身上猛的一颤!
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刚刚脑门上渗出的细汗,如今已经结成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和脖颈淌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皇上如此发作自己的原由,是自己私下里说的牢骚话,原想是极为机密的,谁知道早就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那么自己今天阻拦擢升赵扬背后的真正心思,皇上一定是明明白白了!
自己多年以来做事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好不容易博取了皇上的信任,想不到一句牢骚话,让自己的内里在皇上跟前暴露无遗!
讷亲又愧又悔又惊又怕,只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他一声也不敢吭,又一连重重的磕了几个头,额头上的汗水把青砖地弄得湿了一片,汗珠子已经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弘晓和李侍尧不太明白为什么皇上突然扯出了兔死狗烹的话头,听得一脑门子疑惑,却只是半低着头一言不发。
乾隆也不说破,看也不看伏在地上的讷亲一眼,站起身来在地上橐橐的踱着步子,接着说道:“你有志统兵出征,杀敌建功,为国出力,这本是好的。”
“若是寻常的旗人子弟提出这样的奏请,朕兴许还会嘉勉他几句。”
“可你不一样,你是军机大臣,位列宰辅,你不应该是这样的见识和眼界!”
“兵凶战危,百战将军稍有不慎都会一败涂地,成千上万兵士的性命搭进去,几十万上百万的库银付之东流!”
“你一天兵营都没呆过,一次战阵都没上过,仅凭着看了几本兵书,研习了几幅作战图,就敢再三奏请统军出征!”
“这不是活脱脱的纸上谈兵?不是拿着军国大事当儿戏?”
“你祖上是名将不假,但这和你没有半点关系!难不成因为你是名将之后,所以生下来就会打仗?”
“傅恒在欧罗巴学习了几年军事,朕都从来没敢让他挂帅出征。”
“在岳钟琪的北路军中只是做个副将,做了北疆提督后虽然手握专阃之权,统兵数万之众,但朕仍然不敢命他带兵去与俄军交战。”
“就是朕,自问对军事上比你懂得多些,也有自知之明,只制定下大的方略,从不敢说自己能统军作战!为什么偏你就有那样的底气?”
第516章 诛心之言
“你是雍正五年封为御前大臣,雍正十一年就在军机上行走的。”乾隆接着道。
“你亲眼目睹了当年张照任抚定苗疆大臣,如何胡乱指挥一气,如何劳师靡饷、失机误国的,为何却偏偏不知引以为戒?”
“你是二等公爵,军机大臣,你若像傅恒那样去军中做个副将,哪个主将敢对你发号施令?”
“你若去做主将,就必然会是第二个张照,也许下场会比他更惨!”
“张照是世所罕见的大才,不仅学富五车,博古通今,而且能诗善画,工于书法,精通音律。”
“政务上也不含糊,不管是做左都御史还是刑部尚书,都能料理得井井有条。”
“唯独不长于军事的一个人,偏偏先帝就准了他的奏请,命他做了抚定苗疆大臣。”
“因为这是先帝爷手里的事,朕又怜惜他的才学,有很多使得着他的地方,才下旨赦免了他。”
“若是你到了他那样的地步,朕问你,你可有让朕宽恕的情由?就是朕想回护你,又如何面对大小臣工?又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朕几次把你奏请统兵出征的折子留中不发,就是不想你上误国家,下误自己!又不想让你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
“你也有许多可取之处,做事勤谨,为官清廉,处理政务也还熟稔细致。”
“所以朕想让你留在身边,发挥自身所长,佐朕治国理政,做个太平宰相,也不致辱没了祖上,你为什么就不明白朕的苦心!?”
“满心都以为朕屈了你这统兵的大才,误了你在疆场上建功立业,竟然把怨气撒到了在前线冒着枪林弹雨,奋勇作战的老将身上!”
“这哪里像一个宰相的心胸肚量?你将军国大事、江山社稷置于何地?”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欺心,神目如电!你摸着良心说,朕有没有说屈了你?!”
乾隆的一番话,句句都说得直中要害,入木三分!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把讷亲的伪装一层层的剥去!
此时的讷亲,仿佛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他对乾隆的洞若观火,体察入微感到震惊,被他条分缕析,鞭辟入里的话语所深深折服,又因为他对自己的中肯评价,关爱体贴大为感动。
他再也不能自持,向前膝行两步,抱住乾隆的脚踝,一边磕头一边痛哭失声!
“主子!哦不……皇上!臣的心思,让皇上说的一丝都不差!甚至比臣自己都看得更清爽透彻些!”
“若不是皇上这一番语重心长的切责训诲,臣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心思龌龊,厚颜无耻之人!”
“臣是生在勋戚之家,自幼养就了高人一等的想头。”
“又因为是世袭的爵位,就想着也像祖上那样自己挣一份功名回来,博取一个出将入相的名声,颜面上会更加光鲜。”
“所以才不知天高地厚的几次奏请统军出征,却没想过这是把军国大事、兵士的性命、国家的银钱都当成了儿戏!”
“如今臣幡然悔悟,羞愧难当!已经无颜再忝列中枢,自请皇上革去臣本兼一应差事。”
“只想回去闭门思过,好生的多读几年书,再来侍奉皇上……恳请皇上俯允,嗬嗬嗬……皇上……”
讷亲哭的是情真意切,说的是发自肺腑,眼泪、鼻涕、口水一起流了出来,滴滴答答,扯着丝儿的落在青砖地上,却不敢伸手去擦一把。
乾隆听得心也软了下来,放缓了声气道:“好了,毕竟没有什么后果,朕也只是诛心之言。”
“既然你自己都想明白了,见得也还算透彻,又有了悔过的诚意,朕就不多作责罚。”
“就罚俸半年以为惩戒,所请不充,你该办什么差仍旧办什么差。”
“《礼记》有云,知耻近乎勇,朕仍旧寄厚望于你,盼你做一个胸怀家国天下,心念亿万苍生的好宰相!”
“起来吧,坐到凳子上去。”
讷亲听了这番话,更是感动的涕泗滂沱,身子都不住的颤抖,只是一个劲重重的磕头,却不肯起身,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弘晓见状在一旁劝道:“讷亲,皇上既有旨意,你快些谢恩起来,不要再这样了,仔细着君前失仪。”
听了他这话,讷亲才醒过神来,忙又叩了一个头,颤颤的道:“臣领旨,谢恩!”
说罢才有些艰难的站起身来,膝盖又酸又疼,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气力。
他抹了一把脸,强撑着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到木凳上,这才觉出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浸透了,贴身的衣服都粘在了身上。
“来人!”乾隆提高声气冲着门口说道。
棉帘子马上被挑开了,门口当值的太监进来躬身道:“皇上。”
“换热茶,再给讷亲拿条热毛巾来。”乾隆吩咐道。
那太监应过,转身出去,很快又同一个太监一起进来。
一个麻利的给几个人都换过热茶,收了凉茶盏,另一个双手将一个放了热毛巾的条盘捧给讷亲。
讷亲躬身向皇上谢过,拿起毛巾揩了揩头脸,将毛巾放回条盘里。
太监退出去后,乾隆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下面的话不光是说给讷亲,也是说给你们。”
“不是朕想刻意的局限你们,你们若有那个志量,朕难道不乐于见你们每个人都是文武全才,出将入相,好生的为国家出力,为朕分忧?”
“可是文武全才不是嘴上说出来的,真本事是要靠磨炼出来的,没有千锤百炼,哪来的干将莫邪?”
“没那个真本事,朕敢拿着军国大事让你们去撞大运?练身手?”
“不是因为傅恒是皇后的兄弟,正牌子的国舅,朕才一味的褒扬他。”
“你们和北疆的人也一定都有往来,尽可以写信去问问,看看朕说的是不是实情。”
“自打傅恒出任北疆提督,从去年到今年,秋天收完了粮食,布置一些老弱兵士为前线押送粮草,其余的人就开始了为期五个月的冬训。”
“年前是三个半月,过年只休息二十天,出了正月十五还要再练一个半月。”
第517章 因祸得福
“兵干们啃干粮,住帐篷,爬冰卧雪,每日里出操、行军、列阵、骑射都一丝不苟!”
“此外,他还命全军分成敌我两队,模拟着实战进行攻防演练。”
“在冬训的这几个月里,傅恒每个月在衙署理事二十天,另十天将政务交给副将打理。”
“他亲自赶到冬训的队伍中,吃住都和兵士们在一起,再冷的天,再大的雪都从来没有间断过。”
“就凭他这样的肯用心、能吃苦,还怕不能锤炼出一个真正的将军?一支能打胜仗的队伍?”
“还不只这些,更让朕嘉许的是,傅恒从未向朕奏请过一次统军出征!”
“不是他没有这个志气,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必胜的本领!对军国大事不敢有丝毫的草率。”
“他还知道,只要他练就了一支虎狼之师,朕定然不会埋没了他,也不会闲置了他这支队伍!”
乾隆又喝了一口茶,扫视了一眼垂头不语的几个人,接着说道:“借着傅恒的事,朕想对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既有缘跟了朕,还愁没有大事做?大事多得做不过来,只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尔等须明白,知其雄,守其雌,劲气内敛,厚积薄发才是做大事业、建大功勋的风范!”
见乾隆打住了话头,弘晓拱手一揖,正色说道:“皇上一番圣训,真真是振聋发聩,臣弟有如醍醐灌顶!甘露滋心!”
“扪心自问,有一些毛病,不止是讷亲,臣弟身上也有。”
“自今往后,臣弟定时时牢记皇上训诲,洗心涤虑,追随皇上的鞍前马后,勉力做出一番事业来!”
“好!”乾隆满意的道:“你能有这话,就不枉了朕唠叨了这么多,这事就先说到这里。”
“三封报捷折子朕要亲自朱批回复,讷亲拟旨,准策棱所请,着升任赵扬为参将,赏世袭骑都尉!仍在岳钟琪军中听用。”
“其原驻要塞中的兵士及伤号设立为暂编协,由赵扬统领驻守,负责剿灭该区域内的敌军残部及盗匪流寇,以保证前线补给通畅。”
“要塞中所需一应补给,由弘晓指示兵部按例供应。”
“待战事有了眉目,此要塞无驻守必要之时,再经请旨后撤销该协,全体官兵各自回归本部。”
“臣遵旨!”弘晓应过,又迟疑着问了一句:“皇上,兵部供应前线军需,只对着四路大军。”
“赵扬的这个暂编协该隶属于哪路大军?请皇上示下。”
这还真把乾隆给问得愣了一下,这个协该隶属于谁?还还真不是个小事。
统兵的赵扬是岳钟琪帐下的将领,但士兵大多是策棱军中的,隶属于哪一方都不太合适,容易让人生出了朝廷厚此薄彼的想头。
略一沉思,他开口道:“李侍尧!”
“臣在!”
李侍尧在这里位份最低,无论是颂圣还是向皇上表忠心都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得可着弘晓他们先来。
他只有跟着一起下跪磕头,一起垂首听训的份儿。
冷丁听皇上叫自己,半晌没有说一句话的他精神顿时一振,忙不迭的应道。
“这个暂编协由你统领,军需供应也列在你的大军名下支出。”
“你马上差人前去向赵扬宣布任命,就便确认过隶属,他那里今后的军报送到你处!一应的军令也由你下发!朕在朱批中将这事知会策棱与岳钟琪。”
“臣遵旨!”李侍尧朗声道。
“就这样吧,时候不早了,跪安吧!”
世事就是这样无常,赵扬为了名节,义无反顾的率军助老亲王大军阻击敌人,差一点把小命搭了进去。
也正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拣回了一条命的他,摇身一变,竟然成了直属于李侍尧的将领。
李侍尧率领的那是什么军队?那是皇上现时的禁军!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御林军!寻常的参将哪里会有这份荣耀?赵扬真真是因祸得福了!
李侍尧的品秩虽然还不高,但他每日陪在圣驾之侧,本就是皇上寄之以腹心,刻意栽培的人,只要是真有本事,还怕皇上不看在眼里?
什么时候寻个机缘差出去立上一功,青云直上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
赵扬若是投了李侍尧的缘,定然没有他的亏吃。
岳钟琪率着六万大军,自鄂木斯克出发,在额尔齐斯河面上沿河而下。
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督促着大军在宽阔平坦的冰面上一路疾行。
兵士们每天只是晚上吃一顿热乎饭,早饭和午饭都是在短暂休息的时候就着凉水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
除去每日几次稍作休息外,晚上只睡三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行军。
沿途有几个俄军的要塞和据点,岳钟琪也只留下一部人马予以歼灭,大军匆匆而过,根本不作停留。
就这样,他只用了六天不到的时间就赶到了托博尔斯克。
额尔齐斯河在这里转了一个急弯儿,由西北流向变为了东北流向,发源于图尔盖高原的托博尔河从西南方向流过来,在这里注入额尔齐斯河。
托博尔斯克也因这条河而得名,因为这里已经是俄国的腹地而非边境,而且这里建成的规模也比一般的要塞大得多,所以这里叫作城堡而非要塞。
托博尔斯克城堡就座落在额尔齐斯河南岸三百多步远处,城堡向西四、五百步远处,托博尔河向着东北斜斜的流过去,注入到额尔齐斯河中。
托博尔斯克是西俄利亚的军事、行政中心,也是重要的交通枢纽,有三条道路从这里向外伸展出去。
向西南通向秋明,向东南通往鄂木斯克,向东通往更远的托木斯克。
岳钟琪军队行进的速度再快,也没有被他的大军沿途荡平的俄军据点中的士兵逃得快。
这些士兵一刻不停的逃回来,在岳钟琪的大军到达托博尔斯克的三天前,这里已经知晓了数万清军正沿河攻过来的消息。
一步走对步步对,因为鄂尔斯克战役发起的突然性,以及战役结果的出乎意料,加之岳钟琪大军的行动迅捷,让俄国方面根本没有时间作出反应。
现在托博尔斯克敌我双方的态势对清军极为有利。
第518章 远水近火
虽然托博尔斯克是西伯利亚总督府的驻地,相当于西伯利亚的首府,但因为这里不是边境的要塞,并没有驻守重兵,原本就只有一万人左右的军队。
总督阿列克谢继伊戈尔之后任陆军总司令,带领着大军去了托木斯克驻扎。
考虑到托博尔斯克的重要性,供应给前线的一切补给都要从这里经过,本着一切向前线倾斜的原则,伊丽莎白并没有委任新的总督。
阿列克谢仍然兼任着西伯利亚总督,这样有利于他调动西伯利亚的一切资源为战争服务。
为了使叶尼塞河前线的军队数量足够多,阿列克谢把托博尔斯克的兵力抽调走了一大半。
如今的托博尔斯克只有一个旅,不足四千人的兵力,由陆军上校,旅长安德烈统领,他也同时兼管着这里的政务。
如果是一、两个人逃回来向安德烈报告这个让人惊心破胆的消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可是,最先向他报告这个消息的是乌斯季伊希姆要塞逃回来的几十个人。
乌斯季伊希姆要塞位于伊希姆河与额尔齐斯河的交汇处,是托博尔斯克与鄂木斯克之间最大的一个要塞。
那里驻扎着整整一个团的兵力,几年以前,还是少校团长的安德烈就曾率军在那里驻守,来报信的这几十个人中就有他当年的属下。
当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安德烈震惊得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他极力的用有些发木的脑袋去消化着这个消息,它至少说明了两个让他完全不能接受的现实。
首先,敌人能从鄂尔齐斯河上长驱直入的杀过来,那么鄂木斯克要塞中尤里将军率领的几万大军去了哪里?
是战败了吗?如果是,为什么没有一个败兵逃回到这里?如果没有失败,为什么能放任数万敌军杀向西伯利亚腹地?
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尤里将军的部队被……被全歼了!这怎么可能?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了!
还有更骇人的,数万敌军气势汹汹的杀向这里,肯定不只是为了消灭自己手下这区区三个团的军队。
他们是想封锁住这里,彻底断绝东西的交通,切断阿列克谢总督所率大军的一切补给,要把他们活活饿死在托木斯克!
不!这绝对不可以!安德烈激动得几乎把拳头攥出水来,他有些不能自持了!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除了边境各要塞中的守军,阿列克谢总督率领的大军几乎是帝国目前所能集结起来的全部陆军兵力了。
如果这支军队有了闪失,俄罗斯帝国就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而且,阿列克谢总督对他有知遇之恩,正因为遇见了他,才有了安德列的今天。
十几年前,他刚一当兵就在阿列克谢的手下,那时候阿列克谢还只是一个团长。
因为相中了他的机智勇敢,身手敏捷,阿列克谢把他任命为侦察班长,几乎所有重要的任务都交给他去完成。
随着阿列克谢的一路升迁,他也从一名上士班长慢慢变成了少尉、中尉、上尉。
几年前,阿列克谢升迁为西伯利亚总督,把他提升为少校团长。
仅仅几年的功夫,他从少校晋升为中校,进而又成为陆军上校,距离将军仅仅一步之遥了。
如果阿列克谢没有把他视为最信任的心腹,也不会让他率军驻守自己的老巢,并且兼管这里的政务。
安德烈醒过神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提起笔来飞速的给阿列克谢总督写了两封一模一样的信。
信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用最简捷语言的报告了这里十万火急的军情,相信他看了信以后知道该怎么做的。
写完之后,安德列挑出了两个最忠诚干练的侦察排长,让他们每人带了一封信,分头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托木斯克。
因为他知道,无论从距离的远近,兵力的多少来说,阿列克谢都是唯一能解救这里燃眉之急的人。
此时此刻,他甚至比女皇陛下更管用!
而且,这里的安危,关系着他手下十七万大军的生死,他也必须来救这里。
直到把两个侦察排长打发走了,他才又提笔给女皇陛下写信报告了情况,然后差人送了出去。
把这些事情都做完之后,安德烈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房间里,一种从未曾有过的巨大恐惧笼罩在他的心头,几乎令他窒息。
他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呯呯”的急速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腔来!
在西伯利亚带了几年兵,这里的情形他也相当熟悉了。
敌人的数万大军离着这里最多只有几天的路程了,而两名侦察排长就算一路上不吃不喝不睡觉,至少也要四天时间才能赶到托木斯克。
假设总督大人接到了消息,片刻都不耽误,马上起兵向这里赶过来,但是大军有一场硬仗要打,必然要携带轻重武器和大量粮草。
这样就不可能走得很快,最乐观的估计,也要十天左右才能到达这里。
远水难救近火,就是说在这十几天里,他要用可怜的四千兵力抵挡住敌人数万大军,这……上帝!这可能吗?
更令人担心的是,张广泗的大军能让阿列克谢顺顺当当的率军西撤吗?他怎么可能不在后面追击骚扰?
就是说,他若是死守在这里,几乎不可能活着等到总督大人带兵赶来!安德烈已经想得手脚冰凉了!
蓦的!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弃城而逃!
但随即,他像是被人狠狠的抽了一记耳光,猛的晃了晃脑袋,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身为驻军的主官,在这个时候弃城逃跑,有生之年就只能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生活,无论什么时候被抓到都难免一死,而且会把家人连累得很惨。
还有,待自己恩重如山的总督大人带兵在前线驻扎,而自己却把他的后方大本营,补给线上的咽喉要道扔给了敌人,良心上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他时而焦躁的在房中踱着步子,时而两眼无神的坐在椅子里发呆。
烟丝抽了一斗又一斗,直抽得两腮麻木,嘴里又苦又涩,嗓子里仿佛贴着一片干树叶,干涩欲裂,疼痛难忍。
真真的是急火攻心那!
第519章 深入敌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用力的在皮靴底上磕掉烟斗里的烟灰,“咣当”将烟斗扔在桌子上。
然后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旁,拿起一个酒坛,向一个粗瓷碗中倒了满满一碗伏特加。
他双手略有些发颤的捧起了酒碗,心中作出了艰难的抉择,也罢了!索性就战死在这里算了!
不仅报了总督大人的知遇之恩,也能为家人换来平静的生活,自己也算问心无愧了!
他“咕咚咕咚”的将满满一大碗酒一饮而尽,狠狠的将酒碗摔在了方砖地上!
“啪!”的清脆响声吓了门口站岗的卫兵一跳,“呼”的推开门进来,一股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不禁把头向后一仰。
屏着呼息走进房来,凝神细看,在呛人的烟雾中看见安德烈上校正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
卫兵浑身一凛,慌慌的道:“旅长?”
“去!通知所有营长以上军官来这里开会!我要布置作战任务!”
“是!”卫兵敬了一个军礼,转过身逃也似的快步出了屋子。
三天后,岳钟琪的大军到了托博尔斯克附近,却既没有布置进攻,也没有展开包围,而是在离着它还有十几里远的时候就上了河南岸。
也不知道岳钟琪在哪里找来了两个向导,引领着大军沿一条小路向西南方向去了。
虽然已经得知城堡中守军的大概人数,但素来用兵谨慎的岳钟琪仍怕中了敌人的埋伏,将大军行进的队列作了精心布置。
先派出一协人作为前队,每隔一刻钟出发一标人马,待三标人都出发后,再每隔半刻出发一协人。
岳钟琪的中军排在第三协的后面出发,沿着小路一直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这里是一条宽一些的大路,看样子经常有人走,路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硬硬的泛着亮光,走在上面要加着十二分的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摔个四仰八叉。
官兵们都是极有经验的,知道战马最怕这样的道路,不要说在上面跑,就是慢慢的走也常常会摔断了腿。
于是纷纷下了马,牵着它尽量的向边上靠,让马蹄踩在路边的积雪里。
这时,跟在岳钟琪身边的向导开了口,他的汉语说得很生硬,一听就知道是汉化不深的蒙古人。
“大帅!这里就是计划中大军暂时集结的地方,离着托博斯克城堡十二里左右。这条路向西通往秋明,向东通往托博尔斯克。”
“从这里向北六百多步远就是托博尔河,上游通向秋明,下游经过托博尔斯克流进额尔齐斯河里。”
“这条路往年冬季并不常用,两地来往多是在河面上行走。”
“在二十多天以前,忽然有一支几千人的队伍从秋明的方向朝这里过来。”
“听人说,兵士们肩上背着火枪,手中拿着锹镐,经过他们走这一趟,这雪地就被踩实了。”
“这个地段临近城堡,每天都会有巡逻兵来回行走,所以就把地面踩得光亮了,再向远处走过一段就没有这么滑了。”
“嗯,”岳钟琪缓缓的扫视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又问那向导:“这里有没有小路通往秋明?”
“回大帅,”向导说道:“小路倒是有一条,但极其难行,要翻过几道陡峭的山岭,人走起来都特别吃力,车马根本没法走。”
“去传令,”岳钟琪对身边的一个亲兵吩咐道:“大军在这里暂歇,外围的队伍做好防御。”
“成栋,把哨探向四外都放出去,再带上亲兵卫队和一标兵士,咱们往远处走走!”
“遵命!”副将孙成栋应过,安排完了差事,又点齐了兵士,步行跟着岳钟琪向西边走去。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后,他们才又回到了这里。
“去搬几个炮弹箱子过来,让大帅坐下歇歇。”孙成栋对亲兵们吩咐道。
很快,几个亲兵搬来了四个箱子,每两个摞在一起,又在上面各铺了一件棉袍,就成了两个座位。
岳钟琪先坐了下来,示意孙成栋也坐下,边摘下棉帽子揩着脑门上的细汗边说道:“这向导不含糊,选的这个地方确实适合扎营。”
“就把咱们的大营扎在这里,从这路边一直向北扎到河面上,再扎到河对岸去,就把秋明通往托博尔斯克的水陆通道全部切断了!”
“大帅,”孙成栋试探着问道:“这里离着托博尔斯克有十二里远。”
“咱们把大营扎到这里,要划上多大的一个圈才能把那城堡围起来?咱们的兵力远远不够啊!”
“不围了,也不打了。”岳钟琪淡淡的说道。
“不围了?也不打了?”孙成栋诧异的睁大了眼睛盯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标下不懂大帅话里的意思。”
“呵呵呵,”岳钟琪轻笑道,下意识的向左右看了看,见附近并没有多余的人。
亲兵们整天跟在大帅和协台身边,都是极懂规矩的,见他们两人挨着很近的坐了下来,就知道是要商议事情,便都钉子似的站在了二十步开外。
“你一定很好奇我从哪里找的这两个向导,”岳钟琪放低了声音说道。
“这托博尔斯克城堡不只是一个兵营,还住着一万多的百姓,其中还有一些是驻军将领的家眷。”
“有百姓就离不开生意人,原来就有一些准噶尔人在这里做些小生意。”
“半年多以前,朝廷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收买了两个在这里做生意的准噶尔人,就是给我们带路的向导。”
“这两个向导两天前找到了咱们的军中,报说托博尔斯克城堡中现在最多只有四、五千的兵力。”
“若向导所言属实,那这城堡真是不堪一击了!”孙成栋兴奋之余显然有些信不实,又道:“向导的消息可靠吗?”
“我们自然不能仅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辞,”岳钟琪道;“根据与其他渠道传回来的消息相互印证,阿列克谢去托木斯克前调走了这里的一部分兵力,现在城堡里确是只有四千多人。”
“开战前在科布多御前会议的时候,曾对我们到达托博尔斯克时这里的兵力情况做了预估。”
“针对不同的情形,皇上授意了不同的打法。”
“哦?标下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圣意是怎样的?”孙成栋问道。
第520章 算无遗策
“皇上定下的方略是关门打狗,”岳钟琪道:“但要打的不是托博尔斯克城堡中的小狗,而是更大更恶的狗。”
“那大狗一定是阿列克谢率领的大军了。”孙成栋道。
“不错,打死了这只大狗,其他的小狗就都不在话下了,乌拉尔山以东的战事就大体完结了。”
“所以,何时、何地同阿列克谢的大军展开决战,皇上颇费思量。”
“若是断了他的补给线后,等着他们耗尽了粮食不战自乱,但我们的大军也一样需要消耗大量的补给。”
“而且,他们也未必就会老老实实的看着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坐以待毙。”
“你说,我们大军已经到了这里,现在看来这门是关上了,若是阿列克谢知晓了这个情形,会作何反应?”
“他定然是慌了!”孙成栋道:“十几万大军,一天就要吃掉小山样的一堆粮食,现在粮道突然断了,他的军心就不易稳住了。”
“接下来呢?”岳钟琪盯着追问道。
“除了图尔盖河边与傅军门对峙的大军,能与我们一战的就只有阿列克谢率领的大军了。”
“俄国再征召调集军队开过来与我们作战肯定是来不及了,图尔盖河靠近乌拉尔山以西,那里的军队他们绝不敢调动。”
“标下以为,阿列克谢为了不让自己的十几万兵士饿死,必然会率军回师,到这里来与我们决战,以期打通粮道。”
“说得对,”岳钟琪道:“这就是皇上关门打狗之后的又一步棋,请君入瓮!”
“与阿列克谢的大军决战,在这里打要比在托木斯克打对我们更有利。”
“其一,在叶尼塞河的几场战役我们获得了全胜,但那里毕竟离着圣彼得堡和莫斯科这些地方太远。”
“只有俄国皇帝和大臣们觉出了疼,对百姓们的震动并不很大。”
“托博尔斯克就不一样了,它不仅离着乌拉尔山和叶卡捷琳堡都很近,而且是整个西伯利亚的首府。”
“我们若是在这里把十几万俄军都歼灭了,并且占据了托博尔斯克,对俄国朝野和百姓的震动就不亚于晴天霹雳了!”
“到时候俄国人心动荡,政局不稳,俄国皇帝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以保全了,还不是由着咱们牵着鼻子走。”
“其二,在这里展开决战,策棱老亲王和张广泗的大军必然都将开过来。”
“一举围歼敌军后,直接挥师西进,就近攻下了秋明和叶卡捷琳堡后就可以陈兵乌拉尔山。”
“到时候,不仅可以居高临下的对圣彼得堡虎视眈眈,身后整个西伯利亚就都在我们手中了。”
“两国就是再接着交战,战场也将会是在乌拉尔山以西,把战火烧到俄国人口稠密,繁华富庶的根本之地去,打他个稀烂!”
“而朝廷就可以在西伯利亚仿效两疆的办法,迁移百姓,驻军屯垦了,为长治久安做打算了。”
“其三,阿列克谢率大军远道而来,路上已经消耗掉不少粮食,他们心里张皇,必然急于求战。”
“而我们以逸待劳,堵住了去路,策棱的大军侧翼包抄,张广泗又率军尾随而至。”
“而我们大军的补给可以由北疆沿着额尔齐斯河就近运过来,比翻过阿尔泰山,经科布多和克孜尔运往叶尼塞河更近便快捷了许多。”
“我们兵力比敌军多,粮草补给充裕,可以不慌不忙的从容应战。你说,敌军除了被全歼,还有别的出路吗?”
孙成栋听得两眼放光,兴奋的道:“这说得太对了!皇上真可谓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了!”
“最啊!”岳钟琪轻叹道:“我带了几十年兵,虽然也败过,但胜仗也没少打,自问对领兵作战不是外行。”
“但要说到着眼全局,制定大的方略,把政治、军事、战时钱粮支应、战后绥靖地方撂到一起去权衡思量,我们前线几个将帅加到一起也不及皇上啊!”
“诚如大帅所言,确是如此!”孙成栋道:“标下明白了,放着托博尔斯克不围也不攻,就是为了勾着阿烈克谢率军来救,然后我们再围而歼之!”
“说的大体不错,”岳钟琪道:“但这也要视托博尔斯克城堡里有多少守军而定。”
“如果里面有个两、三万的守军,为防其与阿列克谢成犄角之势,相互策应,咱们就必须尽快的把它打下来,将守军歼灭。”
“现今这里面只有四千守军,要打下来是轻而易举,就索性多留它几天,给阿列克谢留个念想,好急着赶过来。”
“待他走过了半程,咱们再一举攻下托博尔斯克,用这里的大营挡住秋明那里过来的援军,分一半兵力进入到城堡里挡住阿列克谢的队伍。”
“到时,阿列克谢若继续向前,可是托博尔斯克被我们占了。若掉转头向后去,托木斯克已经被张广泗的队伍荡平了。”
“他的大军成了丧家之犬,进退两难之下,你估计他会怎样做?”
孙成栋道:“标下猜想他定然不会转头再回到托木斯克,因为那样全军只有饿死一条路,他一定会全力来攻托博尔斯克。”
“他的盘算是,若胜了则打通了补给线,可以占据这里伺机反扑。即使不能大胜,凭借十几万的大军,也应该可以夺路而走。”
“退到秋明,或者叶卡捷琳堡,甚至可以退到乌拉尔山据险以守,背靠大后方,至少没有后顾之忧了。”
“说得对,”岳钟琪道:“换了我也一定会这么做,因为只有先保住自身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徐图进取。”
“所以皇上才让我们来这里把门关上,其实这一招与当初命张广泗袭占叶尼塞河沿岸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攻敌必救,占据主动,然后牵着敌军的鼻子走,寻机歼灭。”
“这一招实在高明,”孙成栋道:“咱们就在这里一门心思的安营扎寨,修筑防御工事。”
“托博尔斯克的那几千敌军定然是每日里担心吊胆,寝食难安,不知道我军什么时候就把城围了,一举攻下来!”
第521章 悲喜交加
“眼前明明是大路朝天,却硬是不敢逃走。生怕把坚固的城堡拱手让给了咱们,到时咱们据此以守,阿列克谢就更难以取胜了。”
孙成栋笑道:“这滋味可真够难受的!”
“哼!”岳钟琪轻蔑的道:“他们的退路断了,还能逃到哪里去?至多逃到阿列克谢的军中去。”
“就如你所言,这城中主将若真的敢弃城而逃,只怕一到了阿列克谢军中,不由分说就会被军前正法!”
“这就是一块骨头拴住了一大一小两条狗,谁也不敢丢了骨头,就只能等着咱们各个击破。”
“所以咱们就抓紧这几天时间,把营盘结结实实的扎起来。”
“门是关上了,可若是闩得不牢,让敌军破门而入,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皇上精心定下的方略也都化为泡影,到时你我二人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大帅放心!标下明白!”孙成栋站起身来向岳钟琪一揖,郑重的道:“若大帅没有别的吩咐,标下这就去布置安营扎寨。”
“我亲自看着他们干,管叫他一只蚂蚁都别想打这过去!”
“好,去吧!托博尔斯克早就四门紧闭,禁止一切人等出入了。那两个向导回不去了,你把他们安顿好了,以后还有大用场。”
“先把中军大帐立起来,我得赶紧给皇上写了折子拜发出去,将这里的情形奏明了,皇上才好相机指示那几路大军的行动。”
鲍里斯那日在湿地里的茫茫雪原上发了疯似的一路狂奔,任凭身后枪声响成一片,连头都不回一下。
湿地虽然都冻得结实了,但到处都是坑洼不平,雪原上无遮无拦,没日没夜狂吹的劲风把沟壑泥塘都填满了雪。
看着都是一样平展展的雪地,有时一脚踏进去,雪一下子就没到了大腿。
他一路上不知道被土坎儿、草窠绊倒了多少回,每次都是一骨碌爬起来接着再跑。
直到跑得身后传来的枪声都很小了,他也实在是累得没了力气,感觉心跳快得像密集的鼓点儿,胸口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一口接着一口的喘着粗气仍然感觉到气不够用,憋得异常难受。
他身上泄了劲,身形刚一放慢,只迈出去两步就站了下来。
身子摇摇晃晃的转过来,急切的向后看去,已经根本看不到刚才的战场了,连敌人的影子也一个都没有了。
倒是看见几百米的范围里,或远或近散布着好多人,像自己刚才一样在拼命的狂奔着。
稍远些的人虽然看不清衣着,但他们背上没有背着枪,两手也是空空的,也不四下里张望搜寻,只是低着头甩开了两条胳膊一味的狂奔。
哪里有这样的追兵?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手下无疑了。
鲍里斯顿时有一种死后重生的感觉,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继而仰面朝天的向后倒去。
头埋在了积雪中,外面的人声和风声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和牛喘一样的呼吸声。
他感觉嗓子干得像要裂开了一样,随手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嘴里顿时一阵冰冷,雪很快就融化了,他“骨碌”咽了下去,紧接着又抓了一把塞进来。
连吃了几把雪,感觉不那么渴了,心跳和呼吸也稍稍的慢了一些,忽然又一阵牛喘声传过来,中间还杂夹着踏雪而来的声音。
虽然知道来的是自己人,他还是下意识的去摸腰间的手铳,知道手铳还在,他才稍稍的安下心来。
“师……师……师长!”一个卫兵已经踉跄着走到他的身边站下,看清了他之后,用尽全部的气力叫了一声,随即就倒在了雪地上,只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随后,又有几个卫兵陆续的赶过来,都是一样的动作,“扑通扑通”接二连三的倒在雪地里。
鲍里斯左手撑着坐了起来,这时他已经恢复了常态,看看埋在积雪里的几个卫兵,他知道现在和他们说话,他们也腾不出功夫搭理自己,都忙着喘气呢。
看见有几个卫兵竟然没把枪丢掉,他的心中一阵感动,随即又是一阵苦楚。
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看一望无际的茫茫雪野,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这时,又有几个士兵向这里聚拢过来,鲍里斯猛然警醒,“呼”的站起身来,大声喊道:“不要都聚到这里!防备敌人炮击!分散开!分散开!”
又过了好一会儿,鲍里斯看到后面再也没有人过来,心知那些人已经全部送了命。
自己两个团的兵力,不,应该是全军三万多人的兵力,就只剩下自己眼前这些人了!
他扫视了一遍一堆一块,横七竖八的倒在雪地里的手下,只有大约百十人的样子。
现在不是清点人数的时候,也不能在这里歇起来没完,他对已经站起来,围拢在自己身边的卫兵命令道:“把大家都叫起来!”
“这里离着敌人没有多远,炮弹随时会打过来,我们要接着走,向正北方向,快!饿得顶不住就边走边吃干粮。”
托木斯克在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正北偏东的方向,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是最近的。
但是那样就要经过比斯克要塞,鲍里斯知道那里现在一定也是凶多吉少了,自己若是向比斯克的方向走,极有可能又撞到敌人的枪口上。
所以他选择了向正北走,走出去一百七十俄里左右,在鄂毕河边有一个叫做巴尔瑙尔的地方。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居住着几十户人家,没有什么军事价值,估计清军不会攻占那里。
从那里再转向东北,就可以到达托木斯克了。
这一群人可以在村子里吃上一顿饱饭,再带上些干粮,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几匹马来骑。
就这样,鲍里斯带着这百余名死里逃生的残兵败将,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的向正北走去。
足足用了两天时间,走出了至少五、六十俄里开外,才终于走出了这片该死的湿地。
这里离着几处的敌军都已经足够远了,他们的侦察兵不会到这里来,已经累得摇摇晃晃的一群人可以放心的沿着道路向巴尔瑙尔走去了。
第522章 逃荒乞丐
这些人在疯狂逃命时大多把火枪扔掉了,但却无一例外的把干粮口袋留了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茫茫的雪野里,即使侥幸逃了出去,如果没有吃的,也一样会饿死在路上。
靠着他们每人随身携带的,还有鲍里斯的卫兵们搜集起来的一堆干粮,这些人顿顿节省着吃。
渴了就抓上几把雪吃,困极了就找个背风的地方抱团取暖睡上一会,就这样硬是撑过了七天!
七天后,一行人衣衫褴褛,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宛若一群逃荒的乞丐,出现在了巴尔瑙尔村的村口。
他们终于在村民家吃上了一顿饱饭,在暖和的屋子里睡了一夜好觉。
把所有人身上的钱都掏得一干二净,还搭上了鲍里斯的一块金壳怀表,再加上火枪的威逼,终于把村子里仅有的五匹马都弄到了手。
头天晚上让村里的百姓给做了几天吃的干粮,又捆好了一大包喂马的草料。
第二天一大早,鲍里斯带上四个持枪的卫兵,骑上马向托木斯克方向疾驰而去。
其余的人用羡慕不已的眼神看着他们一溜烟儿的跑没了影儿,垂头丧气的接着出发了。
托木斯克,上午十点,前线陆军司令部的会议室里,一场全体师长以上将领参加的军事会议正在召开,会议由陆军总司令阿列克谢主持。
十七万大军在半个月前全部集结完毕了,有六万人已经开进了阿钦斯克驻防。
如此众多的兵力集结在西伯利亚,这在整个俄罗斯帝国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西伯利亚极其稀少的人口和少得可怜的粮食产量连一万七千名士兵的粮食都无法供应,更不要说十七万大军了,军中的每一斤粮食都要从遥远的乌拉尔山以西运过来。
冰天雪地中,数以百万斤计的粮食要翻山越岭的走上一千多俄里,这其中的困难和花费是可想而知的。
阿列克谢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他必须要主动出击了。
他十分清楚对面张广泗大军的实力,要想在很短的时间里彻底歼灭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只要是取得一场像样的胜利,就可以把圣彼得堡那些人的嘴都堵上,乖乖的为自己的大军输送补给。
今天的军事会议就是布置全军明日向阿钦斯克开拔,然后就开始对敌军要塞的进攻。
会议已经接近了尾声,阿列克谢正在做收尾的讲话:“要布置的就是这些,明天早上五点开饭。”
“六点开始行动,各师以团为单位,按营房所在位置就近从东门、南门和北门出城。部队开到阿钦斯克以后,按照预定的位置驻扎布防。”
“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所有部队必须在指定地点驻扎完毕。”
“明晚七点在阿钦斯克召开会议,布置详细的作战计划,还是在座的各位参加会议,再加上阿钦斯克的几个师长。”
“就这样,瓦连京副司令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二、三十名军长、师长“刷”的一齐起立,齐齐的向阿列克谢敬了一个军礼,随着一阵椅子的叮当作响和杂沓的脚步声,众人鱼贯走出了会议室。
看看人走得差不多了,阿列克谢正要对瓦连京开口说话,一名上尉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报告!”
阿列克谢转头看去,见是卫兵团的一名营长。
“什么事?”他问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手铳吗?”
“是的,总司令!”那上尉大步走到他的面前,敬过一个标准的军礼,双手将一样东西捧给了他。
阿列克谢接过来看了一下,是一把做工精制的手铳,黄铜的手柄磨得锃亮,握在掌心的感觉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
这手铳与他和瓦连京腰间佩戴的一模一样,是战争部专门为全体陆海军少将以上军官定制佩发的。
他不禁有些吃惊的看向那上尉,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报告总司令!”上尉答道:“有一个军官带了四个卫兵来求见总司令,被拦在了南门。”
“既然是军官,为什么不直接带过来,要拦在南门外?”阿列克谢有些不满的问道。
上尉道:“南门负责值勤的连长来报告说,那个人虽然自称是少将师长,但他和其他四个人一样,穿的都是士兵的服装。”
“而且非常的破烂,简直就像是一群乞丐,那名连长觉得可疑,所以就没有带他们进来。”
“那个自称是少将的人就把这柄手铳交给他,说是交给您一看就能确认他的身份。”
“他叫什么名字?”阿列克谢急急的追问道,他比刚才更吃惊了。
“鲍里斯。”
“鲍里斯……”阿列克谢略想了想,又问道:“是叫别里亚克的吗?”
“是的,总司令,他说只要跟您一说,白头发的鲍里斯,您就知道了。”
“你亲自去,把他们都带进来,让四个卫兵在卫兵团的值班室等着,把那个鲍里斯带到这里来!”阿列克谢大声的命令道。
“是!”上尉又敬了一个军礼,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总司令,”一旁的瓦连京脸色苍白的开口说道:“这个鲍里斯在巴维尔将军的军中做师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还如同乞丐一样?”
“瓦连京,不好了!”阿列克谢脸上也没有了多少血色,他阴郁的说道:“事情马上就会有答案。”
“如果来人真的是那个白头发的鲍里斯,我想一定发生了极可怕的事情!”
“是的,我也有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瓦连京的语气同样沉重:“别人不可能有这样的手铳,更不敢拿着它到我们这里来招摇撞骗!”
“难道是敌军改变了战术,抢先从南线动手了?”
在两个人焦急而又忐忑的等待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很快,那个上尉营长又出现在了门口。
“报告!”
阿列克谢看都没看他一眼,急急的向他身后望去,上尉身后的那人抬手将他扒拉到一边,快步走进会议室里来!
他一把将头上那顶又脏又破的棉帽子摘下来,一边走一边颤颤的,带着哭腔大声叫道:“总司令!瓦连京!是我呀!鲍里斯!”
第523章 别里亚克
阿列克谢把眼睛睁到最大,凝神看了看他,脑袋里顿时“嗡”的一声,好一会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的军阶虽然比鲍里斯要高,也没有同他共过事,但战争部召开大型的军事会议一般是要求少将以上的军官都参加的。
他和鲍里斯见过几次面,在会后的宴席中,鲍里斯还过来向他敬过酒。
他生来的满头白发让人印象颇深,阿列克谢再也不至于认错了的。
眼前这个穿着破烂不堪的士兵服装,活像一个乞丐的人就是鲍里斯!绰号叫作别里亚克的鲍里斯!
瓦连京和鲍里斯就更熟了,他还是少将的时候,军事会议后的宴席,他俩曾经坐在一张桌子上,还一起喝得酩酊大醉。
“鲍里斯!”瓦连京先开了口:“你不是在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鲍里斯突然哽咽住了,他哆嗦着嘴唇,连头都在微微的摇颤,费了好半天劲,才喃喃的道:“死了……都死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瓦连京的语气十分焦急。
阿列克谢这时反而平静下来,他语气平和的说道:“来,鲍里斯,坐下慢慢说。”
接着又对上尉吩咐道:“你给鲍里斯将军倒杯水来,然后出去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上尉倒了一杯水放在鲍里斯面前,然后走出了会议室,轻轻的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了三位将军。
鲍里斯这时也恢复了常态,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沉痛的说道:“敌人发起了突袭,我们被包围了!”
“巴维尔将军指挥全军拼死突围,结果……失败了!”
“巴维尔将军在哪里?他怎么样了?”阿列克谢问道。
“我奉命率两个团阻击增援的敌军,由巴维尔将军和雅可夫率军分两路突围。”
“开始我们之间还有通讯兵保持着联络,他们打得虽然很艰难,但也极其顽强。”
“雅可夫率军挡住了敌军主力,巴维尔将军指挥军队猛攻敌人的防线,一点一点的向前推进。”
“敌我双方伤亡都很惨重,就在敌人的防线即将被击溃的时候,他们援军突然到了!”
“局面一下子被彻底扭转,我军支撑不住,全线溃败了!我们三部之间就失去了联系。”
“我的两个团被数倍于我们的敌人包围了,经过血战,只有一百零几个人逃了出来。”
“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但巴维尔将军和雅可夫,还有几万的官兵一定都是凶多吉少,估计都……都阵亡了!”
“这怎么可能?”阿列克谢仍然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你们要塞里足足有三万五千人的兵力!”
“据我所知,敌军在那里部署的总兵力都不超过一万五千人,你们怎么可能败得那么惨?”
“敌军突然增兵了!是从科布多和比斯克两个方面调过来的兵力。”鲍里斯说道。
“与我们交战的兵力大约在三万五千到四万人之间,他们后面还有三万左右的兵力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端起水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把这场战役的前前后后详细的对他们两个说了。
他停下了话头,屋子里便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一句话。
阿列克谢紧咬着牙关,铁青着脸,颓然的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瓦连京的脸色如同一张白纸,连嘴唇都没有一点血色,他不住的攥紧双拳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捏得两手的指节“咔咔”作响。
良久,阿列克谢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干涩:“瓦连京,你怎么看?”
“敌人又一次出乎我们的意料,”瓦连京阴郁的道:“他们改变了策略,把南线的额尔齐斯河作为了主攻方向。”
“如果我的猜想不错的话,鄂木斯克的岳钟琪部也一定同时行动了。”
“可是让我不能理解的是,鄂木斯克比鲍里斯他们那里距离我们更近。”
“况且鲍里斯他们还在雪地里步行了七天,如今都到了我们这里,为什么尤里将军那里没有一个人到这里来呢?”
“只要是战斗打响了,无论胜败,总该有人到我们这里来通报一声才是,真让人费解!”
“这个先不去想他,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的,”阿列克谢道:“我们现在作最坏的设想。”
“如果鄂木斯克的尤里他们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其实,作战经验丰富的阿列克谢早就想到了敌人下一步的打算,他只不过想在瓦连京那里求证一下罢了。
果然,瓦连京的神情如丧考妣:“如果那样,岳钟琪的大军必定会顺河而下,直扑托博尔斯克!”
“如果那里丢了,就意味着……意味着我们的补给线被完全切断了!”
听了他的话,阿列克谢的心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一直不停的沉下去!
他用同样的语调接着瓦连京的话说下去:“接下来,在我们的大军断粮之后,策棱和张广泗两部人马就会对我们发起合围,对吧?”
“是的!”瓦连京答道。
阿列克谢“呼”的站起身来,飞快的在地上来回的踱着步子,瞅得瓦连京和鲍里斯直发晕。
突然,他猛的停下来,右手掌在桌子上狠狠的一拍,大声道:“不!绝不!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来人!”他冲门外喊道。
会议室的门“哗”的被推开了,上尉营长闪身进来:“总司令!”
“你带鲍里斯将军和他的卫兵们去吃饭,然后换上干净衣服!”
“瓦连京,你亲自跑一趟,去通知所有的师长、军长,明天早上的行动取消,接下来的行动另作部署!”
“然后你们两个都到我的办公室,咱们接着商议对策,去吧!”
阿列克谢吩咐小伙房做了丰盛的晚饭,他和瓦连京亲自陪同鲍里斯用餐。
因为没有一点心情,他们两个都只是礼节性的喝了一点点酒,倒时鲍里斯劫后余生,又这么多天都没喝上一口酒,一连喝了几大碗。
“咣咣咣……将军!将军!”
已经乏透了的鲍里斯借着酒劲,在烧得暖烘烘的单人营房里睡得正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吵醒了。
第524章 狼狈不堪
鲍里斯迷迷登登的醒过来,他听出是卫兵团那个上尉营长的动静,知道一定是出了紧急的事情。
他赶忙在床上探出身子,伸手划拉着摸到了靴子,起身蹬上下了地。
又摸到枕边的火折子划着了,点亮了桌子上的油灯,这才披上棉衣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一个寒噤。
“打扰了!将军。”上尉左手掀着门帘子,右手敬了一个军礼说道:“总司令请您去他的办公室,有紧急的事情!”
“哦!好。”鲍里斯答应着,下意识的去身上摸怀表,摸着空空的口袋,才想起来怀表已经没有了。
“现在几点了?”他问道。
“报告将军,再在是凌晨两点一刻!”上尉干脆的答道。
当鲍里斯急匆匆的迈进阿里克谢的办公室时,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除了阿里克谢和瓦连京外,还有五个中将,身着笔挺的军装,气派十足的坐在那里,显然是集团军里各军的军长了。
五个人中,鲍里斯有的认识,有的只是看着面熟,却叫不上名字来。
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五个人用同样奇怪的目光盯着他,像看着一只怪物。
在这一群人中,鲍里斯的军衔最低,阿里克谢的军中并没有少将的制服让他换穿,他现在仍然穿着一身士兵的衣服。
想到自己的狼狈相,鲍里斯“腾”的涨红了脸,极不自然的向几个人点头示意,然后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了,低头不语。
细心的阿列克谢觉察出了他的窘迫,为他打着圆场:“巴维尔的军队虽然失败了,但是鲍里斯带着人顽强的逃了出来,走了几百俄里的路来向我们通报情况。”
“现在,他是我们当中最了解南线敌情的人,我们还要有许多事情要向他咨询。”
“瓦连京,你先把情况介绍一下吧!”
鲍里斯向阿列克谢投去感激的目光,瓦连京轻咳一声,开了口。
“各位,就在半个小时前,驻守托博尔斯克的安德烈上校派上送来了十万火急的消息。”
“岳钟琪率领着大军已经越过了鄂木斯克,沿着额尔齐斯河向托博尔斯克逼近。”
他的语气异常沉重:“按照时间推算,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抵达了托博尔斯克城堡!”
在座的五名中将分别是第三军军长马克西姆,第四军军长西里尔,第七军军长伊万,第九军军长伊利亚和第十军军长法捷耶夫。
瓦连京所部的两万人和阿列克谢从托博尔斯克带来的人改编成了直接隶属于司令部的三个师,这五个军和三个直属师就组成了全部的十七万大军。
伊利亚的第九军和法捷耶夫的第十军在阿钦斯克驻防,他们是接到通知来参加会议的。
会议结束后本来要返回阿钦斯克的,因为鲍里斯的到来,阿列克谢取消了原定第二天开始的移防行动,并把他们两个留了下来以便部署新的行动。
将近凌晨两点的时候,瓦连京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听见卫兵轻轻的敲门声。
“副总司令,副总司令!”
瓦连京知道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卫兵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敲门的。
他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靴子下了地,点着了油灯,披上外衣走过来打开了门,是卫兵团的一个中尉连长。
“什么事?”
“对不起,将军!”中尉带着一脸的歉意说道:“托博尔斯克来了一个侦察排长,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报告。”
“一刻都不能耽误,必须亲自把信交到您或是总司令……”
“马上带他来见我!”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几分钟后,瓦连京急匆匆的来到阿列克谢的营房门前敲响了房门。
阿列克谢听到了他报告的消息,立即命人去叫起五个军长到他的办公室开会。
等他穿好了衣服和瓦连京一起向办公室走去时,才想到应该把鲍里斯也叫来,因为他对南线的情况知道的多些,所以鲍里斯才最后一个到来。
法捷耶夫原来就认识鲍里斯的,开始见他穿着士兵的衣服进来,不禁觉得诧异。
后来听了阿列克谢的话,还以为凌晨召集大家开会是因为巴维尔那里战败的事。
现在听瓦连京这么一说,法捷耶夫刚抽到嘴里的一口烟“扑”的喷了出来。
他呛咳了两声,急切的道:“这么说,不只是巴维尔败了,尤里在鄂木斯克也败了?”
瓦连京的语气十分沉重:“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接到相关的报告。”
“但从岳钟琪的大军能越过鄂木斯克,长趋直入的向托博尔斯克进军来看,尤里军队的情形一定也不妙了!”
“安德烈有没有说,岳钟琪的大军有多少人马?”伊利亚问道。
“说了,保守的估计也有五万人。”
“总司令,”伊利亚对阿列克谢道:“托博尔斯克只有一个旅的驻军,也许现在已经落在敌人手里了!”
“他们的意图一定是切断我们的补给线,让我们的大军没有了粮食,不战自乱!这一招实在太阴毒了!”
“是的,”阿列克谢铁青着脸道:“所以我才只把你们几个找来商议,为的就是避免在军队中引起大范围的恐慌。”
“我们现在就要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国内的情形,就是我不说你们也知道,你们各自军中都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士兵是刚刚征召上来不久的。”
“别说圣彼得堡离着托博尔斯克有两千多俄里,就是近在咫尺,在短时间里也不可能集结起足以对付岳钟琪的军队。”
“图尔盖河要塞里塔季谢耶夫的军队守卫着国家最重要的门户,如果他的军队撤下来,对岸的敌人马上就会攻过河来!”
“用不了十天就能打到奥伦堡,用不了二十天就能打到伏尔加河!”
“所以各位,不要指望着有别人去打败岳钟琪的军队,帮助我们打通补给线,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有一个秘密只能限于在座的人知道,谁要是泄露出去就要受到军法处置!我们军中的粮食最多只能吃一个月了!”
第525章 东进西进
“我们必须马上拿出有效的应对策略并且立即付诸行动,才能在粮食吃光之前扭转局面!”阿列克谢接着道。
伊万是个急性子,不假思索的道:“我觉得事不宜迟,趁着我们的粮食还能支撑一个月,应该马上回师向托博尔斯克进兵。”
“一举击溃岳钟琪的部队,夺回托博尔斯克,打通补给线!每拖延一天,我们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马克西姆皱了皱眉,接着他的话头说道:“女皇陛下给我们的任务是击溃张广泗的军队,夺回叶尼塞河流域的控制权。”
“我们十几万军队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从各地向这里集结完毕,马上就可以向张广泗发动攻击了,却在这时候率军西归。”
“虽然事出紧急,我们军队面临断粮的风险,但这样做毕竟违反了女王最初的命令,而且是在没有获得允许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这个风险也不小。”
“现在派人去请示陛下肯定是来不及了,依你看该怎么办?”阿列克谢问道。
“总司令,”马克西姆说道:“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不可立即全力的向张广泗发动进攻。”
“现在我们的总兵力是他的两倍还多,完全可以把他们的要塞包围起来,从四面猛攻!”
“如果能一举攻下来,不仅完成了陛下交给的任务,还可以缴获他们大量的粮草,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张广泗的要塞不是那么容易打的,”伊万反驳道:“且不说他们军队的战斗力如何,就看他们把要塞重建之后的坚固程度,我们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拿下来吗?”
“再说火力方面,除了要塞四面的火炮外,他们还有大量的战船停在了港口里。”
“虽然那些战船都一动不能动了,但是每艘船上的火炮可是一门都不少。”
“火炮和臼炮加起来,一艘战船上的火力就相当于我们一个小型的要塞,他们有多少条战船就不用我说了。”
“如果这些战船上的火力全开,其威力一点不亚于张广泗要塞中的火炮,到时候他们相互策应支援,一定是块难啃的骨头!”
“我承认你说的都是事实,伊万,”马克西姆说道:“可是你别忘了,我们的火炮也不是以前那种老式的了。”
“不仅在数量上不比他们少,而且重型火炮也有两俄里半的射程,和敌人不相上下了,炮弹也十分的充足。”
“再加上兵力上的优势,攻下他们的要塞是有可能的。”
“你说的仅仅是可能!”伊万马上顶了回来:“我们十几万大军只有一个月的粮食,吃一天就少一天,我们不能为了这样一种可能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马克西姆被他噎得脸上微红,张嘴正要说什么,鲍里斯像个受气的小媳妇,鼓起勇气向阿列克谢问道:“总司令,我可以插一句话吗?”
“当然可以!”阿列克谢道:“找你来参加会议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不要拘束。”
“我们是在集合大家的智慧来讨论解决问题的办法,每个人都可以畅所欲言。”
鲍里斯如今是败军之将,寄人篱下,手下只有一个连不到的兵力,在座的这些人又都比他的军衔高,他哪里真的敢畅所欲言?
咽了一口唾沫,他谦卑的说道:“我没有什么智慧,要说的只是我在前些天的战斗中听到的。”
“原来在我们的经验中,敌军重炮最远的射程是两俄里半。”
“但是在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这场战役中,我发现不是这样了!他们火炮的射程比以前大大提升了!”
“等等,鲍里斯,”马克西姆见他不仅抢了自己的话头,还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来,遂不客气的揶揄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你是在战斗中听到的?”
他故意把“听到”两个字说得很重,说罢便盯着鲍里斯看,丝毫也不掩饰脸上那蔑视的神情。
本就自惭形秽的鲍里斯又被他当众挖苦,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却又不敢有一句反驳的话,只能支支吾吾的说道:“是……是这样的……”
阿列克谢却觉察出了问题的严重性,顿时又吃了一惊,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鲍里斯问道:“你说的详细些,现在敌军火炮的最远射程是多少?”
“抱歉!总司令,”鲍里斯局促不安的动了动身子,接着道:“我不知道他们火炮确切的最远射程!”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已经远远的超出了之前的两俄里半!”
“还记得我跟您报告过,巴维尔将军他们在即将向对岸的敌人防线发起进攻的时候遭到敌人炮击的事吗?”
“当时我带人在距离巴维尔将军他们两俄里半远的地方设下防线阻挡敌人的援军,而我距离敌人的营寨有一俄里半远。”
“就是说,敌人的营寨距离巴维尔将军那里足足有四俄里远!”
“可是,我亲耳听见敌人的营寨中传出来隆隆的炮声,亲眼看见成片的炮弹从我的头顶飞过,向着巴维尔他们的方向去了。”
他也故意把“亲眼看见”这几个字说很重,作为对马克西姆刚才挖苦他的回应。
“当时我也非常疑惑,难道敌人不知道距离攻击目标有多远吗?怎么会这样傻里傻气的开炮?”
“可是后来我听到从巴维尔将军那里回来的通讯兵报告说,他们遭到了大面积的轰炸。”
“虽然没有造成很大的伤亡,但是对士兵们造成的压力是巨大的。”
“因为在这之前,所有的侦察兵报告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在他们当时所处的地方周围四俄里之内一门敌人的重炮也没有。”
“然而突如其来的轰炸,让士兵们感觉到了敌人的不可捉摸,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无法估量的!”
见鲍里斯说的言之凿凿,有根有据,马克西姆也无言以对了,舔了舔嘴唇没再言声。
阿列克谢却接着他的话头喃喃的说道,像是对众人,又像是对自己,话语中透出掩饰不住的沮丧。
“就是说,现在敌人重型火炮的最远射程至少是四俄里!也许还要远一些!”
第526章 难以抉择
“是的,总司令。”鲍里斯无奈的答道。
“西里尔,说说你的看法。”阿列克谢对一直没有发言的西里尔说道。
西里尔与巴维尔有些相像,也是个思维缜密,勤于思考的人,没有考虑成熟的事情他轻易不发表意见。
见总司令问自己,他才说道:“我觉得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敌人火炮的射程上。”
“如果张广泗的军队中有这样的火炮,那么岳钟琪的军队中更应该有。”
“因为岳钟琪的队伍是孤军深入,占据的又是我们的必争之地,而且可能面临来自东西两面的进攻,所以他军队中的火力绝对弱不了。”
“说的有道理,接着说下去。”阿列克谢说道。
“根据当前敌军分布的态势来看,张广泗在东,岳钟琪在西,策棱居中。无论我们进攻东西任何一方,策棱的军队都会赶过来支援。”
“所以我认为,我们进攻岳钟琪和进攻张广泗的难度是一样的,所需的时间也差不了多少。”
“假设我们打下张广泗的要塞需要半个月,那么打下岳钟琪占据的托博尔斯克也不会少于这个时间。”
“如果是这样,那还是应该进攻张广泗。”法捷耶夫开口道,他倾向于马克西姆的看法。
“就按照西里尔刚才的假设,如果攻打两个地方都需要十五天的话,那么我们最多在三天之内就可能对张广泗展开攻击。”
“而如果要去攻击岳钟琪,至少要十天才能走到托博尔斯克,那时候我们的粮食只能吃二十天了。”
“万一进攻遭遇到极大的困难,我们的风险太大了!”
“这个要全面的来看,”伊万也开了口:“就像西里尔说的那样,我们不能忽视了策棱的军队。”
“他的主要防区一直是比斯克,即使他转进到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打败了巴维尔的队伍,也很有可能再回到自己的防区去。”
“比斯克离着托木斯克并不很远,如果我们展开对张广泗的进攻,只要他能坚守住十天,策棱的大军就会赶过来。”
“到时候我们就失去了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就绝不是半个月能取得胜利的了!”
“到时候想打,打不赢;僵持下去,粮食又不允许,我们就陷入绝境了!”
他的一番话有理有据,把法捷耶夫说得没了言语。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西里尔还是不发表自己的看法,而只是把现实的问题和各种的可能都摆在大家面前,让他们各抒己见。
“策棱的军队肯定不会看着张广泗孤军奋战,同样,岳钟琪的身后也一定会有后备的援军。”
“从安德烈送来的消息看,我们只能推测出尤里的军队遭遇了失败,但是究竟败到了什么程度,我们还不知道。”
“但是,我说句心里话,我非常的不乐观。”
“如果他们真的已经全军覆没的话,那么敌人必然会在鄂木斯克部署了大量军队,以作为岳钟琪的援军。”
“从鄂木斯克顺河而下到达托博尔斯克,要比从比斯克到托木斯克更快!”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事情都明明白白的摆在了眼前,要做这个抉择,实在是太难了!
以阿列克谢的身份,他自然不能陷入和下属们的争论,所以他只能是尽量鼓励大家发表意见。
他有着结束讨论的最高权力,等到他发表意见时,就是拍板作出决定的时候了。
瓦连京当然知道他的处境,所以也在一旁引导着大家的思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我觉得我们不能只想着打胜,还要想到打胜了之后怎么办?更要想到万一不能打胜,僵持住了怎么办?”
“要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进来,才会最大可能的立于不败之地。”
“我倾向于率军西归,夺取托博尔斯克。”西里尔终于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我有如下的理由,全力进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就必然面对与张广泗和策棱大军的全面决战。”
“乐观的估计一下,即使我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军队的实力也必然会大大的损耗。”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研究过这两个人,依据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好像还从来没有在实力尚存的情况下就率军败逃的经历,他们必然会和我们血战到底。”
“如果真的把他们这两路大军都拼光了,请问,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即使取得了惨胜,我们残存的人马还能坚持多久?”
“岳钟琪的大军仍然牢牢的扼守住我们的补给线,所有的粮食和援军都被死死的挡住了。”
“从克孜尔顺河而下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很是方便,乾隆只要再派出一支大军对我们进行围剿,我们用什么抵抗?”
“恐怕除了被全部歼灭以外,不会有别的结果了!”
“到时暂时夺回来的叶尼塞河的控制权又会再一次落在敌人手里,而帝国在乌拉尔山以东就再也没有一支像样的队伍了!”
“向西进攻岳钟琪则会有所不同,因为托博尔斯克西边不远就是秋明,再向西就是叶卡捷琳堡,那都是我们的地方。”
“虽然岳钟琪的军队再加上他后面的援军一样不容易对付,恐怕他们也会和我们以死相拼,拼到我们的兵力也所剩无几。”
“但是,我们也未必就一定和他们硬拼,只要全力突破他们的防线,就可以杀出一血路来向西撤退,进入我们的后方。”
“到时我们粮草供应没有了问题,武器弹药,人员补给都会源源不断的过来,敌人把我们包围歼灭的阴谋就彻底落了空!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在座的几个军长向来佩服西里尔的聪明睿智、思维缜密,而且他说的确实头头是道,辩无可辩,一时间大家都没了言语。
“我还要提醒诸位,”西里尔接着道:“我们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强敌。”
“无论是奋战到底还是夺路而逃,都必将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有无数的士兵将要为此付出生命!所以,士兵们的底气和信心是胜败的关键!”
第527章 分析透彻
“关于我们军中粮食的事情,我相信在座的诸位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西里尔接着道:“但我不相信军需部门数以千计的人都会保守这个秘密。”
“士兵们连续多日看不见一支运送粮草的车队到来,也能猜到个大概。我几乎可以肯定的说,这个消息传遍全军只是时间问题。”
“向东进攻张广泗,离着后方上千俄里远,粮食越吃越少,士兵们就会越打越没有底气,越打越看不到希望,士气的低落可想而知。”
“而向西进攻岳钟琪就不一样了,军队开到了托博尔斯克,大后方近在咫尺,冲过眼前的防线就能回到我们的地盘,就有了吃不完的粮食。”
“希望和生路就在眼前,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士兵们必然会拼死血战,我们冲破敌人防线的可能就大大的增加了!你们觉得呢?”
马克西姆终于被他说得动摇了,长吁了一口气道:“我承认,从军事角度分析,你是对的。”
“可是,我们十几万大军从全国各地集结到这里来,前后用了这么长的时间。”
“最先到达的军队已经在这里驻扎两个多月了,连同路上吃掉的,一共消耗掉了上千万斤的粮食。”
“如果再算上将这些粮食运到这里的路途上吃掉的,这个数字恐怕还要再翻上一倍。”
“帝国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结果我们在这里一枪未发,一炮未放就撤了回去,这……这怎么好向上面交待?”
这时,阿列克谢开了口:“你们只需要讨论向哪个方向进攻最有利的问题,至于如何向上面交待,那是我的事,不需要你们负任何的责任!”
见他这样说了,瓦连京也说道:“平心说,这么远的路,又赶上这个季节,还有那么多的新兵,我们大军向这里集结的速度并不算慢。”
“形势突然发生了剧变,是因为尤里和巴维尔的军队没有能守住额尔齐斯河的防线,让我们被敌人抄了后路,切断了补给线。”
“所以,向西撤军的责任也不能都怪到我们的头上来。”
“我们这样做,也是为帝国保全来之不易的兵力。为了效忠帝国,为了效忠陛下,我们这些人死不足惜。”
“可是我们手中的这十几万兵力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拼光了!如果真是那样,别说敌国的威胁再也无力应对,就是国内的局面都难以稳定住了!”
“我想女皇陛下如果知道了我们的苦衷,也会理解我们的做法的。”
阿列克谢道:“如果我们要向西回师夺回托博尔斯克的话,要撤回去多少人?要不要在阿钦斯克和托木斯克留下兵力驻守?”
“我觉得不应该分兵,”西里尔已经拿定了主意就不再犹豫,直截了当的发表了意见。
“敌人在补给和武器上都占优势,而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兵力。”
“如果分出兵力留在这里,若是留得多了,那么夺取托博尔斯克的困难就会大大的增加,胜负更难预料。”
“留得少了,这两个地方的军队只会面临着两种结果。不是被敌人包围歼灭,就是因为没有粮食而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依你的想法是要把所有的军队都撤走,”法捷耶夫说道:“可是你想过没有,对面的张广泗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向西撤退。”
“他若是率军在我们后面追击袭扰,我们不是要吃大亏?”
“还有,要是他也像我们一样,带着所有的兵力尾随我们而来,到时候,我们岂不是要面对岳钟琪、策棱和张广泗三路大军?不是一样有被围歼的风险?”
“法捷耶夫,”西里尔的脸色越发的严峻起来:“我们必须要承认的是,因为我们额尔齐斯河的防线已经全面崩溃,女皇陛下和战争部整体的战略部署已经失败了!”
“这就导致我们的大军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不仅补给线被切断了,还要面对总兵力比我们多得多的三路敌军。”
“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那个实力和资格去反败为胜了,如果能用相对较小的代价换来主力全身而退,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现在,假设策棱的大军在比斯克,或者正在去比斯克的路上,他们离着托博尔斯克要比我们远得多,又不如我们熟悉道路。”
“如果我们的行动足够迅速的话,一定能比他们提前好几天到达托博尔斯克,这个时间应该足够我们突破岳钟琪的防线了。”
“再来说说张广泗,你分析得对,他一定会出兵在后面追击袭扰我们,也很有可能会率主力尾随而来,以图与其他两路军队共同围歼我们。”
“好在他现在离着我们还有至少三天的路程,如果他的主力轻装追击,不携带重武器的话,我们可以返身回来将他们吃掉!”
“我想张广泗不会傻到冒这个风险,所以他一定会带上轻重火炮,还有大量的粮草辎重,那么他们的行军速度就不会比我们快多少。”
“我们还可以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找几个险要的地方设下伏兵阻击他们。”
“所以,即使他们尾随而来,也一定会比我们落后几天时间。”
“不客气的说,我觉得我们的做法就是走投无路之下的一场豪赌,输赢的关键就在于能否迅速的突破岳钟琪的防线。”
“万一被他死死的挡住我们三天,甚至是五天,那么策棱和张广泗的大军就都会赶上来。”
“到那时,我们这十几万的大军,怕是要和伊戈尔所部一样的命运了!”
西里尔的话说得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是一紧,尤其是瓦连京,他当时就在伊戈尔的手下。
如果不是他被派出去领兵偷袭敌人据点,返回时又果断下令撤退,恐怕他也难逃噩运了!
他翕动了一下嘴唇,正要开口说话,伊利亚抢先说道:“我赞成西里尔的意见!”
“他已经把局势分析得很明白了,现在的事情是明摆着,我们只有抓紧回师向西这一条路可走。”
“多耽搁一天,岳钟琪那里的准备就多一分,防御也更加牢固一分。”
第528章 兵锋西向
“向东攻击张广泗根本就不可行,”伊利亚接着说道。
“做一个最乐观的假设,就算张广泗被我们轻易的击溃了,率军狼狈逃走,把要塞丢给了我们。”
“他的要塞里能存了多少粮食?够我们十几万大军吃上几天?还是十几天?”
“如果乾隆根本不理睬我们,命令策棱率军前去与岳钟琪会师,只把托博尔斯克牢牢的守住,到时候仍旧是一斤粮食也运不过来。”
“张广泗带兵守住了克孜尔,身后就是科布多和乌里雅苏台,就是我们再怎么猛攻,他还敢再退一步吗?”
“我们把缴获的粮食都吃光了,接下来怎么办?不用敌人来攻击,饿也都饿死了!”
阿列克谢刚才注意到瓦连京有话要说,见伊利亚打住了话头,便将目光看向他。
瓦连京却没有话要说了,因为伊利亚已经把他要说的大概意思都说出来了。
见瓦连京没有说话,只是与自己四目相对,微微的点了点头,阿列克谢会意了。
“我决定了,”阿列克谢的语调低沉而坚定:“明天用一天的时间准备,后天一早,全军向托博尔斯克进发!”
“法捷耶夫、伊利亚,你们拂晓后就火速赶回阿钦斯克,布置军队开拔的各项事宜。”
“托木斯克、阿钦斯克的所有军队,包括原有的驻防军全部撤离,所有重要的物资全部带走,除了空空的营房,什么都不能留给敌人!”
“如果我们能突破岳钟琪的防线,我会给女皇陛下写信,承担全部的责任。”
“我还会留下一封信在副总司令那里,如果我战死了,你们把这封信转呈给陛下。”
“女王陛下看了信,就知道是我做出的这个决定,你们是遵照命令行事,没有任何责任!”
见几个人都好像有话要说,阿列克谢知道他们的意思,却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好了,这事不要再说了,现在我来布置行军的计划。”
“副总司令带着一个卫兵团留在这里,等到第九、第十军从阿钦斯克撤到这里后,再一起向西进发。”
“这两个军归副总司令统一指挥,伊利亚的第九军押运着所有辎重走在前面,法捷耶夫的第十军负责断后。”
“如果张广泗的追兵上来,你们就在适当的时机,找到合适的地点伏击他们,具体由副总司令统一指挥。”
“我带着第三、第四军和三个直属师走在前面,伊万的第七军押运着辎重跟在我们的后面。”
“在行军的途中,每军都必须把足够的侦察兵派到部队所在的五十俄里范围内。”
“从明天吃完早饭开始,各团各营的大伙房都加派人手,到后天早上的二十四个小时内,做出尽量多的干粮。”
“给每个士兵配发三天的定量,其余的都由军需部门统一装车运送。”
“鲍里斯,你就跟随我一起行动,你带来的人就都编成你的卫兵连。”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如果没有就散会,大家还能休息两个小时,天明后分头行动!”
第三天早上吃过饭,阿列克谢率领托木斯克的所有人马倾巢而出,为了不把物资留给敌人,把能带的东西全部都带上了。
现有的马车远远不够用,伊万命令士兵们赶制了上千个巨大的爬犁,每个爬犁上都装满了东西用绳子捆紧了,用一前两后三匹马拉着。
骑兵、步兵、轻重火炮、装载着粮草辎重及一应的物资的马车和爬犁渐次的出了托木斯克城堡,走在了通往托博尔斯克的道路上。
队伍排列成一条看不见首尾的长龙,浩浩荡荡、无边无沿。
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必然瞒不过清军派出去的密探。三天之后,张广泗和已经到达了比斯克的策棱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消息。
因为在科布多的御前军事会议中就议到过此事,策棱和岳钟琪两军在额尔齐斯河取得全线大捷之后,岳钟琪攻占托博尔斯克就指日可待了。
这样,阿列克谢率军西撤的可能性又增加了许多,乾隆于是专门给前线的每位主将都写了密信,针对可能出现的情况作出了大体的部署。
接到托木斯克传来的消息后,策棱片刻也没敢耽搁,按照皇上旨意中的部署,立即给布和写了密信。
信中命他接到此令后,率领所部人马,带上全部武器辎重火速赶往托博尔斯克。
到了以后,暂归岳钟琪节制,待他亲自领兵到达后再回归本部。
派了最得用的人手揣了密信,带上几个兵士,骑了快马日夜兼程赶往鄂木斯克。
策棱又命全军作好准备,等待命令随时出发。
他又焦急的等了两天,终于把尾随阿列克谢大军的密探等了回来。
得知他确实带着差不多十余万大军一直向西去了,并非佯动诱敌,只不过来报信的人还不知道阿钦斯克那几万敌军的动向,
依据乾隆的旨意,策棱只要盯住阿列克谢主力部队的动向即可,其余的交给张广泗,策棱于是立即下达了出发的兵令。
第三天早上,他率着所部全体人马,把营寨拆了个一干二净,所有东西全部装上了马车和爬犁。
将给皇上的奏折拜发了之后,命特木尔率一镇人马作先锋,于文成带一镇人马殿后,大军急急的向托博尔斯克赶去!
张广泗却和策棱正好相反,他不能盯着阿列克谢大军主力的动向,却只能盯着阿钦斯克离自己最近的这几万敌军。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和别的要塞不一样,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将是极其重要的所在。
况且还有北海水师的全部战船在这里,所以是万万不能扔下不管的。
张广泗命李侍尧的北海水师留下两协人马,守卫着要塞和战船,其余队伍都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除了阿钦斯克和托木斯克的队伍,整个叶尼塞河流域的俄军基本肃清了。
叶尼塞河以东余下的九个哥萨克骑兵团零散分布在数千里的范围内,而且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补给了。
好在他们人数不多,靠着半买半抢的从当地百姓手里搞到一些粮食,能勉强维持着活下去,但是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力可言了。
两协水师,七千多的兵力,应该可以守得要塞固若金汤了。
第529章 狗皮膏药
当得知阿钦斯克的敌军已经全部西撤,只留下了一座空城的时候,张广泗一声令下,数万大军分头从西、南、北三面的大门出了要塞。
又汇集在了通往阿钦斯克的道路上,浩浩荡荡的向西去了。
正像西里尔预料的那样,张广泗才不会傻到命人轻装疾行,去追着敌军袭扰。
他心中清楚的很,阿列克谢如果是个笨人,伊丽莎白也不会让他统领十几万大军。
他必定会留下一少部分军队断后,自己就是派兵追击,也丝毫不会迟滞他主力部队的行军速度。
而且,因为敌军是扔下了空城倾巢而出,军中定然是轻重武器俱全。
炮兵随便经过一个山岗或是高地,调转炮口严阵以待,看见了追兵的影子便是一阵狂轰滥炸。
然后再收拢了火炮继续前进,布置一些人马伏击,自己派出去追击的人马只有吃亏的份儿,根本讨不到便宜。
还有一层重要的原因在里面,既然皇上定下了将敌军引向西来,在托博尔斯克围歼的策略,而现在敌军又如预想的那样全军西撤。
皇上并没有让自己在敌后袭扰的旨意,自己最好的法子就是老老实实尾随在敌人后面一路向西去。
若是擅作主张,在后面一味的追击袭拢敌军,就有了只顾争抢功劳而罔顾大局之嫌。
有些小胜也未必是功劳,万一吃了败仗就成了罪责。
所以张广泗打定了主意,就像一贴狗皮膏药,紧紧的粘在敌军的后队,既不跟得太近,也不落得太远。
派了一个先锋营在前面探路,每五人为一组,一个营分成了八十组,轮番的出去打探,又挨着个的回来禀报。
弄得瓦连京和法捷耶夫精心部署的几次伏击都落了空,只打死打伤了几十个清军的侦察兵。
瓦连京气得没办法,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敌军就是想动用三路大军,对自己的军队进行围歼。
他一面派人飞马去前面向阿列克谢报告后面的情况,一面暗自思忖着甩掉后面这个尾巴的办法。
伏击是打不成了,他便命军队砍伐了大量的树木,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的扔在路上,把本就不宽的道路塞得严严实实。
张广泗自然不会让他这个小伎俩耽误了行程,派出大量兵士在前面清除路障。
几十个人抱起一棵大树,“呼”的就掀进了路边的野地里。人多力量大,很快就把一段路上的树木全都清除干净,倒比俄军伐树更省事些。
瓦连京见这一招也没能奏效,看来只能豁出去一些军队,实打实的来一场阻击战了!
布和带着两万大军沿着额尔齐斯河向北进军,只是在第一个经过的塞米巴拉金斯克要塞遭到了一些像样的抵抗。
因为两军一直以来是隔河对峙,清军在南岸,俄军在北岸。
要塞里统军的主官接到侦察兵飞速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大批的敌军正在北岸气势汹汹的向自己这里杀过来,他不禁大吃一惊。
看来巴维尔将军在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要塞的主力凶多吉少了!
但因为此时他还不知道鄂木斯克的主力已经全军覆没的消息,还以为自己的后方有不仅有亚梅什要塞和热烈金斯克要塞,更有尤里将军率着几万主力驻守着鄂木斯克要塞。
如果自己手握两个旅的军队,敢扔下要塞不战而逃,别说将来回到圣彼得堡是死路一条,恐怕尤里将军就会先把自己送去见了上帝。
所以,他决心指挥军队进行顽强的抵抗。
布和思量凭着自己两万兵力想要围歼敌军是不可能的,而且老亲王的军令是让自己扫平沿途的敌军要塞,一把火烧光,然后去鄂木斯克休整待命,并没有必须全歼敌军的话头。
想定了这仗的打法,布和便利用自己重型火炮射程上的优势,在远距离对着敌军营寨一顿狂轰滥炸,先把敌军六成以上的火炮打得失去了战斗力。
紧接着又派炮队把所有的臼炮都拉了上去,在离着敌军要塞三百步远近处对着敌人猛轰。
因为距离太近,俄军要塞里的重型火炮打不到清军的臼炮。
余下不多的轻型火炮倒是可以打得到,但是十几门轻型火炮对付二百门臼炮,那简直就像孩童与壮汉过招,只有挨打的份儿。
仅仅六、七个回合过后,俄军所有的轻重火炮便都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听前方侦察的兵士禀报了这一情况,布和便命令全军向前推进。
等到了臼炮阵地时,布和在千里眼中看见,敌军要塞的炮台已经被轰塌了好几处,连带着木制的围墙也断开了好几截,该是步兵冲锋的时候了。
“炮队停止射击,第一镇全体,第二镇第一、第二协向敌军要塞冲锋!”他大声的下达了命令。
一万七、八千的兵士杀声震天,排山倒海般向敌人的要塞压了上去!
因为所有的火炮都被炸毁,士兵也有了几百人的伤亡,要塞的围墙也破了几处,已经无险可守,俄军士兵不禁心生怯意。
如今见这么多的敌军如同潮水一般涌过来,只能硬着头皮从地上爬起来,各自找到掩体,摆好了迎战的架势。
却见清军冲到百十步远处,突然停下了,虽然还在呐喊着,却并不开火。
俄军士兵正纳闷时,一阵刺耳的啸声传来,是清军的炮弹又打过来了。
因为正全神贯注的准备迎战,又被清军震耳的喊杀声所干扰,这次许多人没来得及隐蔽,纷纷中弹!
开花弹打得俄军士兵鬼哭狼嚎,满地翻滚,三轮炮击过后,俄军士兵正抱头伏地躲避着炮弹时,清军兵士又一次冲了上来。
俄军兵士有点被吓怕了,不知道这次敌人是不是来真的,到底该不该起身应战。
清军兵士却再没有任何迟疑,片刻的功夫便冲到了近前,俄军士兵正手忙脚乱的起身准备射击,一阵排枪就打了过来!
俄军士兵们也不傻,眼见着面前的大批敌军是从北岸杀过来,自己这里提前没有接到任何的消息。
上游巴维尔将军的主力也没有派兵拦截追击,想必已经是自身难保了。
第530章 落荒而逃
士兵作战全凭着一股勇气,如今俄军士兵已经全然没有了勇气,只剩下了怯意。
见前面的人纷纷中枪倒地,后面的便不敢再上前,许多人根本没有瞄准,枪口向上斜着胡乱的开了一枪便退了下来,趁着装火药的功夫便不住的向后蹭着。
这样一来,敢于上前与清军对阵的人就更少了,本来不想退的人也不甘心傻傻的上前送死。
打完了一枪便躲在掩体后面,磨磨蹭蹭的装着火药,不再露头。
这仗还怎么打?
眼见着清军已经从三面把要塞围了起来,越逼越近,一片紧接着一片的排枪射过来。
若是再不逃命,待敌军完成了合围,怕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一些离着要塞南侧围墙近些的士兵便偷偷的从炮弹炸开的豁口处溜了出去,然后撒开腿向河边冲去。
这一下就如同涨满水的河堤被冲开了口子,俄军士兵纷纷掉头,争先恐后的向南面跑去!
各级军官眼见着大势已去,根本无力扭转,谁也不肯留下来等死,干脆和士兵一起展开了赛跑。
这一下正中布和的下怀,他是故意把南面留出来让敌人逃跑的。
因为如果自己的两万人勉强把要塞四面都围了,走投无路的敌军就必然负隅顽抗,以死相拼。
要想把他们全部歼灭,不仅要耗上几天的时间,还要折损许多的人马。
自己这一路上的敌人远不止这一股,即使鄂木斯克的敌军已经被岳军门给解决了,至少还有亚梅什和热烈金斯克两个要塞在等着自己。
如果在每个要塞都折损一些兵力,三个要塞打下来,自己要损失多少人马?
也许自己的队伍还要向托木斯克转进,那里还有十几万的敌军,还有大仗恶仗要打。
如果自己队伍的战斗力受损过大,紧要的关头不能顶上去,那扫平这几个要塞的功劳也就无从谈起了,不落下罪过就谢天谢地了!
就这样,俄军士兵像退潮的海水般向南败退下去,清军兵士在后面紧追不舍,边追边开枪射杀敌人。
等追到了额尔齐斯河边时,两个旅的俄军士兵已经有了近一半的伤亡。
跑在前面的连滚带爬的冲下河堤,顺着河面向西一路狂奔了下去。
布和这时也带着人来到了河边,隔着有一百几十步远看着俄军士兵用各种姿势,狼狈不堪的逃下了河堤,追到岸边的清军兵士兀自举枪向河面上射击。
“协台大人,咱们追不追?”沈玉成在一旁问道。
“哼!”望着敌人拼命逃窜的背影,布和冷笑一声道:“这大冷的天,这么远的路。”
“他们没粮又没马,有几个能活着逃到下游的亚梅什要塞?即使侥幸逃了过去,咱们不一样去端了他的老窝?”
“传令各协,不必追击,就着敌人要塞中的粮食、锅灶、劈材给全军造饭。”
“吃过了饭再打扫战场,把粮草、军械和有用的东西全部装上车拉走。”
“凿出冰窟窿来,把河面上的敌军尸体都投进去。”
“河堤上的尸体都拢到要塞里来,点上一把火,连同这要塞一并烧个精光!”
三天之后,大军赶到亚梅什要塞时,情形却完全出乎布和的预料。
偌大的要塞竟然空空荡荡,四门大开,别说一个人影都不见,连粮草和轻便些的物资都已经搬得一干二净。
有三十余门重炮倒是端端正正的摆在四面的炮台上,只是已经全部被破坏,没有一门能打得响了。
布和最初有些诧异,但略一细想就明白了。
一定是岳军门在鄂木斯克那里得手了,歼灭了尤里的大军,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再加上塞米巴拉金斯克要塞里的败兵也有一些逃到了这里。
那些败兵虽然没有马匹,但自己的大军要拉着火炮和辎重,实际上也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除去休息打盹外,每天至少还要停下来造一次饭,让兵士们吃顿热乎的,所以他们赶在自己前面到了这里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要塞里的守军见东西两面的主力悉数被歼灭,又有大批敌军正在杀过来,明知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干脆带着粮草马匹先逃了。
大伙房灶坑里的木炭灰还是温的,显然他们走了没有多久。
又一把火烧了亚梅什要塞,大军继续向下游行进。
两天后,当队伍急匆匆的赶到热烈金斯克要塞时,这里的情形与布和预料的一点不差。
和亚梅什要塞一样,这里的守军也全都逃得一个不剩,只不过留下的物资要比亚梅什那里多些。
还有一些大车上装满了东西,用绳子捆扎好了,也都扔在了这里。
只是没有了拉车的马匹,两根车辕直接杵在了地上,车身斜斜的。
看上去竟像是从亚梅什要塞拉过来,又嫌累赘没有带走,丢弃在了这里一样。
很明显是亚梅什逃过来的俄军到了这里,因为自己在后面一路追赶,而前面的鄂木斯克要塞已经被清军占据了。
两个要塞的守军加上塞米巴拉金斯克逃过来的败兵汇集到了一起,都已经成了丧家之犬,无处安身了。
因为他们至少还有上万人马,建制也大体完整,所以没有四散溃逃,那么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去托木斯克投奔阿列克谢。
大概是怕自己或是鄂木斯克的清军追击上来,所以他们扔掉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轻装逃遁了。
布和在空荡荡的要塞里背着手来回踱着步,思量着下一步的行动,沈玉成带着几个人匆匆的走了过来。
“禀协台大人,”沈玉成作了一揖说道:“咱们放到西边的哨探与鄂木斯克那里放过来的遇上了,便带了回来向大人禀报。”
“哦,”布和眼睛一亮,忙问道:“哪个是?”
这时,从沈玉成身后走出两个人,“刷”的给布和打了一个千:“参见协台大人!”
“起来吧,”布和道:“你们是谁的属下?鄂木斯克那里情形如何?”
“回大人的话,”其中一个道:“我们是岳大帅军中的兵,在参将黄富国手下听用,专司哨探情报。”
“营里千总差我们来这里探听消息,正巧与贵军的兄弟遇上了,就跟了他们回来,向大人禀报鄂木斯克的情形。”
第531章 会师鄂木
“大约在七日前,岳军门已经指挥大军将尤里的军队全歼。”那哨探接着道。
“岳军门带着大军向下游去了,只留下黄参将带着一万人守在要塞里。一是为着收拢上游几个要塞撤回来的人马,二是为了转运大军的粮草。”
“不成想协台大人行动如此迅速,这就带着大军赶来了。”
“好!”布和兴奋的道:“我这就写一封信给黄参将,你们带回去给他。”
“告诉他,我军一路向这里疾行,兵士们甚是辛苦。”
“既然鄂木斯克那里已经没有了敌情,我们便在这里休整一日,后日早上启程前往鄂木斯克。”
“遵命!”那哨探答道。
布和的大军在热烈金斯克的敌军要塞里美美的睡了一宿好觉,第二天又休整了半天,不当值的兵士直睡到日上三竿。
兵士们都养足了精神,后晌就把所有要带走的物资都装到车上捆扎好了。
当晚饱餐一顿,又是一夜好睡,翌日晨起吃罢早饭,布和一声令下,大军从几个门开出了要塞,渐次的向西进发。
随即就有兵士手拿火把将上百堆早已经准备好的柴草点燃了,干透了的劈材一会儿就被引燃了。
随着强劲的北风,片刻的功夫就烧得“辟剥”作响,把木制的营房、炮台、围墙统统都烧着了。
等到最后一营队伍出发时,呼呼怪叫的火苗已经蹿上了房顶,整个要塞都变成了一片火海。
呛人的浓烟和刺鼻的气味在周遭弥漫,经久不散。
三天后的黄昏时分,布和的中军走到距离鄂木斯克还有三里远近时,黄富国已经带着从人过河来迎接他了。
两个人见了面,黄富国冲着布和扎下千去:“卑职黄富国参见协台大人!”
去年傅恒带着征讨准噶尔北路军在乌里雅苏台整军,黄富国在宴席上与布和以及沈玉成都见过的,并不陌生。
布和赶忙弯下腰伸手扶起了他,笑道:“有劳黄将军远迎,辛苦了!”
“大人言重了,”黄富国也笑道:“大人一路过来,连拔三座敌寨,才是真正的劳苦功高!”
“呵呵呵,”布和爽朗的笑道:“烧了三座敌寨倒是真的,劳苦功高却不敢承当。”
“只在塞米巴拉金斯克歼灭了几千敌军,其他两个要塞,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都他娘的跑个精光!”
黄富国又与沈玉成相互见过礼,才道:“鄂木斯克和乌斯季卡缅诺哥尔斯克两场大仗打下来,定然是遮掩不过去的。”
“他们一定是接到了消息,知道尤里和巴维尔两大主力都灰飞烟灭了,立时吓得没了胆气,急急忙忙的逃了。”
“嗯,大概就是这样了,”布和又道:“我过来的时候留心查看。”
“道路上的痕迹显示他们最初是向西来的,只是没走出多远就在一个岔路向东北方向下去了。”
“想是根本没敢经过你这里,抄近路去了托木斯克。”
“大人所言极是,”黄富国道:“我这里也没见敌人的影子,听放到东边去的哨探回来报说,看到他们确是向东北方向去了。”
“因怕误了这里的差事,卑职也没敢率兵追赶。”
“你做的对,”布和道:“他们逃到托木斯克也只不过是多活上几天而已,早晚被咱们一锅端了!”
“就是大人这话!”黄富国道:“大人一路辛苦,这就请过河到要塞里,咱们坐下说话,卑职已经命大伙房为兵士们备下了晚饭。”
“你有心了,”布和道:“左不过只是在这里临时休整,住不了多少时日,两万人过河也太麻烦了些。”
“我们军中粮食锅灶都齐全,就在敌军的要塞里将就几天,接到了命令就要随时开拔的。”
“呵呵呵,”黄富国笑道:“一会儿到了近前大人就知道了,哪里还有敌军的要塞?”
“那里已经被夷为了平地,前几日又下了一场大雪,现在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不见了!”
“原来如此!”布和也不禁哑然失笑:“看来这河我是过也得过,不过也得过了,那只好有劳你了!”
“走,咱们过河去!”
布和带着人马过了河,进了黄富国的要塞,各营的兵士到营房里刚刚安顿下来,就有人来招呼着去吃饭了。
在黄富国的大帐中单摆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专程招待布和与沈玉成两个人。
军中战时不得饮酒,这规矩大家都懂,也不必解说,三个人只好以茶代酒。
行伍之人不仅饭量大,吃饭的速度也是极快,一阵风卷残云,片刻功夫桌上的盘子都见了底。
用帕子抹了抹嘴,又用茶水漱了漱口,布和对黄富国道:“吃饭前我在营寨里转了转,你手下的兵士好像远不止一万人。”
“回协台大人,”黄富国道:“岳军门走时留下了一镇人马,原本上游几个要塞还驻着八千多人。”
“这几日,除了游击赵扬所部的两标人之外,其他的人马陆续都回来了,现在卑职手下共计有一万六千多人马。”
“过几日会有一批粮草运到,有六千人马要押运着粮草送到岳大帅军中去。”
布和与沈玉成对视了一眼,说道:“赵扬这次可立了大功了,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已经知道了,”黄富国道:“前几日赵扬有信来,还有一封转呈岳军门的信,已经差人送上去了。”
“那场大战我是后赶来的,”布和感慨道:“以前只是同赵扬见过一面,并无过多交往。”
“但这次幸亏了他出手相助,只带着五千人,硬是拼死顶住了巴维尔两万人马,真真是好样的,我们蒙古人就佩服这样的汉子!”
“我和赵扬一起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成天在一起厮混,再要好不过了,我最知道他的!”黄富国道。
“他生性爽朗洒脱,做到了游击将军也没有一点儿架子,闲时经常和兵士们抱在一起摔跤。”
“手下的兵士谁家里有了急难让他知道了,从来都是慷慨相助,整个大军中没人不晓得有个游击赵扬,最受兵士们敬重的!”
“他为人素来豪爽义气,打起仗来不要命。当时那种情形,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他都不会袖手旁观,或是带了人马扬长而去的。”
第532章 同赴前线
“嗯,老亲王已经在折子里单独为他请功,”布和道:“这是咱们私下里说,也许你们下次见了面,他就不再是游击了。”
第四天头上,北疆来的运粮队伍到了要塞,一协的人马运来了三千多车的粮草。
黄富国命手下两名游击与率军运粮的主官交接了粮草,出具了收条。
因为鄂木斯克再往前就是俄罗斯境内,清军目前还并没有完全控制,鄂木斯克的守军必须派出人马护送军粮。
否则万一被敌军劫了去,责任都在岳钟琪,傅恒非但没有一点干系,搞不好还会上折子参他。
反正有六千军队要赶往前线军中的,索性就在鄂木斯克交接了军粮。
北疆的运粮队伍在要塞中歇息了一晚,第二天吃过早饭便卸了辕马,由赶车的兵士们骑了。
黄富国又给他们带足了路上吃的干粮,一众人俱都上了马,轻骑返程了。
这边即将出发的六千兵士也已经准备停当,将战马重又套了大车,接收了粮食的两名游击辞别了黄富国,带人出了要塞,沿河向北去了。
布和的人马在要塞里足足休整了九天,从第二天开始便由沈玉成督着开始了操演训练。
兵士们每日里吃得饱睡得香,个个养得精神百倍,操练起来生龙活虎。
这天中午刚吃过饭,终于等到了老亲王的来信,布和拆开看过,便命人将沈玉成和黄富国都叫进了自己的营帐。
见过了礼,两人都落了座,布和将信递给了沈玉成,笑着对黄富国道:“扰了你这么多日,现在终于要走了。”
“刚接到老亲王的军令,队伍后晌开始准备,明早提前一个时辰开饭,吃过饭便开拔。”
“大军要开向哪里?不知协台大人可方便见告?”黄富国也笑着说道。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方便的,”布和道:“老亲王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阿列克谢带着十几万大军已经从托木斯克出发。”
“向着托博尔斯克岳军门处去了,算计着日子已经在路上走了将近五天了。”
“因为他们是倾巢而出,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估计走得快不了,至少也要十二、三天能赶到。”
“我们在路上昼夜急行,想是会赶上他们前面到达,以襄助岳军门共御敌军。”
“老亲王随后也要带着大军赶过去,看来决战一定是在托博尔斯克打响了。”
“哦,既然如此,那卑职就少陪了,”黄富国站起身来抱拳道:“我也得赶紧命兵士们准备,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们的大军开拔,你有什么好准备的?这么火急火燎的!”已经看完了信的沈玉成笑问他道。
“不瞒两位说,”黄富国又坐了下来:“我几天前接到了岳大帅的信。”
“信中说皇上有密旨,若托木斯克的敌军大举西归,我这里的人马也悉数前往托博尔斯克参战。”
“大帅在信中命我预先有个准备,一旦接到军令,全军立即开拔,这要塞都扔下不管了!”
“看来皇上是拿定了主意,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因为之前并没有确定托木斯克的敌军是否西归,所以也没有向协台大人禀报。”
“如今想是老亲王得知的消息早一些,所以给协台大人的军令先到了。”
“老亲王的消息定然是错不了的,估计岳大帅的军令这会儿也在路上了。”
“军情紧急,一刻也耽误不得,我这就命人准备,明日与大人的兵马一同开拔。”
“哦,原来是这样,”布和道:“你要塞中的东西可是不少,若是唱了空城计,该带的东西就都要带上才行。”
“玉成,你同富国一道去,把咱们的兵士抽出一镇来,帮着他们一起料理装车,这样才不会误了明早出发。”
“遵命!”沈玉成站起身来,与黄富国一起向布和一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当晚将近子时,岳钟琪调兵的军令果然到了要塞,黄富国见了更觉心安。
第二日早早的吃过了饭,两支大军共三万人马,赶着上千辆的马车和大小炮车,分别从几处大门逶迤出了要塞,下到了河面上,浩浩荡荡的向下游去了。
偌大的鄂木斯克要塞已经空无一人,所有物资也都装车运走了,只留下空空如也的炮台和一排排的营房。
岳钟琪的大军用了七天时间,把托博尔斯克以西十二里的营盘和防线布置得如同铁打的一般。
防线以西的托博尔河面上已经炸开几十步宽的口子,冰冷刺骨的河水翻涌着从西侧厚厚的冰层下流出。
仿佛是因为重见了天日,欢腾着、打着旋儿的流过,很快的又隐没在东侧的冰层下面,只留下河面上蒸腾的雾气。
方圆二十里内的树木全都伐光了,通往秋明的道路上,几千根圆木密密实实的摞起了一人多高,堆了足有二、三十步远,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岳钟琪又命人从炸开了冰面的河里挑来了水,一层层的浇在了圆木上,硬是将几千根圆木冻在了一起,简直就像是铜浇铁铸的一般。
别说用人力去撬去搬,就是用炸药去炸,没有个一天半日也定然是不成的。
在圆木路障和炸开的冰面后面,依次排列着三道防线,拒马栏、沙包掩体森严排列,一应俱全。
从托博尔河的北岸河堤以北一百多步远开始,向南贯穿了整个河面,又向南穿过了道路,再延伸出去两百多步,每条防线足有两里地长!
三条防线之后才是大军的营盘,数千个帐篷占了方圆几里的地面。
无论是秋明过来的援军还是阿列克谢的大军,不把这营盘踏平了根本别想通过。
托博尔斯克城堡依旧是四门紧闭,不管是四千守军还是一万多的百姓,个个都是惶惶不可终日。
恨不得晚上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生怕一觉醒来,成千上万的清兵已经攻进了城中。
安德烈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天天扳着指头计算着阿列克谢大军的行程。
因为清军没有围城,他一连派出去了十几伙侦察兵,把整整一个侦察连都派光了,一直向东去搞清楚大军所在的方位,及时回来向他报告。
第533章 睢阳旧事
他已经猜到岳钟琪的用意,是故意留着自己以便让阿列克谢急着率军来救,以便与之决战。
他不知道敌军能把自己留到什么时候,天天向上帝祈祷,希望总督大人快些到来,希望在援军到来之前岳钟琪不要下令攻城。
头顶高悬着一把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刷”的掉落下来,深深的刺穿自己的头盖骨!
巨大的恐惧使得他夜夜难以入睡,不到十天的功夫就瘦得脱了相。
其实,阿列克谢此时的心情与安德烈毫无二致。
因为托博尔斯克城堡中不仅有他的家眷,还有他好多下属的家眷,这些人都生怕城堡有失,真个是归心似箭,恨不得大军能插上翅膀飞回去。
可是,不带上重武器,轻骑回援去与岳钟琪的大军开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心里再急,每一门重炮都不敢丢下,至多只能尽量的缩减兵士们休息打盹的时间而已。
只是,岳钟琪怎么能够让他们如愿以偿?高悬了多日的利剑终于落了下来。
防线全部完工的第五天头上,终于接到了托木斯克那里传来的消息,阿列克谢的十几万大军已经于五天之前出发了。
算计着日子和他们行进的速度,现在也该走出一少半的路程了。
想必张广泗此时已经率领大军在后面跟上了他们,阿列克谢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该是对托博尔斯克下手的时候了!
“成栋,我明日一早带人去拿下城堡,你带人守在这里,你掂量着留下多少人马够用?”
“大帅,”孙成栋道:“咱们的哨探最远都放到了秋明,那里根本没有大军集结的迹象。”
“我这里只留下五千人就足够,其余的大帅都带走。托博尔斯克城堡太大,人手少了怕围不严实。”
“反正离着很近,若真有敌人的援军到来,大军向这里调动也来得及的。”
“标下觉得,即使攻下了城堡,主要的力量还得放在东边。”
“毕竟我们的人马比敌军少了很多,西边这里目前没有敌情,留再多的兵力也只是干闲着。”
“不如把兵力多驻到城堡里一些,与大营中的兵力形成犄角之势,相互策应。”
“我却不像你那样想。”岳钟琪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
“哦,不知大帅是怎么想的?”孙成栋问道。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岳钟琪道:“据哨探报说,托木斯克的敌军是扔下了城堡倾巢而出。”
“主力尚且如此,想必阿钦斯克的敌军也是一样,那么敌军的总兵力就至少有十七万人!”
“就是十七万头猪,想要都杀光得费多少功夫?何况那是十七万手拿火枪,轻重火炮俱全的兵士!”
“若是你这里把他们的退路堵得死死的,我那里把托博尔斯克城堡占了,把他们的家眷都攥在了手里,他们会怎样做?”
“无论是攻打城堡抢回家眷,还是进攻你的防线夺路而逃,都会不惜代价,拼死血战。”
“凭心说,咱们这些人马,把他们牢牢的挡住还有些把握,但要想把敌人全部歼灭,是绝对做不到的!”
“即使策棱老亲王和张广泗的大军全部赶过来,围而歼之,要杀光十七万豁出命来拼个鱼死网破的士兵也不是轻而易举的,咱们不知道得搭进去多少兵士的性命!”
“所以,这不是上策。”
“既然如此说,大帅想必已经是成竹在胸,标下愿闻其详。”孙成栋又道。
“围!”
“围?”
“对,”岳钟琪道:“我拿下托博尔斯克,主要是为了夺取那里的粮草,歼灭那几千守军都是次要的,更不会伤害城堡中的百姓和敌军官员的家眷。”
“把城堡攻破,将守军歼灭,把敌军一应的粮草军资、武器弹药都装车运出来,我仍旧率军回到大营里来。”
“大帅是说,咱们不占据托博尔斯克?”
“对,不占,也好给敌军留个去处。”岳种琪道:“阿列克谢此番率军赶来,最先想的一定是夺回托博尔斯克,抢回家眷。”
“可是当他进了城,发现家眷虽安然无恙,但城中一粒粮食都没有了,兵士加上百姓,就有小二十万人每天都张嘴要吃饭,他军中剩下的粮草能支撑几天?”
“这时他就会全力攻击我们,以打通补给线,或者是等援军带着粮草过来,或者是万不得已时全军西撤。”
“这时,我们再拼力把他挡住,他苦战无果,而策棱和张广泗的大军又即将赶到。”
“为了不被包围在天寒地冻的野外,加上城中还有众多家眷,他们必然会龟缩到城堡里去固守,以待转机。”
“这时,我们三路大军把城堡团团围住,阿列克谢就永远都等不来转机了,等来的只能是粮食越来越少,到最后吃得净尽!”
“然后就杀马吃,马吃光了之后就很难说了,再来上一出张尪公守睢阳也未可知。”
“我们以守为攻,只要不让敌军突围出去,十几万张嘴就能让他们自己先乱了,到时不战而屈人之兵,能保全了我们多少兵士的性命!”
孙成栋听了心中不禁一紧,但马上就不得不佩服岳大帅真不愧是三朝名将,这一招虽然阴损毒辣了些,但确实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换来彻底的胜利。
真若是如此,那么这一仗打得可是堪称精典了!
张尪公就是张巡,唐朝中期的名臣,“安史之乱”中,十几万叛军进攻睢阳,城中众人推张巡为主帅,率军固守睢阳。
几经激战,最后叛军将睢阳城团团围住,虽然久攻不下,但城中粮尽,士兵们只能吃树皮和纸充饥。
最后实在没有了东西可吃,张巡率先把自己的爱妾杀了煮熟来犒赏将士,城中的百姓也开始易子而食。
然后是把妇女杀了吃掉,最后是男子、老人和孩子,城中守军共吃掉两、三万的百姓。
当然这里面肯定有许多是病死、饿死的百姓,死后被吃掉的,但当时城中的情事惨绝人寰是毋庸置疑的。
这事在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中有明确记载,千百年来,关于张巡的争议也一直没有停止过。
如果把阿列克谢的十几万大军围在托博尔斯克城堡中,饿得他们也像睢阳城中的守军那样做的话,能省了清军多少事?
第534章 兵临城下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岳钟琪便命令各部依照前一天的部署分头行动了。
他并没有把城堡紧紧的围住,只是在东、南、北三面各布置了一协人马,带上臼炮在城门外二里远近堵住了道路。
又命人将军中的重炮全部朝向了托博尔斯克城堡方向,按照事先测量好的距离调整好了射角。
大军的重炮阵地设在距离托博尔斯克八、九里远的地方,正好位于大营的正中,被各营的兵士团团的护住了。
这个位置也选得恰到好处,既在托博尔斯克城堡重炮的射程之外,又可以打到它。
而且万一从秋明方向来了俄国的援军,只要调转炮口,阵地以西十里的范围内都可以被炮火覆盖。
安德烈又是一夜未眠,一合上眼睛就仿佛听到清军攻城的枪炮声,喊杀声,弄得他心惊肉跳,半点儿睡意全无。
只好一口又一口的喝着伏特加,一斗接着一斗的抽着辛辣呛人的烟丝。
直到凌晨四点多才上来了困劲,他和衣倒在榻上,连靴子也没脱就迷糊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吵醒了:“咣咣咣……旅长!旅长!咣咣咣……”
安德烈猛的惊醒,先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手铳,这才意识到是有人敲门。
他一跃而起,踉踉跄跄的走过来开了门,是门前值勤的卫兵。
天已经亮了,他皱着眉头,眯着眼睛以躲避刺眼的光亮,睡眼惺忪的问道:“什么事?”
“报告旅长!北面城门来人报告,敌军把道路堵上了!”
“什么?”安德烈大惊之下,立时清醒了过来,这时才感觉到自己头疼欲裂。
他返身回到榻边,拽过棉大衣穿上,又抓起了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走,去看看!”
卫兵答应一声,急忙转身跑出去,为他牵马去了。
安德烈边急匆匆的走着边系好大衣的扣子,还没走到室外连廊的尽头,便看见木制的台阶下站了几个士兵,神色有些慌张的望着他,像是有话要说。
“你们有什么事?”说话间安德烈已经走到了近前。
“报告旅长!”说话的是另一名值勤的卫兵:“他们是来报告的,东门和南门外的道路上也发现了敌军!”
安德烈的心骤然紧缩到了一起,变得和卫兵刚递过来的马鞭子一样冰凉!刚刚心里还存着的一丝侥幸早已经没了踪影!
城堡西面就是敌军的大营,现在他们在其他三面的道路上都布置了兵力,分明就是先把自己的退路都堵死,然后就要攻城了!
“走,先去东门!”说罢,他飞身上了马。
一行人风驰电掣的赶到东门,勒住了马下来,率兵值守的营长已经在这里伸长了脖子等候多时了,忙给他敬了一个军礼。
把缰绳扔给了卫兵,安德烈理也没理他,踏着木制的阶梯“噔噔噔”的疾步上了炮台。
在一门火炮边上站定了,他一伸手,卫兵马上将望远镜递到他的手里,他手举望远镜,忐忑不安的向远处望去。
果然,在大约一俄里开外出现了大量的敌军!
他们并没有设置防线,也没有排列阵势,只是三三两两的凑成一伙儿,每伙儿之间还离着很远,很多人还若隐若现的躲在树后,显然是防备着自己的炮火攻击。
略略的看上去,仅这一处的兵力就几乎相当于自己城堡中的全部守军。
不仅每个士兵都手持着长枪,还至少有着上百门的臼炮,都已经分散开来在地上架好了。
黑洞洞的炮口向上斜着,一律朝向自己,似乎是在肆意的挑衅,又分明透出无声的威吓。
安德烈看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一颗心“呯呯呯”的狂跳不止。
不用说,另外两处城门外也一定是这样了,看着敌人派出的兵力并不很多,也没有把城堡严严实实的围住,但就这已经彻底的把逃生的路都切断了!
炮台上的轻型火炮倒是可以打得到他们,可是他们的臼炮一样可以打到自己。
他心里十分清楚,若是自己这里敢率先开上一炮,立时就会有上百枚炮弹从对面呼啸着飞过来。
一面炮台上的十几门轻型火炮,恐怕经不过敌军臼炮的几轮齐射就全部报废了!
“旅长,咱们……咱们该怎么应对?”那营长慌得说话都不太利落。
安德烈无奈的看了看他,胃里“咕”的返上一股酸水儿,嘴里顿时泛起一阵苦涩,他的心里却比嘴里还要苦。
我他妈的要是知道该怎么应对,还至于这么几天就瘦成了猴子一样?
“作好警戒,原地待命!我去北门看看。”他漠然的说完,抬腿向楼梯走去。
还没下到地面,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西面传来,他心中又是一惊,知道一定是又有了紧急情况。
牛皮靴子刚踩到地面上,一名骑马的士兵已经到了近前,飞身下马,站定了向安德烈敬了一个军礼,双手将一封信捧给他。
“报告旅长!这是敌军来人用弓箭射进西门的。”
安德烈一把抓过信,抽出信纸看了起来,信竟然是用工整的俄文写成的。
“大清国三等威信公、太子太保、讨逆将军岳钟琪晓谕托博尔斯克俄军将领,我数万大军已将托博尔斯克城堡团团围住,今日誓破此城!”
“两军交战,你死我活,各安天命,本无可厚非。”
“然我乾隆大皇帝有如天之仁,本帅亦有好生之德,不愿伤及无辜平民,特传书正告尔等。”
“我军将于上午八时炮轰城堡西门,以为攻城之准备。枪炮无眼,望尔等知会城中百姓悉数迁往东门躲避,免遭池鱼之殃。”
“至于尔等区区几千守军,实不堪我大军一击。若不想死于非命,可于八时之前开城投降,我大军乃仁义之师,定不会加害尔等。”
“只要交出全部武器弹药,一应军资,本帅发给粮食,释尔等西归亦未尝不可。”
“至于城中百姓,因有尔军官员之家眷混于其中,天寒地冻,兵凶战危,为彼等人身安全计,所有百姓暂不得离开。”
“我军将妥为照料,断不至有冻馁之虞,待阿列克谢将军抵达后再行移交。”
第535章 传书绑架
安得烈再往下看,信中又写道:“本帅已仁至义尽,如若尔等仍执迷不悟、悍不畏死,则引兵来战,但恐城破之时,悔之晚矣!”
“我大军攻入城后,为免被流弹所伤,所有百姓人等不得在室外逗留,须在屋中躲避,并不得有士兵藏匿其中,否则即视为负隅顽抗,一体格杀勿论!”
“若尔等守军拒降怯战,妄图挟百姓以自保,则本帅断不会受尔等之胁迫!百姓乃尔国之百姓,男女老幼皆尔等之同胞。”
“尔等尚且不知怜惜,本帅又何苦自作多情耶?则伤及无辜之责,尔等一力承当!尔军官员之家眷恐亦难得保全!”
“生死存亡皆在一念之间,军无戏言,过时不候!切望尔等三思!勿谓言之不预也!”
看完了信,安得烈的心情十分复杂,也很是不解。
自从两国开战以来,清军屡次大败俄军,几千几万的俄军士兵都杀得一个不剩,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怎么如今突然发起了善心?不仅提前告之了炮轰城门的时间,还提醒城中的百姓躲避。
甚至还说,只要自己率部投降,交出所有武器,他们就会发给粮食,放自己这些人向西回到秋明?
这种事安得烈想都不敢想!
别说他打心里就不相信岳钟琪的话,生怕他诱降了自己的几千人,然后再一举屠戮殆尽。
就是他真的良心发现,放了自己和手下的士兵。
自己带着被缴了枪械,两手空空的几千人回到秋明,而且把大军中官员的家眷全都扔给了敌人,自己还能有活路?下场怕是要比死在岳钟琪手里更惨!
掏出怀表来看了看,现在是六点三刻,离着敌人开始炮击只有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了。
到底该怎么办?他将手伸进棉帽子,使劲的薅着自己的头发,绞尽脑汁的想着对策。
这时,突然有一阵清晰的马蹄声在城外由远及近的传来,紧接着炮台上就有一阵轻微的骚动。
安得烈正要派人上去查看情况,那营长“咚咚咚”的自楼梯上飞速的跑下来。
“旅长!旅长!”他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羽箭,边跑边将绑在箭杆上的一封信拽了下来,随手扔掉羽箭,双手将信件捧给安得烈。
安得烈将信接过打开看了,内容与先前那封一模一样,连字迹都出自一人之手。
很显然,敌人将同样的信件射进了城内许多封,不光是怕自己接不到,更主要的是想让城堡里更多的人知道信中的内容,然后在军队和百姓中都传遍。
那样自己如果不按照信中所说的将百姓转移的话,万一误伤了他们,责任就全落在了自己头上。
而且,信里说得很明白,士兵可以投降,但城中百姓暂时不能离开,由清军负责照看,等阿列克谢回来后再行移交。
这简直是用轻飘飘的一封信就把自己和城中的百姓都给绑架了!
城中的百姓若是被误伤了,或是自己在指挥他们疏散逃离中被大量击毙,这罪责就全都由自己承担了!
岳钟琪这一招真是太可恶!太阴毒了!
可是想来想去,想得他脑仁儿生疼,除了按岳钟琪说的办,他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若是城被攻破,兵士们要是不想去送死,可以从城门冲出去突围,或者找一个敌军较少的地方,在炮台上用绳子顺着城墙滑下去。
至于能不能活命就只有上帝知道了,反正都是士兵,死在战场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但是那些百姓,还有军官的家眷中有许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能用这种方法逃命吗?
就是逃出了城去,又有几个能逃过清军的射杀?
“你们!”他大声的对几个卫兵道:“去通知城堡中所有的百姓,尤其是军官们的家属,必须挨家挨户的通知到!”
“就说敌人很快就要轰炸城堡了,让他们马上都集中到这里来,安置到那几排营房中去!”
他伸手向城门北侧的几排营房指了指,又转对那营长说道:“你亲自带人到总督府去。”
“将总督大人的家眷都用马车接到这里来,把你的营房腾出来,收拾干净安顿他们!”
营长和那几名卫兵应过,分头去了。
“你!”他对身边剩下的最后一名卫兵说道:“你回到卫兵营叫上几个人,就说是我的命令。”
“你带着他们去所有的师长、军长的家中,把他们的家眷都用马车拉到这里来,找几间干净的营房,把他们分别安置了,明白了吗?”
“是的旅长,听明白了!”那卫兵匆匆的答应过,骑上马飞奔而去。
足足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万多的百姓才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全部转移到了东门。
城门北侧的几排营房都占满了仍然不够,又占了南侧的四排营房,才算都安顿下来。
无论是军官的家眷还是普通的百姓,都知道敌人攻城在即,自身生死未卜,个个都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大气儿都不敢出。
孩子们也都觉察出了异样,一改往日里蹦蹦跳跳的模样,紧紧的依偎在大人身边,不时的用惊恐的眼神向四处张望。
在这期间,安德烈又一连收到了十几封清军射进城堡中的信。
其实,同样的信件,岳钟琪命一个精通俄语俄文的通译共计写了二十封,全部射进了城堡中。
有的信件落在了胆子大一些的人手中,偷偷的拆开,让认识字的人给大家小声的念了一遍。
信中的内容不胫而走,极短的时间里就在军队中传遍了。
纵然俄罗斯的军人再英勇顽强,但毕竟都是血肉之躯,都有父母妻儿。
眼见着敌人的兵力是自己这边的十几倍,硬拼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一丁点儿生还的希望,谁能真的毫不畏惧?有几个人能真真正正的视死如归?
岳钟琪在信中说,除非是全军缴械投降,否则只保证百姓的安全,他们这些士兵全部格杀勿论!
可是,全军投降可不是哪个士兵能说了算的,怎么办?
还有十几分钟就到八点了,安得烈除了把西门的守军都撤了回来之后,直到现在都没想过到底该不该抵抗,该如何抵抗?
第536章 硬汉末路
就是西门的守军也不是他想撤回来的,是因为他去西门巡视的时候,只见那一个营的士兵站得整整齐齐,都在用希冀和乞求的目光看着他。
是啊!明明知道敌军马上就要轰炸这里,而又根本无力反击,谁愿意硬挺在这里等死?
安得烈知道,如果自己无动于衷,硬逼着他们守在这里,被打了冷枪都是有可能的。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这个营的士兵向东门撤退,命令一下,士兵们一阵欢呼,高兴得连敬礼都忘了。
在营长的口令下,齐齐的向右转,迅速的跑步离开,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安得烈带着一个贴身的卫兵在这里发呆。
“旅长……”卫兵轻声的叫道,声音小得像是怕把他吓到。
他看过去时,那卫兵却再没了话语,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关心、有害怕,还带着些恳求。
他明白卫兵的意思,又掏出怀表看了看,只有五分钟就到八点整了!
轻叹了一口气,他伸出了左手,那卫兵立即把缰绳递到他的手中。
认镫扳鞍上了马,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西门,眼中充满了无奈和悲凉,照准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两个人策马向东门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马上就要到八点整了!安德烈的心像是在锅里被热油煎着一样难受!
投降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奋起抵抗可行吗?那样做,四千士兵必然一个都活不成。
也许激烈的战斗中会打死打伤一些清军士兵,但是万一把他们杀得红了眼,把岳钟琪的承诺抛在了脑后。
杀掉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来泄愤,怎么对得起待自己恩重如山的总督大人?还有那些平日里相熟的各级官员们!
一个清军士兵的性命要用十几个、甚至几十个俄国人的性命来换,这难道不是自己的罪过吗?
“旅长……”负责守卫东门的营长在身后轻轻的叫他,安德烈头也没有回。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个营长是提醒他,敌人的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该如何应对,必须立即下达命令了,总不能让几千士兵傻傻的站在这里等着敌人来射杀吧?
敌人炮火准备之后,轰塌了城堡的大门和城墙,接下来一定是派步兵进城围剿。
如果要在城中和敌人打一场巷战,现在就要划分防区,布置任务,让各营各连进入战斗位置了。
“总督大人的家眷都安顿妥当了吗?”安德烈仍旧没有回头,双眼凝视着西方。
“安顿妥当了,请旅长放心!”
“有没有告诉他们,还有所有的军官家眷和百姓们,都呆在屋子里,千万不要出来?”
“都告诉过了,我安排了手下的连长和排长,他们把每间营房都走了一遍,把需要说的都说清楚了。”
“总督大人和几位军长、师长的家眷那里是我亲自过去通知的,他们都很配合,只是……只是都很害怕。”
“执法队也派人在每个连里都宣布过纪律了,严禁士兵混入百姓当中,一经发现,就地枪决!”
安德烈“倏”的转过身来,双眼直盯盯的看着那营长,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旅长,是不是有命令要发布?”
安德烈对着身边的几个卫兵挥了挥手,卫兵们会意,立刻向四周散开。
走出去二十几步远面朝外站住了,摆出了警戒的架势,圈子中只剩下了他和那名营长。
“没有命令!”安德烈的话虽然低沉,却很坚定。
“没……没有命令?”营长听得一头雾水。
“对,没有命令,没有命令就是我要下达的最后命令,也是这场战役中唯一的命令!”
“旅长,我……我还是不能明白。”
安德烈语调平和的说道:“作为一名军人,投降是莫大的耻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如果抵抗,不仅整个旅的几千士兵没有一个能活下去,还会连累着百姓们跟着遭殃。”
“下令让你们逃跑,我就成了帝国的罪人,会害惨了我的家人。所以,我没有任何命令。”
“知道为什么不跟你们团长说,而要和你说这样的话吗?”
“因为除了我,三个团长就是军队中最高将领了,他们不适合做这样的事,只好交给你来做了。”
“什么事?”营长不无担心的问道。
“敌军攻进城里后,不要抵抗,你让几个靠得住的人带头从城墙翻出去逃命,其他的士兵就会纷纷效仿。”
“至于能不能活着逃出去,就看各人的运气了。”
“但你绝对不能向别人说这是我的意思,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让多一些的士兵活下来,更是为了保护百姓和军官们的家眷。”
“相信总督大人会理解我的,凭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果你把我出卖了,他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你听懂了吗?”
“我……我听懂了,我向上帝发誓,绝对不会出卖您的!可是,旅长,您……您要怎么做?”
“我要怎么做你不用管,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和你发过的誓言就好了!”
“如果你能活着逃出去,就说敌军攻城,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坚守城堡,保护百姓,但因敌我力量太过悬殊,寡不敌众才全军溃败。”
“旅长安德烈……战场殉职!”
“不!”营长低声的急吼道:“旅长!这怎么行?我怎么能看着你去死?不行!”
“混蛋!”安德烈通红的眼睛盯着他,低声骂道:“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出路了!”
“城堡里所有的百姓,那么多的军官家眷都留在了这里,你们可以逃,我能逃吗?”
“你是想害死所有的士兵们,还是想害死一万多的百姓,还是想害死我的全家?”
见那营长被自己骂得哑口无言的愣怔在那里,他又接着低声吼道:“我不想和你多说了,赶紧滚开!做你该做的事去!”
营长的眼眶湿润了,他再没有说话,只是笔直的站好,郑重的向安德烈敬了一个极其标准而有力的军礼。
然后缓缓的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开了。
第537章 城破人亡
安德烈这时才觉出异样,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八点十几分了,怎么还没有听见炮声?岳钟琪这条老狗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正纳闷间,突然听见西边响起了枪声,紧接着又传来了隐隐的喊杀声,只是因为离得太远,听得不是很清楚。
这时,只见一个兵士骑着马从西面飞快的驰来,口中高叫着:“旅长!旅长!敌人……”
这时马已经跑到了安德烈近前,他猛的勒住了,飞身下了马,惶急得话里打着颤:“旅长!敌人攻进城堡了!”
原来,岳钟琪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种可能。
就是城堡里的守军听说自己要炮击西门,明知抵抗也是螳臂当车,干脆把守卫西门的士兵和百姓一同撤到东面去。
所以他就提前做了两手准备,将近八点的时候,他在西门外两百步远近的地方用千里眼向城堡观察。
见西门的炮台上,十几门轻重火炮都整齐的摆在那里,但是却看不见一个士兵的影子。
显然是守卫西门的士兵都撤走了,这已经不是攻城战,只要把西城门撞开就行了,还白白的浪费炮弹做什么?
岳钟琪遂下令取消炮击,采用第二个方案。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很快就有上百名的兵士从大营里推出来一辆巨大的木车。
这木车是在马车的轮子上安上了车架做成的,近两丈长的车身下面足足装了六副马车的车轮!
车上装了一根长约两丈半的圆木,瞧着那粗细,一个壮汉都不能合抱过来。
岳钟琪猛的一挥手,百余名兵士一齐发力,那沉重的木车开始缓缓的加速,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两道车辙,把已经踩实了的积雪一片一片的带了起来。
渐渐的,兵士们由行走改为了小跑,木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到后来,士兵们竟然健步如飞的跑了起来,硕大无朋的木车宛若一枝离弦之箭,带着呼呼的风声,直直的向城堡那木制的大门射了过去!
不到两百步的远近说话就到,就在急行如飞的木车将要撞上大门的刹那间,随着带队的把总一声高喊,百十名兵士一齐撒开了手,随着巨大的惯性向两边斜斜的跑开了。
“咣!”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粗重的圆木携着万斤之力狠狠的撞在了要塞紧闭的大门上!
大门连带着的木制炮台和城墙都猛的一颤,上面的积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因为厚重的寨门从里面上了门闩,还斜戗上了十几根顶门杠,大门剧烈的晃了一晃,顶门杠硬是生生的扛住了这股巨大的力量,但门轴却扛不住了。
“咔嚓”一声,两扇大门的门轴齐齐的断开,一扇大门立时像个醉汉一样栽倒在了一边。
另一扇门后的顶门杠受力不稳,支撑不住,巨大的门扇轰然倒地!
岳钟琪见状,大手又是猛力一挥,大声喊道:“冲进去!杀!”
“冲啊!杀!杀光大鼻子!杀呀……”顿时喊杀声四起,一万多名清军如潮水一般,呐喊着向城堡冲了过去!
这时,负责推车撞门的百十名兵士已经返身回来,把木车向后推到了一边,又将勉强站立的那扇大门也推倒了。
这一下城堡的大门完全洞开,清军兵士一马平川的杀进了城中!
攻入城中的共计是四个协的兵士,早就有了明确的分工,其中两协的六标人马每两标一组,分别攻打东、西、南三面炮台。
另两协中分出四标人马分别清剿城堡内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片区域,其余两标作为预备队相机支援。
刚进入城堡中时不见一个敌军,随着各标人马分头奔赴各自的攻击区域,就与俄军交上了火。
大部分的俄军都在东、南、北三面的炮台上,只有一少部分留在城中守护着粮仓、军械库、弹药库等重要的所在。
最高长官虽然没有下令应战,但也没有下令投降或是撤离,所以看守仓库的俄军士兵还坚守在哨位上。
小规模的巷战随即打响了,本就不多的俄军很快就被消灭干净,几标人马分头向三面城墙的炮台杀了过去。
安德烈听说敌人攻进了城堡,他大声对身边的人命令道:“你们所有人,都去南面炮台支援,快去!”
他的命令让在场的众人听得是一头雾水,敌军明明是从西门攻进了城堡,却让我们去南面炮台支援?
但旅长的命令说得一清二楚,不容质疑,众人只得应过,急急的向南去了。
空旷的场地上只剩下了安德烈一个人,他平静的扫视了周围一遭,又转过身,抬起头来,依依不舍的望了望刚刚升起不久的朝阳。
凌乱的枪声越来越近了,他猛的拔出腰间的手铳,大步向西,迎着枪声响起的地方冲了过去……
从安德烈那里得到授意的营长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部下,他也为自己留了一手,并没有明确的下达命令。
只是对自己的几个心腹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都机灵着点儿,情况不妙就别硬撑。”
手下人马上会意,傻瓜都知道,没有比眼下的情形更不妙的了!
营长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们立即招呼着身边的人冲向最近的炮台,上了炮台以后,看也不看火炮一眼,却径直向要塞东北角的了望塔跑过去。
他们不是去了望塔上观察敌情的,而是因为那个地方离着堵住城门外道路的清军最远,从那里逃出去不容易被发现。
当炮台上的士兵发现有人顺着城墙滑了下去,溜之大吉之后,立即群起效仿,炮台上登时乱作一团。
因为要逃命的人太多,东北角那里挤满了人,高高的了望塔都被挤得左摇右摆,吓得塔上的兵士三步并作两步的从上面下来。
下面都是密密麻麻晃动着的脑袋,已经没有地方落脚了,干脆直接逃了算球!
他们倒是不用去挤,而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直接顺着塔外侧的圆木滑到了城堡的墙外。
听着枪声越来越近,敌人就要杀过来了,更多的兵士也顾不得挑剔地方了,低下头四处搜寻,想找到什么东西借以翻下高高的城墙。
第538章 劫掠一空
情急之下,有头脑灵光的把火枪上的背带解了下来放到最长,然后在一端挽了一个扣,再把另一端从圆木城墙中间那狭窄的缝隙穿过去。
长长的背带穿到了城墙外面,尾端挽起的绳扣就牢牢的卡在了缝隙里。
然后从雉堞的垛口处攀上城墙,先把火枪扔了下去,又伸手抓住了那根背带拽紧了,手脚并用的滑下了城墙。
这城墙足有两丈多高,人伸直了胳膊,背带放到了头,脚下离着地面还有将近一丈的高度。
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把心一横,手一松,整个人“呼”的就掉了下去!
落地以后一个翻滚爬起来,拣起了火枪,朝着看不见敌人的地方就拼命了跑了过去!
翻出城墙的人越来越多,城里的清军兵士倒省了很多事情,只有少部分俄军士兵展开了反击。
终究兵力相差的太过悬殊了,俄军士兵眼见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枪声只响了不到两刻的功夫便渐渐的稀疏了下来。
逃出去的人刚开始还暗自庆幸,以为终于能拣回一条命了。殊不知,一张大网早已经张开了在等着他们。
岳钟琪给孙成栋留下了五千人,攻入城中和堵住三面城门共计用了两万五千人。
其余的三万人在托博尔斯克东、南、北三面组成了包围圈,在离着城堡四、五里远处把这片地域紧紧的围了起来。
逃出去的俄军士兵几乎都撞到了这张大网里,逃生的希望化为了泡影。
走投无路之下,逃到城外的俄军士兵各自为战,与清军展开了殊死的战斗。
怎奈终究寡不敌众,先前堵住道路的清军又从后面包抄了过来,只半个多时辰的功夫枪声就渐渐的停了下来。
将近午正时,城里城外的兵士们把战场伤亡情况和歼灭敌军的数量都统计了出来。
粗粗的算下来,只有三、四百人从包围圈的空隙处侥幸逃了出去,大多数俄军士兵都魂归天国。
岳钟琪带着亲兵卫队及一众手下,威风凛凛的从西门进入了城堡,在城堡中央的演兵场上停了下来。
他下了马,一边慢慢的踱着步子,一边察看城堡里的情况
率军攻入城中的参将周典才已经得到了知会,带着从人赶了过来。
“大帅!”周典才抱拳作揖。
岳钟琪开门见山的问道:“清点过了吗?我们兵士的伤亡是多少?”
“回大帅,清点过了,”周典才道:“我军阵亡兵士五十二人,重伤三十三人,轻伤二百三十余人。”
“伤号已经送回了大营让军医救治,阵亡兵士的尸身也都送回去了。”
“共计击毙敌军一千零几十人,其余的都翻墙逃了出去。”
“城中的百姓和敌军官的家眷在哪里?有没有伤到?”岳钟琪又问。
“没有,他们都安顿在东门的几排营房中,标下亲自带人去看了。”
“除了七、八间屋子里人数很少,像是一家人外,其余的屋子里都挤满了人。”
“并没有人受伤,也没人反抗,只是都吓得够呛,看见我们就哆嗦成了一团。”
“老百姓有几个见过这样的阵仗?害怕也在情理之中。”岳钟琪道。
“这里面多数都是老幼妇孺,约束好兵士,不得惊吓了他们,更不能侮辱打骂,违者依军令严惩!”
“让通译去同他们讲,两国交战,攻掠杀伐是必然的事。”
“只要他们不反抗,不妄图逃跑,我们就不会伤害他们,并为他们提供粮食,保证他们不会挨饿受冻。”
“遵命!”周典才应过,又喜形于色的道:“大帅,标下刚刚去城中的粮库看了一眼。”
“我的天!那粮食都堆成了山,瞧着足有上百万斤!几大间草料库也都装满了,摞起了有两人高!”
“这下可够咱们的大军人吃马嚼上好一阵子了!”
岳钟琪的脸上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道:“李守志!”
“标下在!”游击李守志朗声应道。
“带着你的一协人马把敌军士兵的尸体都运到额尔齐斯河上,凿出冰窟窿投进去。”
“遵命!”李守志应过,转身走开执行任务去了。
“把其余各协都分派了差事,”岳钟琪又对周典才道:“把城中所有的粮草、军资、武器弹药、战马、车辆都运回大营去,交到中军登记造册。”
“四面炮台上的轻重火炮一律挪到地面上来,拉回大营,然后将炮台及了望塔全部拆除,把木料运回大营去码放好,我有用处。”
“注意不要把围墙损坏,否则不易关防警戒。”
“除了百姓们临时栖身的地方,其他所有的营房、仓库都仔细的搜检,防着有敌军士兵藏匿其中,有用的东西都运回大营去。”
“总督府及以下的各衙门,以及所有的民宅你不要让下面的兵进去,我差中军卫队的人去搜。”
“那些个浑丘八进去搜检,眼睛只盯着值钱的物事,有用的东西也都损毁了!”
“所有的物资都运走后,再差人把城里大略的清扫一遍,然后让百姓们都回到各自的家中。”
“对他们说,我们会每两天为他们供应一次粮食蔬菜,让他们除了不要出门,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我们会有兵士日夜在城内城外巡视,如果谁要是企图逃跑,就视为敌军奸细,格杀勿论!”
“就是这些,你可都记下了?”
“回大帅,标下都记住了,这就去安排差事!”周典才拱手一揖,大声道。
“去吧!”
待周典才去后,岳钟琪转头对跟在身边的三个幕僚说道:“让你们跟过来就为了这个要紧差事。”
“你们每人带着一队亲兵,分头去搜检总督府及下面的各军政衙门,还有全部的民宅和商号也要看一遍。”
“所有的往来信件、公文档案、账簿印信全部装入箱子里,送到我的中军大帐去。”
“搜检民宅时,个人的少量财物不要动,大量的财物暂时扣押,然后通知事主前来说明财物的来源及用途。”
“若确是正当生意人的财产,如数发还。不能说明的,一律视为敌产予以收缴!”
“一应物事钱财都仔细登记入账,不得马虎,我的亲兵们都知道规矩,谅也没有人敢中饱私囊。”
“就是这些,去办差吧!”
第539章 军纪如铁
孙成栋留下的五千人一头晌也没闲着,除了当值的兵士,其他人都忙活着为大军准备午饭。
做好了之后,又装了两百多辆大车给送到城堡来。
匆匆的吃过了午饭,城内城外的兵士们一起忙了起来。
城外的战场很快就打扫完毕,留出一镇人马处理敌军的尸体。
其余两镇兵士都被岳钟琪调进了城里,一半去帮着拆除炮台,一半加入了向大营运送粮草物资的队伍当中。
自打河面冻实了之后,俄国战争部就自叶卡捷琳堡等地向托博尔斯克陆续运来了大量的粮草以供应托木斯克的大军所用。
但是从这里只向前线转运出去了一批,岳钟琪的大军就开到了城外。
虽然他们把大营扎在了城堡以西十里之外,但是昼夜都有无数的清军巡逻兵在城堡外的各条道路上往来巡逻。
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零星的侦察兵偷偷的进出倒还勉强。
若是城堡的大门洞开,大批的运粮车呼呼拉拉的开出城外,那不是等于给清军送去了一样?
安德烈只能把城堡的四门紧闭,除了奉命执行任务的侦察兵外,禁止一切闲杂人等出入。
生怕有人将城中存着大量粮草的情报泄露给清军,引得他们立刻来攻城。
他却不知道,早有潜伏在城中的清军细作把这个消息禀告给了岳钟琪。
岳钟琪早就盯上了这些粮草,生怕有失。
不仅派出巡逻兵昼夜盯紧了道路,防着城中守军把粮食向东转运,还担心安德烈怕这些粮草落入自己手中,丧心病狂的将它们付之一炬。
他差人在城堡以西三里外的一个高地上建了了望塔,日夜都有人在塔上居高临下的向城内观察。
但见城内白天生起浓烟,晚上出现火光,立即禀报,岳钟琪立马指挥大军攻城,不顾一切也要把粮草抢下来。
好在安德烈并没有那样做,如今这些粮草全部落在了自己手中,岳钟琪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
粮草实在太多了!城堡中原有的大车根本不够使用,把清军大营中的粮食全部从车上御了下来,所有的大车都腾空了用来运粮。
清军兵士还用炮台上拆下来的木料做了几百个爬犁,两、三万人的队伍装的装、卸的卸,过数的、登记的、码垛的,忙得不亦乐乎。
城堡到清军大营近十里地的路上,赶着马车,拉着爬犁的清军排成长队往来穿梭,人喊马厮,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真个是热闹非凡。
直到掌灯时分才好歹算是把城中所有的粮草和一应物资都搬运完毕。
偌大的托博尔斯克城堡,俄国在西伯利亚的首府,苦心经营了一百五十几年的地方。
阿列克谢十七万军队的大后方,所有军需补给的仓储和转运地,生生的被清军搬成了一座空城。
全部的粮草物资都进了清军的大营,只留下了一万多吓得魂不守舍的老幼妇孺。
天色已经黑了,大部分的兵士都已经回营,只城中还有两协人马,无数枝火把照得四下里通亮。
城里已经收拾干净,整个战役中没发一炮,所以城中没有一处着火。
如果不是原来环绕着城墙四面搭设的炮台被拆除一空,所有的轻重火炮都不见了踪影,甚至全然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了一场战斗,而且这座百年古城已经换了主人。
一万多俄国百姓已经在通译的指令下搬回了各自的住宅,兵士们正在挨家挨户的走着,按照每户的人口发放着够两天吃用的粮食和菜蔬。
食材虽算不上丰富,但吃饱是没有问题了。
东西都搬空了,所有的马车也一辆不剩,拆光了炮台的城堡显得更加空旷,岳钟琪四下里望着,心中甚是欣慰。
“大帅,”游击李守志道:“标下还是不太明白,既然咱们不出兵占据这城堡,那敌军来了之后就必然要占了它。”
“咱们把炮台都拆了,为什么不索性连营房、仓库一起都拆了,省得敌军占了城堡之后住在房子里跟咱们耗着?”
岳钟琪缓缓的踱着步子,不紧不慢的道:“这城堡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它就如同直隶的保定府一样,是这一大片地域的治所。”
“将来西伯利亚都成了咱们的地方,也总得要置府县、设流官,这城堡依然十分重要。”
“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把它损毁的太过严重,拆了、烧了尽是容易,将来再建起来就费事了。”
“再说,有了房舍才好留客,把营房都拆了,阿列克谢还能愿意在这里住下来吗?”
李守志虽然没明白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却也不敢再问了,于是说道:“大帅,这城里的事情大体都结了。”
“剩下一些细务,标下在这里督着他们就办下来了。大帅劳乏了一天,这也到了吃晚饭的辰光,还请大帅回营吧!”
“标下把这里的差事办妥了,就回大营向大帅复命。”
“嗯,”岳钟琪停住了脚步,略点了点头,又道:“城里城外各放两标人马,六个营,每两个营一组轮值。”
“外围上有哨探和巡逻队,不用他们管,这四标人马就只负责把城中的房屋和百姓看好了。”
“不能走了水,不能逃了一人,也不能有一个敌军的细作潜进城来,就是他们的差事办好了。”
“还有,你把下面的都司和千总都召集起来,再重申一下军纪,严令兵士们不许去骚扰城中的百姓,违者一律依军法治罪,绝不姑息!”
“有在屋子里憋闷的紧了,出来透透风的,只要不出自家院子,不许阻止。”
“有生了急病的,可去中军禀报,命军医前来诊治。”
“这几仗打下来,咱们人是没少杀,东西也没少抢。但杀的那些都是军人,不是平民百姓,抢的也都是敌人的军资,不是百姓的私财。”
“这个区别要跟兵士们讲清楚,咱们是军人这不假,但军人也该是人,不能是畜生!”
“有本事留着战场上去使,别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耍威风!省得让人家看低了咱们!”
“皇上的密旨里还专门提及此事,着重说了一名话,功过不能两抵,你们自己掂量吧!”
“标下明白,大帅敬请放心!”李守志朗声应道。
第540章 金城汤池
拿下托博尔斯克城堡的第二天,岳钟琪便开始构建针对阿列克谢大军的防线。
为给自己的阵地留出足够的纵深,他将先前东侧的防线向前推进到距离托博尔斯克七里远的地方。
在道路的两边以及托博尔河的两岸构筑了四个炮台。
从城堡的炮台拆下来的圆木堆成了山,是现成的材料。
先点火融土,在炮台四边的地面上刨出三尺左右深的坑,将粗壮的圆木直直的立在里面,四周填进去冻成一块一块的沙土。
然后再将坑里灌满了水,只消一个时辰的功夫,圆木便如同千年的老树一样纹丝不动了。
打好了立柱,接下来将一根根的圆木横着钉在两根立柱中间,钉完了横木,木笼子一样的炮台底座已经见了雏形。
然后再铲来积雪,把木笼子外面四周堆上一人高的雪堆,用铁锹拍实了,再浇上水。
雪堆被水浇塌了的地方再补上雪,接着再浇水。
如此反复几次,木笼子外面的积雪便冻实了,把炮台底座紧紧的箍了起来。
然后在炮台边上支起高高的木架,在顶端的横梁下面装上滑轮,用绳子拴上圆木提起来。
一根一根的放到巨大的木笼子里面去,整整齐齐的码好,圆木之间再钉上厚木板连到一起。
码好一层后,上面扬上一层厚厚的积雪踩实了,再码下一层。
每码完三层,便在上面浇上水,很快便将三层的圆木结结实实的冻在了一起。
一直码到足够的高度,在最顶上一层圆木上密密实实的钉上一层厚木板,炮台便造完了。
在炮台的后面一边修出一个木制的楼梯以供炮兵们上下,另一边用老方法浇出一条缓缓的坡道。
等坡道上的冰冻得实了,光滑如镜,再用绳子把一门门轻重火炮顺着冰坡道拽到炮台上来。
两天以后,四个炮台全部建成,所有的火炮也全部就位。
炮台呈扇型分布,像一张大网,把整个托博尔斯克城堡罩在了其中。
每个炮台长二十丈,宽和高各三丈,被坚冰冻成了一个整体,真好似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上面架设了几十门轻重火炮,居高临下,视野极好,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杀气腾腾的一齐指着城堡方向。
炮台前面共设置了三道防线,鹿角丫杈森严排列,沙包掩体外面浇上了厚厚的一层冰,别说是火枪的弹丸,就是火炮的弹片也难以击穿。
炮台完工的第二天,布和与黄富国的三万大军便开到了。
离着还有几十里远时,派到前面去的哨探便与岳钟琪军中的巡逻兵接上了头。
一队巡逻兵在把总的带领下特意迎了过来,将队伍带到了清军的大营。
布和远远的就望见了四个高高耸立的炮台,上面的轻重火炮和地面上一道又一道防线组成了交叉火力网。
阿列克谢的大军要想攻破这道防线,不知道有多少士兵要命丧于此。
“岳军门真不愧为名将,这防线设置得真是固若金汤了!”布和由衷的对黄富国道。
临近了营门,他们两个走在了最前面。
进了大营,走近了中军大帐时,早已经得报的岳钟琪已经在大帐外迎接了。
布和不仅认得岳钟琪,而且还很熟识。
去年傅恒在乌里雅苏台整军,岳钟琪在他之前就秘密的进了城。
因为策棱要与傅恒在前台唱戏,应付面儿上的事,就由布和负责陪同接待岳钟琪,两人在一起相处了十几日,甚是投缘。
远远的看见了岳钟琪,布和紧走几步到了他跟前,“刷”的打下千去:“职下布和参见岳军门,有劳军门出帐相迎,实不敢当!”
岳钟琪已经知道布和带来了两万人马,除了赵扬那两千多人,他的本部人马也已经全部回归。
如今大营中共计有十万大军,轻重火炮加上臼炮共计一千多门,可谓是兵精粮足,他更有把握挡住阿列克谢的大军了!
弯腰双手扶起布和,岳钟琪笑道:“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这时,黄富国也赶紧过来打千行礼:“标下参见大帅!”
岳钟琪虚扶一下,示意他起来,接着对布和道:“你们一路辛苦,听说额尔齐斯河的敌军要塞悉数被你拔除,这下咱们几路大军就都没有后顾之忧了!”
布和也笑道:“职下那几仗好打得很,有两个要塞根本没见到敌人的影子,都跑了个精光!”
“倒是大帅在这里扎下了这铁打似的的营盘,职下适才经过时仔细的看了,这防线设置的真如金城汤池一般!”
“阿列克谢算上收拢起来的溃军也不过十八万人马,就是再多些,要想攻破这防线也难。”
岳钟琪笑得很开心:“如今你带着两万大军赶来,咱们就有了十万人马,这防线就更加坚固了!走,咱们大帐里说话。”
“典才,你和黄富国去把兵士们都安顿好,欸,这位是?”
“回大帅,”布和赶紧介绍道:“这是参将沈玉成。”
沈玉成这才有说话的机会,忙给岳钟琪打了个千:“卑职参见岳军门!”
“好,”岳钟琪虚扶了他一下,道:“走,咱们一道进帐中说话。”
“禀大帅,”沈玉成拱手一揖道:“大帅和协台进帐中说话,恕卑职少陪,我还要去约束兵士,安排布防等事。”
“也好,你们去忙,布将军、成栋,咱们进去说话。”
布和与孙成栋也见过面的,相互拱手见过了礼,随着岳钟琪进了大帐。
分主次落了座,亲兵进来奉过茶,岳钟琪对布和道:“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今天头晌刚接到哨探送回来的消息,阿列克谢的先头队伍离这里多说也就是两天的路程了。”
“职下得到的消息也是这样的,”布和道:“老亲王的大军离着远,军中又带着一应的辎重,估计至少还要七、八天才能赶到这里。”
“嗯,”岳钟琪道:“敌军在阿钦斯克的几万人走在了后面,离着主力有大约三天的路程。”
“张广泗的队伍是尾随着他们一路过来,看来,只有咱们并肩应对阿列克谢的主力大军了。”
第541章 醉鬼泄密
“咱们有近十万人,”布和道:“他们的主力至多也就是十二、三万人,在兵力上并不占多大的优势。”
“从河边到这里来的路上,听巡逻的兵士说,大帅已经把托博尔斯克城堡里的守军都解决了。”
“从这里西去又没有别的道路能让大军通行,凭着咱们的兵力和防线,想是问题不大。”
“对了,”岳钟琪道:“有件事不知道你们是否接到了消息?”
“听朝廷在这城堡里安排的细作说,托木斯克的俄军已经全部换发了新式火枪。”
“据说那新枪的射程比以前大了很多,我估摸着已经与我们的来复枪相差无几了。”
“待到两军交战时,你务必当心。”
“哦?是吗?”布和道:“职下还是第一次听说,亏得有大帅提醒,不然还真可能会在这上头吃了亏。”
“那细作可知道托木斯克敌军火炮的射程是否比以前也有了提高?”
“有,”岳钟琪道:“但我听着好像他们改进后的火炮射程与我们未更换新式炮弹前是一样的。”
“咱们的细作伪装成在这里做小生意的准噶尔人,他有意结交了两个俄军的下级军官。”
“有一次在一起喝酒把他们灌醉了,听那两个醉鬼酒后说的。”
“那细作现就在中军里,我让人叫他过来,你听他详细说说。”
不一会儿的功夫,亲兵带着一个人进了大帐,那人进来就给岳钟琪打千行礼。
“来见过布将军。”岳钟琪对他说道。
“小人见过布将军。”
“你是蒙古人?”布和问道。
“回将军的话,小人是漠西准噶尔部的。”
布和是知道规矩的,对细作的情况不能问得太多,于是开门见山的问道:“你听人说过,俄国军队装备了新式火枪?详细的说说。”
“是,一次小人请两个俄军连长喝酒,因为平时相处得很熟,他们也常到我这里来白吃白喝。”
“屋子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说话也就没了戒备。”
“他俩酒量虽然不小,也都被我灌得差不多醉了。借着酒劲儿,一个连长显摆着对另一个说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肯定没见过!”
“另一个不屑的道,你个土佬儿还能有什么我没见过的东西?傻瓜才会相信你的鬼话!”
“那连长真的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啪’的拍在了桌子上,得意的问那人,那你告诉我,这个叫啥?”
“我细看时,那东西约有两寸长,比小手指略细些,前半截像是黄铜,后面却看不出是什么做的。”
“那连长拿起那东西,凑到灯下仔细的看了半天,只是一个劲儿的挠头,却硬是说不出个所以来。”
“掏出东西的连长得意的说,怎么样?不认识吧?咱俩到底谁是土佬儿?”
“我他妈的是土佬儿,那你告诉我,这是啥?”
“你把这碗酒喝了,我就告诉你。”
“那人真的端起碗,‘咕咚咕咚’的就把酒喝干了,重重的放下碗道,说吧!”
“那连长道,前些日子运到托木斯克的那批新枪,在这里时正好是我带人看管的,一天中午吃过饭,我偷偷的让人撬开了一个箱子。”
“原以为那里面的枪和咱们士兵手中拿的都是一样的,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用旧枪换下来几支新的,给我的贴身卫兵使。”
“可是箱子一撬开,你猜怎么着?那枪跟咱们使的根本不一样!”
“那人问,能有什么不一样?这几年咱们新兵配发的火枪还不都是一个样?能差到哪里去?别是你看花眼了吧?”
“怎么会看花眼?那差别可大了!不仅枪管比咱们的火枪长些,后面差得就更大了,那枪打的不是弹丸,打的就是这东西!”
“你是说,这就是清军火枪中装的那种子弹?那人睁大了眼睛问道。”
“一点儿没错!那连长道,这批枪刚运到城堡里来,卸货时我就纳闷,为什么同样都是火枪,装枪的箱子却有长有短,而且那短的箱子竟然比长的更沉!”
“我又让人撬开了一个短箱子,打开一看,那里面根本就不是火枪!是一个一个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一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都是子弹!就是这个!”
“我也只是听人说过,并没有见过,就拿起一粒子弹试着往枪里装,正正好好装了进去!”
“我就更好奇了,忍不住偷偷的拿了一支枪用破布包了,又抓了几颗子弹,到城外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对着一棵大树开了三枪!”
“我是开一枪就退后一些,分别在差不多六十步、九十步、一百二十步远的地方各开了一枪。”
“你是知道我的枪法的,打完了之后,我走到大树跟前,见上面有三个弹坑!就是说,离着一百二十步远也能打到!厉害不?”
“那人道,那你怎么不再往远了走走,看看一百五十步外能不能打到?”
“那连长说,你快得了吧!这他妈的都把我吓得要死,生怕巡逻队的人听见枪声赶过来。打完了三枪,我赶紧就骑上马跑回来了!”
“这枪真是好东西,我手里要是有了这样一支枪,和清狗……”
那细作回忆得太投入,说完了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忙改口道:“和敌人上阵对着干也一点儿不怕他!准保一枪撂倒一个!”
“只可惜这枪不是给咱们的,我拿在手里摸了又摸,稀罕了老半天,最后也没敢留下,还是放了回去。”
“咱们整个城堡里也没有一支这样的枪,我要是拿了一支,不是自己找着去送死?”
“只是剩下的几颗子弹没舍得放回去,偷偷的装在衣兜里,没事儿的时候就掏出来看看。嘿,真他妈招人眼馋!”
“那人这下才信实了,打着酒嗝骂骂咧咧的说道,操!战争部的这帮狗杂种真是偏心!”
“我们这里存着前线那么多的粮草军需,重要性和前线也差不了多少。”
“上个月从这里经过的那几批新式火炮,据说射程和敌军的一样远,结果硬是没在这里停留。”
“说是急着装备前线大军,只歇了一晚就都运往托木斯克了,一门都没给这里留下!”
第542章 帅帐献计
细作接着道:“那人越说越气,喝了一大口酒接着说,火炮本来就不多,没留下也就算了。”
“可是这几批新式火枪加起来总共得有十几万支吧?难道就差了我们这几千支?竟然也是一支都没给我们留下!”
“什么都可着前线来,好像咱们他妈的可有可无一样!”
“咱们手里都是一些老掉牙的武器,什么时候敌人突然把这里攻下来,把粮草都抢走,前线的士兵都他妈得饿死!拿着新式枪炮有什么用?”
“那连长呵斥他道,你他妈的又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当心这话传了出去,执法队的人把你押去抽鞭子!”
“敌军不是在叶尼塞河岸边,就是在额尔齐斯河防线那边呢,有咱们几十万大军挡着,他们还能插了翅膀飞过来?不说这些了,喝酒!”
“大帅,两位将军,”那细作最后道:“当时小的就听见了这些,都如实的禀告了。”
岳钟琪与布和对视了一眼,见他无话,遂对那细作道:“好了,你先下去吧,有事再找你过来。”
那细作行过礼出去了,布和思量着道:“若是这两个俄军连长所言属实的话,阿列克谢的军队差不多人手一枝新式火枪了!”
“嗯,应该是了。”岳钟琪道:“俄罗斯制造枪炮的能力本就不弱,以前准噶尔的武器都是从他们那里买来的。”
“咱们的来复枪第一次亮相是在平定准噶尔的时候,凭着这枪的威力,才能那么顺当的把准噶尔打下来。”
“素来强悍的准噶尔军队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土崩瓦解,这本就令人费解。”
“俄国人又要明里暗里的跟咱们较劲,他们不可能不去细细了解准噶尔军队垮得那么快的原由。”
“咱们来复枪的射程和威力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如今一年半的时间过去了,俄国人仿照着咱们造出了来复枪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大帅说的是,”布和道:“卑职也同大帅一样的想头,看来他们的火炮射程只是比之前有了提高,但是现下与我们还是比不了。”
“因为咱们现在的火炮主要是仰赖新式炮弹才有那么远的射程。”
“那两个俄军连长看见新式子弹都稀奇的要命,如果俄国真的造出来咱们那样的新式炮弹,他们不可能不当成新鲜事来说。”
“你想的在理,”岳钟琪道:“把这些事情都想透彻了,咱们打起仗来就有了遵循。”
“你也是老军务了,这防线你都看过了,还有什么不妥之处,你一定要说出来,千万不要顾虑我老头子的颜面以至误了大事!”
“大帅言重了,”布和道:“不妥之处是没有的,但职下还有一个想法。”
“事关军国大事,不敢有所隐瞒,说出来供大帅参详。”
“说来听听!”岳钟琪饶有兴致的道。
“即将开始的这场大战,虽然咱们信心十足,但敌军定然也是志在必得。”布和道。
“他们的侦察兵也不是吃素的,老亲王率军赶往这里的消息想是瞒不过他们,张军门大军的行踪就更不必说了。”
“阿列克谢心里必定十分清楚,若不尽快攻破我们的防线西撤,就会被我三路大军重重围困在这里。”
“到时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最后只能重蹈他的前任伊戈尔的覆辙。”
“所以他的决心也是可以想见的,必然会不惜代价的与我们血战。”
“相对于敌人来说,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在火炮的射程上,但无论是轻重火炮都有最近射击距离的约束。”
“阿列克谢极有可能全然不顾我们的炮击,逼迫兵士顶着炮弹向我军防线快速逼近。”
“以期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我们火炮射击的死角,用他们新式的火枪与我们一较高下。”
“说的是,接着说下去。”岳钟琪道。
“职下以为,为减少我军兵士的伤亡,有两点请大帅留意,一是要压制住敌军的轻重火炮,最好寻机会把它们都打掉,不使其对我阵地构成太大威胁。”
“还有就是应该在托博尔斯克城堡到我们防线之间这七、八里地上打主意,尽量减慢敌军向我们逼近的速度,这样才能让我们的火炮给予敌军最大的杀伤!”
孙成栋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问道:“布将军,你是不是说要把这一段路都用水浇了,冻成镜子似的冰面,让敌军兵士踩上去站不稳脚?”
“这还只是一半,”布和又道:“我瞧见咱们那几个炮台后面还堆了许多圆木。”
“可以挖开道路上的积雪,把它们都横着摆到路上去,然后一层一层的浇上水,把圆木都结结实实的冻在地上,撬都撬不动。”
“然后再把整个道路都浇出镜子一样的冰面,这样一来,不仅兵士们难以行进,不把这些路障彻底清除,敌人的轻重火炮根本拉不上来,就不能进入射程。”
“说得好!”岳钟琪拍着大腿赞道:“这是一个绝佳的主意!成栋,你这就去命令兵士们把大营中所有的圆木都运到东边去。”
“明日吃过早饭,就按照布将军的法子办,在敌军主力到来之前务必完成!”
“阿列克谢也不是笨人,他若是看到这个阵势,必然会先派工兵来清除路障。”
“咱们预先挑出一些伤法好的兵士,跟炮队一起拉到前面去分头埋伏起来。”
“他们工兵出来的少了,就用步兵去狙杀他们,若是出来的多了,就用臼炮轰他!”
“让敌军别说攻破我们的防线,就是想靠近都绝非易事!如果做得好,仅这一招就至少能挡住敌人一、两天!”
“标下遵命!”孙成栋站起身来向岳钟琪一揖,又向布和略一点头,转身大步出了帅帐。
阿列克谢率领着大军一路西行倒也十分顺利,只是中途收容了自额尔齐斯河防线几个要塞里逃回来的军队,让他的心情愈加沉重起来。
虽然他早已经心里有数,鄂木斯克尤里的军队一定是凶多吉少了,但从这些人的口中得到了证实,让他对清军的实力又多了几份忌惮。
第543章 重占托城
巴维尔和尤里都是俄军高级将领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凭心说,他们的能力并不在自己之下。
可是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策棱和张广泗给歼灭了,物伤其类,这使得阿列克谢的信心遭受了很大的打击。
然而军情如火,眼见着大军中运粮草的空车一天比一天多,看得他心里一阵阵的发紧。
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前思后想了,只能催促着队伍抓紧行军。
走到离托博尔斯克还有两天路程的时候,城堡被攻占时侥幸逃出去的几百人又给他带来了一个噩耗!
得知城堡被攻陷了,阿列克谢急得两眼发黑,差点吐血!
他最心疼的不是那几千兵士,甚至也不是落入敌人手中的家眷,而是储存在托博尔斯克仓库中那上百万斤的粮食!
原本他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敌军没有得知城堡中储存了大批粮草的情况,现在残酷的现实又向他泼了一盆冰水,让他寒彻骨髓!
虽然内心非常着急要赶到托博尔斯克,但越是接近那里,阿列克谢的脸色就越凝重。
终于快到了,在距离托博尔斯克二十几俄里处,派到前面去的一个侦察班回到了大军中。
“托博尔斯克现在是什么情况?”阿列克谢迫不及待的问道。
“报告总司令,”侦察班长大声说道:“城堡内外的敌军都撤了,我们来回这一路上,连一队敌人的巡逻兵也没遇到。”
“什么?都撤了?”阿列克谢显然不敢相信:“你们是不是被敌人的诡计蒙骗了,他们在引诱我们进入包围圈呢?”
“没有发现这种迹象,”班长道:“发觉城堡外围的敌军都不见了踪影,我也很奇怪,让班里的其他人去四周侦察情况,我一个人大着胆子向城堡走过去。”
“远远的就看到城堡的东门大开着,四周一个人都没有,我也担心这是敌人的诡计,就躲起来远远的观察。”
“一直盯着城堡看了好久,直到看见从东门走出来几个咱们的百姓,他们也是很小心的样子,战战兢兢的四下张望着。”
“我这时才敢迎了过去叫住他们,那几个百姓见了我非常激动。”
“据他们说,自从城堡被敌军攻占之后,清军就命令他们呆在自己家中,不能走出院子一步,每两天给他们送一回粮食蔬菜。”
“白天晚上都有一队一队的敌军士兵在城堡里来回巡逻,直到昨天晚上还有。”
“可是今天早上一觉醒来,竟然发觉城堡里一片寂静,连一个清军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们也是害怕这里面有蹊跷,家家户户都只是在院子里好奇的张望,一上午都没有人敢走出院子一步。”
“一直快到了中午,仍然看不见一个清军进城堡里来,几个胆子大一些的才敢出了院子。”
“因为知道敌军的大营在西边,所以他们只敢到东门来查看情况。”
“我听他们这样说,就赶紧进了城,到了总督府里,见到了总司令的家眷。”
“总督夫人说,家里人都安好,城堡里的情况也确实和那几个人说的一样,我就赶紧带着人回来向您报告了。”
阿列克谢听了,始终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一些,接着又问:“城里其他情形怎么样了?仓库呢?火炮呢?”
“总司令,”侦察班长一改刚才的滔滔不绝,眼神顿时黯淡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了许多:“一门火炮都没有了,连四周的炮台都被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城墙!”
“所有的仓库都被搬空了,总督夫人说,连总督府里所有的公文、档案这些也都被敌军搜走了,一张纸都没有留下!”
阿列克谢刚刚舒缓了一些的心猛然间一阵疼痛!
他脸色惨白,恨恨的咬了咬牙,强自咽下了嘴里的一股苦水,对身边的通讯兵说道:“去向马克西姆军长传达我的命令。”
“让他派一个团轻装前进,到托博尔斯克城堡里驻扎下来,把侦察兵向周围都派出去。”
“确定敌军的方位和周围的情况,派人回来报告!”
“其余队伍以师为单位出发,每师之间相隔十分钟的路程,接着前进!”
因为急于赶路,士兵们连午饭都没有吃。
下午四点多,阿列克谢带着一个直属师到达了托博尔斯克城堡。
这时城堡里已经有了几万人的军队,因为从来也没有想过岳钟琪会如此轻易的把托博尔斯克拱手送给自己。
以为必然还要打一仗艰苦的攻城战,所以阿列克谢并没有提前做好部队进驻城堡的详细方案。
部队在城堡中的驻防区域,营房、仓库的分配都需要临时作出安排,各部队不敢擅自行动,便都在聚在外面等候。
阿列克谢带人进了城,见主要的道路上,士兵、战马、轻重火炮、大大小小的车辆拥挤在一起。
人喊马嘶,吵吵嚷嚷,还有的士兵相互推搡着,军官们大声的喝骂着,场面混乱不堪。
他的卫队团一边吆喝着一边推搡着人群,费了好大劲儿才为他开出一条道路,走到了城中心的演兵场上,这里的情况和道路上一样糟糕。
“去把马克西姆找来见我!”阿列克谢大声的对通讯兵命令道。
那通讯兵领命去后,他又对身边直属师的师长说道:“克鲁科夫,你亲自去东门外,告诉后面的部队不要再进城了!”
“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们在城外扎下营寨,支起帐篷,注意帐篷一定不要扎得太密集,扎营的同时在外围构筑好防线,防备敌人的偷袭,去吧!”
克鲁科夫走了没多久,马克西姆急匆匆的赶来了,不知道是忙碌的还是因为心中焦急,他满脸通红,呼呼的喘着粗气。
走到近前给阿列克谢敬了一个军礼:“总司令!”
“老兄,”阿列克谢毫不客气的责备道:“你一定也听侦察兵们报告过了,敌人在距我们不到四俄里的防线上建了四个巨大的炮台。”
“连同炮兵阵地上的,一共有几百门火炮瞄准了城里,整个托博尔斯克都在他们重炮的射程之内。”
“现在这么多人拥挤在这里,乱得像一锅粥,如果敌人在这时突然发动炮击,难道要让他们都去见上帝吗?”
第544章 不祥之兆
“对不起!总司令,是我的责任!”马克西姆大声说道:“因为之前并没有进驻城堡的相关计划,所以出现了混乱。”
“我刚刚把几个师长叫来训斥了一顿,命令他们立刻把士兵疏散,把战马和马车都赶到城墙边上去!”
“只是我们的人马太多,城里的营房住不下,到底该怎样分配?请总司令指示!”
“我已经让克鲁科夫去了城外,告诉外面的部队不许再进城,就在外面扎下营寨。”
阿列克谢没好声气的道:“整个城堡只住你们这几万人,应该没问题了吧?”
“随便你们怎么住,只求你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让他们住得分散些,不要都被敌人的火炮炸上了天!”
“是的,长官!我马上去安排!”马克西姆又敬了一个军礼,转过身匆忙的去了。
阿列克谢连家也没顾得上回,带着卫兵向西门走去,他想趁着天还没有黑下来,亲自去看一看,战场上的环境是不是真的像侦察兵向他描述的那样恶劣。
一出西门他就傻了眼,眼前的景象甚至比侦察兵说的更可怕!
从城堡西门开始,冻成镜子一样的冰面,一直向西延伸下去,在夕阳的映照下折射出黯哑的反光。
每隔十米、八米远就有一道路障,虽然上面冻了厚厚的一层冰,与地面冻成了一个整体,但是根据轮廓依然能看得出来,那是一根根粗壮的圆木。
有的是一根合抱粗细的单独横亘在路上,细一些的则是下面两根,上面一根摞在了一起。
无论那一种路障,都是轻重火炮的炮车难以逾越的。
轻型火炮还好一些,可以让众多的士兵围拢上来,一起用力把它抬过去。
可是重型火炮是难以抬动的,更何况那镜子似的冰面人都站不稳,在上面如何用力?
阿列克谢铁青着脸,在冰面上脚不离地的向前滑动着走,虽然他加着小心,仍然在翻越第一道路障时就出了丑。
他小心翼翼的一条腿迈过路障,骑在了粗大的圆木上,再将另一条腿挪过去,然后一只手摁着圆木想要站起来。
谁知屁股刚刚离开圆木,身子还没完全站直,脚下突然一滑,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后脑重重的磕在了圆木上!
望远镜脱手摔了出去,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
如果不是戴着厚厚的棉军帽,这一下定然是磕得不轻。
他的尾骨重重的墩了一下,双腿立时一阵发麻,酸软无力,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最后还是几个卫兵过来,小心的把他搀扶起来。
阿列克谢铁青的脸色变得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急的甩开卫兵们搀扶的手,抢过望远镜,倔强的又向前走出去十几步,却在第二道路障前停了下来,再不敢跨越了。
只在站在那里用望远镜向西望了好一阵,越望心里越凉,越望脸色越苍白。
见他转过身来蹒跚的向回走,卫兵们也顾不得他愿意不愿意,上来扶住他,半搀半抬的越过了刚才那道路障。
在地上站稳后,他仍旧甩开了卫兵的手,气呼呼的向西门走去。
刚开始还知道加着小心,但在接近西门的时候,也许是心事太重分了神,也许是见马上就要走出冰面,疏忽大意了。
一步没有落稳,脚下突然又是一滑,接着就是一个趔趄。
卫兵们忙又伸出去扶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两脚在冰面上连蹬了几步都没有站住,又结结实实的摔了个仰面朝天!
没等卫兵们搀扶,他一骨碌爬起来,也不好意思去揉一揉摔得生疼的腰腿,只是机械僵硬的接着向前走去。
仗还没开始打,自己这个统帅却连摔了两个跟头,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他的心头……
清军大营,岳钟琪的中军大帐里。
“大帅,”孙成栋对他说道:“最东边的了望塔上传回了消息,敌军正在进城。”
“现在城里面拥挤成一团,咱们是不是趁机命重炮向城里轰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要,”岳钟琪慢条斯理的说道:“城里毕竟有一万多的平民百姓。”
“咱们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连带着军人和百姓,不加区别的轰炸,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而且,阿列克谢必然是把家眷留在城里,命军队出城作战,待突破咱们的防线后再携带家眷百姓一起西撤。”
“把他们的家眷都平平安安的留在城里,让敌人的大军前有强敌,后有牵挂,才能在进攻受挫后回城固守。”
“如果一顿炮击炸死炸伤了他们不少家眷,激愤之下,全军上下同仇敌忾,悍不畏死,不正应了哀兵必胜的话?”
“只有让他们都安顿下来,锅灶支上了,营房帐篷都烧暖了,吃的住的都舒服了,才会舍不得离开。”
“咱们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防御上,只要能把他们死死的挡住,他们就成了网里的鱼,捞起来是早早晚晚的事。”
“敌军的粮食所剩不多,城里又多出一万多张嘴,我料想阿列克谢必定急于求战,今天连夜就会命工兵清除路障。”
“你这就布置下去,命前去狙击的队伍吃过饭就出发。”
“晚上干活必然要有火把照明,到时敌在明处,我在暗处,让他们枉自搭进去兵士的性命,一根路障都清除不了!”
“遵命!”孙成栋抱拳道:“标下今夜亲自去督战,管叫敌军寸步难行!”
依照布和的主意设置的这条坚冰防线,效果比岳钟琪预想的还要好,整整三天,硬是挡着十几万俄军寸步难行。
头两天里,阿列克谢还能保持着镇定,可是第三天的进攻又被挡了回来。
他再也无法克制了,气得如同发了疯的狮子,面色惨白,两眼通红,在总督府的办公室里焦躁不安的来回踱着步子,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硬是没有任何办法。
进入城堡的当天晚上,他就派了两个工兵营去清除冰面上的路障。
不成想,大队人马拉了上去,刚展开架势,一片枪声响起,立马就有十几人惨叫着中枪倒地。
吓得其他人赶紧趴下,营长下令士兵还击,可是除了自己这里有光亮,四外都是一片漆黑,鬼知道向哪里还击?
第545章 举步维艰
一个营长刚要抬起头来辨别一下敌人的方位,“啪”的一枪打过来,子弹一下掀飞了他的帽子,吓得他汗毛倒竖,赶紧命令大家都熄了火把。
片刻间,所有的火把全部熄灭,俄军这里也陷入了无边的黑暗,这下终于安全了!
安全是安全了,可是伸手不见五指,还清除个屁的路障?
营长命大家摸着黑去凿圆木下面的坚冰,这种活不干不知道,只有干上了才知道有多费劲。
花了好半天的功夫,明明圆木四周的冰都凿开了,可就下面冻着那窄窄的一条线,沉重的圆木就像生了根一样。
任凭几十个人去推,几根撬杠去撬,就是纹丝不动。
一群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忙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把一根圆木撬得活动了,赶紧把它边上推。
十几个人喊着号子,撅腚弯腰的正在使劲,又是一片枪声传来,立时就有人中枪倒地。
原来清军是循着声音打过来的,虽然十发子弹有九发都打空了,可是架不住开枪的人多,总有几颗子弹能蒙到敌人身上。
吓破了胆的俄军兵士都趴在了冰面上,大气儿也不敢出了,任凭营长躲在路障后面不住的低声呵斥,就是不应声儿。
好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谁也看不见谁在哪儿,更看不见脸上是红还是白,只当营长说的是别人,跟自己没关系。
两个营长气得手脚冰凉,眼见着两、三个小时过去了,只撬动了三根木头,这活没法干了!
两个人低声呼喝着,在冰面上爬行着碰了头,商量了一下,别无他法,只得下令收兵,带着人回到城里,垂头丧气的去向团长复命了。
天亮后,这个消息一级一级的传到了阿列克谢处,气得他把马克西姆下面的师长骂得狗血淋头。
命令他全师出动,一边用火力压制敌人,一边清除路障。
师长带领着全师官兵涌到了西门外,让士兵们跨过十几道路障后隐蔽起来,端着枪向西面瞄着,以掩护身后工兵营的士兵来清除路障。
眼见着没有一点动静,俄军这次三个工兵营一起上,把十几道路障团团围住后就开始忙活。
半天也没听见枪声,工兵们心想清军一定是被一个师的众多兵力给震慑住了,不敢再来破坏了,于是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谁知刚得意了一会儿的功夫,猛然听见一片刺耳的啸声传来,工兵们还没来得及全部隐蔽,上百枚的炮弹已经在身边落下了。
子弹是没来,炮弹来了。原来清军变了打法,见俄军出动的人多,改用臼炮轰炸了。
几轮轰炸下来,工兵们又吓懵了,只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谁也不敢去干活了。
俄军师长气得胡子乱颤,破口大骂,命人去城里向马克西姆军长报告,请求另外两个师的炮兵营支援。
把全军的臼炮都调到了城外,对准清军的炮兵阵地就是一顿狂轰滥炸。
可是,清军的臼炮是各自为战,东一个西一个的相隔很远,俄军的轰炸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亡。
因为俄军的臼炮布置得也很分散,清军的炮兵知道反击也不会有什么效果,那是白白的浪费炮弹,所以就都老老实实的趴着隐蔽。
待到俄军见把敌人炸得没了动静,停止了炮击,工兵们再一次起身干活时,清军的臼炮再一次打响了!
上百门臼炮只瞄准道路上的工兵们轰,用的全部都是开花弹,炮弹炸开的威力不是很大,对坚冰下的路障没有多大伤害,但杀伤起人来却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看着被炸伤的人在地上翻滚哀嚎,工兵们说什么都不再起来了,俄军只得再用臼炮轰炸。
如此几个反复,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俄军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第二天,阿列克谢决定改变战术,不再只专注于清除路障,而是命令马克西姆的一军人全体出动。
步兵在臼炮的掩护下跨过路障向前挺进,利用路障作为掩体发起攻击,把敌人的臼炮一直逼退到射程之外,然后再让工兵上去快速的清除路障。
眼见着大批的敌人出动了,岳钟琪下令臼炮后撤,然后一声令下,四个炮台上的重炮全部开火,立时就把俄军炸得血肉横飞,哭爹喊娘!
几十枚炮弹甚至打进了城里,把房屋都轰塌了几间,幸好阿列克谢提前有所准备,把士兵和百姓都迁到了城东,才没有造成大量的人员伤亡。
但是城外的俄军可就惨了,几轮炮击下来就有了一两千人的伤亡,连准备掩护的臼炮都被炸飞了二十几门。
因为自己这边的重炮在射程之外,又有路障挡着不能拉到前面去,马克西姆只得下令暂时撤回了队伍。
吃过午饭,下午接着进攻,清军故技重施,臼炮和重炮交替上阵,俄军又出现了一千多人的伤亡,却没有多少进展。
就这样,三天下来,俄军的工兵没有清除多少路障,倒是清军倾泻过来的上千枚炮弹把一里地内的路障炸得横七竖八。
俄军趁机把圆木都推到了路边,总算把阵地向前推进了一些。
晚上,总督府宽敞的会议室里,所有师长以上的军官都聚齐了,是阿列克谢召集的军事会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只是感到脸红!热得发烫!作为帝国的军人,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耻辱!羞愧!”
阿列克谢有些歇斯底里了,举起的双拳猛烈的晃动着,在地上急速的来回走着,咆哮着。
油灯发出的光把他的影子映在了墙上,活像一个高大无比,张牙舞爪的恶魔。
“整整三天时间,几千人的伤亡,我们的阵地却只向前推进了半俄里!”
“我想你们和我一样清楚,敌人最前面的防线离着我们也有将近四俄里!”
“照着这样的速度,还没等到看见敌人的样子,我们已经全部饿死了!”
“还有你们不清楚的、更可怕的事情,策棱这条老狗带着几万大军正在向这里赶来,最多只有四天的路程了!”
“还有张广泗这个流氓、恶棍、婊子养的狗杂种!”阿列克谢情急之下,已经口不择言了,只管什么解气就骂什么。
“瓦连京刚刚来信说,他和法捷耶夫发动了几次对敌人的阻击,都宣告失败了!”
第546章 反扑得手
“布置的兵力少了,就直接被敌人吃掉了!”阿列克谢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布置的兵力多了,张广泗这个无赖干脆就命令队伍扎下营寨,和我们的军队对峙上了!”
“我们哪里能耗得过他?等我们的人接着向西行进,他在后面又跟了上来!”
“如今,瓦连京的队伍离着我们还有五、六天的路程,张广泗的兵力到了哪里,想必就不用我说了吧?”
“我的先生们!你们醒醒吧!”
“我们就要被敌人的三路大军,两倍于我们的敌人团团包围了!难道你们都想和伊戈尔一样,连同十七、八万的士兵一起葬送在这里吗?!”
“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们不仅是俄罗斯帝国的罪人!更是整个民族的千古罪人!”
“总司令!就是你不说,我们也都知道情形的危急!”马克西姆大声道:“我已经想好了。”
“今天晚上,豁出去士兵的伤亡,也要把所有的轻型火炮全都抬过路障,拉到射程里面去!”
“我们也像敌军那样,把火炮都分散开布置,这样在明天的战斗中,就可以对他们的几个炮台和火炮阵地构成威胁!”
“即使不能完全压制住他们的火炮轰炸,至少可以减少我们士兵的伤亡,这样就能快速的把阵地向前推进!您说呢?”
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阿列克谢也想到了这一点。
“你说得很好,马克西姆。”阿列克谢的语气平和了很多:“只是在这三天的战斗中,你那一个军损失不小,士气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明天你的军作为预备队,西里尔!今晚你就安排兵士向前线运送轻型火炮,明天把你的第四军全部拉上去,有没有问题!”
“是!没有问题!”西里尔站起来大声答道。
马克西姆的这一招果然奏效,当晚,整整一个师的俄军士兵把几百门轻型火炮都运到了射程之内!
清军出动了大量士兵予以阻击,但黑暗之中毕竟找不准目标,绝大多数的子弹都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俄军也在黑暗中胡乱的开枪还击,尽管清军打得很顽强,仍然没有成功的阻止敌军的行动。
俄军虽然付出了伤亡一千余人的代价,但经过一夜的奋战,到天亮时,足足把阵地向前推进了四俄里,离着清军的几个炮台和第一道防线只有一俄里半的距离了!
岳钟琪一夜未睡,就坐在大帐里,随时听着前线传回来的战报,紧张的思量着应对的办法。
天刚一放亮,还只能朦朦胧胧的看见敌军火炮的轮廓时,他便命令所有的轻型火炮和臼炮一齐向敌军的火炮阵地狂轰滥炸!
但是,敌人的火炮东一个、西一个,多数炮弹都打空了。
而且,俄军的火炮也终于有了发言权,像是哑巴突然会开口说话了,一发接着一发的向清军阵地发射着炮弹。
很快,炮台上就落下了数枚炮弹,几门轻重火炮被炸得歪倒在了一旁,几十个兵士从炮台上被炸飞了,惨叫着重重摔在了地上,当场就一命呜呼。
“去!到西边防线去,让孙成栋把所有的臼炮都调过来!”岳钟琪大吼着命令道。
幸好有东边调过来的臼炮加入了战斗,依照数量上的绝对优势,经过近一上午的激战,终于把敌军的轻型火炮都打得失去了战斗力。
但是清军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四个炮台上有将近一半的火炮都不能正常发射了。
而且派到前面阻击的步兵也伤亡了不少,其余的都退回到了防线后面。
趁着两军激烈炮战的时候,西里尔第四军的全部兵力在各级长官和执法队的严厉催逼下,冒着清军重炮的炮火,全部涌到了轻型火炮附近构筑起了防线。
臼炮也架了起来,炮弹呼啸着飞向清军阵地。
“猛轰敌军阵地,把他们的炮火给我压下去!”
“敌军现在一定出动了全部的工兵在清除路障,命令所有的重炮,瞄准城堡西门。”
“只要看见敌人的重炮拉出来,就给我一齐轰他娘的!绝不能让它们进入射程!”岳钟琪咆哮着下达着一道又一道的命令。
到底清军还是占了火炮数量众多的优势,又经过一番射战,俄军阵地上的臼炮也都被打哑了。
幕色降临,第四天的战斗以俄军取得了巨大进展而宣告结束。
终于可以不再受到清军步兵的干扰和破坏,当晚,阿列克谢派出了几千个工兵去清除路障。
虽然他严令每条路障最多只能用一支火把照明,但这一切还是被炮台上的岳钟琪看在了眼里。
他的心紧缩了起来,知道接下来仗会更难打。
但这时用重炮轰击效果也不会很好,不如把炮弹节省下来,等着集中轰炸敌人拉出城来的臼炮。
他放下了千里眼,问孙成栋道:“成栋,放到秋明去的哨探今天回来过吗?”
“回大帅,”孙成栋道:“晚饭前回来了一伙儿,报说秋明那里没有什么异样。”
“除了戒备森严之外,并没有大军集结的迹象。”
“嗯,咱们受损的火炮有多少门能修好?”岳钟琪又问。
“军中的工匠都看过了,有差不多一半受损严重,怕是修不好了。”
“把部件拼凑一下,剩下的应该都能修好。”
“好,给他们多加派一些人手配合着,今晚务必把火炮抢修出来。”
“还有,连夜去把西面的重炮全部调到东面来,天明后必定又是一场恶战,敌人的重炮要上场了。”
“兵行险招,西边的防线只好唱上一出空城计了!”
“遵命!”孙成栋抱拳道:“大帅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标下这就去安排。”
“就是这些,去吧!”
还没等到天色大亮,刚刚拂晓时,战斗就打响了!
阿列克谢自然会猜到,岳钟琪一定会紧盯着自己的重炮。
怕遭到敌军的轰炸,他一直将全军所有的重炮都放在城堡外的大营里,在清军重炮的射程之外。
天黑定以后,他一面派出工兵加紧清除路障,一面命人悄悄的摸着黑把所有的重炮都拉进了城里。
第547章 重炮登场
凌晨一点多,马克西姆派人来禀报,路障终于全部清除完毕,可以把火炮拉上去了。
“太好了!”阿列克谢心头一松,脸上浮现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他对早已经等候多时的西里尔道:“现在该你的人马上去了!把所有的重炮全部都拉到前面去,尽量离着敌军阵地近一些。”
“这样不仅可以打到他们的炮台,还能最大限度的覆盖敌军的阵地!把他们的几道防线都造成重创!”
“几个军的工兵们都辛苦一夜了,让他们全部撤回来休息,命令步兵配合炮兵去运送火炮!”
“千万注意,一支火把都不许点!违者就地枪决!”
阿列克谢的盘算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所有重炮都拉到阵地上安放好。
天明后先发制人,突然向敌军阵地发动猛烈的炮击,把敌人的火力压制住,以掩护步兵接着向前攻击。
就可以一举推进到敌军阵地前方,等到进入了火枪的射程,清军就再无优势可言了。
如果顺利的话,就有很大的希望突破清军的防线,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被清除了所有路障的坚冰防线继续发挥着它的威力,给俄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圆木虽然都被推到了路边,有的还被掀到了野地里,可是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的深沟。
这并不很宽的沟,士兵们很轻易的就能迈过去,却成了重炮通过的巨大障碍。
炮车的车轮刚好卡在了深沟里,前面拉车的战马在冰面上四蹄打滑,稍微一用力就摔倒在地,好多都摔断了腿。
没办法,只能靠几十个兵士围拢上去,低声的喊着号子,把沉重的炮车从沟里推上来。
可是总司令有严令,一支火把也不许点,一片漆黑中,碰了头的,撞了腰的,轧了脚的,状况百出。
那深沟隔着十米八米就有一道,这炮车行进的艰难可想而知。
阿列克谢知道重炮能否全部安全到达预定阵地关系着这场战役的成败,他命令西里尔亲自在场监督,每隔半小时去向他报告一次进入阵地的重炮数量。
办公室的几盏油灯一夜未熄,他一直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杯接着一杯喝着浓浓的咖啡提神。
一边紧张的思考着战事,一边时不时的看看怀表,等着来自西里尔那里的报告。
“当当当!”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没等他叫进,门已经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西里尔手下卫兵团的团长,这一夜,他像走马灯一样的往返于前线和总司令的办公室。
黑灯瞎火中已经跑得头晕眼花,不知道在冰面上摔了多少个跟头。
“报告总司令!”
“多少了?”阿列克谢开门见山的问道。
“在我这来里之前,已经有一百四十五门重炮就位了!”
阿列克谢瞄了一眼已经打开了盖子,一直放在桌子上的怀表,还差几分钟就是早上五点了。
他深深的皱了皱眉,气愤的说道:“就是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天就亮了,而我们还有将近一百门重炮没有进入阵地,是吗?”
那团长嗫嚅着道:“是……是的,总司令!”
“你去告诉西里尔!让他再加快进度!”
“是!”团长听了心头一阵轻松,抬起手就要给他敬礼,然后就可以转身离开了,这屋里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呆。
阿列克谢的话却没有说完:“让他命令所有进入阵地的火炮,瞄准敌军的炮台和重炮阵地,随时准备开火!去吧!”
卫兵团长见他再没有命令,这才敬了一个军礼,转过身快步的走了出去。
岳钟琪已经在寒风凛冽的炮台上站了半夜了。
他一直派人盯着俄军清除路障的进展,因为俄军防线的阻挡,清军的哨探已经不能往远了放,只能靠炮台和了望塔来远距离的观察了。
后半夜敌人的工兵打着稀稀拉拉的火把渐渐的向西走去,最后一点光亮都不见了,
了望塔上传来的消息很快就报到了岳钟琪这里。
他心中不得不佩服俄军工兵的速度,同时也猜到阿列克谢会连夜把重炮拉进阵地上来,天明后就发起攻击。
他披了大氅走出营帐,带着卫兵一直向东走去,摸着黑上了路北的炮台。
因为怕火光招来敌人的炮击,炮台上也是漆黑一片,除了借着极微弱的光亮能看见大炮的轮廓外,对面的两个人都看不清彼此的模样。
炮台上的千总知道是他来了,忙走到近前打千道:“卑职参见大帅!”
“黑灯瞎火的还行的哪门子规矩?”岳钟琪道:“敌人阵地上有动静吗?”
“大帅,”那千总极有眼色的双手扶住了他的一只胳膊,轻声道:“前面五、六步远就到炮台的边上了,您当心脚下。”
“敌军阵地那里这一整夜都在折腾,因为动静太远,而且他们还故意压低了声音,这里听不太清楚,反正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响着。”
“刚才好像消停了一会儿,现在又响上了,您细听……”
岳钟琪屏气凝神的听了一会儿,果然,在劲风呼啸的间隙里,能听见极细微的响动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敌军一定是在摸着黑把重炮运过来了。”岳钟琪的语气很凝重。
“你,还有你,”岳钟琪分别拍了一下那千总和自己身边一名亲兵的肩头:“你们俩到其他三个炮台,还有炮兵阵地上传我的命令。”
“就说敌军的重炮已经进入阵地了,兴许天明时就会发起攻击,我们一定要先发制人。”
“告诉他们,我就在这个炮台上,让他们随时做好准备,只要听见咱们这里的炮响,就一起向敌军的重炮阵地开火!”
“遵大帅令!”两个人一起抱拳应道,转过身极缓慢的走了几步,摸到了炮台楼梯的栏杆,扶着栏杆小心翼翼的下了炮台。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这个凌晨过得出奇的慢。
岳钟琪裹紧了大氅,坐在两个摞起来的炮弹箱子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雕像。
亲兵和炮台的兵士们冻得哈着气,搓着手来回的走动,不时的跺着快要冻僵了的双脚。
终于熬到了天色微明,能朦朦胧胧的看见周围的影物了。
岳钟琪才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举起千里眼仔细的看了起来。
第548章 以身许国
一连张望了几次,当终于能看清俄军重炮阵地的时候,那黑压压的众多炮口着实让岳钟琪吃了一惊!
“瞄准敌人重炮阵地,给我轰!快!”他急切的下达了命令。
这时,俄军已经有超过两百门的重炮进入了阵地,随着天色渐明,炮兵也都调整好了射角,把火炮瞄准了清军的炮台和阵地。
清军的炮台高高在上,火炮发射冒出的火光和硝烟被俄军这里看得一清二楚,只在刹那间,随着炮兵团长一声令下,俄军的重炮也纷纷打响了!
天色还没大亮,双方便在隆隆的炮声中开始了一天的激烈战斗,数百门重炮怒吼着,隆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震得冰封的大地不住的微微颤抖。
阿列克谢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了重炮攻击上,他知道即使突破了敌军的防线,大军在仓惶西逃时,这些轻重火炮也根本无法携带,必须全部丢弃了。
所以他昨晚便让人把全军所有的炮弹都运到了前线,然后对西里尔下达了命令,所有的炮弹一颗不留,全部打光!
面对着敌人凶猛的火炮攻势,也由不得岳钟琪有所保留了,接连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敌人的重炮阵地摧毁。
这一场炮战,从黎明一直打到午后,直打得苍穹变色,地动山摇!
当炮声渐停,硝烟散尽时,清军四座巨大的炮台已经全部被摧毁,一门炮都看不见了。
一座三丈高的炮台生生的被削去了近一丈,其余三座俱都被炸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也是支离破碎,体无完肤了。
阵地上的火炮也大多损毁,只是因为阿列克谢命令重炮阵地尽可能的前移,进入了清军轻型火炮的射程,才使得清军凭借数量上的优势,最后把俄军的重炮全部摧毁。
但因为在前几日的战斗中消耗了大量的炮弹,又经过今天这一场恶战,清军的炮弹也所剩无几了,余下不多的完好火炮也都成了摆设。
接下来,清军又用臼炮打退了俄军几次疯狂的进攻,夜幕降临,持续了一天的惨烈战斗终于停了下来。
又迎来了一个黎明,战斗进入了第六天。
上午,在接连打退了俄军的两次进攻之后,清军的臼炮炮弹也打得一干二净了!
午后,阿列克谢将三个直属师全部拉了上来,潮水般的俄军涌到了火枪的射程之内。
道路上、野地里、冰面上满是黑压压的俄军士兵,一场规模前所未有的步兵攻防战打响了!
然而,战事并不像阿列克谢预想的那样顺利,岳钟琪与布和指挥着清军顽强的顶住了俄军一次又一次的疯狂进攻。
直到天黑,俄军连敌人的第一道防线都没能攻破,直属第二师师长朱赫来却中弹阵亡了!
这一天,双方都出现了数千人的伤亡。
夜幕下,托博尔斯克城堡中央的演兵场上,无数支火把照得这里亮如白昼。
朱赫来的棺木摆在正中,阿列克谢背对着棺材站着,全军所有团长以上的军官整整齐齐的列队站在他的面前。
众人都是一言不发,只听见劲风吹得火把“呼拉拉”的作响。
良久,阿列克谢才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整整六天了!我们付出了上万士兵和一名师长的生命,却没有跨过敌军的防线一步!”
“我刚刚收到消息,策棱的人马离这里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
“想必他一定也得知了这里的战况,如果他全力以赴的急行军,也许用不了明天中午就会赶到这里!”
“我想请问诸位,你们都想好了自己会是怎样的死法了吗?”
“我敢肯定的说,我们甚至都不会像朱赫来一样,死得这样体面,这样有尊严!”
“至少他还能有一副棺材!而我们,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敌人投进额尔齐斯河中葬身鱼腹!”
“现在,我们的轻重火炮、臼炮几乎全被炸毁,炮弹也都打光了,只剩下了手中的这支枪。”
“虽然对面敌人的炮弹也被我们消耗干净了,但是,马上要赶过来的策棱大军可是各种火炮齐备,炮弹充足,而我们却毫无还手之力了!”
“明天上午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今天晚上全军所有的伙房都通宵的做干粮,做出全军三天的用量,明天早上发到每个士兵手中。”
“明天,除了火枪、子弹和战马,把所有的粮食、辎重全部扔掉,也不留预备队。”
“我亲自在前线督战,第七军在前,三个直属师和第三、第四军依次在后。”
“我亲自兼任直属第二师的师长,一个军打光了,下一个军顶上去!不管伤亡多少人,都只许前进,不许后退,违者就地枪决!”
“趁着对面的敌军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优势,就是与敌人贴身肉搏,用手撕、用牙咬,也一定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岳钟琪的大军死死的堵住了俄军的去路,但是俄军严密的防线也封锁了他与外面的联系,接连派出十几伙哨探都被堵了回来。
算计着日子,策棱老亲王的大军就快要到了,岳钟琪心里十分清楚,明天敌军必然会不顾一切的疯狂进攻,将是几天以来最惨烈的一仗。
虽然布和执意要留在东面防线,但今天他的兵士伤亡是最多的,岳钟琪坚持把他的人马调到了西线去防守,把孙成栋的军队换了过来。
现在自己这一方在武器上已经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了,而敌军的兵力比自己多出了一万余人,且都是狗急跳墙、困兽犹斗的亡命之徒!
这一仗下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让自己手下的副将率军在西边躲清静,却把布和带来的人拼光了,岳钟琪无论如何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向来沾上枕头就能睡着的他今晚失眠了,和衣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思绪万千。
自己戎马一生,几起几落,曾经威风八面,也曾身陷囹圄,不管怎样都过去了,也许明天就是大限了!
好在终于完成了皇上交待的差事,于国于君自己问心无愧,就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了无遗憾了!
第549章 形势陡转
他索性掀开被子,蹬上靴子下了地,叫进来大帐门前侍立的亲兵,命他又点上了两盏油灯。
大帐里顿时明亮了许多,岳钟琪坐在案前援笔在手,思量着给皇上写奏折,详细的把几天来的战斗经过都向皇上奏明了。
把当下两军的情形和处境也讲了,最后又表明了自己宁可以身殉国,也要把敌军死死挡在这里的决心。
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最后在折本上誊写好了,吹干了墨迹装在封套里,他又叫进了外面的亲兵。
亲兵掀起门帘时,他才发觉外面已经晨曦微露了。
“大帅!”
“你把这个收好,”岳钟琪郑重的道:“如果打完了今天这一仗我还有命在,你把它还我。”
“如果我战死了,这就是我的遗折,你一定要把它送回科布多,进呈御览!”
“大帅……”亲兵一时哽住了。
“无需多言,准备迎战吧!”岳钟琪说罢,拿起衣架上挂着的大氅,大步出了帅帐。
因为炮台被炸毁,上面的了望塔也倒在地上摔成了几截,岳钟琪命人连夜又架起了两座。
他刚刚啃完了手里的一个杂和面馒头,一个兵士匆匆的跑到了的近前:“禀大帅!塔上传回消息,城堡西门开出来大量敌军向这里来了!”
“知道了,”岳钟琪转对身后的几个亲兵道:“去知会各标游击,敌人出动了,马上就要开打了!让兵士们都打起精神来!”
“我老头子就站在这防线后面,不会后退一步!如果这一仗败了,我和所有将士一起以身殉国!”
从将领到兵士,每个人都知道今天这一仗意味着什么,听说马上就要开打了,所有人瞬间都绷紧了神经。
东边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大营西边传来。
在大战前的紧张气氛中,这马蹄声格外的刺耳,声声都像是踏在人们的心上。
岳钟琪心中又是一凛,如果没有紧急军情,是没有人敢在军营里如此纵马疾驰的,难道是布和那里出了状况?
他转过身盯着飞奔过来的几骑,离着二十几步远,那几人勒住马下来,为首的一人向这里快步走来。
这时岳钟琪看清了,正是布和手下的参将沈玉成。
“卑职参见岳军门!”沈玉成极利落的打了一个千站起来。
“有什么事?”
“禀大帅,西边来了俄国人!”
岳钟琪脑袋中“轰”的一响,表面上却不露声色的问:“是敌人来了援军吗?”
“不是,”沈玉成忙道:“是卑职情急之下没说清楚,出去巡逻的兵士带回了三个俄国人。”
“他们并没有携带武器,其中一个自称是俄国外务部大臣米哈伊尔的代表,奉命来求见大帅。”
岳钟琪听了心下稍安,问道:“他有没有说,来见我做什么?”
“说是代表俄国来请求停战。”
“停战?”岳钟琪的眉棱骨“豁”的一跳:“带他来中军大帐见我!”
沈玉成转过身向远处自己的随从一挥手,其中一个飞身上马,拨转了马头疾驰而去。
很快,一队兵士带着三个俄国人骑马来到了中军大帐前,在帅帐门前立等的沈玉成返身进来禀报。
岳钟琪此时威严的端坐在帅案后面,左右侍立着两个通译,副将孙成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十二名千总服色的武官腰悬佩刀,手握刀柄在两厢昂首肃立。
这三个俄国人老早就被巡逻兵搜过了身,听见岳钟琪叫进,沈玉成示意三人走进大帐里来,在帅案五步之外站定了。
最前面的一个中年人向岳钟琪鞠了一躬,说道:“将军阁下,我叫叶夫根尼,是俄国外务部大臣米哈伊尔的代表。”
“你来见我有什么事?”岳钟琪凛若冰霜,冷冷的问。
“将军阁下,我是陪同米哈伊尔先生一道从圣彼得堡赶来的,代表俄罗斯帝国向大清帝国请求停战。”
“那米哈伊尔现在哪里?”
“他带着使团的所有成员在距离这里三十几俄里的地方等待,如果将军阁下同意与他见面,我这就派人回去,请他到这里来。”
“虽然停战不是我能作主的,但见上一面也未尝不可。”岳钟琪道:“只是两军在这里已经一连激战了六日。”
“如今大战马上又要开始,在这个时候见面,是不是有些大不相宜?”
“将军阁下,”叶夫根尼道:“我带着战争部给阿列克谢将军的命令。”
“如果将军同意双方暂时休战,我可以马上赶到对面我军的阵地上去,向他们传达战争部的命令,让他们立即停止进攻。”
岳钟琪听了怦然心动,且不管他们来请求停战是真是假,或是另有什么花招。
但能拖延个一天半日,策棱老亲王的大军就该到了,不管怎样对自己一方都是极为有利的。
心里想定了,他正色对叶夫根尼道:“我大军对俄军已成包围之势,原本胜券在握。”
“但你们远来求和,似乎有些诚意。既如此,让你的两个从人留在这里,本帅差人送你去对面的阵地。”
“如果阿列克谢接受了命令,下令暂时停战,你就回到这里来告知本帅,我也命军队停战警戒。”
“然后你再派手下去知会米哈伊尔,如何?”
“好,就遵照将军的意思办!”叶夫根尼痛快的应道。
“还有,”岳钟琪补充道:“既然本帅允许你们进入了我军大营,同意与米哈伊尔见面,我就要具折向皇上奏明此事。”
“俄军必须让开一条通道,不得阻拦我军的通信往来!”
“否则就不必停战,我也不会见米哈伊尔,让阿列克谢尽管率军来攻,咱们一决高下!”
米哈伊尔一行人从秋明过来,虽然那里没有一兵一卒前来支援,但是对前线的侦察却一天都没有停过。
叶夫根尼当然明白岳钟琪这只老狐狸满口谎言,他真正的盘算是想与即将到来的援军取得联络,以便合围俄军。
但此时的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咽下了一口唾沫,他无奈的说道:“好吧!”
“什么?停战?”阿列克谢吃惊的望着叶夫根尼。
虽然他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但是常识告诉他,帝国在这种情形之下请求停战,必将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这代价是俄罗斯所不能承受的!
第550章 危如累卵
“是的,将军。”叶夫根尼平静的说道:“战争部大臣签发的命令中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如果清军同意暂时停战并且不主动发起进攻的话,我军也必须停上所有进攻。”
“我想将军一定很清楚,如果没有皇帝陛下的授意,战争部是无权签发这道命令的。”
“我明白,”阿列克谢突然间变得灰心丧气,连说话的声调都低了很多。
是啊!一个丧失了进攻权力的军队统帅,就如同一只没有了牙齿的狮子,哪里还有什么底气可言?
“我想说的是,敌人有一支几万人的援军很快就要抵达,到时双方的兵力对比就会发生逆转,我军就会腹背受敌,处于极其不利的地位。”
“最多三天之后,又会有一支八万人的敌军尾随着我军赶过来,到时我们的军队就会彻底的被敌军团团围住!”
“而且,军中的粮食最多只能吃十天了,我想你一听就明白了!”
“如果在这个时候请求停战,清国必然会提出令我们难以接受的条件。”
“我只是想知道,皇帝陛下是不是知道这种情形,是不是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将军,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叶夫根尼冷冷的道:“如何与清国谈判,那将由米哈伊尔先生遵照皇帝陛下的命令行事。”
“我只是听米哈伊尔先生说,女皇陛下给战争部的授意是,让你在接到命令后,除了必要的自卫之外,立即停止一切进攻行动,原地待命。”
“米哈伊尔先生是皇帝陛下的全权代表,以后你们的行动由他负责指挥。”
叶夫根尼左右扫视了一下,凑近了阿列克谢,压低了声音说道:“女皇陛下特意吩咐,我们的军队不能再有任何伤亡。”
“必须尽快的把士兵都带回到乌拉尔山以西去!十万火急!”
“陛下还说,你是他最信任的大臣,有些事情现在不能说得很清楚,但是她相信你一定会全力支持她的决定!”
“将军,你快下命令吧,我得回到岳钟琪那里了,米哈伊尔先生还在野地里冻着呢。”
叶夫根尼回到了清军大营,告知岳钟琪俄军已经停止进攻,请他也下令清军停战。
随后他就派两个随从出了清军大营,向西去请米哈伊尔了,他本人则被软禁在了大营里。
趁着他去找阿列克谢传达命令的当口儿,岳钟琪便给策棱写了一封信,将几天来的战事及当下的情形详细说明了。
听叶夫根尼说阿列克谢已经应允不阻拦清军的通信,他立马将送信的哨探派了出去。
“大帅,”孙成栋对他道:“看这叶夫根尼的行事,还有他那两个随从行色匆匆的样子,他们好像真的是急于停战。”
“我让一个通译陪他们吃饭时,装作闲聊从他们两个那里打听到,他们从圣彼得堡出发,只用了十一天就到了这里,可见他们走得有多急!”
“算计着日期,俄国的这伙人从圣彼得堡出发时,也就应该是他们刚刚获悉尤里和巴维尔两军惨败的消息后不久。”
“那时我们还没有和阿列克谢的军队交上火,俄国那个皇帝怎么就轻易决定停战了?”
“嗯,阿列克谢在外围,消息比我们还灵通,他必然知道老亲王的大军要就到了。”岳钟琪道。
“在这种时候他还下令停止进攻,看来他们是真心想停战了。”
“标下也是这么想,”孙成栋道:“头晌刚刚有一伙哨探从西边回来,报说秋明那里一切如故,没有一点大军结集的迹象。”
“现在整个乌拉尔山以西怕是只有阿列克谢这一支大军了,他们没有援军可以指望,拖延一下只会对我们有利。”
“说得在理,”岳钟琪道:“我猜想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国内出了变故,二是西边又起了战事,他们两线不能兼顾了。”
“不管怎样,我们仍然不可掉以轻心,给各协传令下去,是战是和,目前尚未确定,这仗随时会再打起来。”
“要时刻提防着敌人突然袭击,全军上下不得懈怠,随时准备应战!”
叶夫根尼的两个随从快马加鞭,飞也似的向西狂奔,马蹄踏在还未踩实的雪地上,把积雪扬起了老高。
米哈伊尔此刻正在路边的雪地里焦躁的来回踱着,不时的抬眼向东张望。
随从将棉大衣叠起来放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让他坐下歇息,他却根本不能安心的坐下来。
作为一名资深的外交官,几十年来经历过无数惊涛骇浪,狂风暴雨,他绝少像现在这样有失沉稳。
说来也难怪,因为乌拉尔山以西的形势确实已经迫在眉睫,危如累卵,毫不夸张的说,俄罗斯帝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与清朝的情况颇有相似之处,俄罗斯帝国也有许多王公、大贵族拥有大量的世袭领地。
随着土地兼并的渐趋严重,农民的农奴化程度也日益加深,广大农奴和领主之间的矛盾也随之加剧。
沙皇则完全的站在了王公贵族的一边,不仅对广大农奴进行残酷的剥削,甚至在法律中明确规定,领主有权在领地内对农民进行鞭笞、拷问、关押和判决。
这无疑让贪得无厌的领主们更加肆无忌惮的压榨和奴役农民,而农奴们的处境则愈发的悲惨。
连年的对外战争又极大的加重了农民的负担,直接国税和徭役毫无限制的增长,被逼得没有了活路的农奴暴发了多次的起义和抗争。
彼得一世在位期间,学习西欧的先进技术,兴办工厂、发展贸易,在许多领域实行了西化改革。
使得俄国的国力有了极大的增加,社会各阶层之间的尖锐矛盾也有所缓解。
但自从1725年彼得一世死后,俄国在短短的十六年间换了五位皇帝,俄国在各方面都出现了倒退,昔日的“彼得盛世”已经风光不再。
连续多年的俄瑞战争、俄土战争已经把底层的民众压得透不过气来。
尤其是与清国开战之后,庞大的战争开支都要从底层民众身上盘剥压榨而来。
西边还没消停,东边又打了起来,穷苦百姓再也看不到一丝希望。
就像一颗火苗落在原本已经干透了的柴草上,烈火终于被引燃了!
第551章 星火燎原
伊戈尔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乌拉尔山以西后,亚伊克河(今乌拉尔河)流域的几个地方率先爆发了数次小规模的农奴起义,但很快被军队血腥镇压了下去。
可是随着战争部将大量的军队从全国各地调往前线与清军作战,农奴起义又死灰复燃了,而且渐渐的成了燎原之势。
不仅仅是亚伊克河两岸,顿河流域、伏尔加尔河流域的许多农奴群起响应。因为没有了足够的军队来镇压,起义军的声势越来越浩大。
就在尤里和巴维尔两路大军被全歼的消息相继传到圣彼得堡的前几天,伊丽莎白女皇已经接到了一个令她万分震惊的消息。
一支几千人组成的农民军已经把察里津(今伏尔加格勒)攻占了!
那里一个团的驻军被杀死了将近一半,其余的争相逃命去了,所有的粮食物资、武器弹药以及收缴上来的税款都落入了农民军手中。
察里津是伏尔加河流域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不仅是水陆交通枢纽,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军事重镇,对整个帝国都有着重要的意义。
最要命的事,这件事会极大的鼓舞各地农民起义军的信心和斗志,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俄罗斯帝国的统治就岌岌可危了。
屋漏偏逢连阴雨,帝国绝大部分的陆军都拉到了东面战场与清军作战。
欧洲这边,因为奥利地王位继承问题而引发的两大联盟间的战争还在时断时续的打着。
战火随时会烧到家门口来,伊丽莎白根本不敢把本就不多的西部边防军调到内陆来平乱。
他正思量着从尤里和巴维尔的军中抽调一些军队回来,与战争部大臣商议定了,命令还没来得及发出,却接连收到了这两个人全军覆没,岳钟琪的大军已经杀向托博尔斯克的消息。
伊丽莎白拿着最后一封信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她再也撑不住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咳到最后竟然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把员老院的几位大臣吓得目瞪口呆!
正要让侍女扶她回去休息,命宫廷医生马上来诊治,伊丽莎白却猛的推开了侍女的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手上的血迹,将手帕扔在地上。
她靠在椅背上,长吁出一口气,因为气力不足,她的话很轻缓,但却十分的清晰:“阿列克谢的军队是帝国最后的保障了,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马上去向清国请求停战,议和!”
“陛下!”一位大臣急道:“这时与贪婪的清国议和,他们必然还要提出上次那样的要求,难道真的把整个西伯利亚都给他们?”
伊丽莎白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把西伯利亚给他们,能把阿列克谢的十几万人换回来,我们还能保住乌拉尔以东,保住我们的政权!”
“乾隆的用意还不够明显吗?阿列克谢的军队很快就要断粮了,我们现在就是有粮食,也没有军队能突破防线给他们送上去!”
“如果这十几万的军队再被清军全部围歼了,我敢说,不出两个月,那些丧心病狂的农奴就会打进圣彼得堡来!”
“到时,我们不仅失去了每一寸的土地,恐怕还要排成队走上断头台了!”
“咳咳咳……”说到激动处,她又是一阵猛咳,白皙的额头上满是细汗。
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下嘴角,她决绝的道:“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们在这里作无谓的争论了!”
“我决定了!你们必须严密封锁我军在东面战场失败的消息,把能调动的军队都集结起来开往察里津方向。”
“即使不能彻底打败那些农奴,也要尽可能的挡住他们的攻势,为阿列克谢的大军西撤争取时间!”
“你们去商议一下具体的计划和方案,然后向我禀报。其他人退下吧,米哈伊尔留下来商议与清军停战议和的事。”
伊丽莎白又与米哈伊尔谈了好一阵,向他作了详细的交待。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带着随从匆匆的上路了,一路打马狂奔向东而来。
黄昏时分,米哈伊尔一行人进了清军的大营。
岳钟琪故意冷落他,让孙成栋出面应付,安排了饭菜和住处,并转告他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早饭后岳大帅与他见面。
可是米哈伊尔心急如焚,哪里能等得了这一晚?再三向孙成栋请求,希望今晚无论如何与岳大帅见上一面。
听了孙成栋的禀告,岳钟琪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让米哈伊尔来中军大帐见面。
米哈伊尔只带着叶夫根尼和一个翻译进了大帐,十几盏油灯把大帐里照得通亮。
十几个武官两厢肃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军威严的端坐在帅案后面,不仅没有起身相迎,甚至脸上连一丝笑容也没有。
如今是真正打不起了才来乞和,米哈伊尔早就没有了在伊宁与傅恒谈判时的底气,见岳钟琪如此无礼,也只得忍气吞声。
岳钟琪看出了他脸上的尴尬,待通译将两方的人员介绍过了,让他们落座后,依旧面无表情的对他道:“米哈伊尔先生,我是前敌主帅,只负责作战,并没有议和的差事和权利。”
“我与你见面,只是听听你们的想法,然后如实向我大皇帝具本奏明。若皇上俯允你们的请求,自会派钦差专程前来商议此事。”
“这是在军营,而且我们并不是在谈判,所以你也不要怪我礼数不周。”
“岳将军,”米哈伊尔表情木然的道:“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但还是想请你修正一下措辞,因为这关系到我们两国和谈的基础。”
“既然是谈判,就需要两国之间协商,你刚才说乾隆皇帝‘俯允’我们谈判的请求,恐怕不太恰当吧?”
岳钟琪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浅笑:“米哈伊尔先生,我看你看几样东西。”
说着他拿起案上的一叠书信,一边侍立的通译赶忙双手接过,走过来递给了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面带疑惑的接过了那叠书信,一边在手里翻看着,耳边又听见岳钟琪说道:“这些你一定认得吧?”
第552章 实力说话
“这是十余日前攻破托博尔斯克城堡后,在总督府里搜检出来的。”
岳钟琪接着道:“我不认得俄文,但你总该认得,这是你们的元老院给阿列克谢寄来的密信,向他通报国内的情形。”
“这几封信里说得很清楚,早在几个月前,你们国内就爆发了数次的农奴叛乱,俄国现实的情况,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额尔齐斯河几仗下来,你们就有八万多人被歼灭!”
“如今阿列克谢的大军中不仅连一门能打响的火炮都没有了,就连粮食都支撑不了几天了!这些情形,他不会不对你说吧?”
“现在是你们后院火起,迫在眉睫了!如果你们有足够的诚意,我乾隆大皇帝或许才会俯允你们的停战请求,我的话有错吗?”
“这……”米哈伊尔一时语塞了,岳钟琪所言句句是实,这几封信根本没有看的必要了。
他只觉得脸上发烧,将信放在了一旁的空椅子上,嗫嚅着嘴唇,半天才道:“岳将军,君主的眼界与我们做臣下的是不一样的。”
“你刚才也说过,你只是负责把我们的想法如实的禀告,我想贵国的皇帝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好,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岳钟琪道:“你们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来求和?”
米哈伊尔故意停顿了片刻才郑重的说道:“把叶尼塞河以东的地方都给你们!”
“呵呵呵……”岳钟琪这次笑出了声:“米哈伊尔先生,你们一行人在冰天雪地里急急的走了这么远的路,不会只是为了到这里跟我开一句玩笑吧?”
“岳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米哈伊尔反问道。
“我虽上了年纪,却并不糊涂,好像叶尼塞河以东的地方早在今年年初就脱离了你们的实际控制吧?”
“如果我们只是为了这片地方,只需守住叶尼塞河沿岸就好了,还集结了几十万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你们提出如此滑稽可笑的停战条件,我又怎敢向皇上奏报,亵渎天听?”
“岳将军,”米哈伊尔兀自不甘心的争辩道:“年初只是你们出兵控制了叶尼塞河沿岸,而我国从未承认你们对叶尼塞河以东疆域的所有权。”
“这次不一样,只要双方能签订和约,我们愿意正式承认这一点。”
“呵呵呵,”岳钟琪又轻笑道:“你们承认不承认,重要吗?”
“……”一句话又噎得米哈伊尔尴尬万分。
“你们但凡还有一点办法,会在这个时候来请求停战吗?”
岳钟琪的话语如刀似剑,毫不留情:“占据疆域终归是要靠实力说话,在枪炮面前,和约不过是废纸一张!”
“你们俄国在实力强大的时候,撕毁和约,背信弃义的事情做的还少吗?”
“这大晚上的我破例与你见面,你却只在这里虚应搪塞!我看今日就暂且到这里吧,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咱们再谈也不迟。”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作出要送客的架势。
米哈伊尔忙道:“岳将军请不要着急,再听我说几句话。”
“既然你对我提出的条件不满意,那你可否说出你们的条件,咱们双方协商嘛!”
“我没权跟你们提出条件,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底线,”岳钟琪并没有坐下,走到了帅案前面,在地中间倒背着双手慢慢踱着步子。
踱回到了米哈伊尔跟前站住了,正色道:“你们先要应允了这个底线,我才好向皇上具体奏明。”
“至于圣意如何,还有其他的什么条件,那就不是我能揣度的了。”
“其实上次傅恒提督已经把我们的底线告诉过你了,你们要把乌拉尔山以东,整个西伯利亚全部交给我们!”
“这……”米哈伊尔已经全然没有了上次面对傅恒时的气势,连说话都有些不利落了。
“岳将军,你们的条件似乎太苛刻了,让我们万万不能接受!”
“你要知道,西伯利亚的疆域占了我们国土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我说过了,我不是在和你谈判,”岳钟琪干脆的道:“我也没那些闲功夫在这里和你讨价还价。”
“你们不能接受,也没人在这里求着你们接受,更没人稀罕你们的停战和谈……”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一声炮响从远处传来,接着又是轰隆隆的两声。
米哈伊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急急的问道:“岳将军,我们双方不是已经暂时停战了吗?这……这怎么又开了炮?”
“那不是开战的炮声,”岳钟琪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道:“那是策棱老亲王率着我们的六万大军赶到了!”
“已经开始安营扎寨,这是安营时放的扬威炮!若是真的开战了,怎么会只有三声炮响?”
米哈伊尔的脸色更白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岳钟琪趁热打铁的道:“只我这一支大军,就挡得你们十几万人在六天里没能前进一步!更何况现在又多了六万虎狼之师?”
“你在我军的大营中想必也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草,想打、想谈还是想拖延时日,悉听尊便,本帅都奉陪到底!”
“你也早点回去歇息,就便还可以慢慢的想。”
“等等……”见他又下了逐客令,米哈伊尔那本就脆弱的防线此时完全崩溃了,汗珠已经流了下来。
他心中十分清楚,不仅是消灭农奴叛乱迫在眉睫,就是去信向乾隆禀告,再等着他派人来谈判,这一来一往也绝不是十天八天就能完成的!
到那时,恐怕十几万大军已经断粮了!实在是一时一刻都不能再拖延了!
“我们,我们同意……”
“同意了?”岳钟琪背着手将身子稍稍俯下来问道:“你们应允我们底线的条件了?”
“是……”米哈伊尔有气无力的说道:“把西伯利亚给你们,你向乾隆皇帝禀报吧……”
“好,那我就具折向皇上奏明。”岳钟琪道:“不过我要给你提个醒,这一个来回,要等到皇上的旨意,最快也要半个月的时间。”
“你最好还是对阿列克谢讲一下,军中的粮食要省着点儿吃,不然十几万人怕是要挨饿了!”
第553章 命运不济
“谢将军提醒,”米哈伊尔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谦恭:“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求将军,将军可否派出一个信任的将领,同他……”
他手指着叶夫根尼道:“同他一起去一趟图尔盖河那里。”
“去那里做什么?”岳钟琪问道。
“到了那里,他们分头向两国的军队宣布暂时停战,以免发生误会。”
岳钟琪立时明白,这一定是俄国女皇的意思,她生怕阿列克谢的大军一时半会不能回去,远水救不了近火。
所以想让在图尔盖河两岸对峙的两国军队停战,那样就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命令塔季谢耶夫率令大军就近赶往察里津平叛。
岳钟琪心中不禁一阵好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你们当初不是悍然出兵到图尔盖河西岸,哪里会有如今这么凄惨的结局?
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对米哈伊尔道:“这里的事情我还没奏明皇上,圣意如何尚不可知。”
“图尔盖河那里的大军另有主帅,我也无权去知会人家停战,一切都要奏明皇上,请旨定夺,你的这个请求我无能为力。”
米哈伊尔眼中闪现出极其失望的神色,无奈的道:“好吧,就依将军。”
“呵呵呵呵……”乾隆看罢岳钟琪的折子,开心的笑出了声,喜形于色的道:“不枉费了这么多的功夫,西伯利亚的事终于办下来了!”
说罢就随手把折子递给了弘晓,屋里的几个人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弘晓双手捧过折子略略看了,将折子递给讷亲,笑着向乾隆拱手道:“臣弟向皇上贺喜!”
“仰赖列祖列宗庇佑,皇上英明神武、洪福如天!这份功业,简直可与当年世祖爷定鼎中原相提并论了!”
讷亲只扫了一眼折本的题目便知道了大概内容,这天大的好事哪能不贺喜逢迎?
见弘晓说完,他也拱手笑道:“皇上本可高居九重,决胜千里,然此次实同御驾亲征,所以将士奋勇,三军用命,这仗打得如此顺利。”
“如今一举底定了这万里江山,定可彪炳史册,传为千秋佳话了!”
李侍尧思忖着自己的逢迎话不能和他俩比肩,遂也拱手,只说了一句:“这真是天大的喜事,臣恭喜皇上!”
“其实,朕几日前就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局,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看来他们国内的火真是要烧上房了!”
见几个人一脸不解的神情,乾隆又道:“几日前朕接到了一封密报,俄国国内已经有多股农民聚众造反,揭竿而起了!”
“有一支乱军把伏尔加河边的重镇察里津都打了下来!”
弘晓这才恍然大悟:“怪道俄皇突然遣人来乞和,原来是后院起火了!”
“嗯!”乾隆笑道:“这些农民还真帮了咱们的大忙,若不是伊丽莎白屁股下面的龙椅坐不稳了,她能舍得把这么一大片地方给咱们?”
“这一下,她祖上两百多年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得来的国土,一朝全都丧失殆尽了!”
讷亲也笑着道:“凭心说,伊丽莎白也不一个昏庸之主,但是遇到了皇上,只能是她的命运不济了!”
“既然咱们的意图已经全部达到,也该见好就收了。”乾隆道:“他们的大军就要断粮了。”
“既然要议和,真的把他们饿死几万人,也是陡增戾气,何况还有一万多的老幼妇孺,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这事得抓紧办下来!”
“讷亲记一下朕的话,然后下去拟旨给岳钟琪。”
“臣遵旨,恭聆圣谕!”讷亲换了庄容道。
“第一,中俄两国北段边界以乌拉尔山的自然走向为界,以西归俄国,以东全部归中国!”
“第二,两国南段边界以亚伊克河为界,经奥尔斯克向南到咸海,这一线以西归俄国,以东归中国。”
“第三,以上区域内归属中国的地方,任何城镇、要塞中的俄国百姓可以携带私财西迁。”
“但属于俄国国家所有的工厂,任何设备不得拆除或者破坏,原样封存,等待我方派员接收。尤其是叶卡捷琳堡,到时一定给朕盯紧了!”
“第四,除托博尔斯克的大军外,俄国在西伯利亚的所有军队,限三个月之内到托博尔斯克缴械投降,准予西归。逾期未到者,格杀勿论!”
“若上述几条他们都答应了,则托博尔斯克的俄军必须交出全部武器弹药,我们可以发给够他们吃到秋明的粮食,准其向那里撤退。”
“但我们要派军队随行,以便接收乌拉尔山以东各处地方。”
“以两个月为限,所有俄国军民必须全部撤到乌拉尔山以西,我军在乌拉尔山设置防线并驻扎军队。”
“这些要先草签一个和约,待到明年春暖后,双方派人详细勘定边界,然后再签订正式条约。”
“和约草签后,以前两国所签一切条约全部废除!”
“朕一时就想到了这么多,你们看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弘晓道:“皇上这想的已经很周全了,只是臣弟想俄军回国后必然是去各地平叛,就是真有心向咱们反扑,一时半会儿也决腾不出手来。”
“咱们三十余万大军都驻在乌拉尔山似乎没有必要,向前线运送粮食耗费太大,臣弟请皇上留意。”
“你说的在理,”乾隆思量着道:“俄国的军队都退回乌拉尔山以西后,防线上留那么多军队确实没有必要。”
“托博尔斯克的三路大军中,岳钟琪出征时间最久,仗打的也最多,让他先率军回石头城休整。”
“大玉兹、中玉兹、布哈拉、浩罕四个汗国,那么一大片地方,将来要设好几个行省。”
“比如石头城的位置就很重要,要好好的修建起来,修得大一些,将来作为几个省城之一。”
“等咱们回京后在军机上议一议,把几个行省的划分和各省城、府治都定下来,就让岳钟琪着手作准备。”
“明年春暖后若没有战事,就用他的大军把这些城镇都建起来。”
“对了,讷亲你记着,过了年就让工部派人去这些地方踏勘,哪儿要修道路,哪要修桥梁都详细的写个条陈奏上来。”
“再让岳钟琪仔细斟酌一下在那里垦荒屯田的事,也写个方略上来。”
第554章 山河易名
“明年春暖后,一部分人建城镇,修路造桥,一部分人去垦荒,待行省划定,各省的提督到任后再行交接。”
乾隆接着道:“张广泗率军与策棱押送着俄军到乌拉尔山以西后,就率本部人马东归,回到吉林驻地,命他本人进京述职。”
“西伯利亚境内的河流、湖泊、山脉、城镇都要改成中国名字,具体的要军机处会同各部去商议。”
“朕只改几个主要的,叶尼塞河是我国北边最大的一条河流了,就改名为北河,贝加尔湖恢复原名为北海。”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改名为北安府,暂由北海水师驻守。”
“额尔齐斯河改为北宁河,托博尔斯克改为北宁府,叶卡捷琳堡改为靖西府。”
“国境线移到了乌拉尔山,整个西伯利亚都成了我们的腹地,科布多和乌里雅苏台就不再是边塞了。”
“就让老策棱率军驻守在乌拉尔山防线,傅尔丹部主力仍驻守图尔盖河要塞,分出一部分兵力到亚伊克河东岸。”
“中俄边境的北段归策棱,南段归傅尔丹,若明年春暖后没有战事,让他们的大军把边境上的要塞都修起来。”
“再分出一部分人屯垦,到了明年秋收后,就再不用北疆支应粮草了。”
“回京后,把西伯利亚的行省划分同大玉兹那几个地方一起议定了,大约起初还得像两疆那样搞军屯。”
“只不过西伯利亚是苦寒之地,搞起来会比两疆还要难得多,必须要有特别的举措,这些细务只能回到京师再议了。”
讷亲见他打住了话头,遂道:“给岳钟琪折子里要写的事情臣都记下了,若皇上没有别的旨意,臣这就去拟出来进呈御览。”
“嗯,”乾隆思量了片刻,又道:“他们最着急的是让傅尔丹那里也停战,然后抽调图尔盖河的兵力去平叛。”
“咱们既不想灭了伊丽莎白的国,还该成全她才是。”
“皇上真有如天之德!”讷亲随口奉迎道。
“朕没你说的那么好,”乾隆嘴角微微上扬,缓缓的道:“朕是为了西伯利亚的长治久安。”
“俄国虽然一下子丢了七成的国土,再与我们较量怕是有心无力了,但是与欧洲各国一争长短还是绰绰有余的。”
“三年两载的恢复了元气,必然还会与那些国家混战一气,我们不正好坐收渔利?”
“若真眼见着那些农奴把俄国的政权颠覆了,他们又无力治理好这个国家,欧洲列强必然会趁机一拥而上,把俄国给瓜分了。”
“到时咱们家门口成天的你争我夺,战乱不息,今天蜂拥进来几千逃难的民众,明天又流窜进来一伙杀人越货的匪徒。”
“两国的边境线这么长,咱们的边军必然不可能面面俱到,到时候咱们能消停得了?”
“他们那里四分五裂,没个统一的政权,咱们去交涉都找不到正主儿,想出兵都不知道去打谁。”
“他们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咱们只能是哑巴吃黄莲,有苦难言。”
“西伯利亚本就是苦寒之地,若再时常的闹起匪患,朝廷就是出再多的钱,给再多的地,也未必会有百姓愿意去那里安家落户。”
“皇上所言极是,”弘晓道:“这才是真正的治国大道。”
“所以讷亲在旨意里再加上一条,”乾隆接着道:“从议定条约的全部内容到草签完成,没个几日办不下来。”
“俄国方面若是着急,可以命他们的军队交出全部武器弹药,然后有序的西撤。”
“这边就可以让岳钟琪命人带着朕的这道旨意同俄国方面的人一起去图尔盖河,分头向两国军队宣布停战,他们就可以抽调出兵力去各处平叛了。”
“臣明白,谨遵圣谕。”讷亲道。
“把折子用快马送岳钟琪大营,让他们先依旨办理,然后弘晓就准备动身去前线。”
乾隆转对弘晓道:“朕提出的条件不可更改,只让他们斟酌着字句,拾遗补缺的写出来便是。”
“策棱和张广泗可以率军与俄军士兵先行向西,岳钟琪与俄方代表留在大营等你,你代朕与俄方草签条约。”
“你走时把兵部运过来的劳军物资都带上,再给傅恒写封信,命他给四路大军各准备五千只羊送上去。”
“你此行的差事有两个,一是草签条约,二是代朕劳军。”
“条约签完后让岳钟琪率军南归,你接着向西行,亲自把劳军的物资送到策棱与张广泗的大军中去。”
“回来时途经图尔盖河,再就便去傅尔丹军中慰劳一番,切忌不能厚此薄彼。”
“朕还有给他们四人嘉勉的旨意,你也一并带去。”
“臣弟遵旨,”弘晓道:“只是这次虽然是俄国被迫求和,但名义上仍是两国停战和谈,并不是俄国军队战败请降。”
“若是让他们交出全部的武器弹药,怕他们未必会同意。”
“也不是朕稀罕他们那十几万条枪,若他们不肯交出枪支也行,那就只能等你到了,与他们草签完条约,再放他们的军队西归。”
“只要他们国内的情势能等得起,托博尔斯克的十几万人不怕饿死,朕就成全他们!”
弘晓又道:“皇上,臣弟还有些顾虑,万一他们真的就是不愿意交出武器,一定要等到两国草签了和约再西归。”
“毕竟那只是一纸条约,他们可是十几万拥有武装的军队,在与我军一同西行途中,或是城镇移交时,彼方会不会出尔反尔,再生变故?”
“朕才不怕这个!”乾隆放下茶盏,起身边在屋子里缓缓踱着步子边说道:“朕料到他们现时内外交困。”
“伊丽莎白心中也明白得很,咱们只是要她的一些国土,那些农民却是想要她的性命和祖宗基业!”
“所以她现在最想的就是与我们和解,不敢再挑起事端。”
“朕再给你一道出兵的旨意,你到了之后,彼国代表若敢食言,拒不签署草约,或是另生出事端。”
“你不必再另行请旨,就拿出这道旨意,马上命三路大军一齐杀过乌拉尔山!”
第555章 最后尊严
“先把乌拉尔山以西的几座大些的城镇给朕打下来,若伊丽莎白再不乖乖就范,朕把中俄边境向西推到伏尔加河边也未可知!”
“臣弟谨遵圣命!”弘晓拱手道。
“就这样吧,”乾隆道:“这事已经有了眉目,你走后朕也先行回京了,出来的日子也不短了!”
“你那里有了结果,写折子递到朕的行在吧。”
乾隆的旨意到达岳钟琪大营中的时候,阿列克谢的大军已经连续十几日每天只吃两顿饭了。
饶是这样,剩下的粮食也眼见着支撑不了几天了。
士兵们无不饿得心里发慌,肚子咕咕直叫,每天领到饭,顷刻之间就狼吞虎咽的吃个精光,肚子里却还是个饿。
毕竟双方只是暂时停战,阿列克谢不敢把阵地全部让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留下一个师在阵地上,守在冰天雪地里的这一个师官兵每天供应三顿饭。
其他的人,包括瓦连京带回来的六万人全部撤到了城里,兵士们为了节省体力,不至于太饿,白天晚上的躺在营房里,直弄得觉都睡得颠倒了。
为了防止士兵们饿得哗变,阿列克谢也和大家一样,每天只吃两顿饭,而且是和所有团级以上军官一起用餐,让在现场服务的士兵们都看到。
十几天下来,也把他饿得头昏眼花。
米哈伊尔带着随从住在清军大营里,毕竟远来是客,俄国使团的成员不仅一天三顿饱饭,而且伙食比清军兵士吃的还要好些。
米哈伊尔的一日三餐更是按照参将的标准供应,但是他心里十分清楚目前俄军的处境,任是什么好的饭菜也吃不出个味道来。
岳钟琪给乾隆的奏折送走八、九天后,他更是整日里坐卧不安。
每天派了人去清军营门处张望,但见有单人独骑的快马驰进军营,他必然去岳钟琪处打听是不是乾隆的旨意到了。
却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而归,这其中的屈辱与苦楚,只有他的心里最知道。
一直到第十三天的早上,终于把乾隆的旨意盼来了。
岳钟琪接了旨意先拜读了,然后命幕僚将其中有关中俄之间的部分誊写下来。
正待要差人去找米哈伊尔,他就自己上门来了。
听说真的是乾隆的旨意来了,他兴奋得两眼放光,可是当通译把誊写下来的那部分旨意向他念完时,他顿时变得欲哭无泪。
“岳将军,这……这……”米哈伊尔的话里都带出了哭腔:“我们两国是停战议和,并不是我们战败投降。”
“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已经将整个西伯利亚都给了你们,又何必再让我们的军队向你们缴械?”
“这做得是不是过分了些?也总要给我们留一点儿尊严和体面吧?”
“话不是这么说,”岳钟琪正色道:“我们两军尚未草签和约,怡亲王正在向这里赶来的路上。”
“他带着兵部的一众官员及众多的随从,还有劳军的大批物资,走到这里至少也要十几天。”
“我大皇帝知晓你们国内的燃眉之急,怕拖延日久,局面更加糜烂得难以收拾。”
“所以才准许你们的军队在两国签订和约之前就西归,并且差人带着这份旨意去图尔盖河,向那里的大军宣布停战,这不都是为了你们着想?”
“两国间还只是口头停战,并未签订任何条约,我们的大军还要与你们的军队同行,去西边接收所有城镇。”
“两支军队都带着武器,又没有一纸和约作为约束,在行军或是接收期间万一一言不和再动起手来,岂不是两败俱伤?”
“到时两国的和约也白谈了,战火立时重又燃起。”
“万一惹恼了我大皇上,盛怒之下命三十几万大军从图尔盖河与乌拉尔山同时攻过去,这战事何时能是个了局?”
“只要我大军越过了乌拉尔山,到时恐怕再想把那里作为两国边界也行不通了,我想你们也不愿意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我们大清不缺枪支,不稀罕你们的那些枪,更不是成心要有损你们的尊严。”
“皇上的旨意说得很明白,如果你们国内的事情可以等等,这里大军的粮食也能撑得住,完全可以不交出武器嘛!”
“就等着怡亲王到来,两国草签了和约之后,你们大军再带着武器西归,也是可以的。”
岳钟琪的狡辩带着恫吓,又一下捏住了俄国的死穴,把米哈伊尔说得无言以对,悲愤、屈辱和无奈在胸中搅成一团,一股一股的苦水直往上反。
他强忍住就要涌出的泪水,愤愤的说了一句:“这……这分明就是在趁火打劫!”
岳钟琪望着他的模样,心中不屑的道,你们俄国趁火打劫的事做的还少了?现在走投无路了,在这里装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
如果我们两国换了位置,你们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了,说不定做得比我们更过分十倍!
但眼见着大事已成,没必要再说重话去刺激他,他心里想着,嘴上和缓的道:“两国的战火已熄,大事都已经谈妥了,犯不着为这事僵持不下。”
“如果你们国内的事情能等一等,不交出武器也是可行的,就等着怡亲王到来。”
“别的事我做不了,真要是你们军中断了粮,我终归不能看着那么多人都饿死,些许的周济我还做得了主。”
“以我皇上的如天之仁,就是知道了也不至于怪罪我的,你看这样如何?”
他的话表面听上去敦厚仁义,可是在米哈伊尔听起来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了心上!
别说国内平叛的事情刻不容缓,就是自己身后这十几万俄军要靠清军“些许的周济”才能活下去,堂堂的俄国军人岂不是都成了乞丐?
米哈伊尔已经想定了,他必须要为俄国军人保留下这最后的尊严!
西伯利亚丢了,那是女皇的决定,不是他的罪过。没有女皇的授权,他也无权签订任何条约。
十几万支枪丢在了这里,将来还会造出来更多。
可若是今天自己让十几万的俄国军人向清军讨饭吃,那是整个民族的奇耻大辱!
自己就将成为俄罗斯的千古罪人!永世都要背负着骂名!
第556章 枪换粮草
“岳将军,”米哈伊尔已经变得镇定从容,正色道:“我们俄国人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你们施舍的粮食的!”
“虽然你们军营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从我们手里抢来的,但是我们既然输了,就敢于承认!”
“为了我们的军队能早日回到乌拉尔山以西,也为了避免两军再产生不必要的冲突,我同意用我们士兵手中的枪支弹药向你们换取每人六天的粮食。”
“我们并不是向你们缴械!也没有向你们乞讨!你看这样如何?”
岳钟琪心想,事情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换了一个说法而已,有什么不行的?
“这样倒也没有问题,只是皇上的旨意里命我向你们提供够吃到秋明的粮食。”
“从这里到秋明,步行至多三天也到了,何况你们还有那么多的骑兵?我若给你们六天的粮食,这有违旨之嫌那!”
“这个只能由岳将军你去向皇帝解释了,”米哈伊尔也上来了倔劲:“我们一支枪换一个人六天的粮食,你们已经占尽便宜了!”
“如果只换三天的粮食,那跟缴械乞讨有什么两样?我断然不会做出这种背负千古骂名的事!”
岳钟琪这时才明白他为何在这件事上突然变得强硬起来,想想也是,人活百年终有一死,可是背负这样的骂名必然会殃及子孙的。
默谋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就依你!这点子干系我担了,咱们就按照议定的办!”
“还有,我们不能像乾隆皇帝说的那样交出所有的武器!”米哈伊尔又道:“军中的轻重火炮和臼炮大多已经损毁,我们就都留在这里。”
“其余能交给你们的就是士兵们手中的枪支和子弹,但是军官们佩戴的手铳和战刀是皇帝陛下特意为他们定制配发的。”
“它们代表了帝国的尊严和军人的最高荣誉,所有的军官都把它们看得和生命一样重要!”
“我想就是我不反对,他们宁可战死,也决不会交出手铳和佩刀的!”
岳钟琪思量了片刻才说道:“也好,想必是皇上下旨时忽略了这一点,这个主我就做了,军官们的手铳和战刀可以带走。”
米哈伊尔接着道:“刚才说到骑兵,我还有话说,我们军中现在还有三万多匹战马。”
“不瞒岳将军说,这几日马都吃得不饱,所以还剩下了一些草料,但若要长途行军,就得吃饱了才行。”
“请岳将军再给这些战马提供一些草料,到了秋明我们就有自己的草料了。”
“还有,士兵们可以走路,但还有很多伤员,城里还有一万多的老人、孩子和女人,他们骑不了马,也走不了路。”
“这次是举家迁徙,他们每户必定还有一些私人的物品,军队中还有帐篷、炊具等众多物品。”
“还有众多阵亡士兵的遗体,这些都需要马车来装运。”
“我们城堡里的大车也都被你们拉到这里来了,还请岳将军给我们一些,能足够装下人员和东西的。”
“这也算是我们用枪支弹药与你们交换的,将军不至于为难吧?”
“这些都是小事,本帅应了你!”岳钟琪痛快的道:“老幼妇孺、伤号还有阵亡士兵的遗体自然是要用到马车的,所需的马车我军都提供。”
“只是所有的物资若都用车来装,怕是把我们军营中的大车都拉去也不够。”
“好在我营中还有上千架的爬犁,用马套了,装粮草物资、百姓的东西是完全可以的,到时随你们用。”
“好,那就有劳将军费心了。”米哈伊尔道:“那你这就指派一个人同叶夫根尼去图尔盖河宣布停战命令。”
“他们出发后,我就回到城堡中让阿列克谢下令我国军队以师为单位到你们这里用武器交换粮食,烦请将军命人把粮食草料都装好。”
“还有,请再派士兵把通往秋明道路上的路障拆除,以便让我们的军队通过。”
“好,就这么办!”岳钟琪起身道:“我这就差一个参将同你们的人一起去图尔盖河要塞,咱们这就去布置。”
米哈伊尔也站了起来,却并不挪动步子,而是盯着岳钟琪问道:“将军,我们如约停战,将图尔盖河的军队抽调走了之后,你们不会趁虚而入,一举攻过来吧?”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岳钟琪的脸上微带了愠色:“我大皇帝乃万乘之尊,金口玉言!有煌煌诏命在此,又岂能出尔反尔?”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皇上若真是想亡了你们俄国,一道旨意命我们三路大军就地在这里歼灭了你们的军队。”
“然后再挥师西进,杀过乌拉尔山去,兵锋直指圣彼得堡,想也不是太难的事,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差怡亲王前来议和?”
一番话说的米哈伊尔再没了言语。
“咚”的一声,阿列克谢一拳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震着桌子上的眼镜、茶碗都跳了起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米哈伊尔,为了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流淌下来,他仰起了头,默然无语。
“将军,我知道你心里非常难过,”米哈伊尔道:“我和你一样,这些日子以来,感觉遭受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屈辱!”
“这几天我整夜整夜的失眠,想了很多很多。”
“不是我们的将领指挥得不好,也不是我们的士兵不够勇敢,先前的失败是因为我们的武器确实比清军落后了,但是现在这种差距正在逐渐的被弥补。”
“这次农奴的叛乱已经得到了全国许多地方的响应,与帝国的生死存亡相比,我们个人所受到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把农奴的叛乱镇压下去,国内的局势稳定了,我们将来就一定会有报仇雪耻的机会。如果帝国垮了,那一切都无从谈起了!”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维护俄国的尊严,从我们现在的处境来看,目前谈成的条件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再僵持下去的话,我们的情形只能变得更糟,所受到的屈辱会比现在更大!士兵们饿极了,队伍也不好带了,你认为呢?”
第557章 后会有期
阿列克谢这些天也把前前后后的事情想了不知多少遍,他不得不承认,米哈伊尔的话句句都说在理上。
武器是一个军人的灵魂,作为一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他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要向敌人缴械而已。
此时的他已经渐渐的恢复了常态,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高声向门外叫道:“来人!”
办公室的门马上被推开了,一个卫兵走进来大声应道:“总司令!”
“去传我的命令,让各营去军需部领取足够的粮食,今天中午让全体官兵和百姓吃一顿饱饭。”
“再去通知军需部,以后恢复每天三顿饭,足量供应粮食。”
“命令所有师长以上军官到会议室开会,米哈伊尔先生和我有事情要向大家宣布!”
“是!”那卫兵听说终于能吃饱饭了,立时来了精神,迈着轻快的步子出去传令了。
会议室里,米哈伊尔已经向与会的人通报过了国内的形势以及皇帝陛下的命令。
阿列克谢的讲话也接近了尾声:“你们记着,我们并没有彻底失败,交出武器是迫于国内的严峻形势。”
“今天的全身而退,是为了明天能勇猛无比的打回来!”
“虽然我们交出了火枪,但我们还有手铳!还有军刀!你们每个人都把它们擦得亮亮的,整整齐齐的配在腰间!”
“告诉每一个士兵,把军装、军帽上的灰尘和泥土都扫掉,钮扣都扣起来,把靴子都擦干净,用最严整的军容,精神百倍的向秋明进发!”
吃过午饭后,便有一个军容整齐的俄军骑兵师开到了清军的大营前,在俄国议和使团成员的协调下,清军打开营门让他们进来。
在清军一方指定的地点,俄军士兵们将手中的枪支和子弹袋放在了地上,然后走到前面去。
清军这边向他们移交了一个师六天的粮食和战马三天的草料,已经都装在爬犁上捆好了。
俄军士兵用战马将爬犁套了,重新列队集合起来,随着师长一声令下,全师官兵一齐上马。
在清军的引导下向西出了大营,上了去秋明的大路,渐渐的走远了。
因为人数实在太多,加上一万多的百姓这次是举家搬迁,怕是再也不能回来了。
还有几十家商铺有着各种货品,自然什么都不舍得扔下,全都装在了爬犁上,直把岳钟琪大营中一千多架爬犁拉得一个不剩。
就这还不够,俄军们又用路障中拆出来的圆木做了几百架,才总算把所有的东西都装了上去。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阿列克谢带着最后一批出发的直属第二师来到了清军大营。
岳钟琪听说了,出于礼貌,带着几个手下前来送行。
“这位是岳将军,这位是阿列克谢将军。”米哈伊尔为两个人作着介绍。
“岳将军,这次你们胜了,”阿列克谢不卑不亢的道:“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说来听听。”岳钟琪用同样的语气说道。
“这美丽的额尔齐斯河,这古老的托博尔斯克城堡,请你照料好他们,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的!”
“噢,我忘了告诉米哈伊尔,”岳钟琪冷笑着道:“我乾隆大皇帝已经为它们都取了新的名字。”
“以后就没有额尔齐斯河了,它的新名字叫北宁河。同样,也再没有托博尔斯克了,从今以后,它是大清国的北宁府!”
“不过有一点你敬请放心,身为中国人,我们会用生命去照料中国的每一寸土地!”
“西伯利亚所有的大好河山在我们手中,一定会比从前更美!千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美!”
“至于你们想回来,那先要问问我大清勇士们手中的枪炮答应不答应!”
“到那时,如果我老头子还活着,一定再向皇上请缨率军出征,咱们在战场上重新拼杀一番,再决一次高下!”
阿列克谢听了翻译传过来的话,恨恨的看着岳钟琪,冷冷的道:“我会记住你说的话,希望你健康的活着,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从卫兵手中接过缰绳,飞身上了马,两腿用力一夹马腹,头也不回的向西去了。
李侍尧带着一镇人马扈从着乾隆回京,此时腊八粥已经喝过了好几天,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要过年了。
元旦这么重要的日子,有很多的礼仪和庆典,皇帝不在京中大不相宜。
乾隆命令李侍尧督促着众人起早贪晚的赶路,一定要赶在年前回到京师。
好在他此次出行是轻车简从,身边只带了愉贵妃和十几个使唤的宫女。
他和愉贵妃俩人共乘一辆辂车,其他的宫女用几辆马车就装下了,乾隆命令省去了很多仪仗,跟随的太监、御医等人也一律骑马。
李侍尧放了两标人马走在前面,其中一营人马专门负责打前站,提前知会沿途的府县预备食宿供应。
其余五营人马除了探路警戒外,还负责将路上的坑洼之处略略的修整垫平。这样一来,队伍行进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只是最初的几晚是睡在了蒙古包中,再往后走人烟渐渐的稠密起来,贪点晚赶到县里,现成的饭菜吃饱了就睡,早上吃过饭就接着赶路,倒也十分的便当。
就这样,只用了十四天的功夫就赶到了山西大同府,当晚驻跸在府治大同县。
依照队伍当前的行进速度,用不了三天的功夫就能抵达京师了。
刚刚用过了晚膳,李侍尧赶来求见,带来了怡亲王弘晓快马递来的折子。
乾隆刚刚净过了手,用太监递过来的毛巾擦干了,接过折子拆开,只看了一眼题目便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看过后将折本合起放在桌上,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喜形于色的说道:“怡亲王还是会办事的。”
“他知道朕心里惦记着这事,让车队在后面走,自己轻车简从赶到了岳钟琪的大营。”
“派到前线的这些人都不含糊,不仅所有的俄军都缴械西归,中俄的和约也已经草签了!”
是啊!李侍尧心想,也难怪皇上如此高兴,马上就要返回京师了,有了弘晓的这份折子,此次对俄的战事就是无可挑剔的完胜!
皇上亲临边城督战,居中指挥,谋划方略,指示机宜,连往返也就不到四个月的功夫,就一举拿下了整个西伯利亚!
在这份盖世功业面前,康熙帝当年的御驾亲征都不值一提了!
第558章 民风渐变
这些人都是起惯了早的,尽管昨天睡得挺晚,但仍然是刚交卯时,天还没亮就都起来了。
洗潄完毕用过早膳,不到卯正时分出门时,李侍尧已经将一应车驾准备停当,带着齐齐整整的队伍在候着了。
随侍的太监掀开辂车轿厢的棉帘子,一股暖意就扑面而来。
宽敞的辂车包裹得严严实实,里面用炭火盆烧得暖暖的。
轿厢两侧的车窗是芷兰教工匠制作的,用细木条钉成一个框架,将两大块玻璃在两边粘严了,然后再镶到辂车的两侧,采光很好还不透风。
辂车里烧得再暖和,玻璃窗上一点霜雾也没有,向外望去甚是清楚。
刚出发的时候还是满天繁星,走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已经大亮了。
此刻,芷兰慵懒的躺在铺得软软的榻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
乾隆斜倚着坐在她的身边,眼睛望着窗外,一只手不老实的在她的秀发上、脖颈处轻轻的摩挲着。
芷兰翻了一个身,侧躺着冲向他,将手搭在他的腿上,闭着眼睛咕哝着道:“我可真佩服你。”
“起早贪晚的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竟然一点不感觉累,昨晚又折腾到后半夜,现在还是这么有精神头,不困吗?”
“呵呵呵,”乾隆轻笑道:“睡觉不一定睡得时间长就好,只要睡得沉,两个半时辰也就够了,你昨天晚上一定是没有睡好。”
“嗯,我跟你可真比不了,”芷兰将身子往前挪了挪,将脸埋在他的腿边,右手顺势搂住了他,放低了声音道。
“完事以后,你躺在榻上只喘了一会儿粗气,很快呼吸就均匀了,一看就知道是睡实了。”
“我可不行,收拾完了吹熄了蜡烛躺下,感觉自己还在马车上,脑袋里一个劲儿的晃,老半天也没睡着。”
乾隆将手伸进被子里,在她的后背上抚摸着,疼惜的道:“跟我出来这一趟,让你受苦了。”
芷兰抬头在他的腿上轻轻拍了一下道:“生死关头都陪你闯过了,吃这点儿苦算什么?”
“你也总算是不虚此行,俄国人用一、二百年时间才蚕食下来的西伯利亚,被你一战就给拿到了手里。”
“就凭这一份功业,你也称得上是千古一帝了,比他爷爷康熙强多了!”
“万里长征只迈出了头几步,以后的事情还多着呢,”乾隆道:“过了年,你也要忙起来了。”
“有三件大事要你来做,你要把它们都做好了,后世的人们就是忘了我,也一定会记得你!”
“快得了吧,又哄我开心呢吧?”芷兰的小粉拳在他的腿上轻捶了一下。
“真的,没哄你。”
“那你说说看,是哪三件事?”
“那我先挑小的说,”乾隆道:“这第一件事,过完年就在京师、广东和江南几个省把女子学堂建起来,春三月就正式开学!”
“真的?”芷兰“呼”的坐了起来,睁大了两只兀自带着睡意的眼睛,盯着乾隆问:“你说的是真的?”
乾隆倒让她吓了一跳,笑着道:“看把你急的!你穿的少,小心着凉了。”
说着把她拉到自己怀里躺下,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
“我哪能不急?”芷兰道:“乾隆二年出了正月,那六十几个女学生就在翊坤宫开课了。”
“原来说是学个三年两载就能放出去做先生的,可是这一学就是六年多,过了这个年就是七年整了!”
“你还年年往里头增加学员,现在已经有将近两百个学生了,翊坤宫里都人满为患了,就是不见一所女子学堂开起来。”
“眼见着最早进来的学生都到了嫁人的年龄,万一都出去找了婆家,谁还能抛头露面的出来当先生?我这些年的心血不就白费了!”
“呵呵呵,”乾隆笑道:“我怎么会让你的心血白费?谁说女孩子找了婆家就不能出来当教书先生了?”
“我知道你心里急,我和你一样急,可是有些事急是急不来的,要想开民智就必须先移风俗。”
“我能管得了全国的大小官员,却管不了所有的百姓。”
“如果百姓的观念不转变,说什么也不肯把女儿送进学堂里来读书,咱们总不能去人家里硬抢吧?没有学生,学堂开起来不也是干着急?”
“禁止缠足的法令颁布了几年以来,逐渐的收到了效果,不仅女孩子再没有缠足的了,许多已经缠了的也都放了,原来汉人以小脚为美的观念也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去年广东和浙江还各发生了一起这样的案子,爹娘强行给女儿缠足,女孩子反抗无果,一气之下去县衙把父母告上了公堂。”
“县里不仅接了案子,还判女孩子胜诉了,把她们的父母传来申斥了一顿,责令他们不得再给女孩子缠足,并且不得因为孩子把他们告上了公堂而挟嫌报复。”
“本来依照法令,至少该判他们枷号三日的,正因为是孩子把爹娘告了,为了不激化矛盾,有伤人子之道,才从轻发落了。”
“这样的事情放在以前敢想吗?从这两件事情上能看出什么?为什么这事情会发生在广东和浙江?”
“这说明开禁通商之后,随着洋人越来越多,本地出去经商行船的人也越来越多,当地的民风渐变,民智渐开。”
“所以,该是以这几个地方作为试点,把女子学堂开起来的时候了。”
“你要忙起来后面的那两件大事,也不能再为教学生分心了,总让你去当先生,也实在是屈了你的才。”
“就在第一批进翊坤宫的那六十几个学生中挑出一些出类拔萃的,成立一个女子师范学堂,专门培养教书育人的女先生。”
“这样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就不愁你的事业后继无人了。”
“将来,中国的女性教育就发源于你的翊坤宫,你说,你的心血会白费吗?”
他的一番话说得芷兰两眼放光,转而又有些失落:“好当然是好,只是我和这些孩子们都有了感情,有的我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看待。”
“要是一下子都离我而去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第559章 电力石油
乾隆听了心里一紧,是啊,芷兰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同龄人中大多已经儿女成群了,她却……
“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乾隆道:“无论她们将来走到哪里?做出了多大的成就,都要归你管着。”
“你舍不得谁,把她留在京师任职不就得了,经常要向你请示差事、回事情,想见面还不容易?”
“找我请示差事、回事情?”芷兰听得糊涂了。
“你是学部唯一的女尚书,主管着全国女子教育,她们不找你来请示差事,还能找谁去?”乾隆面露得意之色。
“我是尚书?”芷兰一下子笑喷了,一指头点在他的脑门上:“你没喝酒就醉了!让我去当尚书!我连紫禁城的大门都不能随便出去,还当什么尚书?呵呵呵……”
乾隆却没有笑,正色道:“我没哄你,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芷兰也停住了笑,剩下一半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你是当真吗?”
“嗯!当真!”乾隆笃定的道:“女子教育不是只有教书先生就行的,更要有一个从上至下的行政体系。”
“遴选教师、教务管理、组织考试、录取学生这些都要有官员来做。”
“女子学堂的事务,都由男人来管理必然会有很多不便之处,将来一定要有许多女官员参与到各级管理体系中来。”
“你若是不在上面开这个头,下面哪个女人敢进衙门做官?”
“所以,过了年我就要在军机处的会议上宣布,给你学部尚书衔,以前养心殿东暖阁的差事不变,另外分管全国的女子教育。”
“以后你就不仅是我的爱妃,还是朝廷正经的部院堂官了,从一品!”
“在学部衙门里还要有你办公的大堂,不过那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你不能真的去那里办公。”
“你处理事务还是在东暖阁,有需要会议的,让明安图他们进来。”
“看看,看看!”芷兰撇着嘴道:“嘴上说的好听,什么移风易俗,开启民智,说到底还是不让我出去抛头露面,就搁在自己眼前才放心。”
“呵呵呵,”乾隆抬手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至于就那点儿心胸?”
“不让你去学部衙门办公,是因为风气还没有开化到那种地步,你和他们毕竟还有着君臣之分。”
“你每天去那里办公视事,自明安图以下的所有官员,每天要在门前候着你,走的时候还要再恭送出来。”
“每次见到你还要下跪请安,成天光忙着这些了,还如何正常处理公务办差事?”
芷兰想了想,也确实像他说的那样,不禁“扑哧”笑出了声:“那好,我还在养心殿东暖阁会议上见人说事儿,天天守在你的身边。”
乾隆一边抚着她的秀发,一边接着说道:“过了年宣布你任学部尚书后,你要正儿八经的去一趟学部。”
“我不能跟你去,我一露面,你仍旧还是一个从驾的贵妃。只有你自己去了,才能凸显你学部尚书的身份。”
“你在自己办公的大堂上坐一坐,见一见明安图他们,就算正式走马上任了。”
“然后就把你办公的大堂摆在那里,告诉全天下的人,女子也能进到衙门里做官了!”
“让世人们有一个接受的过程,几年之后,等到有女子大学堂的学生毕业了,遴选出一些品学兼优的先进到学部里来任职。”
“以后再慢慢的进到各个衙门里去,这事就水到渠成了。”
“男女平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知道有多难!但只要女人能做官这一条立住了,男女平等的很多阻力就迎刃而解了!”
芷兰早已经被他说得倦意全无,精神抖擞,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道:“好,就照你说的办。”
“刚才你说还有两件更大的事情让我办,我大概能猜得出来是哪两件事。”
“哦?那你猜猜看。”乾隆也来了兴致。
“其实也并不难猜,民政军和事上也用不着我,让我办的事,无非就是提高生产力水平呗!”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无外乎解决动力问题,所以你让我办的事情,就是电力和内燃机!”
“呵呵呵,”乾隆高兴的双手抱住了她柔软温热的肩头,笑着夸奖道:“我的爱妃就是冰雪聪明,世人女子无人能及!”
“哪有那么夸张!”芷兰也微笑着道:“昨天在大同县下车的时候,讷亲说这大同的煤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说那是现在,将来社会极大的繁荣了,煤也有不够使和不宜使的时候。”
“讷亲听的是一脸的懵懂,但我心里明白,俄国这一战打完了,蒸汽机轮船和铁路也开始建造修筑了,是时候该琢磨电力和石油了。”
“你说的很对,”乾隆道:“只是依照现有的科技水平,攻下这两道难关绝非易事,你又要操心费力了。”
“我再操心,也终究要比你轻省多了。一回到京师,你一准又要忙上了,明年还要办哪些大事?”
“明年没什么太大的事,国内的政务还有一些要变革,把新打下来的国土稳固住,然后就为后年的大事预做准备。”
“后年有什么大事?”芷兰问。
“这事本来去年就该办下来,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伊丽莎白,生生的让西伯利亚的事情给绊住了,结果一拖就是几年。”
“我知道了,那大事一定就是你和吴波一直心心念念的征日本。”
“又猜对了。”乾隆说着,脸上却已经变得凝重。
“既然早晚都要做的事,趁着腾出了手来,就去做吧。”芷兰道:“只是,日本国土虽然与俄国有天壤之别,彻底征服它的难度却小不了。”
“他们现在已经有超过三千万的人口了,你可以把他们的军队都消灭,但那么多的百姓总是无辜的吧?”
“这么多的人留在本土上,将来终究是个大隐患。要是都迁出来,那可比当年的朝鲜要难办多了。”
第560章 圣驾返京
“这些我都明白,所以我要用一年的时间来做准备,谋定而后动。”
“我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干净彻底的消灭日本的语言和文字,让他们永远的留在遥远的历史中!”
乾隆眼睛望向窗外的冰雪世界,郑重的说道。
两天后的申初时分,正在行进的队伍渐次的停了下来,讷亲的声音在辂车外面说道:“皇上!”
隔窗看见皇上起身,车外侍立的太监马上掀开了棉帘子,乾隆下了车,一股冷风带着清新的空气袭来,顿觉精神一振。
太监将一袭大氅给他披上,他稍稍的伸欠了一下,问讷亲道:“到哪儿了?”
“回皇上,这里离着圆明园还有不到四十里了。”
“礼部来人禀过,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还有在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在圆明园以西三十里处接驾,咱们该摆出仪仗了。”
“好,摆出全副仪仗,速度稍稍放缓些,接着走。”
圆明园以西三十里外的官道上,此时已经是人山人海,来接驾的王公大臣以及关防的内务府营兵都在寒风中肃立等候。
各级官员和王公宗室分作两排站立,官员大臣这边由张廷玉领班,宗室王公这边则是履亲王允祹站在了最前面。
以前这个位置都是庄亲王允禄的,但他现今撤了差,不仅退出了军机处,还停了亲王双俸,早已经风光不在,哪里还敢忝居宗室之首?
所以他坚持按兄弟叙齿把十二哥允裪推在了最前面,本来还要把十四哥允禵推到自己前面的,但允禵被雍正夺爵圈禁十几年,直到乾隆即位才被释放出来。
如今还只是奉恩辅国公的爵位,望六十的人了,早就没了当年的血气方刚,变得忧谗畏讥,胆小怕事了,哪敢排在庄亲王的前面?
任凭允禄一再谦让,却只在站在了他的身后。
“来了!来了!”在远处张望的太监急步过来:“履王爷、张相,圣驾过来了!”
众人立时微躬下身来,几千人的现场变得鸦雀无声,一声痰咳不闻。
待乾隆的仪仗到了百十步远处,随着允裪喊了一声“跪!”,众人齐齐了跪在了地上。
辂车慢慢的停稳,一个太监将小木凳放在了车前,车上侍立的孙静掀开了帘子,乾隆一身朝服,缓缓的自车上下来,徐步向着众人走过去。
“臣等恭迎圣驾回京!恭贺皇上马到功成!大清开疆拓土!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礼部的仪注里编定好的贺词,众人说得齐齐整整,声音响彻天空。
乾隆面带微笑,温声道:“大冷的天,难为你们大老远的来迎,都起来吧。”
“谢皇上!”众人又磕了一个头,才纷纷站起身来。
“十二叔你们也都来了,身子骨可还好?”乾隆笑对允祹几人道。
“托皇上的福,”允祹拱手道:“臣的身子骨还好,起先还不知道皇上出京的事。”
“后来才听说皇上圣驾亲临了科布多,指挥几十万大军一举将俄国击败,底定了整个西伯利亚的疆土,臣高兴的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乾隆笑着对他和允?点了点头,走到了允禵身边,见须发已经斑白的允禵恭谨的站在允禄身后,他心中不禁有些酸楚。
他与胤禛是同母所生,是弘历的亲叔叔,虽然和自己没有什么血缘亲情,但凭心说,允禵的能力不在胤禛之下,当年统兵西征,也是有过一番作为的。
胜者王侯败者寇,当年的事也难说谁对谁错。
“十四叔,你看上去气色还好,只是又见老了。”
“谢皇上惦念,”允禵躬身作揖道:“臣已经是风烛残年的人,能苟活于世已经是托了皇上的福了。”
“十四叔言重了,”乾隆道:“你不过才五十几岁的年纪,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这些日子事情多,有一件事早就想办,一直没腾出空来,正好今天人聚得齐,十六叔你记下,即日起,十四叔晋封为恂郡王!”
“臣遵旨!”允禄忙应道。
“皇上!”允禵“扑通”跪了,边磕头边颤颤的道:“臣是罪余之人,哪里敢当皇上如此隆恩?”
“多少年前的事了?早都过去了,十四叔起来。”乾隆弯腰扶起了他,又转对他身后的弘昼以及一众宗室成员点了点头,便向众官员那里走过去。
“衡臣老相也来了,”他微笑着对张廷玉道:“瞧着你穿得好像单薄了些,不冷吗?”
“谢皇上关爱,”张廷玉笑道:“臣这几天就一直在想,臣与策棱老亲王同岁,他如今还能出兵放马,披挂上阵,杀敌立功,为朝廷开疆拓土!”
“臣却只能在这里干着急了,这人和人真是没法比!”
“各人有各人的职份,”乾隆道:“前面的战事固然重要,你们的差事也是不可或缺的。”
“没有户部出粮出银子,前面如何能打胜仗?”
乾隆又看见了陈宏谋,从上次他进京述职,一晃又是一年未见。
这次是乾隆接到吴波的信,说是陈宏谋老母病重,恐怕时日无多,他命讷亲写信让陈宏谋回京来的。
“汝咨,令堂的病情如何了?”
“回皇上,”陈宏谋面带忧郁,强打起精神也掩饰不住满脸的倦容:“家母的病始终不见好转,只怕……”他说不下去了。
“医部的御医司去太医诊治了吗?”乾隆又问。
“承蒙皇上挂念,医部的任尚书一直在家养病,部里的事都是吴侍郎在管。”
“他专门指派了太医去为家母诊治,还亲自到臣家中去了两次,为老母诊脉,与太医一起斟酌脉案。”
“皇上赏赐的长白山野山参也用了,用来提上一口气是立竿见影,只是……”
“嗯,这种事终归还要尽人事、听天命,若是需要什么稀缺的药材,只管让人到内务府去取,就说是朕的话。”
“你不用在这里站班了,回去侍奉老母吧,自己也当心着身子,去吧!”
“臣谢皇上恩典!”陈宏谋伏地叩头,起身又是一揖,转身退了下去。
乾隆命太监叫过了弘昼,对他道:“让十二叔他们都回吧,这里的官员也都回去,今儿是腊月二十七,忙完了公事也该回家过年了。”
“你和军机上的人同朕就便去园子里看一看京师大学堂那几个地方,然后咱们一道回城。”
第561章 南北双玉
爆竹声声,焰火满天,北京城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迎来了乾隆九年(1744年)。
除了除夕和元旦的一些礼仪、赐宴、接受王公大臣的朝贺外,乾隆也终于有了十几天的清闲时光。
正月十六,各衙门开印办公,按照制度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十日一次的叫大起儿(朝会)也改在这一天举行。
正月十七,军机上的王大臣们也照常进养心殿会议了。
“先说说西伯利亚和哈萨克那片地方划定行省的事吧,”乾隆开门见山的说道:“你们在底下也议过了吧?有什么大致的章程?”
“回皇上,”张廷玉道:“臣等已经议过两次,大致的意思是这样。”
“参照两疆的办法,这些地方暂行屯田制,这应该是没有异议的。”
“西伯利亚与哈萨克这些地方地域辽阔自不必说,但人口稀少比起南北两疆犹有过之。”
“没有足够的人口,若是划出过多的省份,则必然要设置省里及府、县各级衙门,那样很多的衙门就会无事可做,形同虚设。”
“而且这些又都是刚刚平定的地方,人心不稳,似乎应该少设行省,有利于政令统一。”
“待将来人口逐渐增多后,如有必要,再视情形予以拆分。”
“嗯,这说的在理,”乾隆道:“你先说说哈萨克那些地方该如何划分?”
张廷玉道:“中玉兹地域辽阔,差不多相当于大玉兹、布哈拉和浩罕加起来的大小,臣等的意思是将中玉兹设为一省,将其他三处合并起来划为一省。”
“此两省东部各有一部分划入北疆省,两省与北疆之间及两省相互之间都形成犬牙相制,这样应该更稳妥些。”
乾隆听了他的话,略思量了一下,一边起身离座一边说道:“来看地图。”
讷亲听了,赶忙也起身,将墙边早就准备好的两卷地图拿起来一卷展开在地上,又将墙角立着的木棍双手递给了乾隆。
乾隆手拿木棍在地图上指点着,对围拢过来的众人道:“就依你们的意思,中玉兹巴尔喀什湖以东的地方划归北疆。”
“浩罕这里以纳伦河为界,纳伦河以南划入北疆。”
“布哈拉、浩罕和大玉兹合并为一省,至于与中玉兹的边界嘛……”
他沉吟了片刻道:“不以原来中玉兹和大玉兹的边界来划分,干脆就以锡尔河为界。”
“因为锡尔河西段以南有大片的沙漠,草木都难以生存,也没必要犬牙相制。”
“这样哈萨克这边的两省就划出来了,朕说的这只是个大概,咱们在这里纸上谈兵终究也不能落到实处。”
“命工部虞衡司派人去这些地方细细的踏勘,兼顾犬牙相制和便于治理的原则拿出划界的条陈来。”
“皇上所言极是,”弘昼道:“既然界线划出了大概,就该为这两个省份命名了。”
“这事臣等也议过了,都以为这样的大事,还是请圣意裁夺的好。”
“玉兹在哈萨克语中本就是地区之意,”乾隆道:“既然咱们把这地方划成了上下两个省,就干脆仿效两疆来命名。”
“下面这个叫南玉省,上面的就叫北玉省,如何?”
陈世倌分管着工部,差人去踏勘也是他的差使,对这事他再上心不过了。
听了乾隆的命名,他由衷的赞道:“皇上这名字起得好!简洁明了,既暗合着原意,汉语的意思也是极好。”
讷亲也在一旁道:“南疆北疆,南玉北玉,好!这名字起的好!”
于是众人便纷纷附和,乾隆接着道:“那就这么定下来,南玉省的省城自然是定在撒马尔罕。”
“只是这个名字源自乌兹别克语,中国人听起来别扭,必须要改。”
“这里曾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城镇,中国古代曾经为它取过一个名字,叫康居,这名字就非常好,撒马尔罕就改为康居府,作为南玉省城。”
“这北玉省原来的中玉兹,因为没沾到过丝绸之路的光,千百年来都是游牧部落在这里生息繁衍,帐篷一拆就走人。”
“你们瞧瞧,”他用木棍指点着道:“地图上一片空白,连个像样的城镇都没有。”
“干脆这样,依据中俄两国的草约,图尔盖河以东的这些地方也都属于咱们了,中俄军队这两个偌大的要塞就都失去了意义。”
“将来没有军队驻扎了,闲置着也是浪费。就把图尔盖河的要塞再扩大一番,取名为康定府,作为北玉省的省城,以后慢慢就繁华起来了。”
“皇上,”张廷玉道:“四川巡抚去年曾奏请将打箭炉厅改名为康定府,当时皇上说先放一放,想必皇上还记得。”
“嗯,记得。”乾隆道:“打箭炉比不上北玉省的省会重要,将来再取个别的名字吧。”
“南玉、北玉两省上连着西伯利亚,下连着北疆,位置极其重要,若是连这里都不能安置足够的百姓,西伯利亚就更无从谈起了。”
“设置康定、康居两个府,不仅是讨个吉利,也是要告诉全国的百姓,朝廷要使南玉北玉两个省能够长治久安的决心不可动摇,这样百姓们才敢迁去那里。”
“省界和省城都定下来了,府县的区划就要等工部踏勘完了以后再议定了。”
“皇上,”弘昼道:“既然说到这里,臣弟就便奏明了,几天前接到弘晓在途中寄来的信。”
“因为不是急务,各衙门也都封印过年了,皇上也是难得几日清闲,臣弟就没来搅扰。”
“弘晓信上说,他到傅尔丹那里时,图尔盖河对岸的俄军已经撤了一大半了,他办完了差事正要离开,俄国外务部大臣米哈伊尔派来了代表求见,弘晓就见了他。”
“他们来说什么?”乾隆问。
“大概是见策棱和张广泗十几万大军集结在了乌拉尔山,当时张广泗所部还没有东归,俄方担心咱们不遵守约定,出兵越过乌拉尔山西进。”
“一方面也害怕傅尔丹的大军趁他们兵力空虚,杀过图尔盖河,那就直接逼近他们的腹地了。”
“所以差人来催促两国尽快派人依照草约勘定边界,然后签定正式条约,还询问条约要在哪里签定?”
第562章 最北三省
乾隆转对陈世倌问道:“虞衡司的人大约要多久能赶到傅尔丹那里?”
“回皇上,”陈世倌道:“人手是现成的,正在乌里雅苏台那里踏勘到克孜尔的铁路线。”
“六百里加急的一封信送过去,用不了一个月他们就能到图尔盖河要塞。”
“不成,”乾隆道:“踏勘铁路线的的人手不能动,不但不能动,还得增加。”
陈世倌笑道:“皇上,臣说句不恭的话,依照目前修铁路的速度,怕再有两年,乌里雅苏台到克孜尔的铁路也未必能开工。”
“就是把踏勘的人手抽出来半年,踏勘完了边界再回来接着办原差,也不会误事的。”
“你说的那是从前,以后不会了。”乾隆道:“这事朕等一下要说到。”
“你从工部另派人去踏勘边界,这两日就出发。”他转对弘昼道:“你给傅尔丹写信,让他回复俄方。”
“一个半月之后,两国的人员在奥尔斯克会面,开始勘定边界。”
“两国间那么长的边境线,实际勘定中必然还要遇到很多争议地区,还要坐下来谈判,讨价还价,绝不是三、五个月就能完成的。”
“一次将两国边界详细的勘定了,就省得将来犯口角,所以这也不是急事。”
“等到边界都勘定了,两国派代表再次谈判,议定了所有细节就签定正式条约。”
“至于谈判和签约的地点,早在伊宁谈判时朕就说过,若是谈不成,等到俄国再想谈的时候,就要到北京来谈!”
“朕的话还作数,到时就让他们到北京来谈判,两国签定的条约就叫《中俄北京条约》!”
“是,臣弟都记下了!”弘昼道。
“来,接下来再议一议西伯利亚各省的划分。”
纳亲听他一说,马上又把墙边放着的另一卷地图拿起来展开,铺在了那一张的上面。
乾隆低头望着地图上幅员辽阔的西伯利亚,不无喜悦和欣慰的感叹道:“好一片锦绣河山,埋藏着无数宝藏!”
“是啊,”张廷玉也叹道:“这一片辽阔疆域,以前竟然生生的被俄国人鲸吞蚕食了去!”
“当年圣祖皇帝为此与他们打了几次,才有了后来的《尼布楚条约》。”
“当年谈判时,索额图最先的提议是两国以勒拿河及北海为界,俄方却置若罔闻,不屑一顾。”
“这时噶尔丹又大举兴兵入侵喀尔喀蒙古,圣祖爷权衡之下,才命索额图做出让步,同意以格尔必齐河、额尔古纳河及外兴安岭为中俄东段边界。”
“如今好了!不仅勒拿河与北海,整个西伯利亚都回来了!”
陈世倌也道:“这地图也该重绘了,就等着议定了省份的划分,臣便命他们绘制一幅新的舆图出来。”
“好,说说你们议过的章程吧。”乾隆说着将木棍递给了张廷玉。
张廷玉双手接了,在地图上缓缓的比划着道:“与南玉和北玉两省一样,臣等的意思也是西伯利亚的省份划分最初应是宁少勿多。”
“从西向东来看,自乌拉尔山到叶尼塞河,哦不,现在叫北河,这之间的地域设为一省。”
“北河以东的部分,就如当年索额图的想法那样,以勒拿河与北海为界划分出两个省。”
“这样整个西伯利亚就划为了三个省,面积也相差不多,每个省的南部都与内地犬牙交错。”
“这只是臣等的见识,最终还是要由圣意来裁夺。”说罢,他将木棍双手捧还了乾隆。
“这分的大体不差,与朕的想法不谋而合,”乾隆在图上指点着道:“那就这样定下来。”
“乌拉尔山以东,叶尼塞河以西设为北宁省,省城就在这,北宁府,原来的托博尔斯克,北宁省境内的鄂毕河改名为北安河。”
“叶尼塞河以东到勒拿河及北海一线,就以北海命名,称为北海省,省城就设在这,布拉茨克。”
“这也是一百多年的老城堡了,以后改名为泰康府。”
“最东边这个省,就以境内的外兴安岭命名,称为兴安省,省城设在这里,勒拿河中游的雅库茨克,改名为兴安府,勒拿河也改名为兴安河。”
“你们看这样如何?”乾隆最后问道。
弘昼道:“皇上,臣弟有一事不解。这个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就是如今的北安府,连接着西伯利亚驿道,又是叶尼塞河边的重镇。”
“位置极为重要,而且建有大规模的要塞和军港,为什么没用来作为省城?”
“问得好,”乾隆道:“来看看咱们刚刚划分出来的北边三个省,西边的北宁省因为靠近乌拉尔山,以前人口较多,城堡要塞也建了不少。”
“靖西府、北宁府、秋明、鄂木斯克、托木斯克这些,交通相对比较便利,将来移民实边的难度会稍小一些。”
“但这中间的北海省和东边的兴安省就不一样了,一片荒凉,交通不便,几近蛮荒。”
“要想把人口迁过来,让这两省的人气儿多起来,就非得下大气力不可,就需要朝廷在这两个省各立起一根定海神针!”
“北海省的定海神针就是北安府,兴安省的就是这里,离着北海不远的乌兰乌德,它是北海东边的门户,就改名为海东府。”
“北安和海东两府不归省里管,归朝廷直辖,要将大把的银子都投进去,把这两个地方建成北方重镇,才好吸引百姓去安家落户。”
老辣的张廷玉立时就明白了乾隆的深意,西伯利亚的这三个省太大了!一个省相当于内地数个省加起来的大小。
皇上这是担心它们日后被别有用心之人割据自立,将这大片的土地从版图中分裂出去,所以预先布下了这两颗棋子。
北安府在西伯利亚最大的河流边上,海东府守着西伯利亚最大的湖泊。
水上交通极为便利,只要不是封冻期,大型战船可以随意航行,在河网密布的西伯利亚往来穿梭。
如果再辅以陆上的便利交通,就可以在这里布置大量的水师和骑兵步兵。
中央政府把这两个地方牢牢的抓在手里,就再不怕这两省有变,说它们是定海神针一点儿也不为过。
第563章 京海铁路
果然,乾隆在地图上指点着,顺着张廷玉的思路说了下去:“陈秉之,你们工部有的忙了!”
“春暖后,将克孜尔到北安府的道路重修,至少拓宽一倍以上,用碎石将路基垫高夯实,下面多设置一些排水的暗沟,就不怕水患了。”
“还有,命人去踏勘线路,再修一条自京师到海东府的铁路,就叫京海铁路!”
乾隆见陈世倌像看怪物似的,睁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看,忍不住笑骂道:“你这老货,做什么这样盯着朕看?朕哪里说错了吗?”
陈世倌这才觉出来不妥,忙躬身作揖道:“臣失仪了,求皇上恕罪!臣只是想,方才还说到修铁路的进度缓慢。”
“很多已经踏勘完成,图纸全部绘制出来的线路还没有动工,皇上这又要……”
“方才朕不是也说了嘛,那是以前的情形。”乾隆将木棍递给讷亲,转身走回到御座上,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
见众人也都归座,他接着道:“实话对你们说,之前修铁路是朕没敢真的放开速度。”
“因为对俄国的战事没有完,谁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打仗要就靠金山银山来支撑,将士们在前方负伤流血,为国捐躯,军费可是一天都不敢拖欠的!”
“国家还有那么多用钱的地方,朕是怕修铁路一下子花出去太多的银子,万一军需支应不来,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如今这战事结束的比朕预想的要快些,今年再没有比修铁路更大的事,就要全力以赴的加快进度了。”
“把现有已经完成踏勘设计的线路按相应的长度分成若干段,各段都委派人员去修建,差出专人去督办,各负其责。”
“若干个路段同时修建,到时再连成一体,这速度不就提高了好多倍?”
“皇上的法子当然是再好不过了!”陈世倌兴奋之余又不无担心:“只是如皇上所言,这样同时所需的人工、物料、运输也比之前增加了数倍,那银子花得可就如同淌海水一样了!”
“朕有这个把握才会这样说,”乾隆道:“你只情把其他的事情都铺排开,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只要是正项的支出,朕绝不少你一两,不误你一日,如何?”
“臣遵旨,”陈世倌道:“有了皇上这话,臣也敢说,只要是具备了修筑条件的地段,臣一定都让它动起工来!”
“这不就齐了?”乾隆轻笑道:“天津那里的机车和车厢不是也都造出来了吗?”
“你这就安排专用的货船将它们装上南下,船行不到的地方就想办法在陆地上接着运输。”
“总之要千方百计的把它们弄到已经修好的铁路线上去,在铁轨上开行起来,可以往来运输物料和人员,这又省下了多少事情?”
“要少修多少条施工所需的临时道路?不仅省下了许多银两,修筑的速度又会提高一些。”
“所以,既定线路的踏勘不仅一点不能放缓,反而要抓紧才行。”
“人手不够,把京师和江南大学堂毕业的学生都派上去,让好的师傅带一带他们,这些人学起来也会很快的。”
“在外面多经些风雨,吃些苦头,对他们将来做事办差都有好处。”
“京师到海东府的距离其实并不很远,这条铁路与正在修建的西海铁路和将来要修的南北铁路比起来算不了什么,但它的重要性却是一点也不差!”
“这条铁路经张家口到大同,再到苏尼特鄂托克(今内蒙古二连浩特),再到昭莫多、敖尔告(今蒙古国乌兰巴托),最后到北海边上的海东府。”
“等到修成通车后,不仅可以源源不断的把山西的煤运到全国各地,更重要的是,它把漠南蒙古、漠北蒙古还有更远的东、中西伯利亚都与北京串在了一起。”
“这样,中央政府就能把这些地方牢牢的攥在了手里,万一出了变故,只需几天功夫,就能用火车把内地的大军送到西伯利亚,任谁也别想再把它夺了去!”
“交通便利了,再不是关山万里,道阻难行,朝廷再给银子给地,就不愁没有百姓到西伯利亚去安家落户了!”
“皇上是不是还落下了一宗,”陈世倌笑道:“记得皇上和臣说过,漠北蒙古土谢图汗部的南面有几处储量巨大的铜金矿。”
“这条铁路恰好离着那里不远,到时去踏勘、建矿、开采就极为便利了!”
见乾隆只是微笑不语,张廷玉说道:“皇上这个法子才是千秋大计。”
“不用往远了说,只消几十年的功夫,西伯利亚那里就与内地无异,再不会有一点儿俄国的痕迹了!”
乾隆却仿佛没有他那么高的兴致,放下了茶盏,轻舒了一口气道:“把澳省、南玉、北玉两省和西伯利亚的三个省都算上,现今国家的版图是朕即位时的三倍还多。”
“疆域大了固然是好事,但也要兢兢业业的把它治理好才行,以后中央政府的事情就更多了,你们这些人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
“疆域比乾隆元年时多出了两倍不止,可军机上的人手却只比当初多了两三个人,虽然你们都能公忠体国,任劳任怨,但忙不过来就会误事,这不成。”
“国内国外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繁杂,中央的部堂也要有所调整和增加。”
“就比如适才让和亲王给傅尔丹写信答复俄国的事,这本就不应该是他们两人做的,在欧洲国家这是专属于外务部的差事。”
“可是咱们泱泱大国竟然没有一个专司对外事务的外务部!在与外国的交往中难免会贻笑大方!”
“外务部要尽快设立起来,军机处也必须要增加些人手,各有分工、各司其职才能把差事办好。”
“这事朕想了几次,斟酌了几个人选,你们议一议,看看如何?讷亲给大伙念叨一遍。”
说着,他将几案上的一张纸拿起来,讷亲赶忙过来双手接了,也不归座,只向后退了一步站了,照着纸上的名单朗声念了起来。
“直隶总督史贻直、湖广总督孙嘉淦、北河河道总督高斌、甘肃巡抚黄廷桂、甘肃海东道杨应琚!”
第564章 枢相分工
“你们看,这几个人如何?或者你们有可荐的人,但说无妨。”乾隆对众人道。
张廷玉素来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虽然年过古稀,头脑却一点也不糊涂。
他对名单上的这几个人都十分了解的,看来皇上真的费了不少心思,这几个人确实都是能臣干员,颇有人望,官声也极佳。
年纪都在五十到六十之间,从政经验丰富,精力也还足够,正好能填补自己和鄂尔泰这一代人与傅恒、刘墉、阿桂他们那一代人之间的空白。
等到这一茬人干到了该退下去的时候,傅恒他们一代新人也历练出来,可以挑起大梁了。
但皇上的人选也不是无可挑剔,比如杨应琚就不太适合,他思量了片刻,见别人都没言声,自己便先开了口。
“皇上,这几个人确都可堪大任,史贻直、孙嘉淦和黄廷桂都是圣祖爷手里使出来的人。”
“高斌治河成绩卓着,与已故的靳辅、齐苏勒、嵇曾筠不相上下。”
“只是这杨应琚虽然也是一名干员,在西宁任上固边防、兴农事,促进各族和睦相处,颇有作为。”
“但他毕竟只是个四品道员,骤然超迁,位列枢相,恐招来物议,臣请皇上留意。”
他的这番话正对了讷亲的心思。
讷亲想的倒不是杨应琚品秩的高低,而是这名单上的五个人竟然全都是汉人,一个满人都没有!
康熙朝时,上书房绝对是满人一家独大,到了雍正时,军机处里满汉大臣势均力敌。
可到了这一朝,眼见着军机大臣里满人越来越少,渐渐的成了汉人的天下!
算上弘昼、弘晓、尹继善和自己,拢共才有四个满人,弘昼、弘晓是亲王,位高爵显,自然没人敢得罪,他们也不甚关心这事。
尹继善一直在外任上,天高皇帝远,没必要操这份心,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里难受。
军机处若是一下子又进来这么多汉人,自己岂不是更加孤掌难鸣了?
借着张廷玉挑出了杨应琚的事,他心里盘算着推荐一个满人进来,把杨应琚挤下去。
可是想来想去,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合适的人,那就干脆荐进来一个蒙古人,也总比汉人强些。
于是他开口道:“皇上,臣认为张廷玉说的在理,杨应琚进军机处资历是浅了些。”
“班第曾两次在军机上行走,因丁母忧回乡守制,如今也快期满了,不如就让他再回来听用如何?”
乾隆咀嚼着张廷玉和讷亲的话,他已经隐约猜到了讷亲的心思,但他的话还真不能轻易驳回去。
博尔齐吉特·班第,蒙古镶黄旗人,康熙年间入仕,历任侍郎、都统、总督、军机大臣。能文能武,忠诚干练,确是蒙古大臣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乾隆对他们的话未置可否,又道:“你们接着说,畅所欲言,有合适的人选都可以荐上来,大家共同议一议。”
“皇上,臣也觉得班第可用,”弘昼道:“如果皇上仍然觉得人手不敷使用,臣举荐江苏巡抚陈大受。”
“他是雍正十一年的进士,乾隆元年御试第一,不仅学问极好,而且勤政恤民,清廉自守。”
“虽然只有四十几岁,但做过内阁学士,放过学政,做过侍郎,做巡抚也近五年,颇有政绩,臣以为他做个军机大臣应当够格。”
张廷玉道:“皇上,臣以为和亲王说的不错,陈大受确实可堪大用。”
“皇上,臣也以为陈大受可用。”刘统勋接着说道。
“你们可还有什么异议?”见众人再不言语,乾隆道:“好,那就这样定下来,班第守制期满后仍在军机上行走。”
“史贻直、孙嘉淦、黄廷桂、高斌和陈大受补进军机处里来,讷亲把班第和陈大受的名字写到那名单上去。”
“臣遵旨。”讷亲忙就着墙边的案上写了,略吹了吹墨迹,双手捧了走过来,放在乾隆身边的小几上。
乾隆拿起那张纸端详了老半天,才缓缓的开口道:“外务部要马上设立起来。”
“讷亲任外务部尚书并分管该部,但外务部的差事不能都靠你一个人,刘墉调任外务部侍郎。”
“朝中所有大臣里,他在欧洲呆的时间最久,和外国人打交道也最多,让他办这个差正合适。”
“杨应琚毕竟也是个能臣,不能用一个道员局限了他,着接替刘墉任农部侍郎。”
“和亲王仍旧管着吏部和宗人府,怡亲王管礼部和光?寺,吴波管商部和学部。”
“刘统勋管刑部,史贻直管大理院,孙嘉淦管都察院,黄廷桂任农部尚书并分管该部,班第任兵部尚书并分管该部。”
“陈世倌还管着你的工部,高斌专管全国的河道和水利。”
“陈大受着任户部尚书,协助着张廷玉分管户部,先这样分工,以后有了新的差事,再分别给各人的肩头加上去,如何?”
听了乾隆最后的话,张廷玉心头一阵轻松,陈大受身为军机大臣兼户部尚书,哪有两个军机大臣管一个部的道理?这分明是皇上肯让自己休致了!
不待别人答话,他先笑着拱手道:“臣谢皇上恩典,这下臣可以告老还乡了!”
“先别忙着谢,谁答应你告老还乡了?”乾隆笑着问道。
“那……这陈大受?”
“他是把你户部的担子接了过去,但你除了要给他把关掌舵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差事办,朕现在还舍不得放你归山!”
张廷玉疑惑的问:“皇上给臣派什么差事?”
“西伯利亚的地方太大,情形与别处不同,朝廷不能像设南洋大臣和西域大臣那样间接的来管,必须由军机处直接管。”
“虽然设了三个省,但那里几乎是一片空白,什么都要从头开始,选派官员、驻军屯垦、迁移百姓、修路建桥、农事水利、发展工商、绥靖教化……”
“这些事情几乎涉及到朝廷的各个部堂,凭着这三省的提督能办下来这么大的事?只有你张衡臣坐镇掌总才成!”
“皇上这话臣万不敢当!”张廷玉急道:“坐镇掌总的是皇上,臣只能从旁赞襄,管些细务罢了。”
第565章 两洋海军
“朕没别的意思,你别多心,”乾隆道:“那么大一片新入版图之地,就是细务也没有小事,都让朕过问,朕就没空干别的了。”
“这事就由你来管,你以后不用每天进来会议,三天进来一次就成,有急事时就差人去召你。”
“西伯利亚三省的官员以后就找你回事情,你再协调着各部办理。在家里就能把很多事情办了,也省了每日往返军机处的辛苦。”
“三年两载的把西伯利亚的事情理顺了,朕就准你休致,颐养天年,如何?”
“既然圣意已决,臣哪里还敢饶舌?”张廷玉笑道:“臣领旨,谢恩!”
乾隆接着道:“陈大受虽然能干,但毕竟没办过户部的差使,需要历练些时日才能上手。”
“在这期间让他遇事多向你请示,他新官上任,户部的官员先暂停迁转调动,以一切平稳如常,不出纰漏为宗旨。”
“皇上放心,臣知道其中的份量,断不会撂开手不管的。”张廷玉道。
“任兰枝也病得七荤八素的,”乾隆对他道:“他虽然比你还小着好几岁,可身子骨却远不如你。”
“生怕不能落叶归根,两个多月前就上了折子,说自己来日无多,请求休致回到江苏溧阳的老家去。”
“如今年也过了,越往南走越暖和,就放他回去吧,着医部侍郎吴谦接替他出任尚书。”
“这一下子多出来五个省一个部,加上西伯利亚直辖的北安、海东两府,还有兆惠也有折子递进来。”
“说澳省那里如今已经有了近百万的人口,地域越扩越大,城镇越建越多,能干的官员也严重缺乏。”
“和亲王管着吏部,你来牵头与相关的人把要委派到这些地方去的官员都仔细斟酌着选出来,草拟出名单奏上来朕看。”
“臣遵旨。”弘昼道。
“杨应琚年前奉旨进京述职,现就在京师,吏部这就出票拟命他到农部上任,与刘墉交接。”
“讷亲军机上的事情也不少,就让刘墉主持筹建外务部的细务,你掌总来协调各部堂,用人用钱用东西不要耽误了。”
“外务部先暂时在理藩院里办公,把理藩院东边一直到路口的那片民宅都买下来,拆了建成外务部衙门。”
“外务部是国家对外的脸面,建这个衙门不能心疼钱,占地要大一些,设计得高大轩敞,建得堂皇气派,才能彰显出我泱泱大国的威仪。”
“再把理藩院北边那两条胡同的民宅都买下来,以后咱们要与许多国家都互派公使,京师里的外国公使馆也会越来越多。”
“就把它们都建到理藩院北边去,离着外务部近,来往及关防也方便。”
“以后理藩院和礼部中与外务有关的差事统都归到外务部去,相关的人员也一并调过来。”
“臣遵旨。”讷亲道。
乾隆又对弘昼道:“弘晓人在外面,班第这个新任兵部尚书还未到任,有件事你督着兵部办一下。”
“你把兵部的堂官和李侍尧都找来,商议着斟酌出来一个北海水师总兵的人选,再从通州大营抽调出两协人马,去北安府把北海水师的人马换两协回来。”
“皇上,”弘昼问:“李侍尧原是兵部侍郎兼北海水师总兵,他是另有任用?还是回部里办差?北海水师抽调回来的两协人马安置在哪里?”
“朕要组建两支海军。”乾隆淡淡的道。
“两支海军?”
“对,已经有旨意命何志远回京了,你还得和兵部议一下,挑几个副将的人选奏进来,朕选定后去澳省接他的差事。”
“这两支海军的其中一支叫北洋海军,着何志远任提督,李侍尧仍旧是以兵部侍郎督办水师学堂,兼领北洋海军总兵,协助何志远。”
“把北海水师抽调回来的人和东海省的水师编到一起,提督衙门就设在山东威海卫的刘公岛。”
“它的防区南起江苏海州(今连云港),北至白令海峡。”
“另一支海军叫东洋海军,把台湾水师和浙江、福建的水师编到一起,台湾水师总兵刘国玉着升任东洋海军提督,提督衙门就设在宁波。”
“东洋海军的防区北起江苏海州,向南包括江苏、浙江、福建沿海及台湾。”
“皇上,”弘昼道:“北洋海军的叫法也还贴切,只是咱们的国人素来习惯称日本为东洋,这东洋海军的名字似乎容易生出歧义。”
“会吗?”乾隆云淡风轻的说道:“刚开始也许会,以后不仅不会了,也许还更贴切呢。”
说完他也不理会弘昼疑惑的眼神,顺着自己的思路接着道:“福建水师和台湾水师的战船都老旧了些,把天津新造出来的舰船调拔五十艘过去给东洋海军。”
“北洋海军的防区要大很多,其余的都留下来。”
“皇上,”讷亲问道:“东洋海军的防区不包括广东沿海吗?”
“不包括,”乾隆道:“因为将来广东水师和海南水师要编成一支更大的海军——南洋海军,防区包括广东省、海南省一直到南海的万里石塘。”
“地图上看去它的防区没有北洋海军的广,但其实海参崴是最北的不冻港,再往北的港口一年只有几个月能通航,海面封冻的时候海军派不上用场。”
“所以南洋海军的实际防区要比北洋海军更大,将来出的力也会最多,一定要把它建成咱们国家……不,建成全天下最强大的一支海军!”
“只不过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战舰,朝廷还有很多用钱的地方,步子不宜迈得过大。”
“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只好把它放一放,等铁路修得差不多了,有了足够的银子再办这事。”
“臣省得了,下去之后就遵照皇上吩咐的办。”弘昼道。
正这时,听见孙静的声音在外面道:“主子!”
乾隆知道若不是有急事,他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来回事情的,遂道:“进来!”
孙静掀了棉帘子进来,打了一个千起来道:“禀主子,陈中堂的长公子进来报信儿,他们家老夫人今儿早上殁了!”
说着走过来双手将一封折子放在乾隆身边的小几上,又打了一个千,躬身退了出去。
第566章 守制之争
乾隆听了心里一沉,拿起折子看过了,转手递给了弘历,叹了口气道:“老太太终究还是没能挺过这一关!”
“是啊,”弘昼一边双手接过折子一边说道:“昨儿个我和镜湖遇到吴谦还问起老太太的病情。”
“吴谦回说十分的凶险,若是能挺过去则立冬之前都无大碍,若是挺不过去那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还真照着他的话来了。”
“刚还说到人手不够使用,这陈宏谋丁忧守制,南洋大臣衙门又要出缺儿了。”
“陈宏谋不能守制,”乾隆道:“南洋大臣衙门里的事情千头万绪,咱们去年年初在叶尼塞河大败俄军后,整个欧洲都传遍了。”
“现在福建到澳省的航路上风平浪静,在中途的港口停泊补给时,遇到的一些外国舰船都主动和咱们的水师打招呼,很是友善热情。”
“所以兆惠把往来的战船改为二十艘一个编队,几十个编队往返于澳省和本土间。”
“每隔十天八天就有一个船队到泉州港,经常是这一个船队装上了迁过去的百姓和澳省所需的物资还没来得及出发,下一个船队已经进港了。”
“这么多的事情,派一个生手去,且不说能不能经得住每天过手无数金银的诱惑,就是把差事都熟悉起来那得需要多少时日?”
“澳省那里局面已经打开,迁移人口和所需的物资都耽误不得,这个时候让陈宏谋回去守制三年,那朝廷要蒙受多大的损失?”
弘昼这时已经略略的看过了陈宏谋的折子,听了乾隆的话,又道:“可是皇上想必也看见了陈宏谋折子里的话。”
“他已经料到朝廷会夺情,命他素服办差。所以再三陈情,言辞恳切,言明他常年在外任上,极少在母亲堂前尽孝。”
“求皇上一定准他丁忧守制,皇上若要夺情,只怕……”
乾隆轻轻摆了摆手道:“不只是陈宏谋要夺情,整个丁忧守制的制度都要改,就从陈宏谋这里开个头而已。”
“尊老敬亲、善事父母,人之大德也,朕也是以孝治天下,这个宗旨不会变。”
“只是丁忧守制的规矩通行了千百年,如今时移世易,整个世界都面临着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有些规矩也要改一改了。”
“朝廷选出一个人才本就不易,能历练出来的又是难上加难,德才兼备者更是可遇不可求。”
“正当为国家出力的好时候,丧父守制三年,丧母又是三年,有很多人六年的时间就白白的虚度了!”
“于国家,于个人不都是莫大的损失?所以朕想把这丁忧守制的制度废除了,你们觉得如何?”
“皇上的心思臣等尽皆领会,但臣以为这事应当慎之又慎!”张廷玉道:“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孝为八端之首。”
“《孟子》有云: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
“恕臣直言,倘若让天下官员都背弃了孝道,失了大德,又如何能够指望他们忠君报国?还望皇上三思!”
“朕就知道你会和朕来打这个擂台,”乾隆和颜悦色的道:“不止是你,肯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反对,索性今天咱们就来辩上一辩。”
“孔子曾说过: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孝经》中也有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可见孝的根本在于一个‘敬’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光宗耀祖,扬名于世,不也是孝?”
“从孝敬双亲开始,继而诚意事君,勤劳王事,最后成就自己的一番功业,忠孝两全,以显父母,这还是孝!”
“衡臣老相,朕说的可有谬误?”
张廷玉道:“皇上说的自然没有谬误,朝廷重臣遇有丁忧,夺情办差、守制起复的事情也很平常。”
“但皇上若是改了这礼法上的规矩,不分官职大小一律免了丁忧守制,只怕普天下的官员会认为朝廷太过不近人情。”
“呵呵呵,”乾隆轻笑道:“你说的那是礼,不是心!”
“朕敢跟你打一个赌,让在京所有七品以上官员都来议一议这事,若是赞成的人多,就按朕说的办;若是反对的人多,这事就作罢,如何?”
张廷玉也笑道:“臣自然不能跟皇上打这个赌,不是因为臣怕输,而是因为君臣有别,臣不敢造次。”
“但臣还是以为,若是让在京的官员个个都来表态,怕是没有多少人会赞同。”
“呵呵呵,是朕要和你打这个赌,你就是应了也不为不敬。”乾隆笑道。
“但若是像你那样的办法,让人家挨着个的来表态,众目睽睽之下,还不都违心的说假话?自然是反对的人多。”
“要想听到真心话,必须要按朕的法子来才成。”
“敢问皇上,是什么法子?”张廷玉道。
“也不必专门的兴师动众,就让官员们用最平常的纸,在家中时便写上对这事是赞成还是反对,不记姓名,也可以让他人代笔。”
“下次叫大起儿时,在乾隆清宫门前立几个大木箱,让他们依次的从木箱跟前走过,将叠好的纸投进去。”
“相互之间也不许打听过问,违者处分。这样一来,纸上写的什么只有天知地知,自己心知。”
“待朝会后官员们都散了,再让人将箱子里面的纸都取出来,挨张的打开计数。”
“所有的军机大臣在一旁监督见证,统计出是赞成的人多,还是反对的人多,则输赢立现,如何?”
乾隆这个法子,一下子便把张廷玉将住了!
他在上书房和军机处呆了几十年,对下面官员们的情形再了解不过了!
世上的人,尤其是混迹于官场的人,也包括他自己在内,哪个不是有好几副面孔?人前是一副,人后是另一副;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
朝廷向来都是官多缺儿少,在吏部记名候补的官员一抓一大把,张廷玉见得太多了。
第567章 男女大防
他们虽然名义上也是官,但无缺可派,就只能拿着那少得可怜的俸禄。
不仅没有任何的油水,升迁就更是无从谈起了,成天急得是抓耳挠腮,寝食难安。
任上的官员遇有丁忧守制,除去少数为朝廷倚重的人会夺情起复外,更多的是守到三年期满就要去候补,什么时候能排上一个缺就只有天知道了。
若是没有过硬的靠山,又不肯花银子打点钻营,三年五年也未必能有个好缺儿。
所以丁忧守制这件事是官员们的一块心病,不排除有一些真正视孝道重于功名的人,但更多的人心里是对眼下的官职有千万个不舍,碍于制度和礼法又不得不忍痛离任。
朝廷有严制,无论大小官员,凡匿丧不报者一经查实,即行革职,永不叙用。
即便如此,几乎每年都会有匿丧不报的官员被人举报出来。
若是听说朝廷要废除了丁忧守制,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要偷偷的乐开了花!
皇上这个法子太绝了,也太狠了些,若真照他说的那样办,官员们没有了任何心障,要是个个说出真心话,自己十有八、九要输给皇上。
自己丢了颜面事小,可这一下子把所有官员的遮羞布全都揭了下来,赤条条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话,百姓们街谈巷议,茶余饭后的笑料?朝廷岂不是颜面扫地?皇上的脸又往哪里放?
他赢了这场赌局,当时也许心中得意,但日后咂摸出滋味来,就会越想越窝火,还不把账都记在自己的头上?
想到这里,张廷玉已经拿定了主意,他微红了脸道:“皇上,臣万不敢与皇上打赌。”
“凭心说,皇上的话是有道理的,臣只是拘泥于礼法罢了。既然圣意已决,臣再无繁言。”
“好,”乾隆的脸上不无得意之色,又对众人道:“张衡臣这一关过了,还有谁想和朕来打擂台?”
众人见皇上三言两语就说得军机首辅都没了言语,谁还敢来自讨没趣?
乾隆见众人都无话,便道:“那就这样定了,讷亲记下来,军机处明发上谕。”
“自即日起,废除文武官员丁忧守制二十七月的制度,改为自接丧报之日起给假百日,包含往返的时日。”
“假满须按期回原职办差,大祥、小祥、卒哭等忌日视情形另行给假。”
“臣遵旨。”讷亲道。
“还有两件事,其实说的是一宗事,都是读书育人的事。”乾隆转了话题。
“吴波管着学部,回去跟明安图议一下,在京师、浙江、江苏、福建和广东这几个地方先把女子学堂办起来,待时机成熟后再向全国推广。”
“学部增设一个清吏司,就叫女学司,专司全国的女子教育,司中的官员要有一部分女子。”
“学部衙门的地方也够大,专门辟出来一个院落,单开一个门为女学司办公理事所用。”
张廷玉觉得今日一再和皇上唱反调有些不妥,但不说心里也实在觉得不是个事儿,于是他硬着头皮道:“皇上若不嫌臣聒噪,臣还有几句话说。”
“这是议事嘛,就是要各抒己见,衡臣有话只管讲。”乾隆道。
“国家要办女子学堂,这事几年前就曾说过,臣也觉得可行。”张廷玉道。
“禁止女子缠足已有几年,女子能做的事渐渐多了起来,臣以为让女孩子们进学堂里识些字,学些算学,做起事来机灵些也就够了。”
“但听皇上说,还要有女子进学部衙门里为官,这可是几百年来都没有过的事。”
“仅凭几个女子,必然不能把一个清吏司的差事办下来,还要以男性官员为主才行。到时异性杂处在一起,事关男女大防,有悖礼制。”
“此命一出,必将朝野哗然,举国震惊!兹事体大,臣斗胆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张廷玉的话说得份量不轻,但乾隆却没有一丝不悦。
放下茶盏,他缓缓的道:“虽然你不赞同朕的主张,但朕还是要嘉勉你,因为你心系国事,敢于公开提出不同的意见。”
“但即使是这样,朕还是不能为你的话所动。”
“朕说过,现在整个世界都面临着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先人留下来的很多东西都已经不合时宜,必须要有所改变了。”
“千百年来,生产无非是渔牧田猎,作战不外乎弓马刀枪,但是现在不同了。”
“有了威力巨大的火枪火炮、有了蒸汽机、有了钢铁厂、有了大机器、有了火车,有了铁甲战舰,将来还会有越来越多的新东西。”
“这些东西,若我们不首先掌握,就会被别人抢占了先机,那么我们就必然要落了下风,被人家欺凌了!”
“康熙朝时,俄国屡屡东侵犯我国土,那时我们的人口、兵力以及国力都不弱于他们,可圣祖皇帝为什么还要在《尼布楚条约》中让他们占尽了便宜,而没有真的与彼大战一场?”
“就是因为两国实力相当,一场大战下来,靡费惊人,死伤无算!”
“而为什么这次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朝廷的大军就一举把俄国人赶回了乌拉尔山以西?”
“因为我们占了先机,武器比他们强了很多,他们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如果我们现在仍然用千百年前的规矩和礼法处置眼下的事,那么将来占尽先机的就是别人,挨打的就是我们!”
他话锋一转:“话又说回来,礼法大体上没有错,但也有一些不可细究的地方。假道学千百年来都没少过,只不过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历朝历代都是一样,朝堂上男女大防一讲再讲,大书特书,俨然不可越雷池一步,可是地方各处的妓馆都开得红红火火。”
“就拿本朝来说,江苏省每年上缴那么多的税赋,这两年用兵,有很多军费也是直接从省里的藩库划拨出去的,这里面自然少不了秦淮河上收来的缠头税。”
“朝廷大小官员的俸禄,其中也有不少是出自浪荡男人的夜度钱,这又怎么说?”
第568章 义务教育
乾隆这个刁钻的问题,一下子让在座的众人心中像吃了苍蝇一样腻歪。
想辩驳几句,可皇上说的又都是事实,无懈可击,只能都微红了脸不吭声。
乾隆自顾自的接着道:“朕说了,礼法没有错,但不能一成不变,要跟上这世界变化的步伐。”
“朕开设女子学堂,不只是为了让女孩子识几个字,会些算术,比睁眼儿瞎子强些就行了。”
“国家新添了这么广的疆域,都是地广人稀之地,现在到处都需要人口,都需要大量的劳力来做事情。”
“咱们不能再把那么多的女人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关在家里面。”
“要让她们出来到各行各业里做很多事情,就先拿做官开这个头,女人连官都能做了,那做其他的什么都顺理成章了。”
“为了表明朕的决心,朕要为全天下做个表率,着愉贵妃任学部尚书,专管女学司。”
“她的位份在那儿,吏部不够资格给她出票拟,朕不仅已经把名字给她取好了,还要发上谕,着愉贵妃海佳·芷兰任学部尚书,即日起到任视事!”
听皇上这已经不是商议的语气了,而是直接下了旨意,在座的众人谁也不敢再提出异议。
吴波道:“皇上,学部衙门的地方是足够,辟出一块独门独院的地方来也容易。”
“但毕竟需要一些时日先把地方腾出来,而且设立女学司是我朝前所未有的大事。”
“更有愉贵妃要到衙视事,臣以为要好生的修缮一下,装饰一新才好,皇上您说呢?”
“你说的在理,”乾隆道:“这事你来牵头,和陈世倌、明安图你们商议着办去,那就接着说第二件事。”
“朕想今年用一年的时间来准备,自乾隆十年开始,全国所有年满八岁的男童,无论是否上过私塾,必须进官办的学堂读一年书。”
“学费和住宿由官府提供,个人只需负担伙食费用,确有困难无力支付的,由乡里出具证明,可酌情予以减免。”
“家里有到了年龄的男童却不送官办学堂读书的,不管是做工、务农还是经商的,在征缴税赋时要加成征收,以示惩戒。”
“具体的办法你们下去议一议,拟一个条陈上来朕看,既要想的细,又要能做的实。”
“还不要给百姓增加过多负担,要让他们明白,朝廷不是图希他们多缴那点子税赋,只是为了让他们都知道读书识字的好处,慢慢的都愿意把孩子送来读书罢了。”
“皇上,”陈世倌道:“这一举措如果真的能落到实处,那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朕必然要把他落到实处!”乾隆笃定的道:“就因为怕百姓们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所以这学制才暂定为一年,以后会逐渐的延长到两年、三年、五年。”
“等女子学堂在全国都办起来了,女童也要和男童一样强制进学堂读书。”
“皇上,”张廷玉道:“其实大多数百姓都知道读书识字的好处,只是因为穷,送不起私塾,请不起教书先生罢了。”
“自打各县官办的学堂都设立起来后,入学读书的男童明显比以前多了。”
“你说的是,”乾隆道:“但朕要的是所有的孩子都能进学堂读书明理,能写会算。”
“现今还是有太多的人家拿不出钱来供孩子上学,这事就要多方想办法。”
“官府可以贴补一些,但这不是长远的法子,根本上还是要让百姓的日子慢慢的好起来。”
“让女子放了足,她们就能从事劳作,再让她们读书识字,能做的事就更多,到那时,家家户户不也多了一份进项?就有钱送孩子去读书了。”
“孩子们读了书,长大了有本事挣更多的钱,再送自己的娃娃去读更多的书。”
“这样几代人下来,百姓的日子都好过了,人人有知识,有技能,这社会、这国家就大不一样了!”
尽管心里知道皇上说的都在理上,但张廷玉一想到将来女人都能够登堂入室,进衙门做官,男男女女在一起处理政务,他心里就说不出来的别扭,于是就不再吭声。
陈世倌说道:“皇上刚才说在京师和广东、江南几处建女子学堂一事,臣以为其他几处都还容易些。唯独这京师,只怕是建起了学堂也不易招到学生。”
“不瞒你说,朕正有这样的担心,”乾隆道:“万事开头难,千百年的观念在人们心中已经根深蒂固,这不是钱的事。”
“别说减免花费,就是给银子让他们把女儿送来读书,只怕也是不愿意的人多,这事又断然不能勉强,你可有什么好的主意?”
“皇上,臣以为眼下的主意只能是引导和官府稍加干预。”陈世倌道:“有愉贵妃出任学部尚书专管女学,这就是最好的引导。”
“官府不能强制百姓,但能管得了官员和地主,还有开商铺办作坊的这些富户。在官员的考绩和地主富户们的缴税、操业许可上想些办法估计会容易些。”
“有了这些人家的女孩子先打个样子出来,百姓们慢慢的就转过弯儿来了。”
“以上说的这是眼下,你可还有长远的主意?”乾隆问道。
“回皇上,广东和江南几省是因为驰禁通商后,出去的国人和进来的洋人越来越多,西风东渐,洋人的风气对百姓造成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北京虽是煌煌帝都,但外国人到这里来毕竟不是很便利,不管是走陆路还是运河时间都太长。”
“本来坐海轮是很方便的,可天津的港口又改为了军港,不对民间开放。”
“适才听皇上说,要把北洋海军提督衙门设在威海卫的刘公岛,臣想可不可以将天津港涉及海军机密的设施及操演训练都移到威海卫去。”
“那样天津港口就可以恢复对民间开放并开关通商,那样外国人必然来的就多了。”
“天津到京师很近,修一条铁路也花不了太多的银子,等铁路修成通车了,就可以和港口的海运连通。”
“到时不仅京师的往来交通便利了许多,各国的使节到京师来见了,也能彰显我泱泱大国的威仪。”
“这只是臣的浅见,是否可行,还请皇上裁夺。”
第569章 京津铁路
“这是个好主意!朕原也该想到的!”乾隆兴奋的道:“等铁路修好通车后,威海卫的军港早就建成了,水师学堂和海军的操演训练自然都迁了过去。”
“把造船厂、钢铁厂和机器制造局都关防好了,天津港口就可以恢复通关贸易。”
“那就这样定下来,朕给你两年时间,乾隆十一年,这条京津铁路要建成通车!”
“好了,今天就议到这里,除了张衡臣,你们也要到陈宏谋那里去吊唁,朕也要赏赐一笔治丧的银子,回头让孙静送过去。道乏吧!”
几个人从养心殿辞了出来,自乾清门西侧的内右门鱼贯而出。
眼前就是军机处了,当值的便直接走了进去。
张廷玉一年前已经奉旨不必进军机处当值了,他走在最后面,养心殿的一个小太监照例过来搀扶了他,要一直把他送到西华门外交给家人和轿夫。
因为他走得慢,其他不当值的人打了个招呼,便像往常那样走在了前面,赶往陈宏谋的府上了。
以他的年岁,这样的丧事他向来不亲自前往的,回府后派儿子若溎送去些赙仪,代为吊唁也就是了。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的走着,此刻的心情和步子一样沉重,倒不是因为皇上两次驳了他的谏议。
凭心说,今天议事时,他一再和皇上唱反调,但皇上并无一点儿不悦之色,也没有一句重话。
但张廷玉就是觉得心头堵得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十分强烈的失落和怅惘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雍正是经过九子夺嫡,从一群出类拔萃的兄弟们中间胜出的。
为了向世人证明他原本就是最佳的嗣君,他励精图治,出了名的勤政,在他跟前侍候是一件苦差事。
但他对自己非常的倚重,几乎是言听计从,所上的奏议和条陈极少有驳回的,办起差来身子虽然累,但心情是畅快的。
而这个乾隆皇帝,那个从前叫弘历的孩子,自康熙六十年他被接进宫里后,当时在上书房办差的张廷玉就经常能够看见他。
到雍正即位,他成了皇四子,后来又封为宝亲王,再到后来成为了乾隆皇帝,张廷玉可说是看着他长起来的。
可是自打他登基以后,张廷玉就觉得他越来越看不清楚,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以前那个温文儒雅,谨言慎行,举手投足都毫不逾矩,言谈行事都循礼不悖的宝亲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脑子新想法,再大的阻力也毫不在意,坚定的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的乾隆皇帝。
什么敬天法祖?什么祖制圣训?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亲眼看到了乾隆登基后国家的巨大变化,也从心里佩服这位帝王的雄才伟略,文治武功,但有些事情他是真的难以接受!
哎!也许时代真的是变了,变得他看不懂了!也许我张廷玉是真的老了,老得不合时宜了!
再为朝廷出最后一把子力,把西伯利亚的事情理出了头绪,一定要退下来了。
老朽之人再颤巍巍的立于这庙堂之上,不仅自己要经常的惹一肚子不痛快,而且还会成了人家的绊脚石。
等到哪一天遭人家嫌弃了,就彻底的没了脸面!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该返回桐城故里,归隐田园了。
一老一少,一个驼着背,一个弯着腰的身影,自天街向西缓缓的出了隆宗门,又转向南,沿着三大殿西侧那高大的宫墙越走越远……
三月里,杨柳飞花的时节,芷兰去学部修缮一新的女学司衙门视察的几天之后,何志远夫妇也风尘仆仆的赶回了京师。
“臣叩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快起来!赐座!”
“谢皇上!”
乾隆笑吟吟的望着何志远,感慨的道:“真个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咱们君臣三年多没见了!”
“可不是,”何志远道:“皇上万几宸翰,日夜操劳国事,瞧上去也清减了些,但气色却十分的好。”
“你也黑了,瘦了,”乾隆道:“澳省那里的差事办得比朕预想的还要好、要快,你们几个人功不可没,如诗可与你一起进宫来了?”
“回皇上,内子在澳省一直想着贵妃娘娘,听说接到了回京师的旨意,高兴得竟一夜未睡。”
“今天早早的就起来了,跟臣一道进来,去翊坤宫给贵妃娘娘请安了。”
“嗯,虽说回了本土,但差事却一点也不比澳省时轻松,你可知道这北洋海军提督的份量?”
何志远道:“臣何德何能?蒙皇上屡次超迁,如今又将这大任交付于臣,臣只想着拼了命也要办好差事,以报浩荡皇恩于万一就是了!”
“朕信得及你的话,也相信你能办好这差事。李侍尧与你一同去欧洲几年,你们再熟识不过的了。”
“朕让他去襄助你,把水师学堂也交给你,刘公岛上的一应房屋都已经开始动工建造了,李侍尧现就在那里。”
“房子建好了,就把天津的水师学堂和一应与水师有关的衙署都迁到岛上去,将来天津港要恢复民用,开关通商,不该留下的都要迁走。”
“一大堆的差事在等着你呢,不能多让你歇歇了,给你半个月假,把家里安顿好就起程去天津,从那里坐船去威海卫。”
“回皇上,”何志远道:“安顿家里用不了半个月,那么多的差事要办,臣在家里也呆不住,三日后来陛辞过就动身去天津。”
“也好,朕知道你的性子,就随你吧,”乾隆道:“到了天津去造船厂看看,坐上一艘新造出来的战舰去威海卫,顺便检验一下它的性能。”
“你也是英国皇家海军里呆了几年的,对这些都懂。发现了什么不足之处,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就直接跟工部的督办和技师们说。”
“你这个提督有三个要紧的差事,一个是编练海军,二是把水师学堂办好,东洋海军和将来要组建的南洋海军可都指望着你学堂里出来的人才了!”
“吴镜湖去天津接你时,跟你说过明年要做的事情了吧?”
第570章 战列巨舰
“回皇上,说过了,”何志远道:“臣知道该怎么做去,海军编练成军后,也会私下里模拟实战进行演练。”
“嗯,这事只有吴镜湖我们三个人知道,连李侍尧都不晓得内情,你大概也能猜得出来今天为什么单独召见你。”
“臣明白,再不会让第四个人知晓的。”
乾隆站起身来,在地上缓缓的踱着步子,接着道:“第三个差事也很重要,刘公岛的军港建完后,还要在东海省的釜山和黑龙江的海参崴各建一个军港。”
“这些地方都是你北洋海军的防区,这两处位置现在来说又至关重要,建个军港也是该当的。”
“明年的行动,海军的舰船就要从这两处军港出发!”
“海军参照陆军新军来编制,原有的水师和新招募来的兵士都按新军制编练,根据舰船的实际情形,人数可以适当的增加或减少。”
“你北洋海军暂定为六镇,也就是六万五千人的样子,除去北海水师抽调回来的人和东海省水师的人马,还差着四万多人。”
“年底之前你要把这六镇人马招募齐,时间虽然紧,但遴选的标准不能降低。海军的薪俸比陆军多两成,不怕招不上来人。”
“与俄国的战事已经停了,若今年两国能签定正式条约,则西北再无大的战事,将来用兵的方向大多是在海上。”
“到时朕还会从陆军中选出一些人来充实到海军中去,将海军人数继续扩充。”
“有一点你切记,北洋海军虽名为海军,但不能把自己局限在海上。”
“由你来主持,会同李侍尧和水师学堂的人一起草拟出一部《海军操典》。”
“这《操典》不仅要把海军的相关内容都写全,还要把陆战的内容也都写进去。”
“你们这些主事的将领要把海战和陆战看得同等重要,严格的督着官兵们依照《操典》操演训练。”
“现在咱们冶炼钢铁和火炮制造的技术日益提高,火炮的威力逐渐提升,重量却大幅下降。”
“除了甲板上的舰炮,朕还要把最新式最轻便的陆军火炮都配发到海军的新式战舰上去,到时拉下船就能在陆地上使用。”
“朕要的是既能乘风破浪打赢海战,又能离船登岸打赢陆战的虎狼之狮!”
“皇上放心!臣都牢牢记住了!”何志远朗声应道。
“威海卫和釜山的军港守住了黄海和渤海的门户,这里面的沿海就没必要布置海军驻防了,给地方上配发一些小型战船,负责日常的巡逻缉盗也就够了。”
“就是釜山和海参崴的军港也不必建得过大,因为那里都呆不长久。”
“等明年拿下了日本,整个日本海就成了咱们的内海,环海的沿岸都不必派海军驻防,有岸防就足够了。”
“到时咱们真正的军港要建到日本岛的东面、琉球群岛上以及台湾岛上,面向着太平洋防御去,舰船出了港就能驶入浩瀚的大洋,那景象该是何等壮观!”
“皇上,”何志远道:“臣在坐着蒸汽机轮船回国的时候冒出了一些想法,今天既然说到了这里,臣不敢不如实向皇上奏明。”
“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浩瀚无边的大洋里风云莫测,经常险象环生。”何志远道。
“想必皇上都已经知道,这几年间,咱们往返本土与澳省间的战船,已经有十几艘因为在海上突然遭遇了狂风巨浪而倾覆。”
“虽然水师兵士个个水性都极好,大多都能生还,但很多百姓却随着战船一起葬身海底。”
“朕知道,”乾隆的眼神黯淡了下来,神情也变得凝重:“几年间共沉没战船十三艘,其中有五艘是自泉州出发去澳省的。”
“五艘船上有三艘载了迁移过去的百姓,事后清点,总计有六百九十余名百姓遇难!”
“是啊,”何志远道:“所以臣在回来的路上就反复的想,既然现在有了蒸汽机作动力,又有了铁甲舰,船身也更坚实了。”
“咱们将来的战舰是不是可以往大了造,不仅装载的兵士、人员和物资更多,而且在大洋里抵御风浪的能力也更强,不知圣意以为如何?”
“呵呵呵,”乾隆这时已经坐回了御座上,放下茶盏轻松的道:“这事倒也犯不着和你谦虚,不瞒你说,朕已经想到你的前面了,正要和你说起这事呢!”
“其实臣也想到过,兴许就是白提了一嘴,”何志远也笑道:“凭着皇上的天纵英才,不应该不虑到这一层的!”
乾隆没理会他的马屁,接着道:“咱们所造战船的大小不再以料为单位,而是以排水量的吨位来计算了。”
“现在本土有后来造的两百艘和澳省一样的两千料战船,再以后造的都是排水量一千五百吨的铁甲舰。”
“等到今年年底,铁甲舰大约能造出来一百艘左右,然后也就停了。”
“明年再开工建造,就是排水量五千吨以上的全钢制战列舰,不久的将来,你就能看到了!”
“五千吨!有那么大!整个世界上也没有一艘这么大的船!”何志远惊叹道!
“这船可不光是大,”乾隆不无得意的道:“朕敢说,它上面所配备的武器也是世上的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就是因为新式武器的研制还没有最后完成,所以这种新式战列舰预计要明年才能开工建造。”
“太好了!”何志远兴奋得两眼放光:“这么大的钢制战舰,再装备上新式的武器,三艘组成的编队,就足以在本土到澳省间如入无人之境了!”
“刚开始也许会,但只要咱们的新式战舰一亮相,离着欧洲国家造出来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朕几个月前就得到了确切消息,英国和法国都已经造出了蒸汽机,而且经过了多次改良,他们现在已经有建造蒸汽机战船的计划了!”
“朕敢断言,他们肯定是在国内买了咱们的蒸汽机拆解了,或者将各个部件都绘制了详细的图形尺寸,或者干脆将所有的部件分成若干次偷运回了他们国内。”
“有了现成的东西,想照着仿制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第571章 定远镇远
“皇上所言极是!”何志远道:“欧洲国家在这上面原来就不弱,咱们的蒸汽机问世也有几年了,他们仿造出来也不足为奇。”
“所以咱们不能稍有懈怠,”乾隆道:“钢铁冶炼技术、造船技术和武器制造的研究一刻都没停止过。”
“你肯定也听说了,天津机器制造局里有几处地方,连李侍尧这个兵部侍郎都没资格进去,那些地方就是专门做这些事情的了。”
“将来咱们的船还会造得更大,武器还会更有威力,但朕也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你只情把海军练好,新式战船造出来,还要通过试航检验。”
“到了该交给你的时候,自然就会交到你的手上,你就等着用它来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吧!你随朕来!”
说罢,他起身走出了温室,何志远忙跟在了后面。
乾隆对门口侍立的小太监吩咐道:“侍候笔墨。”
“嗻!”小太监立马知道皇上这是要写大字了。
如果是批折子,那要研朱砂,不用磨墨。若是写平常的书信也不用走出温室来,只有要写大字的时候才要到中正仁和殿的大条案前。
果然,乾隆径直走进了中正仁和殿,小太监赶紧摆手又叫过来一个人,两人迈着小碎步进了殿里,走到了大条案前。
一个就着一方大端砚里磨着墨,另一个去铺宣纸,只一会儿功夫就预备停当了。
“主子,都准备齐了。”一个小太监禀过,两个人便退到一边侍立。
乾隆来到条案前,在架上拿起了最大号的毛笔,饱蘸浓墨,左手轻按住桌面,右手挥笔写了起来。
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写完,见他并未放下笔,两个小太监会意,极有眼色的过来,一人一头扯起了那张宣纸,挪到了一边去晾干墨迹。
乾隆又写完了一幅,这才将笔放在了砚上,问何志远道:“你可知这写的是什么?”
这么大的字,何志远怎么会看不见?两个小太监手中扯着的那一幅写的是“定远”,而几案上的这一幅则是“镇远”。
都是斗大端正的楷体,遒劲有力,沉稳凝重,极是精神。
“皇上这字写的真是出神入化!但臣却猜不到是写给谁的,也不敢妄加揣测。”
“那幅赐你,桌上的这幅赐刘国玉!”
乾隆郑重的道:“北洋海军和东洋海军正式成军了,你们两个提督每人配备一艘新式铁甲舰作为旗舰,你的就叫定远舰,刘国玉的就叫镇远舰!”
一转眼,陈宏谋的母亲过世已经快三个月了。
因为军机处颁下的圣谕取消了所有文武官员的丁忧守制,改为给丧假百日,而且这里面包含了往返所需的时日。
新政颁行伊始,作为军机大臣,他是绝不能带头违制的。
眼见着假期只剩下十几日,该返回任上了,在离京的前两天,他进宫来陛辞。
“汝咨,你瘦了很多。”待陈宏谋见过礼坐下后,乾隆关切的道。
“承蒙皇上挂心,臣身子骨还撑得住,不会误了办差。”
“丁忧守制的制度施行了这么多年,偏偏到你这里改了,你不会心存芥蒂吧?”
“回皇上,”陈宏谋道:“家母过世当日,臣一边流泪一边给皇上写折子。”
“当时悲痛欲绝,真心的想求皇上不要夺情,让臣好生的为老母守孝三年,以弥补一下多年来未能承欢膝下的愧疚!”
“后来看到了军机处颁下的上谕,朝廷把丁忧的制度都改了,臣职在机枢,自然要以国事为重,再不会心存芥蒂的!”
陈宏谋又微红了眼圈儿:“家母辞世前几日一直昏迷,偏那日清晨醒转过来,而且神智还很清醒。”
“开始臣还高兴过一阵,但事后才知道,那其时就是弥留之际了。”
“家母拉着臣的手,断断续续的说道,娘走了之后,皇上若命你带孝办差,你万不可推辞!”
“咱们原本是极平常的庄户人家,几辈子做梦都想不到能有今天的体面荣耀。”
“你在雍正元年的恩科中了进士才做上了官,如今咱们陈家已经深受两代帝王的高天厚地之恩了。”
“尤其是当今万岁爷,把你从地方上升迁到军机大臣,又封了大学士,你要不拼了命办差报效朝廷,别说做官,咱做人都羞愧得紧!”
“还有,皇上信任你,不只是因为你能办事,还因为你做官清廉,非份的钱财一文不取。”
“你记着,一定要干干净净的把官做到休致,如果让过手的金山银山熏得黑了心,拿了不该拿的银钱,将来在九泉之下,休怪我和你爹不认你这个儿子!”
话没说完,陈宏谋的两行泪水已经无声的滑落。
乾隆也不禁动容,装作迷了眼睛,拭了拭眼角,又叫门外的太监拿来毛巾让陈宏谋擦了一把脸。
“臣君前失仪了,乞请皇上恕罪!”
乾隆叹道:“好一个深明大义的老母亲,难怪能教养出你这样公忠体国的贤臣!”
“臣不敢当皇上如此褒奖,”陈宏谋拱手道:“臣感念浩荡皇恩,谨遵母亲遗命,移孝为忠,拼命的办好自己的差事,庶几也算尽孝了!”
“你办差,朕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乾隆道:“只你也是年近半百的人,事繁任巨,又逢老母新丧,要多当心自己的身子。”
“朕要你好生办差,但不能真的为办差拼了命,国家还有多少事指望着你呢!”
“谢皇上!臣省得了。”
“家里你不用挂心,吴镜湖一定会让秋月比原来去得更勤的,他是个细心人,有他照应着,朕也放心。”
“对了,朕还有一事问你,你可认得一个叫王杰的年轻人,陕西韩城人?”
“回皇上,臣认得。”陈宏谋道:“他是臣手下一个幕僚的远亲,因家境贫寒,半年前荐到了衙门里做个书办,挣点钱养家糊口。”
“臣留意考察了他一段时间,此人不仅学问好,而且为人方正,气度不凡。”
“臣想这样的人还应该从正途里学出来,不能在案牍中埋没了。”
“后来因为接到母亲病重的消息急于回京,就把这事暂时放下了。”
“这次回去后,臣想资助他一些银两把家安顿好,让他去备考江南大学堂。若真的能考上,将来学有所成,或许能为朝廷效力。”
“他不过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又没有任何的家世背景,皇上如何能知道这个人?”
第572章 情报先行
乾隆当然不能对他说王杰将来也许会对这个国家产生的重要影响,于是故意轻描淡写的道:“朕也只是听人偶尔说起过。”
“你做得很对,既然觉得此人是个可造之材,又正是该求学上进的年纪,就不要埋没了。”
“回去后资助他一些银两,也不要多,够他家里勉强度日即可。”
“不要让他去江南大学堂了,你随便在京师给他荐一个能糊口的差事,让他到京里来备考京师大学堂。”
“若真的考上了,自然会有人照应他。至于将来能有什么样的前程,就看他自己了!”
“你切记不要告诉任何人朕问起过他,也不要对他有过多的关照,朕也只是惜他的才,希望他能学有所成而已。”
“他原本就出身贫寒,就让他依旧过着清苦日子,贫贱忧戚,玉汝于成。多受些磨难,才更有可能造就出来,也许将来才不会泯然众人矣!”
“臣省得了,谨遵圣命!”陈宏谋郑重的道。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经夏去秋来。八月里,暑热渐渐退去,只中午头上还有些热,早晚已经凉爽了。
碧空高远,微风习习,丹桂飘香,又是一年中最舒适宜人的季节。
这日后晌,吴波忙完了差事回到府里,进到大门里落了轿,管家已经带着一众丫头、长随在院子当中侍立了。
随着轿夫头的口令,大轿稳稳的停住,轿夫们压了轿,管家走上前去掀开轿帘,吴波躬身下了轿。
“给老爷请安!”管家带头打下千去。
“寻常的出入,聚着这么多人干嘛?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吴波边说着边向二门里走去。
管家一边摆手命众人散了,一边跟在吴波后边问道:“老爷忙了这大半天儿,一定口渴了吧?喝什么茶?小的给您泡去。”
“今儿正好有空,又难得没有来回事儿的人。不用你泡茶,将那把树瘿壶取来,连同上个月福建送来的大红袍一起送到书房来。”
“再把去年冬天存的雪水刨出来一坛,烧开了送过来。”
“得嘞!”管家操着一口京腔痛快的笑着应道:“老爷今儿好兴致,一会儿就备齐喽。”
书房里,吴波已经脱了袍褂靴子,换上了便服,穿着轻便的布鞋适意的坐在太师椅里。
茶壶、茶叶,一应的茶具和烧得滚开的水都已经备齐了,他略挽了挽袖子便专心致志的忙活起来。
烫壶、取茶、闻香、洗茶、冲泡,各道程序一丝不苟,闻着那浓烈馥郁的岩?兰香,真真的令人心旷神怡,一切世俗间的琐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香的茶!你这狗才倒会享受!”
透过纱窗传来的声音惊得他浑身一颤,触电般“腾”的弹起来,这时门已经开了,乾隆颀长的身形立在了门口。
吴波慌忙打下了挽起的袖口扎下千去:“臣恭请圣……”
“行了!”乾隆用手中的湘妃竹扇敲在他的头上,笑道:“你的家人都让我支到院子外面去了,侍卫们都在几十步外呢,别装模作样了!”
吴波这才放松下来,站直了身子瞪着乾隆道:“你下次再来能不能先让人知会一声,一次次的跑到家里来吓唬人家,这样子好吗?”
“切!要不是因为快到中秋节了,芷兰惦记着来看看何志远和你家的几个孩子,我才不稀罕来呢!”
何志远与方如诗如今已经有了两儿一女,三个孩子。
如诗随何志远去了威海卫,只把最小的儿子带在了身边,稍大些的一双儿女都寄养在了吴波家里,由孩子的姑姑何秋月照管。
“芷兰她人呢?”吴波问。
“丫头们带着直接去内院了。”乾隆说着在吴波刚才坐的椅子上落了座。
吴波坐在了下首,拿过两支白色的细瓷小盏,冲入沸水洗过,然后拿起茶壶向里面各斟了半盏茶。
将一支茶盏递到乾隆跟前道:“尝尝这大红袍,比你宫里的贡茶如何?”
乾隆端起茶盏来略吹了吹,轻啜了一口茶,放下了茶盏,不理吴波的话,眼睛却盯在了那只紫砂壶上。
他伸手拿起那壶,仔细端详起来,看完了壶嘴看壶把,然后又拿起壶盖看里面。
好一会儿才放下茶壶道:“你这茶壶比这大红袍稀罕多了!”
“难怪你堂堂的吴相爷像个土财主一样猫在屋里自己沏茶喝,原来你是怕下人们把你这茶壶给碎了!”
“嗬,黄爷,您眼里有水!”吴波笑着调侃道:“看出什么来了?”
“这是供春树瘿壶的真品,供春是紫砂壶的鼻祖,明朝正德、嘉靖年间的人,死了有小二百年了。”
“他生前做的壶虽然不少,但这东西太娇气,能完整传世的极少了,不是碎了盖儿,就是折了把儿。”
“能看到真品都要靠运气,买到手里就更不易了!”
“难得还有您看得过眼儿的东西,”吴波道:“得,一会儿走的时候让侍卫带上,算我孝敬您了!”
“算了吧!君子不夺人所爱。再说,这东西在我手里就埋没了!”
“这怎么话儿说?”吴波不解了。
乾隆轻叹了一口气道:“如此珍稀的壶,一定要亲自来边沏茶边品茗边赏玩才有意境。”
“你个狗才有这个福份,我要是像你一样,土财主似的关起门来自己沏茶自己喝,第二天就能让整个北京城的老百姓当成笑话来讲。”
“也是啊,这就是天子和臣民的不同,”吴波一边给两人的盏里续了茶一边道。
“皇上瞧着是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其实有太多的不得已,有时还真不如一个小老百姓自在。”
“日本那边儿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才说了几句闲话,乾隆便切入了正题。
“差不多了,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陆陆续续的搜集了不少情报,打从今年开始许多一直蛰伏的都动了起来。”
“日本幕府和各番的人口情况,军队数量,武器配备,粮草储备、中高级指挥官的姓名都掌握得差不多了。”
“年底前,一准儿整理好了交上来,保证误不了明年的事。”
“嗯,有一件事我琢磨了好些日子了,你那个尚虞备用处该裁撤了。”乾隆淡淡的道。
“裁撤?”吴波愣住了:“你把粘竿处裁撤了,国内国外的差事谁来做?上哪儿去给你搜集那么多情报?”
第573章 舆情暗战
“差事当然要有人办,”乾隆道:“但不能再用这个尚虞备用处的名号了。”
“那你的意思是?”吴波问道。
“它毕竟不是国家法司衙门,却有搜查、捕拿、羁押、问案的权力,说到底就是和明朝的锦衣卫、东厂西厂一样的特务机构,拿不到台面儿上来。”
“局面危急时,采用这种办法排除异己,打击政敌收效最快。但国家的政局稳定后,这种法外之权还是越少用越好。”
“当年朱元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曾经下令焚毁锦衣卫的所有刑具,将所押囚犯移交刑部,全部的案件交由三法司审理,锦衣卫就这样被裁撤了。”
“靖难之役之后朱棣夺了天下,出于现实的需要才又恢复了锦衣卫,又设置了东厂,后来朱见深又增设了西厂。”
“以致于法外行权、宦官干政的弊病愈演愈烈,一直伴随着明朝亡了国。”
乾隆喝了一口茶,接着侃侃而谈:“经过九年的努力,咱们的权势和声望与当初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再没有谁能撼动咱们了!”
“一边三令五申的让下面的各衙门秉公执法,咱们却在上面视律法为儿戏,这不成。”
“这几年来,已经有几个御史上折子说过这事了,虽然更多的人是敢怒不敢言,但无不是一肚子怨气。”
“不把这个名声转变了,你就是办了再多的差事,为国家出了再大的力,也终究落不下个好来。”
“所以我想在刑部下面设立一个舆情司,将衙门的匾额堂堂正正的挂出来。”
吴波听明白了,接茬说道:“既然这样,这舆情司就不宜再设在雍和宫,不然终究脱不去粘竿处的影子。”
“你说的对,”乾隆道:“舆情司的差事隐秘又特殊,不能和刑部衙门搅到一起,你留心找一处地方用来做舆情司的衙署。”
吴波道:“既然划归了刑部,这应该是刘统勋的差事了吧?我再插手,怕不合适。”
“刘统勋是个黑脸包公,刚直不阿,秉公断案找他没错,但舆情司的差事他干不了。”乾隆道。
“这事我去和刘延清说,这舆情司还由你来兼管,他不过问。”
“人员和机构上要做一些调整,把对内的力量削减一些,充实到对外事务上去。”
“咱们驻欧洲几个大国的公使馆人员就快启程了,你挑一些机敏干练的人手补到这些人当中去,在外面的力量要逐渐的加强。”
“同样,那些国家驻中国公使馆的人员也快要到了,这些人明面儿上是外交官,暗地里都干着刺探情报,窃取机密的勾当。”
“你是一手执矛,一手拿盾,国外的要进攻,国内的还要防守。”
“这些人披上了外交人员的外衣,做起事来更加方便了,对咱们的渗透也会越发的无孔不入,咱们要把这张网密密实实的织起来!”
“处置这样的事情还要慎之又慎,稍有疏忽就容易引起两国间的纠纷。”
“所以,粘竿处改为舆情司后,你肩上的担子不仅一点儿没轻省,反而比以前更重了。”
“话又说回来,任何时候打击敌人才是最重要的,舆情司是堂堂正正的国家法司衙门,依律法办案,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该抓的抓,该关的关,该出手时就不要犯嘀咕!把案子办下来,依律法治罪,看谁还有话说?”
“我明白了,”吴波道:“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到明处,上虞备用处以前隶属内务府,人员和支出都与吏部、户部没有干系。”
“既然变成了刑部下属的清吏司,就必然要有一些人到吏部记名,然后领正项的俸禄。”
“但粘竿处里这样的人只占少数,多数人是不能见光的,既然不能由吏部出票拟,自然也没有俸禄可领,到时还得由内务府管起来。”
“这是自然,”乾隆道:“你回头拟个名单出来,有多少人可以去吏部记名的,就从内务府划转到刑部去。”
“其他人统都编入内务府第七司衙门,仍旧归你掌管。”
“不能从户部支出的费用还是从内务府出,一两银子也少不了你的。”
乾隆转了话题:“今年在日本那里的活动突然增加了许多,没出什么纰漏吧?”
“大的纰漏没有,”吴波道:“小来小去的有几件,但都抹平了。”
“日本德川幕府虽然闭关锁国,施行海禁,其实派到咱们这里来的细作也不在少数。”
“有很多事情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谁也不会轻易的撕破脸皮。”
“好,”乾隆道:“只要不让他们对明年的行动有所察觉就成。”
“你再让人放出风去,就说俄国在陆地上败给了咱们,为了防备他们心有不甘,串通欧洲的盟国对我澳省不利,新编练的海军是准备去那里驻防的。”
“明白。”吴波道。
公元1744年,清朝乾隆九年,日本是延享一年,在位的是二十五岁的樱町天皇,但他只不过是摆在那里供人们膜拜的牌位而已。
自从1603年德川家康在江户(今东京)开设幕府,拜领征夷大将军后,就开始了德川幕府对日本的统治,也称为江户幕府。
幕府直接管理着全国四分之一的土地和许多重要的城镇,其他地方则由两百多个大大小小的藩来分治,藩的首领大名必须听命于征夷大将军。
此时掌控日本最高权力的是江户幕府第八代征夷大将军,已经六十一岁的德川吉宗。
德川吉宗是一位比较有作为的统治者,在位期间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恢复鹰狩,尚武崇俭,开垦农田,稳定米价,使社会趋于稳定,人口也大幅增加。
自1633年起,江户幕府实行了严厉的闭关锁国政策,将所有的外国人驱离本土,在外的日本人也不得回国,私自出海或与他国进行贸易都要被处死。
但因为有许多诸如生丝、绸绢、砂糖等物品对中国的强烈依赖,并没有完全禁止与中国的贸易,但只开放了长崎一处地方作为贸易的口岸。
江户幕府向来非常重视对中国情报的搜集,每当有中国商船抵达长崎后,即派遣“唐通事”向商人们询问中国的近况,作成“唐船风说书”寄往江户。
这还只是明面儿上的,暗地里派到中国来的自不必说了。
第574章 新仇旧恨
所以,清国占了澳省、平定了准噶尔、又大败俄国,夺取了整个西伯利亚,逼迫俄国签订了《中俄北京条约》。
还有清国在战场上使用的新式武器、蒸汽机战船等等这些事情,都传到了江户城中。
其实,自打乾隆元年清军突然出兵灭了朝鲜,把它变成了行省之后,德川吉宗就多了一块心病,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在日本实力足够强的时候,朝鲜是日本入侵中国最便利的通道和跳板。
当年的丰臣秀吉就是想通过先侵占朝鲜,进而征服中国,然后再谋取天竺,以达到称霸亚洲的目的。不成想他两次出兵入侵朝鲜,都被中朝联军打得大败。
丰臣秀吉在抑郁愤懑中病死,被部将德川家康趁机夺取了政权,才有了德川幕府的统治。
而在中国大陆实力强大的时候,弱小的朝鲜无疑是日本的一道屏障。
如今这道屏障没有了,朝鲜国变成了清国的东海省,它离着对马岛只有百里之遥,距离九洲岛也只有三百余里的距离。
中日两国间的友好交往,那是千百年前中国唐宋时期的事情了。
明朝建立以后,那时的日本正是南北朝时代,出现了南、北两个天皇以及幕府将军势力相互对立的局面,史称“一天二帝南北京”。
整个日本乱成了一锅粥,各个大名割据一方,相互攻打厮杀,失败一方属下的武士没了主子,就沦为了浪人。
于是,一些战败的南朝封建主纠集联合了浪人、武士和不法商人,以对马、壹歧、松浦等地为据点,流窜到中国东南沿海进行武装走私、抢劫掠夺、杀人放火,被中国人称为“倭寇”。
“倭寇边患”前前后后困扰了明朝两百多年,再加上后来日本与明朝的两次朝鲜战争,中日之间的仇恨已经深深的种下了。
德川吉宗接任征夷大将军后,最让他安心的就是清国康熙、雍正两代帝王都严格执行了顺治年间颁布的海禁政策。
清国禁止民间船只出海,水师也根本没有能出海作战的大型战船,那么与清国远隔大海的日本自然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是自打弘历这个后生小子即位当了皇帝之后,一切都变了。
清国不仅造出了数以百计的大型战船,水师甚至把万里之外的澳大利亚都占了,那近在眼前的日本就更不在话下了!
天知道什么时候清国的海军就突然横渡海峡,出现在日本的沿海上!
可是,尽管德川吉宗每日里忧心忡忡,但也只能是几次派兵加固各处的海防,加强警戒,然后增派一些人手去中国搜集情报而已,他没有能力作出更多的应对。
幕府下面的二百多个大大小小的藩,其实就是二百多个大名的领国,这其中不乏一些强藩。
大名也被称为藩主,有自己的家臣、武士和税赋来源。
在幕府实力强大,社会稳定时,他们俯首称臣,唯唯诺诺,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最先乱起来的一定是他们。
自从德川吉宗接任了征夷大将军,他废寝忘食,励精图治,用尽了各种手段调和着社会各阶层之间的矛盾,削弱各藩可能对幕府造成的威胁,也只能勉强维持国内稳中求进的态势。
若是像清国那样敞开国门,驰禁通商,再派人到欧洲去学习,他想都没敢想。
因为他怕还没等到派出去学习的人回来,内忧外患就会接踵而至,他的幕府统治也就岌岌可危了。
后来,清国先派出水师占了澳省,后来又出兵平定了准噶尔。
最让德川吉宗感到高兴的是,清国与俄国各派重兵集结在两国边境,后来竟然大打出手!
他原本以为凭着俄国的实力,这一仗不知道会打上几年,其结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
那样的话,清国就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恢复元气,恐怕是无暇他顾了。
可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仗前前后后都算上也只打了一年多的时间,俄军就全线溃败,被狼狈的赶回了乌拉尔山以西,整个西伯利亚都落在了清国的手中!
听到了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之后,德川吉宗那敏感脆弱的神经再一次绷紧了!
但此时的他已经年过花甲,早已经没有了年轻时那过人的精力和体力,反而是疾病缠身。
尤其是那顽固的脑疾,发作起来头疼欲裂,连日常的见人议事都难以支撑,更别说处理纷繁复杂的政务了。
也许是整日里忧心焦虑的缘故,今年以来脑疾发作的次数明显增多,他已经几次考虑过,要辞去征夷大将军的职位,让自己的长子德川家重继任了。
至于清国的潜在威胁,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只好祈求天照大神保佑了!
时光匆匆,就这样来到了1745年,清国乾隆十年,日本延享二年。
三月里,清明过后没有几天,何志远与刘国玉两位海军提督先后赶到了京师,他们是接到了军机处六百里加急的密信后火速赶来的。
这日后晌,养心殿的温室里,乾隆召见了他们,参与召见的还有和亲王弘昼、吴波以及分管兵部的班第。
众人见过礼落座后,乾隆先开了口:“为隐秘起见,这次照例没有让军机上的人都来,只咱们议一议这事就行了。”
“定下来之后,一应的军队调动、武器配发、粮草征集由军机处和兵部去办理,但不得对外说明作战的计划和意图。”
由于对日作战的计划一直是最高的机密,虽然吴波知晓内情,但因为弘昼和班第都被蒙在鼓里,他自然也要佯装不知。
何志远见刘国玉也装聋作哑的不吭声,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显摆自己知道的多,是皇上的心腹,装傻是最聪明的法子了。
于是他也含含糊糊的问道:“皇上,可是要有战事了?”
乾隆听了心里不觉好笑,但面儿上却仍旧是一脸的严肃庄重,为了顾及弘昼和班第的颜面,他顺着何志远的意思说道:“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你和刘国玉练了这么久的兵,也该拉出来检验一下咱们两支海军的实战能力了。”
“朕早就有灭了日本国的想法,一直在等着时机成熟,如今这机会终于来了!”
第575章 川西祸患
弘昼压根就不相信乾隆的鬼话。
若说班滚和自己一样不知道内情他或许会信,可若说吴波和两个海军提督也同样一无所知,他怎么都不会相信。
国内国外所有情报搜集的差事都是粘竿处的人在办,如今它虽然摇身一变成了刑部的舆情司,但仍然是吴波在掌管。
内务府第七司衙门的名册上突然多出来几千人,却不见他们每天来点卯,
而舆情司在吏部记名的只有两、三百人,却在太液池西边的羊房夹道胡同占了半个刑部那么大的院子。
白天晚上都有许多的人进进出出,这分明就是粘竿处的原班人马。
要灭日本这么大的事,怕是老早就开始相关情报的搜集了,吴波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还有这两个海军提督,打从组建了海军后就每日里忙得昏天黑地,平时都是奏折书信往来,这还是第一次进京述职。
他们一边忙着建军港,一边忙着接收武器,海军的建制编成后就起早贪晚、一日不停的操演训练,瞧着那架势像是明天就要拉出去开战一样。
何志远和刘国玉一定是老早就知道将来的进攻目标和战争意图,才会有针对性的展开演练。
但弘昼却并不在意,因为乾隆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虽然之前没知会自己,但在如此机密的布置作战会议上把自己找来,说明他并没有防着自己。
以前是弘晓分管兵部,皇上怕他经验不足出了纰漏,才让自己为他掌舵。
现在换了班滚来管,自己也没有了分管的差事,皇上又没有问到头上,他便没有吭声。
班滚身为分管兵部的军机大臣,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却一无所知,不禁有些诧异。
这是他份内的差事,不能像别人一样不言声,便开口道:“敢问皇上所说攻日本的机会是何所指?”
“德川吉宗老迈,加之疾病缠身不便理事,上个月已经卸任,把大将军的职位传给了他的长子德川家重。”乾隆道。
“这个三十几岁的德川家重自幼体弱多病,说话都口齿不清,且喜欢沉迷酒色。”
“刚刚接任大将军的职位,民间就给他起了一个尿床将军的绰号。”
“这么一块材料,就因为沾了是长子的光才能登上大位,他怎么能镇得住那些强藩的大名们?”
“朕想德川吉宗也一定是想趁着自己还在世,尽快让他接任,用自己的威信再扶持他一些时日,以便让他树立起威权来。”
“这种法子应付平常的事务还勉强,真要有了战事,就容易令出多门,让官员将领们无所适从,造成混乱。”
“这对我们来说,不正是个机会?”
“诚如皇上所言,这确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班滚道:“但臣另有一些想头,职份所在,不敢不如实奏闻。”
“你只管讲来。”乾隆道。
“是,”班滚道:“日本虽是弹丸小国,然其位置极为重要。扼住我东北出海的门户,如果将来被其他强敌占去,或是与其通同勾连,则于我大清殊为不利。”
“前明时丰臣秀吉两次出兵入侵朝鲜,其真正用意在谋我中国。”
“还有,尚氏琉球在前明时就成为中国的藩属,依典章制度向朝廷纳贡,每一代国王都要接受朝廷的册封,一直延续至今。”
“然而,前明万历年间,德川幕府派萨摩藩出兵琉球,攻占了王城首里,将所有财物劫掠一空,并将国王尚宁等百余人掳至鹿儿岛关押两年有余。”
“生生的逼迫尚宁王承认萨摩藩对琉球的控制,并将奄美五岛割让给了他们。”
“还迫使琉球国定期遣使去江户城谒见幕府将军,使得内附我中国数百年的琉球国变成了一国两属,这种情形也一直延续至今。”
“虽然我大清立国后,中日两国间并无大的龃龉,但其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迟早为我心腹之患。”
“为后世百代计,臣也以为不若先动手将彼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乾隆轻笑道:“把日本看得如此明晰,你这个兵部尚书不含糊。但朕知道这只是你的半截话,说说另一半吧。”
“皇上,”班滚接着道:“川西地区近几年不很太平,大小金川和上下瞻对一直蠢蠢欲动,很不安分。”
“其地处于进藏要道,瞻对土司常常使人隐匿于丛林之中,大肆劫掠过客行商的财物。”
“虽经官府屡加训诫,其不仅置若罔闻,甚至公然抢劫官府驻防台站兵丁的银两、驮马。”
“雍正七年至九年,朝廷两次对瞻对用兵,番众迫于威势纷纷请罪乞降。然我大军撤回不久,其又故态复萌且变本加厉。”
“去年四川巡抚纪山曾奏,江卡撤回官兵被番蛮抢劫,四川提督郑文焕也奏请宣兵示威,但因彼时中俄战事初定,朝廷并未有所措置。”
“就在上个月,我驻防台站官兵回营途中又遭抢劫,川陕总督庆复接报后行文切责。”
“然而下瞻对土司班滚只是交出数件赃物敷衍了事,根本不予追查,也无只言片语的自责,其狂妄可见一斑。”
“庆复为此奏请朝廷出兵征剿,折子皇上也看过的。”
“还有大小金川,恕臣直言,瞻对与金川近在咫尺,都是藏民,彼此同气连枝。”
“金川土司见朝廷对班滚的恶行一再宽容,也必然生出了轻慢之心。”
“皇上也一定看过了四川刚刚递上来的折子,也是上个月,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出兵袭取小金川,擒获了小金川土司泽旺并夺了他的印信。”
“莎罗奔乃是奉朝廷之命承袭其兄色勒奔的土司之职并执掌大金川安抚司衙门,其职守仅在大金川一地。”
“如今却悍然出兵攻占小金川,擒其土司夺其印信,这分明就是犯上作乱之举!”
“如今大小金川都被莎罗奔掌控,其地域是内地通往西藏、青海、甘肃等地的咽喉要道。”
“如果朝廷再不给予莎罗奔以雷霆一击,其必得寸进尺,另有所图。”
“若是任其糜烂下去,则整个川西,甚至西藏、青海等地都要受到波及。”
“治藏必先治川,臣请皇上留意。”
“日本是疥癣之疾,虽必除之却不急在一时。而金川和瞻对却是肘腋之患,朝廷不可再对一众番蛮姑息纵容,以致局面难以收拾!”
第576章 君臣论战
班第接着道:“臣以为我两洋海军毕竟成军日短,而几十万陆军却是携着对俄新胜之余威,士气正盛。”
“不如先调一部人马将上下瞻对、大小金川一鼓荡平,待川西事毕后再徐图日本也为时不晚。”
“臣就是这些想头,不知是否妥当,还请圣意裁夺。”
乾隆极认真的听他长篇大论的说完,放下茶盏缓缓的道:“说的不错,除了出兵川西进剿这一条,朕都赞成。”
班第听了他的话哭笑不得,自己说了这么多,主要就是建议朝廷出兵川西平乱,偏皇上就不赞成这一条,那岂不是白白口干舌燥的说了这半天?
他无奈的咽了口唾沫,说道:“臣不甚明白皇上的意思。”
乾隆知晓他的心思,接着道:“大小金川和上下瞻对的事情也不能再拖,必须要着手料理了,但出兵征剿眼下却非上策。”
“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合,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合,这讲的就是气候条件、地理环境和人心的向背。”
“先说这天时和地利,金川和瞻对所在的川西地区,山高林密,沟深路险,河流湍急,还有数不清的毒虫猛兽出没其间。”
“天气诡异多变,冬季漫长,大雪封山。因为地势高,严寒丝毫不输给西伯利亚,九月里北方还是金秋时节,那里就要穿着棉衣皮帽了。”
“三、四月间,积雪尚未全部消融,就开始大雨连绵,经常是旬日不停。”
“一年四季见不到多少晴天,非雨即雪,或者是雨雪交加,间或还有瘴气弥漫。”
“当地的藏民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候。”
“而我们的兵士大多是北方人,连阴雨潮湿的天气都不甚习惯,更别说那杀人于无形的千里烟瘴了!”
“在西伯利亚的平原、低丘和冻得一马平川的冰面上,无论是行军还是补给都十分便利,轻重武器都能施展得开,咱们的大军打起仗来得心应手。”
“但若是被拖在川西的深山里过上一冬,就是不被冻死,也可能因为粮食运不上去被活活饿死!能活下来都得感谢老天保佑,何谈去作战?”
“在这样的地形和气候之下与土生土长的敌人交战,三个人都未必顶得上人家一个!要想犁庭扫穴,根除祸患,少了十万大军想都不用想。”
“十万大军,一天就要消耗多少粮草?”
“而我们的大批粮草,离着战场最近的也在成都。”
“成都到打箭炉七百余里,打箭炉再到大小金川和上下瞻对,近的也有二、三百里,远的要六、七百里。”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一千多里都是什么路?有很多地方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路!”
“要想保证前方十万兵士的军需供应,后方就要有不下二十万人日夜不停的向前线运送,三百斤粮食送到地方连一百斤都剩不下!”
“若是敌军在沿途加以破坏,掘断道路,捣毁桥梁,所需的时间和路上的消耗就更难以计算了!”
“你算过没有,就是不打仗,十万大军在前线呆上一天,朝廷要花费多少银两?”
“……”班第被问得一愣,赶忙回道:“皇上所言极是,所以这仗要么不打,要打就要一鼓作气,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呵呵呵,好!”乾隆道:“那咱们君臣今天就来个纸上谈兵,你就权作征剿大军的主帅,朕来做班滚和莎罗奔。”
“你来攻,朕来守,说说你的战法吧!”
“这……”班第期期艾艾的拱手道:“请皇上恕臣不能奉诏,臣……臣不敢与皇上论战!”
“你不说,那朕来说。”乾隆娓娓道来:“川西那里崇山峻岭,道路难行,大军又带着一应的粮草辎重,行进必然极其缓慢。”
“而敌军熟悉道路地形,又没有那么多的辎重。这个寨子打完了,跑到下个寨子吃饭睡觉,再不济也能找个隐秘的山洞住进去遮风挡雨,吃糌粑充饥。”
“他们的行动要比我们迅捷的多,想对其围剿或是奇袭都不可能,唯一可行的战法就是凭借优势兵力一处一处的推进,一个寨子一个寨子的攻打。”
“我大军所到之处,敌人尽皆逃遁,丢下一个空寨子给你。你驻扎下来,他就骚扰偷袭你,挖断道路劫你的粮草补给。”
“你追击,他或是再逃之夭夭,或是把你引到陷坑机关里、毒蛇猛兽出没之处;你退了,他仍旧回来。”
“你有再多的臼炮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轰,在密林里作战,弓弩和火枪的威力也差不了多少,我们武器上的优势荡然无存。”
“寻一些险要的地方依山势建几处碉楼或是暗堡,只需驻上少量的兵士,就能收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效果。”
“实在逼得走投无路了,把弓弩刀枪找个地方一藏,钻进一个寨子里,混进老幼妇孺中就成了平民百姓。”
“你又如何去识别?难不成把一寨子的男人都杀掉?”
“如果仗打成了这样,朕问你,又怎么能速战速决?”
“不能速战速决,原本兵力上的优势就转化成了粮草补给运输上的巨大劣势,朝廷要把多少银子填进去?”
乾隆的一番辟讲,把班第说得无言以对,愣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皇上,金川和瞻对总不至于男女老少都一齐反了,全民皆兵的与朝廷对抗吧?”
“嗯,刚才说的是天时和地利,这就要说到人合了。”乾隆接着道。
“藏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在土司和头人的压榨下,虽然日子过的艰难,但总归能吃上一口安生饭。”
“而我们没有滴水之恩给予这些藏民,和他们没有半点的情分可言,突然就大兵压境喊打喊杀。”
“他们不懂得什么王道教化、改土归流的大道理,只会觉得是我们无缘无故的大老远跑去扰了他们平静的日子,不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再加上土司和头人们的煽动蛊惑,绝大多数的藏民都不懂汉语,不习惯汉人的风俗,与我们格格不入,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说一百句都顶不上土司、头人们说上一句,他们把我们说成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奸淫掳掠的恶魔,广大的藏民们都会深信不疑!”
第577章 民变迥异
“到时彼等必然会同仇敌忾、全民皆兵,拿得动武器的都上战场,不能打仗的运送补给,提供掩护。”
乾隆接着道:“他们从上到下,男女老幼都只有一个敌人,那就是我们的兵士。”
“而我们不仅要对付藏民,还要同险要的地势、恶劣的天气、弥漫的烟瘴和毒虫猛兽作战!摔死、病死、中蛇毒而死的人怕是要比战死的还要多!”
“天时、地利、人合,我们一样不占,且又劳师袭远,补给艰难。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见班第这次红着脸没有吭声,他接着道:“朕敢断言,如果朝廷现在出兵进剿川西,这仗不打上两年,不死上几万兵士,不填进去两千万两银子,断然打不下来!”
“怕被你们说成是危言耸听,朕这还是往容易了说!”
班第的奏议被驳了个结结实实,心中实在有些不甘。
但皇上将战事条分缕析,说得头头是道,对川西情形的了解似乎比自己更多,他实在找不出可辩之处,只能涨红了脸不吭声。
弘昼早就听出了皇上四哥是对的,如果当真派大军去川西征剿,怕是真的会应验了他的话。
他心悦诚服的道:“皇上所言入木三分、切中要害,臣弟是深信不疑!”
“适才您也说大小金川和上下瞻对的事情必须要着手料理,舍去出兵进剿这一法子,皇上可还有什么高明的办法?”
乾隆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反对他道:“远的就不说了,说说近些年的事吧。除了苗疆和青海之乱,十几年以来还有几起民变成了气候。”
“康熙六十年,朱一贵在台湾带着人扯旗放炮,后来虽然被弹压了下去,但直到两年后才彻底平定。”
“雍正四年,湖南沅州的谢禄正;七年,粤西匪首李彩等人;最近的一起是乾隆四年,河南伊阳号称白莲教的匪众竖旗杀人、放火烧村,明目张胆的聚众起事。”
“这几起民变都是从者甚众,颇有声势,朝廷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弹压了下去。”
“近几年偶尔也曾听说有匪首倡乱,打着传教治病的幌子聚集民众,煽动百姓起事,但却无一不是从者寥寥。”
“根本没用得着官府出兵弹压,只是确定了首犯的身份,张贴了画影图形,撒下了海捕文书。”
“没用了多久就大多都落网了,少数的漏网之鱼也都销声匿迹,再没了动静。”
“这与前些年的情形大相径庭,你说是为什么?”
弘昼正要答话,听见门外有太监的声音道:“主子。”
乾隆叫进了,那太监开门进来躬身道:“禀主子,岳钟琪递牌子请见,因主子曾吩咐他来了随时召见的,奴才不敢误了。”
“哦,”乾隆的眼中一亮:“叫进!”
太监应过出去,乾隆竟然站起身来,迈步走出屋去。弘昼等人见状,忙都起身跟了出来。
正在垂花门处候着的岳钟琪听说皇上传见,跟在太监的后面走进养心殿来。
刚一进天井,他蓦的愣住了,见院子里极反常的站着几个人,定睛看时,最前面的那个正是乾隆!
很显然皇上正在见人说事,听说自己来了,带着众人出来迎自己。
岳钟琪心中猛的一阵酸热,眼眶已经湿润了,他紧走几步到了近前,打下马蹄袖跪了,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臣岳钟琪恭请圣安!劳动圣驾出迎,臣实不敢当!惶恐无地!”
乾隆弯下腰双手将岳钟琪扶起来,笑道:“你岳东美当不得,还有谁当得?”
“你也真有一副好身板儿,在外出兵放马几年,风餐露宿,眼见着须发比以前更白了,却一点也没见瘦,瞧上去还那么结实!”
“回皇上,”岳钟琪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臣是个心宽的人,吃什么都香,倒下就能睡着,所以禁得住打熬。”
“走,进去坐下说话。”乾隆转对身后侍立的太监吩咐:“换热茶。”
岳钟琪弯腰请乾隆先走,自己却没忙着跟上,走到弘昼跟前就要打下千来:“见过王爷!”
弘昼眼见着乾隆待岳钟琪如此礼遇,哪好意思在这场合受他的礼?
忙抢上前来扶住了,笑道:“东美公一路鞍马劳顿,跟我还闹这个虚礼?来,里面请!”
“王爷请!”岳钟琪将弘昼让到前面,又要和吴波、班第谦让,两个人笑着一左一右硬是把他推在了前面。
众人都进了西暖阁,乾隆已经坐在了御座上,吴波将岳钟琪让到自己先前的位置上,自己挨着弘昼坐了。
“还以为你要过两天才能到,那时傅恒差不多也该到了,原想一起召见你们两个说差事呢。”
“不成想你到的早了,正要说到你的差事,可巧你就来了!正好一道议一议。”
岳钟琪道:“臣进城时见天色还早,因皇上有旨命到京后立即递牌子,所以就没敢去驿馆,直接来请见了。”
见乾隆笑着不言声,弘昼道:“那臣弟就接着说,适才皇上说起这几年百姓附逆作乱的很少了,这是自然的,因为他们不饿了。”
“现今内地的工商业都比乾隆初年时繁荣了几倍不止,更别说沿海的几处通关口岸了。”
“各行各业的商铺、作坊、工厂里需要的人手多了,很多头脑灵活的农民也进城里做起了小生意,或是当起了伙计。”
“户部的岁入多了,家底殷实了,遇到丰年粮食大熟时,就按市价把粮食收了储存起来,防着谷贱伤农。”
“不仅军需有了保证,遇到哪省有了灾荒,也有了足够的粮食去赈济。”
“粮价稳了,种粮有利可图,只要不遇大灾都有赚头,有地的人也舍得花钱高价雇人来种地。”
“再加上这几年各省都在兴修水利、道路,国家还有建铁路、修河防这样的大工程,需要的人工数以十万计。”
“只要不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随便找个活干就能吃上一口饭,紧巴点儿花还能养活上两口人。”
“再不济还可以去澳省、去两疆,不用花一两银子,去了就能分到地,官府还无息借贷银两购买种子、农具,辛苦几年下来,就成了一户殷实人家。”
“老百姓如果不是没了活路,但凡有一口饭吃,谁愿意冒着抄家灭门的风险去造反作乱?”
第578章 不堪回首
“嗯,”乾隆道:“你这见得很透了。所以料理川西的事情,也要从这上头找门路,想办法。”
他转问岳钟琪道:“朕听说你和大金川的土司莎罗奔有些交情?”
岳钟琪刚才听说要议的事和自己的差事有关,这又听皇上说起了川西,问起了莎罗奔,已经大概猜到了召自己进京的原委。
“回皇上,臣与莎罗奔是有些交情。”他答道:“康熙六十年,臣任四川提督,莎罗奔遣手下的头目前来投诚。”
“六十一年,适逢羊峒(今四川阿坝州九寨沟县)土番作乱,莎罗奔听说臣要率兵前往征剿,亲自带了五百土兵前来相助。”
“他那时虽然还只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后生,打起仗来却一点儿也不含糊,身手也好,与敌军对阵时总是冲在最前面,身后的五百藏兵个个都不要命的往上冲。”
“剿灭了羊峒叛乱后,臣与时任四川巡抚的色尔图共同委他副长官司的职衔,暂时掌管大金川的事务。”
“后来年羹尧奏请朝廷授给他大金川安抚司一职,这才有了正式的名份,直到如今。”
“臣在来京的路上也听说了,这个小狼崽子又不安生了,出兵把小金川给夺了?”
“嗯,”乾隆轻叹了一口气道:“打从雍正年间,上下瞻对的土司就不甚安份,阳奉阴违、首鼠两端,拐带着其他一些地方的土司、头人也蠢蠢欲动。”
“朕登基以来,只顾忙着内地和海外的事,没抽出功夫料理他们。”
“如今俄国的事情已经了结,你也腾出了身子,正想着召你回来议一议川西的事,不想莎罗奔在那里已经闹起来了。”
“你来之前我们已经议了一会子了,关于如何处置金川的事,是剿是抚?朕想听听你的章程。”
岳钟琪道:“既然皇上垂问,世不敢不据实以禀,出兵征剿实非良策!”
“臣在四川呆的时间不算短,仗也没少打,自问对那里的情形还是有些了解。”
“朝廷的军队战力虽强,但若是去川西那里征剿当地的乱民,就如同穿着马靴去踩树下的蚂蚁。”
“任凭你使再大的劲,只是踩到了碎石和枯枝上,很难踩死几只蚂蚁,想根除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呵呵,”乾隆轻笑道:“这个比喻有点儿意思,你接着说。”
“是,就拿大金川来说,全族的男女老幼加到一起也不过几万人,与朝廷的大军比起来,可不就如同蝼蚁一般?”
“若是放在内地,都不需用脚去踩,几个指头也能碾死了他!”
“可是放在川西的高山密林里,他们就成了河里的泥鳅,成了土行孙,任你是天兵天将,只是让你看得见却打不着!”
在座的众人中,岳钟琪无疑是对川西的事情最有发言权的,班第见他的见解与乾隆不谋而合,如出一辙,不仅又脸上微红。
雍正三年他任内阁学士,四川、云南与西藏定界,他奉旨率人入藏宣谕,曾途经川西。
领略过那里的道路难行,却不知当地的藏民竟然如此的棘手!
身为军机大臣、兵部尚书,川西的事情定然是绕不过去的,他也想多从岳钟琪这里了解一些情况。
于是开口问道:“人生三尺,世界难藏,更何况是几万人众?他们怎么能来去无踪?”
“也难怪班大人有此一问,我若不是亲眼所见,也是断然难以信实的。”岳钟琪道。
“那连绵不绝的大山里遍布着藏民的村寨,大的有几千人,小的也有几十、几百人的。”
“平素他们之间也是你争我夺,打打杀杀的。可是面对官军却出了奇的一条心,一听说是被官兵追杀,没个不帮的。”
“那深山里还有着数不清的山洞,洞口极为隐密,不是当地走熟了的人根本发现不了,有很多山洞里面都藏着现成的粮食、武器。”
“平时看着是成千上万人,一旦有了战事要逃时,土司头人或是活佛一声令下,藏民们或投村寨,或钻山洞,眨眼之间就四处逃散得无影无踪!”
“在剿灭羊峒土番作乱时,我经历过几次这样的事,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明明提前派出哨探看得清清楚楚,好几百乱民在一个寨子里生火做饭,等咱们的队伍火速赶过去围剿时,灶下的柴火还没完全熄灭,人却跑得一个不剩,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寨子。”
“一次眼见着一伙乱民在一条小路上拐个弯儿不见了,兵士们紧跟着追过去,突然‘轰’的一声巨响,十几个人像下饺子一样齐齐的掉进了陷坑里!”
“那惨叫声让人听了心里发瘆,我走到近前看了,一丈见方的深坑里密密麻麻的栽满了削得尖尖的毛竹。”
“刺穿了兵士们的胸膛、肚腹和大腿……”
“还有一次,几十个兵士追着五、六个乱民进了一个山洞,眨眼间就哭爹喊娘的逃了出来,许多人身上都缠着毒蛇……”
“我登时气得两眼发黑,命亲兵们把身上裹严实了,拿着火枪、火把和长木棍一齐冲了进去。”
“把毒蛇都驱散了,再搜遍了整个山洞,在一个岔路的尽头才发现,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出口,用几捆草遮住了光线。”
“把草掀开向外望去,通到了山上的密林里,那几个人早就没了踪影……”
“他们没有统一的军装,都穿着平常的衣服,拿起武器就是乱民,扔下武器就是百姓。”
“咱们看他们长得都差不多,不仔细辨认,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一次我带着一队兵士正走在回营的路上,突然一阵‘嗖、嗖’的声响,紧接着几个兵士就惨叫着倒在地上,个个都被弩箭射中了。”
“兵士们照着弩箭射来的方向就是一阵乱枪,却一个都没打到,眼见着几个人影向山下跑去了。”
“我指挥着兵士们紧追不舍,眼见着他们跑进了一个寨子,当下一千多人就把寨子围了。”
“逼着家家户户的人都出来集中在了打谷场上,多数都是老幼妇孺,只有几个壮年男人十分的扎眼。”
第579章 恩威并施
“我让亲兵把他们几个揪出来,可是他们口说手比带摇头,满脸的无辜模样。”岳钟琪接着道。
“每个人身边还各有一个藏族女人过来拉扯,虽然听不懂她们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但是从动作上能看出来。”
“她们的意思是说,这是我家男人,从来没招惹过你们,你们拉他们做什么?放开!放开!”
“瞧着那架势,当时若是真的把那几个人宰了,一寨子的藏民就都能冲上来拼命!”
“我的命令有几次都到了嘴边,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忍下了……”
“班大人你说,这仗还如何打法?”
“羊峒土番作乱最后虽然平定了,朝廷也嘉奖了我,但我后来极少提起。”
“因为我心里明白,那胜利是三个兵士的性命换一个乱民得来的!”
“这还幸亏有莎罗奔带着的那五百土兵帮忙,他们不仅懂得藏兵们经常用的一些战法和手段,还知道驱毒虫避瘴气的办法,而且帮着说服了许多当地的百姓。”
“如果没有他们,我军的伤亡恐怕还远不止这些!我至今想起来还脸上发烧!”
岳钟琪的话戛然而止,端起小几上的茶盏一饮而尽,放下了茶盏还兀自呼呼喘着粗气,仿佛咽下了茶水,却咽不下心里的苦涩。
西暖阁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静得只能听见岳钟琪粗重的呼吸声和门口那座大金自鸣钟“咔、咔”走动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班第拱手向乾隆道:“听得皇上和岳大人这一说,臣才知道是自己孟浪了!”
“不知川西情事却贸然奏请出兵进剿,险些误了大事,臣这兵部尚书当得心中有愧!请皇上责罚!”
“说不到责罚上,”乾隆温声道:“朕知道你也是一心为了朝廷。”
“别说你守制三年刚起复不久,郑文焕现就任着四川提督,不也一样请旨出兵征剿?”
“是因为朕一直没顾上川西的事,没有一个明确的宗旨和详细的处置方略。”
“那里出了事情,你们一个提督一省军务,一个掌管着兵部,职份所在,除了奏请征剿,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朕当然也不会一味的姑息纵容他们,现在就明确的把处置川西事务的宗旨告诉你们!”
“只有十六个字:争取民心、分化瓦解、恩威兼施、剿抚并用!”
“岳东美你刚才说当年在寨子里没有下令杀人,你做得很对,只知道一味的杀人那是莽夫所为。”
“人杀得多了,收服不了民心,只会结下仇恨。”
“天下藏民是一家,川西藏民关联着整个康巴地区,康巴地区又关联着全天下的藏民。”
(康巴地区位于横断山区的大山大河夹峙之中,包括今四川甘孜州、阿坝州的部分、木里县、西藏昌都市、云南迪庆州、青海玉树州等藏民聚居地区。)
“班第刚才只说了治藏必先治川,却落下了另一句,治藏必先安康。康巴地区不稳,刚西藏必乱!”
“为什么苗疆都推行了改土归流,但藏地却一直不敢推行?就是因为牵扯的地域太广,人口太多,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乱子。”
“朕想的不只是稳定住金川和瞻对,不只是川西,也不只是康巴,而是所有藏民居住的地区。”
“上区阿里三围、中区卫藏四茹、下区多康六岗这些地方将来都要改土归流,不能再由大大小小的土司和头人们世袭把持着!”
“金川和瞻对不是闹起来了吗?就从这个地方开始,做出个样子给所有藏地的人们去看。”
“捎带着也摸索出一整套办法来,等到时机成熟了,逐步推进到各地。”
“岳东美你去做川陕总督,让庆复去做北疆提督,把傅恒换下来去做四川提督,郑文焕回京述职,另行任用。”
“臣遵旨!听凭皇上差遣!”岳钟琪抱拳道。
乾隆又道:“你乏透了的人,就在京里好生歇歇,不用听他们折子上说得蛇蛇蝎蝎,川西的事情没那么紧急,完全可以从容的去办。”
“班滚无非就是干一些夹坝抢劫,偷鸡摸狗的勾当,不把他逼急了,他就不会反。”
“莎罗奔更不是笨人,他占了小金川后绝不敢再马上有所行动,他要等着看朝廷的反应再作下一步打算。”
“咱们既然不打算大举进剿,干脆就晾着他。若行文去申斥他,他反而会认为朝廷也就仅此而已,拿他没有办法,兴许就会更加胆大枉为。”
“朝廷不作任何表态,他反而会惴惴不安,不知道哪天进剿的大军就开了过来,反而会安生一些时日,等着岳东美你去好生处置吧。”
“皇上,”岳钟琪道:“也许臣话说得大了些,凭着我和莎罗奔的交情,到小金川后亲自去见他。”
“申斥他一番,责令他放了泽旺,归还印信,带兵退回大金川应该不是太难的事。”
“只是……只是朝廷要答应他对之前的所为既往不咎,皇上可否能恩准?”
“事情可以这样办,话却不能这么说。”乾隆道:“勒令他带人退回大金川,上个谢罪折子,候着朝廷处分!”
“朕说了要剿抚并用,他若是给脸不要脸,就立马在小金川好好的教训他一顿,杀这只鸡给那群猴子看看!”
“在大金川他是土行孙,小金川却不是他的地盘,凭借着咱们军队的战力,再联合起泽旺的人,在小金川把他打得一败涂地也不是什么难事!”
岳钟琪道:“臣明白皇上的意思,若他真是不知死活,臣一定在小金川殄灭了他!”
“不,就真要打你也不能出面,”乾隆道:“知道为什么要让傅恒去任四川提督吗?”
“不是朕信不及你,而是你这张面皮还要派上大用场,不能和他们撕破了脸。”
“你着重于抚,傅恒着重于剿,能听招呼的就和和气气的说,不识相的就让傅恒去揍他一顿!”
“揍的老实了你再去安抚,就这么连打带拉,不信他们不乖乖的听话。”
“让傅恒在北疆挑出一镇精兵,有愿意去川西驻扎的饷银加五成,还可以带上一名家眷,轻重武器、弹药都带得足足的。”
“到了打箭炉以后就踏踏实实的呆下来,像在北疆时那样,没有战事时就屯垦,地里没活了就拉出去训练。”
“若是粮食能自给自足,就花不了朝廷多少银子。”
第580章 盘点军力
“川西那里的人也不是都与朝廷为敌,别忘了还有霍尔七土司,他们可是世代都与朝廷一条心的。”
(“霍尔”是历史上藏族对蒙古人的称呼,霍尔家族是蒙古人在康北留下的后裔,到清代时已经发展壮大,其家族成员成了当地七个部落的首领。)
(雍正六年,清政府对这七个人授予土职,其中安抚司职五个,长官司职两个。其辖地包括甘孜、炉霍两县和道孚县的部分地区。)
“藏民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还有一些土司头人也希望和朝廷相安无事。”
“就从这些部族中挑选一些藏兵补进军中来,有好样的还可以担任官职,与咱们的官兵一体训练,拿一样的俸禄。”
“用藏人对付藏人,知己知彼,这样再与乱民作战,咱们就不会再吃了人生地不熟的亏。”
“康北腹地有一个很有名的甘孜寺,也是霍尔十三寺之一,甘孜这个名字也好,在藏语里是洁白美丽之意。”
“藏民崇尚白色,就把打箭炉厅改名为甘孜府,这样无形中就和藏民拉得近了。”
“在甘孜府里建一座大些的寺庙,朕给达赖喇嘛格桑嘉措写信,让他从布达拉宫派几个得道高僧过来进驻寺庙,劝导藏民心向教化。”
“其实那些土司和头人压榨起藏民来一点都不手软,只是世世代代都把民众们欺骗蒙蔽了。”
“工部和户部给你出技师出银子,甘孜府到下面的路有实在不堪的,都修上一修。”
“民工就从当地解决,多雇佣一些藏民,让他们得些实惠,日子好过一些。”
“与咱们的人接触得频繁了,了解也会慢慢的多起来,也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了汉语,就不容易再被土司头人们蒙蔽了。”
“道路修好了,哪里再有了叛乱,出兵征剿也便捷些。”
“再多修一些水利设施惠及百姓,藏民们有了难处或是遭了灾,再适当的赈济帮衬一些。”
“人心都是肉长的,慢慢的藏民们心里就明白了,官府并不是来抢他们的牲畜土地和金子。”
“跟官府一条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是跟着土司作乱不仅占不到任何便宜,而且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了民众的支持,莎罗奔和班滚之流还能掀起什么风浪?还不是由着咱们摆弄?”
“这样花出去的银子要比派大军进剿少得多,收到的效果却有天壤之别,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圣虑高深!”岳钟琪由衷的赞道:“实在这些法子才是让川西乃至整个康巴地区长治久安之策!”
“皇上适才说了金川的事,下瞻对的班滚该如何处置?”
“先打再拉,”乾隆道:“你们到了之后,把咱们军队的威风亮出来,他若是聪明人,就应该有所收敛。”
“差出几队兵士带齐了枪支和臼炮去进藏的路上来回走几次,若还胆敢有人出来抢劫,就地把他们全歼!”
“咱们的队伍一不进寨子,二不钻深山,只在进藏道路上用来复枪对付他们手中的土铳和弓弩还能吃了亏?”
“遇到人数众多的匪众,就用臼炮往死里轰,让他们好好领教一下厉害!”
“总之咱们军队刚到川西的一年之内,不要大规模的去清剿乱民。”
“以争取民心,招募训练藏兵为要务,等到时机成熟,在天时、地利、人合上能与彼平分秋色时,凭借着我们武器上的优势,寻机干净彻底的剿灭他几股匪众!”
“打出了威风和气势,那些原本居中观望、见风使舵的土司头人们就会倒向我们这边,叛匪的势力就会越来越弱了。”
“现在只能说这么多,等傅恒回来后,咱们再一起议一议相关的细务。”
“把川西的事情交给你们俩朕就放心了,可以心无旁骛的布置海外用兵了。”
岳钟琪这才知道,皇上把两个海军提督都召进京,是要布置海外用兵的事。
事涉机密,这里面没有自己的差事,再听下去已经大不相宜了。
“皇上若没有别的吩咐,臣这就告退。”
“也好,”乾隆道:“已经见过面,就不用再去驿馆了,你在京里不是有一处宅子给岳濬住了吗?就去那里住着,也能自在些。”
“只是岳濬现下也不在京里,你身边可有使唤的人?”
“谢皇上挂心,臣身边带着几个老兵,跟了多少年的了,有他们就足够使了,行伍之人,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那好,你就好生的歇一歇,缺什么少什么就差人去找和亲王,或者吴镜湖。”
“俄国的事情已大定,这几日就要议相关将领议叙封赏的事,很快就会有旨意给你的。”
弘昼笑道:“皇上放心,臣弟会照应着,定然不会委屈了东美公。”
“臣谢皇上!谢和亲王爷!”岳钟琪又道:“在与俄军交战时缴获了几把俄军将官专用的手铳。”
“臣挑出来五把品相好的带来进献给皇上,放在了西华门侍卫的值房里,臣这就告退。”
岳钟琪辞了出去,乾隆道:“川西的事情有了着落,咱们再接着议日本的事。”
“你们两位海军提督先说说,现下各自军中有多少能出海作战的舰船?”
“回皇上,”何志远道:“北洋海军现有两千料战船一百二十艘,排水量一千五百吨铁甲舰五十五艘。”
“还有各类小型战船七十余艘,虽然比较老旧,火力配备也差,但用来运兵是可以的。”
“你那里呢?”乾隆转问刘国玉。
“回皇上,海南水师已经奉旨把二十艘两千料战船送到宁波,东洋海军现有两千料战船八十艘,排水量一千五百吨铁甲船五十艘。”
“接收原福建水师的小型战船共计有一百二十余艘,可以用来运兵。”
“嗯,你们两军各有六镇人马,六万五千人左右,朕把中俄边境上撤回来的陆军调六镇归你何志远节制,这样你就有了大约十三万人。”
乾隆道:“再调四镇归你刘国玉节制,这样你就有了差不多十一万人。”
“兆惠正在回来的路上,澳省的兵力也今非昔比了,已经编成了四镇海军、五镇陆军,有将近十万人的兵力了!”
“他这次带了海陆军共六镇回来,带回来的战船连同现在停靠在泉州的共计约五百艘。”
第581章 赶尽杀绝
“朕再调六镇陆军给他,他也有了十三万人马,但却用不了那么多的战船。”
“你们那些老旧的小型战船不要用来出海作战,不仅航速慢,也禁不得大风大浪。”
“留下一些日常杂务上使用,其余的将来都分给沿海地方上缉私拿盗去。”
“咱们有着现成的大船,没必要把小船开出去冒险。”
“算一下各自缺多少战船,开列个清单报上来,朕下旨给陈宏谋和兆惠,你们分头差人到泉州领去。”
“几年前朕计划出兵五十五万灭日本,但按新军制编练陆海军后,军队的战力大大提高。”
“而且如今咱们的武器装备也与几年前大不相同,朕预计有这三十七万大军,应该可以拿下日本了。”
“朕还命东北四省共集结十镇人马驻扎在釜山和大丘(今韩国大邱市)以为预备,若前线的兵力不足,要增援也很便捷的。”
“皇上,”弘昼道:“日本国弹丸之地,虽然有着几千万的人口,但德川幕府已经施行了一百多年的闭关锁国政策,除中国及荷兰之外禁绝了与一切国家的往来。”
“他们的战船和武器简直与我们不可同日而语,皇上这样的安排可说是万无一失了!”
“话虽这么说,但也切不可大意轻敌,”乾隆道:“中国自古以来一直视日本为蕞尔小邦、弹丸之地。”
“不仅人长得矮小,武器装备也落后,但却不知道他们的兵士是极凶残好战而且悍不畏死的,比俄国军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日本的幕府本就是武士实行的统治,又称为武家政治,把皇权完全的架空了。”
“征夷大将军就是日本最高级别的武士,以下还有大老、老中、御家老等十余个等级。除了幕府,各藩都蓄养着大批的武士。”
“武士在日本的地位很高,他们讲求毫不留念、毫不顾忌、毫不犹豫的去死,此外还有勇、仁、礼、诚、忠义这些。”
“仁礼忠义这些倒也稀松,以臣弑君、骨肉相残的事情也屡见不鲜。”
“仁义也看不见多少,残忍杀戮起来倒是毫不含糊,但唯独悍不畏死这一条是货真价实的。”
“在以前的欧洲,贵族和骑士在交战中被俘,关押数年后可以让本国用赎金赎回。”
“被赎回的战俘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耻,国家也不会对他有所惩罚,下次依然可以上战场作战。”
“但这种事情在日本是根本无法想像的,他们极其的鄙视战俘,不仅残忍的对待敌军的战俘,对投降敌方的自己人也是毫不留情。”
“所以当战败时,他们的兵士宁愿与敌人同归于尽,或是切腹自杀,也极少有人投降。”
“你们在战场上与他们交战,不用指望着留下一个活口,拿到一个俘虏,就本着一条宗旨:赶尽杀绝!”
“而且,大名们若是战败,失去了权势和地盘,他手下的武士也就没有了家主,就会脱离藩籍,成为没了生活保障,居无定所的浪人。”
“所以他们为了保住自己衣食无忧,也会豁出命去与敌人拼杀。”
“在日本,还有忍者也是不可小觑的,他们过去叫斥候,却远比中国古时的斥候厉害得多。”
“他们所习学的忍术包罗万象,伪装潜伏、暗杀刺探、火器毒药、轻功夜行术这些,经过长年累月异常艰苦的训练,每一个忍者的功夫都十分了得。”
“还有各种贴身的短兵器和五花八门的暗器,常常让人防不胜防。你们不仅自己要万分小心,还要告诉手下的将佐们都时刻提防着。”
“吴镜湖挑出了三百余名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你们出发时每人带上一百名用来护着军中重要的将领,以防着了日本忍者的阴招。”
“臣遵旨!”何志远与刘国玉一齐应道。
“来,咱们看着地图说,刘国玉把墙角的地图摊开。”乾隆说着站起身走了过来。
在地上摊开的一幅硕大清晰的日本地图上,乾隆用木棍指点着说道:“日本共由大小四个岛组成。”
“从南到北分别是九州岛、四国岛、本州岛和虾夷地(今北海道)。”
“最北边的虾夷地寒冷荒凉,没有多少人烟,先不用去管它。”
“九州岛上有萨摩、日向、大隅等九个藩,所以称为九州岛;同样,四国岛也因为有阿波、赞岐、伊予和土佐四个藩国而得名。”
“但我们都不理会他们,集中全部兵力进攻的只有这个岛,最大的本州岛!”
乾隆用木棍在上面用力的点了点,接着道:“因为不仅日本绝大多数的人口和兵力都在这个岛上,而且德川吉宗一家和他们那个什么天皇也都在这个岛上。”
“擒贼先擒王,所以要分成几路大军同时进攻本州岛,把本州岛解决了,日本的事情就有眉目了。”
“九州岛和四国岛四面环海,他们多年海禁,怕是没有那么多能够远洋航行的大船,聪明的若是带了细软乘船先逃了就算他命大。”
“多数的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是一群瓮中之鳖,把本州岛料理完了,再回头去收拾他们也不晚。何志远!”
“臣在!”
“知道为什么多调给你两镇陆军?因为你的差事多些,军队要分成三路。”
“第一路是由李侍尧率领三镇人马,乘着两千料大船预先赶到海参崴军港集结。”
“定下来发起进攻的日子后,提前出发横渡日本海,在本州岛的北端,秋田这里登陆。”
“这里人烟稀少,岸防也很薄弱,面对我们舰上的炮火不堪一击,登陆后也不会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你们所有的战船上都要带上足够的轻重火炮、臼炮,登陆后将它们都拉到岸上去。”
“因为本州岛东北部的海域没有封锁的必要,所以李侍尧的人马全部登陆上岸。”
“战船上只留下行船所必需的人手,然后命他们驾船返回釜山集结待命,万一前线需要增援,可以立即载上军队出发。”
“李侍尧带兵从北往南打,以咱们军中的武器装备,三万大军在人口和驻防兵力都很少的本州岛北部足以所向披靡了。”
第582章 傀儡天皇
“你带着所部其余人马提前赶到釜山港集结,算计着日期起航向东南方向横渡朝鲜海峡。”
“驶过对马海峡后,分出两协兵力乘着铁甲舰转向南,到这里,”乾隆用木棍绕着一个圆点划了一个圈:“长崎!”
“长崎是日本对外通商的唯一港口,那里不仅聚集了大量日本的海船,也有许多中国和荷兰的商船。”
“这两协海军用铁甲舰将长崎港封锁,中国与荷兰的商船经过查验后可以离开。”
“日本的船只一艘都不得驶离,违者当即击沉!”
“再派人去岸上知会守军,必须马上无条件放行在长崎的中国人。”
“如果他们胆敢伤害一个中国人,我军就将他们的船只全部击沉!并且对岸上舰炮射程内的目标进行无差别轰炸!”
“你带着其余的战船进入本州岛与九州岛之间的关门海峡,军队的大部在这里,广岛登陆。”
“但所有舰船不要返航,在关门海峡和濑户内海自福山以西的海域内巡航,将九州岛、四国岛与本州岛隔绝。”
“有本州岛逃出来的或是九州、四国岛去本州增援的船只一律击沉!”
“你亲自带着登陆军队从广岛向东北方向打过去,兵锋直指京都!都记下了吗?”
“回皇上,臣都记下了!”
“刘国玉!”乾隆又道。
“臣在!”
“你带着所部人马自宁波出发,横渡东海,绕过九州岛,进入四国岛与本州岛之间的纪伊水道,直接杀向大阪湾,在大阪登陆!”
“所有的舰船也不要返航,将濑户内海自福山以东的海域、鸣门海峡和纪伊水道全部封锁,隔绝四国岛与本州岛的交通。”
“你带人在大阪登陆后,迅速将守军击溃,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向京都前进。”
“大阪离着京都一百几十里地,就算他们有军队顽强的阻击,也不会耽搁你多少时日。”
“打到京都后将它团团围住,先不要攻城,只消灭前来救援的兵力。”
“那个傀儡天皇和他的家族成员都住在京都,他对咱们还有用处。”
“幕府将军、各藩大名及以下所有武士可以一个不留,但天皇和他的家族成员不能杀,也不要让他们逃了。”
“要数何志远出征的路途最远,他带着大军自泉州出发,经东海和太平洋向东,穿过伊豆诸岛径直杀奔江户湾。”
“江户是德川幕府的老巢,兵力最多,防御力量也最强,但再强也强不过咱们的澳省海军。”
“澳省海军的战船要在泉州经过一番改造,将原有的火炮都撤下来,换上最新式的舰炮。”
“新式舰炮不仅重量更轻,可安装的数量也比以前多了,而且射程更远,威力也更大。”
“几百艘这样的战船,十几万训练有素的军队,我就不信拿不下江户城!”
“打江户城的战法与京都不一样,不必费力的围城,只是照死里打,无需留什么活口,但凡有抵抗的军队,尽数歼灭!”
“德川幕府一定会把所有能调动的军队都调来保卫江户城,所以江户城之战将会是一场硬仗。”
“但打完了这一仗,最硬的骨头也就啃完了。”
“况且,从秋田到江户,再到大阪、广岛,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四个方向同时出现了敌军。”
“各藩的大名们自顾不暇,也未必能抽出多少兵力去驰援江户城。”
“这就是朕的大体谋划,你们觉得如何?可有什么纰漏?”
“皇上的谋划十分周详,”何志远道:“臣还有一问,我军对敌方的军人自然是毫不留情。”
“但毕竟这是灭国之战,倘若百姓们群起反抗,该如此措置?”
“正因为有这个顾虑,所以朕才要留下他们那个傀儡天皇,”乾隆道:“日本人口虽然有几千万,但他们实行的是兵农分离的制度。”
“作为职业军人的武士都加起来也不过是几十万人,其他的农民和工商业者没有武士那样的地位和待遇,也犯不着为谁卖命。”
“幕府平时向他们征收税赋田租时一点儿都不手软,他们也不大会在意将军大名们的死活,他们在意的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和那个天皇。”
“把京都死死的围定了,再把幕府和各藩的军队都消灭干净,然后再像当年对付朝鲜那样处置。”
“樱町若是肯来中国本土,朕可以封他个亲王,不仅保他一生的荣华富贵,还可以保他全族人和全国的百姓平安无虞。”
“武家政治已经把日本的皇权架空数百年了,他连当年的李晌都不如,打登基那天起就是个提线木偶,一天的权柄都不曾握过。”
“就是我们不把德川幕府消灭,他到死也还是个傀儡,除去顶着天皇那个虚名,和到北京来做个亲王有什么区别?”
“他肯来,日本要亡国;他不肯来,日本一样也要亡国,而且会亡得更惨,他和他的全族人也都要死无丧身之地!”
“你们各路大军攻上本州岛的时候,当地的平民若是不反抗,也不必伤害他们。”
“只要有人胆敢反抗,那就是我们的敌人,要干净彻底的予以歼灭,不留后患!”
“先不要同当地的平民有什么交流,只说我们出兵就是为了消灭德川幕府。”
“当年丰臣秀吉能悍然出兵朝鲜,意欲先灭朝鲜,再图中国,只是因为他们实力不济,才败给了朝鲜和前明的联军。”
“如今我们有了这个实力,为什么不能来打他们?这里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等把他们的天皇劝来了北京,再去迁移他们就容易多了。”
“当然,这还只是朕的一厢情愿,替他们想了一个最好的出路。”
“倘若樱町冥顽不灵,不肯屈从,朕也别无他法。既然他都不在意族人和百姓的死活,朕又何必多操那份闲心?”
“先饿死京都一城的人,再强行迁移国内的百姓,肯走的就能留下一条命,不肯走的就去为他们的天皇陪葬!”
“现在是三月中旬,大体就定在两个月后向日本进兵!尽量争取几路大军在相近的时间里打响战斗。”
“让德川吉宗父子俩方寸大乱,不知道该如何调兵应战!”
第583章 机枪手雷
“到时朕会亲往釜山坐镇,那里离着本州岛和九州岛都很近,用蒸汽机铁甲舰往来通信也很便捷。”
“你们随时把战况报上来,有难决之处朕自然会有旨意的。”
“皇上能亲往釜山督战自然是再好不过,”刘国玉道:“只是京中的政务千头万绪,皇上万几宸翰,圣驾又如何能走得开?”
“走不开也要走,”乾隆道:“对日这一战与中俄之战不一样。”
“中俄之战是土地之争,对日这一战则是灭国大战,敌人眼见着没了活路,势必会狗急跳墙,抱定了鱼死网破的想头,连同朕在内,咱们都不可轻敌呀!”
“消灭了敌军之后,还涉及到几千万人口的迁移,这更不是个小事。”
“朕离你们近一些,一应的事务料理起来也快一些,把善后的事情及时处理好,就不易激起民变。”
“咱们的疆域越来越广,这些年是新增了不少人口,但大的也只是在总角的年纪,还有很多都在襁褓里呢。”
“人口显见着不够使用了,放着日本那么多人不迁移过来派上用场,不也可惜了?”
“这事情就这样定了,你们两个先住在京里几天,依照朕的谋划,各自写一个详尽的用兵方略奏上来。”
“缺什么少什么,或是哪里有朕没虑到的地方,你们都要提出来,战前谋划得越细,战时损失才会越少。”
“不出十天,兆惠也能到京了,咱们再一起议一下。”
他从几案上拿起来两本装订好的厚厚的册子,那册子足有两本书那么大。
何志远见皇上将册子递向自己,忙起身过来双手接了。
“这是与日本有关的所有资料,舆情司用了几年时间搜集的,里面记载的不可谓不详尽了。”
“你们每人一册,回去后仔细看看,会对指挥作战大有裨益。作战用的所有军用地图也都已经绘制完成,等从城外回来,让吴镜湖拿给你们。”
“皇上,臣等要出城?”何志远问道。
“天津机器局去年就制造出了两样新武器,就等着你们拿到日本战场上去用,所以一直没有拿出来示人。”
“如今马上就要配发到军中了,你们两位主官先过过目。”
何志远与刘国玉两人的眼睛顿时一亮,刘国玉抢先问道:“是什么武器?”
“手雷和机关枪,”乾隆微笑着道:“手雷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几百年前就有了。”
“但以前的火药不行,所以威力也极有限,现在的手雷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机关枪分轻重两种,朕就不细说了,你们去城外的试验场上自己试射吧!”
几天后,给予平定准噶尔、对俄大战有功将帅及一应官兵的封赏,战死及负伤兵士抚恤的旨意发下。
策棱着赏亲王双俸,封其次子车布登扎布为辅国公;岳钟琪着封二等威信公、武英殿大学士。
傅尔丹着封二等忠勇公,加太子太保衔;张广泗着封一等勇毅候,加太子太保衔。
时隔几年之后,兆惠终于回到了京师,第二天,乾隆便召见了他与何志远、刘国玉几人。
这一次会议,足足进行了两个时辰,从未时初刻直说到黄昏时分。
“进兵的细务眼下只能先说这些,左不过常有密信往来的,何志远与刘国玉明日就可以离京返回军中了。”
“你在京里歇息几日,就便把进兵的方略写出来奏朕。”乾隆笑对兆惠道:“他们两个各向你借战船五十艘,你不会舍不得吧?”
“皇上说笑了,”兆惠也笑道:“别说是战船,澳省的一草一木都是朝廷的,臣只不过是代为经管罢了。”
“在西华门碰面时何大人已经对我说起过这事,既然皇上有旨,臣回去就给泉州写信,命他们将改装完舰炮的战船挑出一百艘来打扫干净。”
“两位大人只管差人去南洋大臣衙门寻陈中堂办理交接便是。”
“既然说到战船,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乞皇上允准。”
“说来听听。”乾隆道。
“臣自泉州坐船回来,路过宁波时,特地去东洋海军的军港看了那排水量一千五百吨的铁甲舰。”
“也不怕皇上笑话臣没见过世面,我硬是在那舰上转悠了半个多时辰没舍得下来。”
“呵呵呵……”乾隆爽朗的笑道:“朕就说你不会做赔本的生意,刚问你借了一百艘战船,这就来讨铁甲舰了!”
兆惠红着脸笑道:“臣不敢奢望太多,若是他们两洋海军能腾挪得开,就是给澳省个三、五艘,能组成一个编队,急用时派一下用场也是好的。”
“既然你兆惠开了口,只给个三、五艘,不显得朕太过小气了?你就是不说,朕也早想过了。”
乾隆换了庄容道:“两洋海军和澳省海军都是国家的军队,都为朝廷效着力,哪里能厚此薄彼?”
“再说,你们在澳省的业绩有目共睹,这些铁甲舰有很多就是用你们从澳省运回来的金银铜铁造出来的,朕怎么会忘了你们的功劳?”
“等日本事情大定,你率军返回澳省时,他们两洋海军归还所借战船时,再各给你送去十艘铁甲舰。”
“二十艘铁甲舰能组成四、五个编队,不仅运送物资的时日会大大缩短,你澳省海军也如虎添翼了,如何?”
这可是兆惠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他喜出望外的拱手道:“臣谢皇上恩典!”
乾隆又道:“因为这铁甲舰只造了百十艘,所以只能给你这么多。”
“有件事情你只知道就好,天津造船厂正在造更大的战舰,等造出来,到了可以拿出来示人的时候,朕也一样落不下你澳省海军。”
“不过,你和阿桂及手下众人,须得再接再厉,把澳省的事情再加快推进。”
“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向陈宏谋提出来,本土会不遗余力的为你们提供,就等着看你们更大的作为了!”
“臣谨遵圣命,必将尽心竭力的将差事办好,以报浩荡皇恩于万一!”
“臣在澳省几年,回来后最大的感触就是本土变化太大了!到处瞧着都新鲜,臣真的如同乡下的土佬儿进了城一样。”
“从天津来京师这一路上都在热火朝天的修着铁路,铁轨差不多都已经铺成了,走了几个时辰都看不到头。”
“相比之下,澳省还是差得太多了!臣心里真的很急。”
第584章 阴云密布
“两处的情形没法相比,你也不必急于求成。”乾隆道:“澳省原本是一片蛮荒之地,现下仍然要以增加人口,开垦土地为第一要务。”
“把这些事情都做好了,根基就打牢了,该有的将来都会有的。”
兆惠道:“说到这里,臣还想请皇上再差一些得用的人手到澳省去。”
“因为那里的人口增加很快,时隔不久就要建一座城镇,衙署也越设越多,去了十几批的官员仍然是不敷使用,连臣身边的人手也是捉襟见肘。”
乾隆立时明白了兆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的深意,澳省远离本土,作为自己心腹之一的何志远又被调了回来,现在是兆惠一人独掌大权。
他是怕朝中有人嫉妒他的权势,进他的谗言,担心自己对他生出疑心。
澳省那里缺少人手也是真的,但他更想的是让自己多派出一些心腹到他的身边去,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好,你把所需各类人手的大致数量开列个清单出来,朕让吏部遴选出来后差到澳省去。”
“今天就到这里吧,改天让吴镜湖带你去看看新近要配发到军中的武器。”
一说到武器,刘国玉兀自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两眼放光的对兆惠道:“兆大人,你是没看见那机枪和手雷。”
“若是见识了它们的威力,准保跟我一样,兴奋得一夜睡不成觉!”
几个人正要辞出去,门外当值的太监说道:“主子。”
“进来。”乾隆心知又有急事了。
太监开门进来躬身道:“禀主子,兵部侍郎鄂容安刚刚来报信儿,一个时辰前,鄂中堂殁了!”
德川幕府时的江户城中由本丸、二之丸、三之丸和西之丸等宫殿群组成,本丸御殿是征夷大将军府所在地,又分为表向、中奥和大奥三区。
大奥是夫人、嫔妃和宫女们的居所,除将军本人外,任何男子不得进入。表向是将军接见外臣,举行礼仪的地方,中奥则是他日常的起居办公之所。
此刻,中奥的一处居室内,头发花白的德川吉宗盘腿坐在几案后,看上去气色很差。
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的盯着几案上的一幅图画看着。
那图上画的是一艘大船泊在海面上,虽然船上也有桅杆,但却一片帆也没有张起来。
原本很高的桅杆与甲板正中矗立着的高高的烟囱比起来显得格外的单薄渺小,那大烟囱里正冒着滚滚的浓烟。
从船旁和船后显示出的波浪来看,这艘船似乎正在缓缓的驶出泊位。
远近有几十个人分散的站在甲板的各处,从衣着上能明显的看出来是清国的士兵。
最让人惊骇的是甲板上森严排列的十几门火炮,而在甲板的下方的船身上,竟然还有两层整齐排列的孔洞,每个孔洞中都能隐约看见一个黑洞洞的炮口!
这船周身都是黑色,显然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铁甲,从图画中都能感觉到它的坚硬和冷冰。
新任征夷大将军德川家重和四名老中跪坐在下首,老中是幕府的常任执政官,相当于清朝的军机大臣。
一般在两万五千石领地以上的谱代大名之中选任,按月番制轮流管理各类事务。
下总国古河藩藩主,本丸老中首席本多忠良说道:“上样,这是我们的人从清国传递回来的。”
“大约画于两个月前的胶州港口,因为那里没有军港,所以几艘这样的清军战船就停在了民用的港口,我们的人才有机会画下了它。”
“这船一定是天津那个造船厂出的,在胶州停留了一天,第二天就起航接着向南去了。”
“上样”和“公方”都是臣下对幕府将军的尊称,德川吉宗虽然已经卸任,但臣下对他的称呼却没有变。
德川吉宗粗重的叹了一口气,阴郁的道:“英国的皇家海军也没有一艘这样的船!”
“清国已经占领了澳大利亚,又刚刚从俄国人手里夺过了整个西伯利亚,差不多半个世界都成了他们的,难道还不满足?”
“又造出了这么大的战舰,乾隆他到底要干什么?”
大概话说得急了些,他稍有些气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重重的放下。
“上样,”本多忠良又道:“如果仅仅是造出了这样的战船,或许与我们的关系还并不大。”
“可是,如果把这一年来清国发生的一些事情都连在一起看,就特别的耐人寻味。”
“去年他们成立了北洋海军和东洋海军,在宁波、威海卫、釜山和海参崴都建了军港。”
“尤其是釜山和海参崴这两个军港,离着咱们的本州和九州太近了,怎么看都像是为了防御我们而建的。”
德川家重稍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我们执行海禁政策,连能出海的战船都很少。”
“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他们有什么必要防御我们?”
“这正是令人不安的地方,”本多忠良道:“我们的人传回来的情报中还说,泉州军港里停泊的船已经达到了几百艘,这种情况极其反常,几年里从未出现过。”
“这些战船都是往来清国本土和澳大利亚之间运送人员和物资的,通常都是卸了货物,再装载上人员和物资就起程南下了。”
“可是最近几个月来,只见从南边有一队队的战船驶过来,卸了货物就开进军港里。”
“没有一艘装了货离开,有的船上还满载着海军士兵,这像不像要展开大规模海战的征兆?”
老中次席酒井忠恭说道:“即使清国要展开海战,也未必就一定是针对我们。”
“自从清国建立以来,我们虽然没有与他们有过官方的交往,但也从来没有发生过大的摩擦。”
“两国间的贸易一直都在正常进行,他们难道会无缘无故的进攻我们?”
“你不要忘了,”本多忠良道:“朝鲜国一直都是他们的藩属,觐见朝贡从来都是一丝不苟。”
“可是乾隆即位还没出一年就把它灭了国!将朝鲜的国土改为了清国的行省,连所有人口都迁到了山海关外的那几个省里,与满人和汉人杂居在一起。”
“他们的险恶用心已经昭然若揭了,就是想用多得数不清的汉人把朝鲜人彻底同化。”
“恐怕几十年以后,再没有朝鲜人会想起自己曾经有一个国家了!”
“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是怕,”他略作停顿,看了看德川吉宗的脸色才又接着说道:“我是怕清国把这个恶毒的主意打到了我们头上!”
第585章 大难临头
“我也有着同样的担心,”下总国佐仓藩藩主,本丸老中堀田正亮说道。
“由于有信牌的管制,清国来我国贸易的人数并没有太多的增加,但是最近一年多以来,被我们查出的清国派出的间谍搜集我国情报的事件比以前多了一倍还要多。”
“只可惜我们的人不能够接触到清国政府和军队的高层人物,不然一定会探听到一些重要的情报。”
(康熙时期,清政府授权的商人从日本大量购买铜料,为了遏制贵金属大量外流,德川幕府于1715年颁布了新的贸易条例。)
(大幅度削减了中国来日本贸易的商船数量以及铜料的交易数量,同时发给商人们一定数量的信牌照票,持有信牌的船只才允许通商贸易。)
“不管他们真正的用意是什么,我们必须都要高度的重视起来。”德川吉宗道:“如果清国真的有对我们不利的打算,必定会严密的提防着我们,不太可能让我们探听到什么消息。”
“琉球尚氏与清国还保持着藩属关系,他们双方的往来会多一些。”
“你马上给岛津重年写信,让萨摩藩派人去首里城,看看从他们那里能否打探出什么消息。”
“如果有必要,命令尚穆派人到中国去,一定要探听出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来!”
“在国内,除了让我们自己属下的旗本武士们做好准备外,还要命令各藩整饬武备。”
“西南沿海的各藩加强沿岸的警戒,重新加固和修整炮台,目前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听着德川吉宗这多少有些苍白无力的话,本多忠良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他心里明白,上样的这些话不过是应付场面罢了。
以日本现有的岸防力量,就是把所有的炮台都整修一新,用那微不足道的火力去防御图画上那样的清军战舰,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可是这也怪不到上样的头上,日本国内武器装备的落后,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从室町幕府后期到织田信长与丰臣秀吉轮流称霸日本的战国时代,各地大名群雄并起,相互攻伐使得日本的火器使用经历了一个高峰。
不仅“铁炮”(火绳枪)逐渐的普及,各式的欧洲火炮也经常会见到,日本国内制造火器的能力也大大的提高。
可是,自从德川家康在关原合战中大获全胜,建立江户幕府之后,日本一百多年的战乱时代宣告结束。
统一了日本的德川家康认为民间拥有如此多的火器不利于国家的稳定,于是通过多种办法削减民间火器的持有量,后来幕府又垄断了全日本的火器制造。
这种做法受到了武士阶层的极大欢迎,因为他们早已经对火器深恶痛绝。
武士们之所以在日本拥有很高的地位,受到人们极大的尊重,就是因为他们是日本战斗力最高的一群人,用自己精湛的剑术护卫家主,消灭敌人。
可是,再精湛的剑术,再锋利的武士刀在火枪面前都不堪一击。
当火器普及之后,一个毫不起眼的火枪兵只要轻轻的扣动扳机就可以轻易的杀死一名功夫高深的武士,让武士们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和一直信奉的武士道都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终于,在元?十三年(1700年),日本最后一个生产火器的作坊也被关闭。
武士和剑术重拾往日的荣光,军队也开始制造和装备制式的黑羽毛箭。
如此的武器装备,加上一百多年没有经历过战争,承平日久,文恬武嬉。
幕藩领主们奢侈无度,很多武士都偃武修文,日本军队的战斗力可想而知了。
不仅如此,德川家康还颁布了“一国一城令”,规定地方大名们只能保留一个城池作为居住之城,其余的必须全部拆除。
此令一下,日本在战国时代遗留下来的三千多座城池全部被拆除,只留下了一百七十几座。
后来,第二代征夷大将军德川秀忠又颁布了元和令,里面规定地方大名不仅不能新建城池,甚至连修缮现有的城池也不允许。
总而言之,自德川幕府建立以来,想尽一切办法削弱各藩国的实力,使他们根本没有对抗幕府的能力,从而来维护自己的统治。
他们在这一点上做得非常成功,却根本顾不上考虑万一遭受外敌入侵,让地方的大名们如何保家卫国?
“上样,”本多忠良又道:“我认为对下面下达整饬武备的命令时,措辞还是要含蓄一些,以演练的名义似乎要好很多。”
“你考虑得很周到,”德川吉宗道:“你们商议一下具体的做法,写个奏议上来,老夫看过后再向全国下发。”
“今天商议的事情,仅限于在座的从人知道,不要向外扩散,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就这样,除了幕府的几个核心人物,整个日本都对这个情形一无所知。
幕府下达的军队演练命令,除了直属的旗本武士认真的执行了以外,各藩的大名们都是敷衍了事。
没有一个人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已经越来越近了,打破他们的平静生活,把他们送到天国的的枪炮已经装在了数百艘战船上,朝着他们驶来了!
经过紧锣密鼓的准备,终于一切就绪,乾隆定下了三大海军抵近本州岛发动攻击的日期——乾隆十年五月初十这一天!
根据距离的远近,满载着海陆军兵士和武器补给的各舰队战船先后出发了。
因为路程最近,何志远是最后一个从釜山军港率军出发的。
五月初十的清晨,浩浩荡荡的舰队已经驶过了对马海峡,离着本州岛与九州岛之间的关门海峡越来越近了。
“发旗语,告诉关占元,命他按原计划带领舰队向南!”指挥室中的何志远命令道。
北洋海军参将关占元在自己的座舰上听兵士报说提台大人的旗舰定远号上发来了命令,忙下令回复。
接着又吩咐向属下的各舰发出命令,他们这一支十艘铁甲舰组成的舰队渐次脱离了大军的编队,转而向南,一字排开朝着长崎方向开来。
舰队远远的绕过了壹岐岛,继续向南,从平户岛与北松浦半岛中间的海峡穿越而过。
这海峡最窄处仅有一里许,庞大的舰队再也无法隐藏了。
站在甲板上的关占元从望远镜里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左右两岸上的百姓和士兵。
他丝毫不理会岸上低矮的众人那白日见鬼般惊诧惶恐的表情,冷冷的吩咐道:“传令各舰,全速前进!”
第586章 黑衣死神
关占元之所以在九州岛的近海还敢下令舰队全速行驶,是因为他手里有一张航海图。
这图是何提台交给他的众多作战地图中的一张,上面详细的标出了自壹岐岛直到长崎港以南一百多里处的航线。
沿线的岸形、岛屿、礁石、水深,岸防炮的位置和数量都标记的清清楚楚。
关占元一直感到有些惊讶,何提台如何能有长崎近海如此详细的海图?
他却不可能知道,这是舆情司的大量人手用了近两年的时间搜集的。
因为日本其他的港口严禁商船驶入,所以只有长崎港周边的航线可以侦察测绘,清国的谍报人员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在手持信牌来到长崎港贸易的商船中,有几艘船上从东家到伙计,连同船员全部都是舆情司的人。
他们是吴波在几千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做起生意来精明能干,其中还都是一些谍战老手。
情报搜集、地图测绘、化妆侦察、近身格斗甚至绑架暗杀的人才应有尽有。
虽然做生意只是他们的幌子,但在吴波的精心策划和严厉督促下,他们的生意做得有模有样,风生水起,任谁也看不出一点儿破绽来。
商船停在长崎港口等待卸货和装货的日子里,他们也从来没有闲着,大量的隐秘事情都是在这期间做的。
当一艘船上的货物装完,船上的人带着搜集来的所有情报即将离开时,另一艘船又驶进了长崎港,接着完成明里暗里的各项差事。
这时的长崎有一部分是幕府的直辖地,还有一部分是肥前国大村藩、平户藩和岛原藩的领地。
但长崎港及所有的对外贸易是归幕府直接管辖,掌管这里事务的是长崎奉行,属于老中直属的远国奉行之一。
所谓远国奉行,是负责管辖江户以外的幕府直辖地的官员。
长畸奉行是长畸町的最高行政司法长官,还是防备外敌入侵和基督教传播的最高军事长官。
现任的长崎奉行共有两人,按照制度,一个人驻在江户,负责幕府与长崎之间的联络,称为在府奉行;
一个人驻在长崎,负责一应具体事务的管理,称为在勤奉行。
长崎有了重要事情不能自行决策时,在勤奉行就要向幕府汇报,等待老中的裁决。幕府则是通过长崎的在府奉行给予答复,传递指示。
这时长崎的在府奉行是田付景厖,在勤奉行是松波正房。两个人每年九月交代,也就是轮岗的意思。
鉴于长崎位置的重要性,承应二年(1653年),平户藩主松浦镇信奉命在女神、荫尾、神崎、白崎、高鉾、长刀岸和大多越这七处修建了炮台。
宽永十八年(1641年),幕府命令福冈黑田家在长崎港入口处的户町和对岸的西泊两处修建番所,并驻兵守备。
次年,命佐贺锅岛家前来交代,之后就成为定例,两藩一年一交代,轮流出兵在长崎驻防。
这两处番所额定驻兵一千人左右,因此又名“千人番所”。
因为其地远离江户,作为中央政府的代表,幕府赋予了长崎奉行很大的权力。
根据实际需要,在处理贸易、宗教或是行政等事务时,长崎奉行的职权范围可以遍及整个九州岛。
根据正德新例的规定,正德五年(1715年)幕府在长崎设立目付役所,派出目付常驻。
德川幕府时期的目付这一官职主要的职责是监视家臣的行动,长崎目付自然是幕府派来监视长崎奉行的。
此外,他还协助在勤奉行处理事务,与其一起维护长崎的治安,在紧急情况下一起联名请求邻近的各藩出兵防卫。
当松波正房接到报告,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港口的时候,长畸目付北原修一和户町番的番头,侍大将佐藤苍介已经面色苍白,手足无措的在等着他了。
“是什么情况?我们近海处发现了清国的战船吗?”他喘着粗气,迫不及待的问道。
“是的,奉行大人。”佐藤苍介答道:“两个炮台上警戒的兵士发现了一个清国的战舰编队,好像正在向港口这里驶来!”
“入侵!这是赤祼祼的入侵!”松波正房气急败坏的道:“既然炮台已经发现了他们,为什么不开炮?”
“炮台的职责是什么?即使不发动攻击,至少也要吓阻他们一下,不是吗?!”
“这……”佐藤苍介支吾着正要答话,一直用望远镜向远处的海面上张望的北原修一突然叫道:“看!快看!他们来了!”
听着他充满恐惧的声音,松波正房一把抢过他递来的望远镜,向着海面上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半空中的一片黑烟,在帆船时代,这种景象是根本看不到的,松波正房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顺着黑烟向下望去,一艘冒着滚滚浓烟的海船进入了他的视线。
虽然早就听说清国已经造出了蒸汽机战船,而且几个欧洲国家也正在建造。
但因为幕府的海禁政策,清国的蒸汽机战船还从来没有到过长崎,这里官兵们也从来没有出过海,也难怪他们都没见过了。
一艘、两艘、三艘……
随着第十艘战船的出现,最前面的一艘已经格外清晰了,松波正房从未见过这么大,这么奇怪的战船!
通体漆黑的船身、漆黑的烟囱、滚滚的黑烟、足足三层黑洞洞的炮口、甲板上已经全部掀去了炮衣的黑洞洞的火炮!
这仿佛不是一只舰队,而且十个身披黑衣的死神,正在一点一点的靠过来!
他终于明白了两个炮台没有发炮吓阻他们的原因,一艘这样的战舰上的火力,比长崎沿岸所有七座炮台加起来还要强大!
别说开炮去攻击它们,就是放几发空炮吓阻都无异于是找死!
松波正房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的颤抖,强劲的海风都不能阻止他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干什么?”
“奉行大人,”北原修一的声音中同样透着慌张:“凶多吉少,一定是凶多吉少啊!”
毕竟是幕府派驻到这里的最高长官,职责所在,松波正房勉强稳住心神,说道:“不管吉凶都要面对!”
“既然他们无礼在先,我们也必须亮出气势来。佐藤,去把户町番的士兵们都集中到港口来,摆好防御阵势!”
“是!”北原修一躬身应过,转身快步去了。
眼见着长崎港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到港口里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的正在装卸货物,有的似乎正在驶离码头。
关占元命令道:“传令各舰,自东向西一字排开,每船间隔两里,将港口和近海海面全部封锁!”
“未经充许,任何船只不许进出,强行通过者予以击沉!”
第587章 一炮扬威
“给岸上打旗语,”关占元接着命令道:“让他们将码头上的泊位都腾空,将航道清出来。再传令给扬威号,命它与旗舰一起靠岸!”
“将军,”他身边的一个书办劝道:“对方在岸上必定会有大量的守军,将军是军中主将,旗舰靠到岸边去怕有些不妥吧?”
“哼!”关占元不屑的道:“我真就不信他们敢把我怎么样,给我靠岸!”
“禀报大人,”一个足轻头跑过来报告:“清国的战船上发来旗语,让我们空出码头上的泊位,清理出航道,他们要靠岸停泊。”
(足轻是最低等的步兵,足轻头是他们的小队长。)
“岂有此理!”北原修一愤愤的道:“他们以为这是在清国的港口吗?想停泊就停泊?”
松波正房也觉得这也太有失体统,不仅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而且熙熙攘攘的码头上还有许多荷兰人和中国人,这简直让日本国颜面扫地!
“不理会他们!”他冷冷的道。
一名把总走到关占元面前道:“禀将军,旗语打过了两遍,但岸上毫无反应。”
关占元向远处左右张望了一下,吩咐道:“传炮兵千总来!”
很快,炮兵千总疾步走过来,行了一个军礼道:“将军!”
“我问你,船上的炮兵里谁炮打得最准?”
“回将军话,”那千总面露得意之色:“不是卑职在您跟前说大话,满船的炮兵中数卑职的炮打得准,卑职也是凭这个才升任了千总。”
“是不是说大话,得试过了才知道。”关占元手指着东侧岸边一处凸出到海里的巨大岸礁说道:“看见那处岸礁了吗?你估摸着它有多远?”
千总伸出右手测量了一番道:“大约在三里半左右。”
“你能不能一炮给我打中它?”
“回将军,卑职有八、九成的把握!”
“好,现在就去用舰首的主炮轰它一炮,若是能一击而中,本将军给你记头功!”
“是!”那千总应过,转身大步向舰首去了。
关占元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处岸礁,不多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连船身都微微的抖了一下。
转身间,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炮弹正打在那处巨大的岸礁上,顷刻间碎石迸溅,天女散花般飞起了老高!
他举起望远镜细看那岸礁,被炸出了一个直径丈许的大坑!
“啊!”巨大的炮声吓得码头上看热闹的商人船工们不禁叫出了声,松波正房几个人身上都是一颤!
看着那满天飞溅的碎石,几个人的心都缩成了一团,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愣怔在当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再给岸上发旗语,告诉他们,若再不让出泊位,下一炮轰的就不是岸礁了!”关占元冷冷的道。
松波正房听完足轻头的报告,揩了揩额头的冷汗,喃喃的道:“来者不善!看来事情不妙了……”
“奉行大人,还在让他们靠岸吧,双方见了面把话说清楚,听听他们的来意,若是真有什么误会,也好解释清楚。”北原修一劝说道。
“佐藤,你派人去命令码头上的船全部驶离,把航道清理出来。”松波正房又转对足轻头无可奈何的吩咐道:“发旗语,告诉他们……可以靠岸。”
超勇号和扬威号两艘铁甲舰缓缓的向岸边驶来,还没有停稳,随着旗舰上一声令下,两艘舰上一下子各涌出来数百名兵士。
荷枪实弹,整整齐齐的站满了甲板,虎视眈眈的盯着岸上已经列好防御阵势的日本士兵。
一队炮兵齐刷刷的将二十几门臼炮摆在了甲板上,炮口朝着岸上,每门饱的旁边都放着一个装炮弹的木箱子,已经敞开了箱盖,一副随时准备装弹发射的样子。
“刘铁夫!”关占元喝道。
“卑职在!”都司刘铁夫高声应道。
“带着通译去传我的话!”
“遵命!”
这时船已经靠了岸开始下锚,一棚兵士铺上了长长的船跳,飞身下了船,旁若无人的在岸系着缆绳。
刘铁夫带着早就在一旁等候的通译及几个兵士,大步到了岸上,向着松波正房几个人走过来。
这刘铁夫是五尺六寸(约1.86米)的个头,在中国人中也绝对算是高个子了,与岸上的一众日本人相比,那就是十足的巨人了!
他瞧着岸上煞有介事、严阵以待的日本士兵,活像一支长着胡子的童子军,或者是武大郎成了精,变出了千百个子子孙孙集合到了这里。
个个手里握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刀枪立在地上,有的身上背着弓,还有的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若不是怕有失威严,刘铁夫当场就能笑出声来,他强忍着走到那几个官员模样的人跟前站了,低着头问道:“你们这里谁是最高长官?”
松波正房听了通译的话,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倒不完全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仰头瞧着面前这个铁塔一样的人实在是太过费劲。
“本人是幕府委派的长崎奉行松波正房,请问阁下是哪一位?你们到此意欲何为?”
虽然他抬着头答话的样子像一个学童在向亲爹背诵功课,但言语中还是要显出气势来。
刘铁夫一直低着头看这几个身高不到自己咯吱窝的人也觉得很是别扭,他没好声气的道:“我是大清国北洋海军都司刘铁夫!”
“我们到这里来的意图轮不到你问,你只须知道,我们的舰队已经将这里的港口和海面全部封锁!”
“未经允许,任何船只不得擅自出入,违者就地击沉!”
“岂有此理!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松波正房气得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绽露,仰着头梗着脖子怒道:“我们日本国对你们清国并无半点儿冒犯之处。”
“你们竟悍然将舰队开进我国海域,还要封锁我们的港口,仰仗着你们有坚船利炮,就以为我们大日本国是好欺负的吗?”
“呵呵呵……”刘铁夫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倒背着双手,略弯下腰凑近了松波正房说道:“大日本国?好大的日本国!”
“爷我今天就欺负你们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问你,你敢不敢命令他们冲我开上一枪?射上一箭?”
他用手指点着那群日本士兵,咄咄逼人的问道。
松波正房不禁又向后退了一步,他心里好害怕眼前这座铁塔突然向自己发难。
偷着瞄了瞄两艘巨大无比的清国战船上足有上百门的大小火炮和数不清的火枪,这时就是借他一个胆子,也不敢真的命人向这个铁塔开枪放箭。
松波正房知道所有的日本官兵都在看着他,今天就是豁出命去也绝对不能软下来,不然回到了江户照旧也是难逃一死。
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道:“野蛮!粗鲁!不可理喻!”
“你们清国是一个大国,一直号称礼仪之邦,难道就这样为所欲为、蛮横无理吗?”
第588章 人质争夺
“我只是奉命来知会你们,没功夫在这里和你逞口舌之利!”
刘铁夫道:“你若是不拿我们的话当回事儿,尽可以派人驾几艘船出去试试,看看我大清海军的火炮能不能把他们送到海里喂鱼!”
“抗议!我代表日本国向你们清国提出严正的抗议!”松波正房高声的喊道。
“抗议?”刘铁夫不屑的道:“抗议要凭实力的,有实力才能叫抗议,没有实力只能叫放屁!你们有这个实力吗?”
说完,他丝毫不理会被气得脸像猪肝一样的松波正房,转对不远处围观的一个人道:“看你的模样是中国人?”
“回大人话,”那人忙上前几步,满脸堆笑的躬身道:“小的是福建泉州人,往来日本做生意已经快十年了。这次有两船货,刚到这里一个多月。”
因为吴波已经在开战前命令手下人不再前往日本,已经在日本的也抓紧撤了回来,所以现在这里的中国人都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了。
刘铁夫问道:“在长崎的中国人里面,可有一个管事的?”
“回大人的话,都是各地的生意人,并没有一个管事的。因为来贸易的国人中以福建的居多,于是大家成立了一个同乡会,小的不才被公推为主事。”
“无论这里的住宅唐人还是来航唐人,小的都有许多熟络的。大人若有差遣,愿效绵薄之力!”
(在长崎定居的中国人称为住宅唐人,往来贸易的称为来航唐人。)
“那正好,就是你了!我们关将军传你去船上问话,你跟我来。”
刘铁夫看也不看几个日本人一眼,转身正要走,却突然听见身后有人用生硬的汉语叫道:“等等,我要说话!”
他转身看去,见是一个长着一头卷毛金发的欧洲人。
其实刚才刘铁夫已经注意到了他,他就站在不远处,身边竟然跟着两个通译。
自己这里与松波正房对话,那两个通译轮番上阵,压低了声音,叽里咕噜的都翻译给了他,显见着他不是个泛泛之辈。
“你是谁?”刘铁夫问道。
大概那人只会一丁点儿的汉语,他瞅向了身边的一个翻译,那翻译的汉语却说得极其流利。
“大人,这位是荷兰国东印度公司驻长崎的贸易代表范德维尔先生。”
这翻译的发式和长相都是中式的,却一身欧洲人的装束,显得有些有伦不类。
“你是中国人?”刘铁夫问道。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台湾省人。”那人点头哈腰的说道。
“他有什么话说?”
范德维尔听了翻译的话,理直气壮的用荷兰语说道:“将军阁下,我们有两艘货船刚刚装完了货要离开这里,请你放行!”
“放行可以,”刘铁夫道:“但是你要保证你们的船上没有一个日本人,而且我们的兵士要登船查验。”
“我们是荷兰王国的商船,这里又不是中国的领土,你们无权查验!这是对我们王国主权的践踏!”
范德维尔高声嚷道:“我要见你的上司,那个关将军,我要提出严正交涉,我要抗议!”
“你告诉他,少他娘的在这里大呼小叫。”刘铁夫不耐烦的对那个台湾翻译道:“要见关将军,还得看将军有没有兴趣见他。”
“让他老老实实的在这里等着,要真的敢硬闯,舰上的大炮可不管你是哪个王国的,直接送你回老家!”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向战舰上走去。
“我也要见你们军中最高长官!”松波正房在后面喊道。
刘铁夫听了通译的话,冷冷的扔下一句:“让他候着!”
望着几个清军官兵带着那个中国商人离去的背影,松波正房面如死灰。
他压低了声音对北原修一道:“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这里面并没有什么误会,他们的行动充满了敌意,看来战争已经一触即发了!”
“他们是有备而来的,绝不会仅仅只是封锁我们这么简单。而且,我有一个非常强烈的预感,他们极有可能会在我国其他地方同时采取行动!”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北原修一慌张的问道。
“我在这里等着去见他们的指挥官,尽量的拖延时间,”松波正房道:“佐藤留下来指挥军队,告诉士兵们,不到最后关头一定不要轻举妄动!”
“北原你马上回到役所,派人火速去向九州岛所有的大名们报告这一情况,让他们做好迎战的准备,同时各派出一部分兵力到这里来。”
“这里还有一万多的中国人,只要把他们控制住来要挟中国军队,估计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但是我们这里的兵力太少了,西泊番所的一千人又被他们封锁在了外面。”
“这里仅有的一千人还要在码头上列阵防御,根本没办法控制住一万多中国人。”
“他们的指挥官把那个中国商人叫去,也许就是商量如何保护这里的中国人。”
“希望在中国军队采取行动之前,我们的援军能够赶到这里,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北原修一答道。
“那就赶快行动吧,十万火急!肥前藩离这里最近,让他们火速派兵过来!”
“告诉他们,敌人是来者不善,轻重火器十分齐全,让他们把所有的铁炮都带上!”
“还有,再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去江户向老中禀报,骑快马到筑前藩,从那里过海!”
“小的见过吕将军!”旗舰超勇号的指挥室里,那福建商人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起来坐吧,”关占元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的话,小的叫沈正才。”
“你可知道,现在这个地方定居的,连同往来贸易的中国人一共有多少?”
“准确的人数很难掌握,但总有一万一千人左右。其中定居在这里的约有七千余人,其余的是来做生意的。”
“若是现在让他们都离开这里,能不能做到?”
“离开这里?去……去哪儿?”沈正才不禁吃了一惊。
“这里离釜山最近,当然是去那里。”
“将军,”沈正才面露难色:“那些在这里定居的中国人,大多都是有两、三代的人居住在这里了,他们的房屋产业都在这里。”
“还有那些来贸易的人,或者是运来的货物还没有全部出手,或者是收购的货物还没有凑齐才逗留在这里。这……这哪里能说走就走啊?”
“产业货物毕竟都是身外之物,难道比性命还重要?”
望着他冷峻的神情,沈正才心里更慌了:“将……将军,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
“这么多年了一直相安无事,这怎么……两国这是要开战了吗?”
“这个事涉机密,你不该知道,”关占元道:“我只能告诉你,九州岛上各藩的援兵很快就会到来!”
“他们人数虽多,但武器不行,奈何不了我的大军。为了自保,兴许就会拿着长崎这一万多中国人作为要挟。”
“到时你们就会有性命之忧,你明白了吗?”
第589章 针锋相对
“明白!小的明白!”沈正才一迭声的说道:“将军说的是,再多的钱财哪里有性命重要?”
“不管他们如何,反正小的是豁出去所有货物都舍了,也要保住这条小命的!我这就下去让伙计们收拾一下准备上船。”
“我们也不往釜山去了,就装满一船同乡,直接回泉州了。”
“若只是你一条船走了,我就犯不着和你费这么多口舌了。”关占元道:“你要把你的福建同乡都召集起来,让他们劝说所有的中国人都上船离开这里。”
“房屋产业和货物可以交给这里熟识的日本百姓帮着照看,我们不会把这里的百姓怎么样,想必他们也不会对你们不利的。”
“把在长崎的所有中国商船都腾空,装下一万多百姓应该富富有余的,这里离着釜山很近,每人带上两天的干粮就足够了。”
“这里被我们封锁了,日本人不可能出海去追击你们,你们到了釜山港,自然会有人照料你们,吃住都不是问题。”
“告诉大家,少则数月,多则半年,等到这里风平浪静了,依旧可以回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将军……”沈正才期期艾艾的道:“请恕小的冒昧,我再多嘴问一句,将军说的这些可……可都是真的?”
“这一万多人,差不多有一半都是我的福建同乡,我若是依照将军的话对他们说了,万一将来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怕小人的祖坟都会让人给掘开了!”
“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了,我会拿这么大的事情同你儿戏?”关占元“豁”的站起身来,铁青着脸道:“有句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若是传进了第二个人的耳朵里,你该晓得会是什么后果!我以上对你说的这些,是旨意!”
沈正才“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惶急的道:“万岁!万万岁!”
“小的明白!明白了!这就下船依照将军的吩咐去做。”
“时间紧急,你们要昼夜不停的行动,务必在明日天黑之前全部撤走。过了这个时辰,我难以保证众人的安全。”
“是!是!小的遵命!可是,将军,在这里的中国人,不乏有家大业大的,若是有人死活都不肯走呢?”
关占元道:“你把话都说明白,真有那油盐不进的,就随他去吧!”
“你不能回泉州,你这个同乡会的主事要做百姓们的主心骨,你必须带着船队去釜山。”
“你辛苦些,把这个差事做好了,不仅积下了莫大的阴功,朝廷于你自然也会有褒奖,去吧!”
“是!小的遵将军命!一定会尽心竭力,尽量把局面维持好。”
任何人假传圣旨都是死罪,眼前的这个将军就更犯不上担着杀头的罪名来蒙骗自己了。
沈正才这下信实了关占元的话,起身又打了一躬,转身快步的下船去了。
“去传那个长崎奉行来见我!”关占元又吩咐道。
松波正房带着一个翻译随着传令的清军兵士上了超勇号,离着那些阴森冰冷的枪炮近在咫尺,他的心缩得更紧了!
“我是日本国幕府委派到这里的长崎奉行松波正房,请问阁下可是关将军?”
“没错,是我,坐吧!”关占元不冷不热的道。
松波正房在椅子上坐下来,挺直了腰板问道:“将军阁下,你们未经允许就进入日本境内,并且封锁了港口和海面,禁止船只通行,这是什么行为?”
“我想我有仅代表幕府要求你们马上退出日本海域,并为之前的行为作出合理的解释和诚意的道歉!”
“我只能遗憾的告诉你,你的这些要求我一样都做不到!”关占元冷冷的道。
“为什么?这就是你们自诩的天朝上国、礼仪之邦的所作所为吗?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中国已经对日本宣战了呢?”松波正房也不甘示弱。
“怎么理解是你的事儿,我职在军旅,只知道奉命行事。”
“请问将军奉了谁的命令?又是什么样的命令?是要对我们发动攻击吗?”
“我奉的自然是上宪之命,到目前为止,我的差事只是封锁这里。”关占元道:“只要你们依照我的要求去做,我就不会下令攻击你们。”
“但是,我会采取一切手段来办好我的差事,你可听明白了?”
“你……日中两国既非藩属关系,也未宣战,你有什么权利对我们发号施令?”
“哼!”关占元冷笑道:“只凭两点!我既奉了命,办不好差事就是罪过!还有就是兵士们手中的枪炮!凭这些,够不够?”
“将军,我想提醒你,虽然你们战船上的火力很强,但充其量也只有十艘,往多了说能有多少士兵?”
“别说整个日本国,仅仅这九州岛上的总兵力就超过十万之众!你觉得你们能占得了上风吗?”
“说嘴没有用,我的人就在这等着你们,你们既然有那么多军队,尽可以都拉出来照量一番。”
“我还有一事要知会你,在长崎的中国人在这两天之内要撤回国内去,还望你行个方便,不要阻挠。”
“本将军还有很多事,你请自便吧!”
这一句话猛的戳进了松波正房的心里,他瞬间就意识到,清军目前之所以只是封锁而没有发动进攻,是投鼠忌器,担心这里一万多中国人的安危。
如今他们要撤走国人,自己手中就没有了任何把柄,清军攻击起来也没有了任何顾忌,自己岂能做这样的傻事?
“将军,”他不卑不亢的道:“虽然日中两国没有官方交往,但这民间贸易也向来要遵守我们国家的规定。”
“他们来时要凭着信牌进港通关,走的时候自然也要履行一应的手续,经过查验无误才可放行。岂是凭你一句话,说走就能走的?”
“哼!你们平日里的查验无非是怕船上有偷逃关税或是禁止贸易的货物,如今所有的中国人都是只身撤离,一包货物也不带走,你还有什么好查的?”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松波正房毫不退让:“即使不带货物,这些人中或许也有作奸犯科,或是里应外合,危害我们日本国安全的人,必须要仔细核查甄别一番才行!”
第590章 放眼长远
“哼!”关占元已经被气得变了脸色:“这些中国人里若真的有作奸犯科之人,你们为什么之前不查办?偏偏要这个时候来查?”
“他们把所有的产业和货物都留在这里,只身回国,你仍然从中作梗!我看你是想把这一万多的中国人扣在这里作人质吧?”
“将军,”松波正房反唇相讥:“你们的战船把这里封锁了,将全长崎的日本人都扣作了人质,又该作何解释?”
“我懒得跟你解释!”关占元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大声叫道:“来人!”
门外的亲兵“哗”的推门进来:“将军!”
“传令!命龙骧、虎威、飞霆、策电四舰依次靠岸,派出两标人马下船保护中国百姓撤离!有胆敢阻挠者,格杀勿论!”
“将军!”松波正房也“呼”的站起来,厉声质问道:“你们的战船封锁我们的港口已经是欺人太甚,如今竟然要派出士兵上岸!”
“逼得我们忍无可忍了,难道不能与你们的百姓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吗?!”
“好!你有胆就试试看!”关占元瞪着通红的眼睛逼视着他道:“你敢伤我一个国人,我让你用十个抵命!”
“长崎这里有一万多点儿的中国人,但日本人怕是十万也不止吧!”
“我舰上的炮火能覆盖整个长崎!炮弹也十分充足!”
“俄国人那高大坚实的木格楞尚且不堪一击,别说你们这些低矮简陋的木屋!你能舍得,我也能豁出去!来人!送客!”
(木格楞,俄语音译,老式俄式建筑之意,是俄罗斯族典型的民居,以石料做基础建成的木制房屋。)
看着松波正房气呼呼的走了出去,关占元命人叫进了刘铁夫吩咐道:“你带上一队兵士下船去,上岸的两标人马统归你节制。”
“如果日本军队没有异动,你也不必发动攻击,只是护着咱们的人顺利上船就好。”
“若他们胆敢阻拦,你要干净利索的把他们全部消灭!然后督着咱们的人尽快上船,拖得久了怕生出变故。”
“将军,”刘铁夫有些不解的道:“就他们那些只比腌菜缸高些的士兵,手持刀枪弓箭,能经得住咱们一打?”
“不如这就下手把他们都收拾了,然后把轻重火炮都拉下船去构筑好防线。”
“不管他们来了几路援军,只管悉数歼灭,让咱们的人从容上船撤离就是。”
“标下说句不该当的话,咱们是不是有些过于谨慎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关占元道:“你以为我不想痛痛快快的杀上一场?”
“可现在不是在国内剿匪,也不是当初在北海水师中同俄军交战。”
“这是灭国大战,不能光想着杀人,还要虑到战后的事情。所以大的战略都是皇上亲自布置,且圣驾现就在釜山督战,咱们能不多长几个心眼儿?”
“皇上定的策略是放下九州、四国岛先不管,集中兵力拿下本州,把德川吉宗父子灭了,再把他们那个什么天皇劝降了。”
“然后再让他们自己的天皇下令百姓们归顺,就会省下很多事情,也不会有人被各藩的大名鼓动跟咱们拼命。”
“只剩下几个藩的武士能应付咱们几十万大军?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所以皇上让咱们这几千人先行到这里来不是攻城掠地、奋勇杀敌的。”
“咱们的差事只有两条,一是安全的撤出咱们的百姓,二是将这港口海面都封锁住,别让人逃了出去,咱们就有功无过了!”
“若是照你那样的打法,你可知道这岛上九个藩共计有多少人马?”
“不是说有将近六万人?”刘铁夫答道。
“那是他们向幕府上报的人数,是虚的!为了不招致猜疑,他们只会往少了说,还有很多士兵平时是藏在各行各业的百姓中!”
“出发之前何提台特意对我交待,若真的想与我们血战到底,这九个藩能轻而易举的集结起十几万人马!”
“这还不算,他们的辖下还共计有七百多万的百姓!”
“现在本州岛那里估计也是刚刚打响,到底什么时候能平定了,再把他们的天皇劝降了,谁也不知道。”
“咱们在这里又是封锁港口,又是登陆杀人的,在当地百姓眼中就是来侵犯他们家园的异国贼寇,若是有人一鼓动,他们一定会同仇敌忾!”
“这时咱们不宜大打出手,杀人过多。若是把几个藩的大名都逼急了,他们就会一边倾尽全力率军来攻,一边煽动蛊惑百姓们来和咱们拼命。”
“到时候万一无数的百姓们跟士兵混到一起,驾着大大小小的渔船、舢板不要命的冲上来,就凭咱们这几千人,这十条船上的武器弹药,能挡住多少人?”
“即使真的挡住了,那要杀掉多少百姓?再说,你敢保证咱们的人没有一点儿伤亡?一个不慎被他们弄沉了一艘铁甲船,这人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不说别的,单就杀戮平民过多这一条就忤了圣意!和朝廷的宗旨背道而驰!”
“杀敌人几万武士和士兵都不在话下,但若是杀死了几万平民,就与当地的百姓结下了血海深仇,将来如何善后?又如何羁縻?”
“朝廷事先差人把长崎港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命咱们来办这个差事。”
“这里拢共只有两千手拿刀枪弓箭的驻军,咱们是七千多全副武装的兵士,十艘轻重火炮俱全的铁甲船,竟然连一万多百姓都不能顺顺当当的撤出来!最后闹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而且,几路大军中数咱们离着圣驾最近,若真把差事办砸了,连皇上的颜面都扫了进去!上宪也会认为咱们是贪功冒进。”
“到时候咱们有功也无功,无过也有过!你懂了吗?”
“卑职哪有将军那样的深谋远虑,惭愧得很!”刘铁夫红了脸道:“听将军这一说我才明白,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多的关节!”
“打仗不能只凭勇猛不惜命,也要多动动脑子,”关占元接着道:“自古功成名就的将军,哪一个不是智勇双全?”
“你想过没有,凭咱们军队的战力,若不是考虑到战后对日本百姓的羁縻教化,皇上只要下旨命各路大军登上几个岛以后见人就杀不就得了。”
“又何必要对京都围而不攻?圣驾又何必大老远的亲临釜山坐镇?”
第591章 架起机枪
关占元接着道:“所以,咱们当下的宗旨就是能不打就不打,实在非打不可就只消灭这岸上的驻军,绝不能把仗打大了!”
“干净利索的把咱们的人都撤走,兵士们依旧回到船上来封锁港口和海面,只要他们不驾船硬闯,咱也不招惹他们。”
“咱们只是撤回了本国的百姓,并没有犯了众怒,当地百姓也犯不着跟咱们拼命,各藩的大名也未必就会来拼尽全力的死战。”
“只要咱们坚守到本州岛那里的事情了结,各路大军掉过头来将这里围了就万事大吉,到时候这仗打好打坏都有上宪一力承当,咱们就等着奉命行事就好。”
“这平安撤出一万多中国百姓的功劳就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咱们头上,任谁也抢不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是这个理儿!标下明白了!”刘铁夫道:“将军若没有别的吩咐,我这就带人去办差。”
“去吧,有情况随时差人来报,再让人传那个荷兰人上船来。”
“遵命!”
松波正房带人下船时,果然看见一个清军士兵正在了望台上一丝不苟的打着旗语传令,他一路上都在紧张的盘算着。
他也管着长崎的军务,当然知道清军的一标人马是一千两百余人,两标人马就比自己岸上的守军多了一倍还不止,双方武器上的差距就更不用说了,这仗可怎么打?
到了码头上,佐藤苍介正焦急的等着他。
“奉行大人,清军的指挥官怎么说?”
“他们的态度非常强硬,不仅封锁了港口和海面,还要派士兵到岸上来,保护长崎的中国人全部上船撤离。”
“啊!”佐藤苍介急道:“那怎么行?他们把中国人都撤走,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向我们发起进攻了!必须把这些中国人攥在我们手里才行!”
“你以为我不想吗?”松波正房反问道:“可是我们能做到吗?他们要登上岸的士兵有将近两千五百人!”
“你再看看他们手中清一色的火枪,再看看咱们士兵手中拿的是什么?”
“我敢说,如果真的开战,不出半个小时,我们的一千士兵,包括你我就会全部玉碎!然后中国人仍然会大摇大摆的离开这里。”
“为了国家,我不怕死,但这样去死有什么意义?”
“你说的我都明白,”佐藤苍介道:“可是大人,你想过没有,任凭清军登上陆地,又放中国人如此轻易的离开。”
“将来老中那里如何交待?我们恐怕都难逃死罪!”
“你以为我们还有可能活着回到江户吗?”松波正房惨然道:“我现在隐忍,无非是想等到各藩的援兵到来,兵力多到可以与敌人一战的时候再下令开战罢了!”
“他们如此费力的把一万多中国人都撤回国内,正说明两国间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胜负还很难说,不知道要有多少人为国捐躯!”
“敌人的行动来得太突然了,我们需要时间来集结兵力才好应对。”
“各藩军队的实力你也是知道的,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没有上万的士兵,他们敢来救援我们吗?”
“集结起上万的兵力是需要时间的,即使是离长崎最近的肥前藩的军队,能在三天之内赶到这里也算是快的了,所以我们现在不能让上千的士兵去白白的送死!”
“你放心,如果能侥幸活下来,将来老中责问,我会承担全部的罪过,你是奉命行事,不会受到连累的。”
“去向你的士兵传达命令,让开一条道路,放那些中国人上船去吧。”
刘铁夫领命下了旗舰,第一个靠岸的“虎威号”战舰上已经有士兵向码头上走来。
带队的千总已经接到命令,知道自己的队伍归刘铁夫节制,遂走上前来敬了一个军礼道:“见过都司!”
虽然关将军不想现在就真的打起来,但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谁知道那一个个怒目圆睁的小日本兵会不会先动起手来?
一场大战兴许就在眼前,必须把士气鼓起来。
刘铁夫高声对那千总命令道:“让弟兄们在码头上清出一条道路来,只许撤离的中国人通过!”
“选择有利位置,把机枪给我架起来!把手雷都准备好!只要我一声令下,甭管什么正房偏房,都他娘的给我撂倒喽!”
“遵命!”
范德维尔带着中文翻译跟在一名清军后面上了超勇号,他已经在码头上暗中观察这艘战船好久了。
如今亲自登上了船,细看之下,先前的那种理直气壮已经去了大半。
身为东印度公司的贸易代表,他对战船自然是十分了解的,因为许多荷兰的商船都是战舰充当的。
东印度公司的人明面上是商人,有时就是丧心病狂的海盗。
虽然荷兰十七世纪时就成了世界航海和贸易强国,一度称霸海上,但范德维尔还是第一次见到防御如此坚固,火炮如此密集,并且还是蒸汽机驱动的战舰!
看到那些与欧洲风帆战列舰上明显不同的侧舷炮时,他知道那一定是清国最新制造出来的,现在任何一个欧洲国家也没有这样的舰炮。
范德维尔边走边看,越看心里越凉,见到关占元时已经变得十分恭谨:“将军阁下,我叫范德维尔,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长崎的贸易代表。”
“不管贵国与日本之间发生了什么,作为中立的第三国,我们荷兰人都不会参与进来。”
“我们只是进行正常的民间贸易,现在有两艘装满货物的船要离开这里,希望将军阁下予以放行!”
“刚才我的属下没对你说?”关占元道:“放行可以,但必须要经过我军兵士登船查验,确定船上没有可疑人员方可离开!”
范德维尔面露难色道:“将军阁下,我们的商船已经由日本的相关人员认真的检查过。”
“这里毕竟不是中国的领地,如果你们的士兵登船查验,传了出去,会让我们国家很难堪。”
“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人,不会倾向于中国和日本的任何一方。”
“英国、法国等几个欧洲国家已经与贵国建立了外交关系,互派了公使,我相信荷兰与中国建交的日子也不会很远了。”
“请将军顾及到我们两国的国际形象和长远的未来,给予我们一些关照,我会衷心的感谢!”
“先不用谢,我还没答应你。”关占元冷冷的道:“中国与荷兰将来是否建交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五年前你们在巴达维亚城杀中国人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手软!”
“那正是你们东印度公司做下的事,这就是你口中所说普通商人的所作所为?”
第592章 战斗打响
听了他的话,范德维尔立时吓得脸色发白。
已经过去了五年时间,若不是眼前这个人提醒,他几乎都想不起来当年在巴达维亚城中发生的事情了。
他的心一下子紧缩在了一起,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当年那可是一万多中国人性命的血债呀!
他生怕眼前这个蛮横的将军记起旧仇,一气之下把这里的荷兰人都扔到海里喂了鲨鱼!
别说自己的国家远在万里之外,就是近在咫尺又能怎么样?
如今的荷兰海军还能是中国海军的对手吗?恐怕连号称世界最强大的英国皇家海军也只能甘拜下风了!
今天亲自见识了中国海军的实力,他发自内心的认为,世界最强海军的称号已经非他们莫属了!
从前横行世界的风帆战列舰与自己现在所处的这艘铁甲舰相比,分明就是两个时代的产物,无论从速度和火力上来看都落后了一大截。
自从大航海时代开始以来,在许多方面一度领先世界的欧洲,又全面的被这个东方大国超越了!
“将军阁下!您……您听我解释,”范德维尔已经有些乱了方寸,他惶急的道:“十几年以来,我一直在日本和澳门两地,连爪哇岛都很少去。”
“荷兰东印度公司光在亚洲这里就有三十几个贸易代表处,几年前巴达维亚城发生的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但跟我真的没有一点关系!”
“如果真的跟你有关系,你还能坐在这里同我说话吗?”关占元阴冷的道:“我现在就可以下令将你们的两艘船击沉,让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然后再报一个战乱中误伤,只需上一个谢罪折子就能轻松的遮掩过去!这样的事情你们欧洲人不是也没少干?”
“是!是……”范德维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声道:“我想将军阁下一定会明辨是非、恩怨分明。”
“我能看得出来,你们到这里来主要是针对日本,与我们没有一点儿关系。”
“我求见将军只是想请贵国军队放行我们的两艘商船,不会给您增添更多的麻烦,求将军高抬贵手,我会感激不尽的!”
“不止这两艘,”关占元道:“我好意劝你一句,这里已经成了是非之地,你们荷兰国的商船和人员能撤走的最好都尽快撤走。”
“当然,不走也随你,但我有言在先,将来出现任何后果,我们都不会承担一点儿责任。”
“好!好!感谢将军阁下的提醒!回去后我马上安排下去!”
“我还要提醒你,你们离开的船上不能有一个日本人,所有的船只必须要经过我方兵士登船查验无误后放行,这事没的商量!”
“我还有事,你请回吧!”
因为路途最远,兆惠率领的大军是最早出发的。
三支海军中,数澳省海军要面对的敌人最多最强大,但同时差事也最简单。
不必像东洋海军那样围城打援,也不必像北洋海军那样分出三部人马,南北两路攻击,还要撤离长崎的百姓。他们只要敞开了打,彻底的消灭敌军就行了。
三百六十多艘战船,载着海陆军共计十三万人的兵力在海上连续不停的航行几昼夜,终于在五月初九的晚上抵近了本州岛东部海域。
自从接到了要进攻日本的差事,兆惠就先后派出三支船队秘密的对这条路线进行了试航,并且绘下了尽可能详细的海图。
有了航海图,外加许多可靠的向导,几百艘船才能走得颇为顺利。
旗舰上,兆惠把负责航行的千总找过来问道:“现在到了什么位置?”
“回提台话,现在到了伊豆诸岛的三宅岛附近。”
“进入夜间,船队行进放缓了,依照现在的速度,大约在三个时辰后到达房总半岛的最南端。”
“好,就照当前这个速度行驶,赶到那里时天已经大亮了,便于发动攻击。”
“天明后即向各船发令,命兵士们早早开饭,抵达房总半岛后即以战斗队形进入浦贺水道!”
第二天,兆惠早早的醒来,走出船舱,天阴沉沉的,清晨的海风吹得人身上有些发凉。
了望台上的兵士在向附近的各船打着旗语,各船再依次的发出去,用不了多久,整个舰队就都接到命令了。
用过了早饭,兆惠便一直伫立在船首的甲板上,手拿望远镜看向前方。
“禀提台,前面不远就是房总半岛了,大军前锋的船队应该已经进入浦贺水道了。”
那千总话音刚落,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了隆隆的炮声,听着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打响了!”兆惠淡淡的道。
在地图上看,江户湾就像一个倒置的水囊,最下端由西面的三浦半岛和东面的房总半岛夹成了狭窄的浦贺水道。
德川家康在江户开设幕府后,因为江户湾的重要性,便陆续在沿岸的要冲建了许多的炮台。
因为这里是幕府的直辖地,又是在将军和老中们的眼睛底下,所以炮台上值守的士兵们十分的警觉。
这时天光已经大亮,最南端炮台上的守军远远的就看见了黑压压一片驶过来的船队。
江户湾只有桧垣回船和樽回船往来于江户和大阪间运送各类货物,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这么大的船只?
稍稍离着近了些,日本士兵在望远镜里看见了船上黑漆漆的火炮,登时吓掉了三魂七魄!这一定是敌国的舰队来进犯无疑了!
在战国时代,江户湾曾经是后北条氏和里见氏双方海战的战场,自从江户幕府建立以后,这里就没发生过战争。
如今,江户湾一百多年的平静被打破了!
“有敌人来了!集合!集合!准备防御!”
“火炮瞄准!全部瞄准敌船!”
“快去向目付大人禀报!”
“快!快……”
江户湾中的每处炮台都要比长崎的大了很多,火炮的数量也多了不少。
士兵们手忙脚乱的把火炮都瞄向了南边的海面,却只能瞪大了眼睛,胆战心惊的等着。
因为敌船还远在火炮的射程之外,根本没到发射的时候。
最先进入江户湾的清军战船早就看见了这处炮台,也隐约看见了上面有许多的人影在晃动。
看看已经进入了火炮的最佳射程,船上负责指挥的千总果断下令:“目标前方敌军炮台,开炮!”
船头和右舷的炮手们早就把炮弹装上了膛,把日军的炮台瞄了又瞄,听见长官令下,一齐打响了火炮!
“轰!轰!轰……”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一阵阵硝烟在船上弥漫开来!
第593章 江户丧钟
岸边炮台高高的了望塔上,一个日本士兵在一遍又一遍拼命的打着旗语,示意来船停下,否则就要遭到炮击。
地面上的人则伸长了脖子,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海面,如果来船不听从警告停下来,一进入射程就开炮攻击。
然而,还有老远一段距离才进入射程时,却突然看见行驶在最前面的敌船上腾起了阵阵烟雾。
日本士兵知道这是敌船上开炮了,然而他们被封闭的太久了,对外面世界的变化知道得很少,根本不相信敌船上发射的炮弹在如此远的距离能打到炮台上来,竟然没有一个人隐蔽!
当第一发炮弹在他们前面不远处的海滩上炸开,扬起漫天沙土的时候,刚刚醒过味儿来的士兵们这才想起来隐蔽,可是已经迟了。
因为后面的炮弹紧接着就落在了炮台上,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几个士兵短小的身躯就惨叫着飞上了天。
有的还在半空中断成了几截,划出了数道弧线,又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啊!”
“呀!”
“混蛋!”
“隐蔽!隐蔽……”
火炮旁边的士兵早就顾不上开炮了,纷纷惊叫着抱头趴在了地上。
这时,清军十几艘战船同时开了炮,两轮齐射下来,就有一百多枚炮弹在日军的炮台上炸开了!
不仅炮台上所有的火炮全部歪倒在一边,炮弹还引爆了旁边的火药,发生了二次爆炸。
几声巨响,一阵浓烟过后,炮台的一角被炸塌了,多数士兵都四分五裂、肚破肠流的去见了阎王。
随着一阵阵的炮声此起彼伏,清军战船并未停留,驶过了浦贺水道,向北直奔江户城而去。
这就样,几百艘战船全部进入了江户湾,分成了两队,分别沿着东西两岸行进。
沿途上所有的炮台尽数被摧毁,有的火炮在被掀翻之前绝望的打出了一炮,在海面上溅起了大片的水花,更多的火炮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被炸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隆隆不断的炮声,浩浩荡荡的舰队把两岸都搅得乱成了一锅粥。
几乎所有的士兵和百姓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战乱,更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那种惊惧和恐慌可想而知。
三浦半岛的几个炮台上都派出了人,骑上快马飞速的驰往江户城中报信。
当值的本丸老中次席酒井忠恭闻报,一时吓得张大了嘴巴惊愣在了那里。
很快的缓过神来,他发了疯一样向中奥德川吉宗的住处跑去。
没跑出几步就跑掉了一支木屐,他索性把另一支也甩掉,一路赤着脚狂奔。
一种死到临头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知道这种十万火急的事情,找到现任将军德川家重是绝对没有用的,白白的耽搁这异常宝贵的时间。
他一边没命的跑着,一边高声叫嚷:“让开!让开!快滚开!”
中奥各处守卫的武士从来也没见过老中大人如此的惊慌,都被吓得不知所措。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冲到德川吉宗的居所,一把推开门口护卫的武士,“咣”的一声用力拉开了木门。
德川吉宗已经听见了外面不同寻常的声响,他心中一惊,起身要走到外面查看动静,恰在这时酒井忠恭拉开了门,两个人差点儿撞到了一起!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如此慌张?”惊魂未定的德川吉宗问道。
“上……上样,清……清国的战船杀……杀进江户湾了!”
“啊!!!”德川吉宗两眼一黑,身子猛的晃了一下,幸好酒井忠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上样!上样!”
德川吉宗又慢慢的看清了他的脸,颤颤的问道:“你……你不会搞错了吧?”
“不,绝对不会!是守卫岸边炮台的目付亲自骑马来禀报的,敌人战船的炮火很猛,我们的炮台都被炸毁了!”
“我冲出门的时候,又迎面撞上了另一个炮台来禀报的士兵!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呀!上样!”酒井忠恭的话里已经带出了哭腔。
“他们来了多少战船?”
“黑压压的布满了海面,足足有几百艘!”
德川吉宗腿上又是一软,他赶紧一把抓住了酒井忠恭的胳膊才没有摔倒。
“快!马上去敲钟,发出警报,集合所有的武士和士兵,带上全部的武器去守卫江户码头,快!”
“是!”
酒井忠恭转身就向外冲去,慌乱间一头撞上了木门,撞得他眼冒金星。
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边跑边向门外呆若木鸡的武士们喊道:“有敌人攻进江户湾了,快去敲钟报警!快!”
德川吉宗知道多少天以来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必须亲自出马,激励士气,与清军拼死一战了!
他几步跨出门外,对几个贴身护卫的武士吩咐道:“你去把老夫的盔甲和战刀取来!”
“你去把战马牵出来,你去召集御殿中所有的武士,随老夫去码头迎战!”
这时,已经得知了消息的德川家重一溜烟儿的带人跑过来,远远的看见了父亲,他稍稍放慢了脚步。
“什么都不要问了!”德川吉宗急急的道:“你马上派人去召集所有的旗本武士,一同赶到码头上去。”
“然后再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去向各藩传令,集合所有的军队来保卫江户城,快!”
因为兆惠的军中没有人熟悉江户湾的水道,走过一半的路程船队就渐渐的放慢了速度。
“禀提台,”千总向站在船首的兆惠禀道:“依地图上所示,大约再过两刻的功夫,船队就能到达江户码头了。”
“好,传令!”兆惠镇定自若的下达着命令:“各船队按原定计划找寻各自的登陆地点。”
“敌军必然已经有了准备,岸上一定会有大批的守军,先用轻重火炮集中歼灭,然后再择机登陆。”
“各船把舢板都放下去,防着敌军派出水鬼来偷袭!旗舰加快速度,本帅要赶到前面去指挥!”
守卫江户城的军队还是训练有素的,随着警钟的敲响和命令的紧急下达,很短的时间里就集结起了三万多人的队伍。
江户城内外的守军和武士们已经全部集合起来了,沿着码头构筑起防御阵地。
士兵们全都盔甲齐整,把军中所有的铁炮都拿了出来,在阵地上严阵以待。
兆惠的旗舰赶到船队最前面的时候,他已经能在望远镜里依稀看见岸上的景物了。
近了,更近了!
能看见码头了,不仅是码头上,南北两侧几里范围内的海岸边都有敌军构筑的防线。
这时的天色已经有些放晴,他能看见敌人士兵身上的铠甲反射出来的亮光。
兆惠心中不禁好笑,因为清军已经全部换上了火枪,弓箭早就被淘汰了。
过去的铠甲在子弹面前几乎毫无防御力可言,而且还影响士兵的灵活机动,已经一律不再穿着了。
眼前的这些日本士兵还煞有介事的披挂上阵,其实力可见一斑了。
第594章 港湾激战
江户码头一座高大的碉楼内,德川吉宗父子及所有的老中,还有十几个在江户的大名都披挂整齐的聚集在这里。
碉楼的内外都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武士,很多人手中还拿着长长的铁炮。大敌当前,每个人都是一脸的严肃紧张。
这碉楼通体是用厚重的青石垒成,异常坚固,是专门用作战时前敌指挥所用。已经建成了几十年,如今第一次真正派上了用场。
德川吉宗手举望远镜看着海面已经许久了,他的脸色异常难看,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这样的一艘大船至少能装载四百名士兵,这么多的战船,来犯的敌军足有十几万!弘历这个混蛋他到底要干什么?”
老中首席本多忠良也观察了有一会儿了,他放下手臂,神情严峻的转对德川吉宗道:“上样,您注意到没有?”
“这么多大型战船,却全部都是木制的帆船,清国新造出来的几十艘蒸汽机铁甲舰却一艘也没看到!”
“派出十几万的大军来征战,却把船体更大、威力更强的铁甲舰留在了家里,这可能吗?”
“绝不可能!”德川吉宗也放下了望远镜,脸上像是被抽干了血一样惨白。
“现在老夫终于明白了,当初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清国在宁波、威海卫、釜山和海参崴的军港都是针对我们来的!”
“只不过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从四面出发来进攻我们!咳咳咳……”
他一阵剧烈的咳嗽,稍稍平缓了些,接着道:“蓄谋已久!弘历这个混蛋是蓄谋已久!他这是打定了主意要灭亡我们日本国呀!”
“我想他一定是从那四个军港都派出了海军,同时向我们发动进攻了!那些铁甲舰说不定现在已经到了长崎、到了大阪!”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德川家重慌张的问道。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如果日本亡国了,天皇也许还可以像李晌那样被掳到清国封个王位,以便利用他来劝说日本百姓归顺。”
“而我们!别说官职和爵位,恐怕想留下一条性命都不可得!如今只有与敌军决一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上样圣明!”本多忠良大声道:“若是投降清国,天皇和百姓也许都有活路,唯独我们绝不可能有!因为我们是对他们统治的最大威胁!”
“置于死地而后生,我们同敌人血战到底!誓死保卫江户!”
“对,同敌人血战到底!誓死保卫江户!”碉楼内的众人齐声高喊道。
他们的话音未落,“轰轰轰……”几声巨大的爆炸声传来,震得碉楼一阵轻微的抖动,头顶青石盖板缝隙间的尘土纷纷落下。
德川吉宗用力挥了挥胳膊,大声道:“敌人开始进攻了,你们分头去各处督战!快!”
“告诉忠诚的武士们,我们与他们生死在一起!宁可全部玉碎,绝不后退一步!”
旗舰上,兆惠吩咐道:“传令,将港口内停泊的船只全部击沉!一艘不留!”
江户港内此时停泊着大大小小一、二百艘海船,其中有军队巡逻用的战船,更多的是用来运输的货船。
战船上看不清是否有士兵,但此时货船上的人一定早就跑得一干二净了。
为了防备日军乘着船只出海来威胁清军的战船,无论是战船还是货船,绝对是一艘都不能留下的。
隆隆的炮声接连不断的响彻在江户湾的上空,海面上此起彼伏的溅起一片片水花。
这些船只都是木制的,小一些的只要被一发炮弹命中,顷刻间便四分五裂,只剩下一堆残破的船板飘在海面上。
大一些的船被击中后船舱就开始进水,船身渐渐倾泻,除了沉入海底再没有其他可能了。
只用了两刻不到,江户港内停泊的大小船只无一幸免,远近炮台上的所有火炮也都被炸得七扭八歪,全部退出了战斗。
清军战船的队形也变得密集起来,各战船编队朝着事先划定的登陆区域发动了猛烈的炮击,将岸上守军全部击溃后就可以择机登陆了。
不得不说,日本军队真是顽强。
火炮被炸得一门不剩,手中铁炮打出的弹丸连敌船的边儿都挨不着,弓箭就更不用说了。
几万武士和士兵只能尽量的找到掩体,硬生生的挺着挨清军的轰炸,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他们全军从上到下都知道,只要稍一后退,敌军就会马上靠岸登陆,身后的江户城立刻就会沦陷,日本国就岌岌可危了!
在清军舰炮的轮番轰炸下,岸边的房屋都没有几间是完好的了,接连不断的有日本兵被炸得血肉横飞,鬼哭狼嚎,他们仍然寸步不离的坚守着防线。
兆惠在望远镜中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他阴恻恻的命令道:“传令各船向前,靠近了用臼炮轰!”
命令很快传下去,港湾中有了片刻的宁静,随着战船进入了臼炮的射程,“通!通!通……”的炮声和尖锐的炮弹呼啸声又响成了一片!
臼炮独特的优势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许多躲在高大坚固的掩体后面,丘陵和山岗后面的日军士兵安然躲过了重炮的轰炸,此刻却突然遭受了灭顶之灾!
成片飞来的开花弹将一群又一群的日本兵炸得血肉模糊、满地乱滚、哭爹喊娘,军队的伤亡人数快速上升。
几个老中下令各军中派出了几百名水鬼,组成了一百多支敢死队,潜入水中意图破坏清军的战船。
奈何清军早有防备,每艘战船四面都有舢板围定了,上面各坐着几个持枪的兵士,水性也都是极好。
多数水鬼还没有靠近大船,浮出水面换气时便被舢板上的兵士射中,沉到海里喂了鱼。
只有极少数本领超强的人接近了大船,摸到船底,但刚一动作便被舢板上的清军兵士察觉了。
“扑通、扑通”,转眼间几个人一齐跃入水中,寻到船下的水鬼便你死我活的打了起来。
水鬼终于寡不敌众,几番挣扎,身上还是被捅出了几个窟窿,连呛了几口海水,扭动了几下就沉了下去。
舰炮和臼炮轮番轰炸了近一个时辰,看看时机差不多了,兆惠又下达了命令:“传令!各船再靠近,放下全部舢板,兵士登陆!”
“旗舰靠过码头去,在那里上岸!”
很快,靠近岸边的海面上飘满了清军的舢板,上面满载着清军兵士,奋力向岸边划来。
被炮弹炸得七死八活的日军见炮声停了,清军的战船上纷纷放下了舢板,知道他们要强行登陆了,马上就来了精神。
他们以为终于不用再忍气吞声的挨炸,可以凭借着手中的铁炮与敌人大战一番了。
但他们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日军士兵纷纷在掩体后探出了头,举起铁炮聚精会神的瞄向敌人,只等着他们进入射程就扣动扳机。
突然,一阵“哒哒哒……”的声音响起,雨点儿般的子弹迎面而来!
第595章 人仰马翻
只见一片血雾弥漫,几个人瞬间惨叫着向后倒去。
其他人赶忙伏低了身子去查看时,见他们身上都中了枪,最令人惊骇的是,有一个人前胸的铠甲上竟然被打出了三个窟窿,在汩汩的向外流着血。
人却还没有完全咽气,嘴里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身体不住的抽搐着。
这些去见了阎王的小日本,到死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火枪要了自己的命。
在以前,这个世上只有装填一次发射一次的火枪,这种伤口是绝少见到的。
因为在人员如此密集的战场上,三支枪同时打中一个人胸口的可能性太小了!这窟窿分明就是那令人恐惧得心胆俱裂的“哒哒哒……”的声音打出来的!
“混蛋!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什么火枪?”
“隐蔽!隐蔽!不要露头!”
日军的阵地上一片惊叫声,那个恐怖的声音仍然响着,而且很密集,显然不是一支枪发出来的。
很快,大批的舢板划到了浅滩,清军兵士跳进水里向岸边冲过来,机枪手们立刻抢占了有利位置,与步枪配合着压制得掩体后面的日军抬不起头来。
清军兵士趁机冲到距离敌人五、六十步远的地方,掏出身上的手雷拉着了引线,奋力的向敌人阵地扔过去。
成片的手雷“嗤嗤”的冒着白烟,翻滚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日军。
“轰!轰!轰……”巨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原本以为龟缩在掩体后面就平安无事的日本兵又一次被炸得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上样!上样!”老中次席酒井忠恭哭嚎着冲上了碉楼。
“上样!您听见了吗?敌人使用的这是什么武器?竟然可以连续不断的发射!”
“还有那手雷,一个就差不多是一发炮弹的威力!我们已经有几千人的伤亡了!这仗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其实,他所说的这一切,德川吉宗已经在碉楼里看得一清二楚了,此刻他的心在滴血,眼睛似乎也要瞪出血来!
“不这样打?还能怎样打?难道你想让老夫下令撤退?”
他歇斯底里的对着酒井忠恭叫喊道:“我们能撤到哪里去?难道连江户城都不要了吗?”
“给我顶住!我们还有四万多的旗本武士正在向这里赶来,一定要坚守到援兵赶到!”
德川家重虽然说话口齿不很清晰,但脑子却不笨,他心知酒井忠恭的建议是有道理的。
看见他被父亲吼得不敢再言语,危急关头也顾不上害怕,德川家重把心一横开了口:“父亲,儿子觉得酒井的话值得考虑一下。”
他迎着德川吉宗逼视过来的凌厉目光,并没有躲闪,接着道:“照这样的打法,等到援军赶来,现有的士兵就所剩无几了!”
“即使援军来了,只是白白的去送死,仍然没有取胜的可能。”
“不如趁着现在还能抵挡一阵,用赶来的援军护送着您和后宫的夫人、嫔妃们向京都方向撤退。”
“到了那里还可以保护天皇,万一天皇落在了敌人手中,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我们带着几万人的军队以及所有大名的家人一起走,沿途要经过十几个藩国,他们必然会全力阻击敌人的。”
“敌人虽然众多,但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地方,经过层层的阻击,一定可以拖垮他们,让我们化险为夷!还请父亲三思!”
他故意把“所有大名的家人”这句说得很重,说罢瞥了酒井忠恭一眼便不再吭声。
德川吉宗只是被突然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气得昏了头,经过儿子的一番劝解,他也恢复了理智。细想一下,马上就知道儿子的话是对的。
虽然日本现有几十万兵力,但绝大部分都分散掌握在各藩的大名手中,幕府直辖的兵力不过才十万左右。
看着虽然不多,但比起任何一个大名手中的兵力都占有绝对的优势,而且训练有素,战斗力也强了很多。
就是凭借着这个优势才能让所有的大名们俯首称臣,唯命是从。
如果死守着江户城不舍得撤离,把直辖的军队都在这里拼光了,剩下自己和儿子带着一些贴身的武士逃走,那就成了丧家之犬。
大名们本就不都是跟自己一条心,很多人只是害怕幕府的实力和威权,不得不屈从而已。
他们如果见到幕府直辖的军队都打光了,谁还能把他们父子这一对没了军队的“征夷大将军”当回事儿?
德川吉宗接任征夷大将军以来,为了倡导节俭,暂停了各藩大名的参勤交代制度。
大名们不用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住在江户了,可以一直居住在藩国中治理地方,但是必须将夫人和子女留在江户。
趁着手中还有几万直辖的军队,而且还攥着所有大名们的家人,自己一声令下,谁敢不出兵与敌人血战到底?
只有这样,才能把全国的兵力都调动起来,才有可能战胜敌军,度过这场劫难。
德川家重见父亲陷入了思索,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又接着说道:“父亲,时间紧迫,不要再犹豫了!”
“我带着人在这里挡住敌军,让酒井护送您回本丸下令撤离,好吗?”
德川吉宗可不舍得儿子留在这里,他是现任的征夷大将军,自己老迈多病,没几年好活了。
如果这次能撑过去,还要靠他延续德川家族的统治,他不能有闪失。
他也怕自己一走,儿子在这里压不住阵脚,万一哪路军队胆怯溃败,顿时就会兵败如山倒。
如果敌人趁势追上来把江户城围了,就一个都走不掉了!
“我和酒井留在这里督战,你年轻行动快捷,现在就回本丸去,命令所有人马上向相模藩撤离!”
“然后再派人去向所有赶来这里的旗本传令,命他们改向相模藩集结。”
“你亲自带着人保护后宫女眷以及所有大名的家人一起走,一个都不能丢下!”
“宗武(德川宗武,德川吉宗次子。)应该很快就赶到了,让他带兵保护着本丸府库中所有的金银财物撤离。”
“你们出城后派人来禀告老夫,这里的军队边打边撤去追你们,快去吧!”
见儿子还要推辞,他大吼一声:“不要再说了,快去!”
德川家重见状,只得向父亲深鞠一躬,转身快步下了碉楼。
兆惠本就是秉性沉稳的人,他也深知皇上不很在意战斗中的弹药消耗,却十分关心每一次战役打下来以后的军队伤亡情况。
自己一方在武器装备上占绝对的优势,弹药又十分充足,如果军队出现了大量的伤亡,即使把差事完成了,自己也脸上无光。
所以他没有急于命令士兵们强攻,只是以强大的火力不断消灭敌人的力量。
因为德川吉宗还瞪着血红的眼睛在碉楼里盯着,所有的老中和大名们谁敢后退一步?全都凶神恶煞般站在队伍后面督战。
尽管日军的伤亡不断增加,第一道防线已经丢了,但硬是靠着人海战术,靠着一排一排的士兵被臼炮和手雷炸死、被子弹打死,但是马上又有人替补上去,死死的守住了第二道防线。
第596章 莫名恨意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对日军一边倒的屠杀,他们紧守在防线的掩体后面,一步也不肯后退,只等着清军冲锋时与他们短兵相接,以命相搏。
一支铁炮已经换过好几个主人了,毙命的士兵被抬到了一边,或是干脆摞在前面用来增加掩体的高度。
补充上来的人拿过他手中的铁炮,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上,等着下一颗手雷或是子弹送自己去鬼门关。
半个小时前就接到了德川家重派人送来的消息,本丸大奥中的夫人和嫔妃,所有大名的家眷以及府库中全部的金银都已经装上车出了江户城西门,朝着相模藩的方向去了。
毕竟带着那么多的女人和孩子,还有沉重的金银,德川吉宗担心他们行进的速度太慢被敌军追上,所以并没有马上下令撤退。
他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碉楼的了望口前,不时的用望远镜看着战场上的情况,看着自己苦心训练出来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
由于站得太久,他已经有些力不能支了,额头上不断的流着汗,需要一只手扶着墙垛才能站稳。
“轰!轰!”又是两声巨大的爆炸仿佛就在耳边响起,震得人耳朵里一阵生疼,除了“嗡嗡”的耳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碉楼猛的震颤了一下,头顶上大青条石盖板缝隙间的尘土“扑簌簌”的落下。
清军已经发现了这个高大坚固的碉楼,在望远镜中看见这里不时的有人进进出出,判断出这里是日军的前敌指挥部,已经对这里进行了几轮的轰炸。
好在这碉楼建得足够结实,超过四尺厚的青石生生的顶住了猛烈的轰炸,但是四面的墙壁以及顶棚条石间的缝隙已经明显变宽了。
除了留在碉楼内的二十几名贴身武士,碉楼外的武士们有的被炸死炸伤,其余的都各自找地方隐蔽去了。
酒井忠恭脚步踉跄的走上碉楼,他满脸油汗,盔甲上沾满了灰土,两眼通红,话语中满是悲痛和绝望:“上样!堀田他……他捐躯了!”
德川吉宗腮边的肌肉猛的抽搐了一下,堀田正亮是佐仓藩藩主,本丸老中,无论能力还是忠心都是他最为欣赏和喜爱的。
他还是四个现任老中里面最年轻的一个,原指望他将来能好好的辅佐家重的,谁知……
“我们还剩下了多少人?”他艰难的开口问道。
“我们只剩下不到一万名士兵了!还有几个大名都受了伤。”酒井忠恭惨然的道:“敌军至少已经有七、八万人登上了岸。”
“能看得出来,他们是怕士兵有伤亡才故意不发起冲锋,只是远距离的杀伤我们的人。”
“如今我们的人越来越少,而且用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我想他们一定不会把战斗拖到夜间,很快就会发起总攻。”
“上样,我和松平在这里督战,让本多忠良他们护卫着您撤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必了,我们都撤吧,”德川吉宗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
“你和松平乘贤指挥着军队断后,让本多忠良带着所有大名到老夫这里来集合,把捐躯大名的遗体和受伤的大名都带上,我们一起撤往相模藩。”
“你们边打边退,敌人若是追赶,你们选择险要的地方阻击他们。”
“拖到天黑,他们武器上的优势就会被削弱。到相模藩重新集结以后,我们再商议应对的策略。”
“遵命!”酒井忠恭鞠了一个躬,转身快步下了碉楼。
德川吉宗和众人撤离后,他和松平乘贤两个人带着残兵败将又硬撑了一顿饭的功夫,估计他们已经走远了,才下令各部有序撤离。
这时撤下来的士兵多说也不超过五千人了,所有的重伤员都被撇了下来,同时撇下的还有遍地的尸体。
见到敌军开始撤退,清军的臼炮和机枪又是一阵猛轰猛扫,最后撤离的日军又扔下了一千多具尸体。
眼看着其余的人渐渐的走远了,上面却迟迟没有下达追击的命令。
“提台,”与兆惠同在旗舰上的参将孟学忠问道:“敌人撤了,是不是下令追击?”
“不追。”兆惠淡淡的道。
“标下不解,敌人只剩下几千残兵溃逃,我军一鼓作气就可以将其尽数歼灭,为何不追击?”
兆惠道:“不知你有没有留意,敌军并没有逃往北面的江户城方向,而是往西面去了。”
“是,标下看到了。”
“他们一定是舍弃了江户城,逃往西面的相模藩了。既然人家把江户城让了出来,咱们这就去接管它!”
“江户其实就是日本的都城,占了它比歼灭几千敌军重要多了。”
“天就要黑了,我们初来乍到,毕竟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贸然追击容易吃亏。”
“战场也要抓紧打扫出来,遍地的尸体要尽快处理掉,放在这里让当地的百姓见了于我们不利,于安定民心也不利。”
“你这就去传令,派出战船将方圆十里的海面全部封锁,严禁任何船只进入,防着有人来打我们战船的主意。”
“再命军队全力打扫战场,把敌人的尸体都扔到海里去。”
孟学忠又问:“提台,那些伤号该如何处理?”
兆惠一愣,他想起了当初在养心殿西暖阁面圣时,他也曾经问过皇上战时该如何对待日军伤号。
乾隆却并未答话,只是伸手去端茶盏,却好像不经意间将茶盏碰翻了,那青花细瓷的茶盏在金砖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满地。
门外当值的太监听见声音赶忙进来打扫,又换上了新茶。
待他退出去后,乾隆又说起别的事,这话头就岔了过去。
但兆惠是何等精明的人,略一思忖便领会了皇上这举动中的意思,他隐约的觉察到,皇上好像对日本人有着莫名的、深深的恨意。
那恨意只有几年前皇上提起荷兰人在巴达维亚城杀了一万多中国人时才表露出来过。
按说大清立国以来一直与日本相安无事,并没有发生过大的龃龉,更没有打过仗,却刚刚与俄国打了一年多。
但一提起日本人,皇上的言语和神情中却好像比恨俄国人更甚。
这让兆惠很是不解,但是皇上没明说,他是绝对不敢问的。
第597章 日奸登场
想到这里,他也没答话,只是头也不回的向着身后大海的方向一扬手。
孟学忠立刻会意,拱手道:“遵命,标下这就去传令!”
很快,所有的清军都忙碌了起来,船上的清军陆续上岸,又出动了几万人去打扫战场,几十艘战船掉头向远处驶去执行封锁任务。
一具具的日军尸体被抬到了靠在码头的战船上,摞成了一堆堆的小山。
有几个重伤的日军躺在那里装死,突然开枪打伤了走近的清军兵士,气得清军兵士以后在每具尸体上都打上一枪,或是砍上一刀,确定是死透了的才伸手去抬。
还有一些重伤号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又挨了一枪也没死透,疼得“嗷嗷”惨叫着被抬上了船,扔进了尸体堆中。
装满了尸体的战船就拔锚起航,驶向深海,然后将一具具死的活的都一股脑的扔进了海里。
好在这些尸体都不是很重,两个人抬起来用力一扔,能甩出去老远。
很快,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成群的聚集过来,在水中上下翻腾,兴奋的撕咬啃食着尸体,大快朵颐。
孟学忠回到旗舰上复命:“提台,都安排好了,除去每艘船上留下值守的兵士,其他人都已经上岸。”
“有四镇的兵士在打扫战场,其他人正集结待命,请提台示下!”
“好,去把咱们的客人请出来,带着集结好的兵士,进驻江户城!”兆惠命令道。
孟学忠应过去了,很快就从船舱中带出了二十几个人。
只有走在前面的两个人是中国百姓模样,后面的人却都是一身日本人的装束,年纪都在二十几岁到三、四十岁之间。
他们整齐的跟在那两个人身后来到兆惠跟前规规矩矩的站定了,一起鞠躬,用流利的汉语说道:“见过提督大人!”
“好!”兆惠满意的道:“听说你们原本都是江户人,现在终于回到家了!”
“江户城马上就要被我们接管,你们不用再担心,现在就随我们进城,忙完了今晚,明天就可以放心的回去与亲人团聚了!”
“别忘了你们各自身上的差事,每天都要到本丸的中奥来向上司禀报情况,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这些人听了,又一齐深深的鞠了一躬,答道:“是!卑职明白!”
“好,下船!带着人马去江户城!”
原来,这二十几个人是吴波差人在爪哇和苏门答腊重金雇佣来的“日奸”。
日本这些年来也有很多穷人不甘心被大名和武士们盘剥,过着毫无奔头的苦日子,有很多人选择了铤而走险,花钱买通了荷兰或是中国商船上的人,偷偷的上了船。
有的人没钱打通关节,干脆冒着被抓获的风险,悄悄的混进了外国商船,不拘找个什么地方藏起来,只要能躲到开船,就算是离开了日本。
由于幕府严厉的海禁政策,像他们这样的人,再回到国内也是死罪,所以他们只能死心踏地的在外面漂泊。
但不是谁出去了都能混得好,更多的人仍然生活在最底层,艰难的讨生活。
吴波一年以前就差舆情司的人到爪哇和苏门答腊以泉州商号用工的名义招募日本人。
当地的日本人听说可以去富庶的中国,还有比这里高两倍的工钱可拿,纷纷前来报名。
舆情司的人在里面精心挑出了二十几个身体健壮,头脑机灵,而且老家在江户的人,用船把他们接到了泉州,在南洋大臣衙门里秘密的安置下来。
先用半年的时间教会了他们中文,接着又学习了一些较为简单的间谍技能。
虽然他们早就觉出这根本不是商号的活计,而是一份不同寻常的差事,但他们在中国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
矮矮的个头再加上一口生硬的汉语,更有那与众不同的发式,出去就会被人发觉,走到哪里都逃不掉,想逃跑是万万不能的。
何况做这份活计吃得饱穿得暖,还有银子拿,所以每个人都学得十分卖力。
何志远的大军在泉州出发之前,突然来了两个自称是刑部吏员的人,说是奉了吴中堂之命前来求见,何志远赶紧放下手头的公务召见了他们。
二人见了何志远,秘密的将实情以及吴波的安排告诉了他,何志远喜出望外,一面惊讶舆情司的办事能力,一面佩服皇上和吴波思虑得周全。
他赶紧命人将这两个人连同那二十几个日本人带到自己的座舰上好生安顿下来。
直到开了船,舆情司的两个人才把此行的目的地和要完成的差事向这二十几个人明明白白的说了。
这些人本就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冒险离开日本,加之仇恨德川幕府的海禁政策。
如今见如此众多的大军要去征讨日本,而且这还只是三路大军中的一路!
以中日两国的实力对比,他们心知德川幕府这次必定在劫难逃,也为终于能回去与家人团聚感到高兴。
在泉州期间见识了中国的富庶和发达,见到了马上就要修成通车的铁路,他们从心里感到无比的羡慕,也为日本的愚昧和落后感到深深的耻辱。
在日本,只有自幼被不停的灌输武士道精神的武士阶层才有着舍命效忠的思想,普通的穷苦百姓只知道好好活着才是最实际的。
听说他们的家人不仅会受到保护,将来还可以全部带到中国来定居,成为合法的中国人,过上和中国百姓一样的日子,这些人兴奋得不得了。
什么天皇、什么祖宗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于是他们正式被编入了舆情司,死心塌地的做起了日奸。
兆惠带人上了岸,早有兵士从船上牵下了战马在候着。
因为战船上要装载大量的弹药和粮食,所以马匹带的不多,但游击将军以上的将领及亲兵卫队所用的马匹还是足够的。
兆惠、孟学忠及两人的亲兵都上了马,那二十几个日本人也颇为费力的爬上了高大的战马。
兆惠对孟学忠道:“让后面的兵士们走得快些,”
“驾!”他率先催马走在了前面,身后的亲兵立即赶了上来,把他围在了正中。
这些人中就有十几个装扮成亲兵的江湖好手,是舆情司专门派出来护卫一应将领安全的。
有现成的带路人,大军没费任何周折,只用了不到两刻功夫就来到了江户城的南门外。
第598章 接管江户
这时天已经黑了,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只见城门大开着。
不仅城楼上和城门内外不见一个人影,整个城里都漆黑一片,家家户户连个光亮也看不见,仿佛荒郊野外一般。
兆惠心知满江户城的百姓不可能都跟着德川吉宗逃了,他们一定是害怕受到伤害,都紧闭门户躲在了家中,吓得连油灯都不敢点。
他对孟学忠道:“事不宜迟,你立即带人去接管府库。”
孟学忠领命带着人去了,兆惠命书办拿来江户城的地图放在地上,一众参将游击都围拢过来。
兆惠在地图上指点着做了一番安排,差出人马去关防四个城门、在城楼上警戒,各主要街道及重要的地方都派了兵士值守。
然后又差人分头去接管粮食草料、军械火药、马匹车辆、铜铁铅锡等一应的官库及各个官衙。
最后他又对众人道:“我再重申一遍,全军上下所有人等必须严格遵守军纪!”
“有无端滋扰劫掠平民百姓者依军法严惩,绝不宽宥!去办差吧!”
说罢,他带着亲兵卫队和一协人马,进了城向本丸方向去了。
一进了本丸的大门,景象便与外面的街巷不同了。
虽然也是空荡荡的一片漆黑,看不见一个人,但地上到处散落着衣服、布匹、饰品、漆盒等物,由此可见这里的人在撤离时该有多么匆忙。
因为手头上没有本丸的地图,身后的二十几个日奸以前也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来过这里。
面对着这偌大的宫殿群,所有的人都是两眼乌黑,根本不知道哪儿是哪儿。
兆惠勒住了马,转对身旁的亲兵道:“这里兴许还有人,你们几个各带上一个日本人连同一队兵士到处去搜一搜。”
“如果找到了人,不可打骂恫吓,带到这里我要问话。”
几个亲兵应过下了马,各自带人分头去了。
不多时,听见左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个人带着哭腔在用日本话急急的大声说着什么。
兆惠猜想是搜到了藏起来的人,这声音是他在央求饶命。
果然,一阵人影幢幢,一群人押着一个日本人走了过来。
“禀提台,搜到了一个杂役!”带队的亲兵说完,那个日本人“扑通”跪在了兆惠的马前,一个劲儿的叩头,嘴里仍然重复着那几句话。
“将军,他是在请求饶命,说他只是这里的一个下人,大奥的夫人、嫔妃们还有中奥的官员都走光了。”一个日奸主动当起了翻译。
“你不用怕,只要好生的配合我们,不仅不会受到伤害,还会有赏赐。”
“是!是!我一定好好配合!谢将军不杀之恩!”那人说着又叩了一个头。
“是不是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杂役躲在这里?”兆惠问道。
“回禀将军,有的。家在江户城中的,或是城里有亲友的都逃了,还有很多像我这样没地方去的,只好躲在这里。”
“好,你现在就带着我的人,去把他们都找出来,带到这里来。告诉他们不用害怕,只要不与我们作对,一定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是!遵命!”
只一顿饭的功夫,便有一百多人被找了出来,全都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你们都起来说话,”兆惠道:“我们大清军队到这里,只是为了铲除德川幕府的势力,与百姓无干,不会无端的伤害你们。”
“如今德川一家带着人都逃了,整个江户城都被我军接管了。”
“我大清六十万大军分成几路渡海而来,”他吹起牛来气定神闲:“德川幕府垮台是指日可待的事,整个日本都要改天换地了,你们也不会再受欺压了!”
“有想回家的,天明后就可以离开。愿意留下的,工钱照旧,干得好的还有赏赐!”
“不过我好意提醒你们一句,这场战事也许还会持续一些日子,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兵荒马乱,你们离天这里返乡的路上也不甚安全。”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考虑吧!”
见兆惠打住了话头,那二十几个日奸立刻闪了出来,冲到那一百多人中,一手拉住一个,叽里咕噜的说个不停。
舆情司的吏员方鲁生凑近了兆惠说:“提台,他们是在劝说这些人。”
“大概的意思是说中国人非常好,对待日本人特别友善。”
“他们来到日本是帮助我们穷苦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只要你们留下来,他们一定不会亏待你们。”
兆惠点点头,满意的看着这些日奸们唾沫横飞的说着。
到底是本国人的话有说服力,这些日本人又见眼前这个高大威武的将军很和蔼,并不是想像中凶神恶煞的样子。
而且正如他所说的,现在外面必然是兵荒马乱,连征夷大将军都被打得逃了他娘的,小老百姓出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小命还不是说没就没了!
将军和官员们都跑光了,眼见着没地方拿工钱了,倒不如跟了清军做奴仆。
反正都是干着一样的活,至少能拿到工钱,吃上饭,等世道太平了再作打算也不迟。
这些人略一思忖,纷纷向兆惠鞠躬道:“多谢将军,我愿意留下效劳!”
一个人抢着说道:“禀将军,大奥里面还有许多无处可去的女仆,也都吓得藏了起来。”
兆惠略一思量,对两个心腹亲兵道:“你们带着人,让他们领着到大奥去。”
“告诉里面的女仆们不用害怕,像平常一样吃饭睡觉。晚上见面多有不便,天明后再料理她们的事。”
“将大奥的门都关好,再差兵士在门外值守,任何人不得进入。”
亲兵领命去了,兆惠又对手下的众将领道:“黑灯瞎火的,今晚就不搜检这里了,派人将各处大门守好,一应关防的人手都安排下去。”
“所有的宫殿和房间都保持原样,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你们各自去安排吧,有事就去老中的值房,我的中军大帐就设在那里。”
老中的值房里,兆惠刚刚坐下,一个二十出头的日本杂役抱着一个长长的卷轴来到门口,点头哈腰的对方鲁生说着什么。
方鲁生返回身来对兆惠道:“禀提台,他说有一样东西要献上来。”
“让他进来。”
那杂役躬着身子,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满脸堆笑的将那个卷轴轻轻的放在案上,又鞠了一个躬,低头不语。
兆惠慢慢的展开那卷轴,就着油灯仔细看了看,叫过方鲁生道:“你来看,这是不是本丸的地图?”
方鲁生忙凑过来看了,兴奋的道:“是,正是本丸的地图!这上面把每一处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好,这下咱们能省了好多事!”兆惠也颇为高兴,问那杂役道:“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第599章 天价土马
听了方鲁生翻译的话,那人又鞠了一躬道:“回禀将军,我叫尾上正弘,是长崎幕府直辖地的人。”
“在这里多久了?”
“我十五岁就来到这里做杂役,已经七年了。”
“嗯,看来你对这里很熟悉了,我瞧着你挺机灵,你不用去做粗活了,就跟在这位方大人身边做个仆从,有事也好随时问你。”
“谢将军!谢将军!我一定尽心尽力!”尾上正弘连连鞠躬道谢,却并不退出去。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又回头望了望门口,兆惠看出了端倪,问道:“你可是还有话说?”
“是,可……”他目光闪烁着答道。
兆惠给方鲁生使了个眼色,方鲁生会意,返身走到门外看了看,见除了六个值守的亲兵外并无他人,他拉上了门,转身回来。
“现在可以说了吧?”兆惠问道。
他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是,将军!是这样……”
一盏茶的功夫后,尾上正弘退了出去。
这时,在码头打扫战场的队伍也都开了过来,参将、游击们陆续前来复命。
兆惠为他们分划驻地和防区,又讲了一些细务,强调了军规军纪,忙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完事。
匆匆吃过了晚饭,他怕大胜之下值守的兵士们懈怠,一个不慎走了水,一把火将这木制的宫殿群都烧了,自己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于是走出了房门,想去各处转转,查一下岗,让兵士们都打起精神来。
隔壁的方鲁生听见了动静,忙也出来,摆手叫过来七、八个人,连同兆惠的十几个亲兵,四下里护着他一同走去。
这方鲁生和舆情司的另一个吏员孙化文都是吴波得用的心腹,他们这次随军出征的差事不止是统领二十几名日奸,舆情司派到军中的所有江湖好手也都归他二人节制。
他两个更是亲自带了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几个高手,一项重要的差事就是护卫兆惠提督的安全。
这是吴中堂千叮咛万嘱咐的事,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众人跟着兆惠巡视了一圈,正向回走的时候,听见后面一阵马蹄声响,兆惠便驻足回身看去,是一队人马打着火把骑马走来。
走到十几步远处才看清了,是副将孟学忠带着人回来了,他也看见了兆惠,忙勒住了马下来。
兆惠对他笑道:“你骑的那是个什么东西?是驴还是走骡?”
孟学忠这时也走到了近前,孩子似的作了一个鬼脸,笑道:“禀提台,这是日本的土马。”
“大概是打仗时受惊跑散了的,被兵士们牵了来,我瞧着新鲜就骑上了。这东西不中用,比咱们的战马差得远了!”
兆惠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像大个毛驴一样的战马,他好奇的走到近前,绕着那马转了一圈。
像是对孟学忠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以前听说过日本土马个头矮小,没想到小成了这样!”
其实,日本最早是没有马的,在汉朝与中国交往时,才第一次见到了这种奔跑迅速,能骑乘还能拉车的动物。
所以在唐朝时,派到中国的许多遣唐使都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把中国的马匹带回日本来。
当时中国的战马以蒙古马为主,与阿拉伯马相比,蒙古马的身形本就不算高大。
它的特点是四肢坚实有力、体质粗糙结实、关节肌腱发达,耐力强,不畏寒冷,而且生命力极强,能够适应艰苦恶劣的生存环境。
经过驯化后,在战场上非常沉稳,不惊不炸,勇猛无比,自古以来都是一种优良实用的军马。
但由于受当时的航行条件所限,派出去的遣唐使好多都没能活着回到日本,所以到达日本的蒙古马数量很少。
这就使得这些马匹在日本繁衍多代之后,由于种群数量过少,大多都是近亲交配繁殖,就严重的影响了马的质量。
最后,这些日本土马就长成了和日本人一样的矮小个头,体质和耐力都下降了很多,成了驴不是驴,骡子不是骡子的东西。
兆惠道:“日本就只有这样的马了,能被选出来作战马,这还算是好的了。”
“咱们军中马匹少,机动性就差了很多,必须要组建起几支骑兵才行。”
“能有这样的土马,也总好过没有,要想法子从百姓手中大量的买来土马。”
方鲁生因为与日奸们接触的时间久,对这里面的事情知道的多些,他笑着对兆惠道:“提台,日本百姓很少有养马的。”
“这里多山地,坐马车出行多有不便,达官贵人出行都是坐轿。”
“您也瞧见了,这马不仅矮小,体力也差,拉车耕地比牛差远了。”
“养马不实用,花费又很高,养得起马的百姓很少,所以大多都是幕府和各藩养着用作战马的。”
兆惠点了点头,淡淡的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价钱给得足够高,自然有人送上门来。”
说到这里,孟学忠兴奋的道:“提台,我从府库出来,又去看了粮库和草料库,所以耽搁了这许久才回来。”
“府库里的金银都被搬空了,但大概是因为太过沉重,又怕被我们追上,制钱都留了下来。”
“十几间大库房里宽永通宝堆成了山,很多都生了绿锈,串钱的绳子都烂了!”
“敌军走得太急了,粮草没来得及全部带走,有六成的库房都是满的,够咱们大军吃上一阵子了!”
“原来我还真担心他们逃跑之前放一把火把粮草烧了呢!”
兆惠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大概他们想着集结起来人马反攻,把我们打败了,这粮草还得吃呢。”
“这粮食烧了容易,再种出来可就难了。走,回去说!”
回到老中值房时,孙化文正在门前等候。
几个人一同进屋坐下,兆惠道:“接收了德川幕府这么多的制钱,朝廷给咱们带来的银子就省下了,这些钱可以办很多事情了。”
“化文,你一会儿从那些日本人中找出一个文笔好的,把安民告示写出来,就按我同你说的那样写。”
“写好后,明天早上就让人誊写出上百份,贴到江户城的大街小巷去。”
“遵命!”孙化文道。
“对了,你去问问那些日本杂役,市面儿上一匹马卖多少钱,我们出五倍的价钱收购。”
“还有他们兵士手中的铁炮,我们同样用最高的价钱收购。”
“五倍的价钱?”孟学忠瞪大了眼睛问道。
“怎么?出得太高了是吗?”兆惠笑问道。
“太高了!这是天价了吧?他们那铁炮同咱们的枪支相比,简直就如同烧火的棍子!”孟学忠实话实说道。
“这钱花的很值呢!咱们说到做到,让卖马的百姓得了实惠,出去后就会到处宣扬我们的好,胜过我们自己说上千句万句。”
“刚才鲁生不是说了吗,日本的马多数都是战马,战马和铁炮都在日本军人手中。”
“军人也分三、六、九等,下等的士兵也未必没有见利忘义的,说不定就会有人偷偷的拐了军中的战马和铁炮到我们这里来卖。”
第600章 首善之区
“只要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军队的将领势必就会对士兵严加防范,像看着囚犯那样看紧了他们,那些本来没有二心的士兵就会大为不满。”
兆惠接着道:“这样一来就会官兵相疑,军心涣散,战斗力就会大大下降。”
“兴许还有见钱眼开、铤而走险的百姓杀了落单的士兵,抢了战马和铁炮来发笔横财也未可知。”
“这样军队就会提防着百姓,百姓也会躲着军队,谁也不相信谁,他们也就难以把百姓们煽动起来与我们作对了。”
“而我们也有了战马,能组成几支骑兵,追击敌军就更快捷了。”
“反正都是白来的钱,既买到了百姓的好,又分化了敌人,还提高了我们的战斗力。”
“出发前皇上给咱们带了五万两银子,就是用来收买民心的,如今咱们把这银子都省下了。”
“尽快的把本州岛平定,把德川吉宗的势力彻底剪灭,再将他们手中的金银夺过来运回国去进献给朝廷。”
“皇上只会龙心大悦,还会跟咱们计较这点子制钱?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孟学忠这才明白他天价买马的深意,不禁由衷的叹服道:“提台这个法子真是绝了!”
方鲁生也赞道:“提台这个策略若是能奏效,定会胜过几万大军!”
孟学忠接着道:“只是买马不是三、两天之内能完成的事,咱们的骑兵也没那么快组建起来。”
“德川吉宗此时一定在召集各藩的人马准备迎战,我们若是在这里耽搁过久,他们的人马就会越来越多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兆惠道:“除去留在船上值守的,还有留在江户城中驻扎的,咱们至少还能有十万大军去进攻他们。”
“以咱们的武器装备,就算他们把全国的人马都集结起来,难道还能打不赢他?”
“所以今天我故意不追击德川吉宗,若真是追上去把他们父子灭了,日本各藩的大名顿时没了统一的号令,纷纷割据一方,各自为战,咱们反而麻烦了。”
“因为日本的武士不同于百姓,就是将来把百姓们都迁到咱们本土去,也能保证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比原来好,他们就能够安居乐业。”
“武士则不同,他们原来在日本颇受优待,如同贵族一般。就是迁到本土去,朝廷也给不了他们与在日本时相同的地位和俸禄。”
“这样他们就必然心怀怨恨,再加上人人都有功夫在身,就会是绝大的隐患。所以对待他们就必须赶尽杀绝,舍此别无他法!”
“今天放过德宗吉川一马,就是为了让他把各藩大名的人马都召集起来迎战。”
“让咱们一次就消灭他们绝大部分,不比四处派出人马,全本州岛各地去一一歼灭他们要省事多了?”
“所以咱们要在江户城多耽搁几日,一边稳定局面,收拢民心,一边组建骑兵,再让敌军有时间集结起来,咱们再去一举歼灭!”
“标下明白了!全凭提台吩咐!”孟学忠道。
“化文,你还要再出一个告示,”兆惠又道:“幕府下设的官衙都垮了,但政务还得有人管,咱们得把它们都重新设立起来。”
“和当地人打交道,须得有日本人才方便些,每个衙门都以咱们的人为主官,再辅以几个日本人。”
“所以咱们需要招募大量的日本人,待遇可以从优,但必须要实心实意为我们办事的才能任用。”
“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让鲁生跟在我的身边,你就留在江户掌总。”
“你从现有的日本人中挑些人手,我再把军中的几个通译都给你,让鲁生做我的通译就成了。”
“只要不是各标各营的主官,军队中的人也由着你挑。”
“整个日本的百姓都看着江户城,咱们一定要把江户治理成首善之区,让百姓们相信跟了咱们能有好日子过,以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你看如何?”
“提台有命,卑职自然不敢不从,”孙化文道:“只是临行前吴中堂有严令,我和鲁生两人必须时时不离提台左右。”
“提台的安全担在我们两人身上,如今标下留在江户,只怕……”
“你是怕吴中堂怪罪,”兆惠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包在我身上。”
“我一会儿给皇上的折子里就把这事奏明,回去后我再当面向吴中堂致谢。”
“你们既然来了军中,自然归我节制,你是奉命行事,把江户的事情办好了,我保你有功无过!”
“再说有鲁生跟在我身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既然提台如此说,卑职一定尽心竭力的把差事办好!”孙化文笃定的道。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我现就委任你为代理江户府知事,整个江户的政务都归你管。”
“等战事完了,向本土迁移百姓也少不了要由官府来办,到时再依朝廷政令行事。”
孙化文听了不禁心中暗喜。
他与方鲁生二人都是舆情司在册吏员,舆情司只是刑部下属的清吏司。
虽然归吴波直接掌管,权力极大,但级别并不高。清吏司的主官郎中是正五品,次官员外郎是从五品。
舆情司吏员众多,又藏龙卧虎、人才济济,纵使孙化文与方鲁生两人是吴波得用的心腹,除了正项的俸禄外,赏银也很丰厚,但也只是正六品主事的职衔。
如今提督大人一下子委了自己江户府知事,这就相当于国内从四品的知府,比舆情司主官还高了一级,这无疑是超迁了!
只要自己把差事办好,就是战后朝廷重新选派官员,也断没有再把自己黜降下去的道理。
他强按住内心的激动,拱手道:“卑职谢提台栽培!必不负提台厚望,勉力把江户的差事做好!”
兆惠原本是天分极高的人,虽然是武将出身,但这几年在澳省是军政民政一手抓,更加历练得老成持重,做起事来滴水不露。
他怕方鲁生心中不是滋味,又转对他道:“鲁生的差事也很重要,襄助我把军务办好了,我也一定向朝廷保举你,让你二人不分轩轾!”
方鲁生心中正在酸溜溜的艳羡孙化文命好,听了兆惠的话,这是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心里的一块石头马上放了下来。
他感激的拱手道:“卑职多谢提台!必定一丝不苟的把差事办好,不违吴中堂宪命,也不负提台大人厚爱!”
第601章 暗夜魅影
凌晨,子末丑初时分,本丸的宫殿群中一片寂静。
劳累了一天的官兵们大多都睡熟了,各屋中早已经熄了灯,只能隐约的看见各处值守兵士手中的火把映过来微弱的光亮。
间或有巡夜的兵士列队走过,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老中值房,兆惠的居室门前挂了两盏气死风灯,里面不大的火苗不时的跳动一下,幽暗的光亮照出值守的四个亲兵昏昏欲睡的面容。
突然!邻近一间房子的屋脊上有几个黑影飞快的掠过,在接近屋脊边缘时纷纷凌空而起,稳稳的落在老中值房这一排屋子的房顶上。
这几人的轻功无疑都是一流的,在屋顶上急速的奔跑、跃起到落下,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值守的四个亲兵毫无察觉,仍然半闭着眼睛,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
几个人影在房顶上一晃便不见了,原来他们是在屋顶的北坡矮下了身形。
其中一个来到屋檐边,伏下身子伸出手去抓住了椽木,宛若一只狸猫,轻盈的翻了下去。
他倒挂在椽木上,拿出一支已经燃着的极细的线香,慢慢的自纱屉的缝隙中伸进去。
约过了一刻功夫,随着他的一个手势,屋顶上的两人也攀着椽木下来,无声的落在地上。
一个人抓住纱屉上的木条,轻轻的向上举起,向屋里望去。
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见矮榻上的蚊账里,一个人侧身向内一动不动,即使是没睡实,也一定被迷香给熏得晕了过去。
另一个黑衣人来到窗前站定了,猛的一扬手,几枚钢针激射出去,穿透纹帐刺在了那人的身上。
黑衣人扳住窗沿纵身一跃进了屋内,轻轻的落在地上。
他悄无声息的走近矮榻,轻轻的掀起了蚊帐,右手高高的扬起时,手里已经紧握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照准榻上那人的脖颈就狠狠的刺了下去!随即拔出来又猛刺了第二下!
这时他突然觉察出了异样,嘴里轻轻的咕哝了一句什么,急忙起身朝着窗户紧走了几步,作势就要跃起冲出去。
就在这时,“哗”的一声,两扇木制拉门齐齐的倒在地上,随即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顿里屋内火星飞溅!
紧接着,屋外的枪声也响成了一片,里面还夹杂着叫喊呼喝声。
枪声很快停了,清军兵士们一阵忙乱,像是在各处查看着。
几十支火把照得屋子前面通亮,兆惠自远处的黑影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亲兵卫队的千总走过来一揖道:“提台!您真是神机妙算!果然有刺客来行刺。”
“三个奔了您的屋里,还有四个分别冲着方大人和孙大人去了。”
“这些人身手当真不错,几十个弟兄一阵乱枪,却也只放倒了五个,另外两人只一晃便上了房顶,闪了几闪就不见了,枪都没打着他们。”
“五个人都死了吗?”
“回提台,都死了,有四个人是被击中了要害,还有一个口鼻流血,像是受伤后服毒自尽。”
“都搜过了,每人身上除了一把匕首和几样暗器外没有别的,匕首和暗器上都喂了毒。”
“抬过来我看。”
很快,五个一身黑衣,连头上都裹着黑布的尸身被抬了过来,并排放在了地上。瞧着那短短的身材,一定是日本人无疑了。
他们蒙面的黑布已经被扯下,露出了惨白的脸,每个人身上都中了好几枪,似乎还有血在渗出来。
兆惠挨个瞅了两眼,淡淡的道:“先找一个带篷的车装了,天明后拉出去寻个僻静的地方埋了。”
“除去当值的,其余人回去睡觉。”
“遵命!”那千总应道,看着兆惠的目光中还充满了敬佩。
方鲁生转对身后的一群人道:“兵士兄弟们旗开得胜,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一组八个人,把这房子四面都看紧了,只要有人擅自靠近,格杀勿论!”
“暗器、手铳、火枪随你们用,只要提台大人安然无恙就行!”
“是!”十几个人一齐高声应道。
“鲁生、化文你们也去睡吧,十几个亲兵再加上你们的这些人,还能让几个刺客得手了?天明后还要办差,不当值的都去睡觉。”
其实,根本不是兆惠料事如神,是尾上正弘告诉了他这个机密。
原来,那尾上正弘是负责清扫本丸纸张库的杂役,还兼着向各处送笔墨纸砚的差事。
挨着纸张库是一间高大坚固、防守严密的仓库,里面装满了各种金银器物。
昨天中午吃过了饭,他偷偷的钻进了纸张库里,关上了门,躺在靠墙的一摞宣纸上面乘凉睡午觉。
睡得正香时,一阵吵嚷声把他惊醒了,听声音是隔壁的仓库里来了很多人。
他竖起耳朵听时,竟然听到了征夷大将军德川家重的声音,他那吐字不清的声音极容易辨识。
“把这仓库中的东西全部装上车,一样也不要落下,快!”
紧接着便听见有人向自己这里走过来,尾上正弘还以为是自己被人发现了,吓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直走到纸张库的墙根下停住了,原来是德川家重只想着避开搬运金银的那些人,根本没想到纸张库里会隔墙有耳。
只听见他低声对另一个人吩咐道:“把你手下的人留下一组埋伏在本丸。”
“他们攻进了城,主帅必然会占据这里,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的结果了他!”
尾上正弘家境贫寒,没有钱孝敬上司,在这里干了七年,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他心里藏了一肚子怨恨。
如今见清军的主帅常识自己,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缘,自己出人头地、升官发财的机会终于来了,便把自己听来的秘密禀告了兆惠。
这几个功夫了得的忍者哪里会知道自己早就被出卖了?稀里糊涂的中了埋伏,做了冤死鬼。
清晨,所有人都早早的起来,吃过了饭就各自忙了起来。
孙化文命人将誊写好的一百份安民告示贴到了江户城中各个热闹地方,又将几十张高价收购马匹和铁炮、招募官府吏员的告示也一并贴了出去。
时近晌午,忙完了手头上的事,他便带着人向本丸的正门走去。
那里是收购马匹和铁炮的地方,他要去看看收购的情形。
第602章 婢女去留
来到了本丸正门外,见大门东侧放了一张条案,旁边摆着几个箩筐,里面装满了宽永通宝。
两个清军书办和一个日奸无精打采的坐在条案后面,除了大门两侧站了百十名值守的清军外,哪有一个百姓的影子?
孙化文皱了皱眉,走了过去,几个人看见了他,忙都站了起来。
“怎么样?收到了什么没有?”
“回孙大人,”一个书办面色木然的道:“在这里傻等了半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日本百姓手里是不是压根就没有马!”
孙化文道:“和中国一样,日本的百姓也有穷富之分,富裕人家哪里会连一匹马都没有?”
“只是像你们这样的做法,再等几个半晌也还是这样,别说是马,一撮马毛都见不到!”
“听着,照我说的去做,我保你们不出半日就能开张!”
“真的?”那书办显然有些怀疑:“愿闻大人高见。”
“虽然钱是好东西,谁都想要,但毕竟把马卖给咱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时局还未明朗,他们不知道将来幕府将军会不会带着人打回来,再来个秋后算账!你们这样明晃晃的摆在街边收购马匹铁炮,谁个敢来卖?”
“去找一些芦席来,挨着城墙边围起一个夹道,买马的告示贴在外面,收马付钱在里面。”
“夹道留出东西两个口,一个只进不出,一个只出不进,而且每次只能允许一个人进来交易。”
“卖马的人从东口进来,拿了钱就从西口出去了,遇见熟人的可能就少了很多。”
“你们头晌歇着,后晌再出来,现在宵禁是从亥初开始,在天黑以后到亥初这段时间你们就该忙上了。”
“恐怕一个夹道、一伙人都不够用,到时我再给你们增派人手,掌上灯忙活。”
“真的能像您说的那样?”书办挠着头皮笑道。
“还有,”孙化文接着道:“人们心里一定还有一个顾虑。”
“幕府将军都逃了,咱们是把他们留下的制钱拿出来买马,百姓们不知道这制钱将来还好不好用,能不能当钱使,所以都在犹疑观望。”
“回头我禀明提台大人,从库里拉出一些粮食来,就摆在夹道外面的当街上,让百姓们拿宽永通宝按市价就可以来买粮食。”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再有疑虑了。”
“孙大人所言极是!这一点至关重要,”那书办道:“拿出一些粮食来按市价卖给百姓,就能把市面稳住。”
“如若不然,大家都怕制钱将来一分不值了,都想着花出去,卖货的却又不敢收,到时拿着制钱硬是买不到东西,市面上立时就大乱了!”
“好!就这样定下来,”孙化文道:“你们先收了回去吃饭。午后我加派人手过来,围好了芦席就开卖粮食!”
兆惠这一头晌也是忙的不亦乐乎,他要趁着德川吉宗还没有醒过神儿来,抓紧把他出海逃走的路都堵死。
本州岛西侧的日本海对面都是中国领土,他不大可能从那里出走,要逃也只会从东部出海直接进入太平洋。
然后再向吕宋岛方向,或是更远的勃泥岛、爪哇岛找寻栖身之处。
兆惠差出了两协人马,各驾着十艘战船,带足了粮食补给驶出江户湾。
出了浦贺水道后,一队向南一队向北,沿着本州岛的东海岸行驶,把沿途各个港口所有能出海远洋的船只全部击沉。
彻底断了德川吉宗出海逃走的路,他就成了瓮中之鳖,只能等着自己去宰杀了。
接着他又安排几个书办幕僚各带了一队人,依照本丸的地图挨个房屋搜检,将一应的书信公文之类都搜集到自己这里来。
然后又派出十几伙人去核查所有官库里的各类物资,登记造册。
中间还夹杂着各类军务,一直忙到将近晌午才稍稍闲下来。
刚坐下来喝口茶,孟学忠走进来道:“提台,大奥里还有许多婢女等着发落呢,您大概是忙得忘了。”
兆惠放下茶盏,自失的一笑说道:“还真是忘了,走,咱们一起去瞧瞧。”
“别把她们关得久了,不知道门外的兵士是在保护她们,还以为要把她们怎么着呢!”
两人带着一众从人,顶着炎炎的烈日来到了大奥门前,带兵值守的把总忙过来见礼。
“里面有人出来吗?”兆惠问道。
“回提台的话,没人出来,连动静都很少,这门在里面闩上了,我们也没敢打扰。”
“你去叫门。”兆惠对尾上正弘道。
尾上正弘上前敲了半天,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传来,随着门闩的响动,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年轻女子怯生生的探出头来。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龄,皮肤白皙,面容姣好,但眼神中透出惊慌和恐惧。
“告诉她不要怕,我们是来放她们回家的。”兆惠道。
那女子听了尾上正弘的话,半信半疑的打开了门。
兆惠带着众人往里走了十几步,便在宽敞的天井中站了,对那女子道:“你去把这里的人都叫出来,我有话说。”
那女子应过转身去了,不多时就返回来,身后跟着好大一群人,逶迤着出来,一起在兆惠面前躬身站了,满天井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
兆惠大概的看了看,足有一、二百人,他真没成想这里竟然留下了这么多的婢女!
这些人都是十几到二十几岁的年纪,虽然身材也是一样的矮小,但比起日本男人来看着要顺眼多了。
尽管她们都胆怯拘谨的低着头,但俱都是一头乌黑的秀发盘在脑后,雪白的脖颈从低矮的领口处露出来。
因为天气热,衣服穿得都很单薄,一个个曼妙的身姿让一众亲兵们看得眼花缭乱。
不用细看也知道,这些女子的容貌一定都是端庄秀丽,不然也不会选进幕府将军的后宫里来。
兆惠开口道:“你们不用害怕,打仗是军队的事,和老百姓没有关系,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幕府将军已经逃了,以后也不会回来了,你们也不必待在这里,可以回家了。”
“只是现在外边很乱,你们就这样出去很不安全,在江户有亲友的,让尾上正弘去帮忙捎个口信,让亲友来接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家离着远,暂时捎不去口信的,就只能先住在这里,等到战事过去就可以回家了。”
“我们会给你们提供粮食菜蔬,你们不必担心,就安心的住在这院子里,不会有人来骚扰你们。”
一众女子听了兆惠的话,原本紧张的神情变得轻松了一些,开始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悄悄的商议着。
片刻后,有人拿来纸笔交给尾上正弘,口述着江户城中亲友的姓名住址,让他记下来。
但是有一多半的人仍旧面露难色的站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女子鼓足了勇气走到兆惠面前。
第603章 稳定局面
女子先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半低着头,微红了脸,面带羞涩的开口道:“将军,我们这里有很多人是无处可去的,从小就把这里当成了的家。”
“现在幕府将军走了,我们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做杂务。”
“请将军不要赶我们走,只要您不嫌弃,我们……我们什么都会做的。”
兆惠当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这些人虽然名义上是婢女,但是只要进了幕府将军的后宫,就由不得自己做主,谁被主子看上了就得乖乖的宽衣解带、上床侍寝。
如今她们没了依靠,生计无着,为了不被赶出去流落街头,所以主动来投怀送抱了。
也都是一些可怜人,兆惠心中思忖道,她们无处可去,硬赶出去肯定是不成的,但依照这女子的法子更不成!
朝廷先后平定了朝鲜和准噶尔,这些地方有的是异域的绝色美女,皇上都没有选进一个来充实后宫。
自己若是真的做出了这种荒唐事,就是皇上不降罪,也一定成了全天下人的笑话,这是万万不可的!
可一直白养着她们在这里也不是个法子,必然会生出闲话来。
战事才刚刚开始,多少大事都还没做,现在就为这一、二百个女人安置的事情请旨办理也大为不妥。
突然,他灵机一动,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遂对女子道:“你们且放心,不会强赶你们走的。”
“我们都是军旅中人,身边没有带着女眷,也没有什么杂务要你们来做,但就这样一直闲着也终非长久之计,”
“既然你们能做事情,本帅会斟酌着给你们找一些差事,不仅有工钱可拿,你们在这里住着也能安心些。”
“就这样,你们候着消息吧。”
江户城是全日本的政治中心,除了幕府直辖的八万旗本以及两万御家人之外,还有各衙门人数众多的官吏。
在德川吉宗执政以前实行参勤交代制的时候,全国三百多的大名总是有一半携家带口的住在江户城中,他们随身的奴仆侍卫自然也是数量庞大的一群人。
相应的,大批商人、工匠以及各行各业的人都从四面八方涌到了江户城来谋生发展。
现在这里已经有了超过五十万的人口,与北京城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而且商贾云集、富户众多,商号店肆鳞次栉比,聚集了全日本好几成的财富。
如今这里刚刚改天换日,人心惶惶,更不知道有多少幕府留下的细作混迹在百姓中伺机而动。
事情纷繁复杂又都十分重要,哪一头出了差错都不是小事。
孙化文知道这其中的份量,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的吃过午饭,撂下了饭碗就来找到兆惠,把自己的想法对他禀说了。
“呵呵呵,”兆惠听完了他的话,不禁笑道:“你这些想法都是好的,只是你这堂堂的江户府知事,怎么把自己弄得像个小商小贩?”
“在芦席外面摆摊卖粮,不觉得有碍观瞻吗?”
孙化文被他笑得微红了脸,也陪着笑道:“卑职愚钝,情急之下只想到了这个笨法子,确实有伤体面,让提台见笑了。”
“你不是愚钝,”兆惠换了庄容道:“你当我不知道你们的差事?你若是个笨人,也绝不会进舆情司里当差,更不可能被吴中堂指派到这里来。”
“你只是碍于权限,有些话不好说出口罢了,其实我都替你想到了。”
“你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但有几宗是最要紧的。你下午就亲自带人出去,在江户城里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寻三处临街的铺面。”
“地方小了不中用,越宽敞气派越好,只要房东不是狮子大开口,按照市价或买或赁都可以。”
孙化文道:“敢问提台,这三处铺面用来做什么?卑职挑选时也好有个遵循。”
“开官办的买卖!”兆惠道:“开一个粮栈、一个商号、一个银号,都要办成整个江户城中最大的!”
“把本丸中储存的粮食多运到粮栈里一些,按市价向百姓售卖,用制钱就可以购买。”
“本丸的几十个幕府仓库中存着各样没来得及运走的物品,只要不是军需品或是将来要运回京师的贡品,其余的都可以拿到商号里去随行就市的售卖。”
“百姓们不管是拿着金币、银币还是制钱都可以来购买。”
“这银号就更复杂些,咱们带来的银子头晌已经运到本丸的府库中了。”
“我先拨付给你三万两银子,还有一百万文制钱作为银号的本金。”
“银号不仅要开办银钱存取的业务,还要按官价进行大判、小判、丁银、豆板银、制钱与咱们银两的兑换和互换。”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稳住制钱的币值,进而就能稳住市面上所有物品的价格。”
“用粮食、货物和银钱兑换这三管齐下,江户城中的局面就能维持住了。”
“提台这个法子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孙化文道:“卑职原来是想毕竟我们有十几万大军,每天的军费开支都不是个小数目,所以没敢想着动用那五万两银子。”
“军费有户部正项的开支,用不到这些银两,”兆惠道:“而且我这三万两银子可不是要让你赔进去的。”
“不但不能赔,还要赚十几倍、几十倍的利钱回来。”
“先从小处说,现在整个日本就数咱们手里的制钱最多,拿出些银子来把制钱的币值稳住了,咱们手中制钱的价值何止几十万两银子?”
“从大处看,军事无非是为了政治。把江户稳住,就有利于日本全国的稳定。”
“把日本全境都平定了,原本德川幕府和各藩所有的土地农庄、湖泊海面、山场矿藏这一切就都成了咱们的。”
“还有三千多万人口,不管是迁到本土还是留在这里,都少不得要向朝廷缴纳赋税,归根结底咱们都是最大的赢家!”
“就比如澳省,我是最知道的,如果能有足够的人口,那里定然要比现在更有模有样!”
“但是碍于国家的疆域扩张太快,南边是澳省,北边先是准噶尔,后来又是哈萨克三帐和整个西伯利亚。”
“这些都是人烟稀少之地,到处都需要人口,可是人口得慢慢作养,又不是想要马上就能有的。”
“如今一下子多出来三千多万的人口,那就是现今中国人口的两成还多,起的作用就太大了!这才是皇上看重的事情。”
孙化文道:“提台这样一说,卑职就全明白了,心里也有了底,以后就知道该怎样做了。”
“只是这粮栈、商号和银号开办起来,所需要的人手就更多了,各个官衙原本就短缺着大量的吏员,这样一来就更捉襟见肘了!”
第604章 产业充公
“人手的招募还要加大声势,”兆惠道:“另外再贴出告示去,原来各衙门的官吏只要能实心实意的为我们办差,都可以回来任职。”
“原来是主官的酌情安置,其他的官吏都可原职留用,俸禄可以比先前适当优厚些。”
“我手下有个师爷,原来在泉州的钱庄做过掌柜,对这一行很是熟稔,人也可靠。让他去掌管银号,再不至于让人哄骗了。”
“至于短缺的其他人手,中奥留下的那些杂役随你挑选。”
“另外,大奥里还有一百多个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的婢女,她们都可以去粮栈、商号甚至钱庄里做柜员、伙计。”
“关于日本女人我所知不多,但她们的吃苦耐劳比起中国女子也丝毫不差,这一点还是可信的。”
“原来深居在幕府将军后宫的女人现在出来做商号的伙计,百姓们谁不想来一饱眼福?到时候必然是顾客盈门!”
“你悉心的把他们调教一番,这些人就足以把铺面先支撑起来,以后再慢慢培养人手,如何?”
孙化文发自内心的赞道:“卑职今天才真正领教了提台大人的见识和心胸,皇上让您率军来攻占江户,真真是圣明烛照、知人善任!”
兆惠没理会他的奉承话,仍旧是一脸严肃:“我把这底交给了你,为的就是让你放开胆子做去。”
“这么多的事情,不可能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只要你廉洁奉公、实心任事,就是有个一差二错我也会一力承当。”
“但我生平最痛恨贪墨之人,我若是心黑手长,中饱私囊之辈,只在澳省这几年,现在也怕是富可敌国了!”
“我眼中揉不得沙子,你若是见利忘义,我第一个就容不得你!到时候连吴中堂的情面也顾不得了!”
“提台敬请放心!”孙从文正色道:“从文虽是微末小吏,却也深知为人为臣的根本。”
“差事办得好,朝廷自有奖赏,不义之财早晚是惹祸的根苗。我若是那样不堪之人,以吴中堂的慧眼如炬,也断不会留我到现在!”
“好,你既然如此说,我就放心了,”兆惠道:“你可还有别的事?”
“禀提台,卑职还有一点顾虑,咱们十几万大军每天也要消耗大量的粮食,接收德川吉宗留下的大量粮食正好让咱们心中有了底数。”
“说句不该当的话,即使这战事拖得久些,也不必自本土向这里运粮了,省了朝廷很多事情。”
“如今为了稳定市面和人心,拿出些粮食来发卖自然也是该当的。”
“但卑职担心万一被德川吉宗钻了空子,差人扮作百姓来把粮食大量的买去。”
“一来咱们备用的军粮没有了,二来江户城中的百姓怕也要闹起粮荒了!”
“这个也简单,”兆惠道:“你张贴出告示晓谕全城百姓,城中粮食充足,不必惊慌抢购。”
“很快就要进伏天了,储存不善也容易霉变,而且多说再有三个月新粮就下来了,只要咱们的粮栈里始终有粮卖,百姓们就不会囤积。”
“各商号有抢购粮食,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一经发现,不仅要将所囤粮食罚没充公,主从各犯还要从严惩处。”
“各个城门都派出人手查验,严禁粮食运出城外。”
“这样一来,德川吉宗就是大量收购咱们的粮食,也运不出城去,只能屯积在城里。”
“堆成山的粮食自然藏不住,到时咱们查出来,不仅能揪出他安插在城里的细作,还能将粮食再如数收缴回来,这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城中有很多米铺,一定都存了很多的粮食,再加上官库的存粮,只要是正常的消耗,江户城所有百姓吃到新粮打下来应该富富有余的!”
“至于大军所需的粮食你也不必担心,现在的军粮至少还够吃一个半月。”
“日本这地方人烟稠密,各藩都有大量的存粮,打下一个藩国就够咱们吃上一阵子的。”
“仅本州岛就有两百余个藩国,一个半月的时间,往少说也能打下他几十个来,还怕没有粮食吃?”
“好!”孙从文道:“提台如此措置就十分周密了。”
“卑职还想着一件事情,这几日把要紧的事忙完,就派出可靠的人分别带队去核查城内的房屋、店铺和城外的田产。”
“这其中一定有很多都是幕府和大名们的产业,让房东和地主拿出房契、地契一一核验,确属百姓私财的予以保护。”
“拿不出房地契的,或是确认为幕府和各藩产业的一律收为官有。”
“这样一来,官府不仅在城中有了大量的房产,在城外也有了很多土地,连同地里种的粮食就都是咱们的了!”
“这个法子好,咱俩想到一起去了!”兆惠道。
“还有一件事,”孙化文又道:“卑职头晌去铸钱司看了一下,那些铸钱的设备还都在,只是模范和祖钱一个都没有了。”
“这宽永通宝曾经大量流入中国,自前明开始就在中国流通,直到乾隆初年皇上改革钱制才下旨民间禁用,并用乾隆制钱把它们都换了回来。”
“这里远离本土,又大量产铜,卑职想江户将来必然要自行铸造制钱以供流通所用。”
“只是不知道平定日本后,圣意是让宽永通宝再通行一段时间,还是立马用乾隆制钱换掉宽永通宝。”
“但无论是铸造哪种制钱,都该让户部着手制作模范了。”
“我知道了,”兆惠道:“下次上折子我就把这事奏明,请皇上的旨意。我想不大可能再让宽永通宝流通下去了,逐渐兑换回收的可能会大些。”
“我和鲁生还要继续南征,还有一件事你也要管起来。江户这里交通便利,车马辐辏,各处往来的人员众多,有利于情报的搜集。”
“舆情司兴许在这里还有预先的布局,细事我不想过问,但我军中眼下没有合适的人手,各类的情报来源就全靠你了。”
“有了与作战有关的情报,你要马上送到我的中军来。”
“这原本就是卑职份内的事,不消提台吩咐。”孙化文道:“不瞒提台,今日头晌已经有几名日本人出发前往各地了。”
“不管提台的大军打到哪里,卑职都会随时把消息送到军中,还有江户城中的一应情形,也会及时的禀知提台。”
“好,”兆惠满意的道:“江户城的重要不用我多说,万般的繁难都压到了你的肩上。”
“你少不得要辛苦些,有难处随时禀我知道。自身的安全也是要紧的,不可大意了,去忙吧!”
第605章 生意开张
因为怕引起恐慌,大家争相逃命必然会拥塞道路,拖慢自己人马的速度,德川家重在江户城中指挥手下准备逃跑的时候,故意向城中的百姓隐瞒了消息。
只有极少数平素与高官们过从甚密的富商巨贾私下里得到了消息,仓惶的收拾了细软,随着幕府的人一起逃了。
直到他们的大队人马和几百辆马车慌慌张张的出了城,最后连守城的士兵都走的一个不剩,百姓们才觉出了不对劲。
大家忐忑不安的相互询问着,等到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后,无论想与不想,都只能留在城里了。
想逃走的都是一些富人,但他们必然会带着金银细软一起逃。外面已经大乱,不要说是清军,有很多武士在这时本身就成了杀人越货的强盗。
天色已晚,外面黑灯瞎火,这辰光逃出去,只怕等不到天明,已经人财两空,命赴黄泉了!
穷人们本就无处可去,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怕劫掠。守在家中至少还有间房住,逃出去立时就成了乞丐。
听说清军已经向江户城方向开来了,家家都关门闭户。
富人们纷纷将金银珠宝埋了起来,穷人们把家中的年轻女子都藏好,然后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隔着门窗偷偷的向外面窥视。
胆战心惊的熬过了一夜,除了几次街上有大队人马经过以外,并没有听见什么异常,也没有看见清军打家劫舍,奸淫掳掠。
第二天上午,有憋不住的人壮着胆子走出家门观望,见大街上除了异常的冷清之外,并没有任何房屋店铺被烧被抢的迹象,更别说有被杀的人横尸街头了。
值守和巡逻的清军虽然很多,但没有谁骚扰和刁难百姓,和他们相像中的情形完全不同,众人这才心下稍安。
人们的胆子也大了些,开始四处走动闲逛,好奇的看看各处有什么变化和不同。
在看到了清军张贴出的安民告示后,百姓们悬着的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
回去后一传十,十传百,午饭后街上的人就渐渐的多了起来,许多店铺商号也打开门做起了生意。
这时,市井街巷里又风传清军高价收购马匹和铁炮,出售粮食,于是很多人涌到了本丸正门前去看热闹。
到了之后也没有谁敢上前搭话,都站得远远的,伸长了脖子小心的观望着。
这时,有两个人走上前去,各自买了些米,用制钱付过了账,背着装米的袋子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三个人过去,买了米背着离开,一边走还一边说着话。
“真没想到他们卖米是真的!”
“是啊!和高侨米铺卖的价钱一样,这米却好了很多,看上去也更干净!”
“嗯,我要回去告诉邻居们也来买!”
他们边走边说着话,渐渐的走远了,有住在附近的人便回家拿来了口袋、坛子等物,也去买了米拿回了家。
这样一来,越来越多的人奔回家去取来了装米的物事,没一会儿的功夫,在卖米的摊子前面竟然排起了长队!
老百姓最大的特点就是从众,因为这样才有安全感。
见这么多人排着队买米,那一定是有原因的,不是价格更便宜,就是米更好,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买米的队伍当中。
没用了两刻的功夫,买米的人竟然蜿蜒着排出去近一里长的队伍。卖米的几个人拆包、称米、收钱,忙得不亦乐乎。
一个书办抬眼间见孙化文站在身后,忙道:“大人,您瞧这买米的人,不然再支起两个摊子卖吧?”
“不,就这一个摊子卖,让队伍排得越长越好!你放心,现在这些买米的人,赶都赶不走了!”
孙化文转身对一个随从吩咐道:“你去粮库传我的话,让他们再运出五十石米来。”
他这里说着话,突然排队买米的人群中一阵骚动。
“哎!看!快看!”
“我的天!真有胆子大的!”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原来,是一前一后走来两个人,各自牵着一匹马向着芦席走去。
到了近前,其中一人怯生生的问:“请问这里收马吗?”
“收。”一个日奸答道。
“那……我们这马能给多少钱?”那人有些忐忑的问道。
那日奸把那两匹马上下左右的看了看,说道:“你们这马每匹只能给三十六判,因为没有马鞍马镫,如果有的话,还可以多给五百文。”
(这里的判指的是江户幕府时期通行的小判金币,一判约重4.7匁,1匁约为3.759克,但由于金币成色不足,所以这个重量并不是纯金的重量。)
“三十六判!”那人的声音有些发颤,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是三十六判吗?”
三十六判,相当于一个杂役三年的工钱!足够一个俭朴的四口之家过上一年日子了!
“没错,是三十六判,但是因为官府的银号还没开张,现在没有大判、小判,只有制钱和中国龙圆,你要什么?”
自从元?八年(1695年)开始的元?改铸后,德川幕府更改了庆长币制中的规定,大大降低了铸币中金银的含量。
虽然绞尽脑汁的想出了增加上色的工序来掩盖铸币成色不足的法子,但仍然没能够哄骗过去。
百姓们看穿了幕府的卑劣伎俩后,纷纷把过去成色足的金银币都收藏起来,而积极的把改铸后的花出去,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
所以现在的日本民间更愿意相信制钱,而不相信金银币。
这两个人虽然听说过中国的龙圆成色不错,但怎奈在这里根本流通不了。他们想都没想,异口同声的道:“要制钱!要制钱!”
“从那边入口到芦席后面去验马。”那日奸用手一指说道。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牵着马走到了芦席后面不见了。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听见芦席后面有人喊道:“错了,走错了,那边是出口!”
话音刚落,见卖马的两个人各自用双手紧紧的将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布袋抱在怀里,脚步匆匆的走出来,俱都兴奋得满脸通红。
大概是因为太过激动,他们根本没留意出口的指示牌,径直从入口处走出来。
两人警觉的向四周看了看,将布袋抱得更紧了些,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
第606章 时机已到
几乎所有人都扭过头,眼巴巴的目送着那两个人走远,当收回了艳羡的眼神时,人群一下子炸开了!大家开始议论纷纷。
“还真给了五倍的价钱!我操,这两个小子发财了!”
“我家的那匹马上个月刚卖了,真他妈该死!”
“赶紧去外面收购一些回来卖给他们,就能发大财了!”
“你想得美,用不了半日消息就都传遍了,谁还会把马低价卖给你?”
一个人砸吧着嘴说道:“马是给了五倍的价钱,马鞍和马镫是正常价。”
排在他后面的人像是与他熟识,一拳捣在了他的肩头骂道:“你他妈的真是个贪心鬼!”
“马能卖出这么高的价,还想着马鞍马镫!再说马都卖了,那些东西留着有个屁用?给五百文都不少了!”
还有的人默不作声,不时的向芦席那里瞥上一眼,然后低下头盘算着什么。
最先来买粮的几个人和那两个卖马的都是孙化文派手下的日奸乔装的,卖的马就是那晚孟学忠的手下在大街上牵回来的,把在场的百姓都蒙在了鼓里。
看看日影西斜,孙化文对一个手下道:“你去买粮百姓的队伍后面告诉新来的人不要再排队了。”
“现有的这些人都买完了粮就收摊了,想买的明天再来,或者过几天去官府开办的粮栈买也成,价钱都是一样的,保证有足够的粮食卖给大家。”
接着,他又转对一个书办道:“你去后面招呼一些人来,把芦席再打开几个出入口,分成三处收马!晚上兴许要忙上了。”
那书办点头应过,半信半疑的向门可罗雀的芦席入口处望了一眼,向本丸里面去了。
一众人忙活着把芦席打开了几处口子,又支起了两个收马的摊子。
等到买粮的人渐渐散去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热闹喧嚣了半日的本丸门前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
众人都眼巴巴的望着孙化文,他却气定神闲,不慌不忙的吩咐道:“把剩余的粮食过秤运回库中。”
“把银钱都盘点清楚,账目都记好,把摊子撤了。我让人把晚饭送过来,吃完了好收马。”
待到众人吃过了晚饭,天色已经黑了,芦席围成的过道里挂起了几盏气死风灯。
大伙儿抹着油汪汪的嘴巴,剔着牙,嘬着牙花子,百无聊赖的等着,有心急的人还不时的到芦席外面向大街上四处张望一番。
孙化文也吃过了饭,却一点也不着急,稳稳的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的品着刚沏好的龙井。
忽然,一阵杂沓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中十分清晰的传过来,一听就是牵着马走来的声音。
众人的眼睛顿时都是一亮,纷纷竖起了耳朵听着。
声音越来越近,离着几十步远时看清了,是一个人牵着一匹光着脊背的马走过来。
“来了!来了!”有人小声的嘀咕着,声音中透着兴奋。
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传来,抬眼望去时,是一个人骑着马小跑着过来,后发而先至,抢在牵马的人前面到了芦席前。
那人勒住了马下来,弯腰一躬,十分恭谨的说道:“各位大人,我来卖马!”
“好!”孙化文痛快的应道:“三十六判零五百文,收马付钱!”
后面的那人见了心里不免着急,紧走了几步过来:“大人,我也卖马!”
“嗯,你这马是光板儿,三十六判,去那个摊子上验马领钱!”
那人点头哈腰的谢过,牵着马走了过去。
这时,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着,东西北三面的马路上都响起了杂沓的声音……
很快,三个收马的入口处都排起了队,虽然远不及买粮的人多,但也各有十几匹马在等着出售。
孙化文内心里松下了一口气,对着手下吩咐道:“好了,你们在这里忙吧,我还有公务没了,有事去后面报我知道。”
兆惠看人的眼光一点不差,这孙化文真是一名能员干吏。
十天之后,不仅收到了近两千匹土马,一百多支铁炮,粮栈、商号和银号也在一天里同时开张了!
如同兆惠预想的那样,听说新官府在江户城中开了最大的商号,所售卖的货品不仅价格公道,而且都是出自幕府的库房,那自然都是好东西。
百姓们虽然对这个新官府还很不习惯,也不知道它能存在多久,征夷大将军是不是会带兵再打回来,但这商号的东西可都是货真价实的。
粮栈里出售的粮食也一点儿不比米铺里的差,银号里的中国银锭、龙圆、宽永通宝、大叛、小判、丁银、豆板银的兑换更是分毫不差、童叟无欺。
而且每个店里都有几十个妖娆妩媚、楚楚动人的妙龄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招呼着每一个进店的客人。
在以前,除了大将军外,任何一个男人进到大奥里都是死罪。
如今这么多大奥里的女人千娇百媚的对自己弯腰鞠躬、笑脸相迎,哪个男人不想来一饱眼福?
孙化文特意把三个店铺选在了同一天开张,但还是个个被挤得水泄不通。要不是有清军维持着秩序,柜台货架怕都被挤倒了。
收来的一百多支铁炮直接被扔进了仓库,清军兵士看都懒得看上一眼,但那两千匹土马可全都派上了用场。
兆惠下令将它们配发给各游击将军以上的将领及亲兵卫队,把他们原来所骑的蒙古战马都收了上来。
拿出几十匹给了哨探和通信兵,其余的装备了五个营的骑兵,编到了前锋的五镇大军中。
用这样的骑兵去追击骑着土马的日本兵,那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这天晚上,兆惠把孟学忠、方鲁生和孙化文召集在一起。
先议过了一些政务,兆惠道:“这些日子大伙儿没白辛苦,江户城的局面基本安定,战前的一应准备也已完成,是出兵的时机了。”
“据报说德川吉宗在相模藩也集结了十余万人马,除去被隔在九州和四国岛上的,估计在本州岛他也只能召集这么多了。”
“因为何、刘两位提督,还有李侍郎这三路大军一定早已经都动起手来了。”
“虽然因为被各藩阻挡着,目前还没有消息传过来,但本州岛上现在一定已经四面开花了。”
“许多藩国的大名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尚且难保,更别说出兵勤王了!”
第607章 急寻对策
“算计着时日,刘提督应该已经把京都围了,何提督也差不多到了吉备三国(备中、备前、备后)的境内。”
兆惠接着道:“孝全(孟学忠的字),你带着两镇人马驻守江户,不但要把江户城守好,还要准备随时策应李侍郎所部。”
“若是有被他从北面赶过来的敌军,你要寻机出兵将其歼灭。”
“但有一宗你要留意,你的本差是确保江户城没有半点闪失,若有余力才可寻机出兵歼敌,切不可本末倒置,误了大局!”
“不管你放过去多少敌军,我们几路大军早晚都会把它们全歼。”
“但若是江户城得而复失,或是被敌军偷袭毁了我们的战船,就让所有的日本人看了现成的笑话,你可明白这里的份量?”
“提台请放心,标下以性命担保江户城没有半点儿闪失!”孟学忠朗声道。
“经方(孙化文的字),停止收购马匹和铁炮的告示贴出去了吗?”
“回提台,头晌就都张贴出去了,自明日起停止收购。”
“好,孟将军确保江户城的安全无虞,政务上可就全靠你了,有难决的事你与他多商量。”
孙化文拱手道:“卑职遵命,遇事一定多请协台大人示下!”
“那就这样,全军已作好了准备,明天一早起兵,挥师西进!”
相模国的首府小田原城距离江户城有一百四十里地,位于江户湾西面的相模湾旁,是关东平原的要塞之一。
相模湾是位于伊豆半岛与三浦半岛之间的半圆形海域,与江户湾只隔着一个狭长的三浦半岛。
相模国附近有许多幕府直辖地,德川幕府建立后,德川家康将这里的一片地域封给了自己的家臣大久保氏,就居住在小田原城。
大久保氏在相模湾中有几艘可供出海远行的帆船,如果此时的德川吉宗果断决定逃亡海外,立即带人登船起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时局势尚未明朗,江户湾一战也只是损失了几万人马,整个日本还有几百个藩国,三十几万军队,还有三千多万的百姓,更有数不清的财富。
这些都属于德川父子,他们哪里肯轻易认输,舍弃这大好江山?
德川吉宗带着人马狼狈的逃到小田原城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了。德川家重提前得知了消息,带着全体官员迎出了十几里。
这时的德川吉宗已经面色苍白、气喘不止,满头满脸的虚汗刚擦下去又渗出来。
德川家重赶紧让人将父亲从马上扶下来,坐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大轿里。
进了小田原城,坐在了大名召见部属的厅堂正中,德川吉宗的气色已经稍稍和缓了些,喘得也不那么急了,只是仍旧紧锁眉头、愁容满面。
他用帕子揩了一下湿漉漉的额头,声间沙哑、语气沉重的问道:“清国突然大举进攻江户,杀戮我数万兵士!”
“依你们看,弘历这个混蛋意欲何为?”
变起仓促,仅仅半日时间,日本国实际的都城就被敌军攻占,真真是不可思议!
突然遭此雷霆一击,下面坐着的十几个老中、大名们此时还都惊魂未定。
上样的问话关系到幕府乃至整个日本国的前途命运,众人谁也不能准确猜到弘历的真正想法,都不敢轻易断言。
一阵尴尬已极的沉默,身为老中首席的本多忠良率先沉不住气了。
他轻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开了口:“上样,有一点可以肯定,清国这次入侵我国的行动蓄谋已久。”
“他们既然下了这样大的本钱,就决不会轻易的撤兵,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他这话有些答非所问,心情本就坏到极点的德川吉宗强压着心头的怒火道:“这个老夫知道!”
“我是问你们,弘历他这次行动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是要金银铜料?还是要逼迫我们开关通商?还是……”他不敢说下去了。
本多忠良自然听出了上样不耐烦的语气,一开口就讨了个没趣,又不得不接着说下去,但他仍旧是选择了避重就轻,没有把心里那个最坏的想法说出来。
“上样,清国自从占了澳大利亚后,每年都从那里运回来大量的金银铜铁。”
“而且他们在喀尔喀蒙古找到的那处大铜矿也开始出产铜矿石了,他们自我国购买铜料的数量已经连续几年减少。”
“清国现在富甲天下,他们不太可能只是为了金银铜料就悍然入侵我国。”
“臣想他们……他们或许是想让我们称臣纳贡,做他们的藩属国。”
“唉!”德川吉宗长叹一声,满是无奈的道:“你们都是老夫最信任的臣子,咱们就实话实说吧。”
“经过今日这一战,你们一定也都看到了,日本虽然人口众多,士兵数量也不少,但若论起作战,与清国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弘历真的只是想把日本变为清国的藩属,老夫还要感谢天照大神的庇佑!”
“上样,”酒井忠恭的心情还没有平复,他有些激动的道:“对于本多大人的话,臣不敢苟同!”
“在之前臣对清国的战争意图估计不足,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但经过今天这场惨痛的教训,我被打醒了,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清军不宣而战,突然发动袭击,直取江户,弘历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我想即使是像本多大人说的那样,那也只是他的阴谋,日本成了清国的藩属,也迟早要步朝鲜的后尘!”
“你说的老夫不反对,”德川吉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我们确实没有一丝乐观的理由。”
“本多说的也不错,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那么你们再说说,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上样,”本多忠良道:“以江户城的重要,还有城中无数的财货,臣想清军不会置之不理的。”
“他们也许会大肆劫掠一番,但也或许……或许会极力维持秩序,安定民心。”
“恕臣直言,如果他们真的放纵士兵烧杀抢掠一番,我们倒是可以稍放宽心。”
“如果他们于百姓秋毫无犯,且极力稳定城中的秩序,怕就……就大事不妙了!”
“是啊!”德川吉宗道:“若是他们把江户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与平时无异,那就一定是想做出样子给全日本的百姓看。”
“希望借此收拢民心,他们此战的目的就是要彻底吞并我日本国呀!”
“正是!”本多忠良道:“臣以为当下最紧急的事情莫过于召集各藩人马准备应战,必须要挫一挫敌人的锐气,至少也要挡住他们。”
“如此我们才可以进退有余,就是谈判求和也多了一分讨价还价的本钱。”
“有道理,你接着说。”德川吉宗道。
第608章 以战求和
“以战求和,以和罢战。”本多忠良接着道:“我们一边全力备战,一边立刻派出使臣前往北京求见乾隆。”
“当面向他讨个说法,自从满州人立国以来,中日两国素无怨仇,他们为何无缘无故的出兵犯境?杀戮我数万士兵?”
“如果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或是有谁在他跟前进了谗言,把话说明白,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如果他只想图些好处,当面提出来,我们做一些让步,他们也可能就罢兵了。”
“说的对!”德川吉宗道:“连夜做好准备,明早就乘船出发去清国的胶州港,然后转道去北京!你们看派谁去稳妥?”
乾隆这次与上一次去科布多一样是秘密出京,德川吉宗当然不知道他此时正坐镇釜山督战,等着看日本亡国呢,还以为派人到了北京就能见到他。
“时值家国危难之际,臣愿跨海前往中国交涉!”本多忠良道。
“好!那你就辛苦一趟吧!老夫委任你为特命出使清国大臣,代表日本国前去与清国交涉。”
德川吉宗道:“多带上一些人,乘两艘大船去,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
“家重,你命人把江户城带出来的金银珠宝给本多带上两箱,再单独挑出几件珍稀的送给乾隆。”
他又转对本多忠良:“和亲王弘昼和军机大臣吴波在乾隆跟前说话都还有些份量。”
“你给他们每人送上一箱金银珠宝,如果他们肯收,自然会在乾隆那里进言,说服他下令停战议和。”
“遵命!”
德川吉宗又道:“接下来再说说该如何调兵迎战清军?”
本多忠良又道:“上样,臣还有一言,主上(当今天皇昭仁)乃天照大御神之后裔,君权受之于神,正统一系,亘万世而不革。”
“只要主上安坐京都,高居九重,则有举国数千万苍生之民心所向。清国虽强,我国本亦不能轻易撼动。”
“这一点我们能想到,清国自然也能想到,他们既然派出大军突袭江户,京都应当也是目标之一。现在虽然还没有京都那里的消息,也该早作准备。”
“为万全计,臣以为应当分两路集结大军迎战。一路向这里集结,拱卫上样,抵御江户方面的敌军。”
“另一路向京都集结,以确保主上无虞。”
“上样,”老中松平乘贤接着他的话道:“臣赞同本多大人分兵两路,护卫京都的主张。”
“但相模国(神奈川县)这里离着江户毕竟不远,敌军若发兵攻我,半日可至。上样乃国之大君,一身系着国家安危,不可以身犯险。”
“臣以为上样在此稍事歇息之后,应当继续领兵西进,至骏河国的骏府城(静冈县静冈市葵区)驻跸。”
“那里是幕府直辖地,驻有旗本武士,且四面环山,不利于敌人重炮行进,又有大井川的天然屏障,易守难攻。”
“上样下令命各藩大名率军向骏府城集结,筑起数道防线,以逸待劳,据险而守才是稳妥之策。”
德川吉宗默不作声的思量着,酒井忠恭说道:“上样,臣以为松平大人所言成理。”
“上样,臣也附议。”本多忠良也在一旁说道。
“臣也附议!”在座的几个大名纷纷表态。
见众人异口同声,德川吉宗也下了最后的决心:“好,那就这样定下来。”
“留在江户城的密探随时会有消息传回来,若敌军没有向这里进攻的迹象,则明日在这里休整一天,后日一早向骏府城进发。”
“但这里也不能轻易放弃,松平下去后草拟谕书,命武藏国、相模国、伊豆国各藩大名率军就近向这里集结。”
“再留下一万旗本武士,与各藩军队会合,构筑防线抵挡清军。”
“你留在这里统辖各路人马与敌人拼杀,即使不能最终挡住敌军,至少可以延缓他们的攻势,为各藩军队向骏府城集结争取时间。”
“臣遵命!”松平乘贤道。
“酒井,你明日带人向京都进发,奉命统辖各藩军队,护卫京都,确保主上无虞。”
“臣遵命!”酒井忠恭道。
四个老中三个都派了差事,德川吉宗目光扫视着众人,正要接着往下说,猛然意识到堀田正亮已经死了。
心中一阵隐隐作痛,他喟然长叹道:“唉!可惜堀田君为国捐躯了!你们三个又都有各自的事情,老夫只好亲自带着诸臣下在骏府城布置防线,誓死防御了!”
一时间举座默然,片刻后,德川吉宗又道:“你们三个下去后连夜草拟谕书。”
“命西海道、南海道、山**、山阳道及畿内各藩大名接到谕书后,即刻率兵向京都集结,统归酒井忠恭辖制。”
“除武藏国、相模国、伊豆国外,东海道、东山道、北陆道各藩大名即刻率兵向骏府城集结,老夫带着其余的旗本武士就在那里等着他们!”
“谕书中告诉所有的大名们,他们的妻子儿女都安然无恙的跟在老夫身边,让他们不必担心!同仇敌忾杀退了敌军,他们就可以举家团圆了!”
“遵命!”三个人一齐说道。
德川吉宗又转对自己的次子道:“宗武,诸位大臣都劳累了一天,今晚你带着人在城外警戒,随时提防着敌军来袭。”
“儿臣遵命!”德川宗武道。
“上样,”松平乘贤道:“有这么多臣下在此,何敢劳烦若样(少主之意)带兵警戒?还是臣带人去值守吧!”
“不必,”德川吉宗道:“你们都很劳乏了,明天还有各自的事情。”
“如今正值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举国上下都要齐心协力,同赴国难、共克时艰!”
“他是我德川家的后代,此时正应该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年纪轻轻的带兵值守一夜还不是该当的?”
其实,德川吉宗断定清军毕竟不占地利人和,今天刚刚登陆,不可能趁夜追击到这里。
即使他们万一真的来了,大军行进的速度也不可能快过自己在沿途布下的一百多名密探,自己一定会提前得知消息的。
所以今夜派儿子去带兵防御并没有什么危险,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同时做出个姿态收买人心罢了。
“就这样吧,本多你们几个去给各藩的大名草拟谕书,报老夫看过后用印,连夜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各地。”
“家重带人去看看大名们的家人都安置得如何了,小田原城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连住处都不够用了。”
“宁可让官员们委屈些,也不要简慢了那些女人和孩子们。”
第609章 君臣诀别
五月时节天亮得早。
本多忠良一夜未睡,与酒井和松平写完了给各藩大名的谕书,又呈给德川吉宗看了用过印,差人全部送出去后,天色已经微明了。
他让酒井和松平两个人去歇息,自己一口喝干了半盏酽酽的凉茶,双手在发木的脸上搓了几把,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又去安排出行的事宜。
随行人员的名单昨晚已经拟出来,都知会了下去,官员、书办、卫士、仆从,加上两艘船上的船员,共计有三百余人。
由于是临时决定出访清国,时间太过仓促,需要做的准备又太多,这些人也都忙了大半夜,到凌晨时分才疲惫不堪的各自去休息。
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又都被本多忠良派下来的人叫醒了。
吃过了早饭,这些人将自己随身的物品集中起来运到码头装船,接着兵士们开始向船上装载粮食、菜蔬、淡水及携带的一应物品。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本多忠良来向德川吉宗辞行。
德川吉宗也忙到后半夜才躺下歇息,原本是执掌最高权力的日本国大君,堂堂的幕府征夷大将军,却突然遭受了灭顶之灾。
半天的时间就丢了都城,狼狈的逃到这荒僻简陋的小田原城,而火器强悍、人数众多的敌军此刻就在离着不远的江户城中。
国家前途未卜、自己生死难料,困乏已极的德川吉宗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睡,只觉得心慌气短,胸口憋闷。
越躺越难受,坐起来反而好过些。就这样,他硬是靠在枕头上,半睡半醒的坐到了天明。
此刻他的精神头极差,面色也如黄表纸一般难看,脸上还有些浮肿。
“都准备好了吗?”他强提着一口气问道。
“回禀上样,都准备好了,随行人员都已经上船,士兵们正在向船上装载物品,臣特来向上样辞行。”
“昔日唐王有诗云: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德川吉宗用帕子揩了一下额头,急喘了两口气,接着道:“你也是年近花甲之人,在此国难当头之时,甘愿赴汤蹈火,自告奋勇前往敌国。”
“让老夫真正见识了你的忠义!不愧是德川三杰之后!”
(本多家族的先祖本多忠胜,十岁起侍奉松平元康,也就是后来的德川家康。)
(其人忠义骁勇、战功卓着,与神原康政、井伊直政并称为“德川三杰”,后世称之为“三河飞将”、“日本之张飞”。)
“上样,”本多忠良叩了一个头说道:“先祖自幼侍奉追随东照神君,本多家世受国恩,当此家国危难之际,赴汤蹈火是臣的本份!”
“臣此去清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面见乾隆,必当据理力争,只希望能不辱使命!不负君恩!”
(德川家康死后供奉在日光东照宫,后人称之为“东照神君”。)
德川吉宗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才是古今的通理。”
“如今敌强我弱,大兵压境,都城沦陷,整个国家都危在旦夕,还有什么理好讲?你此去只是看乾隆到底有多大的胃口罢了!”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老夫不妨跟你说句心里话,我有一个极不好的预感,日本这次恐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咳咳咳……”他突然一阵猛咳。
本多忠良赶紧双手捧起茶盏,起身递给了他,急道:“上样万不可灰心!”
“我日本国有数千万人口,几十万兵士,上样三十年来励精图治,刷新政治、革除弊政,尚俭崇武。”
“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军队上下一心,国力远非李氏朝鲜可比,岂是清国想吞就能吞下的?”
德川吉宗放下茶盏,长出了一口气道:“日本国力再强,与清国相比也有天壤之别。”
“从弘历登基后的所作所为来看,他的野心和狠毒世所罕有,远非其父祖可比,只怕吞并了日本都远远不能让他满足!”
“清国在他的治理下,仅仅十年的光景,就从一个闭关锁国、固步自封的国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才是仿佛是有若神助,我们远远不及呀!”
“时也、运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老夫自问也不是一个无能之辈,庸碌之主。”
“自享保新政实施以来,国家也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老夫也曾希冀能像年号中寓意的那样,享兹大命,保有万国。”
“怎奈天不遂人愿,无端的出来一个弘历,虽然年纪轻轻却如鬼似魅,似乎能窥视天机、洞察阴阳。”
“清国的火器在百余年间都没有大的长进,甚至比明朝时还差了些。”
“可是在这短短的几年中,却接连造出了威力如此骇人的武器,把我们最强的军队打得抬不起头来,只能任由他们屠戮!”他一拳重重的捶在了几案上!
“如今已然大难临头,我们君臣唯有勉力为之,尽人事而听天命罢了!如果真的是我德川家,甚至日本国的气数尽了,那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
“老夫也自觉病势日渐沉重,今日一别,也许就后会无期了!你也好自珍重吧!”
“上样!上样言重了!”本多忠良已经老泪纵横。
他颤颤的道:“上样洪福齐天,德昭日月!天照大神、东照神君必然护佑我日本国祚绵长,德川家永世兴旺!”
“上样切勿思虑过甚,好好保重玉体,必然能率举国臣民克敌制胜,渡过此劫!”
“希望如此吧!”德川吉宗似乎有些力不能支,说话的声音更弱了。
他强撑着道:“我命人在大奥女中里挑选了十二名美貌女子,你把她们都带上,到了清国或许能派上用场。”
说着,他想喊外面侍立的仆从进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喊出来,只好无力的抬手向门外指了一下。
本多忠良会意,赶紧扭头向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仆从闻声马上进来,紧走了几步,躬身道:“君上!大人!”
“带进来!”德川吉宗吩咐道。
“是!”
仆从又是一躬,转身出去,只一会儿,传来一阵脚步声响,紧接着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本多忠良抬眼看时,见十几个衣着华丽、身材窈窕、貌美如花的妙龄女子依次款款的走了进来,整齐的站定了,一齐向上深鞠了一躬。
德川吉宗看也没看她们一眼,只是轻抬了一下手,对本多忠良道:“去吧!一路上多加小心。”
“上样多多保重!臣告辞!”本多忠良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站起来又是一躬,转过身步履沉重的走了出去……
第610章 瓮中捉鳖
从大奥女中里挑出来的这十二个女子都是御目见以上(即有资格参见将军和御台所的人)的身份。
御目见以下身份的人中虽然也不乏年轻貌美的,但远不及她们能歌善舞,多才多艺。
她们每人都带了一名侍候的婢女同行,这样就一下子多出来二十几个随行的人员。
女人出门本就麻烦,要带的东西很多,左一样右一样的没完没了。
这些女子又明知这一去怕是再无返乡之日,难舍家中的亲人,前路又吉凶未卜。当着德川吉宗的面不敢放肆,下来之后便俱都哭哭啼啼的不愿离开。
就这样,一直磨蹭到将近午时,两艘船才扬帆起锚,驶离了小田原港。
也算本多忠良幸运,在两艘船驶出相模湾不到一个时辰,清军的十艘战船就浩浩荡荡的开了进来。
这是兆惠头晌派出来的二十艘战船其中的一部,他们的任务就是击沉本州岛东岸所有港口里能出海远行的船只。
二十艘战船分作两队,驶出了浦贺水道后便分道扬镳,向南的这一队绕过了三浦半岛,就径直进入了相模湾。
有了昨天江户湾遭遇清军突袭的教训,德川吉宗生怕清军又乘着战船从海上来进攻小田原城,所以昨晚就命人着重加强了码头一线的岸防。
十几座炮台上都站满了兵士,备足了火药,岸边也构筑了几道防线,幕府的旗本武士加上相模国的士兵共计两万余人守卫在防线后面严阵以待。
中午时分,士兵们刚刚换着班的吃过午饭,炮台了望塔上的兵士突然惊叫起来。
“来了!来了!敌人!敌人来了!”
“准备迎战!”
“去禀告!禀告……”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呼啸声传来,清军战船射出的炮弹已经到了近前。
随着“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响过,有几座炮台的兵士已经被掀得飞了起来!
十艘清军战船离着岸边越来越近,炮弹落得也越来越准,十几轮炮弹过后,岸边所有炮台全部被炸毁。
十几门火炮没能等到敌船进入射程,就都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防线后面的兵士中有一半以上都是经过了昨天江户码头一战的,亲眼见过日军兵士硬挺着被清军成片成片的炸死、打死的惨烈场面。
昨天还庆幸着捡回了一条命,看来今天是在劫难逃了!人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妈妈!对不起!次郞要和你永别了,请多保重!”一个看上去不足二十岁的士兵蜷缩在掩体后面,带着哭腔自言自语道。
“混蛋!胆小鬼!”一个三十几岁的老兵“啪”的煽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厉声训斥道:“看看你那窝囊的样子,真丢尽了大和武士的脸!”
“算了吧,后藤,”另一人在旁劝道:“也许马上大家就都要升天了,你何必再难为他?”
“你知道个屁!”叫后藤的人没好气的对他道:“你们只会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敢抬头,没看见敌军开了半天的炮,还是只有这几艘船!”
“就凭这些船上的士兵,我猜他们绝对不敢登陆作战!你们害怕什么?”
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清军炸毁了全部的炮台后,便将炮口瞄准了码头上停泊的十几条大小船只。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水花和碎木板四处飞溅,片刻的功夫,十几艘船不是沉入海底,就是四分五裂,成了漂泊在海面上的一堆碎木头。
炮声忽然停了,后藤探出了头去看时,见清军的战船正在缓缓的升起帆来,看样子竟然是要离开了!
“看!看!你们快看!”他激动的叫道:“我说的没错吧!敌人撤了!撤了!你们这帮胆小鬼!”
防线后面刚才还在瑟瑟发抖的日军士兵纷纷探出头来,果然见清军的战船小了很多,真的是离开了,阵地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德川吉宗闻报说清军的战船来袭,顿时如同挨了一个晴天霹雳,他急问道:“敌军来了多少战船?本多大人他们走了吗?”
“禀上样!”来报信的目付道:“敌军的战船来了大约有十艘左右,本多大人的船已经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听他如此说,德川吉宗才心下稍安。
十艘战船最多也就能装载几千敌军,就是他们敢攻上岸来,凭他们带来的武器弹药,也绝对不可能把自己的几万人都消灭,自己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们一定是从北边的江户湾驶来的,而本多忠良他们的船是向南去中国本土,应该不会与他们遭遇。
“去传我的命令,命松平乘贤带人去码头督战,如果敌军胆敢登陆,务必要把他们全歼!”
“遵命!”那目付行过礼急急的去了。
约两刻的功夫,松平乘贤脚步匆匆的赶来求见。
“码头上的情形如何?”德川吉宗忙问道。
“回禀上样,敌军共计十艘战船,已经撤离了。”
“撤离了?我在这里都隐隐的听见了炮声,他们这么快就撤离了,那此来的意图是什么?”
松平乘贤道:“敌军将我们岸边的炮台全部炸毁,又将码头上停泊的海船尽数击沉!”
“正当将士们准备奋力阻止他们靠近登陆时,他们却扯起帆离开了。”
德川吉宗默然无语,他的心头不仅没有感到一丝的轻松,反而一直的沉下去,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好一会儿,他才喃喃的道:“老夫明白了,轰炸炮台并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真正的意图是击沉那些海船!”
“可是,”松平乘贤有些不解的道:“那些海船中多数都是货船,只有不到半数是战船,不仅比敌军的战船小了很多,武器更是没法相比。”
“并不能在海上对敌军构成任何威胁,他们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将这些船只都击沉?”
“老夫断定,他们一定是从江户湾开过来的,从这里离开后也没有再回江户湾,而是向南去了,下一个目标一定是骏河湾!”
“骏河湾?”
“对!”德川吉宗阴郁的道:“他们一定是冲着骏府城码头去了!”
松平乘贤突然醒悟过来,急道:“上样的意思是说,敌军派出战船的意图就是为了把我们在沿岸停泊的海船全部击沉?”
“是的!”德川吉宗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了:“可惜本多他们的船提前离开了两个小时,如果他还没走的话,老夫不会再让他去了!”
“请恕臣愚笨,我不太明白上样话中的深意。”
“他们是怕老夫带着你们出海避难,把我们能出海的船只全部击沉,我们逃亡的路就被彻底切断了!”
“你想,如果乾隆此番出兵来犯只是想胁迫威逼我们,从而谋取利益,他巴不得我们流亡海外呢。”
“到时他扶植起一个傀儡将军掌控日本,他想要多少好处,日本都得乖乖的给他。”
“可他偏偏不想让我们逃离,就是想把我们和所有的武士都消灭在本州岛上,根除我们将来反攻的隐患。”
“然后灭亡日本国,彻底吞并我们的国土!把这大好江山、日出之地都变成中国的!”
第611章 坑惨蒙元
“臣看弘历是鬼迷了心窍,痴心妄想!”松平乘贤恨恨的道:“曾听到有人说他熟读史书,我看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或者他是被对俄战争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几百年前蒙古人的教训!”
“上样您一定还记得,文永、弘安年间两次元寇来袭,都是气势汹汹,不可一世,却都是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日本国有天照大神庇佑,绝不会让异族入侵的企图得逞!我们神圣的日出之地、扶桑之国,怎么可能会让满清那些夷狄禽兽染指?”
“上样不必过虑,说不定很快就会再刮起一阵更猛烈的神风,把敌军的战船都刮翻沉到海里去!”
松平乘贤的话,让灰心丧气的德川吉宗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混浊的双眼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但愿如此吧!”他欣慰的道。
“上样,臣想应该选出德高望重之人去伊势国宇治山田的神宫(今伊势神宫)和下野国的日光东照宫祭拜祈福,祈求天照大神和东照神君庇佑日本国安然无恙!”
“好!”德川吉宗道:“趁着酒井还没出发,你去与他商议一下,选出合适的人选,尽快启程!”
“遵命!臣这就去办!”
望着松平乘贤离去的背影,德川吉宗感觉呼吸都畅快了许多。然而,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美好梦想罢了。
松平乘贤说的也是事实,元世祖忽必烈的确曾两次派出大军渡海进攻日本,但最终都大败而归。
但若是因为几百年前元军的两次失败就寄望于此次清军也会一败涂地、铩羽而归,那无异于痴人说梦了!
几百年前的1271年,忽必烈将大蒙古国中自己掌控的地域改国号为“大元”,并于次年定都大都(北京)。
这时的高丽王朝早已经向忽必烈称臣,成为了他的东藩之地。
元朝建立两年后,忽必烈两次命高丽派使者代表元朝前往日本,名义上是希望“通好”,实则是招降。
当时的日本正是镰仓幕府执政,但当时的第七代征夷大将军惟康亲王已经被架空,实际权力掌握在权臣北条氏手中。
时任镰仓幕府第八代执权的北条时宗严辞拒绝了忽必烈建交、纳贡的要求,恼羞成怒的忽必烈决定出兵攻伐。
渡海出兵日本就需要大量的战船,蒙古人只会骑马,列祖列宗都没有一个懂得造船的。
当时中国造船业最发达的江南沿海地区还都被南宋控制着,不可能为元朝建造战船。
而且造船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要消耗大量的人力。
当年隋炀帝为征高丽,逼迫造船工匠在东莱赶造战船,工匠们日夜泡在水里,许多人下半身被海水泡烂生了蛆,后来成了杨广昏庸残暴、穷兵黩武的又一明证。
蒙古人定鼎中原不久,江南的广大地区还被南宋政权掌握着。
具有雄才大略,作为蒙古统治者中极少数重视汉文化,推崇儒术的皇帝,忽必烈也不想因为大举造船而在中原地区弄得怨声载道,让刚刚建立不久的元朝失去民心,于是就把这个苦差事摊派到了倒霉的高丽国头上。
至元十一年(1274年)正月,忽必烈下旨命高丽王造舰九百艘,并明确定于正月十五日动工,六月底之前必须全部完工。
高丽国上下对于造船十分反感,因为元朝出兵日本不仅要借道高丽,而且一定会要求高丽出兵参战,势必给高丽国带来沉重负担。
但迫于元朝的淫威又不敢不从,只能屈服。《高丽史》中记载:造船“期限急追,疾如雷电”,“民甚苦之”。
高丽国造船的技术本就比中国江南沿海差了一大截,再加之时间紧迫,全国上下又被逼无奈,心中都是老大的不情愿,造出这船的质量就可想而知了。
1274年10月3日,征东元帅忻都统率蒙汉军两万人、高丽军五千六百人、水手六千七百人,自高丽国合浦(今韩国庆尚南道昌原市)出发攻日。
由于元军甲轻善骑、力大勇猛,战争最初还算顺利,打得日军连连后撤,取得了许多辉煌的战绩。
但不擅长山地作战的元军却在九州岛崎岖的地形中受阻,在日军的顽强抵抗下损失惨重,征东左副都元帅刘复亨中箭受伤,元军只好撤到船上。
谁知当夜突然刮起猛烈的台风,一夜间竟然刮翻了元军两百多艘兵船!狂风暴雨,雷电交加,海上又一片漆黑,落水的士兵根本无法相救。
主帅忻都怕日军乘机来袭,下令冒雨撤军回国,此战元军死亡士兵一万三千余人。
战事失利的元朝转变了态度,派出使者前往日本谈判。
但日本的态度却非常强硬,两次下令将元朝派来的使者杜世忠、何文着等人斩首。忽必烈气急败坏,开始积极筹划第二次进攻日本。
元至元十六年,南宋祥兴二年(1279年)崖山海战后,南宋政权灭亡,蒙元最终统一中国。
这一次忽必烈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从江南沿海地区募集了大批造船工匠,让他们带领着高丽的民夫再次建造战船。
可是这些来自江南的工匠刚刚经历了锥心刺骨的亡国之痛,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为蒙古人造船?
于是,江南的造船工匠和高丽的民夫们把为元朝造船当成了泄愤解恨的好机会,携起手来狠狠的摆了忽必烈一道。
蒙古人对于战船几乎是一无所知,但是没有一个造船工匠告诉他们什么样的战船适合海上航行。
中国的造船技术在宋朝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造船的规模、质量和数量都远远领先于其他国家。
宋代时技术已经很成熟的那种“上平如衡,下侧如刀,贵其可以破浪而行”的福船一艘都没有造,造的全都是平底河船。
这种船虽然采用了当时较为流行的水密隔舱设置,但却没有横向肋骨结构,强度相对较差,遭遇剧烈撞击极容易解体。
此外,船只还采用了“鱼鳞式”船壳结构,船壳板采用搭接方式,这种结构在巨浪冲击之下就会成为一堆木板。
这样的船型再加上造船工匠们故意的偷工减料、粗制滥造,一艘又一艘的战船就这样造了出来。
虽然元军第二次进攻日本也使用了许多从南宋水师那里缴获来的战船,但宋朝水师从来不曾出海远航作战。
屈指可数的几次海战也都发生在近海,所以他们的战船也都是以平底河船为主。
第612章 神风不再
至元十八年(1281年)春,元朝第二次出兵进攻日本,这次的规模要远大于前一次,共发出两路大军。
一路由忻都、洪茶丘率领四万兵力,战船九百艘,从朝鲜出发;
一路由范文虎率领十万江南屯田军,战船三千五百艘,从庆元(今浙江宁波)出发。
这次日本方面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在沿岸所有重要地区构建了防御工事。
元军登陆后,日军利用构筑的防御工事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多次击溃元军的进攻。双方的争夺持续了一个多月,元军损失惨重,许多将领阵亡,战争进入僵持阶段。
对峙了两个月后,一场巨大的台风又一次突袭了元军驻扎在库树海岸的港口。
大概是受了三国时赤壁之战的启发,元军“缚舰为城”,把停留在港口的战船都用绳索连在了一起。
虽然再没有孔明借来东风,周瑜火烧连营,但他们却忘了曹操的战船是在风平浪缓的长江里,而他们的战船却是在风云莫测的大海上。
突出其来的飓风刮得战船相互之间剧烈撞击,造船工匠们当初的一片苦心、满腔希望终于变成了现实。
脆弱的船体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撞击,纷纷碎裂解体,“舟坏且尽,军士号呼溺死海中如麻。”
范文虎等人被台风吓得魂飞魄散、斗志全无,慌忙下令驾船逃往高丽,把部下十万之众丢在了前线。
这场台风一直刮了两天,在台风的袭击下,无数元军战船变成了碎片,士兵落水后多被溺死,能挣扎上岸的不是被俘就是被日军斩杀。
元军第二次远征日本,蒙古东路军损失了三成,江南军损失一半,数万士兵被俘做了奴隶,依然以惨败告终。
虽然还有许多其他的因素左右了战争的结果,但这两次突然而至,来得正是时候的台风却让日本人认为是神在庇佑,刮起神风消灭了敌寇,神风一词便由此而来。
其实,后来日本的一些有识之士也意识到是元朝的造船工匠帮了日本的大忙,但却很少有人信服,甚至连把这个事情说出来都要遭受世人的谩骂和攻击。
日本人宁愿相信是神风拯救了日本,并且至高无上的神会一直庇佑着日本,庇佑着大和民族。
可是,这一次注定要让德川吉宗和他的部属们失望了,各路大神也帮不上他们的忙了,因为清军的战船与几百年前元军的战船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不要说排水量一千五百吨的铁甲舰,就是澳省海军那种两千料的战船,也全部都是以最适合远洋航行的福船为模型精心打造出来的。
几年来,每艘船都万里迢迢的往返于澳省和中国本土之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不要说根本不大可能再有那种来得正巧的台风,就是真的来了,也不会对清国的海军造成多大的威胁。
派往宇治山田神宫和日光东照宫祭拜祈福的大臣当天就领命出发了,次日一早,德川吉宗就带领群臣和众多的家眷随从起程向西南的骏河国出发。
他的车驾刚刚出了小田原城,就有骏府城飞马来送信的兵士求见,带来了一个他意料之中的噩耗。
原来,昨天黄昏时分,骏府藩大名、德川吉宗的本家德川家平接到了小田原城急送来的消息后,立即差人去码头命令所有的船只离港前往宇治山田码头避难。
谁知十几艘海船刚刚扬帆起锚,离开码头还没有多远,就被突然出现的一队清军战船拦截了。
一阵猛烈的炮火之后,码头上的人眼睁睁的看着十几艘船一艘接着一艘的沉入大海,他们似乎能听见船上的水手那绝望的惨叫。
解决了所有海船,清军战船又掉转炮口向岸上一阵猛轰,把所有的炮台全部炸毁,然后才扬起风帆从容离去。
心痛不已的德川吉宗是一路上捂着胸口向骏府城前进的,离城还有十几里的时候,德川家平已经带着人在路边迎候他多时了。
骏府城的规模要比小田原城大得多,城池也建得更加坚固。
他曾经是东海巨人今川义元的居城,后来德川、武田联军灭了今川家。号称“战国第一名将”的武田信玄攻下骏府城,并在此建立了武田家的第一支水军。
武田家衰落后,德川家康夺得此城,进行了几次大规模的扩建。
庆长十年(1605年),德川家康将“征夷大将军”位传给儿子德川秀忠后就搬到这里居住,以“大御所”的身份在幕后操纵政局,元和二年(1616年)四月病死在这里。
此后,骏府藩的藩主和骏府城的城代一直由德川家的后人担任。
德川吉宗在骏府城中安顿下来,并在水陆两面都构筑了严密的防御工事,把所有的兵士都派到了防线上守卫。
几天后,开始有各藩的大名带着军队陆续的到来,但是德川吉宗苦苦期盼的神风却一直踪影全无。
除了偶尔下一场雨,连大一点儿的风都没刮过,更别说那种传说中的神风了。
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坏消息却接踵而至。
先是从大阪传来消息,一支数万人的清军队伍乘着海船攻入了大阪湾,将毫无准备的守军打得落花流水,清军毫不费力的登岸占领了大阪。
仅仅一天之后,又一个骇人的消息传来,在大阪登陆的清军继续北上,一路上势如破竹,阻击的日军死伤无数。
清军已经攻到了京都,在都城四周扎下了营寨,把京都围得水泄不通!
京都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的切断了,天皇昭仁只向德川吉宗发出了一道告急诏书,便再没了音讯。
江户城中倒是不断的传来消息,听得德川吉宗一次比一次更想两眼一闭,就此撒手人寰。
清军占据了江户城,不仅没有烧杀抢掠,反而对百姓秋毫无犯,又高价收购马匹铁炮,平价出售粮食。
江户城中的所有百姓只经过了一天短暂的恐慌,很快就恢复了秩序,像往常一样的过起了日子。
仿佛已经把他这个才逃走几天的征夷大将军忘到了脑后!心甘情愿的当起了清国的顺民!让德川吉宗心里那个全民皆兵、同仇敌忾战胜清军的想法彻底破灭了。
他有时还不得不佩服自己真是一个出色的预言家,对当下时局每一个最坏的设想都一一的变成了现实。
很快,备后国广岛藩又传来了消息,一支庞大的清国水军攻入了濑户内海的广岛湾。
接下来战事的进展与大阪湾如出一辙,数万的清军在广岛登陆,日军所有的抵抗都被轻而易举的消灭。
让多数人都不曾料到的是,这一切还仅仅是开始。
第613章 死路一条
几天之内,德川吉宗接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糟糕。
在广岛登陆的清军只是略作休整,已经开始向东进军,很显然他们的目的就是横扫沿途各藩,去合围京都。
军中有各样大小不一的火炮,那架在轮子上的火炮行动十分灵便,看上去也并不是很大,威力却足足比日军的岸防炮大了几倍!
只要一发命中,就能把高大坚固的城楼掀掉半边!
本州岛西岸各处港口陆续有急报传来,它们均遭到了清军舰队的攻击,沿岸的炮台和停泊在港口内的船只无一幸免。
向九州岛和四国岛送信的人已经走了几天,却一点回音都没有。
终于,一个去向四国岛上送信的人狼狈不堪的逃了回来禀报,他们乘坐的船只在途中遭遇了清军的战船。
清军发射了三发炮弹,只有一发命中,他们的海船那厚厚的船板就被炸出了一个大洞,海水像箭一样激射进船舱。
几个人手拉着手都不能靠到近前,根本无法堵住。
他见事不妙,几步窜到甲板上,纵身跃入海中,靠着娴熟的水性向岸边猛游。
游了大约一刻功夫,喘息着向后看时,整个船身已经沉入海水中,只露出了半截桅杆。
好在船只是在近海沿着海岸航行,他才能游到岸边捡回了一条命。
“你下去吧!”德川吉宗沙哑着嗓子说道。
“遵命!”那人行过礼刚刚离开,德川家平匆匆的走了进来。
活着的三个老中都派了出去,德川家重兄弟俩人每日里忙着协调安顿各藩的兵马,带着大名们巡视水陆两处的防线,德川吉宗就把他调来了身边听用。
“上样……”德川家平鞠了一躬,望着德川吉宗的脸色,欲言又止。
“说吧!我今天听了这么多的坏消息,不在乎多听几个。”德川吉宗木然的道。
“是,禀上样……”德川家平这几天都在德川吉宗的身边,他知道这个消息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打击。
他还是迟疑了片刻才说道:“羽后国刚刚有人送信来,大约六天之前,大批的清军在秋田港登陆了。”
“羽后国几个藩的军队根本无法抵挡,刚一交战就败下阵来,他们所用火器的威力之大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我们的士兵死伤无数!”
原本半躺着的德川吉宗突然猛的坐起来,紧紧的绷直了身子,紧皱着眉头,满脸痛苦的表情,喉头翕动着像是在使劲向下咽着什么。
终于,他还是没能咽下去,两腮猛的鼓起来,随即“扑”的一声,一股鲜血喷溅出去老远,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立即弥漫开来!
“上样!上样!”德川家平顾不得擦拭溅到脸上的血,冲上来扶住了他,德川吉宗的身子却在他的怀里瘫软了下去。
“来人!传御医!传御医!”
德川家平一边急急的向门外叫喊,一边小心翼翼的将德川吉宗放平了躺在榻上。
“上样!上样!”
德川吉宗脸上的潮红已经慢慢退去,变得没有一丝血色,紧闭着双眼没有一点反应,显见着是晕厥了过去……
“哎!醒了!上样醒了!上样!”
德川吉宗艰难的睁开双眼,只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跟前晃动,还不停的呼唤着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是自己的两个儿子,还有德川家平三个人跪在一旁。
此时最是心急如焚的莫过于德川家重了,他深知自己虽然名义上是继任了征夷大将军,但只是摆在那里作作样子罢了。
因为西之丸那里的修缮刚刚完工,所以父亲和他后宫所有的女眷还都没来得及搬过去,自己这个幕府将军连本丸都没住过一天就被赶出了江户城。
别说根本指挥不动那些骄纵跋扈的各路诸侯,就是幕府旗本武士中的高级将领,也没有几个是真心服气他的。
平安无事的时候,也许众人还会有几分忌惮。
可是如今强敌来攻、大难临头,八万旗本已经折损了两、三万人,这时如果父亲再有个三长两短,整个日本立时就成了一盘散沙。
各国各藩的大名之间有的是从前的世仇,还有的不满幕府平素的厚此薄彼,心存着很深的芥蒂。
没有了父亲威权的压制,他们不相互厮杀起来已经谢天谢地了,根本别指望着同心协力共赴国难了!
逐渐恢复过来的神智又将德川吉宗拉回到残酷冰冷的现实中来。
三路清军从广岛、大阪和江户三处登陆,并且用战船封锁了海面,切断了九州岛、四国岛与本州岛的联系。
别说这两个岛没有那么多的战船,就是有,装上了士兵来到海上,也只有送上去让清军屠杀的份儿。
这个两岛上的军队指望不上,那么就是不考虑两国军队武器装备上的巨大差异,在本州岛的南半部,仅从人数上对比,清军的兵力已经占据了上风。
日军别说没有一丁点儿取胜的可能,甚至想拖延一些时日都极其困难了。
德川吉宗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江户以北,本州岛的北半部,上野、下野、羽前、羽后那十几个藩国上。
如果自己率军在小田原城和骏府城吸引清军主力,北部那十几个藩国的近十万兵力自北向南进攻,就可以对敌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即使不能彻底扭转局面取得胜利,但清军毕竟跨海远袭,补给不便,能拖住他们一些时日,或许他们就会耗不下去,登船撤退了。
可是,刚刚羽后国送来的这个消息,把他最后的一丝希望变成了绝望!他本人、德川家、甚至整个日本国,都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对局势抱有幻想,不该在小田原城停留,应该赶在本多忠良之前就带着家臣、家眷、护卫们和所有的金银财宝上船逃走。
如果自己的行动足够快,甚至能把骏府城码头的船只都带出来。
凭着自己身边的几千武士和数不清的金银,在太平洋中找一个岛国栖身并不是什么难事,到时一定会有更多走投无路的大名带着武士来投奔自己。
虽然失去了在日本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做个岛主安度余生是没有问题的,还可以保证德川家的后嗣绵延不绝,日后说不定可以东山再起。
可如今一切都已经迟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出海无船!
他感觉一条绳索缠绕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越勒越紧,他喘气越来越困难,已经快要窒息!
看着父亲突然大口大口极费力的喘着气,两手在咽喉处胡乱的抓挠着,德川宗武明白其中的原委,赶忙上前将父亲扶起来,把他的上身靠在自己肩头。
坐起来的德川吉宗顿时感觉呼吸畅快了些,气喘也不那么厉害了。
他费力的开了口,声音很微弱:“那些大名们知不知道老夫的病情?”
第614章 决战打响
“回禀上样,”德川家平忙躬身道:“臣怕引起恐慌,没敢声张,只让人禀知了两位若样,并且严令御医和仆役们不得外传。”
德川吉宗感觉一阵阵的眩晕,他双目紧闭,手扶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向跪得稍远些的御医指了指。
德川家重会意,忙命那御医道:“跪到近前来!”
御医慌慌张张的膝行至榻前,战战兢兢的叩了一个头道:“微臣无能,医治数月却仍然不能使上样玉体康复,罪不可恕!请上样责罚!”
“唉!”德川吉宗长叹一声:“这也不能怪你。”
这个叫北原胜光的御医跟随在身边多年,已经记不得为自己治好了多少次的病,他的忠心和医术都是无可挑剔的。
“老夫已经是年过花甲之人,操劳了大半生,身上哪能没有病?”
“若不是清寇突然来犯,老夫此时已经移居西宫(西之丸),在那里悉心调养,病势怕也不至于此。”
北原胜光见他病情危重之下还能如此宽宏大量,顿时感激得说不出话来,一边连磕了几个头,一边不住的抹着眼泪。
“老夫知道自己的病,生死有命。”德川吉宗接着道:“别的药先放一放,你这就下去,取朝鲜老山参煎了送过来,剂量要大一些。”
“上样!”北原胜光又叩了一个头道:“微臣不敢领命!”
“为何?”
“上样的病因在于年老体弱,肾阴亏虚,水不涵木,以致肝阳上逆,才有眩晕头痛、心悸耳鸣、胸闷气短的症状。”
“此病本不是急症,用些温补肾阴的药物,辅以饮食睡眠上的调理,绝不至于如此沉重的。”
“偏偏遇上贼寇来犯,上样焦虑恼怒,气郁化火,火热更加剧了肝肾之阴的耗伤,才加重了病情。”
“人参本就性温,朝鲜老山参的药性更加猛烈,虽有大补元气的奇效,但更适合阳气衰微、肢冷脉弱者。”
“依上样的病情,只可小剂量徐徐进补才没有大碍,若是大剂量服用,怕只会加重症状!”
“何况上样刚刚急火攻心,口吐鲜血,血只是暂时的止住了,但内里的伤口并未愈合,此时更不宜服用老山参!”
北原胜光的医术真是不含糊,他说的都在理上。
从后世医学的角度来看,德川吉宗的病其实就是严重的高血压,加上长年的高血压导致的心脏和肾脏的损伤。
大剂量的服用老山参在提气的同时会加速血液循环,对他的病情确实是弊大于利的。
但德川吉宗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不容置疑的道:“去照老夫说的做,无需多言!”
接着,他又转对德川家重道:“北原的医术是好的,即使老夫病重不治,也不是他的过错,你切不可为难他!”
“是!儿臣遵命!”德川家重含泪点头道。
见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北原胜光只能又叩了一个头,无奈的道:“微臣……遵命。”
待他退下去后,德川吉宗决绝的对几人道:“弘历是铁了心要灭我德川家,亡我日本国,我们没有任何退路了!”
“主上和百姓们或许还有生路,但清寇是绝对不会放我们武士一条生路的!”
“你们不说老夫也已经知道,这两天已经有十几个足轻骑着马逃走了,他们一定是因为贪图钱财,到江户城的清军那里卖马去了!”
“宗武去知会所有的大名做好准备,明日清早老夫要带着家重校阅三军!”
“我要向所有的大名和武士们请清楚,如果我们败了,别说清寇一定会对我们赶尽杀绝,就是国内那些与我们有着血海深仇的一揆都不会放过我们!”
(一揆在日本古语中的原意是团结一致,后来白话中的说法就是民变、民乱之意。)
“只有我们万众一心,握紧手中的铁炮和武士刀,豁出命去把一切敌人都消灭!才有我们自己的活路!才有我们永世的荣华富贵!”
听了他的话,三个人心里都明白,上样在这个时候校阅三军的用意不仅仅是为了鼓舞将士的斗志,也是他担心自己时日无多,身后的日本群龙无首,急于为新将军树立威权了。
“儿臣遵命!现在就去知会他们!”德川宗武含着泪应道。
“去吧,记住!不要对任何人透露老夫的病情。”
次日,在朝鲜老山参汤的作用下,德川吉宗精神饱满的校阅了三军。
对大名以下的所有将士们作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训谕,还当众斩杀了两名逃跑未遂的足轻,极大的激发了日军的斗志。
陆续还有各藩的大名率领军队赶过来,三天之后,当兆惠的大军赶到小田原城的时候,骏府城内外已经聚集了近十三万人的军队。
清军士兵在江户城休整了十天,养精蓄锐,个个好似下山的猛虎。
日军士兵也都听说清寇兵分四路攻入了本州,并且用战船封锁了海面,已经无路可退了,在武士道精神的感召下,人人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四路大军同时作战,战局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兆惠唯恐这来之不易的战机稍纵即逝。
他给前锋队伍下了严令,对小田原城守军的攻击在拂晓开始,十二个时辰之内必须打到骏府城,完成对它的合围!
小田原城到骏府城有一百五十里的远近,以大军行进的速度,就是不吃不喝也要将近十个时辰才能到达,就是说小田原城的战役从打响到全部结束最多不能超过两个时辰。
前锋军队的将士们都红了眼,兆惠也生怕日军拼死抵抗,像上次江户码头之战一样,用士兵的性命挡住自己的大军。
他一次调出了五十艘战船,每艘船都载满了士兵,提前驶入了相模湾,与陆军同进发起了攻击。
五十艘战船一齐开炮猛轰,只一会的功夫就把日军的掩体打得失去了作用。
战船靠近岸边,卸下了一半的兵士,便又扬帆起航,向着骏河湾去了。
两个协共计七千多人的兵士们嗷嗷叫喊着跳下舢板冲上了岸,二话不说便向岸边残余的守军发起了猛攻。
松平乘贤总共带领了两万人防守小田原城,大部分兵力都布置在陆地上,只有五千人守着码头,如何能抵挡住七千多清军的步枪、机枪加手雷?
清军付出了伤亡一百余人的代价,只用了半个时辰便把五千敌军全部歼灭。
这样一来,陆地防线上的一万五千日军便腹背受敌了。
再视死如归的士兵也是血肉之躯,终究敌不过清军的枪炮。
日军的伤亡快速增加,眼见着人数越来越少,松平乘贤只好命令仅存的几千人全部退入了小田原城中负隅顽抗。
清军又调来了军中全部的轻型火炮和臼炮,对着小田原城一阵狂轰滥炸。
城中都是木质的房屋,很快便燃起了大火,在海风的劲吹下,没用多久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突然!几面的城门同时打开,绝望的日军像发了疯的野兽,瞪着血红的双眼,嚎叫着冲了出来!
他们全都赤裸着上身,头上缠着窄窄的一条白色头巾,双手紧握着武士刀高高的举起,不顾一切的向着清军冲杀过来!
第615章 玉扇倒悬
这是日本武士最后的疯狂,也是在为他们的武士道精神殉葬,他们希望清军也能像他们那样,放下手中的火枪,拿起腰刀跟他们来一场你死我活的白刃战。
可这是两国军队的交战,不是欧洲贵族间的决斗。
别说现在的清军中已经几乎看不到刀枪弓箭了,就是真有,谁会傻到放着机枪、步枪不用,拿起腰刀去跟日本武士比试刀法?
你们日本人轻生重死,个个都以为死了就能升天成神,永享安乐,那就送你们升天,我们中国人可还要好好的活在人间。
没用指挥官下令,清军队伍中的机枪就开了火,“哒哒哒”的喷着火舌向日军倾泻着子弹,上万条步枪也同时响成一片。
没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战斗全部结束。
一具具短短的尸体相互枕藉,横七竖八的倒伏着,手中兀自还紧紧的攥着武士刀。
有的人死不瞑目,依然微睁着眼睛望向天空。是不是升了天没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从此人间不再有他们了。
这时兆惠的中军也赶到了,他带着亲兵卫队赶了过来。
整个小田原城已经被大火吞噬了,人站在几十步开外都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一阵阵的袭来。
“城中不会有活人了,不必进去搜检,等着它烧光了就好。”兆惠吩咐道:“留下一协兵士打扫战场,其他人接着向骏府城行进。”
“重炮是用来攻城的,行军的路上用不到,让他们接着在后面走,中军和前锋部队轻装前行!”
从小田原城出来没走多远,在一段稍稍平坦的路上,就看见了远方高耸入云的富士山。
这山呈圆锥形,就像沙漏里流出的细砂堆积起来的那样优美而匀称。
时近六月的盛夏时节,山巅上仍旧覆盖着皑皑的白雪,好似一把巨大的扇子倒挂在半空,在缭绕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又像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目光深邃的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绿水青山,还有远处的海天一线。
兆惠知道它是日本境内最高的山峰,被所有日本人引以为傲,誉为“圣岳”。
他勒马驻足,举起望远镜向富士山望了好久,想到这座神奇美丽的山峰以及它脚下广袤的日本国土即将并入大清的版图,一股豪气在胸中油然而生,激荡不已!
“驾!”他两腿一夹,用鞭梢轻拂马臀,跨下的战马踏着轻快的步伐向前面的队伍追了上去。
德川吉宗接到清军主力自江户城出发向小田原城方向开过来的消息后,他知道松平乘贤的人马根本挡不住清军的进攻。
他也知道那两万守军都会死在清军的枪炮下,只希望他们能尽量拖延一些时间,再多换回一些敌军的性命罢了。
他立即派出五万军队,在小田原城到骏府城之间的道路上设了三处伏击点。
他的如意算盘是即使这些伏击点不能打退清军,但也应该可以消灭他们很多人。
自己的军队利用地形上的优势和出其不意的进攻,用少量的伤亡换取敌人大量的减员。
这样在骏府城的攻防战中,就可以用自己军队人数上的优势来抵消武器装备上的劣势,希望能在战场上立于不败之地。
但他还是太过乐观了,双方的武器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即使兵力上有几倍的差距也不足以弥补,何况智勇双全的兆惠怎么可能不料想到敌人会打自己军队的伏击?
他派出了几百名哨探,分成几十个小队轮番的在队伍前面探听敌情,轻而易举的就发现了敌人埋伏好的军队。
气急败坏的日军对清军的哨探发动了袭击,只有几个哨探小队出现了十几名兵士的伤亡,却给埋伏的日军带来了灭顶之灾。
清军把臼炮和轻型火炮全都摆了出来,一阵猛烈的炮击把日军炸得人仰马翻。
虽然足够顽强的日军拼死守住,没有慌忙撤退,但轻型火炮阵地全部被摧毁了。
他们手中铁炮的射程比清军的步枪都要短了很多,更不要说机枪了。
充分的炮火准备之后,清军就向日军阵地发起了冲锋,臼炮、机枪交替掩护,步枪、手雷轮番上阵。
很多日军没等到敌人进入手中铁炮的射程就一命呜呼了。
“前锋部队围歼这股敌军,中军变前锋,继续前行!”兆惠冷静的命令道。
就这样,三路伏击的日军不但没能挡住清军的前进,反而白白折损了两万多的人马。
在其余的日军狼狈不堪的逃回骏府城不久,清军的前锋部队已经赶到了日军外围阵地的前方。
刚交寅时,原本漆黑的天空已经泛起青色,能依稀的看见脚下的道路了,清军兵士纷纷熄灭了手中的火把。
五十艘战船已经提前赶到了骏府城的港口,他们一字排开,将炮口瞄向岸上,不要说岸边防线后的日军,就连半个骏府城都在他们炮火的覆盖之内。
日军岸边的炮台早已经全部被炸毁,防线后的上万名日军端着铁炮,满是惊恐的眼神望着远处敌军战船上那黑洞洞的炮口。
就像是一群被扔进了锅中的螃蟹,明知已经无处可逃,只能虚张声势的挥舞着两个蟹钳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极大恐惧,除了被蒸熟吃掉之外,已经没有任何活路了。
战船上的清军在等待提督大人发出攻击的信号,只要中军那里的炮声一响,所有战船就会一齐向岸上的目标发射出猛烈的炮火。
但兆惠此时却并不急于发起总攻,而是命令前锋构筑防线,做好防御,然后全军造饭,让兵士们填饱肚子再说。
饭很快做好了,几个炮弹箱子搭起来的饭桌上,兆惠一边吃饭,一边盯着摊开的地图专注的看着。
这里一面临海,三面环山,只有几条通往各处的道路。
海上已经被战船牢牢的封锁住,只要再抢占了几条道路旁的制高点,用不了太多的兵力就可以凭借强大的火力实施封锁。
何况减掉一路上歼灭的日军伏兵,自己的人马应该已经与敌军不相上下了。
天色已经大亮,太阳都升起来老高了,战船上只能听见海面上掠过的风声,还有“哗哗”的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兵士们竖起了耳朵听着,伸长了脖子向岸上望着,却始终不见中军方向发出进攻的炮声,旗舰上的游击焦急的在甲板上来回的踱着步子。
突然,一阵隆隆的炮声传过来,虽然声音并不很大,但在船上的所有将士听起来却不亚于战鼓惊雷。
“将军,打起来了!”一名急性子的兵士叫道。
“不对!”游击皱着眉头道:“提台大人的中军在东北方向,这炮声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再等等。”
他话声未落,西北方向又有一阵隆隆的炮声传来,紧接着,东北方向也响起了炮声,而且声音更大,密集的响成了一片。
“这才对了!”那游击兴奋的喊道:“传令!瞄准岸上目标,开炮!”
“轰!轰!”随着旗舰发出的炮声,各船接到了攻击命令,纷纷打响了火炮,海面上顿时炮声大作,硝烟弥漫!
第616章 进攻受阻
西北方向最先响起的炮声也是清军发出来的。
大军刚到骏府城的外围,兆惠便命令几路军队按照之前的部署迂回到骏府城通往各处的道路上。
德川吉宗当然不会任由敌军封锁自己,或是通过这几条道路长趋直入的攻到骏府城来。
他不仅命人提前在这几处路口的有利位置增加了炮台,而且用巨大的石块垒砌了许许多多的碉楼和地堡。
这些碉楼和地堡都是依据山势和地形而建,不仅坚固而且极其隐蔽。
里面储存了充足的食物饮水和弹药,日军士兵可以整日整夜的守在里面,从狭小的洞口向外射击。
清军的火炮一时奈何他们不得,若是要强攻,必然会出现大量的伤亡。
还在江户城里的时候,方鲁生就派手下的日本人秘密的来骏府城的外围侦察过,发现有大量的日军在各处日夜不停的抢筑堡垒。
这也是兆惠意料之中的事情,鉴于骏府城的坚固和它的重要性,再考虑到全国的形势,德川吉宗绝不会轻易的放弃这里。
江户城在清军的突袭中猝不及防的丢了,吃了大亏的德川吉宗一定会死守住骏府城,希望用这里和京都一东一西两座城市来稳定住日本的军心和民心。
只要天皇和征夷大将军都在,民心就不会散,日本就不会灭亡。
等日本的民众意识到天皇的神圣地位可能不保,整个日本都要亡国的时候,就会全民皆兵,同仇敌忾的起来抗击清军。
与三千万日本人比起来,这几十万清军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这些只是德川吉宗的一厢情愿。
其实乾隆也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出兵之前,他对各路大军主帅明确的说过,此战不求速胜,但求完胜。
什么是完胜?就是把掌握主要作战能力的将军、大名以及他们的武士和军队干净彻底的消灭,然后用他们的财富和粮食来安抚百姓。
最后再向日本天皇施压,让他认识到日本全部的武装力量都已经被消灭殆尽,现在日本的人口虽然众多,但全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要想指望他们来赶走清军,真把清军赶走了,只怕几千万日本人也所剩无几了!
况且,清朝也定然不会任由日本百姓用鱼死网破的法子把几十万清军都拼光,一定会不断的增兵,到时真正拼光的是日本的百姓,大和民族怕是要绝种了。
天皇如果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也许就会同意清国的条件,交出日本,迁到中国本土,以保全自己家族和几千万日本人的性命,日本的事情就圆满的办下来了。
乍一看起来,这个想法似乎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容易,但其实是可以做到的。
天正十六年(1588年),足利义昭辞去征夷大将军之职并出家,室町幕府正式灭亡。
同年,掌握了最高权力的丰臣秀吉向全国颁布了《刀狩令》,下令没收农民手中的武器,将收缴上来的武器全部熔化制成了修建京都东山大佛寺所用的钉子。
这个法令达到了兵民完全分离的目的,降低了一揆产生的可能和对政权的危害,加强了对平民的统治。
德川幕府建立后,对民间持有武器的管理更加严格,所以尽管发生了多起一揆事件,却都很快的被镇压了下去,没有一起能形成大的规模。
现今的日本百姓几乎是手无寸铁,连日本武士都能轻而易举的把一揆镇压下去,何况是清军?
只要天皇昭仁不极力的鼓吹,清军不滥杀无辜,对平民百姓多加优抚,尽最大可能不与他们发生直接冲突,全民皆兵拼死抵抗的事情就不容易发生。
所以各路清军登陆本州岛开战以来,每一次战斗结束打扫战场时都十分留意将日军的武器捡拾回来,哪怕一柄短刀,一把匕首都不能遗漏。
骏府城外围战场,几路清军同时对日军阵地进行了十几轮的炮击后,步兵们就开始了进攻。
先前的炮击和步兵的进攻都是试探性的,为的就是摸清日军防御的虚实。
一番进攻下来,果然像兆惠判断的那样,清军的炮击并未对日军的碉楼和暗堡造成多少实质性的破坏。
虽然他们的火炮阵地都被摧毁了,但凭借着坚固的掩体,日军的铁炮仍然能对清军构成致命的威胁。
因为是试探,进攻受阻的清军很快撤了下来,陆续将情况禀报给了兆惠。
“传令各军停止进攻,构筑防线,扎下营寨候命。”兆惠对亲兵吩咐道。
大军都扎下了营寨,中午时分,后面拉着重炮的队伍也赶到了。
吃过了午饭,兆惠带着亲兵卫队和一标人马出了中军,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
他刚坐下喝了半盏茶凉,方鲁生便来到了中军大帐,见过礼后问道:“提台传卑职来有何吩咐?”
“有件事要与你商议,坐下说吧。”
看着兆惠满脸的油汗和冷峻的表情,方鲁生问道:“提台,是不是和头晌进攻受阻有关?”
“是,日军构筑的堡垒不仅数量众多而且非常坚固,若是强攻势必要折损很多兵士。”
“那除了强攻,提台可有了破敌的办法?”方鲁生又问道。
“我亲自带人转了一遍,”兆惠道:“他们的碉楼和地堡多是依山而建,只能朝向前方攻击。”
“如果能有一支队伍绕到他们的后面,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守军歼灭。只要打开了一条道路让大军通过,其他的防线就形同虚设了!”
“只是德川吉宗打定了主意死守在这里,不仅在险要的路口都建了堡垒,在所有的山顶上都构筑了防线,防线后也一定布置了重兵。”
“炮击很难有效的将他们消灭,如果步兵向上进攻,他们凭借着掩体据高临下的射击,再把石头、滚木推下来,我们还是要吃大亏。”
方鲁生笑道:“如果卑职猜的不错,提台唤我过来,一定是想找一个熟悉这里情形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绕过去的小路。”
“卑职是胡猜的,如果说错了,提台莫要见笑!”
“呵呵呵!”一脸严肃的兆惠竟然被他说得笑了起来:“我就说,舆情司里没有笨人,你猜得一点没错儿!”
“不瞒提台说,”方鲁生也笑了:“头晌我就问过手下所有的日本人了,他们里面没有一个熟悉这里的情形。”
“但大人的主意似乎是攻破敌军的最好法子了,卑职想,回到江户与经方一同商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江户城中那么多人,找出几个熟悉这里地形的应该不难。”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兆惠道:“事关重大,你亲自跑一趟,尽快把这事办下来,我在这里静候佳音。”
“遵提台命!卑职这就动身。”
“好,我派一营骑兵护着你一起走!”
第617章 独闯清营
“上样,出去侦察的士兵来报,清寇在各处的路口都扎下了大片的营寨,已经把这里团团围住了。”德川家平神情沮丧的禀道。
德川吉宗用帕子揩了一下额头的汗水,皱着眉头道:“如此大规模的行动,清军的主帅兆惠一定也来了。”
“趁着他们上午的攻击受阻,刚刚挫了锐气,应当派一个人去他们的中军面见兆惠。”
“质问他为何无缘无故犯我国土,杀我士兵,占我城池?再问问他们清国意欲何为?”
“可不可以停战和谈?有什么条件让他们说出来,两国间可以磋商,谈不成再一决高下也不晚。你以为如何?”
“臣以为上样所言极是!”
“那你看派谁去合适?”
“上样不必再斟酌人选了,臣愿去敌营!”德川家平慨然道。
清军攻破了小田原城的防线,松平乘贤那边却没有一个人回来报信,想必他是为国捐躯了,又失去了一个股肱之臣!
危难之时,德川吉宗对他的这份忠勇甚为感动!
“好!好!老夫这就亲笔写一封书信给兆惠,你再让人译出一份中文来,你看带多少随从去合适?”
“上样,如此情形之下,带的人多了也许会适得其反,臣只带上一个翻译就够了。”
“好,那就依你。”
德川吉宗命仆役磨好了墨,援笔濡墨写了起来。
虽然名为大将军,但他是日本国实际上的最高掌权者,而日本并非清国的藩属,按说他的地位比兆惠要高,亲笔给他写信是多少有失身份的。
但现在大难临头,敌强我弱,为了逃过此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准备停当之后天色已经黑定,德川家平只带了一个翻译,两人在夜色中骑马出了骏府城,打着火把向清军主力的营寨方向过来了。
“禀提台,阵地前来了两个日本人,其中一个自称是骏府藩大名德川家平,说是奉命来见大人,有书信奉上。”一个亲兵进帐来向兆惠禀道。
“德川家平,”兆惠知道骏府城里有这么一号人物,遂命道:“带他到这里来。”
兆惠的中军大帐前,百十名亲兵持枪而立,站得像钉子一般,个个都是满脸的杀气。
德川家平两个人被带进了中军大帐,灯火通明的大帐内,十几个武将气宇轩昂的在两侧肃立,一个中年将军威风凛凛的端坐在帅案后。
他也是见过世面的,此番既然敢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也并不慌张。
上前几步,他看了一眼帅案后的兆惠,略一躬身,不卑不亢的道:“我是骏府藩大名德川家平,请问阁下可是兆惠将军?”
“正是本帅,”兆惠不紧不慢的道:“你来此有何贵干?”
“我家上样有亲笔书信给将军阁下,命我送过来。”在这种场合,德川家平的这个说法有些不太正式。
但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怕自己说出“征夷大将军”的名头,让兆惠这个满州人多心,惹怒了他不好收场,所以只能如此了。
“把书信呈上来,这里是军帐,没有设客座,请见谅。”
德川家平自怀中掏出书信,边上侍立的一个参将接过,双手捧着放到了兆惠的帅案上。
兆惠拿起看了,是两封书信,一封是日文,一封是中文。
他知道那封日文就是德川吉宗的亲笔,撂在了一边,拿起那封中文的细细看了。
把信放在帅案上,他抬眼问德川家平道:“德川将军可还有什么话让你带来?”
“我家上样要说的话都已经写在信上了,将军阁下如果有话,我可以带回去。”
“好,那就请你回去转告德川将军,本帅此来是奉旨行事,至于为什么要攻伐日本,我无权向你解释。”
“如果德川将军有疑惑,可以随本帅去北京面圣,当面向皇上问清楚。”
“那我们能否停战议和?”德川家平问道。
“不行,”兆惠干脆的道:“议和是两国间的大事,皇上没给我与你们议和的权力。”
“既然如此,我也不瞒将军说,幕府老中首席本多忠良十几日前已经率人前往贵国觐见乾隆皇帝,请求两国停战议和。”
“也许北京方面很快会有圣旨到来,在此之前,两军可否先行停战?”
“也不行,本帅说过了,我是奉旨行事,皇上能否有旨意来尚未可知,本帅无权下令先行停战,徒耗朝廷粮饷。”
德川家平冷冷的道:“既无权议和,也不能下令停战等待乾隆皇帝旨意,想必这是将军的托词吧?将军是打定了主意要逼得我们作鱼死网破之争吗?”
“哼!”兆惠冷笑道:“鱼死网破?你们未免有些高看自己了!”
“本帅也并非一定要将你们赶尽杀绝,如果不想悉数被歼,你们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投降?”
“对,把各个防线上的兵士全部撤回,将所有武器弹药收集齐了送出城外交于我军,然后命所有兵士列队出城,等候我军前往受降,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哼!哼!”德川家平气得脸色苍白,身上都有些微微发抖,他冷笑几声,恨恨的道:“将军指的好一条生路!”
“把所有的武器弹药交给了你们,我军列队投降,到时你们是刀俎,我们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敢问将军,是不是这样?”
“本帅并未请你前来!也不稀罕你们的投降!”兆惠也变了脸色。
“自古两军交战,礼待来使。你既然带来了德川将军的亲笔信,本帅也以礼相待,在我的职权内给你们指一条免战求生之路。”
“既然你以为这绝不可行,那我们也无须在这里白费唇舌,回去让德川将军好生备战,咱们战场上见!来呀,送客!”
“也许是我们高估了自己,希望将军不要与我们犯同样的错误!告辞!”德川家平也不鞠躬,冷冷的扔下这句话,转身昂首挺胸的走出了大帐。
兆惠连夜给皇上写了折子,奏明了战况及一应的情形,第二天一早便命令一艘战船带了折子向釜山驶去。
大概从昨晚就变了天,早上起来天就阴沉沉的,临近中午时阴得更厉害了,满天都是大片大片泼了墨似的乌云。
仿佛是谁彻底激怒了上天,让他拿出了最骇人的面孔,明明是大中午头的,天色却暗得如同掌灯时分。
海风也一改夏日里的轻柔,呼呼的使劲刮着,不仅吹来了海上的腥气,也吹得满天飞沙走石,让人睁不开眼睛。
兆惠的中军大帐设在半山腰,能隐约的看见骏府城高大的城楼。此刻望向那城楼,还有层层叠叠、压得极低的乌云,好一幅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景象。
他对亲兵吩咐道:“去向各参将传令,马上要有暴雨来临,命各镇都作好应对准备,粮草弹药万不可淋雨。”
“尤其要当心有山洪来袭!处于险地的营寨要立即转移!”
第618章 天怒人怨
虽然德川吉宗用几万人昼夜不停抢修出来的堡垒暂时挡住了清军的进攻,但他和骏府城中所有的人也被清军死死的包围了起来。
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松平乘贤率领的人马根本无法抵御清军的进攻。
在得知清军主力向小田原城开过来之后,忠心耿耿的德川家平曾经在私下里劝说过德川吉宗。
“上样,以清军的兵力和火器上的优势,是可以对骏府城实施合围的。”
“虽然他们也未必能攻破我们的防线,但为德川家族的长远着想,还是应该早做准备,以防万一为好。”
“现在您和几位少样,还有整个家族的人都在骏府城中,似乎不太稳妥。”
“臣以为您应当带着家眷和重要的家族成员先离开这里,到没有被清军威胁到的地方先暂避一时。”
德川吉宗当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是害怕德川家的所有人都留在骏府城,就很可能会被清军合围。
万一防线被攻破,就被人家一锅端了,德川家嫡脉这一支就彻底绝了后嗣。
这个办法他何尝没想过?可是反复斟酌之后还是没能下得了决心。
“你的心意老夫明白,”德川吉宗道:“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现在全日本的兵力,除了被清寇打败或是纠缠住的,军队的主力都在这里。”
“如果这里都不安全,那整个日本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逃到哪里也是一样的结果。”
“大敌当前,人人自危,不光是咱们德川家,所有大名的家眷也都在这里。如果老夫带着家眷先逃了,谁还肯为咱们拼死作战?”
“那就带着所有大名们的家眷一起走,如何?”德川家平试探着问道。
“那更不行!”德川吉宗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把他们的家眷都带走了,到了危急时刻,大名们就容易挂念着家人,贪生怕死。”
“到时即使不会投降敌军,也可能无心恋战,只想着寻机突围逃跑,去寻自己的家人,带着自家的金银财宝找地方躲起来接着过富贵日子。”
“只要有一个人这样做,军心立刻就散了,顷刻间就会全线溃败!”
“思来想去,干脆就孤注一掷!连德川家和所有大名以及他们的家眷在内,都留在城里。”
“即使被清寇合围了,大名们也明知万一防线被攻破,不仅他们本人难逃活命,他们的妻妾会受尽凌辱,他们的子女也会被贼兵杀光!”
“这样他们就会不惧生死、不计代价的与敌人拼死一战,我们才有胜利的可能!”
德川家平把他的话咀嚼了好几遍,觉得他说的句句在理,自己也确实再拿不出更好的由头来劝谏,也只好作罢。
此时,城内的德川吉宗倒背着双手站在檐下,眯起眼仰望着天空中那让人感觉到压抑不安的乌云。
一阵阵的劲风把他花白的胡须吹起老高,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他眉头紧锁,心里那种极度不安的感觉愈发的强烈了!
原本对战事还抱有一丝丝的幻想,昨晚德川家平从兆惠那里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彻底看清了乾隆的狠毒。
和谈是根本不可能的了,清国唯一的条件就是灭亡日本国,彻底的把日本国土据为己有。
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德川家族和所有的日本武士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为了长远的利益,他们绝不会允许武士这个群体还活在日本乃至中国本土的任何地方。
最好是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才能永绝后患。
兆惠一定是在乾隆的授意下满口谎言,自己如果按照他所说的交出武器投降,不仅整个德川家族,所有的武士和士兵们也一定都是死路一条。
比起死在战场上,这样的死法更加屈辱、更加没有尊严!别说自己做不出这样的事来,手下的各级武士也绝不会同意的!
清军昨天的进攻完全是试探性的,他们之所以停了下来,是因为不想付出太多的伤亡。
兆惠现在一定是在寻找攻破自己防线的方法,如果没有更好的法子,他就只有两个策略可以采用。
一是久困,二是强攻,无论哪种办法,自己这一城的人怕都是在劫难逃。
骏府城中虽然存有大量的粮草,足够支撑十几万人吃上两个月,但两个月之后呢?
清军虽然未必带来那么多粮草,但他们得到了江户城中那堆积如山的粮食!
那些粮食足够他们支撑到新粮打下来,可是自己被困在城中,新粮下来了也不会有一粒到自己手里,到时只好等着饿死了!
真他妈该死!德川吉宗心里一阵绞痛,他真后悔那天没有下令把江户城中的粮草一把火烧光了!
如果清军强攻的话,必然会预先对城中展开连续的轰炸。
因为准备的时间太过仓促,自己的十余万人马还是陆续集结起来的,又要在三面陆地,一面向海上都构筑防线。
兵力上捉襟见肘,防御范围设置得太广必然会出现漏洞,就会被清军轻易攻破。
所以外围防线最远处离着骏府城只有不到四里,现在整个城池都在清军火炮的射程之内。
骏府城四周的城墙虽然高大坚固,但城内的房屋大多都是木制的,以清寇火炮的威力,这些房屋根本不堪一击,只怕一场大火就能烧个精光!
虽然自己已经提前命人挖好了很多躲避炮弹的坑洞,但一想到让自己的后宫妃嫔,还有所有大名、官员们的那些平日里习惯了养尊处优的家眷们整日待在狭小肮脏的坑洞里,他的心就一阵阵的作痛。
日本人是笃信神明的,曾经两次拯救了日本的神风这一次却始终不见踪影。清寇刚刚把骏府城团团的围住,就出现了如此可怖的满天乌云。
看这样的天象,绝对不是神风要到来的迹象,反倒像是充满了不祥之兆!这难道是神明的某种暗示,日本国真的要在劫难逃了吗?
清寇的主力已经全部登陆,江户城都落在了他们手中,即使神风这时真的来了,又能把他们如何呢?看来这次真的没有奇迹发生了!
至高无上的天照大神,难道是我们德川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遭受责罚吗?
难道是几百年来的武家政治亵渎了神圣的皇权,惹得天怒人怨,所以幕府将军和所有的武士们要遭受天谴吗?
我德川吉宗在这里向神明起誓,如果能佑护德川家逃过这一劫,我宁愿将大政奉还给主上!
让德川家的后人永做忠臣良将,尽心尽力辅佐主上治理国家,让日本国泰民安!永享太平!
第619章 攻守两难
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浓重的云层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雨水的重压,“哗!”的一声向地面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连成了一条线砸在地面上!
整个世界立时陷入了一片茫茫的雨雾之中,耳边只听见一片巨大的雨声,听得人的心里一阵紧似一阵。
只一会儿的功夫,裹挟着树叶、沙石的混浊不堪的水流自山上“哗哗”的奔流下来,一路泛起泡沫儿寻着低处而去。
这场瓢泼大雨自未正一直下到酉初时分才渐渐的收了雨势,但绵绵的细雨直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辰时方才住了。
满天依然都是或浓或淡、层层叠叠的乌云,自午时开时又掉起了雨点儿。
接下来一连三天,这雨都是时急时缓,时下时停,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潮气,衣服被褥枕头恨不得能攥出水来。
第四天头上,清军兵士们早早的就被刺眼的光亮照醒了。
爬起来到帐篷外一看,其实时辰还早,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满天的乌云都散了,久违的太阳终于出来了!
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兵士们都走出帐篷,兴奋的哼着小调,纷纷把自己的被褥拿出来,在树枝上、山石上晾晒。
有的人拿出了绳子在两颗树中间拴牢了,把被褥和衣物一股脑的晾在了上面,整个军营里一派热闹景象。
与兵士们的兴高采烈截然不同的是,中军大帐里的兆惠却是眉头紧锁、满脸愁容。
方鲁生回江户城已经五天了,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儿消息,看来事情一定进展的不顺利。
明明知道自己在这里等得心急如焚,如果找到了需要的人,他一定会立即命人飞马来报的。
现在骏府城之战是整个本州岛、甚至是整个日本战事的关键所在。
如果不把德川家族彻底歼灭,各藩的大名不仅不会放弃抵抗,反而会想方设法的收买、煽动更多的日本百姓加入军队与清军对抗。
只要日本的抵抗力量还在,天皇昭仁是决不会就范的。
旨意里叮嘱的不求速胜,但求完胜,是怕各路大军操之过急,杀戮过多百姓犯了众怒。
从根子上说,皇上所说的“完胜”要的是一个圆满,但要做到这个“完”字,何其难也!
战事的分寸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太急了不行,太迟了更不行。
一定要在全日本的百姓懵懵懂懂,还没有醒悟过来,拧成一股绳的时候就逼迫天皇昭仁就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帅!”大帐外有人说道。
“进来。”
一个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是统领第三镇的参将司马东,他的防区是骏府城西北通往加贺方向的道路。
“参见大帅!”司马东行了军礼。
“什么事?坐下说。”
“谢大帅!”司马东在木凳子上笔直的坐了,接着道:“这地方气候太潮湿了,这又连下了几天雨。”
“虽然粮食都盖得严严实实,并未被雨淋到,但怎奈太过潮湿,还是有些轻微的发霉。”
“这会儿放了晴,天头马上就要热起来,怕是霉变的更快了。”
“敌人在城中有粮仓,粮食储存在那里好歹还能通风,咱们的就只能捂在麻袋里。标下一大早去粮车上查看了,手插进装粮的麻袋里面都是热的。”
“大帅,抓紧攻城吧!这发了霉的粮食要是再吃上几天,军心就不稳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兆惠道:“中军和其他各镇的粮食也都是这种情形。”
兆惠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的踱着,一言不发。司马东已经把话说得清楚明白了,也不敢再聒噪。
良久,兆惠想定了,停住了脚步对司马东道:“让兵士们去海上多捕些鱼来,做得咸一些给弟兄们吃,吃不完的可以用盐卤了晒成鱼干。”
“再等三天,如果三天之内还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展开强攻!先集中炮火向城里轰炸,然后再派步兵上去!”
“大帅!”门外有亲兵高声道。
“进来。”
亲兵进来行过礼道:“禀大帅,帐外来了一个都司请见,说是从釜山过来的。”
“釜山?快请!”
他话音刚落,一个三十几岁,都司服色的武官大步走进来,到了兆惠跟前“唰”的打下一个千:“卑职北洋海军第三镇第一协第二标都司冯庆恩参见兆军门!”
“快起来!”兆惠弯腰扶起了他问道:“你从釜山来,可是奉旨来的?”
“回军门话,正是。”
“可是有旨意?来人,摆香案!”
“军门,不必!”冯庆恩急忙摆手道:“班尚书特意嘱咐卑职,这只是信件,并非旨意,命卑职只是交给军门就好!”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了的通封书简,兆惠双手接了,小心翼翼的拆开取出信纸,向北而立,细细的看了起来。
看罢他收起了信,对冯庆恩道:“信送到了,你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办差?要不要我给你写个回执?”
“回军门,回执就不必了,因为卑职及一船的官兵就留在军门麾下效力了。”
“你留下了?”
“是,因为卑职所率的是一艘蒸汽机铁甲船,有旨意命我连人带船留在军门麾下。”
“平时听军门差遣,有紧急信件或奏折时由我向釜山传递。适才卑职说是奉旨而来,其实说的是这事。”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兆惠问。
“其实卑职并不知道,原来只知道军门的大军在江户湾,卑职的船走丰后水道过来,一路上看见的都是咱们的战船。”
“卑职心想反正日军也奈何不了咱们的战船,不如挨个港口都看看,省得错过了军门还要走回头路。”
“所以到了骏河湾这里就直接开了进来,谁知正巧就看见了大批的战船,得知了军门在这里!”
“好,你的人马就暂编入我的中军,先回船上去歇息,有差事我随时知会你。”
他又转对亲兵吩咐道:“你去告诉营务处,冯都司船上的一应补给不要短缺了。”
“遵大帅命!”行过礼,冯庆恩与亲兵退了下去,大帐中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兆惠长叹了一口气道:“强攻怕是不成了!”
司马东疑惑道:“标下不明白大帅的意思。”
兆惠转头朝帅案上的那封信示意道:“你自己看看吧!”
“这……标下不敢。”
“信是皇上命班尚书写的,并非御笔,不碍的,看吧。”
司马东这才走过来,双手拿起那书简抽出信看了起来。
第620章 自投罗网
本多忠良老奸巨滑。
他心知清国的海军既然能绕到本州岛的东海岸来进攻江户湾,那么离着更近的西海岸,以及九州岛和四国岛一定也难以幸免。
而且进攻江户湾的清军战船中没有一艘蒸汽机铁甲船,也许它们就被派去进攻这几个地方了。
万一与它们遭遇,自己的两艘帆船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赢,就只有沉到海里喂鱼的份儿了。
两艘船驶出相模湾后,他便下令一路向南,远离本州岛,在伊豆七岛的东侧向南航行。
谢天谢地!一路上总算风平浪静,没有见到一艘敌船,在驶过神津岛后他才命令转向西南方向。
远远的绕过了九州和四国两岛,驶入了中国东海,再往北驶向黄海,直奔胶州湾而去。
到胶州湾码头靠了岸,胶州海关的吏员照例登船查验,本多忠良这才让人拿出日本国的外交照会,说明自己此来的目的。
海关吏员见他们不是商船,这不是自己份内的差事,便知会了外务部驻海关的主事。
因对日宣战一事在国内尚未公开,外务部的主事得知了本多忠良的身份后不禁吃了一惊。
大清国与日本国并未建交,两国从未有过正式的官方往来。
这是日本官方第一次派来使团,而且率团的公使竟然是日本国的老中首席,如此高的规格,那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情了!
但这个日本公使只说是奉了幕府将军之命去北京觐见乾隆皇帝,以他主事的身份自然也不敢询问人家觐见的目的。
按照外交惯例,以本多忠良的身份,无论如何是不能慢待的。
可是胶州的驿馆根本住不下他们三百多人,他只能将几十名主要官员安排在驿馆下榻,其他人只好继续住在船上了。
本多忠良对他言明,自己觐见乾隆皇帝要说的事情不仅极其重要,而且十分紧急。
这主事不敢耽搁,但这种事没有先例,未经请示上宪,他也断然不敢允许他们几百人浩浩荡荡的前往京师。
于是他一面妥善的安顿好了本多忠良一行,一面给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的讷亲写信秉明了情由,差人交驿站用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讷亲接到信件,也知道这事不同寻常。
他只知道皇上带着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班第出京好多天了,究竟出了哪里,既然皇上没说,自然谁也不敢打听,他赶紧带着信来见弘昼。
弘昼看了信,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原由,他不动声色的对讷亲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斟酌一下再说。”
讷亲走后,他立即命人找来了吴波,把信给他看了。
“怎么样?你是什么章程?”
“五爷,这本多忠良在日本的地位和影响可非同一般。”吴波道:“虽然幕府将军之下是大老,然后才是老中。”
“但大老只在非常时期才设立,平时是没有的,所有他这个老中首席实际上就是内阁首辅。”
“他既然来了,当然就要把他攥在手里,也许将来会对我们有用处。即使没有用处,要杀要剐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你说的在理,”弘昼道:“但写折子送去釜山请旨示下需要一些时日,把他们一直搁在胶州似乎不太稳妥,不如接进京来,你说呢?”
吴波道:“王爷所言极是,下面办差的人不明就里,掌握不好分寸,时间久了容易出现纰漏。”
“我想应该命胶州水师巡防营派一艘船,护送着他们到天津码头,让外务部的主事陪同前来。”
“到时部里再去几个人到天津迎接,到了京师后找一处独门独院的居所,客客气气的把这些人都软禁起来,不让他们与外面接触。”
“就说皇上外出巡幸,让他们在京候旨,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才最稳妥。”
“好!就这么办!我回头就让讷亲写信安排下去。”弘昼道:“咱俩现在就写一封联名的折子,差人火速送往釜山皇上的行在。”
给乾隆的折子当晚就到了天津码头,专门负责京师与釜山之间通信的蒸汽机轮船连夜就出发了,第二天黄昏折子就送到了乾隆的案头。
“好!”他看过了折子不禁喜形于色。
一旁的班第笑道:“是什么事让皇上龙颜大悦?想必是日本那里又打了大胜仗!”
乾隆随手将折子递给他,说道:“虽然不是胜仗,但也许不亚于一场大胜仗呢!”
班第双手接过折子看了,却没有像乾隆那样兴奋。他有些疑惑,日本这样一个行将灭亡的国家来了一个内阁首辅,能值得皇上如此高兴?
乾隆接着道:“今天头晌刚刚接到兆惠的折子,他的大军已经把骏府城团团围住了,这个本多忠良的家眷一定也在城中。”
“你马上给兆惠写封信,就说是朕的意思,命他攻城时务必保证本多忠良所有家眷的安全!城破后将他们妥善安置,切不可怠慢了!”
“皇上,”班第道:“骏府城自德川家康起苦心经营了一百多年,城防一定很坚固,攻城前必然要进行猛烈的炮击才可以减少我军作战时的伤亡。”
“炮弹不长眼,哪里认得谁是本多忠良的家眷?恕臣直言,皇上您可是给兆惠出了一个大难题。”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乾隆道:“如果不用炮击,必然会增加我军攻城时的伤亡。”
“但如果这件事做好了,将来减少的伤亡人数会是攻城时的千倍,万倍!”
“臣愚钝,不解皇上的意思。”班第道。
乾隆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缓缓的道:“日本虽然实行的是兵民分离的制度,但武士与平民并不像棋枰上的围棋子那样黑白分明。”
“必然会有很多低级武士见他们的家主死的死,逃的逃,就会扔掉武器混入平民之中以求活命。”
“到时他们穿上粗布衣服,手握锄头硬说自己是农民,咱们又如何分辨?难不成不分青红皂白的都杀掉?”
“日本平民对武士是又恨又怕,但也有几份敬意。即使日本国灭亡了,几千万日本人也未必都心甘情愿做他国的顺民。”
“面对幕府的统治,一揆都此起彼伏,何况是对咱们?”
“再加上有大量的武士混迹其中,给他们壮了胆气,许多人就会时时梦想着揭竿而起,重建故国。”
“这个本多忠良在日本武士中的地位仅次于幕府将军,有极高的威望,如果能说动他臣服于我们,日本的武士和百姓们就会泄了气,没那个心劲儿去折腾了。”
“这就是擒贼擒王的道理,这省了我们多少事?又会少杀多少人?”
“如果本多忠良不离开德川吉宗,我们没法子单独把他擒来,如今他自投罗网,这不是天赐的良机?我们岂能错过?”
“皇上这么一说,臣明白了,”班第道:“可皇上也知道,日本武士大多轻生重死的,更何况是老中这样的人物,本多忠良能被我们说服吗?”
“我们也许不能,但有一个人能。”
第621章 柳暗花明
“皇上说的可是他们那个天皇昭仁?”班第问道。
“对,就是他,”乾隆道:“武家政治虽然架空了皇权,但他们名义上还是天皇的臣子,幕府将军也要经过天皇的册封才能行使职权。”
“咱们把本多忠良的家眷保护好,让他有所牵挂,再让昭仁去劝他归顺我们,他是臣奉君命,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这事兴许就能成。”
“还是皇上高瞻远瞩,洞见万里!臣明白了,现在就去给兆惠写信!”班第道。
“再代朕给和亲王写一封,就说他们对日本使团的措置很得体,待他们到京后礼数周全些,一切供应优厚着些,不要慢待了。”
“还有一点要格外当心,有关日本战事的任何消息,绝不能让他们知晓了!”
“但对外可以放出风去,就说日本老中首席率使团来朝觐,朝廷礼遇甚厚!”
“臣遵旨!”
司马东看完班第的信,面露难色道:“这样一来,不仅不能强攻,连火炮都不能用了,万一炸死了那个什么鸟忠良的家眷,岂不是违了旨意?”
兆惠也轻叹了一口气道:“城里是万不能轰炸了,外围的日军该轰就轰,本多忠良的家眷也不可能到外围的防线上来。”
“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该强攻还是要攻的,只是攻骏府城的时候,怕是连臼炮都要慎用了。”
“这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万一被日本人知晓了,以此相要挟,咱们就彻底被动了!”
“再等等吧,容我再想想破敌的法子。”
“标下遵命!”司马东有些无奈的道。
又在焦急的等待中煎熬了三天。
这一天午后,一个贴身的亲兵飞快的跑来,嘴里叫着“大帅!大帅!”,到了门前都没停顿一下,径直的冲进中军大帐里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兆惠呵斥道。
大营里非紧急军务严禁策马疾驰,那亲兵是个急性子,干脆下了马一路跑过来,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说道:“大帅!方主事回来了!”
“哦?”兆惠一下子睁大了双眼,急问道:“他人呢?”
“正在往这里来呢,卑职知道大帅等得心急,先跑回来禀报的!”
兆惠再没说话,起身迈步走出了大帐。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向营门入口处望去时,果然见远处有十几个人骑着马踩着小碎步向这里走来。
他们大约也看见了兆惠,明显的加快了速度,离着几十步远近时,兆惠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方鲁生!
方鲁生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大步疾走到兆惠跟前,“刷”的扎下了千:“卑职办差不力,让大帅久等了!”
兆惠弯腰扶起他道:“我知道这其中的烦难,别不多说,快进帐来计议!”
“是,”方鲁生转身用日语对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三个人道:“你们跟我来。”
又对其他人说:“你们也都乏了,去吃些东西,然后歇息去吧。”
兆惠这才知道他们一定是急着赶路,还没吃过午饭,遂对亲兵吩咐道:“去让小伙房弄四个人的饭食来,要快!”
亲兵应过,一溜小跑的向小伙房去了。
因为刚开过午饭不久,天气又热,饭菜凉得也没有那么快。
小伙房的伙夫麻利的整治了几样小菜,把中午给大帅做多了的菜热了两个,又做了一大海碗鸡蛋黄瓜片汤,盛了四大碗米饭。
很快,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摆在了中军大帐的饭桌上。
方鲁生几个人也不客套,端起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只一会便风卷残云般将饭菜都吃了个精光。
“卑职饥饿无状,让大帅见笑了!”方鲁生用帕子抹了抹嘴,笑道。
“不说这话,”兆惠道:“看你们这样子,怕是连早饭都没吃吧?”
“不敢瞒大帅,知道军情紧急,我们寅初时天刚一放亮就上路了,每个人只揣了几个干粮充饥,在马上颠得早就饥肠辘辘了!”
兆惠摆手示意亲兵把碗筷收拾下去,又道:“不急,先喝口茶再说。”
方鲁生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说道:“卑职接着向大帅禀报,就是这样,几乎把所有能用上的人都撒了出去,但一连几天硬是没有一个人回应。”
“这种事又不能去张贴告示,直把卑职急得嗓子都说不出话来了!”
“想来这也难怪。”兆惠说着瞟了一眼坐着的三个日本人。
方鲁生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他们对汉语一点儿不通,大帅但说无妨。”
饶是他这么说,兆惠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道:“虽说重赏之下有勇夫,但毕竟江户城中那些日本人不知道咱们到底能不能在这里待得长久。”
“现在帮了咱们,万一有朝一日幕府的人打回来,他们怕有命挣钱没命花。”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干这种事终归不是什么好名声,再没个能瞒住的。”
“大帅真是一语中的!”方鲁生道:“大家正是这么想的,所以很多人虽然瞧着银子眼热,但也不敢来冒这个险。”
“也是该着事情有出头之日,昨天晚上就找到了这父子三人。”
“他们原本是这骏府城中的百姓,半年前因为乡下有个亲戚闹一揆被官府弹压了,那亲戚逃到他们家里来躲避缉拿。”
“他们容留这人住了几日,临走时又送了几十文制钱。”
“不料这个亲戚也着实晦气,走出去半日不到就被官府拿了,大刑之下把他们父子供了出来。”
“德川家平闻讯后立即差人来锁拿他们一家,幸亏他们爷仨跑得快才捡回了一条命,但家中的女眷和几个孩子都做了刀下之鬼。”
“他们这些日子一直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直到听说清国的军队把江户占了,才敢到城里讨生活,正巧被我们的人找到了。”
“正是为了报这个血海深仇,他们才答应帮我们的忙,只希望我们攻进城后,一定要杀了德川家平,他们要亲眼看见德川家平的尸首。”
“告诉他们,本帅答应他们!他们有什么路径助我们破城?”兆惠紧盯着方鲁生问道。
“回大帅,其实这个年长的并不知道路径,是这哥俩从小上山砍柴,对这附近的野径沟壑再熟悉不过了。”
“据他兄弟说,他们当年偶然在西北方向的半山腰上发现了一个小径,因为被密林遮得严严实实,地上的腐土又很厚,所以根本不为人们所知。”
“沿着这条小路蜿蜒走出去一里许,还要穿过一个山洞,那山洞极矮,有的地方要匍匐着才能过去。”
“但穿过这个山洞就过了这座山,再往山下走上一里多地,就是通往骏府城的大路了!”
“太好了!”兆惠兴奋的低声道,接着又大声向门外喊道:“来人!”
一个亲兵马上掀开纱帘进来道:“大帅!”
第622章 致命奇袭
“去第三镇的大营传司马将军来!”兆惠命道。
亲兵应过去了,兆惠又对方鲁生道:“你问问他们哥俩,今天是晴天,晚上不打火把,只借着朦胧的月色,可否能找到那条小路?”
只见方鲁生叽里咕噜的与那哥俩说了一通,那哥俩好像生怕自己不相信他们,口说手比,说得唾沫星子四溅。
“大帅,他们说没有一点问题,他们就是在这山上长大的,只要是到了西北的那条路上,他们摸着黑也能找到那条小路。”
不多时,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走到门前停住了。
“大帅!”正是司马东的声音。
“进来。”
司马东进来见过礼,兆惠待他坐下后,把事情的原委说与他听了。
“这太好了!”司马东兴奋的一拍大腿:“怪道大帅这些日子稳坐钓鱼台,原来是在等着方主事!”
“那条不为人知的小径正好在你的防区内,”兆惠道:“今晚天色黑定后,你差几个胆大心细的人跟着他们哥俩去走一遭。”
“千万不能暴露了行踪,还要把小路的情形摸清楚,然后再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遵命!”司马东道。
“你现在就把这哥俩带回大营去歇着,睡足了觉晚上才有精神,贤齐你挑一个机灵的通译跟他们一道去。”
“至于他们的父亲,就留在大营里跟在你的身边,好生的待承着。但你要对他说明白,这是军营重地,万不可随意走动!”
“卑职明白!”方鲁生会意的道。
“还有一件事你要马上安排下去,”兆惠又道:“派人立即骑快马去江户城,在原来大奥的那些婢女中找出几个认得本多忠良家眷的人。”
“本多忠良是老中首席,位高权重,他家的女眷少不得要去大奥里走动,那些婢女里一定有认得她们的。”
“时间紧迫,让他们去找孟将军,就说是我的话,让他派兵士日夜兼程的护送婢女前来,后日一早必须赶到这里!”
“大帅,这可有些难了!”方鲁生笑道:“这么紧的期限,骑快马来回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但那些婢女哪里会骑马?若是坐马车来,怕是后日晚上都到不了。”
“这个我不管!”兆惠道:“让骑马的兵士们把婢女搂在怀里,或是背在身上,总之后日一早必须赶到!”
“早在前明时日本就有了男女混浴的习俗,那些婢女们还会在意这些?这时讲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
“有一宗倒是最紧要的,告诉他们这事情必须要严守机密,切忌让无关的人知道!”
“遵命!卑职这就去安排!”方鲁生道。
夜深了,已经过了子正时分,中军大帐里仍旧是灯火通明。
兆惠半点儿睡意全无,一杯接着一杯喝着又苦又涩的俨茶,不时的起身在地上来回的踱着步子,心里在一遍又一遍的盘算着。
攻城时,本多忠良的家眷一定与众多大名们的家眷混在一起,要想完成皇上交待的差事,就一定要把城中的女人和孩子都保全下来才行。
能否顺利的既攻下骏府城,还要保下这些人,就全看这两兄弟所说的小径是否可行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算计着路径和时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去探路的人也该回来了。
突然,一阵细碎的马蹄声传来,虽然声音不是很大,但在寂静的午夜里听起来仍然有些刺耳。
“有消息了!”兆惠顿时精神一振,迈步出了大帐。
果然是司马东,他已经下了马,虎虎生风的走过来。
“大帅!”
“进来说。”
两人进了大帐坐下,还没等兆惠问,司马东抢先开了口,言语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大帅,那小路真的可行,这下可以一举把骏府城拿下了!”
兆惠倒了一碗半温的茶给他:“先喝口水,详细说说。”
“谢大帅!”司马东端起茶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放下碗长长的透了一口气,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他接着道:“那日本兄弟俩没说瞎话,的确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山的南边。”
“只是那路太难行了,根本不是路,看样子也绝少有人走过。”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那山洞里根本直不起腰来,有的地方要在地上爬着才能过去,胖些的兵士兴许就能卡在里面进退两难!”
“去探路的兵士还怕弄出太大的声响惊动了山顶上的敌人,只能一点一点的挪动,所以足足用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回到大营里来。”
“这些都不是问题,”光惠道:“山那边的情形如何?”
“出了那个长长的山洞就到了山南边,也是在半山腰上,四周都是密林,透过林子向下能隐约望见远处骏府城中的灯火。”
“兵士们怕打草惊蛇,没敢往山下走,确认了方位后便原路返回了。”
“他们确定没引起日军的警觉吧?”兆惠问。
“没有,”司马东肯定的道:“除非这小日本儿哥俩是敌人派来引我们上当的,不然的话这条路绝对可行!”
“这事我也反复的想过,可能性不太大。”兆惠思量着道:“如此狭窄难行的路,咱们也不可能派太多的人过去。”
“就是他们准备好了伏击我们,能占到多大的便宜?换来的只能是我们变本加厉的报复。”
“换了我是德川吉宗,如果知道有这样一条小径,弄些炸药放到山洞里一引爆,把洞炸塌了,一了百了。”
“大帅所言在理!”司马东道。
“不管怎么样,这个险必须要冒一下了!”
兆惠已经在心中默谋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有条不紊的下达着任务:“你从军中挑出最精干的一营队伍,让他们白天睡足了觉。”
“晚上也不要过早行动,天交亥时再出发,重武器不能带了,只带足了子弹和手雷就好,特别是手雷,能带多少带多少!”
“毕竟我们不熟悉地形,夜晚作战于我们不利,让他们出了山洞后在密林中隐藏起来。”
“只要不是过早的被敌人发觉,务必要等到天明后再动手!”
“他们的任务也很简单,不要与山顶上的敌人纠缠,直接下山走到通往骏府城的大路上,然后返身向回走,从后面把敌人在大路两侧的碉楼暗堡都解决掉。”
“那些堡垒多是依山而建,所有的射击口都朝向我军大营方向,他们大约做梦都想不到咱们会从背后向他们下手!”
“那条路上共计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堡垒,四百兵士应该够用了。”
“天明后我命各镇分别悄悄的向你们的大营里调过去两标人马,山南边那一营兵士动起手来后,你便指挥队伍沿着大路向骏府城方向进攻。”
“有些地堡过于隐秘不易被发现,你们这里一进攻,敌人地堡里的枪一响,负责端掉堡垒的兵士们就有了目标。”
“找到敌人兵士进出的通道,两颗手雷扔进去,一个地堡就解决掉了!”
第623章 刻骨仇恨
“把路上敌人的堡垒都清除掉以后,你们全军就一齐沿着大路攻进去!”兆惠接着道。
“各镇派过去的两标人马分别以最快的速度向自己队伍的防区方向进攻,拔除敌人的堡垒,与本部人马里应外合消灭敌人。”
“大部分的敌军都布置在了外围防线上,把他们都歼灭了,守城的敌人就不足为虑了。”
“所以其他几镇的人马全力消灭外围的敌人,你的任务却与他们不同。”
“冲到山南面后,你的队伍分成两路,一协人马返回身去攻击山顶的敌人。”
“他们若下山回援骏府城,就把他们就地歼灭,若向北下山逃命,由各镇留守在外面的部队将他们歼灭。”
“你军中的人马不必留在外面,我会把中军派一协过去,专门截杀逃出来的敌人。”
“五营骑兵中的四营各守住一面,余下一营作为预备队,专门负责追击逃跑的敌人。”
“你部其余的人马迅速的向骏府城展开攻击,你们的七千多人不够围城,只管在北门消灭守城的敌军就好。”
“你们在那里猛烈攻城,就能牵制住城中的敌人不敢出城来增援。”
“若他们胆敢增援,你就攻进城去,一举灭了德川吉宗和他的属下们,敌军就不战自乱了。”
“臼炮可以用,但要注意距离和角度,尽量不要炸到城中去,多用手雷也一样能大量杀伤敌军。”
“天亮后就安排兵士制作攻城用的木塔,关键的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城里那些女人孩子中,有许多都是正在外面浴血奋战的大名的家眷,九州岛和四国岛上那些大名的家眷也都在其中。”
“他们是德川吉宗最后的本钱,不到最后时刻,他一定不会让这些女人孩子来冒险的。”
“本多忠良的家眷一定就在她们中间,这就帮了我们的忙。”
“等各镇人马把外围防线上的敌军都歼灭后,就能从四面把骏府城团团的围住,德川吉宗就彻底的成了瓮中之鳖!”
“到时再视情形寻机发动总攻,一举拿下骏府城!你看这样的措置如何?”
“大帅布置的十分周详了,”司马东道:“但标下想明晚去偷袭的那一营兵士出发时,各营中的所有人马就要做好准备。”
“万一前去偷袭的人马在山南面埋伏时过早的暴露了,那战斗就要随时打响了!夜战不夜战的也顾不得了。”
“你说的极是!”兆惠道:“我会命各镇都做好夜战的准备,明日战斗打响之前,各镇调到你营中的人马暂归你节制。”
“你代我传令,命他们随时作好准备,万一山南面提前打响了,就听从你的号令,沿着大路向敌人防线里面攻击!”
“标下明白!”
“还有一件要紧的差事也交给你,”兆惠郑重的道:“大奥中的婢女送到这里后,我立即差人将他们送到你的中军去。”
“攻破骏府城后,你只有一个差事,就是带着这几个婢女去把本多忠良的家眷认出来,然后都妥善的保护好!”
“皇上还有旨意,城破之后,所有的女人和孩子,只要不是手持武器反抗的,一概不能杀戮,我天明后就把这道命令向各镇传下去!”
“遵大帅命!标下尽全力将差事办好!”司马东道。
大概也是德川吉宗命数该绝,清军晚上的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
精心挑选出来的一营兵士个个都是瘦小精悍,勇猛过人且又十分机灵。
在日本两兄弟的带领下,他们用了近两个时辰艰难而又隐秘的爬过了山洞,在密林里悄无声息的隐藏了起来。
一直等到寅时二刻(凌晨三点半),晨曦微露,已经能依稀的看见四周的景物了,他们抓住天色将明未明的时机,在密林的掩护下,悄悄的向山下走去。
待到了通往骏府城的大路上时,天光已经放亮了,也没有了密林的掩护,山顶上的日军猛然发现了他们,顿时吓得魂不附体,高声惊叫起来!
怎奈他们的火炮已经全被清军炸毁了,敌人的距离又远在手中铁炮的射程之外。
山上倒是有很多提前备好的巨石滚木,但都堆放在北侧,准备用来对付攻山的清军的,谁能想到身后会发现了敌人!
情急又无奈之下,他们只能一边大喊大叫,一边胡乱的向山下开着枪,希望能引起城中守军和各堡垒里日军的注意。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这刺耳的枪声当然引起了日军的注意,他们立即警觉起来并采取了行动,但是已经太晚了,一营的清兵已经快速的反回身向路边的堡垒群冲过去!
堡垒里的日本士兵被枪声吓了一大跳,赶忙伸长了脖子从射击口向外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是哪里出现了敌情呢?难道会是身后?因为堡垒里看不见身后的情形,焦急又纳闷的日军只能从人员进出的狭窄通道探出身子来观察。
谁知刚刚看清如狼似虎般飞奔过来的清军兵士,几声枪响,“妈呀!”一声惨叫,探出来的身子立即栽回了地堡里。
地堡里的其他人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再没人敢探出头去。
正不知所措间,突然从外面“嗖!嗖!”的飞进来两个拳头大的铁疙瘩,碰到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掉在地上兀自打着转,还“呲呲”的冒着白烟。
日本兵们并不傻,立即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纷纷发出绝望的惨叫,但只是一瞬间,“轰!轰!”两声巨大的爆炸掩盖住了他们的叫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震得大地都微微颤抖,那是手雷的爆炸引爆了地堡里储存的火药。
爆炸过后,一切都在瞬间归于沉寂,只有地堡的几个射击口和人员进出的通道口呼呼的向外冒着浓烟,浓烟中还散发着一股肉被烧焦的味道。
日军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修建的碉楼地堡就这样轻易的被清军一个又一个的拔除了。
已经率着大军在营中等候多时的司马东一直侧耳听着南面的动静,那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在他听来就如同催人奋进的战鼓,令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他右手猛的一挥,大喊一声:“弟兄们!冲!杀光倭寇!”
澳省海军中大多数兵士都是从东南沿海招募来的,他们的祖辈都遭受过倭寇的欺凌和杀戮,从骨子里与小日本儿有着刻骨的仇恨。
听见司马将军一声令下,将近两万的清兵嗷嗷叫喊着,像决了堤的洪水,山呼海啸般向着敌人冲了上去!
第624章 全线溃败
就像兆惠说的那样,因为外围防线是重中之重,有一处被敌人攻破,整个防线就有崩溃的危险,所以德川吉宗把绝大部分兵力都布置在了前面,城中只留下了不到两万的人马。
他几乎又是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的和衣睡去,刚睡了没一会儿,突然城北传来一阵刺耳的枪声!
他“呼”的坐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室外,瞪着通红的双眼大声喝问道:“怎么回事?哪里打枪?”
一众贴身的武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俱都面面相觑,无人作答。
“你!快去北门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哈伊!”一个武士大声应道,提足一口气,飞也似的向北门跑去,两条小短腿呼呼生风舞成了一团,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是很快,那武士又舞动着小短腿旋风一般回来了,并且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是守卫北城门的士兵,德川吉宗急切的问道:“为什么有枪响?是敌军开始进攻了吗?”
那士兵气喘吁吁的道:“禀报上样!是北面山顶上的士兵正在朝南边的山下开枪,还在大声的叫喊!”
德川吉宗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外围防线的士兵怎么会向自己的身后开枪?难道清寇从天上掉进了自己的防线后面?
不!这绝不可能!镇定!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
“你!”他指着一个目付道:“一定是有奸细混了进来,企图扰乱我们的军心!”
“你立即带人从北门出去,找到他们,全部杀光!杀光!快去!”
“哈伊!”那目付用力的点头应过,返身去点了几百兵士,气势汹汹的杀向了骏府城的北门。
以德川吉宗的老奸巨滑,他怎么会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为了不致使军心大乱,他刚才故意轻描淡写,说是混进了敌军奸细。
那目付领兵走后,他立即对身边的武士吩咐道:“去传令!所有的士兵到城墙上防御,准备迎战!快!”
那几百武士端着比自己还高一截的铁炮,还没走出北门就听见了“轰!轰!”的爆炸声接连不断的响了起来。
因为此时的日军既没了火炮,更没有手雷,这爆炸声只能是清军发出的。
“见鬼!这他妈哪里是混进了奸细?什么样的奸细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带头的目付大叫道:“在北面!一定是我们的堡垒遭到攻击了!快!冲过去支援!”
北城门已经打开,武士们哇哇叫喊着冲出城去,刚跑出几百步的样子,忽然听见海啸一样的声音铺天盖地的传过来!
他们停住了脚步定睛细看,我的妈!哪里是什么海啸?是潮水一样的清军席卷而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总之是一眼望不到边!
那目付向左右看了看自己这可怜的几百人,别说是敌人用枪打,就是冲过来用脚踩,都能把自己这些人踩成肉酱!
“妈的!还愣着干什么?撤!快撤!”说罢他身先士卒的撒开一双短腿向着城里急奔而去。
他生怕跑得慢了被清军追上来,这些手下人死了倒是小事一桩,万一连北城门都来不及关上,被潮水般的清军灌进来,那一切就都他娘的完蛋了!
几百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劲,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一溜烟儿的逃回了城里,去得快,回来得更快。
“关门!关门!敌军杀来了!快关门!”目付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已经变了调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就仿佛午夜里看见了厉鬼一般!
很快,司马东就带着人马涌到了北门外,在两百步开外,七千多人黑压压的排开了阵势。
“传令!炮营把臼炮一字排开,照准城墙上的敌人给我猛轰!”
司马东大声命令道:“都他娘的给我瞄准点儿,谁要是打过了头,老子赏他军棍!”
一百多门臼炮一字排开,炮营的兵士们听到司马将军的命令,生怕挨军棍,都将炮口稍稍调低了些,宁可打得近些,也不能打过了头。
经过两轮的校正,渐渐的调整好了射击角度,一枚又一枚的炮弹在骏府城的城墙上炸开了!
一个接着一个的日军惨叫着被炸到了半空中,又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果然,德川吉宗见清军在炮轰城墙,很显然是在为攻城做准备,所以他只是命人死死的守住四面的城墙,根本没敢下令出城支援外围防线上的队伍。
各镇跟随司马东攻进日军防线的两标人马快速的向预定好的方向攻过去,在日军外围防线的后方,没有碉楼暗堡的阻挡,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山上的日军中有些将领意识到大事不妙,果断的命令兵士们下山阻击他们。
可是凭借着清军手中的臼炮、手雷和全世界威力最大的步枪,纵然有上万的兵士也抵挡不住这两千多人的清军。
况且山外面还有大量的清军在虎视眈眈,日军将领也绝不敢扔下阵地不管,把全部兵力都派下来。
就这样,前来阻击的小股日军很快就被消灭殆尽,各路清军顺利的拔除了挡在本部人马前进道路上的日军堡垒。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接连响起,各路清军从四面八方攻进了日军的防线。
清军的主力部队攻到了日军防线的后面,外围防线上的日军立时就陷入了绝境。
他们所有的掩体以及巨石滚木都是面对山外的敌人设置的,在身后一无防御设施,二无有效的攻击手段,手中拿着铁炮却远远打不到敌人,只能急得干瞪眼,哇哇的叫骂。
憋闷了多日的清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到了泄愤之时,每镇都有两百余门臼炮朝着山上的日军架了起来。
一时间炮声响成一片,就像是除夕夜的北京城那样热闹,不时有日本士兵随着碎石一起飞起来,直炸得小日本儿血肉横飞、哭爹喊娘!
几十轮的炮击过后,看看差不多了,各路清军纷纷向山上展开了总攻。
山上剩余的日军惊魂未定的被组织起来防御,但是他们的铁炮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这枪本就极其落后,而且大多已经老掉了牙,清军中一个投弹好手把手雷扔出去的距离就与它的射程相当。
往往看着敌人进入了射程,日军铁炮打响的同时,清军的手雷也接二连三的飞到了!
几声爆炸之后,只留下了一堆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日军尸体。
眼看着自己这边的人越打越少,清军越攻越近,有些胆小的日军就打起了逃跑的念头,悄悄的从防线外侧溜下了山,连滚带爬的向山下逃去。
可是,大多数人还没逃到山脚下,就看见了埋伏着的清军士兵,一片枪声响过,全都命赴黄泉!
第625章 死到临头
战斗从凌晨一直打到将近午时,德川吉宗布置在外围防线的兵力几乎被全歼,只有极少部分人趁乱逃了出去。
漫山遍野都倒伏着日军的尸体,横七竖八、相互枕藉着,海风吹过来,那种腥味尤其的刺鼻,闻之令人作呕。
从江户城快马疾驰而来的兵士一大早上就到了,三匹高大健硕的战马上各坐了一个娇小玲珑的大奥婢女。
紧贴着婢女身后坐着一个喜上眉梢的清军兵士,双手勒着缰绳,就势将美貌的女子搂在了怀里。
虽然急奔了几百里地,却看不出丝毫的疲倦,在中军大帐前下了马,将马上的女子抱下来放在地上的时候兀自有些恋恋不舍。
因为骏府城外围的战事正酣,这三个女子现在还派不上用场,兆惠便命人将她们带下去吃过饭,找了帐篷暂且歇息。
本来军营里连只苍蝇都是公的,现在突然来了三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兵士们都觉得新奇,纷纷偷眼观看,窃窃私语。
兆惠则稳稳的坐在中军大帐里,不停的接到各镇派来的兵士禀报前方的战况,闻听战事进展得很顺利,他悬了多日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将近午时,枪炮声渐渐的停了,只是不时的传来零星的枪响,看来外围的战斗差不多结束了。
“找辆马车,载上那三名日本女子,咱们走!”他对亲兵吩咐道。
毕竟骏府城还没有攻破,他只能暂时把几名女子藏到车里,免得让城中的日军看见了,过度的刺激了德川吉宗,再弄得节外生枝。
一路上已经看见许多兵士在打扫战场了,山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上下往来的清军兵士,两人一组将一具具日军士兵的尸体抬到山下。
还有很多人在捡拾日军的武器,铁炮、刀枪甚至还有弓箭。
不多时,兆惠带着亲兵卫队到了骏府城的北门外,打了好几个时辰,攻城的炮火也暂时停了下来。
骏府城北侧的城墙和门垛都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了,厚重的城门一定被从后面牢牢的顶住了,尽管伤痕累累,但依旧紧紧的关着。
沿着墙根儿堆满了破碎的城砖和日军士兵的尸体,一片狼藉。
“大帅!”司马东敬了一个军礼道。
“城里的日军始终没有出城增援吗?”兆惠问道。
“回大帅话,始终没有,外围的战事快打完的时候,各镇就已经派兵到城墙外了,这会儿已经完成了对骏府城的合围。”
兆惠拿起望远镜仔细的向城上看了一遍,这才下了马,压低了声音对司马东道:“城里的德川吉宗也都把战事看在了眼里。”
“攻城战不宜拖得太久,免得他眼见着大势已去,丧心病狂,作出非常之举。”
“大帅所虑极是!”司马东道:“现在外围已经没有抵抗的敌人,标下以为应当将兵士们都收拢起来,命各营造饭。”
“弟兄们也都饿了,吃饱了饭就攻城,等攻下了城,城里城外的战场再一起打扫也不晚。”
“好,就按你说的办!”兆惠掏出怀表看了看:“现在是午时三刻,就定在一个时辰之后,从四面一齐攻城!”
“迟则恐生变故,只能强攻,与敌人近战了!做好的木塔都运到各镇军中了吗?”
“回大帅,另外三个城门都运过去了。”
“好!江户城送来了三个原来大奥中的婢女,她们都见过本多忠良的正妻和几个有头脸的妾室。”
“她们三人就在那辆马车中,我就把人交给你了,你让人把马车赶到阴凉处,但不要让她们下车,省得让城里看见,另外再让人送些吃食和水到车里。”
“就这样,你去安排吧,我到那几个城门看看。”
“遵大帅命!”司马东应道。
很快就到了未时三刻,骏府城四门的清军几乎同时开始了行动。
每处都有一群清军兵士抬着七、八个长长的木塔飞快的向城门处跑过来,在距离城门百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十几个人用力的拽紧了拴在塔尖上的粗绳子,另一群人围拢过来扶稳了塔身。
随着一声响亮的号子,众人一齐用力,那木塔前端被缓缓的拉起,越抬越高,最后整个木塔稳稳的矗立在地上。
“嗖!嗖!嗖!嗖……”只一会儿的功夫,每个木塔的塔尖都攀上了六、七个清军兵士,他们在木塔上站稳了身形,二话不说,对着城墙上的日军士兵就扣动了扳机!
此刻,德川吉宗面如死灰的瘫坐着,德川家重斜着跪坐在他的身侧,德川宗武、德川家平和十几个大名在下面分成左右低头跪坐着,个个都是面无血色、冷汗直流。
自从凌晨战斗打响,德川吉宗就一直坐在这里,动也没动过一下。
他亲耳听见了清军的枪炮声响成一片,每一声都重重的砸在他的心坎上!因为每一声枪炮都意味着他的士兵在接二连三的倒下。
从四个城门不断传来的消息也证实了他的判断,消息一个比一个更糟糕!一个比一个更让他绝望!
他知道大势已去,今天就是自己的死期,什么奇迹都不会发生了!
到后来,他甚至已经麻木了,对前来禀报消息的士兵所说的话已经充耳不闻了。
他时不时的去握一下放在手边的武士刀,开始想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切腹自杀了。
在日本武士看来,被俘或是被敌人杀死都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在最后关头,只有切腹是一种最体面的死法,这样才死的尊严和壮美。
低级武士和普通士兵也许会被逼迫着与敌人同归于尽,但他和身边的这些下属们都是顶级的武士,他们只能选择这种最崇高的死法。
突然!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城外又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惊得屋中所有的人都不禁身上一颤!
他们心中都冒出了一个念头,清军发动总攻了,这次是真的死到临头了!
“上样!上样!”一个前来禀报消息的士兵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猛的被门坎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他就势跪下,哆哆嗦嗦的道:“禀报上样!敌军在城门外立起了许多高塔,塔上的兵士向城墙上开枪射击。”
“咱们的兵士被射杀了很多,其余的人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德川吉宗马上就猜到了清军下一步的做法,人之将死,他反而来了精神。
猛的坐直了身子,厉声对屋内的众人喝道:“都打起精神来!不要丢我们大和武士的脸!”
“还记得你们成为武士的第一天就要牢记的那句话吗?武士道,乃视死亡为等闲之道!”
“作为武士,既然我们保护不了日本,保护不了大和民族,我们就应该大义凛然的去死!”
“以此向天皇陛下谢罪!以成就我们武士最高的荣誉!我们去西方净土获得重生,再回来效忠天皇!守护日本!”
他对下边跪得远一些的几名侍大将吩咐道:“土井!西尾!你们分头去传老夫的命令,让所有的武士拼死顶住清寇的进攻!”
“山口!你带人去把所有的女人和孩子统统杀掉!不要让她们落在贼寇手中遭受玷污!快去!一定要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第626章 震天动地
土井和西尾领过命转身出去了,唯独山口听了德川吉宗给自己的命令,顿时吓得浑身一颤。
除去侍候的婢女,那些女人和孩子,随便找出一个身份都比自己尊贵得多,现在却要让自己去把她们都杀光?
他确实没有这个胆量,可又不敢抗命,只好怔怔的低头跪在那里,冷汗流出的更多了。
“混蛋!懦夫!”德川吉宗厉声骂道:“没有时间让你害怕了,快去!快!”
“……是!”山口无奈的点头应过,起身向外面去了。
等候在门外的两个手下见他出来,赶忙迎上来,其中一个弯下腰,双手将他的武士刀奉上来。
山口这时也横下了一条心,一把夺过刀,冷冷的对他二人吩咐道:“去,把你们的人都叫到这里来!”
很快,他的身边就聚集起了两三百人,个个都是杀气腾腾,两眼通红,仿佛是输急了的斗鸡一般。
他“刷”的拔出了武士刀,随手将刀鞘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高声对众人道:“我奉了上样命令,你们随我去执行!”
“哈伊!”众人一齐点头应道。
“走!”山口用刀一指西南方向将军和大名们家眷的住处,率先大步流星的走去。
众人先是一愣,他指的那个地方是禁地,除了将军和大名们回到各自的临时住所,其他人走近些都是不可以的,现在这么多人去做什么?
大家不禁犹豫了一下,但见他决绝的气势和斩钉截铁的话语,若不是真的奉了上样的严令,借他一个胆子也绝对不敢这样做的。
众人不敢不从,纷纷紧走了几步跟上来,也都学着山口的样子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
德川家平把自己的住处腾了出来给德川吉宗住了,是一个很大的单独院落,里面的房子建得甚是高大气派。
隔着一条很宽的马路,对面是长长的几排稍小一些的院落,那是大名们家眷的住处。
远远的便有值守的士兵看见了他们,快步迎了上来,厉声喝问道:“这是禁地,你们要干什么?!”
山口将武士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大吼道:“我奉上样之命行事,你给我滚开!”
那人见他们人多势众,来者不善,只能灰溜溜的闪在了一旁。
山口还没有完全发昏,他留了一个心眼儿,自然不能先去杀征夷大将军的家眷,得从大名们的家眷杀起。
大名和大名也不一样,最好先找那些九州、四国岛上各藩大名的家眷,因为她们只有女人和孩子在这里,家主都不在身边。
越走越近了!山口握着刀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掌在衣服上狠命的擦了擦,然后重又握紧了刀柄。
走到了最近的一排院落前,离着一户院门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山口停住了脚步,瞪着通红的眼睛向院子里面看着。
院子里一个正在满脸惊慌的向外张望的婢女看见了他们,赶忙推门走了出来,走到山口面前,声音颤抖的问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的家主是谁?”山口没有答她的话,只是恶狠狠的问道。
那婢女正在奇怪,一个普通的武将怎么敢带着人跑到这里来撒野?她壮着胆子说道:“我们家主是鹿儿岛藩的……”
“就是你了!哈!”山口双手紧握刀柄高高的扬起,猛的向下一劈,锋利的武士刀竟然自那婢女的肩头斜斜的劈进了她的胸膛!几股鲜血箭一般激射出来!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山口猛一抽刀,婢女的尸身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鹿儿岛藩也叫萨摩藩,在九州岛的西南部,是所有藩国中离着江户城最远的一个。
德川幕府成立后,对全国几百个大名划分了等级,分为一门、谱代和外样三等。
德川家族内的均为一门大名,德川家旧有的家臣及其后裔称为谱代大名,而在关原合战之后才臣服德川家的则称为外样大名。
萨摩藩的岛津家不仅是最低等的外样大名,在关原合战后更遭受了减封的惩罚。
离着江户城越近的藩国,与幕府将军的关系也越近,反之亦然,从萨摩藩所处的位置也能看出它的地位。
所以先拿这家开刀是再合适不过了,山口大叫一声:“奉上样命令,给我冲进去,把里面的人全部杀光!杀!”
侍大将已经作出了样子,不容再有丝毫犹豫了,众武士纷纷举起刀,野兽一样嚎叫着向那院子冲去……
突然,“轰”的一声宛若天崩地裂的巨响,直震得地动山摇,他们脚下的大地都猛的颤抖了几下。
他们惊恐的一齐向着声音响起的地方看过去,那声音来自离着不远的南门方向。
此时的南门已经笼罩在一大片浓浓的烟雾之中,那夹杂着白色、黑色、黄色的烟雾正在向四周弥漫开来,中间则翻滚着、缓缓的向上升腾,像极了一朵巨大的蘑菇。
这就是清军一击致命的攻城方法,趁着木塔上的兵士打得城墙上的日军不敢抬头的时机,工兵营的一群兵士飞快的向城门冲过来。
其中几个人抱着捆扎好的炸药,另外几个人怀里则是吃力的各抱着一块大石头。
到了城门洞里,他们麻利的将几大包炸药并排摆在门边,又把大石头压在了上面。
接好了引线便迅速的撤离,边撤边放着手中长长的引线,撤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一个兵士划着火镰点燃了引线。
因为大帅有命,各城门必须一次轰塌,违者重罚。工兵们生怕受罚,纷纷加大了药量。
接连又是三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彻底把山口和他手下的武士们吓傻了!
这时,南门的烟雾已经淡了许多,但是透过烟雾却再也看不见城门的影子,连高大的城楼也一起不见了踪影,只看见外面一望无际的清军!
“杀呀!杀光倭寇!”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清军像潮水般冲进了城里!
这般情形之下,哪里还有功夫进屋里去杀人?只怕还没杀死别人,自己先去见了阎王!
“混蛋!”山口歇斯底里的骂道:“冲!杀贼寇!杀……”
几百人跟在他身后“哇哇”大叫着迎着清军冲了上去,“啪!啪!啪……”随着枪声响成一片,山口和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应声而倒。
紧接着一片黑影拖着淡淡的烟雾从对面凌空飞来,眨眼间几十个黑色的铁疙瘩就落在了日军中间,“轰隆!轰隆!”的爆炸接连响起,武士们顿时血肉横飞!
第627章 污血横流
城里的武士们确实视死如归,毫不畏惧的与清军展开了殊死拼杀,但奈何双方手中的武器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考虑到外围防线的重要性,德川吉宗几乎把军中所有的铁炮都调给了城外的守军。
城中士兵只有城墙上的一部分人握着铁炮,其他人就只有插在腰间的武士刀了。
女人和孩子们都被严令待在屋中不许出来,这倒帮了清军的大忙,他们对城墙上、街道上的日军武士展开了肆意的屠杀。
其他三面的城门也都被炸飞了,无数的清军呐喊着涌进了城来,冲进每条大街小巷,无情的杀戮着每一个日军士兵。
就在北门的木塔刚刚立起来时,司马东亲自登上了塔尖,用望远镜向城中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
根据城中房屋的布局和日军士兵的分布情况,他断定城南这长长的几排基本上看不到人影,外围却有很多士兵值守的院落就是那些女人和孩子的住所。
北门爆破的硝烟还没完全散尽,在两标人马杀进城里后,司马东亲自带着一协队伍冲进了城中,直奔南面那几排院落而去。
冲到了一处院落前,司马东对跟在自己身边的一个通译道:“你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再问问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是!”那通译点头应过,推开院门冲进了屋中,司马东似乎能听见屋里面的惊叫声。
片刻后,那通译又急急的出来:“禀将军,里面都是女人和孩子。我问过了,她们的家主是土佐藩的山内氏。”
“她们还说,这四排院子里住的都是大名们的家眷,马路对面那个大院子里住的是大御所的家眷。”
(大御所原本是前征夷大将军或将军之父的居所,后来代指退位后的幕府将军。)
“各标都司听令!”司马东大声吩咐道:“你们指挥所部人马,把这四排院子,还有对过那个大宅院统统都围起来!”
“严令兵士不得擅自进入宅院!不得向内开枪!不得恫吓辱骂!不得无故滋扰!违者依军法严惩不贷!”
“遵命!”三名都司高声应道,分头向属下的千总传达命令去了。
两倍于敌军的兵力,又全副武装的清军与城中手持武士刀的日本士兵交战,那其实就是一边倒的杀戮。
冲出来的全部射杀,负隅顽抗的一律用手雷把他们送上西天,只用了大半个时辰,城里的战事已经接近了尾声。
天色尚早,似火的骄阳还斜斜的挂在西边的天空,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兆惠带着亲兵卫队走进城来,迎面遇上了司马东。
“大帅!”司马东见过礼道:“已经让那三个日本女子辨认过了,找到了本多忠良的家眷。”
“标下亲自带着通译去问过,她们主仆共计九十三人,一个不少,已经专门差了一队人马护了起来。”
“好!”兆惠的心这下彻底放了下来:“此次攻破骏府城,记你的头功!”
“谢大帅!”司马东拱手道。
这时,一个千总服色的人飞快的跑过来,抱拳向二人道:“禀大帅!禀司马将军!东边有一处厅堂中发现了十几具尸体,都是切腹而死。”
“卑职没让他们进去搜检,特来禀报!”
兆惠听了心中一动,城被攻破得如此迅疾,别的士兵都以命相搏,这十几个人还能从容的切腹自尽,看来一定都是大人物了。
“前面带路,去看看!”他对那千总吩咐道。
一众人跟着千总来到了一个高大轩敞的厅堂前,他停住了脚步道:“大帅,就是这里了。”
兆惠正要迈步进去,方鲁生急忙道:“大帅且慢!”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人会意,纷纷抢步进了厅堂。亲兵卫队长也一摆手,带着几个亲兵紧跟着走了进去。
片刻后,卫队长走出来向兆惠禀道:“卑职等查验过了,请大帅入内。”
兆惠与司马东、方鲁生等人迈步走了进去,一踏上缘侧的木地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缘侧是日本传统木制建筑的一大特征,就是正殿外面的檐廊,与正殿合为一体。)
穿过缘侧,还未走进厅堂的大门,便看见已经流到门口处的血迹,只不过已经有些凝固发黑。
血迹上落满了大个儿的绿豆苍蝇,受到了来人的惊吓,“呼”的一齐飞起,“嗡嗡嘤嘤”的绕室盘旋着,最后又落在了远处的血迹上。
兆惠挥手驱赶着苍蝇,顺着血迹抬眼望去,十几具尸体都是侧卧的姿势躺在地板上,俱都赤裸着上身,头上缠着一根白色的布条。
每个人的腹部都深深的插着一把武士刀,有的双手还紧紧的握住刀柄。
由于剧烈的疼痛,每个人的脸都痛苦得扭曲变形,有的还圆睁着双眼死不瞑目,看上去狰狞可怖。
有一个人大概对自己下手不够狠,还没有完全死透,能看见有鲜血汩汩的从腹部流出来,整个身体都在有节律的抽搐着,一下又一下。
每抽搐一下,都有一股鲜血从他的口鼻处渗出来。
污血流了满地,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兆惠缓缓的扫视了一遍,里面正中间一具须发皆白的尸体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贴着墙边绕过一排尸体走到那具尸身旁边,那人的双手已经松开了刀柄,无力的垂着。
长长的武士刀已经深深的刺入了他的腹部,从腹部那个巨大的血洞和向后蜷缩翻卷的皮肉来看,这刀口是一横一坚的十字。
在他口鼻下面的地板上,同样也有一大滩血迹,花白的胡须已经打成了绺儿,被血迹粘在了地板上。
兆惠对司马东道:“让人去把大奥的三个婢女接到这里来。”
不多时,一阵“呼拉拉”的马车声响在门外停住了,随着杂沓的脚步声,三个女子跟随亲兵走进了侧缘。
岂料,她们还没迈进厅堂,只是向里面看了两眼,便一齐止不住的呕吐起来!
大概是怕污秽之气冲撞了各位大人,她们用力的掩住口鼻转身向外冲去,那呕吐物顺着指缝迸溅出来。
冲到了门外,三个女子如同比赛一般,俱都弯下了腰一声接着一声响亮的向外呕着。
先是将还没消化完的午饭吐得一干二净,到后来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兀自在那里干呕不止。
兆惠皱了皱眉头,倒背着双手缓缓的来回踱了几步,对亲兵们吩咐道:“把这具尸身抬出去,放在路边让她们三人验看。”
第628章 幕府末日
三名婢女真的是立了功,虽然个个呕吐得站都站不稳,眼泪把脸上的脂粉都弄花了,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
但她们不仅认定了那具须发皆白的尸首就是德川吉宗,连德川家重兄弟俩也都指认了出来。
德川吉宗父子三人都躺在这里了,统治了日本一百多年的德川幕府彻底覆灭了!
连执掌政权的幕府都灭亡了,其余各藩势力就成了一盘散沙,京都城中那个傀儡天皇就更不在话下了,兆惠的心里别提有多畅快!
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千头万绪的事务都等着处置。
“天气太热了,敌军士兵的尸体必须尽快处理掉。”
“让人分头去传令,”兆惠对亲兵卫队长吩咐道:“第一、第二、第四、第五镇打扫城外的战场。”
“把尸体都运到码头装船,开到深海扔进去,把所有的武器都捡拾回来。”
“第三镇和中军打扫城里的战场,把各处的火都扑灭。”
“遵命!”亲兵卫队长领命去安排差事了,兆惠转对方鲁生道:“贤齐,你带着中军所有的书办去查验城中的府库。”
“德川吉宗自江户城中带出了大量的金银宝物,应该都在这里,还有粮草、军械、公文、书信这些都经管起来,不要散失了。”
“卑职遵命!”方鲁生拱手应过,带着从人去布置了。
兆惠对司马东道:“骏府城虽大,但毕竟有许多敌军的女眷,咱们的大军不能都驻到城里来。”
“兵士们未必都能着眼大局,有些福建、江浙一带的兵士恨透了倭寇,保不齐就会有人把气撒到那些女人和孩子身上。”
“万一出了这种事情,就一定会有人以此来大做文章,凭白的给我们添了许多麻烦。”
“现在她们住的院子是你的兵士们守卫着,干脆就把城里都交给你们这一镇,城里的秩序以及各紧要处的关防我就冲你一个人说了!”
“其余各镇,包括我的中军都住在城外,这样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标下遵命!”司马东道。
“还有,”兆惠接着道:“从你军中找出一些会木匠手艺的,做出十几副棺材,把德川吉宗父子和那些大名都装殓了。”
“再让人把城里所有的马车都集中起来,挨着个的查验一遍,有毛病的全部修好。”
“大帅是要……?”
“旨意里命我们不要慢待了敌军首领的家眷,这样有利于朝廷将来收拢人心。”
“咱们略作休整后还要向京都方向进攻,骏府城这里也只能留下少量的人马驻扎,这些女人孩子不能一直放在这里。”
“我看这城里有许多敌军的马匹,足够装备一镇骑兵了!后日你镇里派出一协队伍,骑着马把她们都护送到江户城去。”
“她们原本在江户城中就有各自的宅院,比住在这里要强得多。”
“而且咱们有重兵驻守江户城,让孟协台将她们的宅院发还,再差人严密的看护起来,也不致出了差错。”
“标下明白!”司马东又问道:“那本多忠良的家眷如何措置,也送回江户城吗?”
“不,不回江户城,她们另有去处。”
“还有,在骏府城休整的这几日,让你的兵士把城门重新建起来,炸坏的城墙也都修缮好。”
“大军开拔后,就把你下面的一协队伍留在这里驻扎。”
“标下遵命!”司马东心中明白,自己手下共有三协人马,留下一协驻扎在了这里,就只剩下了两协。
以后再有战事,第三镇就不会再作为主力,接下来再有城池需要人马驻扎,也都是自己这一镇的差事了。
这是统兵的规矩,攻占骏府城自己已经立了头功,以后的机会就该留给其他人了。
兆惠的中军大帐搬进了城中,除了亲兵卫队跟随着一起进了城,中军的其余人马都驻扎在了城外。
夏日的黄昏很长,太阳已经落山了,但天色还很亮。
大帐里已经掌了灯,兆惠坐在帅案后,身边坐着一个通译,帅案上高高的堆了两摞公文和信件。
这些都是从城中各处搜捡出来的,方鲁生已经命人筛查了一遍,把重要的都送来了这里。
兆惠正在命通译一件一件的查看,把大致的内容说给自己听,如果有极重要的,还要一字不落的念出来,兆惠则用笔在纸上拣着要点记下来。
冯庆恩已经在一旁坐了好久了。
兆军门差人将自己召来,见了面却不说差事,只是让自己坐了,命亲兵沏了一壶茶,然后就忙着看他的信件公文去了。
冯庆恩茶水都喝了三碗,兆惠仍然没顾得上他,他也不敢言声,只能在那里坐得笔直的枯等着。
“大帅!”方鲁生的声音在外面说道。
“是贤齐吗?进来吧。”
方鲁生满头是汗的走了进来,将手里捧着的一个精致的木匣小心翼翼的放在帅案上,兴奋的对兆惠道:“大帅,这是征夷大将军的印信!”
“还有,看来德川吉宗从江户城带出来的金银宝物都在这里!卑职亲自点验了,足足有二百七十口大木箱!装了满满三间房子!”
“嗯,日本已经是遍地烽烟,我料他也没有地方转移这些东西,”兆惠放下笔对那通译道:“今天就看到这里,你也去用饭吧。”
“遵命!”那通译起身作了一揖,转身走了出去。
兆惠打开了木匣,拿起里面那枚纯金镶玉的硕大印信看了看,又装了回去,这才对方鲁生道:“这位冯兄弟来了有一会儿了,就等着你来一起说差事呢。”
冯庆恩这才明白为什么兆军门一直让自己在这里枯坐,原来是等着这位方主事。
他听了兆惠的话,顿时红着脸摆手道:“军门,卑职不敢当得军门如此称呼,没的折煞卑职了!”
兆惠只是一笑,并未接他的话茬。
他心中明白,冯庆恩并非自己正式的部属,又是皇上专门差来负责传递讯息的。
他职级虽低却身负皇命,所以并不能纯粹当作属下对待,多给他留些颜面总不会错的。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便将所有的金银宝物一一盘点后登记造册,再把木箱全部锁好,用封条封起来!”兆惠对方鲁生道。
“遵命!”
“庆恩,明日给你一天时间准备,后日你的船要回一趟釜山了。贤齐,你也随船一起走。”
冯庆恩忙点头应过,方鲁生却道:“大帅,如今经方已经留在了江户城,只有卑职一人负责大帅的安全,担着这么大的干系,哪里敢撇下这里就走了?”
“万一有个闪失,叫我如何担当得起?又如何向吴中堂复命?卑职斗胆,恳请大帅收回成命!”
第629章 捷报频传
“呵呵呵!你特煞的小心了!”兆惠笑道:“如今幕府已经彻底覆亡了,诸藩的大名也都自身难保,那些忍者都不晓得为谁卖命了!”
“把你率领的那些功夫好手都留下来,我还有一个营的亲兵卫队,四、五百人护着,还能让刺客得了手?”
“德川吉宗父子死了,此番征日本总算有了大的战果,该早日奏给皇上才好。”
“京师里每日有多少军国大事要处置,圣驾却在釜山驻跸了这么多时日,皇上心里一定比我们更急呢!”
“德川父子三人的尸身,还有本多忠良一家老小都要送回釜山去。”
“我们随军带着银两,江户城的府库中又有那么多制钱,缴获的这些金银宝物也断没有留下的道理,都要一起送到釜山去进献到御前。”
“皇上一定还会细细的询问咱们登陆以来作战的经过,也许还会问起下一步的方略以及战后政务上的措置,这些可不是随便派个武将去就都能说明白的。”
“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对这些情形再熟悉不过了,我思来想去,只有你去最合适了,你就不要推辞了。”
“你此去是当面向皇上奏陈战况,吴中堂自然也无话可说。”
“到釜山见过驾,交接了一应物事后尽早回来,皇上若有旨意,你一并带回来,咱们再接着一起办差,如何?”
方鲁生这时才真正明白兆惠的用意,他心中不禁一阵酸热,对兆惠充满了感激之情!
自己本是一个微末小吏,若不是这次能有幸随兆惠出征,皇上压根都不会知道有他方鲁生这么一个人,更别说有机会得见天颜了!
如今取得了这样一场大胜,押送着如此贵重的战利品去向皇上报捷,皇上必定龙心大悦。
自己再精心准备一番,到时将战事的经过及战后的处置方略绘声绘色的奏给皇上,皇上一定会深深的记住自己。
等到日本的战事结束,兆军门再具折保奏自己,还能有个不准的?
兆军门真是言出必行的正人君子,他说过要让自己与孙化文比肩,现在已经开始预作布局了!
其实,方鲁生这时满心的高兴,满脑子都是对兆惠的感激,没空去细想这里面的究竟,所以兆惠的心思他只猜对了一半。
兆惠想让他去得这个彩头不假,但真正的用意却远没有这么简单。
做官最重要的是跟对了上司,有贵人提携庇护。
兆惠如此对待方鲁生,说到底因为他是吴波的心腹,是吴波直接派过来办差的。
方鲁生的差事本就办得好,人也机敏睿智,说话处事极有条理。
让他代自己去面圣报捷,他奏对得体当然会为自己的战绩锦上添花,而且皇上得知舆情司派出了如此干练的吏员来协助自己,对吴中堂也会赞许有加。
吴中堂的圣眷普天下无人能及,自己让他脸面上光鲜,他还会给自己亏吃?
话又说回来,万一方鲁生的奏对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看在吴中堂的份儿上,皇上也都能包容了,于自己没有半点干系。
如此稳赚不赔的买卖,除了方鲁生,换了谁去也做不下来。
当然,这番心思是决不可能说出来的,兆惠对方鲁生道:“你今晚还有个差事要办!”
“请大帅吩咐!”
“你本就会说日语,再带上几个日本人,对了,把那三个女子也带去,去见本多忠良的家眷,好好劝说她们一番。”
“不用多说她们大概也知道了城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们,德川吉宗父子都已经驾鹤西去了,但她们的家主本多忠良如今还安然无恙的待在北京城中。”
“其他大名的家眷前途未卜,但因为本多忠良以使节身份去北京觐见,礼数甚是周全,乾隆皇帝深为嘉许,特下旨命将他的家眷妥为护送去与他团聚。”
“这样一番说辞,你认为能否劝动她们随你上船?”
“卑职以为问题不大,”方鲁生道:“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见?而且本多忠良去了北京也是真的。”
“若是想加害她们,咱们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这道理是明摆着的。”
“那就这样定了,”兆惠道:“出发前要准备的一应物事,庆恩你与方主事商议,让他直接到营务处办去就是了。”
“大帅,我们回来后到哪里与大军会合?”方鲁生问道。
“反正大军要一路向京都打过去的,你们回来时就直接到大阪吧,不拘早晚都会在那里见面的。”
“你走之前还要再办一件事,把你手下的日本人全部差到各处去。”
“让他们把骏府城被攻破,德川吉宗父子已经丧命的消息宣扬出去,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卑职明白!出发之前一定把这事办妥。”方鲁生道。
“好,我今晚就把折子写好,明天交给你代我转呈皇上。”
经过一天的休整,第三天早上,司马东属下的一协人马护送着德川吉宗父子和所有大名的家眷向江户城进发了。
这些人虽然在心里恨透了清军,但她们已经没了主心骨,又没有自杀的勇气,要想全家老幼都活下来,只能选择了忍气吞声。
几千名老幼妇孺足足坐了近千辆马车,浩浩荡荡的向东去了。他们离开后,骏府城中顿时显得清静了许多。
因为那二百七十箱金银宝物登记造册实在是太费功夫,方鲁生把中军所有的书办、幕僚都调了过去,直到第三日中午才全部料理完装上了铁甲船。
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尽管在骏府城中发现了一个地下冰窖,里面还存着不少冰块,方鲁生让人取了很多分别放进了德川吉宗父子的棺木中,但他还是怕尸体腐烂,当天下午就登船出发了。
釜山的夏天简直比北京更难过,虽然不像北京热得那样邪乎,但那潮湿的气候让乾隆这个一直生活在内陆的人极不习惯。
沿海地方空气中的湿度本来就大,又三天两头的下雨,身体里的汗液向外散发的不通畅了,身上粘粘的,人就如同待在蒸笼里一般,着实的难受。
尽管如此,乾隆的心情依然不错,每日接到军机处转来的折子和邸报,全国的政务军务都有条不紊。
最让他高兴的是,征伐日本的几路大军进展的都颇为顺利,局势正在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何志远的大军已经攻到了京都外围,与刘国玉的大军会合了。
老中酒井忠恭前后纠集了十余万各藩前来勤王的人马,被他们两路大军只用了三场战役就全部击溃。
毙敌近十万众,其余尽皆逃散,酒井忠恭以下三十几个大名不是殒命战场,就是切腹自杀。
如今不仅京都的外围再没有一支敌军,就是整个本州岛上也没有多少日军兵力了。
李侍尧的大军一路上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再有几日就能到江户城。
兆惠的大军把德川吉宗围在骏府城中也有些时日了,想必也快有捷报传回来了。
后晌,乾隆正像往常一样批阅着军机处转过来的折子,当值的太监进来报说班第请见。
他叫进了,班第兴冲冲的进来,先双手将一份折子恭恭敬敬的放在几案上,又打了一个千,起来才笑着道:“皇上!大喜了!”
第630章 忐忑见驾
乾隆放下手中的折子笑问道:“有何喜事?是不是日本那边又有战报送到了?”
“回皇上,正是!”班第道:“兆惠差冯庆恩的战船回来了,这是他上的报捷折子,臣只看了个大概,就赶紧原折拿来进呈御览了。”
“骏府城攻下来了!毙敌十万余,德川父子及以下藩主十余名尽皆被迫自尽!”
“随船同来的还有一个舆情司的主事,也是奉兆惠之命来的,说皇上若有垂询,他可以据实详奏。”
乾隆闻听不禁心中大喜,骏府城大捷,日本的战事已经成功一半了!
“你坐,”乾隆边拿起兆惠的折子边对门外侍候的太监吩咐道:“上茶。”
他专心致志的看完,脱口赞道:“好!兆惠不负朕望,真乃国之栋梁!”
将折子放在案上,他站起身来,兴奋的在地上来回踱着步子,又道:“将骏府城围了之后,朕最担心的就是攻城时过多伤及无辜,于将来羁縻百姓殊为不利。”
“如今大获全胜之下,不仅德川父子和各藩主的家眷都安然无恙,城中的平民百姓也仅有二十余人为流弹所伤,这一仗打得何其精彩!”
“是啊,”班第道:“臣也是行伍出身,大大小小的战阵没少经历,骏府城这一战堪称精典!”
“兆惠智勇双全固然不假,但也全仰赖皇上慧眼如炬,知人善任!”
“如今幕府彻底覆亡,拿下京都、扫平东瀛就指日可待了!臣先向皇上道贺!”
“你下去后差人将釜山知府传来,”乾隆道:“命他将驿馆全部腾空,好生收拾一番,把本多忠良的家眷都安置进去。”
“一切供应比照一品官员的规格,不可简慢了。还有,命釜山兵备道派出兵士昼夜关防,切不可出半点差错!”
“这些尽都容易的,只是有一宗繁难,”班第道:“臣听舆情司的主事说,在骏府城出发前,为怕本多忠良的家眷抵死不肯上船,酿出事端,兆惠命他带着人去劝说。”
“他谎称接她们去北京与本多忠良团聚,好说歹说才劝上了船。”
“如今船靠了岸,她们一定要见到本多忠良才肯下船,那主事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呢!”
“呵呵呵!”乾隆不禁笑了:“也着实难为这个主事了,他人现在哪里?”
“回皇上,臣不知道皇上是否要召见,让他在外面候着呢。”
“传!”
“皇上,有几个外省进京述职的官员是奉旨来釜山见驾的,还有何志远军中差来一个奏报军务的参将都已经在外面候着了,皇上今儿见不见?”
“见!见过了这个方鲁生之后就见那个参将,其他人排在后面,贪些晚也要都见了。”
“因为要说的事情紧要才命他们大老远到这里来,见过了之后也好让他们尽快返程,各自回去办差。”
方鲁生已经惴惴不安的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
班相只是命他在这里候着,谁也不知道皇上是否会召见他这个微末小吏。
方鲁生心里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特别盼着皇上能召见自己,可又有些害怕被召见。
舆情司的人手遍布国内国外,像他这样的吏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平时根本上不了台面,他还从来没有觐见过皇上。
虽然一切的规矩礼数他尽皆知晓,但心里仍然免不了紧张,可巧吴中堂又不在这里,自己连个撑腰壮胆的人都没有。
从骏府城到这里的一路上,他在心里把自泉州随兆军门登船,到江户湾之战,到占领江户城后的政务措置,再到小田原城之城,最后到骏府城大捷细细的梳理了无数遍。
把奏对的词句也都打好了腹稿,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想到这里,他还真怕皇上压根儿就不召见自己。
只让班相给兆军门写一封书信交自己带回便命返程,那这一切的准备就都成了竹篮子打水!
和他一起等在外面的还有四、五个官员,官阶最低的也是四品顶戴,不知道是这里的地方官还是别的省份过来的。
其中还有一个参将服色的武官,兴许是攻日本的其他两路大军派过来奏报战况的。
因为彼此都不熟识,几个人也没有一句言语,只是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正在方鲁生心里如同一团乱麻,没着没落之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一个太监走了过来。
那太监在几个人面前站了,扯着公鸭嗓子问道:“谁是方鲁生?”
方鲁生听了身上不禁一颤,一颗心顿时狂跳不止,他再也想不到皇上会第一个召见自己。
他赶忙跨前一步道:“我是!”
“皇上传见!”太监说完,转身便向回走,方鲁生赶紧跟了上去,虽然没回头看一眼,他也能感觉到身后那几个官员艳羡的目光。
进了天井,在一处朝南的屋子前,那太监在门前恭谨的站定了,他知道至尊无上的乾隆皇帝就在这屋子里面了!
赶紧在门外站好,躬下身子朗声道:“刑部舆情司主事,臣方鲁生恭叩圣驾!”
“进来!”里面传出声音来,声调不高却充满威严。
太监掀起了纱帘,方鲁生迈过门坎儿进到屋里,也不敢抬头,只是冲着主位走过去,到了拜垫前打下马蹄袖,略有些僵硬的跪了下去。
“臣恭请圣安!”
“起来吧,坐到那边去。”
“谢皇上!”
方鲁生站起身来,在墙边的一把椅子上搭个边儿坐了,仍然不敢向上看一眼,只是半低着头目不斜视。
“你不必紧张,”乾隆温声道:“放松些心思才清明,才好说差事。”
“是。”方鲁生赶忙回道。
“你是吴镜湖差到兆惠军中的?你们舆情司一共去了几个人?”
“回皇上,是吴中堂差臣到兆惠大人军中效力的,一共去了两个人,另一个叫孙化文。”
“噢,朕想起来了,是不是暂代江户府知事的那个人?”
“是,就是他。”
“兆惠在折子里说,你们两个差事都办得不错,也不枉吴镜湖费了一番苦心。”
“臣等拿着朝廷的俸禄,受着皇上的恩典,拼死效命本就是份内的事儿,不敢当皇上夸奖。”
“嗯,”乾隆点点头道:“今日要见的人多,没功夫细说了,明日头晌你再与班第一同进来,把日本的情形说与朕听。”
“今天把你找来就是议一下本多忠良家眷的事,听班第说她们还都在船上没有下来,吵着要见到家主本人,对这事你是什么见识?”
第631章 天理循环
“回皇上,”方鲁生道:“想必班大人已经向皇上奏报了。”
“她们已经知道这里是釜山而非天津,离着北京更不止千里之遥。在她们的心目中,现在臣已经成了无信无义之人,任凭说什么都没用了!”
“皇上问臣的见识,臣不敢不实话实说,臣以为在昭仁那里没说通之前,还是不要让她们与本多忠良相见为好。”
“应该让她们随圣驾一同返京,待日本那边理出了头绪后,再以此为条件之一,一步步的劝说本多忠良归顺朝廷。”
“到时再有昭仁从旁说话,这事兴许就水到渠成了。”
一番奏对下来,方鲁生已经不似最初那样紧张了,言语也流利畅快了许多。
“说得不错,条理分明!”乾隆道:“吴镜湖也有知人之明,你这个主事当的不含糊!”
“班第,你与方鲁生一同去见见本多忠良的家眷,明白的告诉她们,朕现就在这里,所以才下旨命将她们送来了釜山。”
“方鲁生是奉旨行事,并非无端欺瞒她们。”
“因为两国现下正在交战,本多忠良在日本又位高权重,兴许北京就有人存了对他们一家不利的心思,朝廷不能不严加防范。”
“让她们安心在这里住下来,将来随朕一同回京,这也是保全他们的意思,对他们全家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你们看,这样说如何?”
方鲁生见班第并不答话,反而用征询的目光看向自己,遂答道:“皇上的这番说法可谓是入情入理了!”
“有皇上的金口玉言,臣以为她们再不会不识抬举的。”
乾隆又在几案上翻拣了一下,在一摞题本下面拿出一封书简递给班第道:“这是京师转来的,本多忠良带来的国书。”
“你把这个拿去给他的夫人看,她就应该能信实了朕的话。再告诉她,君无戏言,朕定会让她们与本多忠良团聚!”
“其实朕可以让愉贵妃与你们同去的,女人之间说话会近便些。”
“但毕竟她的身份不同,万一谈不成就没了回旋的余地,所以还是你们先去试试吧。”
“皇上所言极是!”班第接了那书简道:“臣这就与方鲁生去见她们,安排妥当后再来向皇上复命。”
“万一没能办下来,再请出贵妃娘娘凤驾!”
乾隆又道:“正好你要去码头,明天有一艘铁甲船要返回天津,你命冯庆恩将那二百多箱金银宝物装到那艘船上。”
“兵部出两个干练的吏员负责点验并随船押运,到天津后由当地驻军派兵士护送到京师,交户部依照清单盘点入库。”
“再让釜山知府腾出一个冰窖,把德川父子三人的棺木放进去,将来一同运回京师。”
两天后的早晨,方鲁生坐着冯庆恩的战船自釜山港起程返航了。
此时的他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迎着和煦的朝阳,吹着微微的海风,望着远处的海天一线和船舷旁追逐嬉戏的海鸥,心中无比的惬意。
这次来釜山见驾,出乎意料的顺利和圆满。
前天下午,他和班第一起顺利的把本多忠良的家眷劝上了岸,在驿馆安顿下来。
昨天头晌,又奉旨与班第一同请见,皇上特命把上午要见的人都推到了下午,专门听他说兆惠大军在日本的一应情形。
连日来精心的准备终于全部派上了用场,他口才本就极佳,加之准备充分,说起来就更加得心应手,流畅自如。
拣着皇上最关心的事情,口说手比、绘声绘色的娓娓道来。
既把大军的战绩都说足了,又无半点的夸大其辞,甚至连些微的过失和不足也一并说了,听起来甚是中肯。看得出来,皇上听得很是满意。
直到现在,他耳边还回想着昨天自行宫退出来之前皇上对他说的话。
“你没辜负吴镜湖多年的栽培,以后也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看来一个小小主事局限不了你,此番回到日本好生的襄助兆惠建功立业,只要有功于国家社稷,朝廷定然不会亏负了你。”
他的差事昨日后晌就都办利索了,晚上再没有别的公务,只等着睡一宿觉就起程了。
无事一身轻,加之他心情极好,特意请冯庆恩去釜山城中一家上好的馆子吃了一顿,冯庆恩又叫上了北洋海军另两艘铁甲舰的都司。
共有近十艘北洋海军的铁甲舰奉命在釜山与天津、日本之间传递讯息公文兼着运送人员,碰巧这二人率领的战船也正停留在釜山港待命,便被拉过来凑了个热闹。
早在李氏朝鲜时,釜山就是军事重镇,还特别设置了倭馆,专门从事对日本的贸易与外交。
明万历二十年(1592年),丰臣秀吉出兵入侵朝鲜,釜山就是主要的登陆地点。
战斗只打了一天,釜山就沦陷了,从此成为了日本的殖民地。
直到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朝鲜与日本签订和约,结束了战争状态,釜山才得以重建。
乾隆元年朝鲜并入中国设为东海省,釜山经过了短暂的动荡与萧条,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尤其是几年前这里开设了通商口岸后,更是一日比一日繁荣起来。
港口里,各国的商船桅杆林立,穿梭往来;街市上,商号店铺、客栈酒肆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店家吆喝不停,好一派繁华景象。
昔日被日本侵占多年的地方,如今成了中国灭亡日本的指挥前沿,真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晚上这顿席面十分丰盛,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但在舆情司效力多年,方鲁生早就养成了时时保持警觉,从不贪杯大醉的性子。
他只喝到六、七分的酒量就不再多喝,倒是冯庆恩他们三人喝了个酣畅淋漓。
酒席直吃到亥正方才散了,就这还没喝尽兴,若不是战时,这三个丘八一定能喝得酩酊大醉。
两天后,战船驶入了大阪湾,黄昏时分在大阪码头靠岸了。
码头里停满了东洋海军的战船,冯庆恩差人出去一打听,都没听说兆军门的大军到达京都的消息。
方鲁生想想也是,京都位于内陆,并不临海,离着最近的港口就是大阪。若大军真的到了京都,必定要有澳省海军的战船停泊在大阪港的。
“冯兄弟,”他对冯庆恩道:“虽说兆军门让咱们在大阪等他,但这里离着京都毕竟还有一段路程。”
“咱们既然先回来了,一直等在这里就不恭了,还是先行到京都候着好些。我想今晚在船上住一夜,明早起程去京都。”
“方兄说的在理,”冯庆恩道:“只是我还要约束这一船的兵士,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明日差一棚兵士护送你去京都,我就在这里等着,随时听候军门的吩咐。”
“那就多谢了!”方鲁生道。
第632章 无处可逃
京都已经被围困了二十几天了,天皇昭仁一天比一天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巧合的是,他与弘历是同一年即位,虽然做了十年的天皇,其实他也只有二十六岁。
他的父亲中御门天皇在传位给他的第三年就归天了,他本就是一个摆设,国家的大政都掌握在幕府将军手中,京都里那些少得可怜的政务都由关白一条兼香处置。
(关白是日本古代职官,相当于中国古代的丞相。)
没有任何政治和军事经验的他,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怎能不手足无措?
无数的清军在大阪港登陆,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京都杀过来。
大阪那里快马传递过来的消息最先送到了左大臣一条道香的手中,他是一条兼香的儿子。
一条兼香因为体弱多病,已经把一般的政务交给了儿子处理,其用意就是让他历练一番,然后把自己关白的职位传给他。
一条道香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哪里能经受得住这个?他一路跌跌撞撞的跑来向父亲报急,饱经风雨的一条兼香登时也吓得目瞪口呆!
自从镰仓幕府建立以来,已经有几十代天皇做了五百多年的虚君。
但不管征夷大将军如何变换,各路诸侯之间如何你死我活的攻伐征战,对天皇始终是相当尊重的。
镰仓幕府后期,后醍醐天皇曾经两次策划推翻幕府,意图将大政收归已有,甚至指挥倒幕派的力量与幕府将军兵戎相见。
可惜最终被幕府军队击败,后醍醐天皇也被俘成了阶下囚,但幕府也只是将他流放,最后仍然得以善终。
但是这次不同了,因为敌人不是同为大和民族的日本人,而是重洋之外的清军!是异国的贼寇!他们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天照大神的后裔!
面临如此前所未有的危局,一条兼香也方寸大乱,他再不敢自作主张了。
虽然明知要钱没钱,要兵没兵的天皇也根本拿不出什么正经主意来,但必须要奏报给他知道才行!
“啊!这……”果然不出一条兼香所料,昭仁听了他的奏报,顿时吓得面无血色,连说话都有些变了声调:“爱卿,这……这消息不会有误吧?”
“禀主上,不会有误的!是左大臣道香先接到了消息,他急忙报到我这里来,就在我正出门要进宫向主上禀报时,迎面又遇到了第二个从大阪赶来报信的人。”
“这次真的是大难临头、迫在眉睫了!”
“这……”昭仁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愤愤的道:“大阪是京都的海上门户,历来是极为重要的港口,一直有重兵驻守,怎么……怎么就会如此不堪一击?”
“主上,”一条兼香道:“据大阪来送信的人说,清国的军队不仅人数众多,而且使用的是我们从未见过的火器,其威力前所未有,无人可以抵挡!”
“大阪的军队忠勇无比,他们毫不退缩、奋力拒敌,可是……只有半日不到,就几乎全部以身殉国了!”
“贼寇已经向京都方向杀过来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这里了!”
“那……依爱卿所见,清国这次意欲何为?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依臣看,清国若只是想从日本得到一些好处,完全可以先陈兵海上,以武力相威胁,在胃口得不到满足时再发动进攻。”
“可是像这样没提任何要求便不宣而战,下手又急又重,大阪一战就杀戮我上万名士兵,其用心怕是极其险恶,远不是要些好处这么简单!”
“那,那又该如何是好?”昭仁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要不然,趁着敌军还没有到来,我们……我们先躲避一时再说?”
明明就是想仓惶逃命,他依然说得很婉转。
“唉!”一条兼香长叹一声:“主上,躲避一时,谈何容易呀?”
“内宫和朝中大臣足足有几千人,多数都是女眷,如果带上她们,恐怕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清寇追上!”
“如果把她们撇下不管,那……况且,还有泉涌寺!唉!”
昭仁刚才也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条兼香说到一半时他已经明白了,自己这个主意是馊不可闻。
带上女眷根本就逃不掉,如果弃她们于不顾,且不说很多大臣就会与自己离心离德,自己极可能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就是这样的名声传了出去,自己也无颜再坐在天皇的宝座上了!
更何况还有京都东山的泉涌寺!寺中的月轮陵里葬着的八位天皇都是自己的历代祖上,有父亲、祖父、曾祖、高祖……
如果自己逃了,万一贼寇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他不敢想下去了!
“臣说的这还只是原因之一,”一条兼香接着道:“还有,清寇派出如此重兵,不达到目的必然不会轻易撤兵。”
“无论主上到什么地方躲避,最终都要据城以守,然后命各藩国起兵勤王护驾,共御敌兵。”
“可是,整个日本就数京都和江户城、骏府城这三座城最为坚固,其他藩国仅有的那一座城池都形同虚设,完全不堪一击!”
“江户城和骏府城相距很近,离着京都却很远,骑快马也要走上两、三天的时间。”
“而且,主上想过没有,清国若真的想亡我日本,他们主要进攻的目标应该是谁?”
“啊?”昭仁这时也醒过了味儿来:“当然是江户的德川家!因为所有的兵力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万一……万一连他们都不敌清寇了,那日本国可就……”
“主上所言极是呀!那么现在连京都这里都出现了清寇,江户城又怎么可能平安无事?只怕是比京都还要危急!”
昭仁颤抖着手掏出帕子,揩了揩额头和两鬓:“依爱卿之意,我们只能困守在这里了?”
“主上,臣不敢断定守在这里的结果会如何,但若真的离开了京都,怕还不如守在这里!”
“也好,就依你所言!那就马上下诏谕给征夷大将军,命他立即下令各藩国出兵到京都来护驾!”
“臣遵旨!”一条兼香道:“臣以为德川家现在的情形尚不可知,也不能一味的指望他,还要给京都附近的藩国都下发诏谕,命他们火速发兵赶来!”
“好!好!就这样!”昭仁急道:“还有,把近卫府的七千士兵都调出来,两千人守护皇宫,其余的都去守城!”
一条兼香心中一阵酸楚,大阪港口一万多兵士都死在了清寇的枪炮下,若他们真的进攻京都城,靠这五千军队守城,岂不成了笑话?
可整个京都也只有这么多兵力了,这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他强咽下了嘴里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叩了一个头道:“臣遵旨,这就下去安排!”
昭仁这时反而镇定了下来,他惨然道:“就这样吧,如果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朕既然无力守护国土臣民,自当一死以谢天下!”
第633章 重兵围城
傍晚,天色还没黑定,铺天盖地的清军就涌到了京都的外围,没用了半个时辰就把偌大的京都城团团的围定了。
多如蚂蚁的清军打起火把,连夜构筑防线,扎下营寨,生火造饭,忙得热火朝天。
此刻,一条兼香和几个大臣站在京都西南角高高的望楼上,扶着栏杆向下望去,离着城墙几百步开外,目之所及都是清军的营寨。
照明的火把、煮饭的灶火连成了一片,把夜空都映得发亮。
在火光的映照下,能依稀的看见一门门黑漆漆的火炮和堆成小山一样的粮食。
一条兼香把望远镜交给侍立在身后的卫士拿了,铁青着脸向兵部大辅山田纯义问道:“其他几面也都是这样的情形吗?”
(兵部大辅是兵部次官,相当于清朝的兵部侍郎。)
“是的,”山田纯义回道:“分守在各处城墙上的近卫府军队都有人来报,情形和这里大致都一样。”
“适合安营扎寨的地方都扎下了营寨,山坡和高岗这些地方虽然没有营寨,但也都布置了军队,看样子一定是用火器牢牢的封锁住了!”
“依你看,如果敌军在此时全力攻城,我们能守多久?”一条兼香阴郁的问道。
“关白大人,这……我……”山田纯义支支吾吾的不敢开口。
“国难当头,没那么多的忌讳,你只管实话实说!”
“是!”他咽了一口唾沫,壮着胆子道:“大阪自古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又归幕府直辖,驻守在那里的都是旗本中的精兵。”
“恕卑职直言,他们的战斗力要比京都近卫府的军队强很多,但仍然在不到半日的时间里就全部殉国!”
“大阪湾沿岸有几十座炮台,火炮的威力也十分强大,却任由清军随意的攻进来,由此可见敌寇的凶残!也可见其火力的凶猛!”
“请大人留意,清寇是从海上来攻,这半日里还包括船只靠岸,士兵登陆所需的时间。”
“如今他们的兵力和火器已经全部展开,双方的兵力又相差得如此悬殊,若此时清寇不计伤亡的从四面猛攻,只怕……”
“只怕我们的守军撑不过两个小时!他们就是拿士兵的性命来硬拼,也要把我们的人拼光了!”
“你说的都是实情。”一条兼香轻咳了一声,说话间有些微微的气喘。
其实他只有四十几岁的年纪,但这时日本的医疗技术很落后,许多常见的疾病因为得不到很好的医治而逐渐恶化,严重的威胁到人们的健康和生命。
国人的平均寿命只有不到四十岁,许多天皇三十几岁就归天了,以他现在的年纪应当算是老年人了。
一条兼香接着道:“那么我就有个疑惑,既然敌寇能如此轻易的攻破京都城,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的在城外构筑防御呢?”
兵部少辅阿部夏光在一旁道:“卑职刚才也仔细的看了,他们似乎把防御的重点都放在了外围,我想是用来对付各藩的勤王之师的。”
兵部省的主官是兵部卿,多数时候由皇族宗亲来担任,这时的兵部卿是天皇昭仁的三弟忠笃亲王。
忠笃亲王这个兵部卿官只是挂个名而已,他压根儿看不上兵部省那少得可怜的权力,除了出席重大的礼仪庆典,平时宁可在王府里喝酒下棋,也根本不过问兵部省的事情。
一条兼香自然也不敢向他去发号施令,所以兵部省日常的主官和次官就是大辅山田纯义和少辅阿部夏光。
“你说的也对,但你想过没有,”山田纯义道:“各藩的勤王兵马没有那么快到来,只来三、五个藩国的人马,也绝对不敢向敌人发起进攻。”
“清寇有足够的时间攻下京都城,然后据城以守。以京都高大坚固的城池再加上他们的兵力和武器,不是比现在更有利?”
“这也是我心里一直在想的问题,”一条兼香道:“依照你的判断,清寇并不想马上进攻京都?”
“是,卑职确有这样的判断,”山田纯义道:“等左府大人回来后就都明白了。”
左府是对左大臣的尊称,清军刚刚到城下的时候,一条兼香就把身为左大臣的儿子派去了清营。
堂堂京畿重地被敌军团团围住,朝中不能连一个出面交涉的人都没有。而如果派去的人官职太低,又显得太过轻慢,反而容易把事情搞砸。
一条道香年纪虽轻,但在律令制下,左大臣的位阶仅次于太政大臣,因太政大臣并非常设官职且没有实际执掌,所以左大臣其实是律令制中最高的常设官职。
而且他是自已的儿子,沾了家族的荫庇才能少年高位,将来又要接任关白。
平日里威风八面,如今在这危难之时,派别人去冒险,却让他躲在后面也实在难以服众。
一条道香也没有让他爹失望,虽然他从政的经验不足,但还是颇有一些胆识气魄的。
听到父亲的命令,没有半点的犹豫和畏缩,带着一名翻译就出了城,头也不回的向着清营去了。
正说话间,木制的楼梯一阵“咚咚咚”的声响,听得出是几个人快步的向上走来,震得望楼的地板都有些微微的发颤。
是一条道香带着人回来了!
看见爱子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一条兼香始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他真想冲上去拍拍儿子的肩头,好好的夸奖他一番!
但这时不是表现父子情深的场合,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镇定且和缓的问道:“你回来了,见到清军的主将了吗?他如何答复?”
“回父亲大人,”一条道香毕竟没有他爹的老练深沉,说话的语气要急了很多:“儿子见到了清军的主帅,是一名姓刘的提督。”
“他的中军大帐刚刚搭建起来,整个敌营里一片忙碌。”
“按照您的吩咐,我向他提出了质问,他说话还算客气,但态度却十分的强硬。”
“只说是奉命将京都城包围,至于攻不攻城,什么时候攻城,还要听命行事,他现在无可奉告,也没有向我们提出更多的要求。”
“只是让我知会城中所有人,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城中就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说京都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如果有人想悄悄的溜出去,一定会被他们的兵士发现,到时格杀勿论!”
“他一个提督还能奉了谁的命?一定是乾隆了!”山田纯义愤愤的道:“弘历这个混蛋真是欺人太甚!”
“姓刘的提督还说了什么?”一条兼香又问道。
第634章 飞鸽传书
“他说让我们维持好城内的秩序,不要试图与外面联系,外面的讯息也送不到城里来,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会派人与我们联系。”
“他还说……”一条道香迟疑了。
“讲!”
“他还说……说这次清国是四路大军进攻日本,共计有六十万人马,他的军队只是其中一路!”
“德川家已经自身难保,让我们不要指望着他派兵来救援了!”
虽然表面上故作镇静,但一条兼香的心像是掉进了冰冷的深井里,缩成了一团,一直向下沉去……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心中的希望也在一点点的破灭!
姓刘的说清军共计有六十万人马进攻日本,想必是夸大其辞了,但他们兵分几路来犯应该是真的。
他们一定是知道京都城中根本没有多少兵力,但天皇和整个皇族却是幕府将军必救的。
如果皇室被灭了族,没有了能继任的天皇,日本百姓是不会答应的,不仅德川吉宗罪责难逃,连他儿子的征夷大将军之位也失去了合法性。
所以他们一路大军把京都围而不攻,只摆开阵势专门歼灭各藩的勤王之师,一点一点的消耗日本的军队。
其余几路大军的进攻方向还不能完全知晓,但江户城一定是首当其冲了!敌军对他们绝不会再围而不攻,而是毫不留情,力求全歼了!
德川家号称有八万旗本武士,但有不少都分散驻守在各处的直辖领地上,就算八万人一个不少的都在集结在江户,能抵挡住如此凶猛的贼寇吗?!
这一次,日本国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就这样,京都城里所有人的噩梦开始了!
居住在城里的人足足超过了三十五万,那就是三十五万张每天要吃饭的嘴。
首先是粮价立竿见影的飞涨,百姓们发了疯一样冲进米铺抢购,不管是哪一种,只要是粮食都疯抢。
第一天粮价直接涨了五倍,第二天就涨了十倍以上!许多穷苦百姓开始吃不消了。
有的人成群结队的来到府衙门前请求知事大人为民作主,还有一伙人干脆把一家米铺哄抢一空,米铺老板和伙计拼命上前阻止,结果被失去理智的百姓推倒在地,踩踏致死。
眼见着敌军还没攻城,城里就先乱了,一条兼香着了慌,赶忙下令把官库的粮食拿出来向百姓出售。
并且严令各家米铺,最高只能按平时价钱的三倍出售粮食,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一律严惩。
另一面,他命京都府衙在城中各处贴出告示,信口开河的哄骗百姓说因为日本与清国有一些误会,才致使京都城被围困。
现在正与清国进行交涉,事情很快就会解决,围城的清军马上就会撤走。百姓们不要恐慌,不必花高价抢购过多的粮食。
一阵手忙脚乱的应付下来,因为京都城中有一些存粮,粮食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人们的恐慌不仅一点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城中每天所要消耗的鱼类、菜蔬等副食都要从城外的村镇运进来,如今一切来源都断了,城中所有副食的价格当天就上涨了十几倍!
三天之后,无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这些东西了,商铺里所有的咸鱼、咸菜、干菜、味噌,总之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都被抢购一空。
天气炎热,鲜鱼和菜蔬本就不易存放,几天之后,连天皇昭仁的一日两餐也只能靠咸鱼、干菜和味噌汤下饭了。(这时的日本是一日两餐。)
这时,就是有山珍海味他也难以下咽。
清军虽然把城围得严严实实,但也只是阻断了人员的往来,并未完全隔绝京都与外面的联系。
清军围城的次日凌晨,天还没完全放亮,十几只信鸽就“呼拉拉”的被放了出去,这是向江户城及其他一些能联络上的藩国发出了勤王诏谕。
当天下午,放出去的信鸽还没返回,几只来自各地的陆续飞到了。
一条兼香拿着几份飞鸽传书,脚步踉跄的进宫来向昭仁奏报,昭仁哆嗦着双手一张接着一张的飞快看完,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没了一点儿血色。
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让人绝望,几乎在同一天内,江户城丢了,几万士兵命丧敌手,德川吉宗带着从人狼狈的逃到了小田原城。
大批清军战船攻入了广岛湾,广岛城被攻占,守城士兵五千余人几乎全部殉国,数不清的敌军登上岸,一路向京都方向杀来;
长崎港被清军战船封锁、濑户内海被封锁、丰后水道被封锁,九州岛、四国岛与本州岛的海上交通被断绝……
“处心积虑,蓄谋已久,计划周密……”他喃喃的说道,像是对一条兼香,又像是自言自语。
大约七、八天之后的一个清晨,城外突然想起了激烈的枪炮声,其间还夹杂着阵阵的喊杀声。
因为已经接到了信鸽传来的消息,一条兼香知道这是酒井忠恭到了京都外围,集合起十几个藩国的人马向清军发起了攻击。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到了西南角的望楼上,气喘吁吁的举起望远镜向正南方看去,枪炮声就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只见三里开外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依稀看见有大队的日本士兵正向着清军大营冲杀过来!
只这一处有战事,看得出来,酒井忠恭知道自己在兵力上处于劣势,所以选择用全部兵力猛攻清军的一处营地,希望可以打开一处缺口。
清军若想保持住对京都城的围困,就不可能抽出太多的兵力来阻击他。
即使不能打败清军,能使一些军队进到城中也是好的,至少可以加强城里的防御力量。
清军的阵营却没有一丝慌乱,响成一片的炮声停了,枪声却更加密集了。
“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听得一条兼香的心都跟着震颤,汗毛也竖了起来!
他从未听过如此恐怖的声音!
“老天!这是什么火器?是清军的火枪吗?怎么会有如此快的发射速度?!难怪清寇在不到半日的时间就能够杀死我们几万的士兵!”
“酒井!你个混蛋!你是在江户湾与清寇打过仗的,明明知道他们有如此厉害的火器,为什么还要在兵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冒死冲锋?”
“这不是白白的让士兵们去送死!撤!快撤!”
一条兼香在望楼上急得直跺脚,因为他又看见从东西两侧各有一支清军飞快的跑来,每只军队都不下几千人。
他们手中都拿着长短不一的火器,还有很多人肩上扛着弹药箱,是清军调来的援兵赶到了!
第635章 瞒天过海
酒井忠恭并不是笨蛋,否则也不会被德川吉宗派到这里来。
他指挥的这次进攻只是试探性的,为的是摸清敌军的虚实和防御情况,以便制订下一次大决战的战术和战法。
如果能得手最好,若是清军的阻击太顽强,他也不会傻乎乎的一味硬拼。
他在阵营的高处也看到清军的援兵赶过来了,凭借着自已手中这几万人是不大可能突破清军的包围了,于是急忙下令撤兵。
日军像潮水一样迅猛的涌来,又像潮水一样快速的退去,只留下了两千多具尸体。
刘国玉却并未下令追击,他心里清楚,只要把天皇死死的困在城中,不怕日军不主动的送上门来。
他知道各藩的军队还在源源不断的向这里赶过来,等集结起了更多的人马,敌军一定会卷土重来的。
他还知道,用不了几天,何志远的大军也该到了!
果然,几天之后他接到了何志远派人快马送来的消息,他的大军离着京都只有不足一百里的路程了。
因为两个人一直通过海陆两线互通着战报,何志远对京都外围的情形也有所了解,两个人用书信往来,制订出了作战计划。
这时,酒井忠恭也集结起了将近十四万的人马,已经多于围困京都城的清军了。
他也知道从广岛方向杀过来的清军离着这里只有几天的路程了,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不能赶在那路清军到来之前打一场大胜仗,重创眼前这支敌军的话,自己就会腹背受敌,有被围歼的可能,于是他果断下令大军次日拂晓对围城的清军发起总攻。
原本是静悄悄的黎明,随着一声沉闷的炮声,战斗打响了!十几万日军兵分三路向清军的阵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这一次可不是试探了,酒井忠恭以征夷大将军的名义给各藩大名下达了死命令: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这次战斗中只能有两个结局,要么击败敌军!要么阵前玉碎!
不得不说,日军作战的勇猛和顽强还是可圈可点的,明知敌人火器的厉害,仍然悍不畏死的向前冲锋。
前面的士兵中弹倒地,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接着猛冲,毫无惧色。
清军虽然早有防备,但毕竟敌军人数太多,自己一方的兵力分散在了京都城的四周。
虽然动用了所有的武器顽强阻击,杀伤了大量的敌军,但随着日军始终不顾死活的冲锋,阵地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了!
各处能调出来的兵力都抽调上来增援了,如果再顶不住日军的冲锋,就要冒着被城中敌军突围的风险,撤掉几处围城的兵士了。
已经红了眼的酒井忠恭也明显看出了清军的态势,看起来胜利在望了!
他知道一条兼香及一众大臣此刻一定在城里密切的注视着战局,只要清军的包围有所松动,他们一定会指挥近卫府的军队倾巢而出,从后方夹击清军。
再勇猛的军队也怕腹背受敌,只要清寇的军心一乱,就会一败涂地了!
他像个狂人一样声嘶力竭的对手下的卫兵叫道:“去!你们都去!向各队的长官通报,敌军已经快顶不住了!我们就要胜利了!”
“天照大神在庇佑着我们!日本武士是不可战胜的!冲!给我冲!”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一阵凄厉的声音划过,紧接着几十枚炮弹在他的队伍中爆炸了!
他瞬间像被施了魔法,一动不动的愣在了当地!
他并没有受伤,对兵士们受伤后撕心裂肺的惨叫也无动于衷,他是被自己后方飞过来的炮弹吓傻了!
原来,他所希望的夹击敌军还没实现,自己的军队已经腹背受敌了!
这就是何志远与刘国玉定下的战法。
酒井忠恭只知道广岛过来的那路清军离着京都还有几天的路程,却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敌人的瞒天过海之计。
何志远的大军在陆地上的行进速度就是做出样子来给日军的细作看的,他已经命令大量的战船提前开到了距京都三百里外的赤穗港。
赤穗港是大军向京都去的必经之路,走到了这里时,在夜幕的掩护下,他亲自带着四万人马悄悄的上了船,然后立刻命战船拔锚起航,趁着夜色向大阪湾驶去。
陆地上剩余的人马则押运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上面装满了粮草辎重,还有马匹拉着几百门轻重火炮,浩浩荡荡的接着向京都方向走去。
因为整个濑户内海已经完全被清军战船封锁,哪怕有一只渔船出海,只要被发现就逃脱不了被击沉的命运,所以这四万人的行动硬是把酒井忠恭蒙在了鼓里。
当他收到西边来的那路清军还在百里之外的消息时,这四万军队已经在大阪港登陆了!
兵士们在船上睡足了觉,吃饱了饭,天黑了才下船上岸。
由于军中只有臼炮、机枪等相对轻便些的武器,四万大军一路疾行,连夜向京都赶来。
何志远并不知道敌军会在天明时发起进攻,他只想着兵贵神速,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京都外围,出其不意的在敌军身后发起攻击。
与刘国玉的军队两面夹击,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歼灭这支日军主力。
不料他来的正是时候,早在六、七里地之外就听见了京都方向传来的隆隆炮声。
“那边打起来了!”他高声对身边的亲兵道:“去传我的命令!所有兵士丢掉干粮、饮水,用最快的速度前进!”
就这样,正在刘国玉要下令撤回围城的队伍向各处增援的时候,骑着马冲在最前面的何志远已经带着先头部队赶到了!
形势危急,什么摸清敌情,分兵出击统统都来不及了,见离着自己最近的一路敌军已经进入了臼炮的射程,先打乱了他们的阵脚再说。
“传令!几个炮营把全部臼炮都架起来!用开花弹,朝着敌军给我猛轰!
果然,酒井忠恭亲自督战的这支军队正向前冲得起劲,猛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轰隆隆的爆炸声,每个人都是大惊失色!
酒井忠恭最先醒过神来,这时必须要有明确的号令,不然哪怕有几支小队吓得临阵脱逃了,也会一发不可收拾!
“不要乱!不要乱!山田,你督着前面继续冲锋!宫本,你带着后队随我来,去阻击敌人的援军!”
第636章 大获全胜
因为三路日军已经与刘国玉的队伍短兵相接了,所以围城清军的火炮和臼炮已经都不再开火了。
原本阵地上只有密集的枪声,何志远军中的臼炮打到酒井忠恭队伍中的炮声就显得尤为突兀。
另两路日军也觉察到敌人来了大批援军,顿时人人心生惧意,虽然仍是向前冲锋,但劲头已经明显的不足了。
这下围城清军阵地上的压力顿时减轻了许多,这时何志远也大致看清了另两路敌军的方位,派出两镇人马分头迂回到他们的后方展开攻击。
如此一来,三路日军都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他们兵力上的优势荡然无存,武器上的劣势立即极大的显现出来。
何志远的军中本就没带粮食锅灶,兵士们又把干粮和水囊都扔在了路上,大家都知道提台大人这是破釜沉舟了!不打胜这一仗,连饭都没的吃了。
围城的清军见到有这么多的援军突然从天而降,原本凶猛进攻的敌军立即现出了疲态,欣喜若狂之下大受鼓舞。
这时,全军所有的机枪都集中在了三处抵御敌军的阵地上,无数喷着火舌的枪口尽情的向敌军倾泻着子弹,立时把日军的势头压了下去。
何志远的三路军队已经全部展开,呈现出三个大大的扇形把敌军半包围了起来。
先是用十几轮的臼炮把敌军炸得鬼哭狼嚎,接着又依托有利地形构筑起长长的防线,用机枪、步枪和手雷毫不留情的收割着前来阻击的日军性命。
硝烟弥漫,血肉横飞,战斗一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日军已经伤亡了大半,阵地上躺满了士兵的尸体。
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已经没有办法组织起像样的冲锋了。
但他们仍然牢牢的守在阵地上,一批兵士送了命,马上又有一批补上来。
何志远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心里思忖着,自己的兵士经过一夜的急行军,没吃没睡,又激战了这半日。
再这样一直耗下去,怕也要成了强弩之末,趁着还有些体力,该发起总攻了。
“去传令!全军冲锋!”
“冲啊!杀呀!杀光倭寇!杀……”
一标队伍率先呐喊着冲了出去,更多的队伍随即跟上,几万清军排山倒海般向着日军阵地扑了过去。
对面的刘国玉见了,立即高声命令道:“给我擂鼓,冲锋!”
“炮营,用臼炮向远处的敌军给我猛轰!”
立时,两面的清军如同两股洪流,向着中间的日军席卷而来!
两边发射的臼炮在日军中一片片的炸开,手雷如同雨点儿一样飞过去……
起初,发了疯的日军也嚎叫着迎着清军冲过来,但马上就一排接着一排的倒下。
终于,他们被清军的气势和强大的火力吓破了胆,战场边缘的部分士兵开始悄悄的退出战斗,向着两侧逃窜。
就像不堪重负的大堤只要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在一瞬间就会决溃一样,日军的斗志彻底垮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逃跑的队伍,后面的人见自己被落下了,干脆扔了手中的铁炮,撒开两条小短腿只管没命的跑了起来。
兵败如山倒,任谁也约束不住了,急得张牙舞爪、哇哇大叫的酒井忠恭在众多逃跑的士兵中成了不一样的焰火,最显眼的目标,倾刻间身中数枪,殒命当场。
两支清军会合了!顾不上欢呼,也顾不上庆贺,因为上面接连传下来数道军令,全力追击!歼灭敌军!
于是清军和日军展开了赛跑,终究是腿长些的占了一定优势,随着清军的步枪击发声响成一片,不断有被追上的日军士兵倒在了逃命的路上。
一口气追出了十几里地,直到清军个个跑得完全没了力气,趴在地上只是张着大嘴呼呼喘气才算作罢。
这一番追击,又有上万的日军倒了在清军的枪下。
侥幸逃出去的日军士兵也都是两手空空,别说铁炮,腰间的武士刀都一股脑的扔在了路上。
以后若是再与清军对阵,就只能拿着锄头和柴刀冲锋了。
何志远带着亲兵卫队,骑着马在后面一路走来,满地都是日军的尸体,扔下的武器弹药、干粮水囊以及一应的军资。
一直走到队伍的尽头,看着倒在地上兀自牛喘的兵士们,他心疼的道:“也真难为弟兄们了,饿着肚子追出了这么远。”
“幸好这些混蛋还知道死活,没敢往大阪方向逃跑,不然咱们扔在路上的干粮经他们一踩,可就都糟蹋了!”
“传令!弟兄们歇得差不多了就收兵回去,沿途将敌人的武器都捡拾起来。”
“敌军士兵的尸体先不去管他,回去吃饱了饭再说。”
“大伙儿都饿极了,午饭只能吃干粮充饥了,晚上炖鱼炖肉,为弟兄们庆功!”
一条兼香带着几个属下满怀希望的在望楼上观看着战事,先前还看得热血沸腾,他甚至已经让阿部夏光去命令近卫府的兵士做好了准备。
只等着清军的包围出现缺口,寻一处最薄弱的地方杀出城去,占据有利地形,与酒井忠恭的队伍夹击敌人。
正当他以为时机就要来临的时候,突然发现一支日军的队伍后面又出现了一支队伍。
因为离得太远,先前只看见一片黑点在快速的向这边移动过来,只一会儿的功夫,就发现那是一支足有几万人的队伍,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看得有些眼花了,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山田纯义道:“你来向那边看,又来了一支大军,是哪一方的队伍?”
山田纯义与阿部夏光正在商议近卫府出兵的事,听了他的话,赶忙各自举起望远镜看过去。
阿部夏光高兴的脱口而出:“好一支大军,足有几万人!”
“敌军离这里至少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一定是又有勤王之师赶来了,这下我们必胜无疑了!”
山田纯义却没他那样兴奋,只是皱着眉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
突然,他轻声的咕哝了一句:“有点儿可疑,怎么部队行军的姿态看着不太像……”
“不对!”他突然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叫了起来:“是敌军!是敌军!”
一条兼香也像被蝎子猛的蜇了一下,浑身一颤,他一把抢过阿部夏光手中的望远镜,瞪大了惊恐的双眼望过去。
果然!山田纯义说的没错,在望远镜里已经能看清走在最前面的士兵了,那穿的分明是清寇的军装!他甚至能看见他们盘在脖颈间的辫子!
突然!他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就向一边歪过去!
第637章 凄惨帝王
在他身后的一条道香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扶住了他:“父亲!父亲!”
“关白大人!”
“关白大人……”
众人一齐围拢过来,大呼小叫,望楼里顿时乱作一团。
一条兼香这时已经恢复了视力,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抓紧了望远镜又看过去。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支清军队伍已经停了下来,正在架起一排排的臼炮,可是正在前面全力冲锋的日军却一无所知!
他差一点就要喊出来,可他知道就是喊破了喉咙,那些日军也不会听见的。
“诶!诶!诶!”他急得连连跺脚,跺得木制的地板“咚咚”作响。
可是毛儿的用处也没有,清军的臼炮已经全部架设完毕,调较好了角度,一片白烟腾起,紧接着就看见日军的队伍中遍地开花!
“咣当!”一声,一条兼香手中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他人也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一条道香原本就在父亲身后紧张的注视着他,赶忙又是一把扶住了,大叫道:“父亲!父亲!来人!去传御医……”
围城清军的大营外,何志远与刘国玉这两位提督见面了。
两个人分掌两洋海军,平日里各自忙得昏天黑地,在国内时都极少有机会见面,如今在这日本的京都城下会面了,自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刘大人!”
“何大人!”
双双抱拳行礼,一句简短的招呼之后,两双大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中军帐里,两人在几案前对坐了。
“多亏何大人想出这瞒天过海之计,又在危急时候赶来参战,才有今日的大胜!”
“刘大人客气了,”何志远道:“若不是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京都城围了,哪能引得几十个藩国率军来救?”
“今日一战歼灭的敌军,少说也有七、八万人,若是他们不集结在这里,要我们去各个击破,怕是没有两个月都办不下来!”
“哎!说到底还是皇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呀!”刘国玉道:“还有舆情司提供的大量情报,还有那些归顺的日本人,都是出力不少。”
何志远笑道:“还有一点更重要,就是这机枪和手雷,有了它们,打起仗来可是太痛快了!”
“对!对!何大人所言极是!打完了这一仗,你看接下来的军务上要有哪些措置?”
“要等兆惠大人到来这是一定的了,”何志远道:“就像旨意里的话,水到不愁渠成。”
“除去虾夷地那块蛮荒之地,九州和四国两岛已被我军牢牢封锁,岛上的敌军都已经成了囊中之物。”
“本州岛西南部的敌军主力已经被我们两军消灭了大部,北部的兵力除去被李侍尧所部歼灭的,其余大多都集结到中部的德川父子那里去了。”
“日本名义上是两百多个藩,其实很多都是徒有虚名,根本上不了台面的,真正能有实力出兵勤王的也就是那么几十个。”
“等兆惠大人将敌军最后这支主力一网打尽,然后三路大军兵临京都城下。”
“让昭仁明明白白的看到本州岛上已无御敌之将,更无可用之兵,他再没了指望,咱们才好请君入瓮。”
“说得在理!”刘国玉道:“那咱们两军就安心的在京都城外扎下营来,就地休整。”
“据派出去的日本探子来报,还有一些位于偏远之地的藩国军队正在向这里赶来,拢共算上估计也能有几万人马。”
“咱们正好以逸待劳,瞅准时机打上几个伏击,将他们剪灭干净!”
“对,就这么办!”何志远道:“今日一战,也有几万敌军逃脱,想必日军在京都城外大败的消息不日就会传遍各藩。”
“兴许有的大名见大势已去,心中怯意,中途引兵折返逃命去了也未可知,那就等劝降了昭仁之后再逐一剿灭吧。”
“毕竟剩下的不多了,料也不是什么难事,”刘国玉给两个人的碗里续上了茶,接着他的话茬说道。
“只要把昭仁劝去了京师,接下来就要迁移这里的百姓,到时咱们先紧着还驻有敌军的藩国来办这事。”
“没有了百姓供养,那些大名和武士们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水之鱼,怕是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还谈何作战?早晚都成了瓮中之鳖!”
“那就这样,”何志远道:“等明日我的后队人马到了之后,也将大营扎在这京都城的外围。”
“午后我派出兵士出海多打些鱼回来,晚上给将士们庆功!”
“好!”刘国玉道:“今晚就让你的兵士在这营中的帐篷里将就一晚,等明日你军中的辎重到了之后,咱们再划定防区扎营。”
“再把两军的马匹都集中起来,组成两支巡逻队伍负责巡防警戒,就差不多妥帖了。”
一条兼香是急火攻心才晕倒了,经过御医的紧急救治,很快苏醒过来。
又被从人抬回府里躺了些时候,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挣扎着起来,让人用轿子抬了进宫来见天皇。
“主上!主上!”他颤颤的带着哭腔行过了礼。
“听人说你在望楼上晕倒了,你该在家里好生养病,不宜劳动的。”昭仁的脸上木木的没有一点表情,声音却还温和。
“主上!臣躺不住呀!酒井的大军……他……”
“朕都知道了,”昭仁的语气仍旧是那样平淡,听起来像是在说着别人家的事情。
“十几万大军全军覆没,士兵们大都阵前殉国,只有少数人丢掉了武器,狼狈不堪的逃命去了。”
他的语气越是平淡,听得一条兼香的心里越是发紧:“主上,我军主力尽失,敌军则增加了大批援军,形势于我们更加不利了!”
昭仁对他的话却根本无动于衷,反问他道:“官库中的粮食还够全城百姓吃上多久?”
“回主上,许多穷苦百姓已经买不起粮食了,臣已下令将官库中的粮食平价出售,确保每人一天里能吃上一顿饱饭。”
“照这样,应该还能吃上一个月左右。”
“城里有那么多穷苦百姓,就是平价他们依然买不起。”昭仁道:“粮食不要再出售了,按每人每天吃两顿的数量,平分给每户人家。”
“主上,”一条兼香急道:“若是照这样的吃法,怕只能支撑半个月了!半月以后又该如何是好?”
“还有以后吗?半个月你都是多说了!”昭仁强自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极力的使自己保持平静,惨然道:“你觉得敌军还会让我们撑到半个月吗?”
“身为天皇,朕平时不能亲掌国家大政,善待自己的臣民;战时又不能保全国土,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朕是这天底下最凄惨无能的君主!我本就不该生在这帝王之家!”
“好在这一切都快结束了,我最后能做的,只有让城中的百姓们吃上几天饱饭了!”
“主上!主上!嗬嗬嗬嗬……”一条兼香已经悲痛得放了声。
“不必多说了,照朕的旨意去做吧!”
第638章 入城劝降
之后的三天里,何志远与刘国玉又指挥部队打了两场伏击战。
其中一场落了空,来京都勤王的几个藩国联军获悉了酒井忠恭所率大军遭遇惨败的消息,在离着清军伏击阵地还有十几里远近时突然掉转方向,一溜烟儿的各自逃了。
另一路联军就没有那么幸运,因为何志远吸取了刘国玉大军前一场伏击失败的教训,亲自带兵主动出击,迎着敌军一路走过去,终于在赶在逃散之前把他们都装进了口袋里。
一场激战下来毙敌万余,其余几千人尽皆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此后,京都城外围彻底的安静下来,再也看不见一支勤王之师的影子,直到兆惠率领大军到来,这里才又一次热闹起来。
三位主帅在刘国玉的中军大帐里坐定了,虽然在军职上他们都是提督,但提督是从一品。
而兆惠在三人中不仅资历最老,且又获封武英殿大学士,是正一品,位份要高过何、刘二人,自然是他坐了主位。
“大人这一来就好了!”刘国玉率先开口对兆惠道:“京都城外围已经几天没有战事了,再没有藩国的军队赶过来了。”
“想是到了劝降昭仁的时候,就等着大人来主持大局了。”
“咱们都不是外人,老刘你甭跟我在这儿摆迷魂阵了!”兆惠笑道:“旨意里明明是让你进城去见昭仁,唱这最后一出大戏,你攀扯我做什么?”
“再说,是你率兵最先到的这里,将这京都城围困了多日,如今战事上已然大胜,君子成人之美,我和子丹都不会做这种喧宾夺主的事!”
何志远也笑道:“和甫(兆惠的字)大人所言极是,兄弟也赞同!”
“都是为了朝廷办差,只要把事情妥妥当当的办下来,谁去还不是一样?”
刘国玉微红了脸道:“我也不是在这里虚应客套,你们两位老兄都是万里迢迢远征过澳省的,见的世面比兄弟我要多,想是能办得更周全!”
“还是你奉旨办差更妥贴些,”兆惠正色道:“如今敌军的主力已经被消灭殆尽,我想城中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几天了。”
“如今整个日本已经危如累卵,亡国就在眼前。在这种时候,昭仁不仅要顾虑他全族上下和城中百姓的性命,更要顾及他历代祖先的陵寝墓葬。”
“如今咱们几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我想他断然是不敢加害你的!他不会丧心病狂到用全城几十万人换你一个人的性命。”
“咱们几个一同去就有些抬举他了,让他以为自己行市见涨,反而不肯轻易就范。”
“所以你就只管去见他,我不仅给你带来了一样重要东西,还给你带来了一个好帮手。”
“皇上都认可此人的才干,旨意里命他随你一同进城去见昭仁,从旁襄助。”
“哦?这个人在哪里?”刘国玉问道。
“来人,去传方主事进来。”
方鲁生原本就候在外面,很快走进了大帐,躬身行礼道:“卑职方鲁生见过三位大人!”
“贤齐,坐吧,两位大人想必就不用我介绍了。”兆惠又转对何、刘二人道:“他是舆情司主事,吴中堂派到我军中的,想必你们两位军中也有舆情司派过来的人。”
“方主事精通日语,办事干练,前些日子他押着德川父子的尸身以及本多忠良的家眷去釜山见驾,当面奏陈战况,皇上才会有旨意命他跟随刘大人进城走一趟。”
听说这个小小主事竟然有如此的背景和际遇,何、刘二人自然也对他高看了一眼。
刘国玉道:“如此甚好,有方主事同去,我这心里也有些底了。”
“趁着大家都在,咱们现在就细细的议一议见了昭仁要谈的事情。和甫大人,你给兄弟带来了什么重要物件?拿出来让我们瞧上一瞧。”
这日午后,骄阳似火,酷热难耐。一条兼香又拖着病体,强撑着来见天皇昭仁。
“主上!清寇向城内射进来了羽箭,箭杆上绑有书信,臣特地拿来呈给主上御览。”说罢他双手将一封皱巴巴的书信递上来。
昭仁却不接那书信,只是淡淡的道:“终于有消息了,信上说了什么?”
“信上说,围城的清国东洋海军提督刘国玉要进城来与……与主上面谈。”
“哼!还有什么好谈的!数不清的大军把京都团团的围住了,无非是想逼迫朕签订城下之盟罢了!”
昭仁的话语中充满了冷漠和倔强:“朕做了这么多年的傀儡,早已经厌倦了!何况如今面对的是异国贼寇!”
“朕不想再做提线木偶了,也不会答应他们提出的任何条件,这个面不见也罢,叫他们只管攻城就是了!”
“主上!主上!臣斗胆恳请主上三思而行!”一条兼香重重的叩了一个头,直起身来又道:“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虽然前来京都勤王的几路兵马都败了,但毕竟征夷大将军还手握重兵在骏府城与敌人周旋,或许不日就会有转机!”
“哼!”昭仁冷笑道:“你不要再宽慰朕了,朕心里都清楚。”
“骏府城那里已经连着多日没有信鸽飞过来了,如此紧迫之时,这么多天都音信杳无,恐怕德川父子已经是凶多吉少了!哪里还会有什么转机?”
“主上!”一条兼香仍旧不肯放弃:“即便如主上所言,但京都城中毕竟还有全部的皇族成员,还有几十万的百姓!”
“臣冒死直言,贼寇虽然围城多日,但毕竟没向城里开一枪一炮,未伤城中一人,可见他们对主上还是心存敬畏的,不敢轻易冒犯。”
“主上可否纡尊降贵,召见那个姓刘的提督一回,看他是如何的说法,然后再作圣裁也为时未晚,不知主上圣意如何?”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过后,昭仁终于开了口:“好吧,就依爱卿所言,让那刘姓提督明日到这里来见朕!”
次日巳初时分,刘国玉准备停当,带着方鲁生及两名亲兵,自南门进了京都城。
一条道香在城门口接了他们,一路送到皇宫,把两名亲兵留在了外面,由一条兼香陪同着刘、方二人来见昭仁。
“大清国东洋海军提督刘国玉见过日本国天皇陛下!”刘国玉向昭仁拱手一揖,不卑不亢的说道。
“刘将军!”昭仁端坐在那里冷冷的道:“你们千里迢迢渡海而来,不宣而战。”
“无缘无故犯我国土、杀我将士、占我城池,着实的辛苦,请坐下歇歇吧!要不要朕吩咐侍役打些清水来,让将军洗洗手上的血污?”
第639章 理屈词穷
听着昭仁言语中如刀似剑的连讽刺带挖苦,刘国玉却满不在乎,他毫不客气的在昭仁的下首,一条兼香对面的一张几案后面盘膝坐了。
方鲁生在他下首的几案后也盘膝坐了,将手中拎着的一个白色绸缎包裹着的物事放在了身边的地板上。
“谢陛下美意,坐下歇歇就好,洗手就不必了。”刘国玉针锋相对的道:“杀伐征战乃是军人的份内之事。”
“今日我们坐下来商谈,彼此之间以礼相待。万一话不投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兵戎相见,到时这手岂不是白洗了?”
“刘将军大可不必在这里语带威胁!”昭仁的话语更冷了:“双方几场交战下来你们都胜了,如今正是该耀武扬威之时。”
“你索性就指挥大军攻进城来,除去皇室和众多大臣,城中还有几十万无辜百姓都在等着你们杀进来,好引颈受戮。”
“将军命手下人将他们悉数屠戮,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漂杵,你才好回去向乾隆皇帝邀功请赏!”
“呵呵呵!”刘国玉冷笑道:“我曾闻天皇陛下少年践祚,虽不亲掌国政,却聪颖好学,不仅饱读诗书、长于歌赋,于史学也颇有造诣。”
“怎么事情临到了自己头上,却说出如此怨怼之语?”
“从古至今,世界各国,无不是成者王侯,败者贼寇,杀伐征战、攻城掠地,全凭弓马刀枪说话,哪里有什么是非曲直可讲?”
“说我们不宣而战,请问文禄元年,日本太阁丰臣秀吉派三十万军队大举攻入朝鲜,难道不是不宣而战?”
“我军此来,在交战中是杀戮很多,但杀的都是你们军中手执武器的兵士。”
“而你们日本军队呢?当年侵朝之战,所到之处肆意烧杀,无论兵民!仅在晋州一地就屠戮六万余众,其中十之七、八都是平民百姓!”
“上到白发老妪,下至襁褓幼儿都未能幸免,真的是尸积如山!难道他们不是无辜的?”
“江户城被我军所占已经将近一个月之久,城中有几十万人众,请问陛下和关白大人,我军可曾屠杀一个无辜的平民?”
“无故侵犯他人国土的事,你们日本做的也不少,不然怎么会有两次渡海侵朝?”
“还有琉球国,早已内附,数百年来都是我中国藩属,有据可依,有史为凭。”
“若不是庆长十四年德川幕府指使萨摩藩岛津氏入侵琉球,逼迫国王尚宁签订了《掟十五条》,又怎会有琉球国持续至今的一国两属之状态?”
“同样的事情你们都做到了前面,怎么陛下却只看到别人的所作所为,而忘了自家的前世今生?”
兆惠的一番毫不留情的言语,把昭仁身边的御用翻译听得是瞠目结舌、胆战心惊!
尽管他绞尽脑汁,尽最大的可能用婉转的言辞翻译给天皇听,昭仁还是有些怒不可遏了,但这个刘国玉所说的却也都是实情,难以反驳。
他有些理屈词穷了,强忍着心头的怒火道:“没想到刘将军不光会杀人,还有一副好口才,当真是文武双全!”
“你此番前来,不只是为了一逞口舌之利吧?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事已至此,朕没有兴趣与你作这无用的争辩!”
“好!既然如此,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带来了一些东西,先请陛下和关白大人过目。”
他一摆手,一旁的方鲁生赶忙把身边那个白色绸缎包裹的物事拎到桌面上来,将绸缎解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匣,他双手将木匣捧到了刘国玉面前的几案上。
刘国玉将木匣的盖子掀开,一边从里面将一枚一枚的印纽拿出来摆到几案上,一边说道:“这是在几次大战后打扫战场时,从许多武将模样的尸身上搜检出来的。”
“据懂日文的人说,这是各藩国大名随身的印信,我不能确定,特来向陛下和关白大人求证。”
说话间,各种颜色的印纽已经摆了小半个几案,足足有几十枚之多。
一条兼香看着那一枚一枚的印纽,每一枚都像是一把尖刀生生的插在他的心上!
见天皇铁青着脸没有言语,他愤愤的道:“刘将军此举是何意?是以此炫耀你的赫赫战功吗?”
“呵呵呵,”刘国玉轻笑道:“若是为了炫耀,我也不会大热天儿的跑到这里来。”
“关白大人先别急,我这物件还没拿完,还有最后一样,请看!”
说罢,他将一枚硕大的金镶玉印信从木匣里拿出来,重重的放在几案最显眼的位置上。
那硕大奢华的印信在众多的印纽中宛若鹤立鸡群,尤为醒目,这就是兆惠给他带来的重要物件了!
“这是征夷大将军印信,原本就是日本皇室授予德川家的,想必天皇陛下和关白大人都不陌生吧?”
昭仁听得身上微微一颤,他只向那几案上扫了一眼,就能确定那就是征夷大将军印信无疑了!
一条兼香对这个印信也是再熟悉不过了!每次新一任征夷大将军上任,都要带着这枚印信从江户到京都来觐见天皇,将印信交由关白转呈天皇陛下。
然后天皇在朝堂上极其正式的当众将此印信连同册封诏书一起下发给新任征夷大将军,征夷大将军拜领叩谢,才算完成了形式上的确认。
就在几个月前,德川家重到京都来接受册封,就是他亲手将这枚印信接过来,再转呈天皇陛下的。
日本天皇的玉玺也只是在册封重臣时才能用上一回,而这个征夷大将军印信可是军国大政中最常用的印信了,他代表了日本国最高的行政权力!
如今它到了清寇手中,不言而喻,德川幕府灭亡了!那就意味着日本也是亡国在即了!
见到昭仁和一条兼香表面上强作镇定,但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却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刘国玉不慌不忙的道:“大约在七、八天之前,大清军队攻破了骏府城,德川吉宗父子及以下十几个藩国大名都切腹自尽了。”
“他们的后事均已安排妥当,所有的家眷还都安好,已经全部护送回江户城居住了。”
“你!”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绝望之下的一条兼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再也忍耐不住了!
瞪着通红的双眼死死的盯住刘国玉,他恶狠狠的道:“我很佩服你的胆量!虽然你们有几十万的军队在城外,但是在这里却只有你们两个人!”
“我马上就可以命人将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来为我大和武士报仇雪恨!”
第640章 病势沉重
“请便!”刘国玉“啪”的一掌重重拍在几案上,厉声道:“我们两人既然敢进城来,便早不把生死当作一回事儿了!”
“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现在驻扎在城外的是大清国东洋、北洋和澳省三支海军!”
“只要我们俩在这里少了一根寒毛,或者两个时辰之后还不能平安出城,北洋和澳省两位海军提督就会指挥大军全力攻城!”
“我军武器的威力想必你也都见识过了,无需我多说。就凭你们的城防,怕是半个时辰也撑不下来。”
“我还要给你提个醒,我们俩是大清国乾隆皇帝钦命特使!”
“皇帝陛下有特旨,若我们在京都城中遭遇不测,则城破之后,上到皇室、下至平民,无论男女老幼,鸡犬不留!”
“呵呵!你和天皇陛下,还有全城几十万人如果愿意为我们俩陪葬,那我们哥俩可是赚大发了!”
“来!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是剥皮抽筋还是千刀万剐?我刘国玉要是皱一皱眉头,愧为大清海军提督!”
这一番话如同一顿棒喝,把失去理智的一条兼香打得清醒过来。
他知道刘国玉并没有虚张声势,他们一定是奉了乾隆之命而来,若真的把他们杀死在这里,乾隆恼羞成怒之下,真的会干出屠城的事来!
满州人当年平定中国南方时对汉人都毫不手软,更何况是对日本人?
就是不想着皇室、不想着百姓,要让他一条家上百口人为这两个混蛋陪葬,他第一个觉得太不值了!
虽然依旧是满面怒容,但心里已经气馁了,面对刘国玉的高声叫嚣,他不敢接招,只是在那里攥紧了拳头,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昭仁这时开了口:“你们中国有句古话,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我们都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如果你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朕这件事情,那么你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赫赫战功也已经炫耀过了,现在就请回吧!来人,送客!”
见他这样说,刘国玉也放缓了语气道:“天皇陛下先别忙着逐客,我们从这里离开虽然不难,但再来就未必那么容易了。”
“我还有没说完的话,事关整个日本皇室和城中几十万百姓的安危,更关乎全日本几千万民众的命运,难道陛下不想听听?”
沉默了片刻,昭仁淡淡的道:“好,请讲。”
“陛下,德川父子已死,各藩国成了一盘散沙,主要兵力已经消耗殆尽,剩余的那些大名原本就力不从心,如今自身已经难保,更不要说率兵前来勤王了!”
“不管陛下和关白大人愿不愿意承认,都无法改变这个现实,日本国已经亡了!就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对,你说的对,”昭仁的话像冬天的劈材一样干涩:“朕承认与否,日本国也行将覆亡了。”
“你来不来告诉朕,朕心里也清楚。如今整个日本唾手可得,你们只管攻城便是,又何苦在这里多费口舌?”
“我知道陛下抱定了与京都城共存亡的决心,”刘国玉道:“但陛下风华正茂,原本还有大把的日子在后面。”
“如果我军大举攻城,枪炮无眼,势必要伤及许多无辜百姓。就是陛下不再留恋凡尘,难道不为城中几十万百姓想想?”
“哈哈哈哈……”昭仁突然放声大笑,把凝神静听他们两个对话的一条兼香和方鲁生吓了一跳。
“果然是胜都王侯,败者贼寇,翻来覆去怎么说都振振有词!刚才还在义正词严的说没有伤害江户城中一个无辜百姓,这么快就拿百姓的性命来作为要挟了!”
“你们清国当真礼仪之邦!你们的军队当真是仁义之师!”
“我想陛下误解了我的意思,”刘国玉不疾不徐的道:“我并非是拿百姓的性命来作为要挟,而是想让陛下试着往后推想。”
“就算陛下视死如归,驾鹤西去,但蝼蚁尚且贪生,几千万的日本百姓总要活下去吧?”
“乾隆元年朝鲜之战的结局想必你也很清楚,大清朝廷是必然要把绝大部分的日本百姓迁到中国本土去的,这是朝廷大政,任谁也改变不了!”
“有道是故土难离,一定会有许多日本百姓宁死不从。但我说过了,这是朝廷大政,不惜任何代价也必须做到!”
“我们本不欲伤害平民,但若事情真的到了不堪的境地,有大量百姓宁死不从的时候,怕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如果陛下肯移驾前往北京,不仅可获封亲王之位,皇室宗亲和朝中官员也会各有封赏。”
“到时陛下发出一道御旨纶音,日本百姓必然心甘情愿的前往中国,也不会有人白白的去送死,岂不是皆大欢喜?”
“呵呵呵……”昭仁气得脸上没有了一丝血色,咬着牙说道:“你们想让朕成为第二个李晌!”
“不仅占我国土、亡我国家,还要把我所有百姓都迁到你们本土去,用亿万的汉人去悄无声息的同化他们!”
“百余年后,就再没有人会说日语,再没有人会写日文,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大和民族了!好阴毒的法子!”
“最可笑的是,你们竟然还想让朕亲自下诏命举国的百姓听凭你们的摆布,任由你们迁移!”
“你……你们简直就是丧心病狂!痴人说梦!”
“趁着朕还没有改变主意,你二人赶快出城去吧!走!”
刘国玉却没有一丝慌乱,他气定神闲的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慢条斯理的接着道:“我不会马上走,陛下随时可以改变主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昭仁被他这一出弄得无可奈何,总不能命人来拉他出去,那样也太有失体统,他只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明白了,陛下你知道自己病势沉重,就是没有这场劫难,恐怕也来日无多,所以对生死丝毫不以为意。”
“但作为一个帝王,你竟然置举国数千万臣民的性命于不顾,你不觉得自己太过残忍了吗?”
“哼!”昭仁又一次让他气得不轻,轻蔑的冷笑道:“朕今天真的是长了见识,为了达到目的,你们可真是煞费苦心,无所不用其极!”
“竟然把江湖术士的伎俩也使了出来,不仅信口雌黄的说朕有病,竟然还敢断言朕来日无多!”
“请问将军,这装神弄鬼的手段和荒唐透顶的说辞,也是乾隆皇帝教给你的吗?”
第641章 江户怪病
“陛下你只说对了一半,”刘国玉仍旧是娓娓道来:“这事确实是皇上告诉我的,但究竟是真是假,待我说完你心中自会明白。”
“陛下患有严重的江户病,已经有好多年了。”
“这病因病情的轻重不同,症状也有所差别。起初只是下肢疲软,浑身倦怠无力,偶尔会抽搐呕吐,但稍事休息后症状即有所缓解。”
“及到后来,病情渐渐加重,不仅之前的症状会越来越重,休息之后也无法缓解,而且足部开始肿胀、溃烂,病发时走起路来有如万箭穿心般疼痛。”
“陛下的这些症状怕是有好长时间了吧,有御医常在身边诊治,药用了好多却总是不见起色。偶尔会好些,但再发病时较之前更重。”
“近来有没有觉得足部的痛感轻了许多,甚至用手触碰也没有了感觉?我说的对不对,陛下想必是心知肚明。”
“你?你……”昭仁本来苍白的脸色突然变得通红,看着刘国玉的眼神又羞又惊,甚至还带着些许恐惧!
身为天皇,为了不引起臣民的恐慌和朝局的动荡,他的病情向来是极为保密的,只有他最信任的几个御医才知晓一些内情。
最近一个月来,因为骤逢大变,国难当头,他急火攻心以致病情突情加重,两只脚已经没有触觉,用针扎都不觉得疼。走路需用人搀扶,而且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
但当此危难之时,这个症状他连几个御医都没有告诉,眼前这个人又是如何得知?难道乾隆真的有如外面传言的如鬼似魅,有未卜先知、洞察天机之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缩成了一团,在微微的哆嗦着!
刘国玉其实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连蒙带唬,碰巧蒙对了而已。
“陛下别急,耐心听我说完。这个病也因人而异,症状有轻有重,陛下的就属于重症。”
“你足部的痛感轻了许多,绝不是病情好转的迹象,反而已经向最重的态势发展。”
“接下来就是说话口齿不清,完全丧去触觉,筋骨瘫软无力,直到卧床不起,不能进食,最后熬到油尽灯枯而亡。”
“更有甚者还会脚气冲心,则浑身浮肿、心悸气急、呼吸乏力,到那时就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了!”
“不管是京都还是江户,皇室宗亲、德川家族还是王公大臣中,有很多人都患有这样的疾病,许多人还为此丧命。”
“以上我说的这些症状,陛下就是没亲眼所见,也总听说过,想必比我更清楚吧?”
“现在请问陛下,我是否在装神弄鬼,信口雌黄?”
昭仁又一次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了,只得气急败坏的道:“朕的命数修短自有天定,不劳乾隆皇帝和将军费心!”
“陛下,乾隆皇帝在给我的旨意里说,他既然能在几千里外把你的病情说得一丝不差,自然就有让你痊愈如初的本事,而且这世上也只有他能治愈你的病。”
“只要你能前往北京,皇上命御医按他的方法来为你医治,不出半年保你彻底康复,永绝此患,得享天年!”
“如果不马上根治此病,任其恶化下去,恕我直言,陛下真的时日无多了!”
其实,从昭仁的反应中也能看得出来,乾隆没有夸大其辞,他所说的都是实情。
昭仁所患的这个“江户病”,也叫脚气病,它不是由真菌感染引起的那种俗称脚气的足癣,而是后世所称的维生素B1缺乏病。
维生素B1是人体不可或缺的一种微量有机物质,人类只能从食物中获取。
在米糠和麸皮中含量很丰富,豆类、红肉、动物肝脏、蛋黄中也含有维生素B1,一些青菜中也有,只不过含量较少。
人体内长期缺乏维生素B1,就会引起各种症状,严重的还会致人死亡。
日本人得这种病的原因说起来话长。
公元六世纪中叶,佛教从中国经朝鲜传入日本。
推古天皇元年(公元593年),这位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女天皇立圣德太子为皇太子,总摄朝政。
圣德太子笃信佛教,在他摄政的三十年间,在日本各地兴建了很多寺庙并大力宏扬佛教,使佛教得以迅速在日本普及开来。
受佛教教义的影响,许多日本人就不再吃肉。
天武天皇四年(公元675年),天皇更是颁布了肉食禁止令,规定每年农历的五到十月禁止食用五畜之肉,从此日本人对肉就更加避而远之了。
虽然后来肉食的禁令所有松弛,但这时在日本社会已经形成了一种风气,皇族公卿、达官显贵阶层都认为吃肉是一种很粗鄙的事情。
只有低贱的穷人才会吃肉,而贵族们则以吃生鱼和蔬菜为荣。
起初由于只有皇族公卿才能顿顿吃上精米,而普通民众只能吃糙米,所以这种疾病最先在贵族阶层中流行起来。
到了德川幕府时,随着稻米的大量种植,产量逐年增加,越来越多的人有条件吃上了精制的白米。
但由于当时的条件所限,肉食的供应始终处在匮乏的状态,贵族阶层以食肉为耻,普通民众则没有条件经常食用肉类。
于是这种疾病开始向社会中下层蔓延,终于在元?年间(1688年至1702年)首先在江户大面积流行开来。
而这时的日本人非常喜欢食用的砂糖要全部从中国进口,价格昂贵,只有贵族和有钱人家才有条件大量食用。
而过多的摄入糖分必然要消耗更多的维生素B1,更加重了它的缺乏。
所以江户城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们得这种病的比平民更多,“江户病”、“富贵病”的名称也由此而来。
只可惜这时候整个世界还没有维生素这个概念,对这种病的起因就更无从得知了,所以不懂得通过改变饮食习惯来治疗。
只要得了这种病便会一直被它折磨,很多人还为此送了命。
昭仁虽然只有二十六岁,但他已经患此病多年,而且一直未能得到有效的治疗,所以病情逐渐恶化。
如果再不及时根治,他确实没有几年好活了。
但此时的他,早已经把生死都置之度外了,虽然刘国玉的话都是实情,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冷冷的道:“乾隆皇帝还真是为朕操碎了心,只可惜朕并不承他的情。”
“山河破碎,国之将亡,朕早已不愿苟活于世!不需要他来医治,也不会去北京,更不会下诏命朕的臣民们迁去中国!你们趁早死了这个心!”
“你若是觉得难以完成使命,就马上回去下令攻城,城破之后将朕的头颅割下来,带回北京去交差吧!”
第642章 阿鼻地狱
“陛下当真不顾几千万百姓的死活了吗?”刘国玉问道。
“哼!”昭仁满脸的不屑:“能遂了你们的愿迁去中国的,都不配做朕的子民!”
“宁死不屈的人才不愧为大和民族的子孙,为了祖先、为了故国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也算是死得其所!”
“到了西方净土,朕也会好好照拂他们的!让他们永享安乐,不再受苦受难!”
“呵呵呵……”刘国玉冷笑着道:“陛下这话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会上西天还是要下黄泉我不敢确定,但有一点大概可以信得实,到那时你自己都难以保全,照拂不了任何人!”
“你此言何意?”昭仁逼问道。
“因为无论是上天入地,你都无颜面对世代先人,列祖列宗们也不会放过你!”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昭仁反唇相讥道:“我们日本皇室百代相传,绵延不绝。”
“反观你们中国,朝代如唱戏般更迭,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声场。古往今来,亡国之君比比皆是,有什么新鲜?”
“何况朕又是虚君,无兵无权,国家非亡于朕手,何谈无颜面对先祖?”
“呵呵呵!天皇陛下果然博览群书,竟然连北京坊间传抄的《石头记》也读过!”
“一定是你这位御用翻译写给你看的吧?不然他怎么会知道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样的话?”
“陛下读书虽多,却没明白我的意思,”刘国玉微眯着眼道:“诚如你所言,日本天皇传到陛下这里已经是一百一十五世了。”
“在日本的各处散布着历代天皇的陵寝,城东泉涌寺的月轮陵中更是安葬着离陛下最近的八位先祖。”
“倘若这些历代天皇都被掘陵毁墓,暴骨鞭尸的话,请问陛下可有颜面去见历代先祖?”
“你……你们……”昭仁再也坐不住了,他用力向前探着身子,手指着刘国玉厉声道:“亏得你们也自称上邦大国!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满清定都北京后,明朝历代皇陵近在咫尺,不也是安然无恙?康熙和乾隆南巡时也都曾拜谒过明孝陵。”
“怎么你们到了日本就要掘陵毁墓!做出这种人神共愤,连山贼草寇都不如的勾当,难道乾隆他不怕遭到天谴吗?!”
“话不是这么说,”刘国玉不紧不慢的侃侃而谈:“日本和前明不一样,同样都是亡国之君,陛下和崇祯皇帝也没法相比。”
“我朝先祖是与前明征战多年,但明朝的正朔却不是亡于大清,而是亡于李自成的农民军。”
“崇祯皇帝虽不能力挽狂澜,救国于危难,但他在煤山自缢前曾留下遗诏,里面有这样的话。”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陛下你听清楚了吗?崇祯皇帝临死前宁愿任人分裂自己的尸身,也恳求李闯不要伤害一个百姓,这才是身为帝王该有的悲悯!”
“而陛下却对数千万百姓的生死无动于衷,甚至希望他们全部去送死,以做到你所谓的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请问陛下,论起心田,你与崇祯皇帝可以相比吗?”
“既然日本与前明不一样,陛下与崇祯也不一样,那我们为何要像对待前明那样对待日本历代天皇的陵寝?”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任由千万百姓枉死都不怕遭天谴,我们只不过干了些掘陵毁墓的事,有什么可怕的?”
看得出来,这一招是实实在在的击中了昭仁的软肋!
日本人比中国人更笃信神明,昭仁原想着以死解脱,一了百了,但如果真的像刘国玉说的那样,他的罪孽就太深重了,死后也绝对难以安生!
见他木然的不再言语,刘国玉知道这一招已经奏效。
他趁热打铁的接着说道:“陛下试想一下,若是因为您一味的执迷不悟,让无数的百姓无端送命,后世的人必然要把这笔账记到你们皇族头上。”
“就是我们不做那样的事,历代天皇的陵寝失去了官府的保护,百姓们还能让它们安生了?”
“对上使列祖列宗被掘陵毁墓,对下让亿万生灵遭血光之灾,造下了如此深重的罪业,陛下还想着去往西天净土?”
“你恐怕只能下阿鼻地狱!受无间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你住口!住口!”昭仁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他气急败坏的对刘国玉嚷道:“休要在朕面前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如果不是你们无端兴兵,亡我国家社稷、逼我百姓迁移,百姓们都在日本好生的安居乐业,哪里来的什么血光之灾?”
“不要妄想凭你的巧舌如簧就让朕就范!多说无益,回去命大军攻城吧!”
“好!”刘国玉干脆的道:“既然陛下如此说,我也言尽于此,再没有更多的话了。”
“归根结底,这数千万百姓既非大清的子民,也非我刘某的同胞,既然你都毫不在意,我又何必多操这份闲心?”
“我奉旨前来,该说的都说了,差事也都办完了,仗打胜了,疆域也拿下来了,你和百姓们是死是活都不耽误我立功受赏!”
“陛下你尽管放心,我不会命大军攻城,你不在乎士兵百姓的性命,我还疼惜我手下的弟兄,我只会让他们一直的围在这里。”
“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收割秋粮了,那么多藩主都归天了,无主的土地数不胜数,打下来的粮食足够我们的大军吃上两年!”
“几十万大军不管搁在哪里都要领饷吃粮,不如就在这里耗下来了!”
“趁着这功夫,还可以分出兵去逐一轸灭那些负隅顽抗的大名,还要安抚各地百姓,重置各级官府,我们有无数的事情可做。”
“可陛下这里就没那么好受了!我敢断言,十日之内城中数十万人就要断粮!不出一个月,怕就要易子而食了!”
“陛下如果真能忍心看下去,我也不在乎受些累,等着全城人都死光之后,再来为你们收尸!”
“告辞!”
说罢,他“豁”的站起身来,略一拱手,与方鲁生一起拂袖而去。
昭仁木然的低头盯着前面的地板,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
“主上!主上!”一条兼香满面戚容,如丧考妣的望着他,绝望的干嚎着。
“你退下吧,朕想静静……”昭仁有气无力的说道。
第643章 东山火起
刘国玉两人回到大营,把与昭仁见面的情形说给兆惠、何志远听了。
兆惠听后思量了片刻道:“我看他是外强中干,如今明摆着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指望。”
“他若真的决心一死,一杯毒酒就解决了自己,抛下万丈红尘去,哪管人间是与非。”
“能跟你说了这么多,说明他还是心有挂碍。活不起好办,最怕的就是死不起,只要他死不起,这事就有指望。”
“和甫大人说的在理,”何志远道:“听佩琨(刘国玉的字)大人所言,看来皇上断定昭仁的病情是真的。”
“那就说明他生无可恋应该不假,但现在死不起也是真的,一是怕真的害死无数百姓,罪孽深重;二是因为祖宗陵寝的安危吓住了他。”
“他是怕到了那边列祖列宗也饶不了他,还要下十八层地狱。”
“对,就是这样。”刘国玉肯定的道。
“那咱们就再给他添上一把火,这一锅水就烧开得更快了……”何志远幽幽的道。
两天之后的深夜,昭仁正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的煎熬。
他已经连续多天的失眠了,晚上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睡,白天头疼欲裂,病情也愈加严重了。
突然,一阵急促而且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殿外缘侧的木地板被踏得“咚咚”作响!
昭仁心中猛的一惊,“呼”的坐了起来!如果没有十分紧急的情况,侍役们是绝对不敢这样走路的。
“主上!主上!”是贴身侍役前田的声音,还没见到人影,急切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什么事这么慌张?”昭仁有些愠怒的问道。
“主上!”前田“通”的一声跪在门口,哆哆嗦嗦的道:“东山……东山……”
昭仁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响,他已经强撑着站了起来:“东山怎么了?!”
“东山起火了!”
他话音刚落,昭仁已经赤着脚踉踉跄跄的冲了出去……
刚到天井里,就能看见东边的天空明显比别处明亮许多,往下一看,原来是一片火光冲天,把漆黑的夜空都映红了,看着方位远近,正是东山那里!
“泉涌寺!月轮陵!”他的心仿佛被人猛的刺了一刀,一阵剧痛!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边叩头边颤抖着声音道:“列祖列宗!列祖列宗……”
“你!”他突然转身对跪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前田大叫道:“快去传关白来!”
第二天一大早,一条道香匆匆忙忙的赶到清军大营求见刘国玉。
“一条大人请坐,这么早来访有何贵干?”刘国玉明知故问,看着一条道香惶急的模样,一旁的方鲁生心中不禁暗笑。
“刘将军,昨天夜里东山上突然火起,一直烧到将近天明才熄灭,我来只是想问一下,是哪里着了火?”
“哦!是东山上值守巡夜的兵士晚上点着了树枝熏蚊子,不小心烧了一片林子。”刘国玉轻描淡写的道。
“那……请问泉涌寺没有受到殃及吧?”
“哎!好险!那片林子离着泉涌寺最近处只有几十步远,幸好昨天夜里没有什么风,扑救的又及时,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啊!那……这……”一条道香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
“一条大人想说什么?”
一条道香尴尬万分,他能说什么?他想开口请求刘国玉加派人手把泉涌寺着重看护起来,可那不是上赶着给人家送去了把柄?
刘国玉反过来就会让自己去劝说天皇应允他们的条件,自己该如何作答?那岂不是自找难堪?
“哦!没什么……打扰了!告辞!”一条道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的辞了出去。
转眼又是两天过去,这日申初时分,兆惠等三位提督正在刘国玉的中军大帐里边喝茶边商议着军务。
“提台大人!”外面有亲兵高声道。
“进来。”
那亲兵进来向刘国玉一揖道:“禀提台!城里出来几个人来到大营,求见提台大人!”
“哦!什么人?”刘国玉的眼睛一亮。
“是关白一条兼香,还有兵部大辅山田……山田……”那亲兵挠着头皮道:“哦,还有兵部少辅,叫……叫什么……下边光!”
“滚他娘的蛋!”刘国玉笑出了声来:“兵部少辅又不是太监,怎么会他娘的下边光?是山田纯义和阿部夏光!”
“啊!对!对!这小日本儿的名字太难记!”那亲兵红着脸道。
刘国玉没言声,转身看向另外两人。
兆惠与何志远也被那亲兵的话逗笑了,见刘国玉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兆惠微笑着道:“上次儿子来投石问路,这次是老子亲自出马,还带了一众大员,看来事情有眉目了!”
“我想也是,和甫大人,那咱们一同见见他们?”刘国玉问道。
“欸!不了,这戏原本就是你和方鲁生唱的,还是你们俩个接着唱,我和子丹去他的营中喝茶,静候佳音!”
何志远也道:“和甫大人说的是,他还是暂不露面,万一事有不虞,也有个回旋的余地。”
“昭仁就是肯去北京,也必然会提出许多条件,少不得要讨价还价,咱们力争谈到切实可行再具折上奏,省得来回在路上耽搁时日。”
“也好,就依两位大人。”刘国玉道。
两个人起身拱手,一前一后的出了大帐。
“去请他们进来!”刘国玉对亲兵吩咐道。
中军大帐外增加了许多亲兵,全都背对着大帐,钉子似的站在了三十步开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大帐中正在商谈极其机密的事情。
大帐中,两张长条桌横着拼了起来,上面用绿呢子布铺了,两边各摆了几个茶盏和笔墨纸砚等物。
刘国玉、方鲁生和两个翻译坐在了一边,一条兼香、兵部的两位大员还有两个翻译坐在了另一边。
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没有必要再兜圈子了,刘国玉开门见山的道:“关白大人与几位大人前来有何见教?请讲。”
“这大帐中没有一个闲杂人等,卫兵们也都在几十步开外,你们但说无妨!”
尽管事先已经鼓足了勇气,话到嘴边,一条兼香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刘将军,”他顿了一下,还是采取了迂回的策略:“请问征夷大将军父子的尸身现在何处?”
第644章 开出条件
“在他们自尽后的第三天就运去了釜山。”刘国玉直言不讳。
“为何要运去釜山?”
“实不相瞒,乾隆皇帝的御驾已经在釜山驻跸了多日。”
“哦,明白了,”一条兼香恍然大悟道:“乾隆皇帝这是御驾亲征,到前沿指挥机宜了,他对日本是志在必得呀!那你们自然要把德川父子的尸身送去釜山报捷!”
“不送去尸身一样可以报捷,”刘国玉道:“但日本的政权和兵力都掌握在德川父子手里,只有让皇上信实了德川父子已死,幕府已经垮台,才好制订下一步的大政。”
“你放心,他们父子的遗骨我们会妥为保存,待你们和他们的家眷到了北京后再行移交。”
“你们可以按照日本的习俗将其火葬,也可以送回本州岛上入土为安!”
他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白,若是你们不去北京,德川父子的尸身就只能烂在棺材里了!
这也是给了一条兼香一个台阶,他微红着脸,硬着头皮说出了口,只是语调明显低了很多:“我奉天皇旨意前来知会你们,若是能应充我们的条件,天皇陛下可以移驾北京。”
“若是不能答应,或攻城、或围城都随你们,我们宁愿奉着圣驾全体玉碎!”
刘国玉痛快的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什么条件?关白大人说来听听。”
“首先,你们占了本州全境后,对任何一座天皇及皇室成员、幕府将军、历代勋臣的陵墓、所有的寺庙、神社不得有任何损毁,还要允许我们派人守护。”
“天皇陛下若是不去北京,想必你们也放心不下。他可以去,我们这些臣子也可以同去,但天皇必须指定几个亲王连同家眷留在京都!”
“不为别的,就为随时看护着历代天皇的陵墓,时常去祭拜。”
“为了他们及家眷的安全起见,要允许他们保留王府卫队,你们也要提供必要的保护。”
“还有,天皇可以下一道诏书,倡导日本百姓随着御驾迁往中国。”
“你们参照当年安置朝鲜百姓的先例给予一些优厚的条件,相信有很多百姓会心甘情愿的迁移过去的。”
“但那些有相当的产业,日子过得好些的人必然会安土重迁,若有实在不愿迁移的,你们不得使用任何逼迫的手段!”
“而且无论是迁往中国的还是留在这里的,除非自愿,你们都不得强制日本人与中国人通婚。”
“你们还必须保护所有百姓的私财,不管是农户、地主,还是城里的商人、工匠,只要没有作奸犯科,你们不得以任何理由占有收缴他们的财产。”
“田地、房屋、山林、牧场、鱼塘等带不走的产业及其附属设施,你们要以合理的价格收购,不得强制买卖。”
“本州这里,还有九州、四国两岛尚有许多各藩国的武士和士兵,如果天皇能让他们交出武器,不再与你们为敌,你们不得再伤害他们,要与普通百姓同等对待!”
“还有,就像当年对待朝鲜人那样,你们不得逼迫日本人剃发易服,我们有权永久保留本民族的发式和衣装。”
“当年迁移朝鲜百姓时,你们给他们设了一个埋伏、挖了一个陷井,可惜他们没人能看出来,或是没人敢提出来,我们可不会再上这个当,必须提前说清楚!”
“哦?关白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刘国玉不解的问。
“刘将军是明知故问吧?”一条兼香道:“你们一定要把那么多日本人迁去中国,不就是想用通婚的办法来同化他们?”
“日本人与中国人杂居在一起,通婚之事必然日益增多,依照你们清国的律法,男童年满八岁必须剃发。”
“虽然现在迁移过去的日本男子可以不用剃发,但将来日本的男人或女人与中国人通婚生下的男童年满八岁后,要不要剃发?”
“这……”这倒一下子把刘国玉问住了。
“这就是你们当初给朝鲜人挖的坑!如果通婚后生下的男童都要依律剃发,那若干年后,不管是日本人还是朝鲜人,还不都成了你们那样的光头和辫子?”
“用你们中国人的俗话说,这应该叫做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吧?”
“所以我们必须有言在先,如果日本人与中国人通婚的话,无论父母,只要有一方是日本人,生下的男童就可以不必剃发易服!”
“这一条要写入清国律法,着为永例!故国已然不在,衣冠决不可再失!如果你们不能答应,以上的一切都只当我没说,我们的谈判也到此为止!”
见他打住了话头,刘国玉有些奇怪的问道:“就这些吗?没有了?”
“没有了。”
“这我还真有些奇怪,”刘国玉笑道:“除了陵寝、寺庙和神社,还有剃发易服的事情外,你说的都是百姓和武士的安置事宜。”
“而对天皇本人、皇室宗亲和朝中官员却只字未提,关白大人不会是遗漏了吧?”
“我没有遗漏,天皇陛下的旨意里根本就没有这些。”一条兼香道。
“那是为何?”
“因为天皇陛下丝毫不担心你们对他本人,还有皇室和官员的安置。”
“当年的朝鲜只有几百万人口,你们尚且把李晌全族和朝鲜原有的官员安置得很好,近十年来一直相待优渥,礼遇有加。”
“我不得不承认,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乾隆皇帝是一个有眼界、有心胸的帝王,他不会做因小失大的事情。”
“如今日本有三千多万人口,为了笼络和羁縻他们,为了日本的长治久安,你们给我们的待遇绝对不会比朝鲜人差。
“优待我们这些人,一年才能花费多少?而如果日本百姓闹出一起一揆,你们要花多少银子去平定?”
“这是花费最少、得益最大的事情,以乾隆皇帝的精于算计,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根本无需担心。”
“刘将军,我说的对吗?”
刘国玉心悦诚服的点了点头,他第一次由衷的表示出对昭仁的赞赏:“天皇陛下虽然未曾亲掌国政,但他的见识和气量着实令人钦佩!”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现在就请刘将军给予答复吧!”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方鲁生旁边的一个翻译伏在案上笔走龙蛇,一刻也未停歇,耳朵听着一条兼香的日语,就直接翻译成中文记录下来。
也真亏他有个好功底,这边一条兼香的话停了,他在翻译稿上略作了一下修改润色,就递给了方鲁生审阅。
第645章 亡国灭种
方鲁生仔仔细细的看过,虽然字迹很潦草,还有许多增补删改的地方,但总算还能看得明白。
已经没有时间誊写出来了,他只好将一叠纸递到了刘国玉面前。
刘国玉将这一叠翻译稿从头到尾的看过,才开口道:“好,那我就对关白大人提出的条件,逐条的予以答复。”
“首先,你们不能保留任何士兵和武器,包括王府的卫队。”
“如果将来有皇室成员留在京都,连同陵寝、寺庙、神社一律暂由我们派兵士值守保护。”
“待全部接管了京都,重建京都府衙后,再交由京都府知事派人护卫,日本其他各地也照此例办理。”
“陵寝、寺庙这些地方原有的值事人员可以留下各司其职,但将来要由各地方官府核定人数,不得再随意增加。”
“天皇陛下要指定几个亲王连同家眷留在京都这事我作不了主,要请旨才行。”
“乾隆皇帝素来体天格物,极近人情的,我想圣意应该会准予留下皇族成员在这里,以便四时祭祀先祖。”
“但留下多少,留下哪个不能由天皇指定,他可以拟出一份名单,我代为上奏,然后由朝廷斟酌决定。”
“至于你提到的日本百姓自愿迁移去中国,不能强制,这个我们不能同意!”
“要是把差事办到了这个份儿上,那我们岂不是白费了这么些力气?”
“原有的各级官吏经考核审定准予留任的可以携家眷留下,女子不限年龄可以留下,男子年满五十五岁以上可以留下,五十五岁以下一律迁往中国本土!这一条不能作任何更改!”
一条兼香一直认真的听着,当他听到这里时再也忍不住了,铁青着脸打断了刘国玉的话:“哼!整个日本能找出多少五十五岁以上的男子?”
“这话说了简直与没说一样!还不如直接命令所有男子一律迁往中国!”
“只把女人留下,到时候年纪大些的给你们当牛做马,年轻的都嫁给你们迁过来的人做妻妾,生儿育女,这亡国灭种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是好!”
“我们中国不缺女人,中国女人哪点也不比你们日本女人差!”刘国玉同样板着脸反驳道:“没人非要娶你们日本女人不可!”
“她们不想留在这里嫁给中国人,大可以迁到中国本土去嫁给日本男人!”
“对移民的一应补偿也不分男女,女人们也完全可以拿了补偿迁去中国本土,没人逼着她们留下来!”
尽管刘国玉说的头头是道,但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柔弱的女人们心里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才能勉强活下去,哪里能有多少家国情怀?
这仗还没打完,等到全部结束了,怕是要有几十万的日本士兵和武士战死。
这个时候的日本人结婚很早,一般男子十四到十六岁就要娶妻,女子十二、三岁就嫁人了。
这些战死的人几乎都是有家室的人,就是说等到战事结束,日本至少凭空多出来几十万年纪轻轻的寡妇!
她们没了丈夫,到了清国后也是无依无靠,万般艰难。照着清国这样的做法,孑然一身的或是身边只有女孩的寡妇们几乎都会选择留下来。
可这里又没有了日本男人,为了生计,也为了自身的需求,她们只能嫁给中国人,这事情是明摆着的。
只要她们开了这个头,其他人见她们嫁给了中国人后生活都过得去,又不用背井离乡的去中国,有样学样,就会有更多的日本女人选择留下来。
这个精明的法子真是算计到骨子里去了!
但刘国玉的话听起来也在理上,一条兼香无可奈何的咬了咬牙,气乎乎的道:“请接着说!”
“对于保护日本百姓私财这一条我方完全赞同,相关的补偿至少不低于当年迁移朝鲜人的标准。”
“因为十年过去了,中国的工商各业空前繁荣,每年的产粮也大幅增加,制钱越铸越多,各种货品的价钱也有所上涨,现在的补偿或许还会比当年高一些。”
“但这些要等户部权衡计算之后才能定下来,然后上奏皇上请旨办理。”
“无论贫富贵贱,所有日本百姓带不走的产业,官府一律作价收购,可以现银给付,也可以兑换中国本土的田地,还可由官府出具文书,到达迁移地后从将来的税赋中抵扣。”
“刘将军,我想问一下,”山田纯义道:“这么多的日本百姓,你们打算把他们安置到中国哪里去?”
“中国现在有的是疆域!”刘国玉不无自豪的道:“从北边的西伯利亚到南边的澳洲省,从西边的哈萨克三帐到东边的沿海各地。”
“别说区区几千万人,就是来上几亿人也不在话下!”
“但交出武器归顺的武士原来在日本地位颇高,如今要把他们同百姓一样对待,他们必然会心怀不满。”
“所以他们不能迁往本土,足轻武士必须全部迁往澳省,但准予携带家眷。”
“足轻头以上的各级武士可以迁往中国本土,但必须在中国本土有铺保,或者有至少两名家老以上的武士作为担保,否则一律迁往澳省!”
“百姓们既然迁到了中国本土,入了户籍就是朝廷的子民,自然会与其他百姓一体对待,不会刻意把他们迁往苦寒地带。”
“东北四省的人口现在已经不紧缺了,有自愿迁往南疆、北疆、南玉、北玉以及西伯利亚三省的,比照中国百姓给予同样的补偿。”
“至于其他各省,由户部按照地域贫富、人口多寡制订出相应的补偿标准,到时由百姓们自愿选择。”
“终归是一句话,无论沿海内陆还是山区平原,无论想靠湖临江还是喜寒喜热,都有省份可供挑选。”
这话说的无可挑剔,见一条兼香几人都无话可说,刘国玉接着道:“剃发易服这事,比照当年朝鲜的例,日本人自然也是没有问题的。”
“但若是如你所说,有日本人与中国人通婚后所生男童,无论父母哪一方是日本人,都不能剃发易服,这事还真没有先例可循。”
“当年迁移朝鲜百姓时,我还只是福建水师的一个参将,也无权过问此事。朝廷当年是如何的考量我也不得而知,所以现在不能给你明确的答复。”
“这事超出了我们三个提督的权限,要具折请旨才行。”
第646章 居安思危
“那就请刘将军向乾隆皇帝请示吧,”一条兼香道:“天皇陛下的意思非常明白,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坚决不会让步的!”
“还有你们执意要强制迁移日本百姓的做法也不符合我们提出的条件,我也要回去奏报给天皇陛下,请圣意裁夺。”
“山田,你再把一些细节上的事情与刘将军磋商一下。”
一条兼香要回去向天皇奏报请旨,刘国玉也要和兆惠他们俩个一起商议。
接下来的三天里,双方又进行了两次谈判,终于将条款初步的确定下来。
“关白大人,”刘国玉手指敲着桌上厚厚的一叠纸对一条兼香道:“我尽快将初步议定的条款送到釜山进呈皇上御览,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请大人在城中等候消息吧。”
“好吧!还有……”一条兼香欲言又止,突然微红了脸,显然是有些难以启齿。
刘国玉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关白大人,是不是城中的粮食快吃完了?”
“是的,其实京都周围的村镇有足够的粮食可以运到城里来卖,只是他们没办法送到城里来,你看……”
“这事好办!”刘国玉痛快的道:“你派几个人到我这里来,我写一张手谕给他们。”
“让他们凭着手谕过关卡,去城外的村镇购粮,不能任由城外的粮商随意出入城里。”
“先买上城里十日所需的粮食,鱼类、菜蔬也都可以买些,然后按照我们指定的时间和路线运到城里去。”
“但所有车辆路过我军防区时,要经过兵士查验才可以放行。”
“好!那就这样定下来,有劳将军!”一条兼香道。
刘国玉又道:“皇上前有旨意,一旦双方议定了条款,就不可怠慢了昭仁天皇,一切的供应都要尽量予以保证。”
“京都城围困了许多时日,想必很多东西都短缺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关白大人直接让人来找我,只要军营中有的,我立即差人送进城去。”
“明日我再派一条船出海,打上些海鱼来给天皇陛下及关白等几位大人送去。”
一条兼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只是略一拱手。
对刘国玉貌似关切的话语,他心中没有半点感激,有的只是无尽的愤恨和悲哀!
三天后,兆惠三人联名的奏折就送到了乾隆的手中。
他从头至尾仔细的看过,昭仁那里的事情办下来了,日本这一仗几近完胜了,他的脸上却一点儿也看不出该有的喜悦之色。
将折子合起来放在几案上,端起茶盏来缓缓的喝了一口,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班第在一旁试探着问道:“皇上,可是兆惠他们差事办得不合圣意?”
“不,兆惠他们三人俱都是国之栋梁,称得上是文武双全!他们的差事办得很好,比朕预想的还要好。”
“臣有些不解,”班第笑着问:“条款议定了,昭仁同意来京归顺,就相当于日本举国都降了。”
“这件大事办下来了,不仅朝廷新增了国土,而且东面的海疆多出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如此的大喜事,臣怎么瞧着皇上反倒不如前几次接到前方捷报时那样高兴?”
“高兴自然是高兴,”乾隆不紧不慢的道:“但这心上倒突然觉得沉重了许多。”
“说实话,朕原没想着昭仁那里这么快就能同意归顺,以为还要再磋磨些时日的。”
“都知道亡国的滋味不好受,可有谁知道朕这打了胜仗的却一点儿也不轻松。”
“昭仁这一降,他无事一身轻,却把无数的难题都丢给了朕,朕要细细的思量一番才行。”
“朝鲜当年只有几百万人口,只用三个月就平定了,却前后用了几年才把迁移百姓的事情全部办妥,就这还是因为岳钟琪杀了不少人,不然拖的时间还要更长。”
“如今日本有几千万的人口,迁移的难度可想而知,而且现下国内国外的情形也与乾隆元年时大不相同了。”
“经过了举国上下十年的披荆斩棘,艰难竭蹶,国家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财主比穷人更怕家里着火,治大国若烹小鲜,疆域越广、人口越多、工商百业越是繁盛,凡事就越要慎之又慎。”
“几千万人,能迁出来已经是天大的难事,要在本土把他们安置好就更是难上加难!”
“咱们君臣俩个关起门来说,毕竟是咱们渡海过去灭了人家的国,杀了人家那么多兵士。”
“逼迫着他们的天皇归顺,强制着百姓迁移,又要用潜移默化的法子把他们同化过来,这事任谁都是心知肚明的。”
“这些迁过来的人本就个个都怀着满腔的怨恨,给他们的安置条件太过优厚了,势必引起国人的不满,这些年迁去东北、澳省、两疆和南北玉这些地方的百姓就会觉得朝廷处事不公。”
“可如果安置得不能令他们满意,国破家亡、背井离乡的新仇旧恨汇集到一起,经人一煽动,酿成民变都是极有可能的!”
“说句上不得台面的话,如果是在日本出了这样的事情,杀上几万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可一旦他们在中国本土闹起来,亿万的国人都看着,不痛下杀手很难弹压下去,杀戮太过又会把国内多年才营造出来的祥和安定一扫而空。”
“在咱们自己家里,投鼠忌器,真的是豆腐掉进灰堆里,吹不得也打不得,朕能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还怎能高兴轻松得起来?”
班第的脸上早已经没了笑容,他面带愧色的拱手道:“臣只看到眼前的胜利,却未能仰察皇上的深谋远虑、居安思危,臣愧为枢相!”
“你这话言重了,”乾隆道:“虽然军机上添了几个人,但事情也是一天比一天更多,你能把兵部的差事料理清爽已实属不易了。”
“几十万大军一天就要耗用多少军需?若是没有你在后面统筹支应,哪有他们在前面开疆拓土?”
“自打定下了开战的日子,你就没有一天轻省过,朕都是看在眼里的。”
听了皇上的话,班第心里热乎乎的,赶忙道:“这都是臣份内的差事,不敢劳皇上挂怀!”
“好了,不说这些,”乾隆道:“给兆惠他们写回信吧,告诉他们,所议定的条款全部照准!”
第647章 继续封锁
“让刘国玉转告昭仁,”乾隆接着道:“朕最是吃软不吃硬的。”
“让他不必太过在意条款的细节,只要顺顺当当的如约把百姓迁移的事情办好,朕这就下旨在圆明园外和热河各建一座亲王府给他!”
“在亲王府周围再建几座郡王府,把他的族人们都好生的安置了。”
“他定下了来北京的日子,朕差和亲王代朕去日本迎接他!”
“等到见了面,一番热热乎乎的家常话说下来,只要不涉及国家根本大政,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让他看看李晌那些人就知道了,这十年间,朕可曾亏待过他们?哪个不是一身轻松,安富尊荣?”
“不是朕自夸,倘若现在的朝鲜仍然由他们治理着,几百万的百姓能过上今天的日子?”
“日本的百姓也是同样,他们是被困在几个岛上太久了,成了井底之蛙,让他们到中国来见识一下,心里就有数了。”
“皇上,”班第生怕他忽略了一个要紧关节,特意问了一句:“条款最后一条说,倘若日本人与中国人通婚后生下男童,无论父母哪一方是日本人,八岁后都可以免予剃发易服,这一条也照准了?”
“呵呵呵!”乾隆轻笑道:“昭仁他们君臣在那里自欺欺人罢了!”
“只有百姓迁到了中国本土,入了户籍,哪里还有什么日本人?以后就都是中国人,只不过民族不同而已。日本国亡了!以后都没有日本人了!”
“照准了!不愿意剃发易服就随他们!”
“皇上,”班第试探着道:“既然入了籍,成了大清的子民,就更该遵守朝廷的制度才是,通婚后生下的男童也不必剃发易服似乎不妥。”
“倘若开了这个先例,必将一发不可收拾,有很多内里不愿剃发的汉人就会争相与日本人通婚。几代以后,可以不剃发的就会越来越多。”
“当年为了让汉人剃发易服,有多少的人头落地!如今对日本人却如此宽容,难免有厚此薄彼之嫌,于人心的稳定殊为不利呀!”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止是你,绝大多数的朝臣都会这么说。”
“这事朕已经拿定了主意,你抓紧给兆惠写了回信,然后就布置下去,明早起驾回京!”
“日本的战事大体结束了,北京还有办不完的事,朕还得回去和众王大臣们打擂台呢!那也不是一个轻省的活儿。”
既然圣意已决,班第知道再劝无益,只好回道:“臣遵旨!”
“皇上,兆惠他们的折子上还请旨,九州和四国两岛下一步如何料理?回信上也该有个答复才好。”
“继续严密封锁!”乾隆不假思索的道:“让兆惠他们专心把本州岛上的事情料理清爽,务期做到犁庭扫穴,把所有的抵抗势力尽皆剿灭!”
“对昭仁那里就回说因为要全力接收绥靖本州岛各处,难以抽出人手去那两个岛,所以要先放一放。”
“等把昭仁接到了北京,本州岛上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再对那两个岛下手!”
“皇上,”班第又问道:“议定的条款中有昭仁下诏命两岛各藩向我们交出武器归顺的话头,如果他早早的写下了这道命令,该如何应对?”
“客客气气的把他的诏书接下来,然后撂在手里,不要往两个岛上送。”
“这……”
见他一时没明白自己的意图,乾隆轻摇着湘妃竹扇,缓缓的道:“这两个岛上的各藩加起来还有将近八万的兵力。”
“倘若他们真的听了昭仁的话,都交出武器降了,就至少有七万多人要迁到澳省去。”
“这些人可都是受过严格训练,有一身本领的武士,放下武器是平民,拿起武器就是一支现成的军队!那要给澳省送去多大的麻烦和隐患?”
“澳省那里势头正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咱们可不能在这时候去扯他们的后腿!”
班第这才恍然大悟:“臣懂了!皇上若没有别的吩咐,臣这就去办差了。”
三天后的黄昏,四艘铁甲船冒着浓烟驶进了天津港,在港口差役的引导下,渐次的在码头靠了岸。
看着船上高悬的龙旗和身穿黄马褂、钉子般站满了甲板的御前侍卫,任谁都知道这是圣驾到了!
因为乾隆是临时决定起驾回京的,派人去知会京中大臣来天津接驾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圣驾到天津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有迎驾的队伍仪仗,而且码头上以及临时驻跸的行宫等处的关防也都是要紧的。
皇上决定回京的当天黄昏,班第便差一艘铁甲船先行出发了,所以它比乾隆等人的舰队提前七、八个时辰到了天津港,这才让地方上有了准备的时间。
经过整整一天紧张的忙碌,终于将一应事宜准备停当,就等着圣驾离船登岸了。
几艘船都抛锚系缆,搭好了船跳,兵丁、仪仗、侍卫和随行官员们依次下船,排列整齐。
随着鼓乐之声大作,乾隆在太监、侍卫的扈从引导下,徐步走下船来。
工部派到天津督办几个工厂的侍郎施培英奉命去巡察京津铁路工程了,只有兵部侍郎张斌带着天津地方上几十名大小官员恭候在码头上。
站在他身后的天津兵备道徐守业、天津知府毕明山虽然这一天中忙的焦头烂额,一身油汗,但心里却始终美滋滋的。
幸好这次皇上返京走的急,没来得及知会京里,不然至少要来两个军机大臣带着一帮子尚书到天津迎驾。
到时连张侍郎都靠不到皇上近前,更别说他们这小小的四品官了!
“呼啦”一声,几十个官员一起跪了下去。
“兵部侍郎,臣张斌!”
“天津兵备道,臣徐守业!”
“天津知府,臣毕明山!”
“恭请圣安!”
乾隆在甲板上时便向码头上扫视了一遍,见整个码头上收拾得一干二净,关防的兵士个个昂首挺立,他心中颇觉满意。
“仓促之间,你们的差事办的还不错,都起来吧!”
“谢皇上!”又叩了一个头,张斌站起来问道:“皇上现在是不是起驾去行宫?”
“去行宫,朕明日一早回京,你们向班第回过差事后就尽快将一应事宜布置下去。”
“回皇上,”张斌躬身道:“京津铁路正在加紧施工,有几处驿道不甚畅通。就为这事,工部侍郎施培英已经奉命去巡查整饬了。”
“但要恢复如初也没那么快,现在即使能勉强通过,也必然是坑洼不平、尘土飞扬。”
“臣差人去杨青驿看过,两艘御船还一直泊在那里,另外还有十几艘大船,臣也命他们在码头上候着了。”
“如果圣驾走运河回京,所需时间与走驿道差不了多少,不仅少了许多颠簸,且能凉爽些,沿途的景致也大不一样的。”
“这只是臣的想头,还请圣意裁夺!”
第648章 运河风光
张斌的这个主意当然不差,当此盛夏时节,正是草木最为繁盛之时。
在波平如静的运河中泛舟而去,不仅没有车马的颠簸,而且可以一边吹着河面上的微风,一边欣赏两岸的风景,自然是无比惬意。
“朕原本想走驿道,顺便看看铁路修筑的情形。既然这样,那就走运河,明日早膳后起驾!中途不再作停留,稍晚些也要赶到京师。”
“你差人连夜去知会沿途地方及驻军、驿站,只需布置好两岸关防即可,无需迎送。”
次日,众人都早早的起来。
吃过早饭,乾隆便命起驾,数千人的仪仗车马、侍卫兵丁浩浩荡荡的赶往天津城外的杨青驿。
这杨青驿原本在武清县南一百五十里的杨柳青镇,那里也是着名的年画之乡,杨青驿也因此得名。
明嘉靖年间杨青驿迁移到了天津府城外,但名字保留了下来。
毕明山带着一众官员督着几百名差役整整忙了一夜,两艘硕大豪华的御船和十几艘大船都收拾得一尘不染,装饰一新,依次排列在码头上。
徐守业也是一夜没睡,在侍卫和海军兵士的协助下,亲自督着手下兵丁将几艘铁甲船上的一应物品都卸下来。
途中所需的都分别装到了运河码头上停泊的船上,其余的都装上了马车。
运河里的船再大,毕竟也没法与铁甲船相比。
加上两艘御舟,拢共也不到二十艘船,用来载人倒是尽够的,但东西物品就装不下了。
班第吩咐将不急用的东西统都装到马车上,由天津兵备道派出兵丁走驿道送回京师。
兵士们在装马车时,赫然看见有三口黑漆漆的棺材,不仅十分沉重,而且棺盖都钉了,显然不是空的。
一众人十分的诧异,却没一个人敢多嘴问一句。
很快到了杨青驿码头上,乾隆让芷兰带着太监、宫人与本多忠良的家眷上了一艘御船,自己与班第上了一艘,其他官员和侍卫、兵丁分别上了十几艘大船。
一众人有条不紊的弃车登船,天津当地的几十名官员整整齐齐的站在码头上恭送。
一切准备停当,班第一声令下,先是三艘护卫船在前面开道,紧接着两艘御船离岸起航,十几艘船渐次的离开了码头,向京师方向驶去。
天津兵备道昨晚倾巢而出,除了搬运行李物品的人手,其余兵丁连夜对辖区内运河沿岸的各驿站码头进行了清理管制。
所有的漕船及各类船只一律就近在码头上停泊,一应人员上岸回避,禁止任何船只在河道中行驶。
顺着运河向西一路清理过去,走到与顺天府交界的地段时,天已经放亮了。
见前面也有几艘小船,上面站着兵丁,显然是顺天府也接到了指令,立即派出人手来清理河道了。
两岸绿树成荫,蛙跳虫鸣,岛语花香;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婆娑的垂柳。
御舟二层两侧的亮窗全部打开着,不时有习习的微风掠舱而过。
乾隆坐在几案后的太师椅上,一边品着上好的明前龙井,一边透过亮窗欣赏着岸边的景致,只觉心旷神怡、悠然自得,满怀的心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浩浩荡荡的船队在运河里一路畅行无阻,沿途所有的码头、河汊、水渠等紧要地方,都钉子似的站满了兵士,一个闲杂人等的影子也看不见。
经过了杨柳青、河西驿、漷县、张家湾等十几处码头,船队终于在戌初时分抵达了通州潞河驿。
天色已经黑定,潞河驿码头上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因为班第昨晚连夜派快马向京中传回了消息,弘昼一大早便命礼部拟出了潞河驿迎驾的一应仪节。
下令所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及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全部于申正之前赶往通州潞河驿迎接圣驾。
几百名宗室及官员已经眼巴巴的在码头上等候了一个半时辰。
虽然太阳早已经落山,但闷热却没有减去多少,被烈日炙烤了一天的码头还在向上升腾着热浪。
很多人已经疲惫不堪,无精打采了。
有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闲天;有的已经站得腰酸腿疼,来回踱着步子舒缓着;有人远离了灯光,在暗处找棵大树倚了,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这时,一条小船飞快的向码头驶过来,还没靠岸,船上的兵丁已经迫不及待的喊出来:“禀王爷!各位大人!御舟过来了!”
人声嘈杂的码头上,这一嗓子喊的声音并不显得很大,却仿佛一声惊雷,立时震得所有人身上一凛。
言语交谈声立即停止,昏昏欲睡的也马上来了精神,一众人急速的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一阵短暂的“窸窸窣窣”之声过后,几百个官员俱都齐齐整整的站定了,偌大的码头上顿时鸦雀无声,一声痰咳不闻。
这阵仗可比在天津码头下船时大多了,船停靠稳了,搭好了船跳,船上的人还没迈步下船,礼部的吏员已经快步走了上来。
依照礼法拟定的仪节是上报和亲王爷核准了的,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在船上船下几十个礼部吏员的引导指挥下,鼓乐齐鸣的同时,御舟及十几条大船上的太监、侍卫、兵丁依次下了船,编入码头上已经排列好的仪仗队伍之中。
等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乾隆才面带微笑,气度雍容的缓步走下船来。
“跪!”随着司礼官一声令下,宗室这边由履亲王允祹率领,官员这边是张廷玉领班,马蹄袖打得“啪啪”作响,“呼”的一声齐整整的跪了下来。
“臣等恭迎圣驾回京!恭贺皇上马到功成!恭贺大清开疆拓土!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夜空。
乾隆笔直的站定了,右手虚抬了一下,温声道:“都起来吧!”
“谢皇上!”
“大热的天儿,大家也都劳乏了。几位王叔和衡臣老相也都来了,时候不早了,就不一一的与你们寒暄了。”
“这里有能经常见面的自不必多说,不常见面的,有什么事情让和亲王代奏进来,或者递牌子进来说话。”
“诸臣工明日还要照常办差,不要在这里多耽搁,班第与军机上的人把随船回来的一应人员物事都安置好,其余的人随朕回城!”
第649章 东瀛行省
说罢,他正要迈步向乘舆走去,突然在一众正要散去各寻车马的官员中瞥见了明安图。
“去传明安图到这里来!”他转对身后侍立的孙静吩咐道。
“嗻!”孙静赶忙应过,踩着小碎步向明安图急走过去。
很快,明安图跟着孙静来到乾隆面前,躬身道:“皇上。”
“上次接到你的折子大概是半个月前,最近江宁那里有信来吗,他们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回皇上,昨天刚刚接到江宁的来信,臣写好了折子今日正要附上信件一起寄递,可巧就听说圣驾要返京了。”
“自皇上离京之前把差事吩咐下来后,臣一刻也没敢耽搁,用六百里加急将信送往江宁,又差了部里的一个郞中亲往江南大学堂督办。”
“遵照圣意,江南大学堂今年毕业的学生全部留了下来,大学堂严格挑选了十几个精通日文日语的人每日里起早贪晚的教习他们。”
“大学堂的学生天份本就不差的,学起来也十分用心,近两个月下来已经小有所成。”
“据大学堂总办寄来的信中说,现在学生们日常都用日语对话了。”
“好,”乾隆满意的道:“明日用六百里加急给江南大学堂送信,让这些学生做好准备。”
“随朕回来的几艘铁甲船交待完了这里的差事就起程去江宁,载上他们送往日本,你部里差几个吏员同行以便接洽。”
“日本那么多的州府县,地方官府里总不能没有自己的人,这两千多学生虽然没经过政务上的历练,但做个县丞监督一类的官职于我们也是有利的。”
明安图道:“皇上当初交待差事时臣没敢多问,如今欣闻朝廷大军平定了日本,才懂得了皇上的用意。”
“但臣还是不太明白,接下来日本那里用人的地方必定很多,两千多的学生过去也必然不敷使用。”
“京师大学堂今年也有三千多的学生毕业,皇上为什么只让江南大学堂的学生学习日语?”
“朕巴不得把他们都差到日本去,”乾隆道:“可是不成啊,朝廷马上也需要大量的人手,这三千多学生都填进去怕是还差着不少呢!”
“对了,上次议过南北两个大学堂今年增加招收学生人数的事,最后的数目出来了吗?”
“回皇上,录取招收学生已经在十日前全部结束了,京师大学堂共招收五千三百二十名,江南大学堂共招收四千五百三十五名,均比去年多出了一千余名。”
“好,还是那句话,学生虽然多了,但教习上仍需从严,不能有一丝马虎懈怠。”
“你上次的条陈说得很对,兰州确有建一个大学堂的必要,学堂不能只设在富庶地区。”
“国家在西北新添了大片疆域,那里的人口也势必越来越多,好多民族的百姓连汉话都不会说,更别说进学堂读书了,长久下去是不成的。”
“以后的两年之内,你们学部的一个重要差事就是要在西北大力兴办教育。”
“不仅要在兰州建一个大学堂,各省府县都要建起相应的学堂来,你们只管放手做去。”
“新建学堂的规模不要只考虑当下,要着眼十几、二十年后的人口数量,不要害怕花银子,有为难处写折子奏进来。”
“这是事关千秋百代的要务,不管什么民族,不管贫穷富裕,让他们都有通过努力学习而晋身的机会,百姓们才会心向教化,国家也才能长治久安!”
“臣明白!谨遵圣谕!”明安图拱手道。
“就这样吧,有事再召你进来。起驾,回城!”
次日上午,中断了两个月的御前会议重又开始,诸王、大臣早早的就来到了养心殿外的垂花门处候着了。
一阵“沙沙”作响,中正仁和殿里的大自鸣钟连敲了九下,乾隆准时命太监将一众人召进来。
十几个人进到屋里来,本就不大的西暖阁立时显得拥挤了许多。
见过礼坐下,太监奉过茶退了出去,屋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静静的等着乾隆的开场白。
“这两个月你们各自的差事都办得不错,没让朕分太多的心。”
“日本的战况你们也都知道个大概,今天主要议一议那里的事,这是兆惠他们与昭仁草签的条约,你们传看一下。”
弘昼赶忙起身双手接过了乾隆递过来的一个折本,坐下翻看起来。
乾隆接着道:“如今本州岛上的战事大体上结束了,接下来有个更大的难题摆在了咱们君臣面前,那就是迁移百姓的事情。”
“到乾隆九年底,全国在册人口约在一亿九千多万,算上今年增长的,差不多要两亿左右。”
“如今日本拿下来了,这三千多万的百姓都要入籍,相当于一下子多出来一成半的人口。”
“这三千多万还不是普通的百姓,个个都是一肚子的亡国之恨,又要背井离乡的迁移,他们的抵触情绪可想而知。”
“如何能把这事顺顺当当的办下来,不出大的纰漏,还要国内百姓欣然的接受他们,与之和睦相处,这些都要好好的计议斟酌一下,详详细细的拿出一个方略来。”
“皇上所言极是,”张廷玉道:“既然日本的百姓要迁到国内来,那么自然要相应的从国内迁过人口去填补上。”
“两下里相加,就是有五、六千万的人口要迁移,这可是我朝立国以来未曾有过的大事!”
“这其中的繁钜怎么形容都不为过,怕是没个三年五载都很难看出眉目来!”
“你说的不错,”乾隆道:“这事宁缓勿急,一定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但有一件事却不能等,现在就要定下来,名不正则言不顺,既然日本已经亡国了,这个称呼就不合时宜了。”
乾隆显然是早就拿定了主意,不容置疑的道:“改日本国为东瀛省,下辖本州岛、九州岛、四国岛、虾夷地,还有琉球国等地。”
“要在这些地方上设置多少个府、县,你们下去把各部相关的吏员召来详细的议议,拿出一个条陈奏进来。”
“皇上,”弘昼道:“其他的地方都容易,只是琉球国那里若是设置了府县,尚氏又该如何措置?”
乾隆悠然的用碗盖撇着茶水上的浮沫,轻啜了一口,问道:“若是朕给尚敬(时任琉球国王,第二尚氏第十三任君主。)写封信,就说朕想把琉球国改为东瀛省琉球府,地方和百姓统归中央政府治理。”
“也省得他再操心费力,就到北京来做个亲王享享清福,你们说他会不会来?”
第650章 装模作样
弘晓笑着道:“鹿儿岛上小小的萨摩藩都能出兵打得他们称臣纳贡。”
“如今整个日本都成了大清的行省,小小的琉球国本可传檄而定的,却有皇上的御笔亲书给他,这是天大的脸面,臣料想尚敬断不会不识抬举的。”
“他不是傻瓜,心里一定会明白,若是错失了这个机会,以后怕是亲王都没得做了!”
“好!那就这样定下来。”乾隆道:“讷亲下去后就草拟一封给尚敬的信,把日本那里的情形和朕的意思都说给他,让他即行回复!”
“他们王室的私财朕分文不取,到了北京后,不止是他本人,他族里所有人等也都有相应的封赏。”
“国内的所有文武官员都可以原职任用,但是来中国本土还是去东瀛,或是就地留任要视情形而定。”
“他们国内的百姓习惯了沿海而居,可以迁来本土沿海各省,也可以去东瀛省,朝廷还有相应的补偿,总好过呆在那些个弹丸小岛上吧!”
“这些都是小事,完全可以见了面后从容的说,信里就说昭仁不久后即将动身来北京,至于他是赶在前面还是落在后面,让他自己掂量吧!”
“臣遵旨!”讷亲赶忙应道。
“那就接着议东瀛省移民的事,”乾隆道:“这事不能闭门造车,要得去那里实地走一走,明察暗访,把当地的情形实实在在的掌握了。”
“那里地土的价格,各年景的收成,农民一年的收入和赋税,各地的山林、牧场、鱼塘、房屋,城中的店铺、作坊都价值几何?要把这些都弄清楚,做到心中有数。”
“这样不管是在当地收购置换百姓的产业,还是回来制定移民的补偿标准,都有个遵循。”
“既不亏了朝廷,也要让百姓觉得有利可图才会愿意迁过来,还不能让以前国内迁移的百姓觉得朝廷处置得有失公允。”
“日本原有的国家治理与我们差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趁着百姓的迁移互换,一切都要推倒了重来,可谓是百废待兴,从头开始。”
“各部院都尽快抽出最精干的人员赴东瀛考察,每个部不能低于一百人,由一名侍郎或卿贰担纲,带队前往。”
“到了京都后,那里会给他们配备足够的通译,这些人的差事完了之后,如果当地有需要,很可能有一些人就要暂时留下任职,待日后再作调整。”
“以两个月为期,考察结束后各部院分别写出条陈报到军机处来,再由军机处汇总写出方略奏进来,以后有关东瀛的各项政令和举措就以此为依据了。”
这是牵涉到所有各部的差事了,而每个部院都有军机大臣分管,有的本就兼着部院主官,在座诸人中也只有弘昼和张廷玉两个领班军机大臣才有资格应承下来,掌总督办。
但张廷玉老迈,精力不济,已经管不过来更多的事情了,他只能沉默不语。
见此情形,弘昼应道:“皇上放心,臣弟会同众人督着各部院尽快抽出精干人手来,然后派铁甲船送他们去东瀛。”
“嗯,”乾隆微微点了点头,又道:“既然设了行省,地方官员就要从上到下逐级的落实下来。”
“那么一大片疆域,不仅人口众多,位置也极重要,督抚双设是必然的。”
“李侍尧文武兼备,奉职勤谨,此次在本州岛上又独当一面,功不可没,他本就是兵部侍郎衔,着任东瀛巡抚,主理通省政务。”
“至于总督的人选,那里地方初定,战事还未完,另行委派一个过去怕挑不起来这副担子。”
“兆惠是临时抽调回来的,战事结束后还要带着海军回澳省去,那里离不了他。”
“朕想在刘国玉与何志远之间选出来一个,你们看谁更合适些?”
这又给众人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东瀛省所辖的地域,那可是比整个日本国又多出了一个琉球国。
再加上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必然成为中国东北的门户,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东瀛总督不仅掌管一省的海陆军队,在政务上也与巡抚相互制约,权力自然要比海军提督大了许多。
两个人相比,刘国玉年龄稍长一些,为官多年,老成持重。
而且此次征日本一战,他率军围困京都,与何志远共同剿灭了各藩的勤王之师,又亲赴城中劝降昭仁,一力主持与对方的谈判,最终签定了条约。
论起功劳似乎比何志远大些,做这个总督也是该当的。
而何志远文武双全,又是武状元出身,虽然比刘国玉年轻,从一介布衣而步入仕途也才只有十年光景,但履历上却可圈可点。
不仅跟随陈宏谋在欧罗巴洲学习过几年,而且征朝鲜、占澳洲、平日本都立下了赫赫战功,论起来比刘国玉这个老行伍还要多。
最为重要的是他与吴波的特殊关系,以及他夫人与愉贵妃的特殊关系无人不知,众人都怕得罪了这两位圣眷最隆的人,所以谁也不敢贸然的举荐刘国玉。
张廷玉腿脚虽然不太灵便了,头脑却一点儿也不糊涂,他略一思忖就明白了皇上当初把何志远任命为北洋海军提督的深意。
他心里一阵暗笑,皇上你明明老早就预先作了布局,却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的来征询军机大臣们的意见,无非就是为了堵住一众朝臣的嘴罢了。
心里想定了,他轻咳一声,缓缓的开了口:“皇上,若论起能力,何志远与刘国玉各有所长,难分伯仲,此番征日本又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臣以为他二人都堪当此大任。”
“但如今日本国变成了大清的东瀛省,其地狭长,又直面大洋,正当要冲。”
“若是在那里部署一支强大的海军,其与东洋海军的防区相连,就足以构成我东北沿海的坚实屏障。”
“这样一来,北洋海军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组建一支海军不仅花费巨大,而且众多的战船也不是短期内能造得出来的。而东瀛几岛初定,海军又是须臾也少不得。”
“臣想不如直接将北洋海军移驻东瀛,这样可一举多得。北洋海军派上了正用,又省了再建一支海军的庞大开支。”
“平日本这一战下来,可见这几支海军不仅能打海战,陆战也是毫不含糊。”
“如此似乎该命何志远任东瀛总督,其所辖的北洋海军与刘国玉的东洋海军划定防区,共同护卫,则可保我东北海疆无虞。”
第651章 御前交锋
“衡臣老相这是老成谋国之见,”弘昼接口道:“将日本和琉球归于治下,我国的海疆变得空前广大。”
“由此可见皇上当初建立两洋海军的远见卓识,此时只有海战陆战都能打得来的海军才是最实用的。”
“顺着衡臣的思路,臣弟想不如干脆将刘国玉的东洋海军移驻台湾,同时将琉球群岛也划为他的防区。”
“将来在广东或是海南再组建一支南洋海军,这三支海军的防区正好连成一条线,把大清从南到北的万里海疆牢牢的守住了。”
“到那时,他们身后的东海、黄海、日本海,哦不,应该改为东瀛海了,这些就都成了我国的内海,在沿海的地方只需配备一些海巡力量用以捕盗缉私就可以了。”
“既可保我万里海疆固若金汤,又把几块好钢都用在了刀刃上,也算是为朝廷省下了大量的军费。”
众人一听,立时便觉出他的主意比张廷玉的更加完善可行,而且其中还有一个高明之处。
琉球群岛像一条线分布在台湾和东瀛之间,行政上属东瀛省管辖,防务上却归台湾的东洋海军,这样两支海军就可以互相牵制。
不管是眼下还是将来,都能够有效的防止其尾大不掉、自成一统。
见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乾隆笑道:“正所谓集思广益、众智无穷!经张衡臣与和亲王这一说,国家的海防大计就见了雏形了!”
“就依你们所言,着何志远以北洋海军提督暂署东瀛总督,防区为千岛群岛及东瀛诸岛。”
“着刘国玉以东洋海军提督暂署台湾总督,防区为台湾全境及琉球群岛,在南洋海军组建之前协防广东、广西以及海南三省,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思忖着皇上的安排,越咂摸越有味道,这样一来不仅平衡了何、刘二人的关系,而且他们这两个总督的“暂署”真可谓是高明之至!
如果他们做得合了圣意,那就一直“暂署”下去,君臣相安无事。
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一道旨意委个正式的总督下去,立时就能不动声色的制约住两支海军的驻防区域以及一应供给,以免对朝廷构成威胁!
众人心中对乾隆的帝王心术叹服不已,纷纷点头赞成。
“皇上,”陈世倌道:“琉球群岛最西端的先岛诸岛离着台湾很近,离东瀛各岛却甚远,治理起来殊为不便,臣想将它划入台湾更适宜些。”
乾隆略一思忖道:“准了!先岛诸岛划归台湾管辖,冲绳诸岛、奄美诸岛以北归东瀛。”
“两省地界和防区划分就这样定下来,李侍尧政务上的事情太多,军务上不能兼顾了。”
“你们斟酌出几个北洋海军总兵的人选奏进来朕看,该员到任后即与李侍尧交接,在何志远的节制下继续办理东瀛的军务。”
“还有东瀛省的布政使、按察使,大理院、都察院及各部在省里分司的官员人选都要抓紧定下来。”
“你们都可以提出人选,各部院也可以荐上来。”
说了这许久的话,在座的多数人都已经传看过了刘国玉与昭仁签订的条约。
弘昼见乾隆打住了话头端起茶盏来喝茶,便说道:“看得出来,兆惠他们与昭仁等人商谈的很详细,草约的条款也大都恰当,只是臣弟以为最后一条应该驳了。”
“这几年大清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增添了这么多的疆域,新入籍的满汉以外各族百姓何止千万?”
“依照朝廷现行的大政,各民族间通婚的事情必然会越来越多。”
“如果这次为日本人开了这个例,其他各族一定会争相效仿,纷纷请求朝廷豁免了其后人的剃发易服,后人的后人自然也就一脉相承了。”
“长此以往,不仅朝廷剃发易服的制度将形同虚设,汉人们也会心生怨气,臣弟请皇上留意。”
乾隆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众人一眼,问道:“你们的意思呢?刘延清,你前几日上的折子里好像也说了一件类似的案子吧。”
“因为朕回京后就要议这事情,所以就暂把你的折子留中了。正好今天都在,你把那案件说说吧。”
“遵旨,”刘统勋道:“是吉林按察司报到部里的一桩案件,吉林府榆树县有一户村民,男人是朝鲜族,乾隆元年自朝鲜迁到吉林的。”
“后来娶了当地的汉族女子为妻生儿育女,到今年其家长子已满八岁,照例该剃发了,却一直未剃。”
“当地甲长多次劝说,均被男童之父以其为朝鲜族,按例免予剃发为由拒绝。甲长怕受牵连,便通过保长将此事层层报到了县里。”
“县按察署翻出了乾隆元年迁移朝鲜百姓的相关政令,见其中并未有对朝鲜族与汉族通婚所生男童剃发事宜的明文规定。”
“于是将该男子传到县里,以男童之母是汉人为由,勒令其为长子剃发。”
“访男子不仅拒不服从且态度强硬,咆哮公堂,被按察署判罚了二十板子。”
“被抬回家后,他纠集了百余名朝鲜族百姓,用马车将其拉到了府里,把府衙大门堵了,一定要讨个说法。”
“吉林知府是个谨慎人,与府里按察署商议之下,觉得该男童免予剃发虽然无例可依,但强制剃发却似乎也于法无据。”
“于是他好言劝回了众人,然后上报到了省里,省里又报到了部里。”
“以后此类的事情会越来越多,总要有个统一的说法,下面办起差来才好有个遵循。”
张廷玉道:“乾隆元年议这事的时候,我们中有好几个人都在场,我也还记得清爽。”
“顺治二年颁布《剃发令》、《易服令》时李氏朝鲜还是外藩,并未受此令的约束,其后直到乾隆元年,朝鲜人的衣冠服饰也未作任何改变。”
“朝鲜平定后事情千头万绪,迁移百姓的期限又很紧迫,当时只想着各族的衣冠服饰保持现状即可,却忽略了通婚后所生男童是否剃发的事。”
“如今整整九年过去了,通婚后所生男童可不都到了剃发的年龄?是该有个说法了。”
第652章 一鸣惊人
“说法是一定要有的,但这个例却不能轻开。”讷亲对张廷玉道。
“前明自建文帝开始,历代皇帝都对朝鲜国王赐以冕服,现今朝鲜族男子的服饰本就源于前明的汉服。”
“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则如长堤溃于蚁穴,几代之后,剃发易服之人越来越少,衣冠发式酷似前明的人却越来越多!”
“这……这将置朝廷于何地?也太不成体统!”
“你说的倒也是在理,”张廷玉缓缓的道:“但难就难在现在不单是朝鲜百姓的事情,而是几千万的日本人!”
“昭仁他和你也是一样的想法,他也怕现在不把这事说明白,几代之后,保留本族发式衣冠的人会越来越少,直到绝迹,他自然心有不甘。”
“对任何一族来说,有这样的想头都是自然的,不然当年也不会因为推行剃发令而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这昭仁也太不识时务,国家社稷都亡了,还死咬着衣冠不松口。”讷亲转对乾隆道:“皇上,臣赞同和亲王的话,这一条该驳了。”
“臣以为对昭仁也不必太过迁就,日本人口再多,总多不过当年的汉人吧?”
“一百年前都能做到的事情,何况以现今大清的国力,弹压些许亡国之民还不是易如反掌?”
“依你的意思,要仿效当年多尔衮的做法,对日本人大开杀戒?”张廷玉冷冷的问道。
“为了大清政令一统、律法的威严,杀鸡儆猴也未尝不可!”讷亲的回答同样冰冷。
“……”张廷玉被他顶得哑口无言,只是气鼓鼓的涨红了脸,他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话也不敢说。
当年强令汉人剃发易服虽然是摄政王多尔衮作出的决策,却是以顺治帝的名义颁布天下的,而且一百年来一直是朝廷严格执行的国策。
如今因为日本的事与讷亲争辩过甚,就容易有指摘国策之嫌,所以他明知当年那个“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办法已经大不相宜,却硬生生的把话咽了下去。
“这个恐怕不成。”吴波突然开了口:“时移势易,顺治二年与现在的国情不同,当年的汉人与如今的日本人也不同,不宜再用当初的法子来办现在的事情。”
弘昼听了他慢条斯理的几句话,心中却是怦然一动!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吴波,这个来历不明却圣宠无比的人貌似随和但城府却极深。
也许知道自己的身世和资历都配不上如今的高位,也说不定是皇上私下里对他有交待,这么多年的御前会议,除非是皇上问到他头上,否则他就像是一尊泥胎,几乎从不说话的。
今天却破天荒的主动开了口,语气虽然和缓,话中的意思却十分强硬,显然是来者不善!
今天的情形有点儿不对劲!弘昼立时警觉起来!
讷亲看了吴波一眼,显然是有些胆怯了,翕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敢言声。他敢顶撞三朝为相的张廷玉,却不太敢招惹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人。
张廷玉是个老朽之人,虽然皇上仍然对他礼敬有加,但奈何日薄西山,名义上仍是领班军机大臣,实权却越来越少,休致回家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吴波可是绝不一样,不要说无人能及的圣眷,就是他手中大得吓人的权力也足以让人心生忌惮了!
见讷亲泄了气,弘昼幽幽的对吴波道:“难得镜湖今天开了口,愿闻其详。”
吴波的语气依旧是那样从容不迫:“顺治二年时,满州人入关不久,天下未定。不要说江南各地,就是李闯还在陕西负隅顽抗,作困兽之斗。”
“当时的满州人与汉人相比,犹入江河入了大海,四周皆是汪洋一片,才以剃发易服之令让汉人迅速的臣服。”
“盛世施仁政,乱世用重典。如今的情形已经大不相同,天下归心、四海升平、国富民强,有足够回旋的余地,为何还要肆意杀戮而徒增戾气?”
“皇上御极以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十年光阴营造出来的安定详和,因为小小的日本而毁于一旦,似乎太过得不偿失。”
“顺治年间的汉人只需要剃发易服,乾隆初年的朝鲜人只需要举家迁移,而如今的日本人则是既要剃发易服,又要被迫迁移,谁能料定会有多少人宁死不从?”
“若真的大开杀戒,只怕死的人要远远多于当年的汉人!就是那些贪生怕死、被逼屈从的,心里也必然恨透了我们。”
“即使迁到了本土来,又如何羁縻教化?要给各地的官府平添了多少隐患?”
“稍微会想事儿的日本人心里都是明镜一样,朝廷执意要将他们迁来本土,为的就是用几代人的时间去同化他们!”
“他们的语言、文字都已经岌岌可危了,唯独希望把本族的衣冠服饰保留下来,以留下一点儿念想,我们何苦一定要逼得他们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大清的国力方今如日中天,皇上正值春秋鼎盛,心中的宏图大志远不止于此,将来必然还要开拓更广的疆域,必将接纳更多外族的百姓成为子民。”
“如果在日本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以后谁还会臣服我们?存地失人,最终会人地皆失!把人都杀光了,只占了一片荒地有什么用处?”
“正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大清若想一统天下、囊括四海,断不能再对平民百姓大肆杀戮而自毁声名!”
“皇上,”他转向乾隆拱手道:“这是臣的一己之见,供圣心斟酌。”
弘昼面儿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的看着吴波,心中却好像突然不认识了这个人一样!
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这一番话虽然不很长,但句句切中要害,咄咄逼人的一连几问更是让人辩无可辩!
张廷玉也看着吴波,眼神却和弘昼截然不同,充满了感动和赏识。
将目光移向了乾隆,他说道:“吴大人的话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言,臣恳请皇上留意。”
“皇上,”刘统勋道:“臣也赞同吴大人的见解,大肆杀戮最失民心,但凡有一线转圜的余地也决不可为!”
“臣附议!”史贻直道。
“臣也附议!”孙嘉淦接着道。
“臣也附议!”陈世倌、黄廷桂、高斌和陈大受一齐说道。
第653章 辫子剪了
这些人归根结底都是汉人,自幼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儒家文化。
虽然从小就剃了头发、梳起了辫子,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没有哪个人会从心里认为剃着大半个秃瓢儿,脑后留根辫子要比明朝的发式更好看。
若搁在平时,他们是绝不敢说的,在雍正及以前各朝,这样的言论就是“诽谤朝政”,必定要治罪的。
但今天不同了,因为吴波开了这个头,不仅是因为他极其特殊的地位,而且通过察言观色,众人发现皇上听了吴波了话后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之色。
笨人是绝对进不了军机处的,大家立时心里就有了数。
吴波从未在御前会议上如此滔滔不绝、态度鲜明,今天突然一反常态,焉知不是皇上早已经拿定了主意,授意他这样做的?
退一步讲,即使说的这些不合圣意,有吴波挡在前面,只要皇上不怪罪他,其他人也绝没有落下不是的道理。
乾隆仍旧是和颜悦色,语气和缓的问弘昼和讷亲:“他们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你们可还有话说?”
讷亲瞄了弘昼一眼,旋即低下了头,他是说什么也不敢再做出头鸟了。
弘昼下意识的左右扫视了一下,弘晓和讷亲低头不语,其他人也没一个看自己。
他心中突然一阵悲凉,这大清明明是满州人的朝廷,这天下明明是满州人的天下,可满屋子十几个军机大臣竟只有他们三个是满人!
倘若十六叔和十七叔在这里,自己定然不会这样势单力孤!他带着怨气看了乾隆一眼,心里说道,你也是个满人,可是你现在却比汉人更像汉人!
如果不是你姑息纵容,这些个汉臣哪里敢这样蹬鼻子上脸,越来越嚣张?
弘晓偷瞄了弘昼一眼,见他硬是没言声,没有一个人回答皇上的问话,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弘晓知道弘昼被气得上来了王爷脾气,他心里不禁一阵紧张。
因为父辈间的感情,小时候他阿玛就让他们兄弟多与弘历和弘昼亲近。
可弘历从小就面热心冷,外表看上去儒雅随和,内里却高不可攀,与谁都不过分亲热。
弘昼就比他好接近多了,弘晓打小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转,他一直是自己的主心骨,两个人走得也最近。
如今见他对皇上如此的不敬,万一惹得龙颜大怒,当场让他和讷亲没了脸面,对自己也没有一点儿好处,必须要为弘昼他们解围了。
“皇上,和亲王与吴大人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也都是一心为了朝廷着想。”
他边看着乾隆的脸色边道:“但这剃发易服不仅是国策,也是祖制,谨慎一些总不会错的。”
“若是真的为了顺顺当当的把日本人迁过来,把朝鲜人安抚住,是不是可以折衷一下,应充他们两代或三代之内可以免予剃发,其后仍与汉人一体对待,可成?”
“你这办法怕是不成,”乾隆道:“别说还没迁来的日本人,就是已经迁来多年的朝鲜人都不会答应。”
“正像吴波所说,他们的语言、文字已经岌岌可危,唯独剩下了发式衣冠作为本民族的象征,我们何苦为了这事把他们逼到绝处?”
“蒙古各部、西藏、青海还有两疆的许多民族都保留着自己的服饰,他们不也在朝廷的治下?谁说必须要剃发易服才是大清的子民?”
“国策的制订从来都要审时度势,祖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当年的禁海令是国策,可倘若我们至今还是片帆不准下海,不开关通商,不建造大批的新式战船,不远渡重洋去占了澳洲。”
“哪里会有一船一船的银子从外国人手里赚回来?哪里会有一队一队的战船载着金银铜料从澳省运回来?哪里会有每年几千万两的关税收入?”
“没有这些,哪有如今国家的强盛?恐怕连准噶尔的叛贼都无力剿灭,更不要说夺回西伯利亚、平定日本了!”
“你们的意思都说得很明白,也不必争论了,朕意已决!”
“军机处拟出上谕诏告天下,自即日起,无论本土海外,全境范围内废除顺治二年颁布的《剃发令》、《易服令》!”
“无论满、汉、蒙、回、藏、朝鲜、大和等各族百姓,均无需强制剃发易服,只要不是有伤风化、有违良俗,留什么发式,穿什么衣冠各随其便!各级官府不得干预!”
他的话音刚落地,除了吴波,其余的人都仿佛猛然间挨了一个炸雷,瞪大了眼睛愣在了那里!
先头皇上说了这么多,众人都知道他一定是倾向于吴波这一边了。
但也只是想着朝廷会准予不同民族通婚所生的后代不必剃发而已,以后再视情形而定,这样是比较和缓稳当的做法。
谁知道皇上的行事竟然如此刚猛,一下子彻底废除了满州人入关后就大力推行的《剃发令》、《易服令》!这完全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弘昼的脸色已经煞白,他极力的克制住情绪,尽量用平和的语调问道:“皇上,废除了两个法令,就是说以后汉人和满人也不必剃发易服了?”
“没错。”乾隆淡淡的道。
“皇上,”弘昼感觉自己气得要吐血了:“就是真的要废除这两个法令,可不可以再等上两年,不要在今年下诏施行?”
“朕不太懂你这话的意思,”乾隆道:“昭仁那里其他的条件都已经谈妥,就等着这件事情的答复,有了结果就可以着手做来北京前的准备。”
“你让朕等上两年再下诏,难不成让昭仁和几千万日本百姓也要两年后再迁过来?”
“你知不知道朕接下来还有多少大事要做?你要朝廷的几十万大军凭空的跟他们耗上两年?”
“皇上,”弘昼道:“顺治元年满州人入关,顺治二年颁布了《剃发令》和《易服令》,到今年整整好好是一百年!”
“自打大清定鼎中原以来,那些一心想着反清复明的人到处散播‘胡人无百年国运’的言论,亡我之心一刻也没有停过!”
“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气极之下已经口不择言,顾不上有众多的汉臣在场了。
“现在国家虽然看上去四海升平,可是不知道有多少汉人心里想着要把我们赶回关外去!”
“皇上偏偏在这个时候废除了两个法令,这不是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应验了他们宣扬的言论?万望皇上三思呀!”
第654章 中国帝国
“呵呵呵!”乾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你在这里蛇蛇蝎蝎的,朕还道是什么大事?那些百无聊赖的闲人说的疯话你也当真了?”
“如果一个朝代有多少年的国祚凭着嘴上说说就作数的话,那治理国家就太容易了,朕也不用这样起早贪晚的劳心费力了!”
“反清复明?如果前明后期的几个皇帝能把国家治理得国泰民安,兵精粮足,就不会亡在一个驿卒手里了!也轮不到满州人来入主中原了!”
“如果满州人不能把这个国家治理好,弄得像明末那样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饥民纷纷揭竿而起,恐怕连关外都回不去了,在这里就被一锅端了!”
“无论是清是明,是唐是宋,只有让百姓过上舒心日子,让国家富强起来,才会受到民众的拥戴,江山才能永固!不是凭嘴说的!”
“实话跟你说了吧,这《剃发令》本应该几年前就废除了,那时已经定下来出兵平定日本,不成想让伊丽莎白横插了一脚,跟俄国纠缠了两年。”
“如今阴差阳错的赶到了这一步,灭了日本,那是几千万的百姓!都入了中国籍,迁到本土来,就能把咱们的百姓替换出来,将来去外面占领更广的疆域!”
“如果只靠我们国家现有的人口去繁衍,要多少年才能生出这么多?就是现在能生出来,没有个二十年能顶用吗?”
“就为了这,剃发易服也必须废除!决不能再拖了!”
“既然那些反清复明的鬼话成了你们的心病,朕索性连国号都改了,看他们反谁去!”
“皇上还要……要改国号?”弘昼今天挨了一个又一个的闷棍,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对!”
“皇上要改成什么国号?”
“中华帝国!用了这个国号,难不成他们还能反中华复大明?”
“臣弟不解!大清如今开疆拓土、四海升平,正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时。国号乃一国之根本,皇上为何要无故更改,动摇国本?”
十年的兢兢业业,勤劳国事,乾隆越发磨炼得每临大事有静气了,弘昼的话越说越激动,他今天的脾气却出奇的好。
拿起几案上的香妃竹扇展开来轻摇了几下,他慢条斯理的道:“国号乃一国之根本这不假,但谁说更改国号就会动摇了国本?”
“天命元年(1616年),太祖爷建国称汗,国号大金。”
“崇德元年(1636年),太宗爷改国号为大清,结果没出十年就入主中原,定都北京,这动摇国本的话从何说起?”
“那不一样!正如方才皇上所说,天命元年圣祖爷建立大金国时只是上的汗号,称为覆育列国英明汗。”
“天命十一年太宗爷继位,仍是上的汗号,直到崇德元年因为改汗称帝,才改国号为大清!”
“这国号世祖爷、圣祖爷、世宗爷一直都用得好好的,皇上为什么一定要更改它?”
“你说的都对,”乾隆道:“只是朕不明白,当年太宗爷改汗称帝就能够改了国号,现在朕为什么就不能更进一步?”
“朕比列祖列宗差在了哪里?是现今国家的疆域不够广大,还是朕的文治武功不值一提?”
自打乾隆登基,弘昼对他从来都是唯命是从的,就是有些不同意见也只会在私下里说,从未像今天这样当着众人针锋相对。
弘昼盯着就问了一句:“皇上还要更进一步?臣弟不明白,皇上还要进到什么地步去?”
“朕已经是皇帝,还能进到哪里去?是国家,是朝廷还要更进一步!而且不止一步!大清的国号现在已经成了国家进步的羁绊!”
乾隆不疾不徐的娓娓道来:“拿下了西伯利亚,北边的疆域就到头了,现在拿下了日本,面向广阔的大洋就畅行无阻了!”
“学部新绘制的《世界地图》你们都常看的,整个世界还有那么大的疆域。”
“如今咱们的国力远远的领先各国,正是开疆拓土、称霸世界的好时机,难道就此志得意满、止步不前?”
“我们的所作所为早已震惊了欧洲各国,他们必然会不遗余力的奋起直追,等到双方的差距越来越小,我们再做起来就难了!”
“当年蒙古人只靠着铁马弯马就横扫天下,我们如今有了如此先进的火器和战船,如此强盛的国力,朕难道还不如几百年前的铁木真?”
“你们谁若是觉得乏了、累了,尽可以提出来,朕准你们辞了差事,回家去享清福,但朕是决意要一路披荆斩棘、勇往直前的走下去的!”
弘昼道:“皇上的宏图大志臣弟鼎力支持,甘效犬马!可这与改国号有何干系?大清的国号如何就成了羁绊?”
“朕问你,汉代了秦,为什么没人说反汉复秦?唐灭了隋,为什么没人说反唐复隋?”
“为何满人入关以来,反清复明的声音就一直没停过?”
“难道真的是明末的百姓过得有多好吗?不是!说到底是因为这里面有个华夷之辨!自古就是华夏居中,东夷、西戎、南蛮、北狄。”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祍,人面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
“你听听,从古至今的书上,哪有人说过夷狄的一句好话?”
“与俄国交战时,朕专门让人找出了当年签订的《尼布楚条约》来看,开篇就是‘中国大皇帝钦差分界大臣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索额图……’”
“后面还有‘明定中俄两国边界,以期永久和好……’这样的语句比比皆是!”
“为什么这里不称大清而要称为中国?就是因为数千年的中华文化在世界各国已经深入人心!而大清在他们的心目中永远是夷狄之国!等而下之!”
“当年的圣祖爷心里都十分清楚,而如今我们要征服四方,兼并各族,却放着堂堂正正的中华之名不用,偏偏抱着产自于关外的大清国号不放手!”
“这不是自降身份?自树藩篱?自找麻烦?与井底之蛙何异?”
“其实你们的心里都清清楚楚,只是嘴上不说罢了,只有汉人的语言文字才有同化各族的能力,只有中华的国号才更容易让各族百姓接受!”
第655章 年号青晏
“好,臣弟承认皇上说的这些都在理上,”弘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说道:“可国号改了、剃发令废了、以后连满人都不必剃发了!”
“就是打下了再大的疆域,这天下还是我们满州人的天下吗?”
“朕还是皇帝,你还做你的和硕亲王,有什么不同?”乾隆话里有话的道:“谁能把国家治理好,谁能让百姓拥戴,这天下就是谁的。”
“当年蒙古人打下的疆域倒是很大,可他们只会上马打天下,却不会下马治天下,没有百年的国运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太宗爷改国号为大清,顺治爷入关后剃发易服,是为了中原和江南的前明江山。”
“如今朕废除剃发易服,改国号为中华,是为了称雄世界,并吞各国!时势不同了,眼界不同了,所以必须要改变!”
“先不说平民百姓,就是我们的兵士,人人脑后拖着一条辫子,打起仗来有多危险,你们知道吗?”
他从几案下面拿起一摞奏折,取出最下面的一份打开来扫了一眼,又扔在了几案上。
“这是李侍尧上个月递进的折子,你们可以看一下。”
“在羽前藩的一次战役中,敌人很快的被消灭了,但在清理战场时,突然有两个装死的敌军士兵跳了起来攻击我们的兵士!”
“一个兵士猝不及防被砍断了胳膊,待那人还要再砍时,被我们的人击中毙命。”
“而另一个人则死死的揪住了我们一个兵士的辫子,两个人紧紧的纠缠在一起。兵士们怕误伤了自己人,不敢开枪,只能冲上去撕扯殴打。”
“可那个日本士兵像一头发了狂的恶狼,任凭拳打脚踢就是不松手,在被一柄腰刀刺入肋间之前,竟然将那根辫子连同半块头皮硬生生的扯了下来!”
说到揪心处,他一掌拍在几案上,起身在地上来回的踱着步子。
一众人从他的叙述中都能感觉到当时场面的惨烈,心都是猛的一紧。
“不用朕说你们大概也都知道,”乾隆接着道:“日本士兵使用的铁炮是前明嘉靖年间照着欧式火绳枪仿制的,用到了现在也没什么改进,就这还不能做到人手一支!”
“不客气的说,现在我们的武器领先了他们几百年!所以此次顺利的平定日本,有些胜之不武的味道,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以日本士兵的凶猛顽强、悍不畏死,如果两国军队使用相同的武器,我们哪有可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取得胜利?”
“不在日本各岛上搭进去十几万兵士的性命,这事情绝对办不下来!”
“日本士兵几乎消灭殆尽了,可是世界各国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凶顽的敌人,不知道还有多少硬仗、恶仗在后面等着我们!”
“难道朕还要让我们的兵士个个拖着一根辫子上战场与敌人对阵,仗还没打就先把弱点暴露给人家?”
“朕要的军队是能与敌人性命相搏的虎狼之师,而不是只能凭着武器先进去打胜仗,一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就败下阵来!”
“皇上说的都有道理,臣弟不敢反驳。”弘昼说话的声气小了许多:“但更改国号这样的大事,似乎不宜太过草率。”
“应该让所有的宗室王公、部院大臣、各省督抚集思广益、各抒己见,把利弊都分析得明白透彻再作决定为好。”
“正因为这事太大,所以朕才乾纲独断,不与你们商议。假使列祖列宗怪罪下来,朕一力当之,与他人无干!”
乾隆斩钉截铁的道:“就这样定下来,军机处即日开始着手准备,中秋之后布告中外!”
“大清乾隆的年号只用到今年年底,自明年元月一日起,大清国改国号为中华帝国!所有驻外公使及一切对外往来同时更改!”
见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弘昼突然感觉一阵晕眩,浑身像被抽干了血一般没有一丝气力,他颓然的靠在墙上,豆大的汗珠已经从两颊滚落下来!
乾隆发觉了他的异样,忙问:“老五,你身上不舒服吗?”
弘昼有气无力的道:“皇上恕臣弟君前失仪了,这会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无力,实在是撑不住了!”
“许是天儿太热中了暑气,来人!”
门外当值的太监赶忙掀开纱帘进来,躬身道:“主子爷!”
“去抬一乘凉轿来,把你五爷送到东华门外交给他府上的人,然后命太医司郎中亲往和亲王府诊治!让人送一条热毛巾来!”
不多时,弘昼在两个太监的搀扶下走了出去,西暖阁里又静了下来。
张廷玉率先打破了沉默:“方才听皇上一番圣训,真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这其中的道理是明摆着的,可我们做臣子的不要说讲出来,就是想都不敢往那上头想!也只有皇上才能作此震天撼地、石破天惊之举!”
“既然已经决定更改国号,乾隆的年号同时停用,还该将新的年号也定下来,届时一并布告中外才好。”
乾隆已经坐回了御座,徐徐的扇着扇子道:“圆明园有个九洲清晏,朕在新国号下的年号就叫做青晏,不过不是大清的清,而是青色的青。”
张廷玉凝神想了一会儿,笑道:“皇上,臣有些孤陋寡闻了!河清海晏的意思自不必说,但若换成这青色的青,这所寓何意?”
乾隆神秘的笑笑,说道:“还有能难住你张衡臣的学问?说破便无趣了,留待诸臣工去细细的品味吧。”
“皇上,”陈世倌道:“《剃发令》已经施行了百年,如今骤然废除,百姓们必然需要一些时日来适应。”
“也兴许会有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来借机造谣生事、蛊惑人心。”
“为稳妥起见,臣以为应先放开民间的限制,朝廷官员则应暂缓,等待时机成熟后再一体施行。”
乾隆略一思忖,说道:“也好,就依你的意思,但这只限于文官,武官及军中所有将士与百姓同步施行。”
“所不同的是,军中将士的发式不能像百姓那样随意,要整齐划一。剪掉了辫子,长出头发后一律剪为短发,长度以用手抓不住为准!”
“皇上,”班第道:“有的民族本就有留发习俗的,比如蒙古族,那蒙古族的将士也要一律剪成短发吗?”
第656章 融合利器
“要剪!这事没的商量!”乾隆道:“军人的职份就是保家卫国、上阵杀敌,一切以能打胜仗为最高宗旨,军服、发式必定要整齐!”
“不管是什么民族,穿上军服就是国家的军人,就要遵守军纪!就要唯命是从!要想散漫自由,不如回家去做百姓!”
“皇上以上说的臣等都心中有数了,”张廷玉道:“下去后就依圣命着手办理,有难决之处再请旨定夺。”
乾隆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接着道:“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能更快更好的把各国各族的百姓融合进来。”
“融合若想做得好,利器就必不可少。始皇帝除了首次实现了中国的大一统,废分封,行郡县外,还有一大功绩就是车同轨、书同文!”
“没有一个统一的语言、文字,各说各的话,各写各的字,他国的旧民就会始终心怀故国,时刻要寻着机会谋求复立,国家就难以长治久安,有个风吹草动就容易四分五裂。”
“两千年前的古人都想到了,我们没有道理不做得更细更好。”
“中国地域广大、民族众多,同样一个汉话,各地有各地的方言,不懂的人听起来如同经咒,全然懵懂,这样的语言自己人交流起来都成问题,又怎能同化日本人?”
“皇上所言极是,”张廷玉道:“雍正八年为这事专门设立了正音馆,在全国推广北京官话,只不过普及的程度很低,确实还该多下些力气才好。”
“法子没找对,任凭怎么下力气也只能事倍功半。”乾隆道:“正音馆推广的叫北京官话,前明也做过同样的事,推广的叫中原雅音。”
“你们听听,‘官话’、‘雅音’,这些名字听起来就离着老百姓那么远,好像这话只是文人官宦说的,普通百姓能不敬而远之?又如何能普及起来?”
“既然是让广大的普通百姓都要说的,那就要接地气,干脆就叫普通话,听起来就平易近人多了。”
“皇上,”陈世倌道:“这普通话不就是把北京官话改个名字吗?”
“不是,”乾隆道:“北京官话有许多省字、尾音和儿化音,虽然说起来很顺溜,但有时听起来不那么清晰,不太适合做国语正音。”
“既然要在全国推广,就必然要找出一种字正腔圆、音准分明、吐字清晰、易于辨识的话来。”
“如果能这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张廷玉道:“只是不知哪里的话符合这样的标准呢?”
“承德府滦平县,你可曾听过那里的人说话?”
“皇上这么一说臣还真想起来了,”张廷玉道:“当年扈从着圣祖爷木兰秋狝,曾经路过那里。”
“那时还没有设滦平县,臣就听着当地人说话十分的方正清晰,虽然与北京口音相像,但更加字正腔圆,确实比北京官话要好些。”
“对,朕说的普通话主要就是以滦平话为样本整理编制,然后向全国推广普及。”
“等国内的百姓多数都识了字,读上几本书,说起话来少些俚语,就更加方正端庄了!”
“皇上,”孙嘉淦直言不讳的道:“皇上要推广普通话这是天大的好事,造福千秋万代,只要下足了气力也容易见成效。”
“但恕臣直言,要让全国的百姓多数都识字,绝非像推广普通话那样容易,没个几十年的功夫怕是不成的。”
“再难也要做去,”乾隆道:“再说了,以前是因为没有一个简便易学的方法。”
“识字离不开字典,以前的字典,无论是直音还是反切,都是用一个同音字或两个字的音来为另一个字注音。”
“对一个目不识丁的初学者来说根本无法使用,就全靠先生一个一个的教,自己一遍一遍的记,学起来可不就费时费力又费钱?就把许多人挡在了门外。”
“听皇上这样说,敢情是现在有了简便易学的方法?”孙嘉淦来了兴致,瞪大了眼睛问道。
“有了,这种方法就是汉语拼音?”
“汉语拼音?”在座的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对,汉语拼音!简单的说就是用拉丁字母编成一种为汉字注音的方法,只要是学会了这种方法,任何一个汉字都可以拼出它的读音,是不是简便多了?”
“哦?真有这样的方法?”众人纷纷投来兴奋好奇又有些怀疑的目光。
“朕怎么会拿这样的大事跟你们说笑?”乾隆笑着道:“愉贵妃知道的比朕更详细。”
“这会儿东暖阁那边的会议也差不多散了,朕特意让她留下来给你们讲解一番。”
“你们这些枢相先听听,如果觉得可行就让学部着手编订教材,明年就在全国的学堂里教习。”
“然后还要再编一部《中华字典》,用汉语拼音把每个字都注上音,到那时百姓们识起字来就简便多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去东暖阁吧!”
芷兰把汉语拼音的原理讲得浅显易懂,没用了一刻的功夫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纷纷点头称赞。
散了会,众人辞别了愉贵妃,依次的走出东暖阁。
吴波却没有走,他拱手对芷兰道:“贵妃娘娘,学部有件差事臣不太能拿定主意,正巧今日得见娘娘,可否容臣请教一二?”
因为他本就兼管着学部,愉贵妃也是学部专管女学司的尚书,吴波有差使请教也很正常,众人便不言声的退了出去。
芷兰知道他是有话对自己说,便道:“好,吴大人请坐。如画,出去让他们晚点儿再过来收拾。”
如画点头应过出去了,东暖阁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芷兰放松下来,也在椅子上坐了,对吴波道:“有如画在外面,你有事说吧。”
吴波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他把国号改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你是刚刚知道吗?”
“你俩一出门两个月,每天朝夕相处,你当然能早知道。”
“我是昨晚接到孙静来传话,让我今天一大早宫门开了就进来,这才知道的。诶,年号也定下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不是青晏吗?”
“是啊,我就想问你这个事儿,”吴波道:“年号也不是个小事,可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太明白,把张廷玉都难住了,你知道这年号的寓意吗?”
第657章 大清亡了
“既然他不想明说,我也没问过他,只是自己琢磨了一下。”
“那你琢磨出什么结果来了?他说这年号是取自圆明园的九洲清晏,但换成了青天的青就有点邪了!”
“哼!”芷兰不屑的道:“亏雍正搞了那么多的文字狱,还御笔亲书了九洲清晏的匾额。”
“这个‘晏’字也不是只有安定、安乐之意,不然帝王归天为什么叫晏驾?”
“从这上面去想,如果‘青’是‘清’的谐音,那么‘青晏’是不是有大清寿终正寝的意思?”
“嗯,有点儿道理,你接着说。”
“还有,青是东方之色,也是蓝色,所以才有青出于蓝的说法;海洋的颜色是蓝的,所以地球也叫蓝星。”
“你总该听过蓝海吧,在商业领域指的是未知的市场空间,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你自己琢磨去吧!”
“就这些,没了?”吴波问。
“没了。”
“果然是寓意深远那!”吴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道:“我也读过《岳阳楼记》,里面有一句‘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诶你说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说到最后,他脸上已经带出了坏笑。
芷兰变了脸色:“大中午头儿的,你是不是不饿?我可还饿着呢,要是没事了赶紧滚蛋,我没功夫听你跟这儿犯贫!”
“得嘞!臣这就告退!”吴波装模作样的笑着起身行礼。
他正要转身离去,芷兰又道:“回去告诉秋月和如诗,得空带着孩子进来看我,就说我想她们了。”
后晌,日影西斜。
京城西北太平仓胡同的庄亲王府里,允?正在书房里枯坐着,无精打采的喝着茶。
他明显的见老了,刚刚五十出头的年纪,鬓发有一多半已经白了,脑后的辫子也细了很多。
明明沏的是福建布政使上个月差人送来的上好大红袍,他却硬是喝不出什么滋味,将剩下的半盏茶推到一边,他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的看了起来。
这几年是他人生中最黯淡的时光,先是被夺了亲王双俸,撤了差事回家赋闲,紧接着倒霉的事情就一件一件的接踵而来。
除了嫡福晋郭络罗氏,他的六位侧福晋和三位庶福晋共为他生了十子九女。
接说也不算少了,可谁知孩子们却命途多舛,能长大成人的极少。
女儿就不必说了,排行前七个的儿子,有五个都夭折了,最大的只长到了三岁。
原本以为这磨难也经历得差不多了,总该否极泰来了,谁知乾隆八年和九年,他的九子弘暧和十子弘晨又相继夭亡,一个六岁、一个两岁。
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乾隆八年三月,他的次子弘普在三十一岁的壮年也病亡了!
允禄一时间觉得万念俱灰,生无可恋!
因为长子出生之日就夭折了,只是叙了齿,连名字都没起,所以弘普实际上是他的长子,他也一直把他当成世子来看待,自幼悉心栽培、关爱有加。
弘普也聪颖好学而且十分的孝顺,办起差事来也有板有眼。乾隆四年封了奉恩镇国公,五年又授了宗人府右宗人。
虽然自己被撤了差事,但并未牵连到儿子,让允禄心中稍觉宽慰。
他多次叮嘱弘普万事顺着皇上的意思来,把差事做得风风光光的,待自己百年之后,让他袭了庄亲王的爵位撑起这偌大的王府,自己这一支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谁知偏偏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平时十分健壮的弘普突然间得了急病,御医司的郎中和太医们走马灯似的往王府里跑,汤药吃了不知道多少却总不见效。
病情一日重似一日,两个月不到就撒手人寰,只留下了三个年幼的儿子,最大的六岁,最小的才三岁。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强撑着料理完儿子的后事,允禄大病了一场。
在病榻上看见每日里来请安的三个小孙子,他都不禁悲从中来、心如刀割!
“阿玛,”一声呼唤将允禄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抬眼看时,是六子弘明轻轻的走了进来。
十个儿子,现在只剩下二十七岁的六子弘明和九岁的八子弘曧了,现在允禄一天看不到他们两个就心里发慌,生怕谁再有个什么闪失。
“儿子给阿玛请安!”弘明走到近前打下千去。
“起来坐吧,”允禄将手里的书放在了案上:“你这是从哪儿来?怎么一头一脸的汗?”
弘明双手端起案上的紫砂壶给父亲的茶盏中添上一些,然后退回来在下首的椅子上斜签着坐了,说道:“回阿玛,儿子是刚从怡王爷府里回来,走得急了些。”
“因惦记着给阿玛请安,就直接过来了。”
“你去弘晓那里做什么?”
“上回听他说新得了几本宋版的古书,儿子是想去借来看看的,见他满腹心事,闷闷不乐,便陪着聊了一会儿。”
“他因为什么闷闷不乐?”允?问道:“圣驾昨天刚返京,今天应该是头一次的御前会议吧?敢情是在皇上那里触了霉头?”
“按说也不会,朝廷的大军刚刚平定了日本,皇上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不该寻他的晦气吧?”
“正让阿玛猜着了!”弘明煞有介事的道:“确实是因为头晌御前会议的事,皇上倒没寻谁的晦气,只是又有新政出来,任凭如何劝谏他只是不听。”
“弘晓窝了一肚子火是小事儿,把和亲王都气得当场中了暑气,让人用轿子抬出了东华门!”
“哦?”允禄立时瞪大了眼睛,自打弘历登基以来,弘昼向来是唯他马首是瞻的。
十年来出了这么多新政,好多都是冲着旗人去的,尽管弘昼有时也想不通,但从来都没有公开反对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预感到有什么大事发生,将胳膊放在案上,向上微探着身子问道:“是什么事把弘昼气成了那样?”
“阿玛您喝茶,儿子慢慢跟您禀说。”弘明便把从弘晓那里听来的一点儿不落的对允禄说了。
“啊!这……这……他到底要干什么?!”他重重的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挂着的毛笔一阵摇晃。
扶着案边站起身来,他两眼无神的踱着,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趿拉着的步鞋在地上半蹭着。
又踱回来时,他半仰着头喃喃的道:“列祖列宗!你们可看见了?大清亡了……”
第658章 引火烧身
“阿玛!”弘明“通”的一声双膝跪了,仰头看着他急道:“阿玛常常教诲儿子‘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儿子恳请阿玛慎言!”
“咱们一大家子人能始终如一的荣华富贵,全仗着阿玛是圣祖爷的骨血,也全仗着阿玛没能卷到伯伯们的家务中去!”
“儿子这一头的汗就是回来这一路上急出来的,左思右想该不该把这事儿告诉您,欺瞒阿玛的事儿子做不出来,可又怕阿玛气坏了身子!”
“阿玛一定要往宽处想,皇上登基仅仅十年,打下的疆域比列祖列宗加起来还多!现今国力的强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就凭这份文治武功,现在无论他做什么,谁敢说个‘不’字?皇上只是专断了些,可但凡有作为的帝王,哪有一个不专断的?”
“有一次私下里说起八伯、九伯和十四伯他们的过往,您自己不也说过,当今皇上比起先帝爷来要宽仁些吗?”
“终归我们是一家人,只要他做一天皇上,您就做一天亲王,阿玛常常教诲儿子持盈保泰之道的,您可千万别情急之下忘了这些呀!”
允禄已经颓然坐在太师椅中,一声长叹道:“唉!起来说话吧!”
他用手捂着胸口,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能说出这番话来,阿玛心中宽慰不少。”
“你二哥走了以后,阿玛躺在病榻上就常想,圣祖爷共计三十五个儿子,叙齿的二十四个,活过五十的却只有七个!”
“世事无常,我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说不定哪天就去见圣祖爷了!”
“虽然你二哥追封了世子,若是不出意外,在我身后,他那三个儿子中会有一个承袭这个亲王爵位,可是那三个娃娃才多大?”
“真要是阿玛有那一天,这一大家子人可就全靠你撑起来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个闪失!”
“阿玛您这话言重了!十二伯还长您九岁呢,不也活得结实着?您的福寿长着呢!”
允禄轻轻摆了摆手,又郑重的道:“你记着,我终归是他叔,先帝爷一直对我关爱有加,只要我没存了弘晳那样的心思,他再不至于对我怎么样。”
“可你就不同了!什么宽仁厚道?那是因为你还没威胁到他,没碍着他的眼。你别忘了,弘晳死的时候才四十九岁,身子骨比我还结实呢!”
“儿子永远铭记阿玛的教诲,时刻告诫自己谨言慎行!”
“诶!”允禄长出一口气,拿起帕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接着道:“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疼啊!”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这江山不再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咱们再如何的持盈保泰,也终归有树倒猢狲散的那一天!”
“阿玛这话从何说起?”弘明问道。
“若只是为了接纳日本人,各族间通婚这事都伤不到根本,你祖母是汉人,你额娘也是汉人,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过来了?”
“不管是哪族的人,只要让他剃着满州人的发式,穿戴满州人的衣冠,就时刻提醒他们这江山是满州人的江山,这天下是满州人的天下!”
“不管打下多少疆域,不管增加多少人口,我们都是这朝廷的主子!”
“可是现在突然废除了剃发易服的政令,若干年以后,满州人口不会说满语,手不会写满文,衣着发式与汉人毫无二致!”
“官员都是汉人!兵士都是汉人!谁还会拿我们满州人当主子?他这是自蹈死地、引火烧身那!”
“咳咳咳……”他话说得急了,猛的一阵呛咳。
弘明赶紧又把茶盏里添了些茶水,双手捧了过来:“阿玛别急,您慢慢说。”
允禄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咣当”一声将茶盏重重的搁在案上,恨恨的道:“外面怎么样我管不了,庄亲王府里我还管得着!”
“等街巷里传出了风声,你就召齐所有的家人训诫一番,告诉他们,谁要是敢剪了辫子,立马给我乱棍打出府去!”
“是,儿子记住了。”
“去吩咐备轿,我要出去!”
“这早晚了,阿玛要去哪里?”
“铁狮子胡同,瞧瞧弘昼的病去!”
“阿玛!和亲王头晌刚病了,您现在就过去,这……这妥当吗?”弘明一脸焦灼的问道。
“有什么不妥当?”允禄瞪了他一眼:“你阿玛是撤了差的人,可弘昼仍旧隔三差五的就过来给我请安,几年里就没断过!”
“如今他被人用轿子抬出了东华门,这会儿怕是整个紫禁城里都知道了!”
“就冲着他待我的这个情份,我这个当叔的去探病,难不成还犯了什么忌讳?去备轿!”
“是!”弘明不敢再言声,点头应过,转身出了书房。
弘昼确是因为急火攻心中了暑气,但却并没有大碍。
家人们一阵风似的将他抬回府中,进到卧房里去了袍褂,换上了宽松的单衣,在铺了凉席的榻上躺了。
早有人汲来冰凉的井水,将毛巾放进去搓几把再拧干,一遍又一遍的给他擦着身子。
身子还没擦完,御医司郎中李春风亲自带着一个太医骑着马飞也似的赶来了。
火急火燎的冲进弘昼的卧房,用袖子抹了一把满头满脸的汗水,就为他诊起病来。
经过了一番望闻问切,两个人凝重的神情舒缓了下来。
李春风笑着躬身对弘昼道:“五爷的病不碍的,就是中了暑气,以爷的好筋骨,服上三剂解表化湿、理气和中的药,一准就没事了!”
虽然李春风是去年接替升任医部侍郎的刘裕铎做的郎中,但他以前就是御医司中医术数一数二的太医,常来给府上的人诊病的,与弘昼十分相熟。
弘昼这会儿头也不那么晕了,只是浑身无力,身上不住的冒汗。
“哎!真他妈寒碜!上次你来给福晋瞧病,还跟你吹五爷我自小打熬的好筋骨呢,不成想这么快就丢人现眼了!”
“瞧五爷说的,再好的筋骨也没个不生病的,只是同样的病症状都较轻,服上药见效也快,这就是福份,与那种禀赋薄的人有天壤之别呢!”
“行了,大热的天也不多留你,开了方子赶紧回去歇着,等天凉快了来陪你五爷喝茶下棋。”
他又转对管家吩咐道:“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赏给两位太医!”
第659章 语重心长
“谢五爷赏!卑职这就出去开方。”李春风笑着躬身致谢。
管家将两位太医让到内宅的小书房,李春风也不落座,援笔濡墨,伏在案上只一会儿就写好了方子。
拿起来略吹了吹,递给同来的太医道:“你亲自去给抓药,然后告诉伙房的人如何煎法。王府药房里的药怕是比药铺还全些,这些一准都有的。”
他又对管家道:“让人煮些绿豆汤,晾温了让王爷喝上一大碗,渴了还可以再喝,不碍的。如果想进食,就用些清淡好克化的,这几天都要忌油腻。”
喝了一大碗绿豆汤,弘昼沉沉的睡了一觉,起来后觉得身上轻快了好多,竟然有些饿了。
让小厨房给下了一碗热汤面,就着几样六必居的酱菜美美的吃了,身上有了些气力。
喝过了汤药,他两手抱在脑后,斜倚在榻上想着心事。
“五爷!”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
“进来。”
“爷,”管家走进来躬身说道:“庄王爷来府上了,说是听说您病了来瞧瞧,让我先来看看您睡着了没有,如果没有他就进来了。”
“不成!”弘昼一骨碌坐起来:“哪里就病到那份儿上了?这样子见十六叔太没礼数了!”
“先请庄王爷在书房稍候,让人进来侍候更衣!”
允?一盏茶才吃了几口,弘昼已经穿戴整齐的走进了书房。
“怎么还劳动您亲自过来?给十六叔请安!”说着就要打下千去。
允禄赶紧起来一把扶住了:“生着病呢还闹这些虚礼做什么?快坐下说话,这会儿感觉怎么样了?用过药了没有?”
“喝过了李春风开的药,已经好多了。大热的天儿还让您跑这一趟,这是怎么话儿说?”
“你一个月几趟去给我请安,如今病了,我来看看还不是该当的?”允?道:“瞧着你气色还是不太好,别硬撑着办事,上个告假的折子多歇上几日吧!”
“谢十六叔惦念,”弘昼端起壶给允禄续上了茶,神情黯然的道:“不瞒十六叔,这告假的折子我是不想上了。”
“怎么?你是……”
“现在军机处连京里带外面的有十几个人,不缺我这一个。”
“十六叔您也是做过多年总理事务大臣的,最知道这其中的滋味。”
“每日里见人说事,面儿上看着前呼后拥,风风光光,可是肩上时刻担着干系,心始终就那么提溜着,生怕哪件差事办砸了丢了脸面。”
“吃饭、走路,有时候做梦都在想着如何奏对!”
“不辞劳苦、不避怨嫌的干了十年,万幸还没出大的纰漏,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当今皇上。”
“我一点儿没有跟您这儿矫情的意思,这会儿我挺羡慕您老人家的,无事一身轻,喜欢干什么就干点什么。”
“所以我想,趁着还没伤了和气,也该识些时务的退出来,等到招人嫌弃时就没意思了,您说是吧?”
“嘿!还真让我猜了个正着!”允?道:“就是怕你这么想,我才这么急着赶过来!傻孩子,你可千万别意气用事!”
“十六叔,我不是意气用事,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十年我活得比皇阿玛在时累多了!”
“那时候皇阿玛的一门心思都在四哥身上,我整天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是出了名的荒唐王爷。”
“最多是把皇阿玛气急了,叫过去臭骂一顿,或是挨上几下家法,转过头去仍旧是天不管、地不收,我行我素。”
“可自从当今皇上即位后给派了差事,他一不打、二不骂,说起话来温声细语、循循善诱。”
“偶尔有了失误也没有一句重话,反而让我这根弦儿绷了起来,言谈举止要中规中矩,见人说事要谨言慎行。”
“瞧见那些庸碌无能又卑鄙龌龊,不择手段钻营的官儿,有时候真恨不得上去一脚踢死,可还是得忍下来,真能把人闷煞!”
“朝廷这些年作养了好多人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这亲王已经到了头儿,又不为了前程,何苦要这么拘着自己?”
“不是这话!”允禄道:“你和我不一样,我好歹是做长辈的,又有先帝爷遗诏的托付,心里看不过的时候不得已不说上几句。”
“你本就是做兄弟的,长幼有序,兄宽弟忍,没人会计较你多说几句,少说几句。”
“我知道有些事你心里想不明白,我何尝不是一样?可越是这样,你就更不能退下来!”
“弘晓本就是个没主意的人,又是个叔伯兄弟,他没你那个份量,在皇上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你想想,如果你再退了出来,这朝廷里不更成了汉人的天下,他们指不定撺掇着皇上做出什么事来!那怕是更没旗人好日子过了!”
“就为这,你也不能退出来!”
“正如你所说,这十年来皇上连一句重话都很少对你说,今天突然争得面红耳赤,让你这脸上挂不住了。”
“听叔一句劝,这口气再难咽也要把它咽了!不为了别人,就为你自己也必须得这么做!”
“十六叔您这话……”弘昼有些不解。
“你也是先帝爷的骨血,虽然面儿上看着倜傥不羁,其实学问能力都是好的,正所谓‘年富力强,其势可畏!’”
“如今你只有待在皇上身边,让他见天儿的都能看见你为了差事忙得昏天黑地,没空想别的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你天性聪颖,又读了那么多书,向来最懂保全之道的,这点儿道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见弘昼沉默不语,允禄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他趁热打铁的道:“乾隆初年时,你十七叔也曾劝过我要看得开一些。他说辅政本没有错,可是遵遗诏辅政就有点儿变了味道。”
“当今皇上天纵英才,他需要的是可供驱驰的臣下,不是托孤的摄政王!”
“当时我心里还气他是个烂好人,如今他已经走了好几年,每当想起他,都不得不叹服他见得比我通透!”
“你倘若是我这样的年纪,十六叔再不会这样劝你,可如今你还年轻,时势和人心都不容你退下来!”
“再说,你若是退了下来,十六叔再想往里面递个话都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十六叔,您别说了!”弘昼动情的道:“您是一心为我好,我哪里能不明白?”
“我不辞这差了,在家歇上两、三天,就进去递牌子销假!”
第660章 房价冲天
一大清早,朝阳门外一箭地远近,一大片工地上尘土飞扬,无数的工匠、民夫们正在热火朝天的干着。
号子声、砸夯声、锹镐叮当声、铁锤击打声、马车隆隆声响成一片。
这些人是天刚亮就接替了夜班接着干的,因为中午最热的时候要歇上两个时辰,所以他们正趁着凉快一刻不停的抓紧干着。
这里是京津铁路东端的起点,因为是京畿重地的第一条铁路线,皇上又限定了竣工的期限,陈世倌把京津铁路作为铁路修建的重中之重。
不仅招募了数万名工匠和民夫,更是从正在修建的西海铁路上抽调出许多工程技术人员,把两百多里长的铁路分成十几段,昼夜不停的同时赶工修建。
因为地处平原,地形地势并不复杂,北京和天津的物料运输又十分便利,再加上有了修筑西海铁路的经验,京津铁路的修建工程进展得十分顺利。
这处工地的工程已经大体完工,密密排列的枕木上,两条铁轨一直向东延伸过去。
朝阳门火车站的站房已经建起了模样,正在粉刷装饰。一道长长的围墙正砌到了一半,把铁路线与热闹的街市分隔开来。
京津铁路目前只设置了一个经停站,就是安次站,接下来就是天津站。(这时的东安县已经改名为安次县,即廊坊的前身。)
所以朝阳门火车站是三座车站中最宏伟气派的,高大的站房离着老远就能望到。
附近一些吃过了早饭的闲人也趁着凉快出来溜食儿,这块地方成了他们解闷儿的最佳去处。
这一年多来,他们对这工地的情感十分复杂,既欣喜兴奋,又无奈厌烦。
自打朝阳门外要建火车站的消息一传出来,附近的房价就眼瞅着往上涨。
天天不知道有多少伙拉房纤儿(房屋买卖经纪人)的挨条胡同的串,见人就问有没有卖房的。
但凡有卖的,只要价钱不是高得离谱,连价儿都不划,立马订定卖房契约,到官府登记备案,然后现银交付。
很多人经不住高高的房价和白哗哗银子的诱惑,生怕哪一天它又跌了回去,活了心把房卖了,拿着钱到别处买个同样大小的,还能剩下不少银子。
可是,去年卖了房的那些人,现在没有一个不想抽自己的大嘴巴,因为这一带的房价比去年年初整整翻了四倍以上!
去年春天这里一进的院子卖到三百两左右,今年同样的院子一千二百两银子立时就有人接手,就这还很少有人卖。
好地段的门面房就更不用说了,最少的也翻了四、五倍!
虽然房价涨了这么多,但真正的老百姓并没有得到什么实惠。
因为当初他们几乎没有人知道这铁路、还有这近在咫尺的火车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刚开始修建铁路时,因为沿线要迁移许多坟地,有不少人捶胸顿足、唾沫横飞的咒骂官府挖坟掘墓,迟早要遭天打雷劈。
大多数的人根本不相信这两根细细的扁铁上能走大车,都怕它一不留神就翻到路边的沟里去,车毁人亡!
这工地弄得这里整天价儿尘土飞扬,叮叮当当的不得消停,许多人恨不得把房子卖了搬走图个清静。
最先看到这个商机的,是这些年从京师大学堂毕业的学生们,只有他们有这样的眼界,知道这铁路必将为整个社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几年毕业的学生们许多都有了一官半职,最不济的也在底层的衙门里做个吏员,或是在官办的工厂里做个技师、书办之类。
他们中很多人不仅自己砸锅卖铁、四处借贷凑来银子到朝阳门附近买房,为了逢迎巴结,还不遗余力的向上宪解说这里面的门道,引得一些大员纷纷斥巨资大量的收购这里的房屋。
这里房价迅速上涨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引得保定、济南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纷纷进京抢购。
山西票号、商行的东家们更是断定这里将来必定是黄金宝地,寸土寸金,纷纷不惜重金购买门面房,就等着铁路通车后开起分号来。
于是这处位于城外,原本不招人待见的地界,房价就一骑绝尘,再也不回头了。
如今这里的房价涨到了天上,可除了极少数原本就不差钱的主儿,朝阳门附近的房屋主人几乎换了一个遍,原先的老人儿都不见了。
现在这里的房子很多都闲置着,住在里面的多是大户人家的下人长随,是替主人家来看管打理院落房屋的。
说起来他们也是吃够了这工地的苦,除了雨雪天气,只要是能干活的日子,这工地上从早到晚就没消停过。
各种噪音不绝于耳,吵得人根本没法睡觉。赶上大风天,只要是一开门,灰尘能刮到饭锅里。
看管房子是个舒服差事,一天闲得无事可做,到工地上来看热闹成了他们消磨时光的主要方式。
一大群人正一边闲聊着一边四下里张望,忽然见两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打从东边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每个人手里还攥着几个火烧之类的吃食,边用手煽着眼前的灰尘边吃着。
众人一眼望上去,便觉得他们两个有些别扭,仔细看时,原来他们是披散着头发。
这个时候的人如果不把头发梳成辫子,披散着就出门,就如同衣不蔽体一样,只有疯癫的人才会那样。
“呦嗬!一大早上披头散发的就出来了!这他妈是昨晚儿的春梦还没醒呢吧?”一个人不屑的小声骂道。
“操,离丫儿远着点儿,别是俩疯子吧?”
“不对呀!”一个人突然像被马蜂蜇了一下,猛的叫了起来:“他们俩的辫子没了!你们瞧!瞧瞧!”
这一句喊,让本没留意的人也齐刷刷的转过头来,顿时无数的目光盯在已经走过来的两个人身上!
他们无不把眼睛睁大到不能再大,那神情就像是大白天撞见了鬼!
果然,那两个人的辫子不见了,很明显是在脖颈处一剪子剪下,剩余的头发齐齐的披散着,仿佛脑袋后面挂了一个门帘儿。
“我操!还真是!就这还敢出门?这是病得不轻啊!”
那两人显然注意到了周围人的议论和嘲笑,其中一个没好气儿的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瞧的?该干嘛干嘛去!别没事儿找事儿!”
他左右扫视着众人,后面的门帘儿随着脑袋摇摆着。
第661章 目瞪口呆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一直在旁边看着,却并没有嘲笑他们。
这时,她走到那人近前,好心的道:“孩子,还记得家住哪儿不?不然大妈送你们家走吧!”
“别跟这儿晃了,按察署的巡捕一天不知道打这儿走多少回。让他们给拿住了,挨顿板子多不值?走吧!快走吧!”
那人被老妇人的话逗乐了:“大妈,您是把我们当成颠子了吧?”
“啊?”那老妇人看他们的言谈举止确实也没有一点儿疯癫之态,一时大惑不解:“那你们这……这……”她下意识的向脑后摸了一下。
“大妈,您还不知道吧?”
另一个年轻人“咕噜”咽下了嘴里的火烧,说道:“万岁爷金口玉言,已经下旨废除了《剃发令》!用不了几天就诏告天下了!”
“我们哥俩实在是热不过,这才提早把辫子剪了。您还真别说,这没了辫子真叫一个凉快!”
“啊!有这事儿?”老妇人瞪大了眼睛问道,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
“大妈!假传圣旨可是砍头的罪过!我长了几颗脑袋?敢打着万岁爷的幌子跟这儿胡沁!”
“那……这是真的?可是万岁爷还没下诏,你们就……?”
“嘿!嘿!巡捕过来了嘿!”没等她说完,便听一个人小声的急道,像是好心提醒,又像是幸灾乐祸。
众人一齐扭头向西望去,果然见城门方向走过来一队巡捕,大概是见这里聚集了一大堆人,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们明显的加快了脚步!
围观的人们纷纷向后退去,刻意的与两个年轻人拉开了距离,只有那老妇人没有躲闪,担心的眼神看看越来越近的巡捕,又看看身边的两个年轻人。
那两个年轻人却毫不在意,仿佛没有看见已经走到近前的巡捕,竟然走到了路边,一边向工地方向看着热闹,一边接着吃起了火烧。
巡捕们走到近前站住了,他们像看见了怪物一样,一齐盯住了两个年轻人的背影,那门帘儿般披散着的头发十分的扎眼。
最前面那个巡检模样的人皱着眉头看着,那表情就像是稀饭里吃出来一个苍蝇,要多腻歪有多腻歪。
正当大伙儿都以为这两个小子就要大祸临头时,那巡检却收回了目光,向着人群扫视了一遍,没好声气的问:“有事儿没事儿?”
见众人都不言声,他又道:“没事儿就都散了,别跟这儿箍成一堆挡住了道儿,爆腾一头一脸的灰,有什么好看的,散了散了!”
说罢,他竟然带着手下继续向东走去!
“诶?这……”在场的人顿时都目瞪口呆!
紧接着,所有的人都向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投去敬仰的目光!巡捕们的态度无疑为他们刚才的话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
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多如牛毛,有的是手眼通天的人,喝碗豆汁儿都保不齐遇上个贝勒爷,北京城里的百姓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
只要是养心殿里定下来的大事,除非是照例严守秘密的军国大事,或是有旨意不得外传的,其他的不出一、两天准保能传遍全城的大街小巷。
可这两个人却先于在场的所有人知道了这件大事,而且敢在榜文张贴出来之前把辫子剪了,显然他们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两个刚才还猥琐不堪的形象,一瞬间变得高大起来!
那两个人却根本对他们不屑一顾,头也不回的看着工地方向,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咕哝着什么。
“我操!还真是的!这么说以后不用梳辫子了!”
“不好说!毕竟还没看见顺天府的榜文,指不定怎么着呢?”
“就是,当年因为让汉人剃头梳辫子杀了多少人?这朝廷还是旗人的朝廷,能这么轻易就让剪了?做梦吧你!”
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轻声嘀咕道:“回家我也剪了!瞧着都凉快。”
“这么短的头发,十天半月就能洗上一回了,还费不了多少胰子,多好!”
受当时的条件所限,底层百姓往往一、两个月都洗不上一回头发,时间久了都粘到了一起,一股子酸臭味。
“你敢!”他边上的一个中年汉子“啪”的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你敢剪了,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这辫子打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会儿就开始梳了,有什么不好?”
他放低了声音道:“你瞧着那俩活宝的模样,僧不像僧道不像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你少他娘的给老子丢人现眼!仔细我扒了你的狗皮!”
围观的人真的猜对了,这两个年轻人确实不是普通百姓,他们是吴波吩咐手下派出来的。
今天一个早上,像他们这样的足足派出了一百来号人!
这倒不是乾隆的授意,是因为吴波已经梳了十年的辫子,他实在是受够了,一天也不想忍耐下去,恨不得一夜之间全北京的人都剪了辫子!
但他知道《剃发令》已经施行了一百年,这辫子不仅梳在了人们的头上,也长在了他们心里,很多少已经习以为常,以之为美了。
即使朝廷下了诏,事情怕也没那么简单,得想个法子才行。
昨天后晌,在奉旨去办本多忠良的事情之前,他特意提早出了门,绕道去了鼓楼东的顺天府衙门。
要想把自己的想法落到实处,顺天府的配合是必不可少的。
这顺天府是极为特殊的衙门,虽然名为府,却与寻常的府治决然不同。
一般府衙的主官称为知府,官阶为从四品,只有顺天府和奉天府的主官称为府尹,是正三品。
但按制度正三品衙门使用铜印,顺天府却用着与总督、巡抚一样的银制大印。
一个府下辖的县很少有超过十个的,顺天府原来只辖宛平和大兴两县,康熙十五年,朝廷一次将京畿周围十九州县划归顺天府管辖。
它所管辖的州县有很多在直隶总督的辖区内,但顺天府尹却和总督没有隶属关系。
北京城垣之外地区的寻常政务归顺天府管,大事总督和府尹会衙办理,但京城之内直隶总督无权过问,全部归顺天府管辖。
第662章 见风使舵
自乾隆四年开始,步军统领衙门不再负责城内的治安,连同牢狱都移交给顺天府新设立的按察署管辖,顺天府的重要性就更加突出了。
不仅是府尹,连下面的府丞和通判的人选都是乾隆亲自指定的。
虽然顺天府尹有直奏之权,但乾隆不可能有那个时间听他来说差事,于是就指定由吴波代奏。
说是代奏,其实就是由他兼管,一般的政务就直接处置了,只有难决的才奏到御前去。
现任的顺天府尹是由吏部侍郎桂永春兼任的,此时他正在府衙中理事。
天太热,厅堂的窗户和大门都敞开着,偶尔还能刮过一阵穿堂风,带来一丝凉意。
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透过门帘传进来,在规矩森严的部堂衙门里,这样走路的人是极少见的,更何况是在府宪大人的门前。
“大人!”一个书办走到了门口躬身道。
“什么事这么急?”桂永春口气中带着责备。
“回大人,吴中堂差人来传话,中堂大人往咱们这儿来了,马上就到府衙门口了。”
桂永春“呼”地站了起来!急道:“快去传令!开中门!衙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员一同出迎!”
“大人,”那书办道:“来送信的亲兵说中堂大人有令,不必开中门,也不必众人出迎。”
“那好,你带人将这里好生整理一番,把最好的大红袍沏上,我去出迎!”
桂永春带着两个从人在府衙门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见一乘四人抬的竹丝凉轿自东面的街角处转了过来。
看着后面跟随的十几个亲兵和周围突然多了起来的寻常百姓装束的人,他知道一定是中堂大人驾到了。
他迎上前去几步躬身站了,那轿子走到近前缓缓的停下,轿夫压了轿,一个亲兵掀开纱帘,吴波缓缓的下了轿。
“卑职参见中堂……”他正要打下千去,吴波一把将他扶住了,微笑着低声道:“我没穿官服,又不让你带人出迎,就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你这府宪大人翎顶辉煌的当街行礼,是怕别人不知道吗?”
“这……这也太过失礼了!”桂永春不安的道。
“进去说,前面带路!”吴波用手中的湘妃竹扇向里面一指道。
进到厅堂里,待吴波在主位上落了座,桂永春到底规规矩矩的行过了庭参礼,才在吴波的下首坐了。
书办奉过茶退了出去,他欠身道:“中堂大人有什么差遣,让人来传个话卑职就过去了。这大热的天,这怎么……”
吴波轻摇着扇子道:“也没什么大事,刚好路过你这里,忽的想起前几日你说过的那件差事,已经向皇上请过旨,让别人代传就不恭了。”
“到你这站站脚,就便把差事说了,也省得你往军机处跑了。”
“卑职谢中堂大人关爱!”
没有一会儿说完了差事,吴波装作不经意的聊起了废除《剃发令》的事,桂永春是个心思缜密的人,马上与自己的差事想到了一起。
他问道:“中堂大人,不知道这诏书什么时候能正式下发?”
“恐怕还得等等,”吴波道:“从养心殿退出来后,我们几个人在军机处大概议了一下,张相的意思这事宁缓勿急。”
“我也和他一样的想法,毕竟这是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大事,连五爷都极少见的一再劝谏,不知道有多少人憋足了劲儿想让皇上改了主意呢。”
“现在看来圣意已决,改是不可能改了,但也要先把风吹出去,让外面的人有个准备才稳妥些。”
“皇上胸怀凌云之志,锐意图新,急着走完了这步好走下一步。但稳定局面也是要紧的,真有个一差二错,咱们做臣下的也难辞其咎。”
“中堂大人所言极是,”桂永春道:“但这样一来,怕就有心急的人提前剪了辫子,换了衣冠,到时按察署是管还是不管?”
“那是你老兄的事儿,我手不伸那么长。张相我们几个定下来把下诏的事拖上一拖,还怕皇上问起来不好回话呢。”
“行了,差事说完了,我接着忙我的去了。你这里整日忙不完的政务,也别多耽搁你的功夫。”
吴波好像对他的话未置可否,但桂永春却听了个明明白白,圣意不但坚决而且很急切,自己若是看不准风向,那不是情等着触霉头?
毕恭毕敬的把吴中堂送出来,看着他升轿而去,桂永春立马转对身边的从人吩咐道:“去让按察署的佥事来见我!”
很快,按察署在京城里五个分署的知事被佥事召去一番会议后,立即向属下巡捕队的把总传达了上宪的指令。
把总又差人向各巡捕分队的巡检一一传达,天还没黑定,就已经下达到了每个巡捕那里。
指令的内容只有一个,自即日起,见到有剪了辫子甚或是穿戴前明衣冠的人,暂不予查拿,如有变化另行知会。
这指令下得不仅极其突兀,而且十分含糊。负责朝阳门内外巡区的这个巡检原本没当作一回事儿,没成想一大早上就遇到两个剪了辫子的人!
在盯着两个门帘看的时候,他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剪了辫子明显有违律例,但却有指令不予查拿,那就连过问都不能过问,把事情挑到了明面儿上反而容易招惹麻烦。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装瞎,视而不见,于是就有了上面的那一出。
吴波离了顺天府衙门,轿夫们抬着轿子沿着安定门大街一路向南,拐上了北河沿,再过南河沿,到了东长安街又拐向东。
长安街北、理藩院东侧那一排富丽堂皇、气象庄严的建筑,就是刚成立一年多的外务部了。
从外务部以北直到大冉府胡同,从南河沿直到王府大街这一大片地方的房屋都被朝廷收购了,原有的百姓都拿了银子搬去了别去。
原有的房屋一律拆除,如今这里划出了一个一个的院落,都砌着高大的围墙,里面建起了一栋栋轩敞气派、装饰考究的房屋。
这就是乾隆亲自划定的各国使馆区了,英吉利、法兰西、荷兰、葡萄牙等国的公使及外交人员已经入驻,这里还有许多空置的院落。
本多忠良使团就被软禁在其中的一个院落里,而昨天晚上他的家眷就被安排住进了离着不远的另一个院子,只是他对此还全然不知。
第663章 说客到访
已经被软禁了四、五十天,本多忠良几乎要疯了!
除了军机大臣吴波、讷亲和外务部侍郎刘墉来见过他几次外,每日里他能看见的就是几个外务部的吏员和众多看守的兵士。
每日里好吃好喝的款待,琴棋书画、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就是不得出院子一步。
这些吏员和兵士们极守规矩,只在院子四周和大门处值守,吃饭、休息也在门口的值房里,没事从不过来打扰。
本多忠良几乎天天向外务部的吏员询问,得到的答复是千篇一律:圣驾外出巡幸,尚未返京,请老中大人耐心等待。
他心急如焚,知道乾隆避而不见,日本必然是凶多吉少了,如果不是未得到确切的消息,心有不甘,他恨不得一头撞死!
由于身兼着外务部尚书,今天的差事一定是少不了讷亲的。
吴波一行在外务部门前住了轿,早有官员在此迎候,待吴波下了轿,讷亲已经带着刘墉自里面走了出来。
彼此寒暄过,三个人也不进屋,只寻了一处荫凉地方略略商议了一下,便各自升轿出发。
吴波和讷亲径去本多忠良的住处,刘墉则催着轿夫们一路疾行,去接他的家眷。
两个军机大臣一起来访,这倒是从未有过的事,本多忠良心中一动,预感到他们带来了什么不寻常的消息。
虽然一肚子的不情愿,他还是硬着头皮,板着脸孔迎了出来。
“两位枢相一同来看望我这阶下之囚,实在是愧不敢当!”
看着本多忠良的脸色,吴波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听了通译传过来的话,果然如此。
他却一点也没生气,笑着道:“这些日子俗务缠身,未能前来拜会,失礼的很,还望老中大人海涵!”
讷亲此刻却没吴波那么好的心性,上午在御前会上议窝了一肚子火,这会儿他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
偏又要硬着头皮,顶着大毒日头来办差,他这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直往上窜。
见本多忠良话中带刺,他也面无表情,不冷不热的回敬道:“这大热的天,人容易生出火气,老中大人好像穿得多了些。”
本多忠良每日里无所事事,度日如年,根本没有心情去院子里面走动,再加上心里冰冷,他确实穿得多了些。
明知道讷亲的话里夹枪带棒,他却也挑不出毛病来,只得将手一让:“请进!”
在厅堂里落了座,仆役奉上茶退了出去,本多忠良开门见山的道:“两位大人一起到来,想必是乾隆皇帝肯召见我了吧?”
“已经向本多大人解释过多次了,决不是皇上不肯召见。”吴波道:“实不相瞒,皇上出京两个月,圣驾昨晚方才回京,今天就派我二人来见你了。”
“哦?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乾隆皇帝?还有,现在日本的情形如何了?两位大人可否如实相告?”
吴波却不紧不慢的道:“大人先别急,有一个人现在很想见你,不如你先见见她如何?”
“我现在只想见乾隆皇帝!”本多忠良强压着火气道。
“诶,还不知道来人是谁,本多大人怎么就能断定你不愿见她呢?”
见他沉默不语,吴波对通译吩咐道:“时候差不多了,你出去看看,如果刘大人来了,让他进来。”
通译应过起身出去,不多时,一阵脚步声响,刘墉那高大的身躯像半截铁塔一样出现在了门口。
毕竟是两国间的交往,起码的礼节还是要讲的,本多忠良面无表情的起身作揖,刘墉也拱手还礼。
但当他移步进屋,闪开了身形时,本多忠良才发现他身后竟然站着一个女人,定睛一看之下,他不禁大吃一惊!
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正妻成濑氏!
他几步冲到妻子面前,双手抓紧了她的肩膀,瞪圆了眼睛急问道:“你……你不是和上样的嫔妃们在一起?怎么会来到这里?家人们呢?孩子们呢?”
“都来了,都来了,一个也不少……”话没说完,成濑氏早就含在眼中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这么多天来,无数的恐惧、担忧、思念、委屈都化成泪水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先不要哭!快告诉我,大御所和上样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你可有京都的消息?主上可还安好?”
纵是刘墉听不懂日语,凭着猜也大概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低着头对本多忠良道:“大人先别急,一家人都已经团圆了,有多少话不能从容的说?来请坐,夫人也请坐下说话。”
本多忠良此时的心里不知道是悲是喜,妻子的出现让他心中仅存的一点幻想也荡然无存!
他心知自己全家老少能一个不落的被挟持到这里来,日本的局面一定是完全的被清国控制了!
人家知道的情况怕是比自己和妻子加起来都多,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几个人落了座,成濑氏哽噎着将日本那里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丈夫,外务部的通译则一边听着,一边拣着主要的内容小声的向吴波几人传译着。
成濑氏的话还没说完,本多忠良“呼”的站起身来!
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变得通红,颤抖的手指着吴波几个厉声骂道:“狗贼!侵我国土!杀我主君!屠我兵士!我恨不能与你们同归于尽!”
外面侍立的亲兵忽听里面有鬼子话在歇斯底里的喊叫,生怕几个大人有事,也不待召唤,几个人“蹭蹭”的冲进了屋里,向着本多忠良怒目而视。
吴波看着他们心里只想笑,亲兵们的心意是好的,却十分没有必要。
屋里只有本多忠良夫妻和他们三个,外加双方各有一个通译。
本多忠良手无寸铁,他的个头只比刘墉的腰带高一些,又是年过半百的老朽,而刘墉则是不到三十岁的壮年。
真要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以刘墉的体力,能轻松的将他抓起来举过头顶,再从窗户扔到院子里去!
本多忠良梗着脖子毫无惧色,吴波则轻摇着扇子微笑不语,两位中堂没发话,刘墉也不便擅自作主。
讷亲于是板着脸对几个亲兵呵斥道:“这里没你们的事儿,去外面候着!”
第664章 本多就范
几个亲兵躬身应过退了出去,却不走远,只在门口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讷亲对本多忠良道:“本多大人,你不要太过冲动,如此口不择言也有失你的身份。”
“我们对你没有丝毫的恶意,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的把你的家人都接到这里与你团聚!”
“无需多言!”本多忠良绝然的道:“我也不想如同妇人一般与你们辱骂撕扯,事已至此,但求一死!”
“我与所有的家人都去追随主君,若是有一个贪生怕死,就不配做我本多家的人!”
“你这话貌似忠烈,实则大为不妥!”
吴波毫不客气的道:“你心中只有德川吉宗父子,要追随他们而去,请问你置昭仁天皇于何地?”
“你们本多家历代都是德川的家臣这不假,但征夷大将军纵然权力再大,也是天皇的臣子,要接受天皇的册封!”
“你是德川吉宗的家臣,更是昭仁天皇的臣子!如果他现在也需要你追随侍奉,你该何去何从?”
“你此言何意?”本多忠良气呼呼的问道。
吴波一伸手,刘墉赶忙将一封书简递到他的手中。
“这是昭仁天皇给你下的谕旨,你自己看看吧!”
本多忠良半信半疑的接过书信,打开来只略略一看,他浑身便猛然一震!
在他任老中首席期间,天皇与幕府将军的往来书信都是由他经手办理的,他当然认得出这封信是天皇陛下的御笔亲书!
颤抖着双手把信读完,他“通”的面向东方双膝跪了,一边不住的磕头,一边痛哭失声:“主上!主上!”
“都怪臣等无能,才使国家遭难,主上蒙羞,臣罪该万死!嗬嗬嗬……”
成濑氏见状忙也过来挨着丈夫跪了,一边哭着一边不住的叩头。
吴波在一旁冷眼看着,让他哭了一会,才向刘墉使了一个眼色。
刘墉走过去弯下腰,两只小簸箕一样的大手插在他的腋下,稍一用力就把他扶了起来。
本多忠良还想挣脱,但没有一点用处,想着自己若是再挣扎,势必会像老鹰捉小鸡一样的被拎起来,那也太丢颜面了!
无奈,他只好半推半就的被刘墉摁在椅子上坐了,日本的通译见状,也过去虚扶着让成濑氏起身落座。
“本多大人!”吴波开口道。
本多忠良铁青着脸,眼神呆滞的看向窗外,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吴波毫不在意,接着道:“昭仁天皇的谕旨你也看了,日本现今的状况想必你也很清楚了!”
“以前的日本国,江山是皇室的,政权是幕府将军的,你只不过是同我们几人一样,鞍前马后的为主上效命罢了。”
“如今你也只是没了主君,昭仁天皇失去的可是整个江山!但他却比你更加深明大义!”
“死还不容易,两眼一闭就万事皆休,什么心都不用操了,什么罪也不必受了。”
“可是历代天皇的陵寝怎么办?众多的神主怎么办?从今以后谁来守护?一年四时谁来祭祀?”
“你若是一心求死,我也拦不住你,可是你想过没有?昭仁天皇来了京师人生地不熟,难道他身边不需要人差遣听用?”
“德川吉宗父子虽然升天了,可是他们的家眷还都安然无恙的在江户城中,过些日子也要随着昭仁天皇迁到北京来。”
“他们父子最信任的臣下里,你是唯一在世的人了,你可以不顾自家老小的死活,难道不该照料德川父子留下的孤儿寡母?”
“不遵天皇圣谕是为不忠,不照拂主君的遗眷是为不义,你只为了自己的一个虚名,难道要做一个不忠不义之人吗?”
吴波这一番入情入理,如刀似剑的话,说得本多忠良高高昂起的头慢慢的低了下来,满面悲戚,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吴大人说的句句在理!”讷亲在一旁帮腔道:“德川父子三人的灵柩已经运到了这里,既未举行丧仪,也未入土为安!”
“皇上已有旨意命交由你照看,如果你也撒手而去,难道就让他们一直停在那里?你就是到了西方净土,又如何与他们相见?”
一时间众人俱都无语,屋里一片寂静。好一会儿,本多忠良才艰难的开了口:“征夷大将军的灵柩现在何处?我要前去祭拜!”
听了他这话,吴波三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总算不负圣命,这差事办成了!
刘墉迈步出了厅堂,对几个外务部的吏员吩咐道:“屋子都打扫好了吧?抓紧把本多大人的家眷都安置妥当。”
“一下子添了这么多人,一切的供应都不能短缺了,少什么赶紧让人去置办!”
已近午正时分,御前会议刚刚散了,其他人都退了出去,乾隆在吴波、陈世倌的陪同下来到了东暖阁。
愉贵妃和明安图,还有学部、工部的几个人已经在候着了。
众人见过了礼,乾隆笑着道:“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他们两个只叫朕过来,问做什么又不说?”
“皇上先请安坐,”芷兰笑道:“这事臣妾不能抢了明尚书的功劳,让他亲自向您奏明吧。”
“好,你们也都坐。”乾隆边说边向四周扫视了一遍,微皱了眉头道:“东、西两个暖阁虽然差不多大,但这里瞧着要拥挤多了。”
“我们在西暖阁那里都是坐而论道,最多也就是看看地图,你们这里就不一样了,这么多的工具、实物、图样挤得满满当当,眼看着就不够使了,这不成。”
他对芷兰道:“将东配殿腾出来给你们用,明天你就吩咐他们着手清理。”
芷兰微笑着道:“东配殿是佛堂,与佛菩萨争地方,皇上不怕佛祖怪罪吗?”
“不碍的,”乾隆也笑道:“有西配殿那么一大间佛堂也足够使了,让他们将东配殿的佛像和一应的法物都请到那边去。”
“你们每日在这里研究的事情都是造福天下苍生的,佛祖只会嘉许保佑你们,再不会怪罪的。”
“皇上所言真是一语中的!”看得出来,明安图是强自按捺着激动的心情:“近来学部研究出来的成果,真的是造福后世千秋万代!”
“但臣决不敢居功,若不是贵妃娘娘提出想法,又一再指点迷津,臣纵是到死都琢磨不出来!”
“你们在座诸人都有功于国家社稷!有功于芸芸众生!”乾隆道:“说说吧,又有了什么样的成果?”
第665章 城市建设
“皇上,发电机试制成功了!而且通过了几次的检验!”明安图道。
“真的?”乾隆不禁大喜道:“好你个明安图,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朕?”
“并不是臣要刻意隐瞒,当时皇上与贵妃娘娘刚刚离京,臣不敢冒然的千里奏闻,
便让他们再细细的检验几次,补足改进,确定无误了再向皇上奏明。”
“一切都稳妥了,刚巧圣驾也返京了,臣昨日先请贵妃娘娘亲往去看了,经过娘娘的首肯,臣才敢向皇上奏明的!”
“好!好!正是时候!”乾隆一迭声的赞道。
“是啊,这些来的真是恰逢其时!”芷兰道:“虽然还只是直流电,但用来照明是足够了。白炽灯的试验样品也出来了,估计不久就能成批的造出来。”
“明年是更改国号年号的第一年,要不要在紫禁城里都装上电灯,以示庆贺?”
略一思忖,乾隆道:“这事倒可以先放一放,紫禁城里都是木制建筑,工匠们以前对电一无所知,没做过这样的活计,一个不慎走了水可不是小事。”
“点了几百年的蜡烛,不在乎再多点一年,你们工、学两部接下来有两件大事要去做。”
他对陈世倌道:“陈秉之,你跟朕说京津铁路能提前通车,不会是说大话吧?”
陈世倌笑道:“臣在皇上跟前哭是哭过,但何曾说过大话欺君?现在是七月下旬,再有三个月,预计十月下旬京津铁路就能试行通车。”
“再留出两个月的时间检验调试,臣敢保明年元旦运行无阻!”
“好,你们两部通力配合,立即就着手布置,把将来在京津铁路上运行的火车车厢里都装上电灯!”
“铁路开通,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大事!到时朕让各省督抚、在京的部院大臣、王公,再请上一些休致的老臣和各国的使节同来参加铁路开通庆典!”
“然后众人一同坐着火车去天津,热闹一番后再乘车返京,这是多大的盛事?多大的风光?”
“这可太好了!”陈世倌激动得胸前的胡子都一颤一颤:“这样一来,普天之下都知道咱们中华帝国已经远远的领先世界,让别国都望尘莫及了!”
“臣和明静庵豁出去少活两年,也一定把这件大事圆圆满满的办下来!”
“从此这铁路和电力就造福世间苍生,皇上和贵妃娘娘有无量功德,我们也能跟着沾光修一些福报了!”
“臣和秉之一样的想法,”明安图道:“只想着电的事,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
“经过多次的试验,用石灰石和粘土煅烧出来的灰料也趋于稳定了,三个大立窑也建成了,很快就可以大量的造出熟料了!”
“嗬!今天是什么日子,双喜临门那!”乾隆道:“那种熟料研磨成的细灰料使用后的效果如何?”
“回皇上,与细沙掺水搅拌凝固一个月后,其硬度达到最强,虽然与三合土比起来要稍差一些,但它不仅凝固的时间短、不怕水,反而遇水后凝固得更快更好。”
“还要更重要的一点,它制作起来比三合土简便的多,而且造价也低了几倍不止。”
“那就好,”乾隆道:“既然这种灰料遇水更强,那就叫它水泥吧!有了它,以后的各类建筑和工程就大不一样了!”
“朕还听人说过,如果这种灰料与细沙、卵石掺水搅拌后配上钢铁使用,那就与三合土有了天壤之别!”
“这是后话,留待你们两个部慢慢琢磨去吧,先说眼前的事。”
“北京城是煌煌帝都,天下首善之区,将来外国人也会来的越来越多,但京城的道路实在是有损大国颜面。”
“除了正阳门外有一段石砌道路,其余地方都是黄土路。”
“晴天时沙土能没过脚面,刮起风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直呛人口鼻;雨天时则是污泥遍地、浊水横流、臭气熏天。”
“百姓们把垃圾、灶灰、屎尿都倾倒在街上,驴马走骡的粪便也没人清理,行人在街上随处便溺,不仅有碍观瞻,那气味也实在是令人掩鼻。”
“原来是没顾得上,也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材料,三合土不仅造价昂贵而且凝固太过缓慢,确实不适合用来铺路。”
“用青条石铺路倒是不错,但那材料加上人工的价钱,就相当于把白哗哗的银子铺在了马路上!如今有了水泥,这些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既然改了国号年号,新朝必然要有个新气象,京城的道路一定要好好的修整一番。”
“都铺上水泥路面肯定是来不及了,但京城各门内外,朝阳门内外的大街直到火车站的道路必须要细细的平整夯实,打好基础,修好排水沟渠,再铺上水泥路面。”
“其他道路先稍作平整,明年开始要逐步整治。”
“为什么许多地方的百姓把脏水甚至屎尿泼到大街上?就是因为好多地方还有没排水暗沟。”
“还有好多地方是使用了多年的排水明渠,这些明渠容易堵塞,如果不及时清掏就会排水不畅,遇到大雨时就容易形成内涝。”
“如今有了水泥,也有了足够的财力,从明年开始要把北京城内的排水设施彻底的改造一番。”
“把明渠都改成暗沟,没有暗沟的地方要修出来,原有暗沟过细的要加粗,尤其是通往护城河与通惠河排洪泄污的干线。”
“此外,城内的河湖水系和近郊的河道也要好生的疏浚整治一番。”
“把沟渠都整治好了,再用沙石和水泥把道路铺了。在主要街道上还要建一些厕所,有了如厕的地方,随地便溺的人自然就少了。”
“顺天府要下设一个工巡局,专门负责内外城的街道管理、维护清扫、厕所清掏、水井管护、树木种植、清运百姓家中的垃圾这些事务。”
“当下时间紧迫,今年的修路工程由工部先做了,明年开始都交由工巡局来做。”
“北京城先立起一个样板来,将来各省都要成立工巡厅,各府县下设工巡局。”
“由工部将各类的工匠调拨过去一些,其余的由各级官府招募,全国各省、府、县城的面貌都要逐渐改观。”
第666章 接管琉球
“真要是能像皇上说的这样,那京城可真的要改头换面了!”陈世倌道:“臣都记下了!下去后马上着手办理!
“这事朕想过几次了,既然说了,就必定要做到!”乾隆笃定的道:“还不止是城里,城外的关厢也要好生的治理一番了。”
(“在地曰坊,近城曰厢。”关厢泛指城门外几里地之内的居民聚集地,早年前北京城的各城门外都有关厢。”)
“两年前修铁路,把朝阳门外的关厢清理过一番,今年推出的新政太多,又赶上更改国号,不宜再闹出太大的动静,放到明年再说吧。”
“接下来就要说第二件大事了,朝廷一年以前就有了造巨型战列舰的计划,图纸也已经设计出来了。但朕却命暂缓建造,你们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朕就是等着这发电机试制成功,造出大型的发电机安装到战列舰上去,战舰上有了电力就更加如虎添翼了!”
“如今终于盼来了这一天,这种事就如同养孩子,生下了婴儿就不愁长大。”
“既然造出了小型的发电机,你们两部再全力以赴的研制出能供战舰上使用的大型发电机,通过测试后就以此为依据修改战舰的图纸,然后就可以动工建造了。”
“造这样的战舰可是个慢功夫,需要的时间不亚于修一条铁路。但一旦建造出来成功下水,其对国家的重要性也不比一条铁路差多少。”
“你们看着吧,前有了蒸汽机,现在又有了电力,国家的发展就更加日新月异了!”
“今日就说这些,已经午时两刻了,该回去吃午饭了,道乏吧!”
就像乾隆所说,这一年国家的事情太多,从京里到各省,从朝廷到各级官府都格外的忙碌。
打从圣驾返京,京城里的各部院、各省督抚,甚至各地的驻军都忙得不可开交。
国号和年号一起改了,这是一百年来未曾有过的事,自明年元旦之后就要启用新的国号和年号,这可是一点马虎不得的事情。
不仅许多印信要提前铸造出来,所有带国号字样的律法、公文、证照、房地契等等全部需要重新印制,就连国界上的界碑都要按着新国号重凿出来。
户部还要制作出青晏制钱的样钱进呈皇上过目,待钦定后交由各省铸钱司提前铸造出来,以确保在明年元旦这一天向民间投放。
军机处与户部有关东瀛省百姓的迁移政策还没有最后制定出来,但是一些有远见的日本商人已经闻风而动了。
商人的眼界比较开阔,消息也灵通,老早就知道近些年中国的发展异常迅速,自然就有许许多多赚钱的机会。
但以前苦于德川幕府的禁令,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走出日本几岛。
如今日本国亡了,还风传中国要把日本人都迁到本土去,这一下机会终于来了。
许多商人们留下一些家人等着拿迁移补偿,自己则带上金银和随从,坐上船就往天津来了。
因为皇上有旨意,急于来中国的日本人,只要核实好了身份,由江户或京都府衙开具公文,就可以到海军设立的临时衙门登记,等候往来的战舰载上他们去中国。
因为移民政策还没公布,各省对这些人不予接收,所以他们只能坐船到天津,然后再到京师的外务部,凭着东瀛省的公文接洽。
报出自己想去的地方,经审核批准后,由外务部和户部出具文书,凭着文书到相应的地方落入户籍。
京城大街上剪了辫子,头顶上留起了头发的人与日俱增。
随着暑热渐渐退去,大街上穿着各式衣装行走的人也越来越多,西洋式的、朝鲜族的、日式的,甚至有胆大的人把明朝的衣服都穿上了街。
见到这些人招摇过市,却根本没有巡捕去查问,百姓的胆子就更大了。
进了八月,秋高气爽,多晴少雨,微风习习,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到来了。
“尚敬果然没让朕失望,”乾隆的心情很好:“昨天专门差人送来了书信,说接到了朕的信后就开始着手准备。”
“定于中秋之后,八月十六即启程来京,留下几个王室成员和大臣处置善后事宜,还让朕速派遣官员和军队前往琉球接收呢。”
“大势所趋,尚敬还是很识时务的,”张廷玉道:“琉球的事情顺利解决,也有利于东瀛的地方安定和人口迁移。”
“皇上,臣以为昭仁那里似乎也不宜再拖了,要防着夜长梦多,再横生出枝节。”
“说的是,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有多少事情也该料理得差不多了,朕看他就是故土难离、心存幻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和亲王,你与吴波这就作准备,中秋之后就动身去日本,先代朕劳军,就便巡视一下地方,然后再到京都催着昭仁一起回来。”
弘昼早就听说皇上有意思让自己去日本接昭仁,心里早就盼着这一天呢,如今终于落到了实处,他忙回到:“臣弟遵旨!”
“皇上,”吴波道:“本多忠良也经常打听昭仁什么时候动身,听臣说要派人去迎接,他还让臣代为请求皇上准他一同去呢。”
“不成,”乾隆不假思索的道:“急着见昭仁也不差这一、两个月。”
“已经陆续有日本的移民迁过来了,现在每天都有几十个日本人到外务部接洽。”
“管理这些日本人没有比本多忠良更在行的了,还有许多事情要与他商议,就让他待在京城等着昭仁来吧。”
“琉球府及各县的官员不是已经定下了吗?命他们即刻做准备,由知府带着去接收琉球各级官府。”
“朕已经给何志远下旨,命他派出一镇人马去琉球接管所有防务。”
“老五你们在日本也不要耽搁,速去速回。待你们会同昭仁从日本动身后,那边就马上着手解决九州和四国两岛。”
“澳省那里的事情千头万绪,兆惠也不宜离开太久,把最后这件差事办完了,命他不必回京复命,在东瀛就地休整后即可南归。”
“着副将孟学忠任澳省提督,步军统领衙门参将刘国琳着任澳省总兵。”
第667章 百年一梦
“命刘国琳随和亲王前往日本,然后与兆惠一起返回澳省,把阿桂替换下来回京述职,另有任用。”
“待东瀛的战事全部结束后,各路大军将有功将佐的名册奏上来,由朝廷议叙封赏!”
虽然把何志远与阿桂从澳省召了回来,但孟学忠原本就是步军统领衙门巡防营的参将。
这刘国琳是刘国玉的亲兄弟,也在统领衙门任职多年,被吴波从都司一路擢升成为了参将。
孟、何二人都是吴波使出来的心腹,有他们去襄助兆惠治理澳省可说是十分妥贴了。
“皇上,”张廷玉道:“废除《剃发令》、《易服令》的诏书皇上已经御览过,是不是可以颁布天下了?”
“还有十几天就是八月中秋了,将诏书用廷寄发往各省及奉天府、北安府、海东府,命各地提前将布告榜文写好。”
“定在八月十五日巳时准时张贴出去,诏告天下!命各地所有军队的兵士于八月底之前全部剪发完毕!”
这时的北京城变成了一个大工地,昼夜不停的施工,白天晚上不得消停,吵得邻近的百姓觉都睡不踏实。
这时的官府没有什么避免扰民的意识,为了完成上宪定下的工期任事都顾不得了。百姓们惹不起官府,也没有人敢出面理论,至多在家里骂上几句罢了。
工部一个侍郎与营缮司的郎中坐镇衙门居中指挥,在京的几个员外郎并一干主事分头到现场督办协调,忙得不可开交。
现在工部的人手,京师里加上派到各处去的,比乾隆初年时增加了三倍不止。
但全国的工程越来越多,各处的工厂、建铁路、修驿道、造码头遍地开花,所以人手仍然是不敷使用。
京城的街道轮番修整,将浮土、垃圾都清运出去,夯实后再用粗沙垫了。
所有的城门依次关闭禁行,铺设水泥路面,朝阳门内更是一整条大街都封闭了,行人只能在又窄又长,迷宫般的胡同里绕行。
虽然给百姓们带来了诸多的不便,但人们都意识到这些工程结束后北京城将和以前大不一样,暗骂官府扰民的同时也都在兴奋的期盼着。
转眼就到了中秋佳节,这一天是个绝好的天气,碧空如洗,艳阳高照,秋风送爽。
刚交巳时,整个京城都躁动起来!
原来是顺天府派出了几十路人手,同时在内外城的各门及城中的繁华地带、主要街路上张贴出了榜文。
人们迫不及待的拥过去看,有的人情不自禁的大声念了出来:“……自上谕颁下之日起,废除顺治二年颁发的《剃发令》、《易服令》!”
“除文武官员另行约束外,各族黎庶无分男女老幼,圴可依本族习俗梳理发式、穿戴衣冠……”
这下所有的人都信实了!全城的百姓纷纷奔走相告,每张榜文前都挤得人山人海!
好在步军统领衙门提前就接到了指令,派出了数千兵士在各处维持秩序。按察署的巡捕也倾巢而出,才没有大的混乱发生。
中秋节本没有放爆竹的习俗,但是不到午时,城中所有杂货店里的烟花爆竹都被抢购一空。一直到黄昏时分,还不断有来买爆竹的人失望的空手而归。
天色刚擦黑,正是晚饭时分,城中各处不约而同的响起了震天动地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整个北京城都沸腾了!告别汉家衣冠已经整整一百年了!国人们如同做了一场噩梦,如今这百年的长梦终于醒了!人们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
各色的烟花竞相绽放、钻天猴儿鸣叫着飞向夜空,家家户户的人们都涌到街上看热闹。
明亮的焰火不时的映照出大人们激动的笑脸、孩子们又蹦又跳、手舞足蹈的身姿……
这情景简直比大年除夕还要热闹!
此时,太平仓胡同的庄亲王府却大门紧闭,来访的客人一概谢绝,长随仆妇们也没一个敢出去看热闹。
因为是中秋节,王府里按往年的例开了晚饭,厨房里七、八个厨子忙了一天,王府各处共计摆了十余张席面。
允?这一张桌上的菜肴最为丰盛,光饺子就包了六种馅儿。
可是围坐在桌前的福晋、侧福晋和儿子们看见王爷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没人敢说一句话。
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只是小心翼翼的拣着自己跟前的菜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王爷不发话谁也不敢走,只能呆呆的枯坐着,这顿饭吃得别提有多难受!
外面响成一片的爆竹声和屋里死寂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允禄的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终于盼到他冷冰冰的开了口:“吃完了就都下去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众人如蒙大赦般纷纷起身行礼,然后悄没声儿的鱼贯而出,一旁侍立的管家最后轻轻掩上门出来。
因见王爷气色不对,他没敢让下头人在门前侍候,亲自立在门旁听着里面的动静,随时候着吩咐。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了允?一个人,他端起酒杯,皱着眉头闭上双眼一饮而尽,重重的将杯放下。
嘴里又苦又辣,拿起筷子想吃口菜,扫视了半天,看着满桌子的珍馐美味却没有一点儿胃口。
“啪!”的一声,他将筷子摔在桌上,拿起酒壶又斟满一杯,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管家听着屋里的动静不对,乍着胆子趴在门缝上往里瞧,眼见着王爷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却连筷子都没摸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忙碌了一天的管家站着犯起了迷糊,半眯着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突然,“咣当”一声巨响把他吓得跳了起来!紧接着屋里又是一片“稀里哗啦”的声响!
“王爷!”管家惊叫着推门而入,原来是一桌子席面全被允禄掀翻在地……
尽管庄亲王府里闹得天翻地覆,但外面的一切事情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第二天一早,弘昼带着吴波、刘国琳及一众随从就向天津出发了。
因为皇上有旨命速去速回,这次没携女眷,要带去的一应物资也早就提前命人运去了天津,所以他们是一人一骑,催马疾行,刚过未时就到了天津。
歇息一晚,第二天早早的起来,用过早膳就直奔码头登船。
一切准备停当,两艘铁甲舰起锚解缆,缓缓起航,向着渤海深处驶去。
第668章 论功封赏
因为要先办劳军和巡视东瀛地方的差事,所以舰队绕过了京都直奔江户湾。
江户以前是日本实际的都城,现在是东瀛省的省城,乾隆也最关心那里的情形,所以按照计划,一行人先到江户劳军兼巡视。
然后走陆路向京都进发,走一路看一路,到京都见过了兆惠他们,办完了劳军的差事,再看一看当地的情形,就可以约着昭仁上船返程了。
三日之后,琉球王尚敬一行数百人乘坐着大清海军的铁甲舰抵达了天津港。
半个月后,弘昼等人顺利的办完了此行的全部差事,与昭仁一起登船自大阪港起程。
如今自己已经是亡国之君,和亲王亲自来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纵使昭仁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上了船。
几位主将把他们一行送上了铁甲舰,看着舰队驶离了码头。就在大阪港,兆惠作了军事行动的部署,然后几人分头去安排布置。
第二天清晨,三支海军对九州、四国两岛的登陆作战同时打响了!
这时本州岛上的各藩残余势力已经全部肃清,除去少量的驻守人马,清军可以抽调出大部分兵力用于两岛作战了。
几十万大军从各处进攻两个弹丸小岛,又有上百艘战舰在沿岸进行火力支援,整个战斗的过程和结果都没有什么悬念。
弘昼他们连海路带陆路走了五天,人还没到北京,两岛的战事已经接近了尾声,数万的日本武士和各藩士兵都追随德川父子西去了。
半个月后,兆惠拜发了给皇上的奏折,带上孟学忠、刘国琳以及已经休整完毕的全体官兵,还有两洋海军移交给澳省的二十艘铁甲舰,带齐了一应的补给,军容整肃、威风凛凛的起程返航了!
刘国玉、何志远带着属下的将佐,方鲁生率着京都府的各级官员在大阪港码头上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送行仪式。
各位将领、刘国玉兄弟间依依惜别过,战舰依次拔锚起航,澳省海军奉命万里驰援,此战立下赫赫战功,终于凯旋而归!
也许是大清国的回光返照,也许是新兴帝国的勃勃生机,总之乾隆十年这一年,各处的军政大事都十分顺利。
十月下旬,京津铁路如期完工。
十月二十六日这天上午九点,一辆蒸汽机车牵引着五节车厢,烟囱“呼呼”的冒着白烟,“呜……呜……”鸣叫着缓缓驶出了天津火车站,向着京师方向开去,开始了第一次试运行。
陈世倌带着几十名工部的大小官员、工程技术人员还有一干各司其职的工匠都坐在这几节车厢里,怀着既兴奋又有些忐忑的心情开始了这开天辟地的旅程。
北京已经下过了两场雪,道路整修工程已经全部完工。
紫禁城的各宫里早就拢上了火,从寒风凛冽的室外乍一进西暖阁,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这一年里忙忙碌碌,日子过得真快,眨眼间已经进了冬月了。”人逢喜事精神爽,称心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乾隆的气色格外的好。
“东瀛的战事已经全部结束,刘国玉的东洋海军已经回师驻守台湾,有功将士封赏议叙的事情也该定下来了。”
“兆惠着封三等毅勇公,何志远着封三等嘉勇公、武英殿大学士,刘国玉着封三等谋勇公,孟学忠着封三等果勇候,李侍尧着封三等昭勇候……”
除了兆惠三人封了公爵,还有五个将令被封了候爵。
说完了这些人,乾隆接着道:“依据各海军呈报上来的名册,以下各级将佐的封赏,还有赏银的数目由兵部、吏部和户部会同拟好了奏进来,议定了就抓紧把赏银发下去,让将士们欢欢喜喜过个年。”
“皇上,”弘昼道:“昭仁和尚敬都到京城有些时日了,他们的封号是不是也该定下来了?”
“是该定下来了,这个朕也想好了,着封昭仁为昭亲王,着封尚敬为平亲王,着封本多忠良为三等康毅公。”
“礼部草拟的原日本及琉球国的王室成员及大臣的封赏朕也都看过了,悉数照准!”
“皇上,”陈世倌道:“京津铁路已经过两次试运行了,有一些小的问题与故障需要调整改进,但有两个月时间也足够了,正式开通的日子可以定下来了。”
“好,那就定在腊月二十四在朝阳门火车站举行铁路开通庆典!”
乾隆对弘晓道:“你知会礼部,就按照朕上次说过的拟出参加铁路开通庆典官员的名单,各国驻京的公使及参赞由外务部拟出名单并负责邀请。”
“所有参加的人员准予携带家眷一名,到时皇太后、皇后和一些后宫妃嫔也要参加,然后一同乘坐火车去天津!”
“自即日起,由吏部负责安排各部院的尚书、侍郎轮番乘坐试运行的火车在京津间往返一次。”
“咱们自己人先体会一番,感受一下,熟悉一下情形,别到时在外国人面前出了洋相!”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众人见皇上心情大好,也都不禁莞尔。
笑过了一回,气氛轻松了许多,吴波道:“皇上,顺天府报说,自入秋以来外省来京人数日益增多,京城里颇有人满为患之势。”
“若是定下来铁路开通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涌来京城观看这亘古未有的盛况。”
“臣想现在就应当着手加以整顿,不然到时必定会造成麻烦。”
“依你之见该如何整顿?”乾隆问道。
“将内外城及所有关厢的流民一律收容,遣送原籍。再行文给各省,劝说百姓们如非必要尽量暂缓来京。”
“在进京的水陆要道设下关卡,对所有进京人员进行检查,还可以防止流民去而复返。”
“你们怎么看?”乾隆又问众人道。
“吴大人所说的大体不差,”张廷玉道:“但有一宗需要留意,收容遣送流民时不能只图省事,还要仔细加以甄别。”
“这些流民中固然有很多游手好闲、沿街行乞甚至作奸犯科之徒,然而也有一些是各商户店铺雇佣的伙计。”
“因为顺天府历来严格控制京城的户籍,许多外省人在京城多年也未能入籍,若是把他们都当成流民遣送了似乎不妥。”
第669章 普免钱粮
“张相说的是,”陈世倌道:“似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臣近来听人风传,落户一个京籍已经能卖到五千两银子了。这些人是绝对入不起京籍的,但京中又少不了他们。”
“哦?”乾隆不禁怔了一下:“朕记得去年吏部的一个员外郎收了人家一千五百两银子,到顺天府说项办下了一个户籍,结果东窗事发被都察院拿了。”
“才时隔一年多,这行市就涨到了五千两?你们还有谁听过这样的风传?”
“回皇上,臣也听说了。”吴波道:“虽然只是风传,但臣倒宁愿相信确有其事。”
“京师的户籍历来管控的极严,可是天子脚下的诱惑又太大,不说别的,京籍的学生考入京师大学堂都更容易些。”
“大学堂里学出来后,最不济的也能做个部曹小吏,进了官办的工厂,三两年下来也能混个一官半职。”
“现在百姓逐渐富裕了,尤其是沿海通商口岸一带的许多商人更是富得流油,拿出五千两银子眼都不会眨一下。”
“为了后代能有个好前程,光宗耀祖,花这点儿银子决不会心疼的。”
乾隆已经微微的变了脸色:“只要是奉公守法的做营生,商人和百姓富了都不是坏事,但恐怕富得流油的不止是这些人,还有很多官员吧?”
“朕知道这些龌龊官儿的心思,以为明年就要更改国号年号,朝廷一定会抱定了万事求稳的宗旨,对贪墨的官员就会手下留情。”
“趁着这个时机大捞一票,京籍之类的多卖出去一些,等到明年启用新的年号印信,旧的卷宗文案捆扎好了往库房里一搁,就万事大吉了!”
“皇上真是一语中的!”孙嘉淦道:“不止是京城,据都察院的统计,今年下半年,地方上官员贪墨的案子也较往年明显多了起来。”
“查!”乾隆轻咬着细白的牙齿,冷冷的道:“朕不会遂了这帮子黑心官儿的愿,把这股贪墨之风带到中华帝国去!”
“都察院派出专人到顺天府,把今年以来入户京籍的人逐一核查,发现有弄虚作假、徇私舞弊的,不管牵涉到谁,给朕一查到底!”
“不止是顺天府,都察院和户部共同拟出一个清单来,对各部院以及辖下的衙门、官办的工厂都要逐一的核查,各省都察司也要同步进行。”
“自明年二月起,钦命巡察司加派人手,加大对各省、各部院的巡察力度。”
“看着商人越来越富,许多官员都嫌自己的腰包不够鼓了,贪念一起,胆子也大了起来。”
“再不痛加整治,朝廷就是颁布了多少仁政,也难平百姓心中的怨气!”
“臣遵旨。”孙嘉淦拱手道。
“其实钦命巡察司和都察院惩治贪墨官员从没有松懈的,”张廷玉道:“但吏治从古至今就是一篇大文章。”
“就如皇上所说,社会百业越是繁盛,百姓越是富裕,贪官们的手就伸得越长,胃口也就越大。”
“依臣看,巡察司和都察院的人手明显的不足了,要增添一些。”
“但也不能光指望着他们,现今的情形日新月异,各部衙门、各级官府还有官办实业防微杜渐的手段也要改进,有漏洞要及时的堵上。”
“这样双管齐下,才更容易见到成效。”
“衡臣说的在理,”乾隆道:“就依你的意思,明日就行文命各级官府、各官办实业自查漏洞,把情形报上来。户部审计司再派人下去抽查,监督整改。”
“查出了严重问题的,交由都察院查办!”
“钦命巡察司以前由朕亲自过问,但朕现在有些顾不过来了,史儆弦!”
“臣在!”史贻直忙答道。
“以后钦命巡察司的差事由你代朕过问,平常的事务你就处置了,难决的再奏进来!”
“臣遵旨!”
“你先去巡察司熟悉一下那里的情形,再和孙嘉淦议一下,看看都察院和巡察司还短缺多少人手,写个清单呈上来,朕让吏部酌情予以增添。”
张廷玉道:“皇上刚才提起仁政,臣又想起一事,明年更改国号年号这样的大事,照例该有恩旨的。早些定下来,也好让下面有个准备。”
“这是自然要有的,明年蠲免全国百姓一年的钱粮,旨意可以早些发下去,让百姓们欢欢喜喜过个年。”
见乾隆打住了话头,张廷玉又问道:“皇上,只是普免钱粮,大赦天下没有了吗?”
“没有了,”乾隆站起来在地上慢慢的踱着:“朕越想越觉得大赦这事只是朝廷为了粉饰太平。”
“是弊远大于利的做法,于法理有失公允,于百姓也毫无益处。”
“罪犯本就是因为作奸犯科才会被判罚入狱或是流放,如今国家百业兴旺,到处都缺人手,但凡好生的做点儿事情也能吃上一口饭,再不至于坑蒙拐骗、杀人越货的。”
“所以这些罪犯里大多都是好吃懒做,顽劣成性之徒,全然不把天理国法放在心上,放他们出来也只能危害社会。”
“依律法治国讲求的是罪罚相应,既然罪罚相应,就不该再有大赦这一说,以后的中华帝国永远废除大赦!”
“在宣布普免钱粮时,这一条也要诏告天下,让那些不法之徒知道律法森严才会有所忌惮。”
见众人一时无语,乾隆接着道:“本来是说清理京中流民的事,又扯到了吏治上头。就依张衡臣说的,对流民的身份必须详加甄别。”
“确系各商铺工厂雇佣的伙计,或是凭一己之力做些小生意谋生的,由顺天府办理临时京籍并出据凭证,半年之内有效,到期重新审核,已取得临时京籍者不得收容遣送!”
他对吴波道:“你着重叮嘱桂永春,顺天府在清理流民时不得只图省事,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收容遣送了!”
“若是弄得鸡飞狗跳、民怨沸腾,好好的商号店铺都没有了伙计,朕唯他是问!”
“其余的就按你方才说的,由军机处行文各省办理。”
“让各级官府晓谕百姓,明年五、六月间海西铁路也要分断开通,不管是想看热闹还是想坐火车都有的是机会!大可不必数九寒冬的跑到京师来!”
第670章 南洋海军
过了冬至,天气一日冷似一日,离着铁路开通和更改国号两件大事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各项筹备事宜也到了最为紧张的阶段。
每隔两天,京津铁路的火车就要运行一次,牵引的车厢也已经加到了十几节。
只要能抽得出身子,陈世倌都要亲自登车跟随,哪怕是发现了一丁点儿的问题都丝毫不敢大意,立马督促整改。
皇上要奉着皇太后,率领妃嫔、王公大臣们乘火车去天津,所有随行人员加上护军营的兵士、内廷侍卫、宫女太监不下两千人。
最终定下的方案是这些人分乘三列火车依次出发,每列火车定为十节车厢。
前后两列由王公大臣、外国使节和护卫的兵士乘坐,中间一列由皇上、皇太后、皇后和一应的妃嫔以及所有的女眷、宫女太监和侍卫们乘坐。
另外两列火车也就罢了,中间这一列御用的火车车厢是专门定制的。
皇上、皇太后、皇后和愉贵妃每人一节车厢,其他妃嫔按位份几个人共用一节。
还有一节车厢用来存储食材、器具,紧挨着的一节车厢是御膳房,专门用来制作膳食茶点。
位于朝阳门五里外巨大的车库里,长长的一列御用车厢静静的停在铁轨上,正在进行最后的装饰和检查。
陈世倌请愉贵妃代请皇后的懿旨,命指定在御用专列上侍候各种差事的太监宫女厨子们专门到火车上实地演练了几天,省得到时手忙脚乱。
身兼领侍卫内大臣的刘统勋也不敢大意,特意抽出空来带着护军营的兵士和侍卫们上了火车,熟悉车上的所有情况及各自的位置。
还专门就可能发生的各种危急情形进行了数次演练,直到最后都应付自如了,他才放下心来。
腊月上旬的一天,阿桂风尘封仆仆的赶回了北京。
“臣阿桂恭请圣安!”
“起来吧,坐下说话。”乾隆温和的道。
阿桂起身在凳子上笔直的坐了,两手放在膝上,举手投足间尽显武将的风姿。
刚刚而立之年的他褪去了青年时逼人的英气,更显得沉稳干练。
“你几时到京的?”
“回皇上,臣是昨天晚上到的天津,听说今天刚好有一趟试运行的火车来北京,就在天津住了一晚,头晌坐火车从天津过来的。”
“方才在朝阳门外下了火车,就进来递牌子了。”
“哦,坐过火车了,感觉如何?”
“回皇上,真是太方便了!”阿桂的话语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兴奋。
“臣听同行的工部官员说,等到开行一段时间后,这火车的速度还能再快些!”
“若是载人,一列火车能载一千余人,若是换成货车车厢来载货,一次就能装载百余万斤的货物!”
“臣听了后就想,这火车开通后,不仅平时能大大方便了人员和物资的运送,如果这样的铁路将来能多修一些,修到边陲去。”
“一旦有了战事,数万大军及军需不日可到,我军的调动将大大的方便快捷!”
“朝廷不必在边境驻扎过多的兵力,又可极大的节省了战时向前线运送军需补给的时间和花费,可保江山永固!”
“嗯,说的不错。”乾隆道:“这是国家开通的第一条铁路,转过年海西铁路的一部分线路也要开通。”
“这样的铁路将来要一条接着一条的修下去,直修得四通八达!”
“这铁路虽然修建起来耗费颇巨,但建成通车后,对国家带来的益处不可估量。”
“现今国家的财力日益雄厚,能担负得起这样的开支。说起来,这里也有你们澳省那里的功劳,也有你阿桂的功劳呢!”
“若不是皇上洞见万里、运筹帷幄,哪有澳省的今日?臣略有微劳实乃份内之事,不敢贪天之功!”
阿桂道:“臣坐着铁甲舰回来时,率领舰队在泉州卸货,然后又到天津,这一路看过来,有许多地方竟然都认不出了!”
“这几年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都是皇上宵衣旰食、夜以继日的治国理政才有了现今的局面!”
“嗯,你们的功劳和辛苦朕也都看在眼里。放你半个月的假,好生歇歇。”
“腊月二十四随朕一起参加铁路开通的庆典,到时兵部的票拟也该下来了,过完了年你又有的忙了。”
“皇上,既然是兵部下票拟,臣任的一定还是武职,不知道皇上要臣去哪里效力?”
“从在英吉利国皇家海军学习开始,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带着水师,若是不让你统领海军,那不是瞎了你这块材料?”
乾隆喝了一口茶,缓缓的道:“不用朕说你也清楚,现在有东洋和北洋两支海军守在海疆上拱卫本土。”
“东、北两面的海防是无虞了,只是南边还敞着口子,朕要再建一支南洋海军,就把这差事交给你!”
朝廷有官员轮换迁转的制度,阿桂此次奉召回京,原以为是自己在澳省任职已近五年,是按例调回本土任职。
他原想自己能像李侍尧一样做个一省巡抚,位列封疆也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刚才听皇上说自己任命的票拟要由兵部下发,说明自己仍旧是任武职,他已经感到有些纳闷。
如今听皇上说要把整个南洋海军都交给自己,这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事!
他顿时感到一颗心“砰砰”的狂跳不止,全身的血仿佛一下子都涌到了头上!
“皇上!”他颤抖着声音道:“臣只是个举人的功名,年不过而立,论学识和资历都无法与何、刘二位大人相比!何敢当如此重任?”
“臣感念浩荡皇恩,但臣有自知之明,斗胆恳请皇上将此要职另委他人!臣愿副之,从旁襄助。”
“呵呵呵!”乾隆轻笑道:“你有自知之明,难道朕没有识人之明?”
“这……”阿桂一下子被问得语塞,涨红了脸急道:“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必说了,朕都明白。南洋海军与其他两洋海军一样,都是本土的重要屏障。”
“如今东部、北部海疆已靖,若是将来在海上用兵,也多半是在西面或南面,到时南洋海军必然首当其冲,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别人巴望不及的职位,你却能诚心辞让,可见你阿桂的器量!”
第671章 繁华帝都
“以你这几年在澳省的作为,朕就知道没有看错你!”
“兆惠和孟学忠带着人马回来对日本用兵,你一样把千头万绪的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足见你的治军理政之才!”
“朕信得及你,不要再辞了,这南洋海军就交给你了!你万不可让朕失望!”
“皇上!”阿桂“呼”的双膝跪了,一个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眼中已经泛出了泪光。
“臣何其有幸?能得皇上如此赏识栽培!纵是肝脑涂地,臣也一定要把南洋海军带出个样子来!绝不辜负皇上的高天厚地之恩!”
“起来说话。”
阿桂又叩了一个头,这才起身坐了,用手背轻轻的拭了拭眼角。
“如你所说,你毕竟资历尚浅,朕还不能授你提督之职,晋升太快于你有害无益。”
“授你兵部侍郎衔,你仍以总兵一职统领南洋海军。”
“年后你去赴任,朕把两广和海南的水师都交由你统领,南洋海军总兵衙门就设在海南的崖州(今三亚),你还要主持在那里选址建个军港。”
“以国家现在的实力,我们不主动出兵去攻城掠地,谅也没人敢来自寻死路,兴许几年之内南边都没有战事,所以你当下的主要差事就是建军和练兵。”
“今年天津造船厂又有十几艘铁甲舰下水,朕都交给你,再加上两广和海南水师原有的那些老旧战船,这就是你南洋海军的全部家当。”
“就用这些战船,你要给朕练习出一支海陆全能的虎狼之师,等到巨型战列舰下水服役后优先调配给你,那时就到了你南洋海军为国家开疆拓土之时!”
“臣遵旨!”阿桂拱手道:“臣必尽心竭力,不负圣命!”
“你明日去找班第,他会把一些细务说给你听,再把三省水师的移交事宜办妥,南洋海军衙门的印信也铸造出来了,到时与票拟一并给你。”
“你知晓了大体的情形后,就建军和练兵的一应事宜写个方略奏进来朕看。”
离着年底越来越近了,各省的督抚都已经奉命陆续到京了,除了兆惠与何志远两个,其余各省的都来了。
因为迁过来的日本人越来越多,好多省里都接收了不少,又赶上更改国号年号的特殊时期,这时地方上的安定也不能大意,所以乾隆没有让各省的提督、总兵进京。
即使这样,全国各省的总督、巡抚能在北京聚得这么齐,也是多少年未曾有过的事了。
今年年底的北京城尤其热闹,年味儿也特别的浓厚,十几条主要的街市从早到晚都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逛街的人们都是大包小包的年货往家里拎。
致美楼、鸿福楼、柳泉居这些有名的饭馆每天都是宾客盈门,一桌难求。
下属给上宪接风洗尘的、同僚间久别重逢的、同乡同年岁末相请的、商贾感谢官员一年来照应的不一而足。
各省的督抚平日里难得一见,如今都聚在了京里,自然要往来应酬,增进感情。
纷纷在府中大摆酒席,再邀上几个相与得好的部院大员,你来我往忙个不停。
乾隆这几天来既要像往常一样主持御前会议,批阅奏折,还要分别召见各省的督抚,整日里忙得昏天黑地。
这日午后召见了陈宏谋和尹继善,他们俩个是军机大臣,又各自兼着极其重要的差事,要说的事情自然很多。
自未初开始,足足说了一个半时辰。
他二人辞了出去,乾隆又把案上的折子批完,各省督抚都到了京里,奏折倒是少了很多。
他蹬上靴子下了地,伸欠了一下,便披了大氅,戴上帽子,带着内卫营的十几个太监经燕禧堂出了如意门,沿着长巷向北走去。
冬至过后天渐渐的长了,已经酉初时分了,天色还大亮着。
刮了一天的西北风一点儿也不觉得疲累,兀自鼓足了劲头“呜呜”的使劲吹着。
这是平日里走得最多的一条路了,只要皇上午膳时没翻牌子,晚上又不在养心殿传点心,一准儿要顺着这条路往西六宫这里来。
因为去愉贵妃那里的时候居多,太监们都以为皇上今天又要去翊坤宫,谁知过了体元殿他竟然向西转去,原来是要去皇后娘娘的长春宫。
“臣妾见过皇上!”寝殿前,富察氏缓缓的行礼,乾隆微笑着扶她起来,二人一同进了殿。
彩云和另外一个宫女跟着进来,一个侍奉着乾隆脱了帽子和大氅,一个奉上了茶水点心,然后二人知趣的关上门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富察皇后笑着嗔道:“皇上每次来都不让人提前知会一声,有时是宫里的太监在外面远远看见了赶紧回来禀我。”
“现在天儿冷,他们都不愿往外面跑,皇上都进了天井才晓得来告诉我。”
“若总是这样,会让人瞧着我不懂规矩,再让其他妃嫔照样子学了去,岂不是臣妾的罪过?”
乾隆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嘘着嘴里的寒气喝了一口茶,这才笑道:“哪有那么严重?这几天冷得紧,怕你出去着了凉,才没让人来知会的。”
“你也知道的,只有来你这里,还有去翊坤宫我有时不让人去知会,去别处去的本来就极少,每次都是按着规矩来的。”
“我让人去知会了,还有人敢不出迎?她们都知道自己的位份,没人敢攀比的,你不用想那么多。”
“对了,我怎么瞧着今天你这宫里这么冷清,侍候的人少了许多,是不是又有到了年纪放出去的宫女,人手不够使唤了?”
“人手足够用的,”富察氏道:“这几年只要有放出去的,内务府随即就在雇佣来的人中挑些好的补进来,从没有耽误过的。”
“如今我这宫里几乎都是雇佣来的宫女,早前选进来的只剩下彩云一个了。”
“她老大不小的了,早就该放出去找人家了,可劝了几次也不肯出宫,只说这辈子就在我跟前儿侍候,哪也不去!”
“我怕她多心,也不敢把话说得重了,这还真成了我的一桩心事。”
“你看今天我这宫里人少,是愉贵妃把他们都支派出去了。”
“支派出去了?去了哪里?”
第672章 亲慰勋臣
“几天前愉贵妃就来说,陈世倌命人把御用的火车拉出来了。”富察氏道。
“要载上一些太监宫女和侍卫们跑一趟天津,先熟悉一下那上面的情形,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不会侍候差事。”
“这些人听了个个乐得合不拢嘴,比得了赏钱还高兴!今天早上就出宫去了,说是要明日后晌才能回来呢。”
“愉贵妃怕他们到了外面就没了规矩,让孙静带着去的,怎么?他们没禀过皇上?”
“哦!想起来了!孙静昨天禀过的,不止是他们,护军营也去了一些人。是我事情太多,到了你这里就把这个茬儿给忘了。”
“就是,这大冷的天,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皇上还跑来这里做什么?接下来朝廷里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万一冻着了可怎么是好?”
“国家的疆域越来越大,事情也越来越多,皇上以后……以后不必常往这里来了。”富察氏一边给他的茶盏里续上茶,一边躲闪着乾隆的眼神,半低着头说道。
“怎么?你不想我来长春宫了?”乾隆似笑非笑的问。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皇上别想偏了。”富察皇后忙解释道:“我只是心疼皇上,你每日里那么多的事情,却还总是惦记着我这里。”
她突然羞红了脸:“到这里,又只能是枯坐着说话,说到夜深了就和衣而眠,夜里还时常起来看看我有没有盖好被子,让我这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在她说话时,乾隆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脸。
虽然已经是三十五岁的人,但由于保养的好,而且乾隆三年以后,随着永琏一天天平安无事的长大,在太医精心的医治调养下,富察氏的旧疾也逐渐痊愈。
现在她的气色十分的好,瞧着也就是不到三十岁的样子,浑身上下都显现出成熟女人的独特魅力。
此刻,她那精致的五官配上羞红了的脸,真宛若桃花一般!
但自从当年富察氏向他表明心迹之后,不管心里再怎么渴望,黄越对她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有欠庄重的话语。
即使两个人一晚上同榻而眠,他也没有一丝非礼的举动。
他放低了声音道:“虽然我们已经十年没有夫妻之实,但我对你的心你是明白的。”
“前朝始终有忙不完的政务,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好好的你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时移势易,今日不同往昔了。”富察氏已经恢复了常态,正视着他娓娓道来。
“当初你刚刚登基,立足未稳又有许多破绽。为了你,也为了我和永琏,我们必须把戏做足了给外人看。”
“世上没有比夫妻间更熟悉的了,只要你经常来到这长春宫,我们同床共枕,就是我对你最大的认可。”
“别人都看在眼里,纵是有谁对你起了些疑心,也决不敢轻易的说出来。”
“如今十年过去,很多事情都变了样子。这朝廷在你的治理下蒸蒸日上,开疆拓土,国富兵强,万民称颂!”
“凭着这份文治武功,你的威望与当初已经有天壤之别,一言就可决定所有人的生死荣辱。”
“别说你已经没有什么破绽,就有天大的破绽也都是顺理成章的了,再没有谁敢质疑你!所以……”
“你不必说了,”乾隆打断了她的话:“你的心意我懂了,我的心思也希望你能明白。”
“十年前我就曾说过,除非我年命不永,早早的就撒手人寰。只要我在一天,无论这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我对你永远都不会变!”
“这么多年来,我们无数个夜晚同榻而眠,无话不谈。就是没有肌肤之亲,难道没有一点儿情分?”
“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是你护住了我,现在我万无一失了,就能忍心弃你于不顾?不再来长春宫,让外人看来以为我们之间生了嫌隙?”
“宫里的人最是势利,我决不会让下面人看轻了你!你永远都是这后宫之主!”
“有时候政务上忙得心烦意乱,到你这里来说说话反而会好些。以前什么样,以后依然是什么样,你也不必再劝我了!”
富察氏见他的话说得毫无余地,只能静静的看着墙角,不再言声。
“今天来一是想和你说说话,再者也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也知道了,后天京津铁路就正式开通。”
“皇太后、你,还有一些妃嫔都要去参加庆典,然后咱们一起坐着火车去天津。”
“对了,把永琏也带上,去开开眼界,看看热闹!衣服要穿厚些,别冻着了。”
“不瞒皇上说,臣妾也盼着这一天呢!”富察氏既腼腆又有些兴奋的道:“你知道我向来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
“但这铁路、这火车是亘古未有的事物,光听人说起心里就十分的激动好奇,还真的忍不住想去开开眼呢!”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明天让人做好了准备,后日早膳后就起驾去朝阳门火车站。”
“我明日午后就出宫去,如果晚上赶不回来,到时让老五带着福晋来接皇太后和你们去火车站。”
“皇上出宫去做什么?”富察氏问道。
“要过年了,又赶上了铁路开通和更改国号两件盛事,各省的督抚都来京了,偏偏今年立了大功的兆惠与何志远没能赶回来。”
“兆惠是路途太远了,往返颇费时日,澳省那里离不开他。”
“何志远那儿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去,大战才过,日本刚刚灭了国,东瀛省的局面还远没有稳定。”
“几千万的人口,揣着什么心思的没有?上个月还闹出了几起民变,好在都及时弹压了下去。”
“怕再让人趁虚钻了空子,何志远上折子奏请他与李侍尧两人都不赶回来,我准了。”
“明天是小年,上午还要忙政务,见人说事儿。”
“午后先去兆惠的家中看看,然后再去吴波家里看看何志远的几个孩子,如果晚了就宿在那里,后日就直接去朝阳门外了。”
“这样也好,”富察氏道:“省得大冷的天来回的跑,只是吴波家中不比大内,关防是最要紧的,皇上切不可大意。”
第673章 温言絮语
“我会让人安排妥当的,你放心吧!”
乾隆又道:“刚才说起了彩云,翊坤宫里也有个叫如画的,她每日跟在海佳氏身边,你一定见过的。”
“她与彩云差不多的年纪,性子也是一样,早几年就劝她出宫去找个人家,说什么也不肯走,一来二去的就把自己耽误了。”
“也是你们心地善良,掏心掏肺的对待下头人,她们才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
“像她们这样的年纪,现在放出去了也不好找婆家,这事儿咱们要管。改天你和海佳氏一起说说这事儿,再劝劝两个人。”
“如果能说得她们动了心思,我寻两个合适的人,咱们俩为她们指婚。”
“虽然不一定嫁到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至少能保证衣食无忧,咱们嫁出去的人必然要做正室,也没人敢让她们受了委屈。”
“但这种事不好强人所难,”乾隆接着道:“咱们的心意到了,如果真的劝不动,兴许就是她们的命,就顺其自然吧。”
“让内务府多加些月例,平日里常赏些银钱,也不要拿她们当下人使唤,只当是有个人在身边说话解闷儿了,你看这样可好?”
“还是皇上想得周全,臣妾记下了,过完年就与海佳氏说这事儿。”
“不止是这个要记下,前头说的也要记下。”
“嗯!”富察氏轻声应道,脸上又是微微一红,与他四目相对,忙又躲闪开了。
“对了,各省的提督和总兵都奉旨留守,不得擅离,傅恒也不好例外。”
“傅恒前几天有折子送进来,他的差事办得很好。他府里也是一大家子人,咱们做姐姐、姐夫的不能不关照一下。”
“你让人去贡品库里选些物件,连同银两让人一起给送去,如果想亲自回去一趟也使得。”
“嗯,我想亲自去一趟。那拉氏跟着傅恒在四川,我想去看看灵安和隆安那两个孩子。”
“成,从天津回来我就让内务府安排,再让孙静给你送些银票过来。”
“银票就不用了,”富察氏道:“你前几次让人送来的我还没使完呢,也没有那么多花钱的地方。”
“那是因为你太节省了,海佳氏和那拉氏她们的首饰都比你多。”
“现在国家的岁入比乾隆初年时多了六、七倍,连平民百姓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你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却还是那么节省!”
“我登基这十年来,就数咱们去了一趟江南花费得多了些,平日里连园子都很少去,热河就更不用说了。”
“宫里使唤的人越来越少,内务府的盈余也越来越多,不缺你花的那点儿银子。”
“你这宫里的很多物件都用旧了,有许多我刚登基的时候就有了,直到现在还使着。
“仓库里的物件都堆得满满登登,不使留着做什么?回头我告诉内务府都换成新的。”
“趁着你出宫去傅恒府家里,让他们一天就弄完了,省得敞着门冻着了你。”
富察氏一直静静的听着他像个女人一样絮絮叨叨,言语里满是关爱,为自己想得无微不至,她心中一阵酸热,感动得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已经十年没有肌肤之亲,他不仅没有一句怨言,甚至连一句不庄重的话都没有,却一如既往的关心体贴着自己!
装作迷了眼睛,她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笑着道:“你别光想着我,其他人也该照应一下。”
“十年没有秀女进宫了,你身边不仅一个人都没添,这些年反而走了好几个,今年头上高佳氏又殁了。”
“现在算上我在内,所有的妃、嫔、贵人,连同答应、常在总共只有七个人了,都是在藩邸时就进来侍候的,最年轻的柏氏都已经二十五岁了。”
“我敢说这紫禁城自打建成以来,这东、西十二宫就从来没有这么空过。”
“皇上莫怪我,我曾让人去养心殿悄悄的打听过,你身边侍候的那些宫女,你一个都没碰过,臣妾真是……”
“呵呵呵!”没等她把话说完,乾隆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亏你怎么能想到那上头去!”
“就跟你这里一样,现在养心殿的宫女也都是内务府雇佣来的,当初就签有契约,人家只出卖劳力,人身是自由的。”
“就好比咱们去饭馆吃饭,见人家老板娘长得好就能往床榻上拽吗?哪有那样的道理?”
“话是那么说,可哪个宫女要是被你看上了,那不是一步登天了?只怕巴望还巴望不来呢,谁还会拿什么契约来说事儿?”
“倒也有你说的这种可能,但偏偏我没那个心思,以前选进来的宫女我都没碰过一个,更别说雇佣来的了。”
“那,皇上真的不想再选人入宫了吗?”
“至少现在还没那个想头,”乾隆道:“还有太多的军国大事等着去做,我也顾不过来,先这样吧。”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六个都是侍候了十几年的人,海佳氏自不必说,其他几个人宫里的物件也都一起换了吧。”
“好在人也不多,不差她们几个,也不要平白的糟践了东西,就是我这宫里的物件也不必都换了,有一些瞧着还挺好的,只把一些看不过眼儿的换了就成。”
“你真是宅心仁厚,难怪彩云舍不得出宫。成,就都依了你。”
“臣妾还有个想头,不知道妥当不妥当?”
“你说来听听。”
“今年平定了日本,这又要改了国号年号,都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全国的百姓都蠲免了一年的钱粮,后宫这些人似乎也该有些恩典才好。”
“有的人能不能晋升一下?因为位份低的不能独居一宫,这边几个人苦巴巴的挤在一起,那边有几个宫反而还闲置着。”
“紫禁城里本来阴气就重,宫殿里总没有人气儿也不好。”
“而且,宫中刚刚又有了两件大喜事,加上朝廷上的事,算得上是四喜临门了,也该好好的庆贺一下。”
“不如让她们都分开了去住,同沐皇恩,她们的颜面上好看了,后宫中也能显得热闹些,皇上您说呢?”
第674章 菩萨心肠
这次轮到乾隆微红了脸,他笑道:“皇后统摄六宫,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不行吗?”
“这是咱们的家事,也不必与大臣们商议,现在就能定下来。”
“海佳氏已经是贵妃,没有晋升的地步了,这事也是有制度的,其他人就按照现有的位份,每人晋一级如何?”
“这才是雨露均沾,那臣妾就先代她们谢过皇上的恩典!”富察氏微笑着道。
“时间有些来不及了,”乾隆道:“从天津回来就下诏册封,让她们都欢欢喜喜的过个年,年后再行册封礼吧。”
“还有一个事早想跟皇上说了,自打皇上登基后就再没有太监进宫来,十年里又有不少年老体弱的退了下去。”
“宫里的太监也是越来越少了,有些粗重的差事宫女们做不来,太监又没处去雇佣,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乾隆思忖了片刻道:“太监是决不能再收了,古人留下的制度有的也该变一变了。”
“现今朝廷的律法已经禁止新增奴籍,宫里再收入太监也于法不合。”
“再说,皇后你最是心善的。好好的男孩子,都是娘生父母养的,生生的切了命根子进宫来服侍咱们,毁了人家一辈子,咱们也于心难安不是?”
富察氏感慨的道:“皇上开疆拓土时杀伐果断,行的是霹雳手段,但对待臣民百姓,天下苍生,你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这些话原来没人敢说,但你一说出来,我凭着良心就知道你是对的。”
乾隆道:“宫里的差事也好办,年后我让内务府去民间雇佣人高马大、身体健壮的妇人,教出来后专一做太监的差事。”
“这也是个办法,我也听说过好多地方都有女人下地干农活的习俗,有很多妇人丝毫不输给男人呢。”
“对,是这样的。”乾隆道:“只要月例给到了,不愁招不到人,但有一样你一定要留意。”
“如今宫里雇佣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她们不像原来的宫女都是选进来的,个个知根知底。”
“也不像太监是净了身的人,去外面没有活路,而且到哪里都藏不住,很容易被人识破身份,只能死心塌地的待在宫里。”
“所以相比之下,从前的太监宫女较为可靠一些,而雇佣来的就不大一样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们回去探家必须要严格的按照制度来,一应的防范措施都不可大意了。”
“嗯,皇上说的是,臣妾省得了。”
第二天午后,乾隆又分别召见了川陕总督岳钟琪和台湾巡抚于敏中,差事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直到申初时分才命人起驾出宫。
等到从兆惠家中出来,又赶到吴波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正是晚饭时分,城里已经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
这次不是微服出宫,提前就知会了有关的衙门,顺天府两个时辰前已经在附近区域静了街。
车驾在府门前停住的时候,刘统勋、桂永春、吴波与何秋月带着几个有头脸的妾室已经在恭候了。
众人见过了礼,乾隆对刘统勋道:“刘延清,桂永春,你们俩个怎么还在这里?”
刘统勋道:“回皇上,听说圣驾今晚要驻跸在这里,护军营和顺天府的人都出来了,我们俩各有各的差事,不敢擅离。”
“太平年景,又在这堂堂的首善之地,哪里轻易就有人敢来刺王杀驾了?你们也有些太过小心了!”
乾隆笑着道:“刚才朕看了一下,静街的范围太大了。今天是小年儿,弄得百姓们都出不了门,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咱们呢!”
“把兵丁和巡捕都收拢回来,只把这宅院四面围了,再有侍卫们在院子里也就够了。”
“布置完了你和桂永春就回去歇着,明天还要忙上一整天呢,你们俩谁的差事也不轻省,人又不是铁打的?”
见刘统勋还要再说什么,他又道:“不必说了,去吧。”
吴波将乾隆二人让到了内院的书房,让侍女奉上了茶,告了个假便转身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芷兰对他道:“皇上想与民方便,皇后今天头晌可是专程到翊坤宫来,叮嘱我关防之事切不可大意的,外面可都安排好了?”
“娘娘请放心,”吴波道:“虽然只围住了这宅子,但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护军营的人都出来了,混在了一起。”
“每隔三步远就有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另外还有十几队人不停的来回巡视。”
“没有刘统勋、桂永春和我三个人同时到场,任谁也调不走他们!”
“刘延清又对侍卫们细细的交待了一番才走,我看着他们把随驾的人等都安排妥当才回来。”
“你去过李元亮那里了吗?”乾隆问道。
李元亮是李侍尧的父亲,现任户部左侍郎,李侍尧在东瀛没能赶回来,除了正室夫人跟在他身边,其余的家眷都住在李元亮那里。
“吃过午饭就去了,”吴波道:“我去看望他,他本就很不安,又听说皇上赏赐了许多物件,老头子感动得老泪纵横。”
“望着紫禁城方向连磕了三个头,还再三让我代谢皇恩,说他们李家一门誓为朝廷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以报皇恩于万一。”
乾隆缓缓的道:“李元亮办起差来也很谨慎勤勉,为官也还清廉,但他沾了儿子的光才有这份殊荣也是真的。”
“年后各部院还要有变动,让他去做礼部尚书吧。儿子都做了封疆大吏,老子依旧是个侍郎也不大合适。”
“赏给孩子们的物件都搬进来了吗?”芷兰问吴波道。
“都搬进来了。”
“那好,皇上在这里喝茶,咱们去看看孩子们吧,别误了人家吃晚饭。”
半个时辰后,一桌丰盛的席面摆在了厅堂里,一个滚开的火锅放在正中,只有黄越、芷兰和吴波坐在了桌前。
外面的爆竹声还在呼呼的北风中不时的响起,地龙和火墙将屋里烘烤得温暖如春。
三个玻璃杯中斟满了陈年状元红,满屋飘散着酒菜的香味儿,三个人十年来第一次的团圆饭要开始了。
第675章 天大喜讯
芷兰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毕竟外面没有自己贴心的人,她生怕几个人说话被外面的人听了去。
与黄越商量道:“孙静这会儿也在吃饭吧,要不要把他叫过来守在外面,咱们说话也放心些?”
看着吴波斜斜的瞧着芷兰的眼神,黄越笑道:“不用,你也太小瞧你这个发小儿了!他可不是当年那个油嘴滑舌的北京的哥了!”
“如今咱们的吴中堂不仅胸有城府、深谋远虑,而且还一手掌管着全天下最大的情报系统。”
“如果在自己家里说话还能让别人听了去,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老大,还是你说话我爱听。”此时的吴波也放松了下来,嘻笑着道。
黄越又道:“事先没跟你们说,知道为什么把铁路开通的庆典定在明天吗?就为了今天咱们三个能在一起过这个小年。”
“大年除夕我和芷兰是不可能出宫的,今天咱们就算过年了,辞旧迎新!”
“这个年,是咱们来到这里过的第十一个年了。”
“第一年过年时芷兰还没有下落,咱们哥俩又立足未稳,身边危机四伏。”
“记得那是大年初二的晚上,咱俩流着泪喝了一个烂醉,酒到嘴里比药还苦。”
“感谢苍天!后来找到了芷兰,咱们的境况也一天天的好起来,可事情也越来越多,这些年都从早到晚的忙,咱们仨从来没有聚在一起过个年。”
“这个年我格外的高兴,日本灭了、辫子剪了、铁路通了,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开心事儿!”
“几天之后,这个国家就不叫大清了,我也不再是乾隆了,这又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所以咱们三个必须好好的庆贺一番!”
“芷兰,这大好的日子,你怎么了?”
“我没事儿,我心里也高兴,”芷兰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微笑着道:“只是听你说起往事,我也想起了从前……”
“我知道,可今天如果都想起从前,咱们三个就谁也高兴不起来了。”
“世事原本无常,当用尽全力也不能抓住的时候,该放下的就要坦然的放下,珍惜眼前,争取未来,你说呢?”
“你说得对!”芷兰道:“为了咱们三个,也为了国家和百姓有更美好的未来,咱们干上一杯!”
“好!干杯!”吴波也端起杯道。
“当”的一声,三只杯子碰到了一起,黄越和吴波两人一饮而尽,芷兰只喝了一小口,就将杯子放下。
“诶!诶!”吴波一边抹着嘴一边对她道:“你这也太没诚意了吧?你提议干的杯,自己抿了一口,敢情您那高兴都是嘴上说的?”
没等芷兰开口,黄越赶紧在一旁道:“她不能喝酒,你别劝她了,咱俩喝。”
“你快得了吧!咱俩绑到一块儿都喝不过她,你说她不能喝?”
“我没说她酒量不行,我是说她现在不能喝。”
“现在不能喝?这活蹦乱跳的怎么就不能喝?”吴波有些不解了?
芷兰顿时绯红了脸,黄越倒没有她那么腼腆,干脆的道:“她有了!”
“她有了,她有什么了?她……”吴波突然醒悟了过来,本来要去夹菜的,惊得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是说,她……她有了……有了身孕?”
见黄越轻轻的点了点头,吴波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你俩没弄错吧?别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开始我也是这么想,”黄越道:“一连传了三个太医来把脉,吴谦、刘裕铎、李春风他们三个还能一齐把个喜脉给把错了?”
“确实是有了身孕,两个多月了。”
“岂止是三个太医?还有一个更具说服力的人呢!”芷兰在一旁道。
“谁?”吴波问。
“那拉氏也跟我一样,月份比我还早二十几天呢!”芷兰瞥了黄越一眼,娇嗔道。
这下轮到黄越红了脸不言声,吴波“啪”的将筷子放下,差一点就喊出来:“老大!你终于重振雄风了!可喜可贺呀!”
“刚才说了一大堆,原来这才是你最高兴的事吧?来!来!不让她喝了,咱俩再干一杯!”
碰过杯干了又放下,芷兰为两个人倒上酒。
黄越道:“说来也怪,一晃七年多,后宫那么多妃嫔没有一个怀上身孕,我都不抱一点希望了。”
“朝野上下都传遍了流言蜚语,你们一定也都听过,只是不愿告诉我罢了。”
“就像你说的,一开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生怕弄得空欢喜一场,到时候灰头土脸。所以告诉芷兰和那拉氏,还有吴谦他们守住口风,等肚子大了瞒不住了再说。”
“这回应该是千真万确了!”吴波道:“你刚还说世事本无常嘛,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现今这世界都大大的变了模样,连国号都改了,你也不必大惊小怪。上天要拿走的你抓不住,非要塞给你的,只管接着就是了!”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喜讯,我听着跟改了国号一样高兴,来!再干一杯!”
又是一饮而尽,芷兰道:“你们多吃点儿菜,别喝的太急。”
“说真心话,”吴波感慨的道:“每当看见我这一大群儿女,再想起你们俩,我这心里就隐隐的疼,可是又不能跟别人去说,憋在心里真是难受!”
“这下终于好了!今天是我这么多年来最高兴的一天!好久没像这样开怀畅饮过了,来!再干一杯!”
“也许你说的对,”黄越道:“在咱们的手里,这世界发生了太多的改变,很多事物改变了原来的运行轨迹也不足为奇。”
“但我们三人的情义和初衷永远都不会变,努力把自己想干的事儿干成,不白来这一回!好兄弟!干!”
“当!”的一声脆响,三只杯子又碰到了一起。
芷兰也被他们这真诚的话语感动了,一口喝下了半杯酒,又香又甜,幸福的泪花儿又情不自禁的从眼角溢了出来……
夜深了,外面的炮竹声越来越稀疏,西北风刮得更猛了。
院子外面值守的兵士、院子里面站立的侍卫、当值的太监,还有吴波精心安排的人都轮换了几次。
院子里面的人谁也不敢靠近厅堂,不知道她们在里面说些什么。
只知道一直到了子正时分,吴中堂才命人提来灯笼,亲自将皇上和愉贵妃送去歇息。
第676章 大惑不解
铁路开通庆典定于巳正时分在朝阳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举行,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按察署一大早上就把朝阳门内外都静了街。
然而肃立的兵丁和凛冽的寒风都阻挡不了百姓们看热闹的劲头,尽管几百名巡捕忙得满头冒汗,来来回回的疏导,警戒线外仍然挤得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所有二品以上的部院大臣、各省督抚、礼部特邀来的休致大员、王公贝勒,还有各国驻华使节都携着家眷提前半个时辰就到齐了。
景亲王李昑、昭亲王昭仁、平亲王尚敬也带着王妃到场了,本多忠良还有原来日本、朝鲜、琉球来到北京后所封的王公也都受邀参加。
自从昭仁到了北京之后,乾隆便写了一份食谱给他,让他每日里按照上面列出的食材做出饭菜来食用。
又让太医给他开了一个理气和中的温补方子,照方子煎出药来服用。
几个月下来,虽然昭仁每日里仍旧是闷闷不乐,但身体却是日渐好转,现在走路已经不用人搀扶了。
虽然心里仍然对乾隆满是恨意,但他明白乾隆真的能治好他的江户病,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骗他。
他今天本不想来,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举国都降了,自己也来了北京,如果公然抗旨不从,日后定然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他只能一肚子不情愿的赶过来,但此时的心里是又苦又涩,脸上也是毫无表情。
本多忠良随侍在他的身侧,同样木着脸一言不发,与其他人的新奇、兴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刻,连男带女足有五、六百人,在高大轩敞、富丽堂皇的候车大厅里肃立着恭候皇上到来。
巳时二刻,礼部的官员进来知会所有人到外面恭迎圣驾,候车厅的大门洞开,众人依次的向外走去时,鼓乐也奏响了。
候车厅外宽阔的广场四周钉子似的站满了护军营的兵丁,迎驾的人们依照礼部官员的引导在指定的位置站了。
劲吹的寒风将人们的袍角和裙摆撩起老高,吹得周围高高竖起的几十面龙旗猎猎作响。
片刻后,远远的望见浩浩荡荡的仪仗出了朝阳门,缓缓的向这边开过来。
几十名腰挎仪刀的护军营兵士骑马走在前面,后面是以刘统勋为首的几名领侍卫内大臣骑着高头大马,个个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几位大臣后面跟着长长的一队内廷侍卫,再后面是二十几名执拂太监。
然后才是皇帝、皇太后、皇后、愉贵妃及随行妃嫔的车驾,每个车驾两旁都有数名步行的侍卫左右护住。
走到了广场上,车驾在候车大厅前依次停下,太监掀起了轿帘,摆好了木凳,乾隆缓缓的下来。
“跪!”随着一声高喊,除了单独站在一边的外国使节,所有人一齐双膝跪地,齐声高喊:“恭迎皇上圣驾!恭请皇太后金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都起来吧!外面天儿冷,进去说话。”乾隆笑着对众人说道,然后与富察氏一左一右搀扶了皇太后,在一众官员的引导下向大厅里面徐步走去。
自从乾隆登基后,随着新政逐步的推行,许多仪礼都进行了几次简化,到现在已经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礼部拟定的仪注进呈御览,常常被御笔朱批删减许多,尽管许多大臣上书劝谏皇上礼不可轻废,可乾隆一概置若罔闻。
他明白的对众人道:“君王出行的车驾仪仗应该有,但也不必太过兴师动众,该有的威仪彰显出来,再保证安全无虞即可。”
“一个帝王如果对百姓敲骨吸髓、极尽压榨,纵容官员贪墨、吏治败坏,对外又丧权辱国、尊严尽失,就是有再大的排场,臣民们会发自内心的敬佩你吗?”
“就是每天每日里敬天祭地、求神拜佛,能保得住江山社稷吗?”
见皇上态度如此坚决,大臣们只好缄口不语,所以现在从皇上出行的车驾仪仗,到一年四时的各种祭祀都比以前简单了许多。
让所有的来人都感受到火车带来的变革与震撼,强过嘴上说千万句,所以庆典也没有那么多复杂冗繁的程序。
张廷玉是领班军机,德高望重,先上来向所有人客套了一番,又说了一堆颂圣的话。
随后陈世倌上来介绍了京津铁路、西海铁路修建的过程及现状,还有国家关于未来铁路建设的长远构想与规划。
最后乾隆作了一番简短的圣训,前后没用了半个时辰,庆典就结束了。
“请圣驾先行,其余众人跟随,进入站台,依序登车,开门!”
陈世倌一声令下,候车厅北侧的大门洞开,一股冷风“呼”的灌了进来!
他带着几个属下在前,太监侍卫们左右扈从着皇上一行人缓缓的走出了大门,走上了站台。
因为之前车站内是严禁随意进出的,有高高的围墙挡着,在外面只能看见远处那两条没有尽头的铁轨,根本看不到站台里面的情形。
在场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走上这样的站台,第一次看见这样一列钢铁巨龙般的火车静静的横卧在眼前!
崭新的绿色车厢擦拭得一尘不染,那车窗竟然是一整块大大的玻璃!
虽然这时在欧洲一些国家玻璃制品已经很常见,但是因为平板玻璃的制造工艺还很不发达,像这么大一整张的玻璃是造不出来的。
这些玻璃都是工部设在天津的工厂制造的,现今中国的玻璃生产技术已经远远的领先世界,生产出来的玻璃不仅透明度极好,而且平整光滑。
作为这次列车运行的总指挥,陈世倌须臾不离的跟在乾隆身边,看着皇上的一举一动,他心中的疑团也越来越大。
在他的记忆中,在京津铁路修建的前期和中期,皇上来巡视过几次。
后来他就忙于筹备对日作战,战后又忙着迁移百姓,安定地方,再加上国内的诸多事务,再没抽出时间来朝阳门火车站,更没去过天津的制造厂。
他至多只是听人说说,根本没有亲眼见过这火车。
可是在众人一片低声惊叹和啧啧称奇声中,皇上对眼前的这一切却有些不屑一顾,仿佛熟得不能再熟了,曾经来过多次一般!
这让陈世倌在大惑不解的同时又多少有些失望。
第677章 列车启动
乾隆从容的命人把已经看得眼睛不够使的皇太后和富察皇后送上各自的车厢,他既不像别人一样四处张望,也不用人引路,率先向自己的车厢走去。
进到了车厢中,早有侍立的太监上来服侍他脱了帽子和大氅。
在太师椅上坐了,他对车顶棚上让别人惊奇不已的明亮的白炽灯看也不看一眼,反而微微皱了皱眉道:“外面这么好的日头,还把窗帘拉着这么严实做什么?让人瞧着憋闷。”
“这电灯再好,能比得了太阳光自然吗?”
太监听了却不动作,只是为难的扭转脸看向陈世倌。
“皇上,”陈世倌忙道:“太阳光自然要比这灯光好得多,只是现在站台上人来人往太过杂乱,为了圣驾安全……”
“你们太过小心了!”乾隆道:“这站台一个闲杂人都不可能进得来,除了遍地的兵丁和侍卫,就是随驾的王公大臣,谁还能存了害朕的心?”
“再说,来的人无论男女,早被那些太监宫女们搜过身了,你当朕不知道?”
“朕看你是让刘延清蛇蛇蝎蝎的给吓怕了,把两边的窗帘都拉开,不碍的!”
见皇上说的毫无余地,陈世倌不敢抗命,只得示意太监去拉开窗帘。
刺目的阳光立时照射进来,晃得所有人都禁不住微眯了双眼。
适应过来之后,乾隆惬意的向外望去,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着站台上眼花缭乱、满脸惊奇的人们。
三列火车并排停在了三个站台上,御用专列停在了最靠近候大厅的站台,可以直接上车,乘坐另外两列火车的人则需要通过高高的天桥才能走到站台登上火车。
向左能看见离着很近的另一列火车,大概也是考虑到御用列车的安全,那列火车所有车窗都严严实实的拉着窗帘。
这时,正在站台上警惕的观察四周的刘统勋突然发现皇上御用车厢的窗帘被拉开了,从外面能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禁吓了一跳,摆手叫过了大侍卫塞楞格,向他使了一个眼色。赛楞格顺着他的眼风扭头向车里瞧时,正与皇上四目相对!倒让他吃了一惊!
他马上明白了刘统勋的意思,赶忙叫过几个侍卫吩咐了下去。
四、五个侍卫领命,大步走到御用车厢前两步远处肩挨着肩面朝外并排站了,正好把乾隆跟前的那扇窗户挡了个严严实实。
乾隆看得正起劲,突然见几个侍卫走过来挡住了自己,除了他们的背影什么都看不见了。
“刘统勋你个杀才!敢让人来挡住朕!”他苦笑着咕哝了一句,无奈的拿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盏,他对陈世倌道:“这下朕的安全无虞了,你还傻站着干什么?一把老骨头忙了这半天,还不累吗?”
“坐下说话,来人!给陈大人倒茶!”
陈世倌在乾隆的一侧坐了,笑道:“还真让皇上说着了,臣平日里办差,站得久了就腰酸背痛。”
“今日扈从圣驾,一紧张起来,连腰腿都顾不上疼了!”
乾隆让他说得笑了,旋即又正色道:“年岁不饶人那,你身子骨再好,毕竟是六十有七的人了,朕还想让你多活几年,不能再让你这么累了。”
“现在的几个部中,要数工部实职的侍郎最多了,可是工部的差事也确实的多,他们各自管着一大摊子事,没谁再能帮你分担。”
“朕想年后再给你添个年富力强的帮手到工部任侍郎,专管修建铁路的差事,这样有一个人跑前跑后,你坐部里掌总,就能轻省一些。”
“那敢情好!”陈世倌笑着拱手道:“臣谢皇上关爱!”
“这个侍郎,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陈世倌凝神想了片刻道:“皇上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嵇璜如何?嵇曾筠生前视国事如家事,不仅公忠廉能,而且知人善任。”
“在任时治河筑坝、整修海塘都颇有政绩,是奉旨入祀贤良祠的。”
“臣观嵇璜颇有乃父遗风,不仅学问人品都不错,任事的能力也是很好的。”
“嵇璜当然再合适不过,只是年后有些部院要有变动,他另有重任了。”乾隆道:“吏部有个郎中叫裘曰修,你可知道此人?”
“回皇上,臣知道。”
“你觉得此人如何?”
“此人的人品学问都是好的,官声也不坏。”陈世倌道:“只是臣记得他是乾隆初年中的进士,比嵇璜晚了总有六、七年吧。”
“此后他一直在翰林院任编修,刚调任吏部没有多久,不知道风里雨里的真正做起事来到底如何?”
“这事朕也想过,其父裘君弼是康熙年间的进士,曾在浙江任知县,后来在吏部和户部任过郎中。”
“但裘曰修却并非在官宦人家长大,他十一岁上父亲就亡故,是寡母王氏一直孀居,将其抚养成人。”
“其母不仅通诗书,还尤善刺绣,年近花甲的人了,儿子都做到了五品官,她每日里仍然勤劳不辍,把一身刺绣的手艺都传给了儿媳熊氏。”
“这样的家风里教养出来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这些臣还真的不知晓,没成想皇上万几宸翰,却对臣下了解的如此详细!既然如此,那这裘曰修似乎也错不了。”
“那就这样定下来,这事朕还没对别人说起过,你自己知道就好。”
“臣遵旨,”陈世倌道:“皇上安坐,臣先失陪一会儿,去皇太后、皇后娘娘的车厢里看看。”
“毕竟皇太后、太后娘娘的凤驾是第一次上火车,臣怕那些太监宫女们慌了手脚侍候不好。”
“前头那列火车想是快开车了,再等两刻后咱们这辆车才能开,臣忙完后再来侍候。”
“你去忙你的,让人叫刘延清上车来陪朕。那么多将佐侍卫们都在,他几十岁的人了还在外面冻着做什么?”
这时,第一列火车的乘员都在车厢里坐好,车门也已经全部关闭,机车一直在发出隆隆的声响。
随着站台上指挥的官员用旗子发出信号,每节车厢依次传来“呲呲”的排气声,那是车辆正在解除空气制动。
紧接着,机车的轰鸣声更大了,烟囱里冒出的烟也更急,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机车下面几个巨大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列车轻轻的一震,各节车厢间的牵引都受力拉紧了,站台上的景物开始缓缓的向后退去,列车启动了。
第678章 迷人女官
两刻之后,御用专列也平稳的启动了。
这列车比其他两列都要长,共计有十四节车厢。
前面第一节车厢里是侍卫以及工部随行的官员和技师,后面第一节车厢是刘统勋、陈世倌带着几名官员和内廷侍卫,第二节车厢是孙静率领的内卫营太监。
第三节车厢就是乾隆的御用车厢,再往前依次是皇太后、富察皇后、愉贵妃每人一节车厢,其余的妃嫔占去了两节车厢。
然后是御膳房和物品库各占去了一节车厢,这样就只有三节车厢供随驾官员携带的女眷乘坐,其余的女眷都在另外两列火车上。
为了表示尊重,也为了让欧洲人感受一下御用专列无与伦比的奢华,外国驻华使馆公使、参赞的夫人们被安排在了这列火车上。
三节女眷乘坐的车厢里都有几名宫女侍候差事,愉贵妃还专门从女学司挑了两名精通英语的女下属来为欧洲女士们充当通译。
由于中国传统礼仪的约束,中国王公大臣们的家眷虽然也看得激动兴奋,瞧着哪儿哪儿都新鲜,但每个人依然文静端庄的坐着,只是偶尔用很小的声音互相说上几句。
坐满了欧洲女人的车厢里可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这些女人毫不掩饰的把自己的惊讶、赞叹甚至羡慕表现出来,这就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
在高大轩敞的候车大厅里等候乾隆皇帝时,她们就纷纷仰起头,张大了嘴巴看着高高的顶棚下面像花瓣一样向外伸展的铁架子上面那一盏盏亮晶晶的东西。
这些人还是很有教养,非常懂得礼仪的,她们没有喧哗,聚在一起小声的窃窃私语。
“上帝!那是什么东西?是烛火吗?看不见火苗,却为什么那么明亮?”
“我刚刚听我丈夫说,那叫做电灯,是中国的最新发明!”
“电……灯?电是什么?是闪电的那种电吗?天那!我只知道那东西可以把树击倒,把人烧焦,难道它还可以用来照明?”
“是的,我也是无论如何难以置信!难道中国人已经把那个狂野粗暴的闪电驯服了吗?上帝!这怎么可能?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只知道中国是个富庶的国家,她的历史比古希腊还要早上很多很多年。”
“可是来到了这里我才知道,现在的中国就像是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国度,有太多的神奇,总是能在许多地方让你感到难以理解!”
“是的!我也有同感!在国内的时候,我一直为生活在伦敦而感到自豪。可是来到了北京,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十足的乡巴佬!”
自从进了站台,被人引导着登上火车的一路上,她们不再交谈了,因为完全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看着什么都新鲜好奇,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一双眼睛早已经不够使了,一边看着脚下的路,一边四处张望,懵懵懂懂的被引导着上了火车。
一进到车厢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宝蓝色天鹅绒窗帘,顶棚上十几盏电灯照得车厢里亮如白昼。
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座位,每两个座位背靠背的挨在一起。
乘客坐下以后可像在大型的马车里那样面对面的说话,中间还有一个悬空的小方桌,雕花上漆的木板,上面放着一排青花瓷的茶盏。
中间是一排通道供人行走,上面铺着软软的地毯。
几名宫女用刚学会不久的简单英语请她们落座,只一会儿,这些穿着重衣貂裘的贵妇人便个个热得满面通红,额头上也渗出了香汗。
这时,一位女官员带着迷人的笑容款款走来。
朝廷女官员的官服是愉贵妃亲自设计的,已经与传统的男官服大不相同。
湖蓝色的丝绸面料做成旗袍的样式,只不过下摆的开叉低了一些,裙摆下方绣着的不再是海水江崖,而是精致的白色云纹。
补服也短了很多,变成了刚刚盖过腰腹的玫瑰色马甲,在腰部向内略略收窄,完美的显现出女性迷人的曲线。
上面绣的也不再是文武官员那样的飞禽走兽,而是以牡丹、金菊、梅花、桃花、海棠、杜鹃、桂花、丁香等各色花卉来区分品级。
头上也没有了顶戴花翎,官员们一律将秀发在脑后挽成发髻,依据品级用金、银、铜、玉石、乌木制的发簪别了,尽显高贵典雅。
脚下穿的也不再是原来的官靴,而一律改成了牛皮制的黑色长筒靴,秀气的外形带着矮矮的后跟,用油脂打磨得光可鉴人。
穿上这样的官服,无论走到哪里都让人眼前一亮。
能被派到这里办差的自然都是百里挑一,无论谈吐学识,还是身材长相都是一流的。
这女官员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尊敬的女士们,如果感觉热,可以把外衣脱掉,挂在那个衣帽钩上,或者让侍女帮您叠好放到上面的行李架上。”
听了女官员的话,这些女人纷纷脱掉了厚厚的外衣交给侍女放好,这下感觉凉快了不少。
“我原想这样的天气,这火车上一定会很冷,所以穿了一件最厚的大衣,没想到这车厢里竟然比我们家中的卧室还要暖和!”
“是啊,我刚才特意四处看了看,这车厢里既没有壁炉,也没有中国人常用的那种火炉,可是这热气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知道!在这里,你们来看,这里!你摸摸看!”
一个女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在座位的下方,贴着车厢边上有一片一片的薄铁片密密的排列着。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摸了一下,马上又缩了回来,“天那!热得烫手!”
“这是什么东西,简直太神奇了!我曾经跟随我的丈夫去过外务部,在那样奢华的建筑里面也没有这样的东西!”
正巧那位女官员又走了回来,几个人的交谈引起了她的注意:“几位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谢谢!请问这位大人,这个很热的东西是什么?它的热量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一位美丽的女士极有礼貌的微笑着,用蓝色的眼睛看向她,坦诚的问道。
第679章 欧洲梦魇
这些女官员经过专门的培训,对火车上的情形都有个大致的了解。
她礼貌的微笑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优越和自豪:“这是暖气,女士。”
“这些铁片被两根铁制的水管串连起来,铁管连接着车厢一端的锅炉,锅炉中燃烧的煤把水加热。”
“热水在铁管中循环流动,然后由这些薄薄的铁片把热量散发出来。”
“哦!天那!这种取暖方式真是太神奇了!”那位女士赞叹道:“不仅很热,而且没有一点烟尘。”
“这是你们中国刚刚发明出来的吗?为什么外务部里都没有安装这种装置?”
“是的,女士。我们的火车上应用了很多中国,也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这些技术问世还没有多久,以后会慢慢普及的。”
“哦,车厢的那边是卫生间,有热水可供洗漱,车厢里有咖啡、红茶、葡萄酒等饮品,还备有水果和甜点,如果需要可以对侍女说。”
“请不要随意拉开两边的窗帘,到了允许的时候,会有侍女来拉开它们,以便让你们观赏沿途的景色。”
“大约一个小时后膳房会送来午餐,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祝女士们旅途愉快!”
“噢,谢谢!你们想得太周到了,非常感谢!”
这时,只听见一阵汽笛长鸣,紧接着车厢便轻轻的一震。
“是不是要开始行走了!”
“是吗?我怎么感觉不到?”
片刻后,果然从车厢底部传来了轻微的“隆隆”声。
“是的,动了,它动了!”
隆隆的声响越来越大,间或还有“咯噔咯噔”的声音,车厢里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那是车轮在辗过两节铁轨间的缝隙。
“上帝!我好激动!这么长的一列铁制的车辆,又装了这么多的人,竟然真的能行走起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是啊,我能感觉出来这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好想看看外面的景色!”
这时,车厢两端的侍女开始依次拉开每扇窗户的窗帘,阳光照射进来,车厢里越发的明亮。
也许是谁在关掉开关,顶棚上的十几盏电灯渐次的熄灭了。
终于,几个女士跟前的这扇窗户也照进了刺眼的阳光,跟随阳光一起映入眼帘的还有窗外的风景。
近处的景物飞快的向后滑过去,远处的大地则仿佛在缓慢的旋转,只可惜是寒冬腊月,远近的树木都掉光了叶子,没有什么生机,一派萧索的景象。
因为才离开北京城不远,白茫茫的大地上偶尔还能看见几座低矮破旧的草房,有的烟囱里还冒着缕缕的炊烟。
离着火车几十步之外,每隔不远就有一个兵士背朝着火车笔直的站着。
“这速度越来越快了,一点儿不亚于飞奔的战马!”
“那根本没法相比!飞奔的战马也许能跑出这样的速度,可是它又能坚持多久?而且只怕几千匹马也拉不动如此沉重的火车!”
一位女士的脸色突然阴郁了下来,她低声说道:“就在不久之前,我们还自以为引领了整个世界的科技和文明。”
“到了中国之后才发现,相比之下,我们落后的太多了!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乾隆皇帝登基后短短的十年之内。”
“中国现在已经占据了整个世界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只有上帝才知道他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想一相当年的成吉思汗,几百年来蒙古人带血的弯刀仍然是欧洲人的梦魇!”
“现在,满州人又拥有了如此先进的科学技术,我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乾隆御用的专列也出发了,随行的大臣也回到了自己的车厢。
面前小桌上的茶盏里盛了半盏茶,早已经放凉了,他却并不喝,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茶水。
他是在根据茶水晃动的情形来检验列车的平稳性和铁轨的平整程度,看了半晌,还算满意,他站起身来。
“主子是要传膳吗?”坐在一旁的孙静忙起身问道。
“不急着传膳,朕要去皇太后和皇后那里看看。”
孙静摆手叫过了两个太监跟在乾隆身后,自己则在前面开门引路,穿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就到了皇太后的车厢。
车厢被一道雕花涂漆的木板墙隔出了一个窄窄的过道,里面就是皇太后的居所了。
居所被分隔成了两大两小四间,两端的两个小间分别是太监、宫女的休息室兼值房,中间两个宽敞的大间一个是会客的厅堂,另一个就是皇太后的卧房了。
一进车厢,太监值房的门开着,两个太监正津津有味的看着窗外的风景,听见门响扭头看时,见竟然是皇上!忙起身要打千行礼。
“省了吧!”乾隆道:“这么窄的地方,总行起规矩也不方便,皇太后歇息了吗?”
“回主子,还没呢!皇太后精神着呢,还特意吩咐晚些传膳,省得耽误了她看风景!”
为了不影响自己看两面的风景,皇太后让把厅堂的推拉门都敞开着,所以乾隆径直就走了进去。
皇太后也听见了外面的说话,知道是儿子来了,她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满面含笑的等着他走进来。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快!快扶住皇上!”皇太后急命道:“在这车上还行的什么礼?快,快过来坐!”
在皇太后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乾隆笑着道:“皇额娘平素是坐惯了火炕的,只是这火车时常晃动,还是坐在太师椅里稳妥些,皇额娘可还坐得惯?”
“坐得惯,不碍的,难为他们想得周到,这椅子加了软垫儿和靠枕,这会子一点不觉得乏累,累了我就去后面卧房里躺着了。”
“这火车上不比在地上,皇额娘喝水进膳都要慢着点,走路一定要人搀扶,磕着碰着了可不得了……”
乾隆这里正说着,忽见皇太后竟然拿起帕子抹起了眼泪。
“皇额娘,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惹得您不欢喜了?”
“让你说的!有你在,满世界谁敢惹得我不欢喜?”皇太后突然孩子似的破涕为笑:“额娘打从上了这火车就满心的高兴,忽巴拉的就想得多了些。”
第680章 离经叛道
“圣祖爷当年曾六下江南,许多妃嫔都有幸随驾。”皇太后动情的道:“世宗爷在位十三年只是没日没夜的见人说事批折子,一次都没有外出巡幸,就连热河都没去过一回。”
“额娘年轻时还是跟着先帝爷扈从着圣祖爷才去过几次热河的行宫。”
“仰仗着佛祖保佑能活到这把年纪,又沾了你的光有了如今这份尊荣,本也就十分的知足了。”
“坐了几十年的马车,再也没成想竟然能坐上了这普天下独一份儿的火车出门!这一辈子真是活得值了!”老太太说着又抹了一把眼角。
“皇额娘的寿数长着呢,以后铁路会越修越长,咱们还要坐着火车去更远的地方呢!只要您瞧着欢喜,就是儿子的孝心到了!”
说了一会儿话,乾隆辞了出来,又来到了富察皇后的车厢。
这个车厢却与皇太后的不大一样,中部分隔出了三个大一些的房间,厅堂位于正中,两侧分别是富察氏和永琏的卧房。
远远的望见会客的厅堂也敞着门,一缕阳光透过那门照出来,乾隆知道他们这会儿一定也在看风景,便径直走了过去。
值房里的太监忙跟在后面喊道:“主子爷,您慢着点儿!”
这其实是在向里面的富察皇后母子报信,果然,他走进厅堂的时候,永琏已经站在地当中,富察氏也正扶着椅子的扶手要起来。
“皇后不必起来了,咱们都坐下说话。”
永琏已经是十七岁的大小伙子,颀长的身材,白净的脸庞。
由于乾隆和富察氏不许他骑马习武,几个师傅每日里只是与他讲经读史,教习琴棋书画,故而养成了一副儒雅的气质。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永琏双膝跪地,规规矩矩的叩了一个头。
“起来吧!”乾隆在太师椅上坐了,对他道:“这车上时常会有摇晃,也别站着立规矩了,在那椅子上坐吧。”
“谢皇阿玛!”
“皇后昨晚睡得如何?”乾隆问道。
“呵呵呵!”富察氏抿着嘴轻笑道:“说出来也不怕皇上笑话,因为太过兴奋,后半夜就早早的醒了,再没睡着。”
“你来之前,我们娘儿俩边说话边看外面的景致,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困呢!”
“有兴致就多看看,用过了膳就回卧房睡上一会儿,一觉醒了也差不多到天津了。”
乾隆说着把脸转向了永琏:“过了年,永琏就十七岁了。”
他说着向外面轻轻一摆手,侍候的太监宫女立刻会意,悄没声儿的全都退到外面,轻轻的将拉门关好。
富察氏也换了庄容道:“皇上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咱们一家人说话,那么严肃做什么?”乾隆轻笑道:“有些话是不想让外人听了去,省得传的沸沸扬扬。”
“永琏也到了大婚的年纪,青晏元年里就要办了,不能再拖了。”
“几次都是你额娘拦着,你都这么大了,竟然连个贝勒的爵位都没有。”
“忙完了这一阵,就下诏封你亲王,然后就该好生的挑选一位福晋了。阿玛问你,你自己可有了中意的人?”
他一句话说得富察皇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皇上你太宠溺着他了!”
“平民百姓家儿女婚配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咱们皇家?什么时候轮得到他自己拿主意?还不是全凭皇上作主!”
乾隆却没笑:“话虽这么说,但婚姻这事,自己中意的娶了进来,日子过得是好是歹都要自己承受了,怨不到旁人。”
“若是别人硬塞给你一个并不称心的,勉强在一起了也未必能拿出真心对待人家,既苦了自己,也误了别人,何苦来哉?”
乾隆的话听起来十足的离经叛道,可细一琢磨又无不合着天理人情,弄得富察皇后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边永琏的心里也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倒并不是由于要为他封爵完婚,而是因为皇阿玛对他平易近人的态度。
《礼记》中有“君子抱孙不抱子”的话,其原意本来是讲祭祀时的礼法,后来便逐渐演化成为祖父对孙子、父亲对儿子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
清朝皇室也是严格遵循这个规矩的,祖父可以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父亲在儿子跟前从来都是不苟言笑,抱都不抱一下,一副严父的模样。
可是身为九五至尊的皇阿玛却与别人完全相反,他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他八、九岁时在船上大病初愈时,皇阿玛每日里把自己抱在怀中那份疼爱怜惜的神情。
以后每次见到,皇阿玛都亲切的把自己拉到身边,和蔼可亲的询问功课、考校学业。
自己答得好,皇阿玛从来不吝夸奖,偶尔应对不上来,他也总是不厌其烦的谆谆教诲,从来没有板起脸来训斥过自己。
这种情形不要说在皇家,就是在王公大臣家中都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正因为皇阿玛给了自己超乎寻常的尊重,使得永琏那份要强的心劲儿远高于别人,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让皇阿玛失望。
不仅在学业上十分刻苦,接人待物也从来都是彬彬有礼,大方得体。
“皇阿玛,”永琏发自内心的道:“儿子一直把心思用在功课上,除了几位师傅,与外面的人极少往来,更没有什么中意的人。”
“婚姻大事全凭皇阿玛作主,儿子婚后也会恪守夫妻之礼,像皇阿玛与皇额娘一样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必定不做出误人误己之事!”
“嗯,你说的倒也十分得体,”乾隆道:“但婚姻乃是终身大事,不光是要循礼不悖,也要两情相悦才能相处得更好。”
“这样,阿玛和额娘都留意着,有了合适的人让你自己见上一见,彼此觉得中意了再定下来。”
永琏还没及答话,富察皇后的眼圈已经红了,她冲向儿子一语双关的道:“还不叩谢皇阿玛的恩典!如果不是皇阿玛,哪还有你的今天?!”
从富察皇后处出来,乾隆拐向了芷兰的车厢。
一走进车厢,里面的情形与皇太后和皇后那里迥然不同,不仅所有的窗帘都拉着,电灯也只是在车厢两端各亮了一盏,光线很暗。
当值的是翊坤宫总管太监周庆顺,见皇上进来,吓了他一跳,站起来就要打千请安。
乾隆摆手止住了他,低声问道:“怎么,愉贵妃在歇息?”
第681章 抵达天津
“回主子,愉贵主上车后传了些点心用过了,然后就回到卧房歇下了,吩咐不用传晚膳了。”
“这会儿想是已经睡了,要不要命宫女去知会一声儿?”
“不必了。”乾隆说罢,心里忍不住的发笑。
芷兰对这火车本来就没有任何的新奇感觉,昨天晚上喝到后半夜才回卧房。自己心情大好,两个人搂在一起说了好多的悄悄话,直弄得他心痒难耐。
要不是因为芷兰有孕在身,借着酒劲一定又是一番巫山云雨,颠鸾倒凤。
两人一直到困极了才睡去,早上又早早的起来准备,也难怪她白天精神不济了。
“你在这儿盯着,叫他们不要弄出动静来。”他对周庆顺道。
“奴才遵旨!”
乾隆返身向回走,边走边对孙静道:“去吩咐传膳。”
“对了,还有件事儿你记着,再过几天就要使用新的国号了,新朝要有个新气象。”
“打从明年元旦起,所有的太监宫女都不得再称朕为主子,跟侍卫一样改称皇上。”
“你们也不得再自称为奴才,太监自称为小人,宫女……宫女干脆就称‘我’算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当下诏,你传朕的口谕就得了。”
“啊?这……”孙静不禁吓了一跳,这可是千百年来未曾有过的事情!
太监自称小人也就算了,宫女竟然在皇上面前以“我”自称?搁在以前,这可是十足的大不敬啊!
“这什么这?你甭犯嘀咕,只管按朕的吩咐去办就是!”
“是……奴……奴才遵旨!”
毕竟是最新的技术,而且是第一条运行的铁路,为了稳妥起见,火车的速度控制在每小时最高六十里。
在当时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速度了!保守的估计一天一夜下来也能跑上一千几百里,比最快的六百里加急还足足快了一倍!
御用专列慢慢的降低了速度,能听见刹车装置与钢铁车轮刺耳的摩擦声,车轮滚动的噪音也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火车稳稳的停了下来,是安次站到了。
因为并没有上下车的人,其他的车门都没有打开,只有陈世倌带着一干工部的官员和技师下了车。
戒备森严的站台上,一大群技师工匠带着工具早已经在候着了。
透过车窗,乾隆见那些人向陈世倌行过礼,陈世倌大手一挥说了一句什么,他们便各自散开,钻进了列车下面。
为保证万无一失,这一定是特别布置的车辆查验了。
几十个人推着十几辆水车出来,水车上盛水的大木桶上盖着厚厚的毡子。
很快,每节车厢旁边都停了一辆水车,负责给车厢上水的人用长嘴儿的铁桶接了冒着热气的水加到车厢上的储水箱里。
两刻之后,一切停当,火车在长长的汽笛声中又缓缓的启动,接近酉初的时候(下午五点)终于抵达了天津火车站。
天津站就建在天津府城外三里处,离着杨青驿码头只有一箭地远近。
当时乾隆命令把火车站建在这里时,还有人提出异议,北京火车站就建在朝阳门外不远处,为什么天津火车站要建得离城那么远?乘车的人往来多有不便。
乾隆对陈世倌道:“那些人目光短浅,你只管按朕的意思去办。”
“天津的重要性还用朕多说吗?它只能越来越重要,很快就会成为车马辐辏、商贾云集之地。”
“天津府城比北京城小得多,人越来越多,府城必然也会急速的扩张,只怕用不了两年,杨青驿那地方就在天津城里了!”
“把火车站建在杨青驿边儿上,等将来到天津码头的铁路延长线修成通车了,就把海运、铁路、运河的交通都连到了一起,再方便不过了!”
在到达天津的两刻前,乾隆、富察皇后带着永琏,还有全部的妃嫔已经在皇太后的车厢里聚齐了,把原本宽敞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因见皇上十分高兴,众人的拘束也少了很多,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凑趣,把皇太后哄得合不拢嘴。
火车开始慢慢的减速,已经能看见稀疏低矮的房屋,乾隆知道就要到站了。
“皇额娘,就要到天津了,让他们服侍您更衣,外面冷,穿得厚实些。”
两个宫女闻言立马过来,侍候着皇太后把衣服严严实实的穿好,整束停当后,已经看见了天津站高大的站房。
夏天的时候,乾隆一行自釜山归来,在杨青驿码头乘船返京时,天津火车站正在紧张的进行着装饰工程。
头一天晚上得知圣驾要从运河坐御船回京,为了怕施工现场有碍观瞻,工部在天津站的督办官吏一夜未睡,命人连夜将工地用幔帐严严实实的围了,所以什么都没看到。
如今的天津站可是气派非凡了!它的规模只比朝阳门火车站略小了些,装饰的风格与使用的材料都大同小异。
崭新的站房高高耸立,水泥灰料铺就的站台平整光滑,白色的站牌上“天津”两个黑色的魏碑体大字格外的精神。
先期到达的第一列火车静静的停在车站里,里面的乘员已经全部下车,此刻正与天津当地的官员一起,整整齐齐的肃立在站台上恭候着圣驾。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后,火车终于停稳了。
刹车装置松开的一刹那,传来长长的排气声,仿佛经过长途奔跑的巨人终于到达了终点,发出了如释重负的一声长叹。
除了几节御用车厢,其他车厢的门同时打开了,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内廷侍卫和内卫营的太监以最快的速度鱼贯而出。
疾步走到皇太后的车厢前,一百多号人分作里外两层,将车厢四周密密的围定了。
其他车厢的人也麻利的下了车,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各自找好位置站了。
等到众人全都笔直的站好,偌大的站台上再无一人走动,皇太后的车厢才打开了门。
六名执拂太监依次下了车,在车门两旁站了,随后便见乾隆满面春风的出现在车厢门口。
随着一声指令,鸦雀无声的站台上顿时鼓乐大作。
第682章 天津直辖
“跪!”随着司礼官员又一声喊,站台上迎候的人“呼”的跪成一片。
乾隆沿着车厢的铁梯稳步下了车,皇太后也在两侧太监的搀扶下跟着走下来,接着是富察皇后、永琏、愉贵妃……
待到车厢里的人全都下来,又是一个指令发出来,鼓乐声戛然而止。
“臣等恭请圣安!恭请皇太后金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恭请二阿哥金安……”
在响彻云霄的请安声中,乾隆在前,富察皇后和愉贵妃一左一右搀扶着皇太后,带着身后的一众人,踩着厚厚的红地毯缓缓的向地上跪着的人们走过去。
“都起来吧!”
“谢皇上!”
一阵声响过后,众人都起身站了。
站在最前面的弘昼道:“皇上,一切已经准备就绪,请皇上和皇太后、皇后娘娘起驾去行宫歇息。”
乾隆略微点点头,却并不移动脚步,眼睛向官员队伍的后面扫了扫,问道:“天津府来了吗?传他过来!”
队伍太长了,后面的人根本听不到前面说话,一个太监疾步向后走去,边走边扯着公鸭嗓子大声喊道:“天津府!皇上传见天津府!”
“臣在!”排在最后面的天津知府毕明山再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场有这么多一、二品的大员,皇上竟然刚一下车就召见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差事办得不合圣意,或者自己不留神得罪了哪个来天津走动的京中大员,在皇上跟前给自己下了蛆。
他越想越害怕,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一边应着一边疾步向前面走来。
到了乾隆跟前“啪啪”打了马蹄袖双膝跪下:“天津知府,臣毕明山恭叩圣驾!”
乾隆却并不叫起,低头问道:“毕明山,你来天津府任职几年了?”
“回皇上,臣是乾隆七年初由武定知府任上迁转到天津,至今已三年有余。”
“嗯,朕让人去吏部考功司查过,连着三年都是‘卓异’,可见你办差尚属用心。”
“这几年来,你们地方上为朝廷在天津的各处工厂,还有铁路的修建都出力不少,这里也有你的功劳。”
听着皇上的口风是嘉许的意思,毕明山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算是落了下来,这才猛然觉得脖颈处凉凉的,原来是已经吓得渗出了冷汗。
又磕了一个头,他朗声回道:“蒙皇上恩典命臣牧守一方,臣拿着朝廷俸禄,辛勤办差是份内之事,不敢称功。”
“有一件事朕早已经想定了,上次途经这里没有对你说,是因为时机还不到,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天津是京师的海上门户,自弛禁通航以来地位日益重要。”
“随着铁路的开通,将来必然还要为朝廷出更多的力,已经不是区区一个府治所能局限的了。”
“忙过了这一阵,朕就下诏将天津府收归朝廷直辖,你这个天津知府以后就是天津府尹了!”
“以后往来京津的朝廷大员会越来越多,有了府尹的品秩,你与他们打起交道来也会好些!”
“你须更加勤勉,好生做去,不要让朕失望!”
因为这事乾隆跟谁都没提起过,毕明山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圣驾刚到天津,自己的好运就从天而降!
有多少官员苦熬上五年都不见得能晋升一级,自己一下子连升三级,从区区的从四品知府骤然升到了正三品大员,可以和桂永春平起平坐了!
他又是一个头重重的磕在了水泥地面上,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却不敢擦拭。
不知道是因为过于激动,还是天太冷把脸冻得木了,他说话都有些不太清晰,还带着些微的颤音。
“臣……臣叩谢皇上高天厚地之恩,就是拼了这性命也一定把差事办好,以报浩荡皇恩于万一!”
“嗯,现在火车开通了,以后讯息往来就方便了许多,有事就写折子送军机处,让陈秉之代奏进来。”
这就是把朝廷直辖后的天津府交由陈世倌分管了。
在场的这些人可不都是各省督抚和部院的大臣,还有不少工部和礼部派来在现场办差的吏员,以及护军营的中、下级军官。
见这个不起眼的毕明山骤然超迁,不禁响起了一片啧啧称羡声。
“好了,今天只能说这么多了,”乾隆接着道:“张衡臣他们一些人在后面的那列火车上,你带着属下在这里迎候吧。”
他又转对弘昼道:“起驾,去行宫。”
自打天津恢复开关通商后就渐渐热闹起来,京津铁路开工后,这里更是一天一个样。
全国各地的富商巨贾纷纷到这里来寻找商机,许多周边省份的百姓也蜂拥而来,或是想做一些小本生意,或是想找一份赚钱更多的活计。
因隋朝修建京杭大运河而兴起的津沽大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
如今的天津火车站和杨青驿码头与半年前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无数酒楼、客栈,建得一家比一家气派奢华。
虽然此时都静了街,见不到人来人往,但看着那一个挨着一个,大小不一、形式各样的字号招牌,依然能想见平日里的繁华热闹。
城中刚刚扩建完成的驿站足足比原来大了好几倍,一式的三层楼房雕梁画栋、翘角飞檐,装饰得富丽堂皇。
陈世倌到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皇上驳回了工部奏请扩建天津驿站的折子并在上面朱批道:“该处比照江宁驿站将拟建规模扩大一倍。”
“形制宜求轩敞,装饰也切忌流于粗陋,着该部各有司详细规划设计,拟定方略后再奏。”
原来那时他已经拿定主意将天津收归朝廷直辖了,这驿站的规制就是按照直辖后的天津府定下来的。
驿馆最深处有一个占地颇大的院落,里面建了一正两厢三栋楼房,东西两栋楼房两侧还各建了几间耳房。
不仅格局和形制比驿站的其他楼房更加气派,装饰得也是极为奢华。
院落自成一统,四边不靠也利于关防,翘角飞檐的照壁和高高的院墙把里面的一切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乾隆在天津的行宫了。
第683章 赐宴庆功
虽然看起来不错,其实与康熙南巡时在各处修建的许多行宫相比,这里已经是相当寒酸了。
这也是乾隆的意思,商议修建天津行宫一事时,他对陈世倌道:“朕一年也未必去上一趟天津。”
“耗费那么多银子修建一个偌大的行宫,平时就闲置着,多不值当?省下银子干点什么不好?”
“就把行宫建在驿站里,规模也不必太大,到时朕驻跸在行宫里,随驾的人就住在驿站,关防上也省了很多事。”
“平日里闲置的时候,就由驿站的人负责清扫管护,也省得再专门派出一拨人,不是一举多得?”
于是行宫就建成了现在的样子。
侍卫、宫女和太监们都跟随圣驾住进了行宫,护军营的兵丁全部住进了驿站,以便就近关防护卫,把个好大的驿馆住了个满满当当。
好在现时的天津城中不缺上好的客栈,一力承办此次盛典的工部提前就把附近的三家全都包了下来。
一个小些的让外国驻华使节们住了进去,其余两个用来住几百名王公大臣连同家眷。
半个时辰后,已经洗漱完毕的乾隆正在书房里翻看从北京带来的折子,陈世倌上来请见。
“皇上,张相他们已经到了一会儿了,时辰也差不多了。”
“膳房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全部准备停当,就等着皇上下旨开席呢。”
“好,去知会众人,按预定时间开席!”
这宴席也是此次庆典中一个重要的内容,这样的大喜事,各省督抚又难得聚的这么齐全,总不能让他们各吃各的,赐宴是必有的环节。
只是这次破天荒的把席面摆到了天津,几十名大小御厨都是提前从北京坐火车赶来的,忙碌了几天,预备下了极其丰盛的宴席。
此刻,在驿馆的两个大餐厅里已经放下了八十几张硕大的席面,每张桌上都整整齐齐的摆着精致的餐具,中间还有一个烧得滚开翻花,“丝丝”冒着白烟儿的铜火锅。
见众人都坐定了,陈世倌一声令下,两百多名太监、宫女开始走马灯似的来回穿梭,将一碟碟的冷盘、一道道的热菜,一碗碗的蒸炖布到了每张席面上。
没用了多久,每张桌上都堆满了御厨们精心制作的山珍海味、玉盘珍馐。
这种场合没有人敢大声喧哗,正在低声交谈的人们突然瞥见一溜儿十几个执拂太监鱼贯而入,知道是皇上来了,立时打住了话头。
一瞬间的功夫,所有人俱都正襟危坐,几百人的厅堂里鸦雀无声,一声痰咳不闻。
“圣驾到!”
随着养心殿总管太监孙静一声高喊,在座的众人仿佛听到了一声命令,“呼”的一齐站起身来。
见众人作势要见礼,已经走进来的乾隆笑着道:“见礼就免了!这不是在乾清宫,没有那么大的地儿,就站着听朕说上几句吧。”
“今天在场的除了礼部邀请来的外国使节,其余的都是宗室王公、部院大臣,还有各省的督抚和一些休致的老臣。”
“无论是在京师还是在地方上,只要有差事的,都为朝廷操劳忙碌了一年。”
“有道是上行下效,朕励精图治、朝乾夕惕,你们就少不得要栉风沐雨、废寝忘食。”
“这其中的辛苦烦难,就是你们不说朕也都知道。”
“朕知道自己是个急性子,眼里又揉不得沙子。”
“虽然平日里瞧着和气,但若有谁办砸了差事或是因循苟且、玩忽懈怠,朕训斥起来也是不留情面的,甚至处罚降黜也是常有的事。”
“你们都是国之栋梁,是万里挑一选出来的,但凡可以,难道朕不想君臣雍穆,上下熙和?”
“奈何朕欲趁此世界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致我中华帝国于极盛之世!虽不是鸿蒙初辟,也算得上是改天换地,少不得要披荆斩棘、筚路蓝缕!”
“没有霹雳手段,哪来的四海升平?”
“朕不是庸碌之君,你们必也不想做无为之臣,所以就有什么辛苦委屈也都要一股脑的咽下!”
“时值年终岁尾,喜迎新春,又恰逢铁路开通这样亘古未有的盛事,元旦还有一场大典,过完了年又要各自忙去了。”
“今日在这里设宴款待众人一番,元旦的庆典上就不再赐宴了。”
“不是朕舍不得一顿饭,是因为每年乾清宫的赐宴你们都吃不香甜,哪有回到家里吃喝来得自在畅快?还凭白的糟践了许多食材,以后这规矩也要改改了。”
“所以今日你们不必拘束,拣着可口的多用些,有酒量的不妨多喝上几杯。但终归身子要紧,酒量小的也不可勉强。”
“总之就是要吃到尽兴,明日也不必起个大早,辰正时分用过早膳,然后返程回京。”
“皇太后、皇后她们在那边与女眷们一起,朕在这里小酌几杯就过去,省得在这里你们也不得自在。”
“天津是个好地方,自运河开通后便兼有河海运输之利,以‘三会海口’闻名于世。”
“昔日朱棣在此渡河袭取了沧州,继而夺得了皇位,‘天子渡津’由此得名。今年朕也曾由此乘船去釜山,指挥几十万大军出海征战。”
“如今铁路开通,津沽之地更兼具了铁路、运河与海运的便利,将来朝廷还要有更多的文武官员从这里乘船入海,驶往大洋,走向世界!”
“望诸臣工怀精白之心,行忠正之道,同心协力,佐朕建不世之功!也成就自身不朽勋业!”
他一伸手,一旁侍立的太监赶忙递上来一杯酒,接过酒来又道:“来!朕与你们共饮了此杯,饮过之后就落座开席!”
众人一齐举杯朗声道:“谢皇上赐宴!为皇上、皇太后、太后娘娘上寿!”
“恭祝皇上龙体康泰!万寿无疆!祝我中华帝国河清海晏!国运昌隆!”众人齐刷刷的一饮而尽。
“赐宴开始!”陈世倌高声喊道。
乾隆率先在首席的正中坐了,其他人也纷纷坐下。
午饭是在火车上吃的,虽然饭菜都不错,但许多人光忙着看风景去了,只是胡乱的吃了几口,如今早已经是饥肠辘辘了。
现在都坐下了,皇上也瞅不见自己,便拿起筷子照准最油腻顶饿的蘑菇煨鸡、清蒸鸭子、蜜蜡肘子、四喜丸子就夹了下去。
第684章 青晏皇帝
除了像昭仁这样的亡国之君,还有允?之类的失意之人,在座绝大多数的人这一整天都沉浸在兴奋和激动之中。
这些年来国家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眼见着一天一个变化,许多从来没有见过的新鲜事物层出不穷。
老百姓的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了不少,何况这些王公大臣?
除了像兆惠、阿桂、尹继善这样的能臣,现今满人大臣越来越少。
为了更好的推行新政,许多庸碌无为、或是志大才疏,在康熙、雍正两朝靠着祖上恩荫飞黄腾达的满人被乾隆一个一个从重要位置上拿了下来。
有的是因为过失被撤差革职,有的是给个虚职养了起来等着休致。
现今朝中上下掌握实权的大多是汉臣,皇上即位以来推行的新政,除去废除人口买卖、禁止新增奴籍这两条,让玩弄家里的丫头变得不再那么随意之外,其余的他们都发自内心的赞成。
清军入关一百年来,汉人的地位从来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
还远不止这些,近两年涌进北京的欧洲人越来越多,上个月有俄国人开的店铺做出的香肠已经上市售卖,好多人争相去买来尝鲜,那味道真叫一个香。
刚刚又听说有一伙德意志人来到北京,赁了个门面要造啤酒。还有许多荷兰、葡萄牙等各国的人来,有的卖钟表眼镜、有的做皮衣皮鞋。
前几天在柳泉居里,竟然看到了两个金发碧眼的跑堂伙计,据说是来自意大里亚,虽然说着很生硬的汉语,但总算还能听懂。
现在的中国成了国富兵强、商业发达、科技先进、物质丰富的代名词,北京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之都,绝无仅有,成了各国人心中极为向往的地方。
甭管是哪国人,到了这里就是身在异国他乡,要看中国人的脸色,对平民百姓尚且十分的客气,更不要说见到官员了。
今天,他们又都亲眼看见了几十个各国驻华使节和他们的夫人那种惊奇的表情,以及看中国官员时那种敬畏和艳羡的眼神。
虽然他们中有的人个头很高,但面对中国官员时无不点头哈腰,一副讨好的嘴脸。
全然没有了凭借着战船和火器横行海上,肆意在世界各地扩张殖民、掠夺财富时的蛮横霸道,不可一世。
这一切的一切都明白无误的说明,中国现在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强国,是规则的制定者,也是秩序的维护者,至少目前还没有人敢挑战她的地位。
这让所有的中国官员都有一种强烈的满足和自豪。
乾隆只略用了两杯酒就离席去了皇太后那边,这些王公大臣们少了拘束,不仅酒喝得随意了许多,连说话的声音都渐渐的大了起来,个个是满面红光、兴高采烈。
每年的元旦都要进宫向皇上道贺,然后照例都要赐宴的。但那是在紫禁城,在乾清宫,谁敢放开了随意吃喝?
只是略略吃上几口走个过场,然后向着御座叩头谢恩,退出去回家过年。
这一次是在天津驿馆里,没有了紫禁城中那种压抑和拘束。
皇上也离席了,除了张廷玉、弘昼、弘晓外,其余的军机大臣代表皇上分头到各桌劝酒。
这宴席的气氛是从未有过的热烈,个个都喝得酒酣耳热,吃得心满意足,将近一个半时辰方才散了。
第二日天色黑定之前,三列火车顺利的依次将一行人全部送回了北京。
今年的年终岁尾比往年都要忙碌。
因为正月十六开印时国号和年号就都要变了,为怕到时出了差错,各级衙门都抓紧在这几天做最后的检查。
官员们不仅要去上宪处走动,还要想着为下属的吏员们置办些年货,放假期间的轮值、防盗、防走水也要安排得明明白白。
乾隆更是闲不着,要接着召见各省督抚,听他们说各自的差事,还要就年后即将推出的新政征询他们的意见,往往召见三、四个人就要说上一下午。
百忙之中也没忘记答应富察皇后的事,腊月二十七这天,晋封妃嫔的诏谕发了下来。
娴妃那拉氏晋为娴贵妃,纯妃苏氏晋为纯贵妃,嘉嫔金佳氏晋为嘉妃,陈贵人陈氏晋为婉嫔,白贵人柏氏晋为怡嫔。
乾隆特意命人告诉这几个人知道,是皇后为她们求了情,才有了这次的一体晋封。
几个人大为感激,特地约齐了一起来到翊坤宫,都知道愉贵妃的面子大,求她带着众人去向皇后谢恩。
富察皇后笑容满面的受了她们的谢,命原来和陈氏挤在永和宫的柏氏搬去了钟粹宫,又命那拉氏从东面搬来了西面的储秀宫。
别人不知道,那拉氏的心里自然十分清楚,是因为自己有了身孕,皇后让自己搬到她和愉贵妃跟前是为了关照起来方便一些。
而且现在西六宫与东六宫的地位不啻是天壤之别,住在东面的妃嫔只有等着皇上翻牌子侍寝的份儿,圣驾一年里都未必亲自来上一次。
而西六宫就完全不同了,只要皇上不睡在养心殿,那就必然往西边来。那拉氏搬来了储秀宫,能见到皇上的机会自然就多了起来。
后面各宫里忙得热火朝天的搬家,更换新的物件摆设,皆大欢喜的过了一个年。
终于忙完了元旦的大典,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王公大臣们都各自回家过年,没有极特殊的情况也不会进来奏事。
乾隆,不,乾隆这个称号已经寿终正寝,彻底的退出了历史的舞台,现在是中华帝国的青晏皇帝黄越了!
黄越终于也能惬意的歇上几天了。
除了临近京畿的几个省份,因为路途上需要时日,其他各省的督抚过了初五就陆续离京返回任上了,只有陈宏谋和尹继善被留了下来。
高高兴兴的过了正月十五,最后又热闹了一回,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正月十六各衙门开印办公,军机上的王大臣们也按时进养心殿来会议。
因为两个常年在外任的军机大臣也来了,参加御前会议的人数终于聚齐了,把西暖阁里坐了个满满当当。
“这个年过得还好吧,也不知道你们歇过乏来没有?”黄越道:“别人都看着军机大臣风光无限,其实只有朕知道,你们是天底下最累的官员了!”
第685章 一票难求
“别的衙门一直封印到正月十五,只要不决堤不起反,主官就可以高枕无忧的待在家里。”
“可是军机处从来就没有封印这一说,正月里一样进来轮值,身在机枢,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陈秉之,是不是顶数你歇得不好?腊月二十六京津铁路正式对民间开放运行,朕估计你恨不得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怎么样?想是没出什么问题,不然你就会奏进来。”
“说句心里话,过年这些天朕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你,索性军机处轮值都没让他们把你算进来。”
一句话说得大家不禁莞尔。
陈世倌也呵呵笑着道:“臣还没老胡涂,知道皇上是心疼臣还要惦记着铁路那边,所以免了臣进来轮值。”
“托皇上的福,铁路运行这二十余日来情形大致稳定。共有两列火车投入运行,每天早上和中午,北京和天津各发出一列。”
“其他的倒还好,唯独让臣头疼的是要坐火车的人太多!”
“不管是北京站还是天津站,每天都有好些人大冷的天儿排上一夜的队,就为了买到一张火车票。”
“原来还有许多人质疑火车的安全性,可是后来听说皇上的万乘之尊都坐着火车在京津间走了一个往返,就再没一个人有顾虑了!”
“这可是亘古未见的事情,以前皇上的车辇旁人坐上就是死罪。”
“可现在皇上坐的火车平民百姓也能坐了,谁不想坐一趟看个新鲜?有的人甚至花钱雇人排队买票。”
“最可恨的是,竟然有人见有利可图,排队买到了票自己不坐车,一转手至少加上一倍的价钱卖出去。”
“原定的火车票提前十天发售,刚开始只是零星卖出去一些。”
“圣驾腊月二十四乘火车去天津,当晚几个售票处就挤得人山人海!臣急忙下令改为每人只准购一张车票,这些日子京津两地还是拿了几十个贩票的!”
“有人说是因为五百文一张火车票太便宜了,建议臣向皇上请旨涨到一两银子一张,臣琢磨了一下,觉得似乎不妥。”
“你想得对,”黄越道:“以现在的市价,一两银子能买一百二十斤精米,你让人家拿来买一张火车票,那火车还是给老百姓坐的吗?”
“当初把票价定在每张五百文,就是怕一开始没有那么多运行的火车,票价定得低了必然会有更多的人抢购车票,从而造成混乱。”
“这火车票价不但不能涨,将来还要降下来!逐步降到三百文、二百文甚至一百文一张!”
“皇上,”陈世倌道:“臣最知道这铁路运行所需的成本花费了。”
“若真是降到了一百文一张火车票,就是火车趟趟都坐满,卖出的票钱除去成本外也所剩无几。”
“要想指望着收回修建铁路投入的银两,怕是得要几十年了!”
“朕从来没把修铁路当作一宗买卖,压根儿就没指望它赚钱!”黄越道。
“朝廷就是年年把银子像淌海水一样的都花进去,也要按照计划把铁路一条一条的都建起来!”
“现有的单线铁路将来还要修成复线,那样火车运行的速度,开行的数量就会大大的提升。”
“人员、货物的流动便捷了,工商百业就如同插上了翅膀,得到空前的繁荣!”
“工商业繁荣了,国家的税收就会越来越多。货物流通的快了,就会有更多的东西卖到外国去,把一船一船的银子赚回来,到时还愁修铁路的钱回不来?”
“就这还只是算的银钱账,至于这铁路对国家政权和军事的意义,那就更不是可以用银子来衡量的了。”
“而且铁路上还有很多开源节流的法子,火车开行的多了,平均的运行成本就会有所下降。”
“尤其是等将来货运列车开行起来,其运行的成本要远低于客运,跑一趟收入的运费却与客运相差无几,这多出来的不就是利钱?”
“皇上这才真正是高瞻远瞩之见!”张廷玉由衷的赞叹道:“臣也是这样的想法,若是把火车票的价钱定得让百姓难以承受,那就失去了修建铁路的根本意义。”
“臣想火车票价暂时维持现状,应当尽快增加开行列车的数量,目前的情形就会有所缓解。”
“这自然是个办法,”陈世倌道:“只是目前交付给两个车站的只有三列火车。”
“其中一列是御用专列,自然不能开出来运行,所以现在能用的只有两列。”
“天津机车制造厂那里有两列火车正在进行最后的装饰,还要过些时日才能交付。”
“而且正如皇上适才所说,这火车毕竟是在单线上双向运行。”
“火车运行数量增加的太急,万一出现一个小小的信号疏漏,出了事故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又正值刚刚改了国号,对朝局和人心的影响更是难以估量!”
他转对皇上道:“所以臣以为不宜急着增加运行的列车,还要假以时日让铁路上一应人等的操作变得更加娴熟。”
“你说的不错!”黄越道:“对铁路运行来说,安全是天大的事情!”
“就是新的列车交付了,安全上没有绝对的把握也不能增加运行的数量。”
“百姓们迫切希望坐上一回火车,这想法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是新鲜事物,总要有一个从无到有,从少到多的过程。只要车票售卖的公平,就是排上一夜的队也不致有太多怨言。”
“不患寡而患不均,怕就怕车站上卖票的人见这车票奇货可居,有暴利可图,事先掏钱买下一些来,然后再让人拿到外面加价转卖!”
“结果上行下效,官大的多贪,官小的少贪,普通的职员也想分上一杯羹,那还能有多少车票拿出来公开发卖?”
“老百姓受了一夜的冻累买不到票,不骂大街才怪!官府和铁路的名声也都败坏了!”
“皇上说的极是!”陈世倌道:“天津火车站就查出了一起售票的职员与贩票的人内外勾连倒卖车票的事,已经拿了交由按察署查办!”
“恐怕这个倒霉的家伙只是个小虾米,上面的大鱼还安然无恙呢!”黄越冷冷的道。
第686章 千年水患
“你下去后就命部里行文给三个车站,就说是朕的口谕,自即日起严禁售票处将车票私自售卖!”
“不管是哪个王公大臣捎来的口信,写来的手条一律给朕挡回去!”
“各部院的官吏因军政事务要乘坐火车的,必须有部院主官亲笔书写的文书并加盖部堂印信作为凭证去购票。”
“除此之外,要把剩余的车票全部拿出来公开发售,有敢私自截留的,按贪墨论处,严惩不贷!”
“臣遵旨!”陈世倌道。
黄越又转对孙嘉淦道:“都察院派出人手下去,到几个车站里抽查各部院写给车站购票的文书。”
“如果有弄虚作假、编造情由的,直接交到军机处转奏到朕这里来!”
“你们也都给各自分管的部院主官打个招呼,别事到临头了再来怨朕不留情面!”
“臣遵旨!”孙嘉淦忙应道。
喝了一口茶,黄越放下茶盏接着道:“因为陈汝咨和尹元长急着返回任上,趁着他们也在,要把该议的大事都议一下,所以今天要说的事情很多。”
“既然说到了车票的事,那就先从铁路说起。”
“你们也都听说了,朝廷的部院要有一些大的调整变动,要新设一些,同时也要裁撤一些,这其中就牵涉到工部。”
“你们也都看见了,自从当上了这个工部尚书,进了军机处,陈秉之明显的变老了!”
“陈家世代为官,乃江南的名门望族,他自幼饱读诗书,二十三岁就中了进士,当年是何等的风流倜傥!”
“可如今你们再看看,只短短的这几年下来,他累得背都有些驼了!”
皇上这满是关爱疼惜的话语让陈世倌心头一热,鼻子酸酸的。
“皇上,臣这几年有些微劳是不假,但臣也已经是六十七岁的人了,就是背不驼,也实在是撑不了几年了。”
“臣就想着再拼上几年把西海铁路修通,再为朝廷多作养出一些人才,能接过这副担子,不致误了朝廷的大事,就请皇上恩准臣告老还乡了!”
“告老还乡你暂时还别想,朕还舍不得你。”黄越道:“但你和工部的担子太重,要给你们减一减了。”
“着吏部郎中裘曰修任工部侍郎,专一负责协助你主持修建铁路。”
“工部现在不仅是修铁路,建成通车后还要负责开行运营,还有平时的维修养护。”
“什么都管,就兴许有顾不到的地方,有一处出了纰漏就可能酿出大祸!”
“所以要新设立一个交通部,下面主要设铁路司、公路司、海运司、河运司这几个清吏司。”
“皇上,”陈世倌问道:“这公路指的是?”
“城里的路以后称为城市道路,也可以简称为道路,它的修筑、维护由各府、县的工巡司负责,各省的工巡厅负责督办。”
“连通城镇之间的道路以后就称为公路,但它不完全等同于驿道。”
“因为驿道最多只修到县里,再往下就只有坑洼不平的乡村土路了,有很多地方根本不能称为路。”
“以后将所有的驿道和乡村间的道路统称为公路,按照连通的省、府、县、村分出等级来。”
“国家要想大力发展交通,铁路只是主干,还要有无数的公路作为分支来连通,才能让这一棵参天大树都活起来!”
“着台湾巡抚于敏中任交通部尚书,军机上仍是你陈秉之分管,这样有利于上下通气和政务的衔接。”
“交通部设立后,工部修建好铁路,经过核验后就由交通部铁路司接收过去,负责之后的运营和管护。”
“这样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就能把差事办细办好。”
“公路、海运、河运也是这样,大的工程由工部来做,做好了由交通部接收,负责运营管护。”
听皇上这样一说,陈世倌立时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微驼的背似乎都直起来一些,他又道;“皇上,河渠海塘与河运海运密不可分。”
“既然交通部下设了相关的清吏司,河道海塘的治理管护如何归属?是维持现状不变,还是移交一些给交通部?”
这是朝廷的又一件大事,也是陈世倌最关心的事,比修建铁路更让他头疼。
水患是困扰了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大问题,不然就不会有大禹治水的典故了。
以后的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别的先放到一边,仅仅是一条黄河,历史上有记载的下游决口泛滥就有一千五百多次,其中较大的改道有二十多次。
人说黄河是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
而且一年有五汛,一月有凌汛、三月有桃花汛、五月有菜花汛、夏季有伏汛、秋季有秋汛。
这其中最可怕的是如果夏季雨水过多,雨期过长,往往伏汛就会与秋汛叠加到了一起,称为“伏秋大汛”,最是凶险。
一旦河堤决溃发生洪水,往往糜烂数省,几百万、上千万人受灾,无数的百姓殒命于泽国。
不仅庄稼颗粒无收,而且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染疫而亡的人数往往比死于水灾的还多。
更使得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真真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很容易成为穷苦百姓揭竿而起的一大诱因。
只要不是像晋惠帝司马衷那样的白痴皇帝,历代帝王都十分重视河道的治理,清廷也不例外。
照例是由工部负责河道的治理、堤防的修筑加固以及所需物料器材的制作与供应。
后来又陆续设立了江南河道总督(南河总督)、河南、山东河道总督(东河总督)、直隶河道总督(北河总督),专一负责所辖地区河道的治理。
管事的人多了自然不是一件坏事,但也难免会有职责重叠不清、相互推诿扯皮之处。
没有事情万事大吉,一旦发生洪灾,不仅河道总督难辞其咎,工部往往也脱不了干系。
“好你个陈秉之!刚把铁路的担子分出去了一半,你又想把治河也推出去?”黄越笑着调侃陈世倌。
见陈世倌微红了脸正要解释,他接着道:“你放心,朕早就想定了,以后河道海塘的治理、堤防修筑这些事情都不要你工部来做了!”
第687章 水利电力
“啊?”这可是陈世倌绝没有料到的,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是说以后工部只负责治河所需的器材物料了吗?”
“器材物料也不用你们管了,不是说工部以前做得不好,而是你们以后要管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就像铁路的修建、运营,机车、车厢,还有武器的制造一样,以后有更多攸关国计民生的大事都要由朝廷来做,不能放到民间去。”
“商人只知道将本求利,那些投入过于巨大,又长期不见得利的事没有人愿意做。”
“能见利的事情让他们去做了,价钱上又不易控制,到头来百姓得不到实惠,只能养肥了一些富商巨贾,朝廷还容易受制于人。”
“而且有很多工具、机器的制造都涉及到先进的技术和科研成果,若是交给民间去做,容易被外国人出资把持并且学了去,咱们就没有优势可言了。”
“所以今后工部要设立并负责运营的官办工厂会越来越多,把河道海塘的差事都交出去,也有利于你们把本差做好,把工厂给朕管好。”
“臣省得了,谨遵圣谕。”陈世倌道。
“要新设一个水利部把河工海塘的差事一总的担起来,高右文!”
“臣在!”见皇上突然点到自己,高斌忙应道。
他虽然进军机处的时间较晚,排名也靠后,但却是半个“国丈”的身份,他的女儿高佳氏在弘历大婚前就入侍藩邸做了格格。
雍正十一年,高斌署理江南河道总督一职,由于他能力超群、经验丰富,治河成绩卓着,雍正于次年特地将高佳氏从一群格格中超拔为宝亲王侧福晋,以示恩宠。
黄越登基后册封后宫,为了笼络高斌继续为朝廷出力,将高佳氏封为贵妃。
这高佳氏不仅容貌秀丽,而且知书达理、聪慧伶俐、温婉可人,之前很得弘历的宠爱。
只可惜黄越的心里已经有了芷兰和富察氏,再也不能真正的装下别人了。
他只是把她与那拉氏等人同样的对待,除了偶而召来侍寝外,再无格外的关照和恩宠。
高佳氏也明显感觉到皇上登基后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她必然会无法接受,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嘴上没有一句怨言,但内心的失落是不可避免的,从此也渐渐变得郁郁寡欢。
她原本身子就弱,乾隆九年底突然得了一场重病,经多方医治总是不见好转,到底在正月里撒手人寰,终其一生也未能生下一儿半女。
“你来兼任这个水利部的尚书,”黄越接着道:“将南河、东河、北河三个河道总督都裁撤了,所属一应的吏员都并入水利部。”
“北河总督现在是直隶总督兼着,着其撤去兼差即可。”
“其他两个河总原本就是正二品,到部里任侍郎不算委屈了他们。仍旧办着水利上的差事,发挥着自身的擅长,也不至于埋没了才能。”
“工部把治理河道、修筑堤防,制造一应器物的衙门、工厂连同人员、物料悉数移交给水利部。”
“部里在各省设水利厅、府县里设水利署,把大小河流都管起来。”
“以后全国河道堤防的修筑和养护,朕就冲水利部一家说话了,你看这样措置有没有什么问题?”他向高斌问道。
“这本就是臣份内的事,”高斌道:“为官二十余年,臣多数时候也都是办的河工上的差事。”
“如今水利部都是工部和各河道总督衙门的原班人马,只不过改由一部总管,全国统筹协调。”
“没有了过去各自为政的弊端,事情或许还更好办一些。臣必将尽心竭力,以期不负圣命!”
“好,朕就希望听到这样的话,你虽然已年过花甲,但身体尚可,一身的能力不可浪费了,索性就再分一个部给你兼管。”
高斌不禁一愣:“皇上说的是哪个部?”
“新设的电力部!”黄越道:“如今有了电力,整个国家要大不一样了,这电力对国家的重要性比铁路更大,如何形容都不为过!”
“将来火车、轮船、工厂、采矿,各行各业、家家户户都离开不电,所以必须要单设一个部来管这个差事。”
“说到这里朕又想起一事,陈秉之!”
“臣在!”
“你马上着手布置相关人员研究将电力应用到铁路上去,先把各种信号改为信号灯控制,这样安全上就更有保障了。”
“臣遵旨,”陈世倌道:“在电灯造出来不久后就有人提出过这事,因为怕误了京津铁路开通的时日,就暂时搁下了,臣抓紧安排下去。”
“好,”黄越点点头接着道:“既然有了电,就要把它应用于方方面面。”
“国家不仅要把电生产出来,还要架上线路送到四面八方去,这里头有忙不完的差事!”
“听皇上如此说,这电力部的差事至关重要!”高斌道:“非是臣畏难推诿,臣本对电力一无所知,怕办不好这差事,误了朝廷的大事。”
“部院大臣中没有谁对电力了如指掌,但工部和学部有许多懂行的,到时都调到电力部去。”
“只要有一个不畏艰难、实心任事的尚书带领着,就一定能把这差事办下来!”
“请问皇上,可有了这电力部尚书的人选?”
“有了!经过再三斟酌,朕已经想定了,就让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嵇璜来做这个电力部尚书!”
高斌自失的一笑道:“幸亏臣多嘴问了一句,不然真要闹出笑话来了!”
“哦?你何出此言?”黄越问道。
“不敢瞒皇上,嵇璜父子皆长于治河,能力俱都不在臣之下。而且这嵇璜年方三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
“臣方才还想求皇上把他调到水利部任侍郎,这样不仅发挥了他的专长,部里的差事办起来也更有把握了。”
“谁知皇上已经圣心默定他来做电力部的尚书,臣不是险些闹出了笑话?”
“朕也知道嵇璜长于治河,他虽是科甲出身,但自幼有志于经世之务,又受其父影响颇深,不畏劳苦、不避怨嫌。”
“之所以让他来执掌电力部,又让你来分管,是因为水利和电力将来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第688章 大建学堂
“圣学渊深,臣又不懂了,”高斌坦诚的道:“不知道这水利与电力会有什么密不可分的关系?”
“当然有!将来生产电力在很大程度上要依靠你掌管的水利!”
“哦?”这下不只是高斌,除吴波外的所有人都被皇上这个新奇无比的说法给惊呆了!
陈世倌曾参加过几次有关电力的会议,会议上也议过要在北京城外修建发电厂的事。
他也纳闷怎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回事?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皇上是说将来要借水利来生产电力?”
“没错,那叫做水力发电!”黄越道:“这道理其实并不高深。”
“在城外即将动工兴建的发电厂是用煤火把水烧开产生的水蒸气推动发电机来发电,也叫做火力发电。”
“将来还要用水的力量代替水蒸气来推动发电机发电,所以叫做水力发电!”
陈世倌毕竟做了多年的工部尚书,只略一思忖就领会了其中的要领。
他脱口而出道:“那是不是要拦河筑坝,将水位抬高,然后再开闸放水,从而利用水流下泄之力?”
“真怨不得朕不舍得放你归山,你不做这工部尚书真是太可惜了!”黄越笑着赞道:“一下子就能说到点子上!”
在座的众人虽然差事各不同,术业有专攻,但平日里所学所用的无不是经世之学,立时就悟出了这水力发电的绝大好处!
“皇上,”尹继善道:“臣想若要这水力发电切实可行,必然要选在水量充沛的大江大河,先将河流改道,然后在河道上筑坝。”
“这坝也要筑得宽大坚固无比,才能不被河水冲垮,所以这筑坝所耗用的银子估计不会低于修一条铁路。”
“可一旦建成,就几近于一劳永逸,那水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比起火力发电要省下多少煤?那可都是真金白银那!”
“只怕这大坝的好处还远不止于此,”陈宏谋也道:“有了这样的大坝就会形成巨大的围堰,其中可蓄积大量的河水,就类似于陂塘,只是不知比陂塘大出了多少!”
“如果这坝足够高,陂塘足够大,就可以调节下游的流量。”
“赶上雨季上游来水多时就提高蓄水的水位,控制向下游疏泄的水量,下游就再不至于溃坝,能省了河工上多少事!”
“呵呵呵!你们都说对了!”黄越笑道:“陈汝咨所说的那个巨大无比的陂塘就叫做水库!这水库还有一宗好处你们可能不知道。”
“千百年来,中国的水患以黄河为最,黄河是害在下游、病在中游、根在泥沙,所以有‘治黄百难,唯沙为首’的说法。”
“如果在黄河上建起几座这样的大型水库,就可以通过精确的计算来控制水位和流量,用当年靳辅、陈璜提出的‘以水攻沙’的方法。”
“通过水流的冲击,将水库里、河床上的淤沙适时适量的送入大海,不仅能使水库不至淤塞,还可以使河道加深,大大的增加行洪能力!”
在座的众人中,高斌是最懂治水的,他也最知道这里面的难处。
“皇上!如果真的能做到这样,那黄河下游的‘地上悬河’将会大大的改观,足以造福千秋万代!”
“但恕臣直言,从前明潘季驯的‘束水攻沙’,到我朝靳辅、陈璜的‘以水攻沙’,这样的办法已经实行了很多年。”
“也见到了一些效果,但终归不能根治黄河的沙患,这里面的难处实在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楚。”
“你说的对!”黄越道:“但这个方向终归是没错的,只是以前没有合适的筑坝材料,就是国家有那个财力也建不出那样坚固耐久的大坝。”
“如今有了水泥,配上沙子、碎石,再以精钢为骨架筑成钢筋混凝土的大坝,就可以建成蓄水量足够大的水库。”
“只要水位足够高,就可以大大增加出水的流速,以水攻沙的法子兴许就会事半功倍,可以大见成效了!”
“当然,这还只是朕的设想,真正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我们现在的技术还远远达不到这个水平,即使建起了大坝,也要有无数顶尖的专业人才去各处测量、计算,然后再具体实施。”
“这一切还必须做到精准无误,一处差之毫厘,其结果就谬以千里!”
“如今国家一不缺疆域、二不缺银钱,三不缺各种资源,最缺的就是各方面的人才。”
“这些年京师和江南两个大学堂为国家作养了大批的人才,功不可没。”
“但这些人还远不敷使用,而且一个学堂的教学也不可能包罗万象。如果让这两个学堂把所有的学科都开起来,怕就很难保证教学的质量了。”
“短期内国家没有战事,除去修铁路是一处用大钱的地方,朕要把大笔的钱花在教育上,其中首要的就是要建一批大学堂!”
“现在京师和江南各有了一所大学堂,可是西北那么一大片地域却一所都没有,这不利于在西北众多的百姓中作养人才。”
“尹元长,就像上次召见时朕说过的,在兰州要建一所像京师和江南一样的兰州大学堂,归学部直属,由你督办修建。”
“臣遵旨!”尹继善道。
“兵部要在威海刘公岛原来北洋海军衙门的旧址上建一所威海海军学堂,在北京建一所京师陆军学堂,位置就选在丰台大营附近。”
“这两个学堂归兵部直属,由班第负责布置筹建,建成后从两洋海军和全国的陆军中选拔顶尖的人才充当教员,原天津水师学堂并入威海海军学堂。”
“你这个兵部尚书在建这两个学堂的同时还有一件重要的差事,就是组织人员依据现实的情形把海军、步兵、炮兵等各兵种的操典都细细的审订修改一遍。”
“修改后的操典要力求详尽实用,将来用作学堂的教材。”
“学堂毕业的学生到了军队就是军官,学习训练要力求严格,考核标准宁高勿低。”
“只有锤炼出铁打的汉子,才能带出无坚不摧的队伍!”
“臣遵旨!”班第一边应过一边在心里想,皇上这个京师陆军学堂的位置选的真是高明之至!
第689章 瓮山金海
学堂挨着丰台大营,不仅学生们可以随时去军营实地历练,而且一个学堂若是招满了学生,至少也要有几千人。
这几千人可都是按照军官的标准来教习的,军事素养要远高于普通士兵,发下武器就是一支战力非凡的军队。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与丰台大营相互制衡,京师无形之中又多了一支精干的守卫力量。
黄越接着道:“除了以上三个学堂,还要建四所部属学堂。”
“工部在天津设立一所天津机械工程大学堂,交通部在天津设立一所天津铁道大学堂。”
“电力部在京师设立一所京师电力工程大学堂,水利部在京师设立一所京师水利工程大学堂。”
“这些学堂有的朕之前向你们吹过风,有的是第一次说起,但这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朕不是无所不知,更不是无所不能,只能把大概的要点提出来,这个差事还是要你们分头去做。”
“学堂的占地和规模不能小了,至少要能容下七千人同时就读,现在看来可能大了些,以后就不会了。”
“除了教室外,宿舍、饭堂、会议、试验和读书的地方要一应俱全。”
“操演场地更是要足够大,两个军事学堂自不必说,就是其他几个学堂的学生每日里也要进行必要的体能训练。”
“朕不要那种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坐而论道的学生!”
“你们各部依据朕说的这些去踏勘考察,召集专门的人才来请教商议,拟出一个详尽的方略奏进来,由军机处召集相关的人员会同审议。”
“未通过审议的发回去整改,通过审议的即着户部拔银开工建设。”
“兵部、学部、工部的四所学堂限今年八月底前通过方略审议。”
“其他三个部因为是新设立,宽限一些时日,限今年年底前通过学堂建造方略的审议。”
“户部的银子是现成的,早就备足了,就看你们谁把差事办得又快又好了!”
弘昼道:“依据皇上所说学堂的规模,地方小了是肯定不成的。”
“兰州和天津还好办,可是电力部和水利部在京师设立的学堂就有些麻烦,北京城里定然是找不出这样的地方了。”
“能找出来朕也不会答应,”黄越道:“你们记着,就是兰州和天津的学堂也不要建在城中或是附近,选址要离着城里远些。”
“城里到处是茶馆酒肆戏园子,好玩的地方太多,学生们涉世未深,定力不足,万一沉迷了进去哪里还有心思学习?”
“赌博狎妓酗酒的一律除名,但听戏喝茶这些总不能明令禁止,只好把学堂建得偏远一些,让学生们远离这些诱惑。”
“电力和水利两部的学堂还是建到西边的园子去。”
“皇上,”陈世倌道:“一个京师大学堂经过几番扩建,已经把整个畅春园都占了。”
“后来在它的西边又兴建了科学院和工程院,又占去了近四千亩的土地。”
“若是再建这两个大学堂,必然还要再往西面占地,那就要修到瓮山和金海去了。”(瓮山为燕山余脉,即今颐和园万寿山,金海即今昆明湖。)
“对,就修到瓮山那附近去!”黄越道:“不止是瓮山,将来还要有许多的学堂要建,朕把他们都建到西边的园子去。”
弘昼忍不住苦笑道:“皇上,学堂越修越多,那岂不是要修到香山行宫了?”
弘昼没有明说,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
畅春园是康熙二十三年在前明李园的旧址改建的,自打建成之后,康熙每年约有一半的时间住在那里,最后驾崩于园内的清溪书屋,雍正也是在那里继位的。
香山行宫是康熙十六年建的,康熙也曾多次在那里驻跸。
如今把畅春园占了也就算了,总不能连香山行宫也占了吧?
黄越当然也听明白了,他当即毫不客气的驳了回去:“圣祖爷早已龙驭上宾,香山行宫已经闲置了好多年。”
“朕一年中也去不上园子里几次,只是皇太后耐不得热,每天都要去住上几个月,一个偌大的圆明园已经足够使的了。”
“将这些学堂修在西边的园子里,一是为了远离北京城,让学生们能够心无旁骛的专一读书。”
“再者也是为了告诉世人,只要奋发学习,考得上这几所大学堂,平民百姓的子弟也能到从前的皇家园林里去读书!”
“就凭这一份荣耀,就能激发多少学子废寝忘食,手不释卷!”
“所以朕拿定了主意,以后设在京师的国立大学堂都建到那里去。”
“将来女学生越来越多,城里的学堂容不下了,还要在那里建一所女子大学堂,建得和京师大学堂一样大!”
弘昼开口就碰了个钉子,他是吃过亏的人,见皇上的态度如此坚决,知道再说下去极容易被扫了颜面,于是悻悻的住了口。
一时间再无人说话,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皇上,”弘晓又出来和稀泥了:“臣知道和亲王的意思,他也是心疼皇上一年到头在紫禁城中埋头理政,着实太过辛苦劳乏。”
“其他季节还好说,这紫禁城中连一棵树都没有,夏天时暑热上来,整个儿就是一个大火炉,真是让人耐受不得!”
“皇太后每年一过立夏就移驾到园子里去了,可是皇上不过去,皇后和后宫妃嫔们自然也不能过去。”
“只能在紫禁城里苦熬着,臣记得去年三伏天里皇后娘娘还中过一回暑。”
“瓮山绿树成荫,气候怡人,站在山顶能将金海那一大片绝好的水面儿尽收眼底!”
“香山风景绝佳,红叶闻名天下,和亲王不过是想给皇上、皇太后和皇后娘娘留下几处避暑休闲的好去处罢了。”
黄越一直在静静的听着,不得不说,弘晓这稀泥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仅巧妙的化解了弘昼的尴尬,而且他说的也都是实情,芷兰和富察皇后跟着自己一连在紫禁城中熬过了十个酷暑。
每年伏天里后宫都至少有几百个太监宫女中了暑气,弄得大伙儿都害怕过夏天,更何况她们俩那娇弱的身子?
第690章 义无反顾
自己为了心中的梦想无怨无悔,可是没有道理让她们跟着受这份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但最终还是硬起了心肠,无奈的说道:“不只是皇后,朕也最是怕热的。”
“三伏天里头,大毒日头晒得地皮都起卷儿,紫禁城里无遮无挡,那滋味你们都知道。”
“你们至多是白天在这里议事办差,可朕却要日夜呆在这里,晒透了的寝殿上烤下蒸,热得每晚都要进了子时才能睡着觉。”
“难道朕不难受?难道朕不晓得西边的园子里古树参天,凉爽舒适景色怡人?朕是不能因小失大!”
“自朕即位之后,国家新政迭出,各类工程一个比一个大,间或还有战事,全国上下忙成一团。”
“相比于圣祖爷和世宗爷的时候,各级官员的俸?是多了一些,但要做的事情多了一倍还不止!”
“朝廷三令五申命各级官员须克己奉公、勤于政务,有玩忽懈怠者一律严惩,考功司、都察院、巡察司轮番下去督查考核。”
“朕这边把各级官员逼迫得苦不堪言,自己却一入夏就跑到西边园子里纳凉,还得折腾军机上和部院大臣们顶着酷暑,起早贪晚的去园子里回事情。”
“你们试想一下,一个官员来到凉爽怡人的园子里说完了差事,再返身回到骄阳似火、酷热难耐的外面往京城里赶,再去辛苦办差,他会是个什么心情!”
“敢情克己奉公都是要下头人去做到的,舒服惬意是留给皇上的!”
“你们说,哪个官员还会在心中真正的敬畏朕?谁还会真正的恪尽职守,视国事如家事?”
“必然会上行下效,文恬武嬉,阳奉阴违,到时新政还如何推行?朝廷又如何能富国强兵,令四海臣服?”
“现在的疆域是广了很多,国库中的银子也多了起来,百姓的生活也好了一些。”
“但咱们君臣,还有全国的官员还远没到可以高枕而卧、悠然自得的时候!恰恰相反,越往后就会越艰难!”
“就像刚才说过的黄河治沙一事,以水攻沙只能治标,减少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才是治本之道!”
“高右文你最知道,中国人与黄河沙患较量了千百年,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也想出了很多有效的办法。”
“依据地形地貌的不同,可以造林、种草、打坝、淤地,有的地方还可以修建梯田以减少山体的泥沙下滑。”
“可是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进入黄河的泥沙一点儿也没见减少?”
“就是因为做这些事情不仅极其艰难,而且没有个十几年、几十年都见不到明显的成效。”
“对官员来说,既吃尽了苦头,朝廷又看不到政绩。”
“沿黄的很多地方都是耕地,你让人家把庄稼铲了栽上树、种上草,哪个会愿意?不惹得民怨沸腾才怪!”
“像这样既费力又上下不讨好的事,也难怪没有官员去做了!”
“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容易做成的都不是最难的,这十年来朝廷的新政,还有上下官员做的事大都是容易见政绩的。”
“工商繁荣了、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军中官兵的俸禄接连上涨,朝廷的岁入也是逐年增加,这些都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做起来自然容易些。”
“可容易的事情做完了,接下来更多的就是一些既不易马上见到成效,又要得罪很多人的事情。”
“但这些事情可以泽被后世子孙、造福千秋万代,咱们既然掌管着这个国家,难道不该去做?”
“朕早已立下了坚刚难夺之志,无论多苦多累,无论多难多险,都要义无反顾的去做!”
“所以,朕决不会一遇暑热就跑到园子里去纳凉享福,带动全国的大小官员再兴起一股骄奢淫逸之风!”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没了言语,弘昼也被他的话打动,回想起十年来这位四哥的勤政务实,那真是没话可说,
正因为有他的率先垂范,雷厉风行,才有了国家如今的气象,刚刚心中的那份不快也无影无踪了。
“皇上,”讷亲道:“臣倒有一个主意,或许可以两者兼顾,可否容臣说来听听?”
“你说。”
“西苑近在咫尺,那里树木繁茂,有山有水,太液池那三个海子的水面虽然比不了金海,但夏日里也可稍解暑气。”
(西苑即紫禁城西的皇家御苑,三个海子即北海、中海和南海。)
“熙朝时畅春园建成前,圣祖爷就常常在瀛台上听政,后来世宗爷在园子里住的时间多,去西苑的时候就极少了。”
“皇上更是常年在大内理政,去的就更少了。”
“结果西苑多年来一直闲置着,内务府见皇上几乎不过去,也渐渐的疏于管护,以至三海以西的地方逐渐的被一些衙署、府邸和民宅占了。”
“西苑里有现成的宫殿,只需重新整修一番,再将三海以西的地方加以清理,皇上夏日里就可以移驾过去理政了。”
“寻常的王公大臣家里、各督抚的衙暑里也少不得有个花园来纳凉解暑,皇上在暑热时节去西苑理政再不会有人说出什么来!”
“皇上和皇后娘娘可少受些暑热之苦,臣下们去奏事也极方便,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笑了笑又道:“臣说句不该当的话,皇上去了西苑,为了见面议事方便,军机处必然也会跟着搬过去。”
“我们这些人也能跟着皇上沾些光,白天办差,夜里轮值也能少出几身汗。”
“来说差事、候见的官员至少也能有些树荫遮挡一下大毒日头,这不是皆大欢喜?”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说的黄越心里不禁一动。
这些日子来确实有一桩心事一直萦绕在心头,因为算计着日子,芷兰和那拉氏都将在六、七月间生产。
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平常人都受不得,更何况是两个坐月子的产妇?大人孩子都要受罪。
他曾想过提前送她们去京西的园子里待产,然后就在那里坐月子,一直待到秋凉时节再回紫禁城里来。
但这样一来,自己在京中忙于政务,连去看上她们娘几个一眼都殊为不易,于她们母子也颇有亏欠。
如果按照讷亲的说法就近搬到西苑去,这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第691章 人满为患
他心中首肯了这个提议,却不动声色的问众人道:“你们看讷亲的这个主意如何?”
既然皇上这样问,明显是没有驳回的意思,众人随即便纷纷附和。
刘统勋道:“这确是一个好主意,但正如讷亲方才所言,三海以西的民宅和府邸既有碍观瞻,也不利于关防,必须加以清理。”
“臣赞同刘延清的说法,”黄廷桂也道:“三海以西那些地方,不仅有酒醋局,还有御马圈。”
“若不加以清理,皇上移驾过去,各种气味时不时的飘过来,也不成体统。”
孙嘉淦道:“话是这么说,可真的做起来怕不那么容易。”
“府邸和宅子还好说些,能占了那些地方的人不会是平民百姓,大体是以王公大员居多。”
“将他们一一找来,言明朝廷要征用,给些银子也就收购了。”
“只是酒醋局、御马圈、牛圈、草栏这类,还有那些大小衙署,必须要给他们找到地方迁走才可以,总不能像私人宅子那样一收了之,听其自便。”
“这确实是个难事,”陈大受道:“北京城中的人口日益增多,房价地价轮番上涨,如今已经很难找到多少空地了。”
“说到了这里,容臣插上一句,那就是北京城的人口治理也迫在眉睫了!”
“去年秋冬清理出去许多无籍的流民,情形暂时得以稍稍好转。但这已经成了多年来的痼疾,许多流民都习惯了的。”
“正月十五之后,进京路上的各处关卡都撤了,全国各地的人必然又会如潮水般的涌进来。”
“尤其是这铁路开通的事情已经轰动了全国,谁不想来瞧个新鲜?”
“臣敢说今年涌入京城的人口必然比往年大大增加,如果不加以有效治理,北京城必将人满为患!这首善之地的秩序与治安殊为堪忧!”
“嗯,是到了该治理的时候,这事不能再拖了,”黄越道。
“年前军机处已经行文给顺天府,责成工巡局在两年之内务必使京师的面貌大为改观,现在要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筹划,若失之偏颇怕就要事倍功半。”
“把别的暂且放一放,先来议这事,今天务必拿出解决的办法来!”
“要治理就得首先把这痼疾的成因分析得清楚明白,才好对症下药,以达到标本兼治。依你们看,这其中的原因都有哪些?”
陈大受道:“皇上,从大势上来说,这几年全国人口都在持续增加,北京当然也不能例外。”
“据户部档案记载,顺治初年北京内城八旗人口计约八万户,四十万人;外城有汉人三万七千余户,十五万六千多人;共计约为五十五万六千人。”
“几天前臣特意差人去顺天府查了一下,现在北京内外城在籍的人口总数为九十七万人,比乾隆元年足足增加了约十五万人!”
“此外还有办了临时京籍的约十七万人,这些人大多是全国各地来就学求医、经商务工和投亲靠友的,以上相加就共计有一百一十四万人!”
“这还只是登记在册的,因为北京城的百姓日益富裕,来此的流民也越来越多,无所事事的、乞讨趁食的甚或是作奸犯科的都大有人在。”
“各城门外的关厢不仅有大量的小商贩,也成了无业游民的聚集地,官府屡加整治,都是一查便走,查罢复来。”
“有的房屋取得了房地契,更多的人是寻了一块空地,搭起简陋的房子便定居下来,全然未经许可。”
“这样的房屋越来越多,所以各处关厢也渐有扩大之势,各种隐患也随之而来。”
“这说的大体不差,那又该如何治理?”黄越问道。
刘统勋道:“这样的事前明和雍正朝时都做过,无非就是“外迁驻军”、“移民返乡”、“整治关厢”这几个办法。”
“朝廷在京畿的驻军本就不多,没有外迁的可能,剩下的也只有遣返移民和整治关厢这两个法子了。”
“将没有京籍的外来人员进行甄别,有正当理由者,按其情由限定居住时间,超期必须离京。”
“各商户、作坊雇佣的非京籍人口,以纳户执照(即营业执照)为凭,依据其规模严格限定用工人数,违者予以处罚并勒令解雇。”
“还有就是大力整治关厢,将流民悉数收容遣返,私自搭建的房屋全部拆除,没有了容身之处,一些人就不得不离开了。”
“你这些法子虽然容易见效,却不利于北京的长远发展。”黄越道:“造成目前的这种局面,除了适才陈占咸(陈大受字)说的,还有一个主要原因。”
“自打前明嘉靖三十二年修建了外城后,近二百年来北京城的规模都没有变过。”
“国家的人口大幅增长,京城繁华之地必然会首当其冲,所以才越来越拥挤。”
“几年来国家新增了数倍的疆域,可作为京畿重地、万国来朝的北京城却仍然紧箍着那么大的地方,死卡着那么多的人口,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该把北京城的规模适当的扩大一些,既与它的地位更加相符,人满为患的局面也可稍作缓解,你们说呢?”
“臣以为皇上所言极是,”张廷玉道:“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北京城的规模确实该扩大一些了。”
“为了维持原有的格局不变,当下最可行的办法就是围城而建,将各城门外的关厢收入城中。”
“臣以为张相所言在理,”讷亲道:“北京城原本很方正,前明嘉靖年间开始修筑外城以固城防。”
“但因工程太过浩大,受人、财、物力所限,前前后后修了十年才勉强把南面修完,然后就停了下来再没动工。”
“结果就只有南面有一处外城突兀出来,使得好好的北京城犹如戴上了一顶帽子。”
“如今朝廷财力充足,人力物力也不缺乏,如果要扩大北京城的规模,不如就接着把外城修起来,使北京城重归方正,这增加的规模也相当可观了!”
“你这个想法大体不差,只有一宗与朕想的不同。”黄越道。
“可以往北京城东、西、北三面去建房修路,但朕却不会拿出那么多银子去修建城墙。”
第692章 帝都风范
“皇上!”讷亲有些不解的道:“没有城墙便无从防御,夜晚北京城各门关闭,与城外之地便断绝了一切交通,那里就是建了再多的房子不也仍旧是关厢?”
“万里长城最终也没能挡住北方游牧民族南下,”黄越道:“北京的城墙高大坚固,李闯的军队不是照样打了进来?”
“还是那句老话,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
“朕不但不会靡费银两去修那城墙,而且还要把城门打开。”
“等那三面的外城建起了相当的规模,朝阳、阜成、安定这三个门晚上就不再关闭。”
“只要不是因紧急情由而施行的静街或宵禁,无论昼夜任由百姓出入。”
“啊?”听了这话,张廷玉先就有些慌了。
他急道:“皇上是说不但扩大后的外城不再修城墙,连内城的三面城门也要昼夜敞开?这可是北京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内城里不仅有各亲王、郡王的府邸,还有大清门,哦对了!现在改称中华门了。”
“中华门两侧的千步廊都是朝廷各部院的衙署,还有户部的银库,城东更有全北京城的人赖以活命的六大粮仓!”
“如果把内城的城门昼夜都敞开,万一有了危急之事,那后果实是难以相像!万望皇上三思!”
“朕倒没觉得这事有那么严重,”黄越缓缓的道。
“就如讷亲所言,城外建了再多的房屋,一到晚上就被悉数关在了城外,这无疑表明朝廷依然没有把那些地方视为北京城里,仍旧当它是关厢。”
“不仅顺天府的吏员会疏于治理,百姓们也必然会觉得城外之地低人一等,宁肯挤在城中也不愿去城外。”
“到时城外仍旧只是游民闲汉、凶徒无赖的聚集之地,而北京城人满为患的现状得不到丝毫缓解,咱们不是白说了这么多?”
“朕不相信会有叛军攻进北京城来,要提防的无非就是匪盗罢了。”
“吴镜湖!刘延清!朕问你们,城门打开后,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的按察署能不能保证北京城内外的安全无虞。”
“回皇上,”吴波道:“盗贼毕竟没生出翅膀,就是在城内做下了案,要外逃也无外乎有几条道路和一条运河水路,现在又加上一条铁路。”
“铁路和水路是极易管制的,只要再加强几条道路的盘察,想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混出去个把人也许可能,但若是想携着赃物蒙混过去只怕是难上加难!”
刘统勋也道:“臣同吴大人一样的看法,毕竟只有三个城门,真要有大事发生,立即知会守城的兵丁关了也来得及。”
“顺天府按察署再补进一些巡捕,增加夜里巡察的人手,各有司衙门及要紧的仓储之地也有自身的防范。”
“再规定夜晚三个城门的行人可以自由出入,如携带包裹、货物需接受查验,这样就不致有失了。”
“你们两个这么一说,张衡臣就该放心多了!”乾隆笑道。
“就这样定下来,把内城东、西、北三面的关厢之地都清理出来,有房地契的房屋予以保留。”
“如果因统一规划需要拆掉的,可以作价收购,也可以用房屋置换。”
“未经许可私自搭建起来的一律拆除,把地面清理平整出来。”
“然后由工部会同顺天府共同派员前去测量,详细的规划出大小街巷,就可以将由顺天府将土地分类作价向民间发卖。”
“购得土地的人依规建起房屋,经工巡局核验后发给房地契。”
“其实建房子要不了多少钱,京中的房屋卖得那么贵是因为土地的稀缺。”
“如今官府有平价的土地发卖,买过来建起房屋要比在城里买房便宜得多,自然就会有很多挤在城里的人去买地建房了,你们以为如何?”
“臣以为这个法子可行,”尹继善道:“如果能施行的话,不仅能有效的缓解京中拥挤的现状,还可以根治多年以来城外关厢的乱象。”
“再经工巡局多方的治理,京城的面貌就可以大为改观了。”
“但有一点臣请皇上留意,顺天府平价发卖城外土地时,其与城内仅一墙之隔,但价钱却差了数倍。”
“必然会有一些人见到有暴利可图,大肆购买囤积,然后加价转卖。”
“如此一来又会抬高房价地价,使得很多百姓无力购买,没有达到缓解城内拥挤的目的,只是凭白的便宜了一些见利忘义之徒。”
“你提醒的很有必要,”黄越道:“这个也简单,到顺天府购买土地时登记的买主必须与建成房屋的房契相符。”
“购买土地后,限一年内建成房屋申领房契,逾期将该土地无偿收回,新建房屋自申领房契后五年内禁止买卖交易。”
“皇上的这个法子再好不过!”陈世倌道:“如此一来就堵住了一些人囤地建房,转手牟利的门路。”
“去买地建房的人必然都是为了自家居住,就可以收到预期的效果了!”
张廷玉问道:“皇上,非京籍的人可否购买城外的土地?”
乾隆刚喝过一口茶,将茶盏放下,他缓缓的道:“这事朕也颇费了一番思量。”
“毕竟是首善之地,朝廷给予京中百姓的众多实惠是外省所没有的,所以京籍还不宜放开限制。”
“但北京城又确实需要许多的非京籍人员来经商务工,别的不说,现今北京城中有多少老字号都是外省来京的人创立的?”
“作为帝国的首都,北京也必须要有她的涵养和包容,不给人京籍也就算了,总不能连房子都不让人家买吧?”
“臣只是担心,如果允许非京籍的人买地建房,江浙闽粤以及山西的那些富商巨贾就会一拥而上,大肆买地建房,然后坐等五年后加价转卖。”
“不用怕,”黄越道:“北京城外有的是荒地,实在不行还可以购买置换百姓的耕地。”
“对外就说北京城向四外的扩张没有限制,只要有人来买地,顺天府就会发卖,有人愿意拿着钱来买地建房,帮着把北京城越建越大,朝廷求之不得!”
“但是有一宗,这只限在籍的中国人,外国人禁止在北京买地建房,买了中国人的房屋也一律不核发房地契!”
“好,这个法子好!”张廷玉赞道:“这样大约就能让那些人知难而退了。”
第693章 裁撤内库
“朕也并非全是为了吓他们,你们看吧,若干年后,北京城的规模一定远非现在可比,兴许会超出你们的想象!”
“不光是中国人,外国人也会蜂拥而至,那时的北京就不只是中华帝国之都,而是实至名归的世界之都了!”
“臣也许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张廷玉道:“但臣相信凭着皇上的经天纬地之才,包藏宇宙之机,这一天迟早会来到!”
“别说的那么灰心丧气,”黄越笑道:“当初决意修建铁路时,许多人都以为朕是头脑发热、异想天开。”
“说朝廷要把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银子都填进这个窟窿里去,朕非要在这上栽个大跟头不可!”
“还有人说十年也未必能看见火车开动起来,更有甚者,还说两根精细的铁轨根本载不住那重逾万钧的火车,只怕一开动起来就要倾覆!”
“结果你们不但看见了,还都亲自坐上了,京津铁路还安然无恙的运行了这么多天!”
他话锋一转,放缓了口气:“光阴荏苒,一晃眼衡臣已经七十五岁了,为朝廷辛劳了大半辈子,确实该让你歇歇了。”
“乾隆九年你曾奏请休致,朕没放你,是因为陈大受刚刚任户部尚书,部务还没有上手,没有你来把关朕不放心。”
“西伯利亚又新设了三个省,千头万绪的事务也要有人操持。”
“朕当初曾说过,三年两载的把西伯利亚的事情理顺了,朕就准你休致,颐养天年。”
“如今两年过去了,户部和西伯利亚的事情都理顺得差不多了,朕不能言而无信。”
“你再辛苦一年,今年年底前朕一定准你功成身退,让你善始善终的做个三朝名相!”
“回家去好生将养,寿享期颐,舞鹤于升平之世,悠游于泉林之间,将来看到我中华帝国的极盛之世,如何?”
张廷玉一听心里便乐开了花!
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去年时原打算过完年就再向皇上请辞,但没成想皇上下旨改了国号,新朝新政,正是国家用人之时。
他怕引起皇上的不快,思量再三还是没敢说出口。
如今见皇上主动说起,他心里的这块石头稳稳当当的落了地。
“臣谢皇上体贴关爱!这一年中必将殚精竭虑,为朝廷出最后一把子力气。”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黄越掏出怀表来看了看,说道:“时候不早了,该吃午饭了。”
“知道今天头晌一定议不完,朕让膳房提前备下了,你们就在这用过午饭,然后咱们接着再议。”
张廷玉道:“皇上一日两餐,这还不到进晚膳的时候,总不能让皇上候着臣等去吃午饭。”
“再议上一些辰光,到了皇上用晚膳时臣等再去吃午饭也不碍的。”
“你说的那是以前了,”黄越道:“打从元旦开始,宫里也改为一日三餐了。”
“不瞒你说,朕这会儿也有些饿了呢!与你们一同去进膳,你们反而拘束。”
“朕就在这里用膳,你们去隔壁,咱们各吃各的,都进得香甜,来人!”
门外当值的太监闻听皇上召唤,忙掀开棉帘子进来,躬身道:“皇上!”
“去传膳,朕就在这里用,其他人到中正仁和殿!”
半个时辰后,议事又开始了,黄越怕众人食后犯困,吩咐太监给每个人上了一盏俨茶。
“从建学堂扯出了西苑,从西苑又扯到了关厢,现在接着再把话头儿往回说。”
“西苑三海以西也不必清理出太大的地方,有一百步宽窄就差不多了。外面留出三十步用以关防,里面到海子边还百十步宽,也够使了。”
“那些个宅子必然都有房地契的,虽然本不该在那里建那么多房子,但要怪也只能怪咱们当初没照看到。”
“这事也别追究谁的责任了,既然核发了房地契,也别让人家说朝廷以势欺人,就按市价都买下来。”
“至于那些大小衙署,朕也给他们想好了去处。”
“西什库占了皇城里好大一片地方,以前里面存放的东西倒是很多。”
“可是自打取缔了皇商,停了内务府的采办差事,许多的库房都腾空了,现在里面存放的多是些没用完的陈年旧货。”
(西什库是明正统年间建立的十座皇家仓库,清朝沿用,里面存放了供皇宫使用的各类物资。)
“朕曾让内务府将库存的清单汇总一下呈上来看了,里面竟然还有存放了几十年的盔甲、弓箭、刀枪!广积库里还存着大量的黑火药!”
“现在弓箭刀枪都没什么用了,黑火药也只能拿去做炮仗了,白占着地方还有风险,也该彻底清理一番了。”
“陈秉之!陈占咸,明日朕让内务府的堂官拿着西什库的库存清单去找你们,你们三方共同议一下。”
“把药材、绸缎、丝棉、布匹,还有织帕、梳拢等等这些宫里常用的都搬到大内来。”
“这些年后宫里少了几百个宫女,又退出去几百名太监,有好多房子都空着,放这些东西足够了。”
“其余的桐油、黄蜡、鱼胶、牛皮、鹿皮、纸张等等这些,还有赃罚库里存放的没官物品都由移交给户部采办司登记入库。”
“弓箭刀枪、生漆火药、生熟建铁这些都移交给工部营缮司清点入库,到时派到合适的用场去。”
“把西什库的物资移交完毕后,掌库以下的所有吏员回内务府另行任用。”
“将那些库房能改建的改建,不能改建的拆掉,把那些大小衙署和酒醋局都安置过去也只能用去一小部分,其余的地方由户部收回备用。”
“把御马圈、牛圈和草料场都搬到城外不起眼的地方去,放在城里着实有碍观瞻。”
“还有城里的油漆作、花炮作、盔头作、火药局、织染局这些,在城外选址建好了地方,把它们全都迁出去!”
“以前建城的宗旨是城门紧闭成一统,把所有的东西都要搁在城里。真若是被敌军围了城,关起城门来也什么都不缺,能够坚守待援。”
“如今情形不一样了,这种想法也不合时宜了。”
“朕就坐镇这北京城,坐在这养心殿里,就是把北京城四门大开,也不信有谁敢攻进城来!”
第694章 革故鼎新
他这话说的豪气冲天,但在座的众人都知道这真不是夸大其词。
以皇上现今在文武官员和百姓心目中的威望,以中华帝国现今的军事实力,普天之下还真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陈世倌道:“经皇上这么一番铺排筹划,西苑的事情就都迎刃而解了,臣抓紧命人去踏勘测量,然后绘出图样进呈御览。”
“确定了下来就可以动工,皇上明年夏天就可移驾西苑了。”
“朕可没让你在西苑大兴土木,再造一个热河行宫,做什么要等到明年?”
黄越心里道,今年夏天就有两个产妇急着搬过去生孩子、坐月子,我可等不到明年去!
“西苑的殿宇楼阁都还好好的,看不过眼儿的稍加粉饰就好,再把西面的新围墙砌起来就齐活了。”
“朕不去瀛台,就住在勤政殿,将东八所的房子全部腾空,挑出几间轩敞阴凉的作为军机处办公所用。”
“其余的给内、外奏事处,侍卫和候见的官员使用,勤政殿以西就是皇后和后宫妃嫔们的居所。”
“将丰泽园留出来,作为皇太后在西苑的居所,虽然她未必会来,但居处也必定要有。”
“把工程简化些,工期再抓紧些,朕今年夏天就要搬过去!”
“到时有没弄完的就先撂下,待到秋凉时朕搬回紫禁城后让他们再接着弄。”
“……”陈世倌晓得皇上的性子,知道是绝拗不过他的,只好硬着头皮道:“臣遵旨。”
“皇上,”刘统勋道:“其他的事臣管不到,但关防可是最要紧的,在这上头绝不能应付。”
“好,这事下去后你与陈秉之商议,咱们接着往下说。”
“头晌说了三个新设的部堂,还有最后一个就是邮传部。”
“现今朝廷设在全国的驿站超过了两千处,但只是传递军情和官府的公文。”
“堂堂的帝国,亿兆百姓的往来通信却只能靠私人开设的民信局,这已经明显的不合时宜,也不利于长远的发展。”
“而且,朝廷不把民间通信寄递这件大事掌控起来,对国家的安全也是一大隐患。”
“现在国内的海运已经很方便了,火车也将陆续开通,还有现成的两千余家驿站。”
“朝廷的邮传部要是把民间信件、包裹的寄递都管起来,这优势谁能比得了?”
其实黄越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现在还不能明说。
因为工部和学部的相关人员正在全力以赴的研发电报和电话技术,估计不久的将来就会推广使用,到时必然要靠邮传部把这些都管起来。
班第道:“皇上说的这些都对,只是军情和公文与民间的寄递所需的速度相差很大,要把其中的差事区分明白,以免混淆不清而误了大事。”
“你说的在理,”黄越道:“着户部右侍郎庄有恭任邮传部尚书,该部由你分管。”
“为了事权统一,邮传部设立后,将全国所有的驿站划归其管辖,在该部下设军政司,专一负责军情、公文的传递,与民间寄递区分开来,就不致误了事情。”
“各省设邮传厅,府、县里设邮传署,县邮传署再视情形下设若干邮传所,负责信件包裹的收寄和送达。”
“皇上,”陈世倌道:“这民信局在前明永乐年间就由宁波商人开办起来了,如今在全国已经有大小民信局不下两千家。”
“不仅寄递信件包裹,还承办汇兑,深为百姓倚重。如今朝廷设立了邮传部,是不是要对其有个说法?”
黄越道:“邮传部一设立,民信局的日子迟早会难以为继,但若将其强制取缔在道理上也说不过去。”
“邮传部自然也要承办汇兑,而且有朝廷作后台,更容易被百姓信任。”
“民信局运营了这么多年,银子也赚得差不多了,等到它撑不下去了,邮传部可以用一个公道的价格将其通盘收购过来。”
“其雇佣的人员也可择优留用,这事就彻底解决了。”
“以上说的是四个新设立的部堂,接下来再说说几个要裁撤的衙门。”
“随着新政推行的逐渐深入,再加上乾隆朝新设立的几个部堂都已经运行无阻。”
“原来的衙门中有几个或是没了差事,或是职能与别的部院交叉重叠,都变得可有可无了。”
“一大群闲人每日里无所事事,虚耗着朝廷的银两,有时还要去争权夺利,弄得政出多门。不如把它们裁撤了,把人手补充到新设立的几个部里去。”
“太常寺裁撤,将其职能精简后改为礼部太常司。”
“光禄寺裁撤,将其职能精简后改为礼部光禄司。”
“太仆寺裁撤,将其差事和吏员并入銮仪卫。”
“鸿胪寺裁撤,将其差事和吏员分别划入礼部和理藩院。”
“还有那个通政使司,原本是掌内外奏章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
“但现在的奏章多被军机处的章京们掌管着,有了密折奏事制度后,有头脸的很多都可以直接递折子进来。”
“到通政司密封申诉的大多都是各省受了冤屈的百姓,都是些复杂棘手,没有油水还容易得罪人的事,他们也懒得管,而且即使接了也没有查办处置的权力。”
“一来二去,通政司变得无事可做,成了京城有名的清淡衙门。”
“把它裁了,奏章由军机章京和奏事处分工掌管。另外在都察院下设登闻司,专一受理全国臣民申诉之事。”
“孙锡公(孙嘉淦字),都察院是国家法司衙门,本就有监察全体官员的职责,而且还有查办案件、羁押人犯的权力。”
“你这个登闻司可不要再办成清淡衙门,无论是官是吏是民,只要所说之事言之有物,都要重视起来。”
“逐一登记在案,详细厘清权责,甄别情形,或责成各省府查明上报,或发给属下各有司直接查办,总之不可玩忽懈怠、包庇纵容!”
“臣遵旨!”孙嘉淦道。
“部院衙门的设立和裁撤就是这些,朕在这里说说容易,真正做起来不知有多少烦难!”
“这事宁缓勿急,新设的四个部由张衡臣与和亲王每人两个,分别牵头掌总,与相关的军机大臣、各部尚书会商,拿出详尽的方略奏进来。”
第695章 百名女童
“朕有思虑不周之处你们也要直言不讳,哪些事情难以落到实处都要一一奏上来再共同商议。”
“衡臣有年岁的人了,也无须事必躬亲,让吴镜湖给你做帮手负责具体事务,你把住关就好了。”
“臣遵旨,谢皇上关爱!”
张廷玉心里明白,这是在为吴波预先作铺垫,等自己退下去后,这个汉臣领班军机就非他莫属了。
“你们再与吏部商议一下裁撤的几个衙门中的官员如何任用派缺儿,写个清单呈给朕看。”
“待几个部都设立起来,运行无碍后,再视具体情形将那几个衙门陆续裁撤。”
“总之要牢记一条宗旨,一应的差事务必要平稳有序的交接,绝不可出现大的疏漏!”
“好了,时候不早了,陈汝咨和尹元长明、后日就要动身返回任上了,少不得还要准备一下。”
“五、六月间西海铁路兰州到西安段、泉州到武昌段就要相继开通了,你们俩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有的忙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离京前也不必进来陛辞了,在外面多保重身子,时常来信、上折子。”
“臣遵旨,谢皇上关爱!只是还有一事,”尹继善是个随和诙谐的性子,笑着道:“臣和汝咨都要坐火车去天津乘船。”
“我们的两个衙门算不上朝廷的部堂,写了文书估计也买不到火车票。”
“正好这里有几个人都是兼着部堂主官的,不知道哪位能帮忙给出个购票文书?继善这里多多谢过!”说着他还装模作样的拱了拱手。
听了他的话,众人忍不住一阵哄笑,沉闷的议政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黄越指点着尹继善笑道:“好你个小尹,当着众人的面儿在这里装可怜吗?”
“他们谁也不会把部堂的印信带在身上,你求他们反而麻烦。”
“朕现在就亲笔写个手谕,再钤上长春居士的小玺,你们拿去购票,想是不会被挡回来吧?”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笑。
笑过了,黄越又道:“陈秉之行文给火车站的时候再加上一句。”
“南洋大臣、西域大臣两个衙门主官并各省督抚亲笔文书再加盖印信,也可作为购票凭证。”
“以后不管开通了几条铁路或是多少艘客运海轮,他们与朝廷各部堂同样有凭文书即刻购票的权力!”
“还有,以后所有火车和官办的客轮上,五品以上官员参照驿站的标准供应膳食。”
刚出正月就颁下了诏书,册封皇二子永琏为和硕瑞亲王。
一般皇子过了十岁就要离开生母或养母身边单独出去居住了,弘历十二岁就搬到了毓庆宫,一直住到了十七岁大婚。
但由于永琏的与众不同,富察氏一直不放心让他搬出去,始终留在长春宫自己的身边,这也算是特例了。
如今永琏封了亲王,接下来就要大婚,无论怎样都要搬出去独居了。
黄越与富察皇后商量把他搬去哪里,富察氏不放心让他去毓庆宫,最后定在了重华宫,离着长春宫不远,母子俩见面也容易些。
其时黄越懂得富察氏心中的另一个想法,重华宫是她与弘历大婚后的居所,永琏也是在那里出生的。
那里满满的都是她当年的美好回忆。
让永琏去那里住,将来在那里大婚,也是她情感的一种寄托吧!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女人!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这天下午,黄越带着几十名侍卫穿着便服从神武门出了紫禁城。
只有五、六个人紧跟在他身边,其他人前后分散开来,一行人打马向东,到了北河沿转向南,奔着外务部后身的使馆区去了。
一出了神武门黄越就发现了,在他前后跟着的人远比他带出来的侍卫要多,这是吴波放心不下,专门派出来护驾的。
搁在平时,皇上出行的护驾事宜不用他操心,但这次是他私下里把皇上约出来的。
皇上微服出宫,不可能带上仪仗和护军营,至多也就是一些侍卫,万一出了事情他可就百死莫赎了!
本来就没有多远的路,不多时就到了使馆区东北角的一间院落里。
早就有人快马来报过,吴波带着从人已经早早的在门前候着了。
人多眼杂,又都身着便服,像平时那样见礼指定是不成的,吴波只是打了个千道:“给爷请安!”
“起来吧,前面带路。”
吴波把他让到院子里,向着厅堂边上的一间屋子走去。
跟随的众人都懂得规矩,没有跟着进去,只是远远的把厅堂四周围定了。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黄越开门见山的问道:“这大风天,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神神秘秘的约到这里来?”
吴波道:“知道你整日里不得闲,可是这事非得你亲自来看过不可,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看什么?”
“跟我来就知道了。”吴波说着将手一让,当先迈步出去,向右走几步,亲自拉开了厅堂的大门,躬身道:“爷您里边儿请!”
黄越抬腿走进去,厅堂的西侧开着几个大窗户,夕阳正好斜斜的照进来,他抬眼一看就怔在了当地!
原来,厅堂里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女童,瞧着年纪都在十岁上下,少说也有百十来个。
后面的看不清楚,但前排的十几个俱都是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一个个小大人似的站得笔直,带着一些怯意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黄越已经微微变了脸色,嘴唇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转身快步出了厅堂。
回到隔壁的屋中,他不客气的质问吴波道:“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女童?郑重其事的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她们?!”
“对!就是看她们。”吴波坦然的道。
“你……”黄越抬手指点着他,正要训斥,吴波自袖中掏出叠起来的几页纸展开,在他面前抖着,抢先说道:“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您看好喽,这些女童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也不是仗势欺人霸占来的,是我命人规规矩矩的签了契约雇佣来的!第一笔半年的工钱已经付过了!”
“你胡闹!”黄越越听越气了:“这些都是八、九岁的孩子,你花钱雇她们能做什么?”
“你这个军机大臣是钱多的不知道怎么花了?还是闲的无事可做了?”
第696章 不共戴天
“我的钱是不少,可一码归一码,她们的工钱可得你出。诶!你先别急着训斥,我这可是奉命行事。”吴波不紧不慢的道。
“奉命?嗬!除了我,满朝堂上还有谁能给你下命令?一派胡言!”
“怎么?皇后娘娘的懿旨我敢不听?愉贵妃的命令我敢不从?”
黄越更糊涂了:“怎么又把她们两个扯进来了?她们给了你什么命令?”
“你先别急,坐下听我慢慢说。”
黄越板着脸在主位上坐了,吴波坐在了下首,拿起茶壶来倒了两盏茶,将一盏推到他面前。
“其实这事去年一入冬就开始筹备了,是我向芷兰提起,她不便擅自做主,又问过了皇后娘娘。”
“皇后当即应允,并吩咐尽快办好,我才开始命人着手办理的。”
黄越道:“你说了这么一大圈,到现在我还没明白,这些女童到底雇来做什么?”
“我问你,”吴波正色道:“虽然已经过去了近十年,但雪山千古冷的故事你不会忘了吧?”
黄越顿时愣住了,被吴波勾起了往事,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乾隆二年二月那个寒冷而血腥的夜晚!
这个时节北京的屋子里都停了火,但地气尚未转暖,而且经常刮起大风,屋里难免有些阴冷,他这时竟忽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到死都不会忘记,那一晚,永和宫外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自己这条命是二十余名太监和侍卫的性命换回来的!
打从那天之后,一直到现在他都非常不愿意往东六宫那里去,因为一走到那里,他就会情不自禁的想起当初为了他而无辜殒命的二十余人!
如果没有他们舍身护主,如果没有芷兰以命相搏的奋力一击,如果没有吴波带着侍卫闯进后宫及时赶到,他的生命必然会定格在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
“我怎么会忘?”黄越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可是这事与那些女童有什么关连?”
“当然有关连!”吴波不客气的道:“这十年来,你平朝鲜、打沙俄、灭日本,又整治了那么多旗人和权贵。”
“你自己都不知道结下了多少仇家,不知道国内国外有多少人做梦都想把你除之而后快吧?”
“如果明着来,普天之下没人能奈何得了你,使阴招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法子!”
“这些年在外面是领侍卫内大臣督着侍卫和护军营的兵丁护得你周全,在后宫靠的是谁?还不是内卫营那几十名功夫一日比一日见长的太监?”
“如果没有他们形影不离的跟在身边,你能在翊坤宫和长春宫睡得那么安稳?就是你能睡得安稳,我在家里都睡不着!”
“可是你想过没有,十年前组建内卫营时,因为一边习武一边就要轮值当差,所以挑选的都是年纪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太监。”
“如今他们中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岁了,你也知道,这些人都是小的八、九岁,大的十二、三岁,在气血还远未充盈时就净身进了宫。”
“虽然也能长成男人的身材,但内里要比真正的男人差了许多,体力衰退的要更早更快。”
“稍微上了点儿年纪骨胳就会变脆,很多人都会弯腰驼背,干点儿重活都成了问题,更别说与人打斗了!”
“再过个十年八年,他们中的很多人就会体力全无,再好的身手也都成了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到时候靠谁在内宫里护卫你?”
“……”黄越一下子被他问得怔住了,愣在那里无言以对!
正所谓习惯成自然,吴波费尽心思调教出来的内卫营与刘统勋整日里耳提面命督着的内廷侍卫和护军营在这些年里确实吓住了所有想暗地里打他主意的人。
他已经习惯了被这些人保护得安然无恙,没有一丝漏洞,竟然一直都忽略了内卫营的太监后继无人这个事实!
“十年来太监是只出不进,内卫营的人一年比一年老,现在不早做布局,到时就会措手不及!”
“万一被人钻了空子,谁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见黄越仍旧是一声不吭,吴波接着道:“去年秋天我和弘昼一起去东瀛劳军,看到马路两旁的日本人远远的看着我们,那眼神中透出的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当时我就想,天知道有多少日本忍者混在普通百姓中移民到咱们本土来?他们心里最想的是什么?大约不用我提醒你吧?”
“那些天我这心里始终是一阵阵的发紧,回国后头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刘统勋商议,把宫里宫外的护卫又加强了不少,防范得比之前更加严密了!”
“我也想到了内卫营后继无人这事,找个机会跟芷兰说了,其实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唯一能接替内卫营太监的只有宫女,别无选择!”
“可是去哪里能找到那么多武功超群的宫女?再说了,就是到时能用重金从江湖中雇佣来,不知根不知底的,咱们敢使吗?”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最稳妥,就是趁着内卫营的太监还能用上十年八年,现在就雇佣一批女童从小教习出来!”
“一来都是正经人家找来的孩子,底细都摸的一清二楚。”
“二来是咱们一手恩养起来的,她们长大后必然会知恩图报。”
“从小没有与外人接触的机会,也没有被人收买的可能,一心只知道忠心护主。”
“得到芷兰和皇后的允准后我就命人以内务府的名义在京畿和直隶寻找合适的女童。”
“这些孩子中有不少都是河间府(今沧州)找来的,出身于习武之家。”
“我当时开的条件是,年龄在七到十岁之间,容貌清秀、有习武的资质,家境不能太富裕,但必须是正经人家,父母双全。”
“对孩子的家人也没说的太明白,只说找人去宫里干些轻快的杂活,再学些拳脚将来好护卫主子,吃穿全管有月例,还能教习读书识字。”
“因为这几年后宫从来没有亏待过民间雇佣来的宫女,不打不骂,好吃好喝,月例还多,所以他们也放心把孩子交给咱们。”
“你以为找这样的人容易吗?我撒出去了几十个人,从去年冬天找到现在,好不容易凑上了一百五、六十人。”
第697章 岁月无情
“我带着手下一群功夫好手逐一验看,我看面相,他们看资质,又淘汰了二、三十人,现在共计还剩下一百二十六人。”
“芷兰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沉了,皇后娘娘出宫又多有不便,她们商议之下,才命我把你约出来看看这些人。”
“皇后和芷兰还特意嘱咐,如果皇上没相中哪个女孩儿,尽管退回去再选新的来。”
“但如果皇上不同意她们进宫,让我务必不能把人都遣散了,她们俩亲自来劝你。”
“事情就是这样,我都说明白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皇后和芷兰的话也好奇怪,”黄越道:“你吴波思虑缜密,办事稳妥是举朝公认的。”
“这些女童本就是你的手下精挑细选出来的,你又逐一看过了,不过是些侍女和护卫而已,我还有什么相中相不中的?”
“宫里雇了那么多的民间女子,难不成还都要我来看过?”
吴波没有马上回答,喝了一口茶,又盯着黄越看了片刻。
直到把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才开口道:“她们和普通的宫女不一样!这里只有咱们两个,都是男人,就不必躲躲闪闪了!”
“爱比金坚终究敌不过岁月无情!芷兰和那拉氏她们能永远貌美如花?只怕人老珠黄才是必然的!”
“我不否认你对芷兰的爱,也毫不怀疑你们之间的感情。但首先我们都是人,是人就必然有着人性的弱点,没有人能例外!”
“若干年后,当你发现你对芷兰只有浓浓的亲情,而没有半点激情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我相信,以你的品性,也许你真的会与她恩爱到老,永不再为自己身边添一个女人。”
“但若真的是那样,我怕你的斗志从此也将一落千丈!”
“你不必急着否认,开动蒸汽机尚且需要不停的添煤,人做事难道不需要动力?”
“别跟我提什么理想信念!十年前,你亲口对我说过,你自己都做不到只靠信念撑下去!”
“你是高居九重的皇上,我是威风八面的大臣,但其实我们都是人,都是饮食男女,都吃五谷杂粮,都有七情六欲。”
“做我们认准的事,生死有命,俯仰无愧。低级庸俗也好,虚伪自私也罢,如果将来有谁能记得我们,任由他们评说去吧!”
“你对我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记着,这十年来,我兢兢业业的做着我该做的事,就为了实现我们当初的目标!”
“最难最险的日子我们都挺过来了,你差点儿把命都搭进去!”
“如今我们的地位已经稳如泰山,事情正做得一帆风顺,倘若你现在说知足了,要歇歇了,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我!”
“现在我不缺权力、不缺金银、不缺女人,可我是从几百年后来到这里的,我看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古董,土得掉渣儿,我不甘心把自己的生命毫无价值的消磨在这里!”
“只有不停的做事情,让我们周围的一切越来越接近我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让这个国家在我们的手中变得越来越好!”
“也许直到闭上眼睛那天我们也不可能完全做到,但哪怕是每天进步一点点,至少能让我充满了激情和希望!”
吴波说得有点动情,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放缓了声气道:“芷兰和皇后虽然是女人,但她们似乎比你看得更通透!”
“这也难怪,你比我们的心障更重。在当下这个时候,以你的地位,这些都是极平常的事,你是被自我的人设给局限住了。”
“我想不用我再多说了,学武功是多苦的一件事?这一百二十几个女童能有一半坚持下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十年八年后,我想你会用得着她们。”
黄越自然听懂了吴波这朴实无华却又一语双关的话。
他站起身来,将一只手摁在吴波的肩头,用力的捏紧了,用低缓的语气说道:“这些女孩子都很好,明天把她们送进后宫里。”
“当初的内卫营就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这些孩子依旧由你来管着,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刘统勋那里我去说。”
“难为你把我说过的话记得这么牢,你放心,我说过的话,自己也会记得!”
说罢,他迈步走到门前,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宫的速度比来时慢了很多,见皇上轻勒着缰绳不让马放开蹄子,侍卫们和吴波派来的人也只好默不作声的跟着。
这一路上,黄越想了很多,刚登基时的情形一幕一幕的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想,吴波和芷兰都是当初来北京的几天内认识的,也许就是命运之神安排他们跟着来帮衬自己的。
还有富察氏,说不定她也是被安排在这里等着自己的。
这些年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和保护,自己的路不知道会走得有多艰难!也许早就划上了句号。
世间的事,真的是难以琢磨!
一百二十几个女童,最早的正月里就接过来了,已经在使馆区的院子里住了近两个月。
虽说这些孩子都很懂事,但毕竟年纪还小,诸多方面都需要人照料。
为了避嫌,兵丁们只能在二门外守护,二门以里全都安排的仆妇来照料她们。
最初吴波从自家抽出来五名仆妇,可是后来女童越来越多,炒菜做饭,洗洗涮涮的根本忙不过来。
这些孩子里将来指不定会出什么样的人物,习武吃苦是该当的,但生活上不好太委屈了她们。
他又几次命人去雇来仆妇,最后一共十几个人才能把这些孩子照料周全。
终于盼到了她们获准进宫的这一天,吴波命所有仆妇们一直忙到后半夜。
热水不停的烧,让每个孩子都洗了个澡,里外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新衣服,个个收拾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她们早早的起来洗漱了,吃过了早饭,吴波也打崇文门里的家中赶来了。
他去神武门刚好路过这里,因放心不下,所以停下来亲自看看。
二十几辆大车已经从大门里排到了大门外,他命人去向管事的仆妇传令。
只一会儿,仆女们便领着女童排成了两列从二门里出来,依次的上了马车。
第698章 怀远盗案
吴波对负责护送的手下吩咐道:“让你的人都盯紧了,一辆车也不能落下!所有的文书契约也都带齐了。”
“卑职遵命,中堂爷放心!”
“咱们先走,去神武门。”吴波对贴身的护卫说完,一躬身上了轿。
在神武门外,吴波亲自将这一百二十六名女童移交给了早就等在这里的孙静,又将厚厚一摞子雇佣契约一并交给了他。
看着孙静将女童和契约仔细的一一核对清点过,然后将她们带进了紫禁城,吴波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坐上轿子命人抬着绕到西华门。
其实他本身也兼着领侍卫内大臣,原来内廷侍卫和护军营都是归他统领的。
但他同时又兼着九门提督,掌管着步军统领衙门那几万兵士,又分管着顺天府。
一个大臣把城外、内城、外城、皇城连同紫禁城的护卫力量都掌管着,这是几百年来绝无仅有的!也是天大的忌讳!
刘统勋的正直和忠心是世所公认的,吴波便主动向黄越提出把内廷侍卫和护军营交给他统领,并且把自己兼任的銮仪卫掌卫事大臣一职也让给了他。
他的步军统领衙门守住城外,顺天府按察署的巡捕负责城内,刘统勋掌管的护军营和侍卫护卫紫禁城,孙静统领的内卫营守住后宫,这样的格局才是最稳妥的。
等他赶到养心殿的时候,御前会议已经进行一会儿了。
听见皇上叫进,他躬身进了西暖阁,就地打了一个千,起身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只听黄越说道:“掌院总宪严参大司寇,虽然有些新奇,于天理人情却一丝不悖。”
吴波不禁一愣,掌院总宪说的是兼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孙嘉淦,大司寇说的就是兼着刑部尚书的刘统勋了。
这孙嘉淦与史贻直、刘统勋分别执掌着三法司,三个人都是刚正不阿的秉性,平日里常聚在一起说事情,相处得很是融洽,好好的怎么突然参了刘统勋一本?
他抬眼扫过去,见孙嘉淦和刘统勋都木着脸毫无表情,弘昼拿着一份折子低头看着。
又见张廷玉的座位空着,因他是有特旨可以不必每天进来会议的,大概身子又有不适了。
他这里正一头雾水,黄越接着道:“也许有人会说孙嘉淦此举未免有些矫情。”
“同在军机上,每日里都能见面的,就是刘统勋有了失职之处,御前会议上提出来由众人议处也就是了,何必郑重其事的上个折子参他?”
“朕却不这么看,君子爱人以德,当年刘延清不也上书弹劾过张廷玉和讷亲?”
“当时朕就曾说过,倘若张廷玉等人平日里果然敢擅作威福,刘统勋未必敢上此奏折。今既然上此奏折,则足见张廷玉并无钳制舆论之声势。”
“今日这事也是同样的道理,他们两人各掌法司衙门,才更应当为天下人作出表率,不以私害公,徇情苟且,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交!”
“像温春和这样,为了私交循情枉法,没有问明情由及时规劝,结果反而害了自己的同年,这就是小人爱人以姑息!”
吴波是认得温春和的,他原是刑部云南司郎中,后来刘统勋推荐他去陕西任按察使,看来一定是因为他的事情被孙嘉淦参了一本。
正像吴波猜想的那样,事情缘起于去年发生在陕西的一桩盗案。
乾隆十年七月间,陕西榆林府怀远县里一个大户人家发生了盗案,丢了价值一千多两的金银细软,这在一个小县城里算是少见的大案了。
大户人家有几个与父母官相与得不好?怀远知县闻讯后非常重视,责成县按察分署即刻查办。
按察分署的知事不敢怠慢,严令捕房的总捕头限期破案。
总捕头领了命,带着一干捕快勘察走访,巡房的巡捕搜遍了所有客栈妓院,把个小小的县城折腾得鸡飞狗跳,三、四天下来硬是没有半点儿线索。
气得知县每天把知事叫去厉声喝斥一通,知事每次回来则把总捕头冯茂?骂得狗血淋头。
冯茂?挨了骂,却不能像上宪那样把邪火撒在手下人身上,只能好言好语的哄着下面的人细细访查。
因为只有干上这差事的人才明白,查刑案与案牍文书之事绝不相同,办好办坏全凭良心。
若不好生待承手下人,他们明明有了线索硬是装傻充愣,或是收了好处通风报信,让案犯逃了也未可知。
捕快破案是有时间限制的,称为“比限”。重大命案三天为一比,其余案件五天为一比,再有一天上不来线索,自己这一顿板子是跑不掉了!
虽然那只是走个过场,皂隶们谁能真的下狠手打自己?但是脸面上却十分难看。
本来他也可以依据“比限”责罚手下的,可若是把他们都得罪光了,指望谁来查案?
正在上下人等俱都一筹莫展时,这日一早,有个眼线来向冯茂?报说碾房村的孙二最近手头上突然阔绰起来。
平日里赌钱都是十几文、几十文的押,昨晚竟然敢一次几百文的下注了。
冯茂?听了,仿佛饿狼闻到了血腥,立马瞪圆了眼睛,偏这时他有急事走不开,便让捕头赵福带了四个手下去碾房村,务必把孙二锁拿回来问话。
赵福带着人急匆匆的赶到了碾房村孙二家,不巧孙二没在家,问过他婆姨孙刘氏,听说他昨天后晌出去了就一直没回来,也不晓得去了哪里。
拿不到人,赵福回去自然没法交差,又怕都守在这里走漏了风声,孙二回来时得到消息返身逃了。
他让四个手下分头去守住村子东西两头的路口,为防备孙刘氏去通风报信,他自己则守在孙二家里看住了她。
孙刘氏不晓得自家男人犯了什么事,既不敢走,也不敢问,只好忐忑不安的在厨房里忙活着为在地里干活的公婆做午饭。
赵福拿着一张长条凳,在一进屋门的地方坐了,向左隔着篱笆墙能看到院外,向右则刚好能瞧见在厨房里忙活的孙刘氏。
她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白皙的皮肤,腰肢纤细、胸部丰满,一头乌黑的秀发挽在脑后,露出粉嫩的脖颈煞是撩人。
第699章 色胆包天
赵福一双色迷迷的眼睛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眼馋,直看得欲火中烧、心痒难耐。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辰光村民们大概也都在地里忙农活,左邻右舍一片寂静,更让他觉得有机可乘。
他心里合计着这孙二是重案在身,自己就是在这里做下了好事,作为犯属的孙刘氏也必然不敢声张。
等把孙二拿到下了大狱,兴许她还会有求于自己,到时还不得由着自己揉搓?
心里拿定了主意,他竟然起身进了厨房,色胆包天的对孙刘氏动起手来!
那孙刘氏拼命的挣扎反抗,厉声斥骂,更激起了赵福的欲火,一手捂住了她的嘴,一手揽住了腰肢把她拖拽进了里屋。
摁倒在炕上,扯过一件衣服将她的嘴捂住,这边就撕扯她的衣裙。
盛夏里衣服本就穿得单薄,柔弱的孙刘氏哪里敌得过如狼似虎的赵福?三下两下就把衣裙扯烂,一番忙乱,到底干成了那下作之事。
事毕匆匆穿了衣服,抹了几把头上脸上的油汗,看着火炕上衣不蔽体,头发凌乱的孙刘氏,赵福脸上露出了满足的淫笑。
孙刘氏这时已经略整了衣衫,拽过已被撕烂的裙子掩了下身,半靠在墙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瞪着通红的眼睛喝骂道:“恶贼!亏你也是官府的衙役!”
“干出这样卑鄙下流、无法无天的事,你不怕额去县上告发你,让你掉了脑袋?!”
“哼!”赵福狞笑道:“只怕还不知是谁要掉了脑袋!”
“实话告诉你说,你男人在县里做下了泼天大案,偷窃了上千两的金银财物,县大老爷震怒,限期缉拿人犯到案!”
“按律赃值超过一百二十两那就要判绞监候滴,孙二他不判个绞立决,那还有王法吗?天网恢恢,这贼娃子在劫难逃咧!”
“等到把他下了大狱,过了堂,县里、府里、省里一层层滴判下来,再到大理院去复核,少说也得折腾个一年半载!”
“你与额相交得好咧,侍候得舒服些,额虽不能救他活命,但让他在大牢里少受些罪还是做得到滴!”
“你去告发额,这屋里只有咱们俩,额一口咬定是你心甘情愿滴,那至多算是和奸,不痛不痒的挨上几十板子就过去咧。”
“再反过来定你个和奸在先,勒索在后,继而诬告,你怕就要和孙二那贼娃子一起去吃牢饭咧!”
说罢,他大摇大摆的出了里屋,拿起长条凳在院子里找了一个隐蔽处坐了,竟然又若无其事的等起孙二来!
孙刘氏呆呆的坐了半晌,最后一声不吭的找出衣服来穿上下了炕,又将头发梳了梳,在缸里舀出水来洗了脸,然后默默的坐在炕沿上傻傻的发愣。
赵福听着她在屋里的动静,只道她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无奈之下认了命。
这样一来,等到把孙二抓到下了大狱,没了这个碍事儿的,自己岂不是可以常来常往,到这里风流快活?
想到这里,他不禁回想起刚才的滋味,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淫笑。
一转头间,忽然感觉右边脖颈处火烧火燎的疼,用手一摸,疼得更甚了!还有一道明显的隆起。
看那手上时,还有些微的血迹,一定是刚才撕扯时被孙刘氏抓伤的。
“妈的!”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将衣领向上提了提。
又过了约两刻的功夫,忽然远远的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吵嚷声。
紧接着便听见一个手下喊道:“赵头儿,拿到了!孙二拿到了!”
赵福一下子蹦了起来,几步窜到了院子外面,果然见两个手下用链子锁了一个中等个头儿,身材精瘦的年轻汉子,连推带拽的走过来。
后面不远处还跟着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个个瞪大了眼睛好奇的看着。
“轻点儿!诶轻点儿!官爷,额什么歹事都没做,你们肯定是抓错人咧!”那汉子一个劲儿的为自己辩白。
赵福将那汉子打量了一番,问手下道:“没弄错吧?”
“没有,”一个捕快道:“问这娃名字的时候,他支支吾吾滴,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咱哥儿俩立时就把他拿咧,找了两个路过的村民对证过,这贼娃子就是孙二!”
突然,一阵迅疾的脚步声响起,是孙刘氏飞快的冲了出来!
她冲到孙二面前,左手抓住他的衣领,右手高高的扬起,“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的抽了孙二一记耳光!
孙二的左脸上顿时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蒙了,瞪起眼睛喝骂道:“死婆姨!你妈的疯了,敢打老子!?”
孙刘氏脸色煞白,兀自揪住他不松手,右手的食指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儿。
指点着他,一字一顿的道:“额问你话,只要你对额实话实说,就是你被拉去砍了头,掉了脑袋,额给你披麻戴孝,为你爹娘养老送终!”
“贼你妈的!”孙二更急了,怎奈被绑住了胳膊没法动手,他挣扎着破口大骂道:“还有你这样的婆姨?这样滴咒自己汉子!额揍了啥事就要被砍了头?逼嘴给你扇扯!”
孙刘氏丝毫不理会他的喝骂,咬牙切齿的问道:“额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在县里做下大案,偷了人家一千多两银子?”
“你娘脚丫子!额们老孙家祖上十八代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银子!额看你是得了失心疯,在这里你妈胡咧咧!”
“你当真没做那样事?”孙刘氏再次逼问,话里已经带出了哭腔。
“你妈滴跟怂一样!额没做就是没做,唬你揍啥?额要是跟你撂谎,天打雷劈!”
“啪!”的又是一声脆响,不过,这次是抽在了赵福的脸上!
赵福完全没有防备,被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直抽得眼冒金星!
一旁的两个捕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惊呆了,不知道这个婆姨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连捕头也敢打!
“你妈滴寻死咧,敢殴打官差!”赵福捂着脸厉声喝骂道。
孙刘氏指定了赵捕头,撕心裂肺的对孙二哭喊道:“这恶贼糟蹋了额!去县里告他!告他!!!”
第700章 后悔莫及
孙二这时才恍然大悟,他大叫一声,猛的飞起一脚,狠命的朝着赵捕头的裆里踢去!
只可惜赵福这时已经有了防备,赶忙一闪躲开了。
“贼你妈!额日你先人!”孙二歇斯底里,疯了一般的骂道:“跟你狗日的拼咧!贼你妈!牛给你卸咧!”
两个捕快一个拽紧了锁住孙二的链子,另一个重重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孙二疼的弯下了腰,嘴里仍然不住的叫骂。
原本远远看着的村民这时忍不住围了过来,愤愤不平的议论道:“官差糟蹋人家婆姨,还有没有王法?”
“就是,这是什么世道?没有老实人的活路了!”
赵福心里一阵狂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挨了一记闷棍,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再也不会想到这孙刘氏竟全然不怕羞耻,也不顾及她的男人攥在自己手中,敢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他!
他心中已经有些后悔,早知道这孙刘氏性情如此刚烈,真不该一时兴起去招惹她!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他抱定了死不认账的宗旨,外强中干的瞪起牛眼向村民们喝斥道:“你们这帮瓜怂知道个球?”
“孙二这贼娃子犯下了大案,我们奉命拿他到案,你们不要听这个瓜女子胡咧咧!”
“谁要是敢在这胡搅,阻扰官差办案,连他一起锁走!都起开!”
围观的人被他的虚张声势给吓住了,纷纷向后退去把路让开。
“你放屁!”孙刘氏毫不示弱,厉声叫嚷道:“你让大伙儿看看,你颈子上的伤是哪来滴?是额抓的!额跟你拼咧!”
说着她疯了一样抡起双臂向着赵捕头劈头盖脸的抓挠过去!
“你个疯婆姨!”赵福一把搡开她,下意识的抬手捂住脖颈的伤处,对手下吩咐道:“走!”
说罢拔腿便走,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停留,要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去找达!到县里告他狗日滴!”孙二被拖拽着向前走,一边回过头来冲着妻子喊道。
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孙刘氏跌跌撞撞的向自家的地里跑去,没跑多远便遇见了同样疾奔过来的公公。
原来这孙老汉吃过早饭便带着婆姨去了地里干活,到了晌午头也不见儿媳送饭来,跟着一起来地里玩耍的小孙子饿得直嚷。
孙老汉正焦急间,见一个人急急忙忙的向自己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声的喊他:“老孙哥!老孙哥!”
原来这个好心的村民在村口见孙二被两个衙役给锁拿了,知道大事不好,急忙奔过来告诉他。
孙老汉闻听大惊失色,扔下镰刀便向家中飞奔而去!
“哎呀!你先不要哭,快跟达说完嘛!”
在孙老汉一再的催促下,孙刘氏才满面通红,抽抽噎噎的把事情经过大概的讲了。
“狗日滴王八羔子!”孙老汉听得大怒,拔腿便要往县城的方向追去,这时孙二他娘拉着小孙子呼哧带喘的跑过来。
扯住他问明了原由,老太婆急道:“你这样追上去顶个啥用?能把咱娃救下来还是咋滴?”
“回去换身衣装,找齐了他伯、他叔,再带上些银钱,到县里找大老爷评理!”
回县城的一路上,孙二不住的挣扎叫骂,每次都换来四个捕快的一阵拳打脚踢。
最后他实在疼不过,不得以住了口,两只通红的眼睛却死死的盯住赵福,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赵福自知理亏,既没回嘴,也没有动手打他,只是铁青着脸在头里疾步走着。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搭理孙二了,他的心高高的悬了起来,在绞尽脑汁的想着该如何把这事遮掩过去。
看孙二两口子的架势,这事是绝对掩藏不住了!
正经人家的女人是最重名节的,孙刘氏既然在众人面前把这丑事揭了出来,就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不讨一个说法出来,她以后都没法抬头做人了。
兴许孙二的家人这会儿就在赶来县城的路上,他一定要抢在他们之前把事情都做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干了多年的捕头,他最知道这里的厉害了,因为自己脖颈上有新鲜的抓伤,如果叫起真儿来,和奸定然是站不住脚的!
按照大清律,强行奸污妇女可是重罪,既遂犯一律处以绞监候,如果真是那样,自己不光要倾家荡产,而且是命悬一线了!
他又是一阵后悔!一阵心疼,恨不得抬手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做捕快这么多年,欺男霸女的事也没少干,可还是第一次遇到孙刘氏这样不管不顾的婆姨!
都怪自己今天出门之前没看黄历,真他妈的晦气!
一想到这里,脖颈上的伤处又针扎似的疼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又加快了步伐,累得拖拽着孙二的几个捕快呼呼直喘粗气。
进了县里,他摸出身上一两多的碎银子递给一个手下道:“今天辛苦一趟,把这贼娃子送进大牢,你们哥儿几个去喝点儿!”
“我家中有点儿急事,替我跟冯头儿告个假。”
赵福勿勿赶回家,从箱子底下翻出一沓银票,翻拣了一阵凑足了三百两。
奶球滴!凭着自己连唬带赖的本事,这些银子足够在翠红楼玩上一年了!如今一次就花了出去,真他妈的不值!
他眼巴巴的看了几眼银票,无比悔恨的长叹一声,塞进袖子里便匆匆的出了门向衙署走去。
他知道一定要避开总捕头冯茂?才行,自己与他平素就有过节,他要是知道了这事,恨不得自己掉了脑袋,说不定会落井下石!
这事必得找知事大人才能办得下来,好在自己在衙门里干得年头多,知事邢忠顺原本是县里的巡检,在刑房时他就是自己的上司。
后来县里设立按察分署,刑房的原班人马都调了过来。
自己每逢年节从来没少了对他的孝敬,看在这三百两银子的份儿上,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你个碎怂胆子也太大!”邢忠顺听他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完,又瞟了一眼压在一摞卷宗下面,只露出一个角的几张银票,皱着眉头道。
“你干这行也这么多年咧,这个事情还用说?若是真滴验了你的伤,必然要定下个强行奸淫!”
“到时审清楚咧就要把案子交到检察厅,那里可是人家的地盘,咱说什么都不管劲咧!”
第701章 肮脏证物
原来,这时国家新的司法体系已经大体形成,三法司都在各级地方设立了衙门。
刑部在省里的衙门仍旧是按察司,主官是按察使;府里设了按察署,主官是佥事;县里设了按察分署,主官是知事。
都察院在省里设了高等检察厅,主官是厅丞;府里设了地方检察厅,主官是厅长;县里设了初级检察厅,主官是推事。
大理院也形成了四级三审制,省里设了高等审判厅,主官是厅丞;府里设了地方审判厅,主官是厅长;县里设了初级审判厅,主官是推事。
赵福的案子如果定为强行奸淫,就超出了按察署的判罚权限,只能审理清楚后把卷宗连同所有的证物一并移交到县检察厅。
检察厅经过审理,确定案件明白无误,罪名成立,再将案件移交到审判厅,提请审理下判。
到时就要把人犯自按察署的牢房移交到审判厅下设的大牢羁押候审,纵是按察署的人再想关照他也是无能为力了!
“大人!大老爷!”赵福已经吓得面如土色。
他“啪”的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打躬作揖的央求道:“小的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揍下了这禽兽不如的事!”
“总求大老爷救小的一命,小的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谢大老爷再生之恩!”
邢忠顺拧着眉思量了片刻,抬手去翻拣案上的那摞卷宗,就势把那银票的一角完全的遮盖上。
他将一份案卷摔在赵福面前,装模作样的道:“这是上个月东大街那件伤人的案子,当初也是你办滴。”
“案犯一直在逃,刚刚有了线索,你这就带上两个人去缉拿!”
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趁着事主还没告到这里来,赶紧离开县城躲出去,等伤养好了再回来。”
“到时少不了要传你来过堂问话,记住!你今天就是去碾房村奉命拿人,别的什么都没做!”
“你也是办了这么多年事情滴!该怎么编排对付那婆姨,不用额教你吧!”
“谢大老爷!谢大老爷!小的这就去!”赵福千恩万谢,拿起那份案卷匆匆的走了出去。
孙二他爹大半辈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从来不敢招灾惹祸。
婆姨给他生了三个闺女,两个儿子,三个闺女早已出嫁。
只这孙二因为他哥哥在十岁上得病夭亡了,家里只剩下他这一棵传宗接代的独苗,从小被他娘给娇惯坏了,养成了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性子。
整日里与一帮狐朋狗友喝酒赌钱,有时输急了还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孙老汉恨铁不成钢,一见到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父子俩往往是三句没说完就不欢而散。
也是祖上积德,总算娶了一个贤惠的媳妇,不仅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有时跟她男人吹上一些枕边风,这碎崽还能听进去几句。
就盼着儿子年岁大些就能收收心,靠着家里多年省吃俭用置下的几十亩薄田也能保得衣食无忧。
谁成想一天之内祸不单行,儿子被官府拿了,儿媳无端被人糟蹋失了名节,这孙老汉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如今事情已经传开,也顾不得害臊了,他约齐了几个本家兄弟,带着儿媳就来了县城。
都是本本分分的庄户人,谁也没打过官司,大家还都以为像从前那样要找县大老爷递状子呢。
在县十字街口找了一个算命先生,让他代写状子时才听说朝廷改了规矩,县太爷现在已经不问案了,像他这样的案子要去县里的按察分署报案。
一群人拿着状子,多方打听才找到了按察分署,到了值房求见大老爷,请求申冤。
到这里来报案的,大大小小每年都要有个几百起,原本是司空见惯的。
可是这值房的衙役听说是状告衙门的捕头强行奸淫民妇,顿时吓了一大跳,赶忙来向总捕头冯茂?禀报。
冯茂?这时正憋了一肚子气。
毕竟他是总捕头,寻常的捕快哪个不想巴结他?跟随赵福一起去拿人的捕快一回来就悄悄的将碾房村发生的事向他禀说了。
他见赵福一直没照自己的面儿,知道他一定是直接走了知事大人的门路。
“你个碎怂!”他在心里恨恨的骂道:“仗着平日里把知事的尻子舔得好,不把额搁在眼里头,恨不把额给拱了下去,你来做这个总捕头!”
“今天你娃竟然狗胆包天的揍下了这样的活计,额还不趁机好好的出一口恶气!”
知道孙家人一定会找上门来,他索性连孙二都没提审,整整一下午就坐在衙门里等着。
终于把他们等到了!他异乎寻常的积极,拿出从来都没有过的效率,亲自接待了孙老汉和孙刘氏。
问清楚了案由,他不敢擅自作主,立马来请示邢忠顺。
果然不出他所料,邢忠顺没有丝毫的诧异,只是漫不经心的道:“一群犯属的话哪能轻信?”
“不过既然他们来咧,你就把案子接下,看看能说出些啥来。赵福刚刚带着手下出去拿人咧,总要个几天才得回来,到时再传他来对证。”
“你赶紧把那些人打发走,抓紧审那个孙二才是正事!县太爷那里急得很!”
冯茂?悻悻的出来,却没有像邢忠顺说的那样敷衍了事,他让孙刘氏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个仔仔细细。
孙刘氏的脸臊得像一块大红布,硬着头皮说完,一旁的书办已经记录得明明白白。
在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挨张画了押,末了,孙刘氏又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包袱轻轻的放在案上。
“这是啥?”冯茂禄问道。
孙刘氏的脸又是一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不言声的将包袱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物事,原来是一堆破烂的内外衣裤。
不用说,这一定是事发当时被赵福撕烂的。
冯茂?拿起来仔细验看了,那上面还沾了令人作呕的脏东西,虽然已经干涸,但那点点的斑痕清晰可辨,这是确凿无疑的证物了!
冯茂?将那包袱收起,按照邢忠顺的说法,好说歹说的打发走了孙老汉一众人,让他们回去随时听候传唤。
他没有依照规矩将那包袱锁到证物柜里,而是在天黑后趁着夜色悄悄的带回了家,在自家的柜子里锁了起来。
吃过了晚饭,他又返回衙署,手下的一应人等都已经到齐了,他命人到后面的大牢里将孙二提出来,连夜开始了审讯。
审了半宿带一天,到了第二天黄昏时分,孙二的嫌疑已经真相大白!
依据多年的办案经验,冯茂?知道后面一定要有好戏看了!
第702章 真相大白
原来,孙二在案发的时候与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赌了两天一夜,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
把跟他一起赌钱的人一一传来讯问,和他所说的一丝不差。
至于这几天的赌资,是他吹嘘自己在县衙里有朋友,能帮忙打田产官司,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哄骗来的。
“贼你妈的碎怂!”邢忠顺翻看着冯茂?送来的孙二和他那帮赌友的口供,嘴里恨恨的骂道,不知道是在骂赵福,还是在骂孙二。
将那叠口供摔在案上,他在地上来回的踱着步子,许久才站住了。
“差人将孙家人找来,跟他们说,孙二参与赌博,按律当处枷号两月,辱骂官差更是罪上加罪!”
“如果他们不再攀咬赵福,咱们就网开一面,把他放回去,以后就相安无事。”
他看了冯茂?一眼,为自己辩白道:“不是额成心包庇赵福,这事情毕竟还没有坐实,当时又没有旁人在场,只有那婆姨的一面之词。”
“话说回来,就是真的坐实咧,毕竟他还是按察署的捕头,是你我的下属,这事要是传到府里去,能有咱啥好果子吃?只怕大伙都跟着倒霉!”
“去吧,把这事办完咧,还得接着查那盗案。”
“这次破个例,比限放宽松些,额豁出去再挨上大老爷几顿骂,再给你半个月的期限。”
“还有,跟孙二一起赌钱的那些个碎怂,按照老规矩拿银子赎人,拿不出来滴一律枷号!”
儿子关在大牢里,儿媳的官司还没有着落,孙老汉哪里肯回村里?
将跟着来的兄弟们都打发回去,央求着他们帮忙把自家地里剩下的活计做完,自己寻了一间小客栈租了两间房,就和儿媳在县城里住了下来。
冯茂?派去碾房村传他到县里的人刚走没多久,他就来按察署打听赵福的消息。
听了冯茂?的话,孙老汉多了一个心眼儿,思忖着赵福那狗日的不知道还有几天才能回来,不如先把儿子救出来再说,省得在大牢里白白的受罪。
毕竟是他媳妇,这事别人不好作主,究竟要不要接着告下去,也要问问他的意思再定。
就这样,他含含糊糊的应承下来。
冯茂?做了多年的捕头,办过的刑案无数,那是何等精明的人?当然看出了这孙老汉是在虚与委蛇。
但他只装作全然不知,立马命人将孙二释放。
回到客栈,孙老汉将总捕头的话对孙二细细说了,岂料这份奇耻大辱让他这个平日里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的主儿突然间来了血性。
“咚!”的一拳捶在桌子上,他咬牙切齿的骂道:“贼他妈!”
“只要能将那狗日滴办咧,别说是枷号两个月,就是五个月额也心甘情愿!达,额想定了,一定要告到底!”
既然儿子已经拿定了主意,孙老汉当然要支持,爷仨一商量,当即退了房回到村里。
只在家里住了一晚,就近把大闺女找回来陪着孙二他娘照顾好家里和小孙子。
带上了换洗衣服和一些干粮,爷仨儿第二日吃过早饭就又向县里去了。
在小客栈里住了下来,孙二一天几次的到按察署门外远远的盯着,只等着赵福露面。
冯茂?当天就发现了他,心中一阵暗喜,却只当作没看见,只是一门心思的查办盗案。
也该他走运,四天之后那盗案真的破了!
是本县人作的案,案犯是一家说书馆的跑堂伙计,书馆离着被盗的那户人家不远。
因为穷得叮当响讨不到婆姨,他早就打起了那户人家的主意,还曾几次去附近踩点儿,终于在一天晚上瞅准机会下了手。
得手之后他一直将赃物藏在家中,想着风平浪静之后再拿到榆林府或省城去销赃。
哪料到叫花子突然得了狗头金,那么多财物放在家中他实在是放心不下,生怕再让人黑吃黑给偷了去。
于是一天几次偷偷的撂下活计往家里跑,去看他的那些命根子。
终于被茶馆老板给臭骂了一顿,那伙计如今财大气粗,哪里还肯受这个窝囊气?当即回了几嘴辞了这活计。
从此他就哪也不去,天天呆在家里守着他的宝贝,把几年来牙缝里抠出的制钱都拿了出来,每日里好吃好喝,只等着风头过去,自己摇身一变就成了财主。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的举动引起了街坊的注意,终于被捕房的一个眼线寻到了蛛丝马迹。
又苦苦等了三天,终于把赵福等回来了!
赵福是这天晚上到的家,他在外面实在是熬不住了!
三个人到了榆林府里找个客栈住了,带去的两个手下对他此番出来的用意心知肚明,大热的天哪里肯出去查拿什么案犯?
捕快大多都是泼皮无赖出身,本份人干上这行,在这个染缸里用不了多久也都学会了坑蒙拐骗,盘剥勒索。
两个手下每日里只知道躺在房里扇着扇子喝茶乘凉,牛逼吹得没边儿没沿儿,到了饭点儿就嚷着肚子饿,赵福还得有酒有肉的款待。
七、八天下来花了他二十几两银子,每掏出一两都像是在他心尖儿上剜下一块肉来!
偏生天热出汗多,脖颈上的伤口又好得慢,好不容易熬到好得差不多了,他借来个铜镜仔细的看了又看,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忙不迭的收拾退了房,三个人急急的赶回县里来。
回到家里已经是大晚上了,找谁去探听情形都不方便,只能忐忑不安的熬过了一晚。
早早的吃过饭来到衙门,其他人还都没来,只有夜里轮值的两个人正收拾准备回家,其中一个与他平日里相处得好的人便偷偷的将孙二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了之后真好似五雷轰顶!返身到门外细细的看了,没见那孙二的影子,又硬着头皮回来等着点卯。
孙二也如同要点卯一般,吃过早饭准时来到按察署大门外,远远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时不时的伸出头去向大门口瞄上一眼。
最近是好事连连,冯茂?心情大好,当他大摇大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按察署门前时,孙二已经在大树后面探头探脑了。
他幸灾乐祸的咧了一下嘴角,只装作没看见,径直进了衙署,见赵福竟然回来了,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哟!回来咧!这大热滴天头很是辛苦,咋样?拿到了案犯没有?”他装模作样的问。
第703章 仇人见面
“没有,”赵福早已练就了睁眼说瞎话不脸红的本事,神情自若的回道:“兴许是那眼线的消息有误,找遍了榆林城也没见个鬼影子。”
“又分头在几个地方蹲守了几天,还是没见那贼娃子。”
这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冯茂?虚情假意的应付道:“嗨!那些个狗日滴听风就是雨,为了点儿赏钱整天滴胡咧咧,白折腾你们辛苦一回!”
“这事先放一放,周家的盗案破咧,案犯已经拿到。”
“赃物都已经收缴了上来,只是与事主报案时所说的不大相符,银锞子加首饰共计少了七、八样,所有的赃物加到一起也不值七百两银子。”
“点完了卯你带人去一趟周家,再与他家里人仔细核对一哈,看看是不是记错咧。给你,这是赃物的清单。”
冯茂?边说着边从一份案卷里拿出了两张纸递给他。
“贼你妈!”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赵福在心里骂道:“老子晦气缠身,你个碎怂倒运气得很!不仅把案子破了,这又狠狠的发了一笔横财!”
“周家报案说丢了将近一千五百两银子的物件,到你这里就剩下了不到七百两!一大半都没咧。”
“你把银子昧了起来,却让额去给你揩腚眼子,你当额是瓜怂?”
这是按察分署里人人都心照不宣的事,也是自己绞尽脑汁想巴结到总捕头这个职位的一大原因。
知事大人不可能亲自出外勤,所以去起获赃物以及贵重的证物向来是总捕头的专差,每次都是他带上两个最得意的心腹前往。
起获了赃物,冯茂?将值钱的物件隐匿起一部分,再分些散碎银两给手下,其余的带回衙署呈给知事大人过目。
知事再挑出自己相中的留下,命人将余下的写成清单记录在案,在审讯时就按这份清单录入口供。
案犯当然巴不得自己盗窃的案值越少越好,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一个记录,一个画押,这事就严丝合缝的做实了。
事主失窃的大部分物件就这样不翼而飞,但又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去辩驳,只能是哑吧吃黄莲,有苦难言。
赵福此时的心里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他生怕出去后一头撞见孙二,自己这官司不想吃也得吃了!
现在心里最想的就是赶紧回到家里取些银票再给邢忠顺送去,让他接着想法子帮自己周旋遮掩。
可是自己带着两个手下出去了这么多天一无所获,上司刚派了件差事,他断然没有推诿的道理,纵是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就这样,冯茂?不动声色的把赵福送到了孙二面前。
赵福忐忑不安、东张西望的刚刚走出衙署大门,便被飞奔过来的孙二当胸死死的揪住!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孙二狠命一拳向他面门捣去,赵福一闪身避开了,两人顿时扭打在了一起!
赵福的丑事早就在整个衙门传开了,跟着他的人也不愿去趟这浑水,只是虚张声势的叫喊喝斥,却并不动手去帮他的忙。
冯茂?端着茶碗,坐在衙署里静静的等着外面的好消息,果然!没一会儿就有值房的衙役跑过来向他禀说外面打起来了。
当他迈着四方步走到门外时,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把衙署大门前围得水泄不通了。
孙二和赵福在地上滚成了一团,一会儿我把你压在身下,一会你又把我掀了下来。
孙二一只手死死的揪住赵福的辫子,一只手拽紧了他的衣领,嘴里还不住的喝骂。
赵福被勒得满面通红,死命的挣扎,拳头不住的向孙二捣去,孙二任凭他怎么打就是不松手,瞅冷子就用脑袋使劲的向他的脸上磕去。
两个人俱都是一头一身的灰土草屑驴粪渣,满是油汗的脸上也都挂了彩,赵福的鼻子被孙二磕破了,弄得满脸都是血。
“趔开!趔开!”冯茂?喝斥着众人闪开了一条缝隙,他走进去看见两个人的狼狈像,强迫着自己没笑出来,装腔作势的骂道:“奶球滴揍啥涅!”
“孙二你个狗日滴谁都敢打?撒开!撒开!”
“额不撒!不撒!撒开他就逃咧!”
“贼你妈的胡粘,有额在这里,他逃个球咧!扯开!扯开!”他向几个手下吩咐道。
几个人这才上来,生拉硬拽、好说歹说的让孙二撒开了手。
“都扯到屋里去!”冯茂?对手下吩咐过,又转对围观的百姓喝道:“没事咧,散咧!散咧!都不嫌热滴慌,该揍啥揍啥去!”
在后面听到禀报的邢忠顺这时也走了出来,正与被众人拉扯着进来的赵福和孙二走了个对面,登时气得他七窍生烟。
强忍住怒火,他没好声气的对冯茂禄道:“你来一哈!”
冯茂禄跟着他回到了厅堂里,随手关上了门。
“你不是说孙家人那里都说好滴么?这咋又闹上咧?”邢忠顺瞪着眼睛质问道。
“谁说不是,明明说了好好滴,这狗日滴变卦咧!”冯茂?假装气愤的道。
邢忠顺是心里有鬼的人,心里明白这时候不能再得罪人,他也知道冯茂禄与赵福素来面和心不和。
闹到这份儿上,这案子不办是绝对不行了,但也不能再让这个冯茂?插手了。
“你让人去把孙家人都传来,额亲自来问这个案子!”
有邢忠顺和赵福两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这案子的审理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面对孙刘氏的指证,任凭邢忠顺如何装腔作势的逼问,赵福只是咬紧了牙关矢口否认。而且倒打一耙,说孙刘氏是气他带人去锁拿孙二,凭白诬陷。
见知事大老爷看向自己那怀疑而又不屑的眼神,孙刘氏请求验看孙二脖劲上的抓伤。
赵福一把扯下了衣领让众人验看,哪里还看得出来什么抓伤?倒是他与孙二撕打所致的伤处十分鲜明。
孙刘氏又说自己当日呈上了一包证物,是被赵福撕烂的衣服。邢忠顺闻听心里一惊,忙从问案房出来,命人找来冯茂?质问。
冯茂?情知这条老狗是一心要包庇赵福到底了,若是那包证物到了他的手里,怕是转眼间就化成了灰。
他装模作样的把几个证物柜都翻了个底朝天,那个包袱硬是踪影皆无!
第704章 蒙羞受辱
这在按察署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尤其是值点钱的东西,往往还没过上一夜就不翼而飞。
虽然几个柜子都上了锁,但这些捕快们个个都是撬门开锁的高手,那些锁头对他们来说就是摆设。
可是连一包肮脏不堪的破衣物也有人偷拿,这倒是奇了!
虽然邢忠顺有些怀疑是冯茂?在里面捣鬼,但怎奈没有任何的真凭实据,也许是与赵福要好的人为了帮他,偷偷拿出去销毁了也未可知。
多年以来最值钱的证物赃物大多落在了自己的手里,邢忠顺自知理短,也不敢深究这事。
眼见着赵福脖颈上的伤没了,连自己呈上的证物也不见了,孙刘氏明知道他们这是在昧着良心包庇恶人,看来自己没处讨回公道了!
绝望气极之下,她手指着邢忠顺破口大骂!
这下可彻底把邢忠顺惹怒了,当堂判定孙二参与赌博,按律枷号两月!
孙刘氏诬陷官差、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念其是妇人又是初犯,从轻判罚,同样枷号两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按照给孙刘氏定下的罪名来看,这样的判罚明显是过轻的。
是邢忠顺知道自己亏理又亏心,也怕孙刘氏铁了心纠缠下去,所以才手下留情,只希望她吃些苦头知难而退,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就这样,不仅讨回公道的希望化为了泡影,孙刘氏还与丈夫一样,被戴上了二十五斤重的木枷,扔在了按察署门前值房旁边的墙根下。
两个木枷上各拴了一根长长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在值房的窗户下面。那里埋着一个粗木桩,上面用生铁箍住了一个大铁环,两根铁链就锁在了铁环上。
白天几个衙役轮流站在阴凉地里看守着他们,夜里上宪都回家了,看守的人便也偷起懒来。
让他们坐到值房的窗户外面来,然后自己躺在值房的土炕上,隔着窗户也能看见他们。
像他们这样有房屋田产的人,受枷号这样的处罚偷偷逃脱的可能性是极少的,因为那就意味着倾家荡产,再被抓到就是比这严厉得多的重判。
夫妻二人如同两只被拴起来的猴子坐在路边,正对着马路,每天要面对无数来往的行人,要承受无数鄙夷的眼神。
更有甚者,碾房村的村民们听说了这事,竟然三五成群的结伴来到县城里,专门到这里来瞧热闹。
嘴上说是来看望,可是人处在这个境地需要什么看望?
不去看他们的惨状和狼狈像,让他们夫妻俩尽可能的保留一些体面和尊严就是对他们最大的爱护了!
可这些村民们偏不这样,来的人中只有少数确是因为懵懂无知,大多数人分明就是心思阴暗,来看别人笑话换取自己开心的!
戴上了大枷,不要说是自由活动,连吃饭、解手,甚至睡觉都成了大问题。
也多亏有孙老汉在他们的身边,每日里不眠不休的照看着儿子和媳妇。
买来两条毛巾将他们的脖颈围住,省得被木枷磨破了皮,还要时不时的擦干脖子上流出的汗。
又从客栈买来两床被子,夜里卷成一团垫在他们的肩颈下,这样可以勉强的睡上一会儿。
吃饭喝水这些倒还可以对付过去,但人有三急,这事让孙刘氏受尽了屈辱。
每当她想如厕时,就要去央求看守,看着他满脸不耐烦的来把铁链打开,然后拉着铁链的一头,像牵着狗一样带着她去茅房。
依照规矩,人犯是不能离开看守视线的,可是看守又不能去女厕,就只能带着她去男厕。
有上了些年纪的看守良心上过意不去,提前将男厕里的人清空后让她一个人进去,然后自己背转了身等着她。
偏偏就有那缺德透顶的人,根本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只是拉着她往里走,在她解手的时候还不错眼珠的盯着下面看。
每一次如厕,孙刘氏都像过一回鬼门关,她干脆一天都喝不上几口水,尽量减少解手的次数,起了满嘴的燎泡,嘴唇上还裂了几道深深的口子。
夫妻俩咬紧了牙关苦熬着,挨在一起低声说着别人都听不见的悄悄话,说得最多的就是两个月期满后如何去告状伸冤,以此互相鼓着劲支撑下去。
孙二在这危难之时显现出令人佩服的男人气概,他攥紧了孙刘氏的手,真诚的道:“娃他娘,你别多想!”
“只当是被疯狗咬了一口,额不会嫌弃你,你永世都是额的好婆姨!”
孙刘氏看着自己突然间变得成熟起来的男人,忍不住泪如雨下……
终于熬过了漫长的两个月,天气已经凉了,衙役解开了两个人的木枷开释了他们。
看着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孙老汉,夫妻俩实在不忍心再拖累他了!
孙刘氏拉着丈夫的手双双跪下,郑重的给老爹磕了三个头,央求他回家去。
孙老汉也着实咽不下这口恶气,把身上剩下不多的银钱都都给了他们,连一个制钱都没留,含着眼泪望着他们走远了……
此后,孙二夫妇两人就踏上了漫漫的伸冤告状之路。
先到了县衙里,可知县推说按察署已经从县衙分了出去,现在归榆林府的按察署管辖,他不便干涉按察署办案。
赵福一直派出手下悄悄的跟踪孙二夫妻,听说他们上了去榆林府的官道,他情知大事不妙了。
气得他咬牙切齿,真恨不得追上去一刀一个结果了他们两人!
可是他一个泼皮无赖又没有那样的胆量,只能又厚着脸皮来央求邢忠顺。
邢忠顺也有些后悔为了三百两银子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一肚子邪火都撒到了赵福身上,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福也情知若是不在府里打通关节,孙刘氏完全有翻案的可能,他一狠心把城外自己多年积攒下的一块好地卖了,凑足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给邢忠顺送来。
邢忠顺一边数落着他,一边将银票收下,揣上一千两专程去了榆林府,拜会自己的上宪,榆林府按察署佥事谢文杰。
这谢文杰平素里也是收惯了邢忠顺的孝敬,不言声的收下了银票,只大概的问了情由便端茶送客。
榆林府按察署接下孙二的状子,半个月后给出了答复,怀远县按察分署处罚得当,驳回申诉!
夫妻俩听到这个结果,默默的对望一眼,没有任何言语,手拉着手出了城,迎着凛冽的北风向西安府走去……
第705章 君子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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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天地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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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收编衙役
“朝廷给百姓的恩惠一经他们的手就大打折扣,他们反过来再去对百姓搜刮压榨,咱们苦心制定的多少为政举措都成了隔靴搔痒!”
“你们说说,可有什么办法应对?”
“皇上,”陈大受道:“臣有个一己之见,也不知是否妥当?”
“你说说看。”
“依照制度,吏员在九品十八级之外,终其一生也没有升迁之望,有官之权而无官之名,以致其贪墨之心更甚,而且少了很多顾忌。”
“而现在还有个难题摆在眼前,在取消科举之前,会试和殿试三年一次,算上恩科也平均两年多才有一次。”
“每次录取的进士也多则二、三百名,少的时候不足一百人,所以朝廷有足够的官职来安置他们。”
“但自从京师和江南两个大学堂开办几年后,每年都有数千学生毕业。”
“虽然很多人去了工程院、科学院,学堂和官办的工商业中任职,而且朝廷新开辟的疆域也吸纳了很多人。”
“但若长此以往,这些地方的官员也终究会有人满为患的那一天!”
“到时一面有许多官员无处安置,一面又要去录用一些学识能力差很多的吏员来为朝廷办差。”
“不如让大学堂毕业的学生一律从普通吏员做起,然后视其政绩依规擢升,就可收到一举两得之效。”
“你们看陈占咸这个办法如何?”黄越问众人道。
“臣以为这个法子可以一试,”弘昼道:“但其似乎只适合文官,不适用于军队。若军中有了许多无品的官员,带起兵来怕有些阻碍。”
“臣以为和亲王说的在理。”班第道。
见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黄越道:“那就这么定下来,先在黄河以北、江南和西北各找出一个省试行,对出现的问题加以修正,力争明年在全国范围内施行。”
“施行以后以前的吏员统称为品外官员,可以依政绩擢升,各级官府一律不再以其他途径招录吏员。”
“正如陈占咸所说,这些人有了升迁的指望,就要时刻顾虑着自己的政绩和官声,贪墨的心思和胆量就会小了很多。”
“官吏的事情有了着落,衙役的问题也要解决,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畅所欲言。”
“皇上,”史贻直道:“衙役为官府所用,本属官差,但千百年来地位却极其低下。”
“现今虽然脱了贱籍,却没有多少改观,以至于很多百姓以子弟中有人在官府中做衙役为耻。”
“如果尽是靠一些父子相继、兄弟相携的油滑之徒,或是为害乡里的泼皮无赖来充当,终究难以彻底改观!”
“而且,衙役的薪俸为地方上自筹,其实就是掏知县自己的腰包。”
“县里便把他们的薪俸降到低得不能再低,任由他们去压榨百姓,收受陋规,然后再按照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规矩拿出钱来孝敬上宪。”
“明面上看是县里给他们发薪俸,实际上每个衙役对上宪的孝敬都比拿到的薪俸多出几倍不止。”
“结果就是县里每多一个衙役,地方官就多了一个人孝敬,以至于衙役越用越多。”
“一个小县动辄就有上千人,甚至两、三千人的也很常见,这些人一年就要从百姓身上搜刮多少?”
“臣只是尽自己所知把其中的情事说出来,但兹事体大,该如何兴利除弊,变革图新,臣不敢妄言,还请圣意裁夺!”
“你这分析的已经够透彻了,这个主意朕拿了!”黄越道:“命全国各府、县依据冲、繁、疲、难上报所需衙役的人数,由军机处与相关各部会商审核。”
“将人数确定下来之后,挑出一些好的留用,其余的冗员一律开革!”
“然后将衙役收为官府吏员,薪俸与无品官员相同,而且与官员一样由户部各省分司的正项中支用。”
孙嘉淦道:“这样一来,衙役的身份地位就立时大不一样了!这可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
“但若想彻底改变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还要从严监察,使其不得为害百姓才行。”
“你说的对!”黄越道:“既然是朝廷的吏员,必然不能再留用那些泼皮无赖,为害乡里之徒!”
“这样的人一律开革,一个不留,人手不够可以再择优招募上来。再不济可以从就近的驻军中挑选一些好的补充过去。”
“各府、县检察厅要加大对所有官员、吏员的监察,如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查明实据,依律严办!”
“臣以为皇上的这个法子可行!”刘统勋道:“衙役以前地位低,官员瞧着他们极是卑贱,百姓对他们又恨又怕又鄙视。”
“他们顶着这个不好的名声,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做得出来。”
“如今成了官府的吏员,不仅薪俸多了,更是一件脸面上光鲜的事,怕丢了这个身份,行事上必然会检点很多。”
“只是这里有一点臣请皇上留意,朝廷按各府县的冲、繁、疲、难核定所用吏员的人数,这个数目不易把握得精准。”
“人数虚多,空耗朝廷的银两,人数定得少了,不敷使用,地方上的差事也容易办不下来,就怕有的官员干脆放任不管了。”
“原来在一县之内有品级的官员极少,一年中连县城都未必走出去几次,一应的差事只能依靠胥吏和衙役们来办,所以才有皇权不下县的说法。”
“如今变革制度,务必要防止县下的乡村、保甲疏于管控。”
“你说的很是,”黄越道:“乡村、保甲不但不能疏于管控,还要比以前加强。”
“将各保长与衙役一起收为官府吏员,发给薪俸,一并的接受考绩,卓异的予以褒奖,不称职的予以开革,永不录用,在所辖的甲长中选出优秀者继任。”
(这时县下的乡村实行的是保甲制度,十户为一牌、十牌为一甲、十甲为一保,分别设牌头、甲长和保长。)
“知县管着以下有品级或无品级的官员,官员管着吏员,保长管着辖下的甲长、牌头。”
“把下级的政绩纳入上级的考绩依据,牌头做得好,有机会升为甲长,甲长做得好就可能升为保长,成为官府吏员。”
第708章 统一学制
“甲长和牌头也由县里酌情发些酬劳,每年由省、府派人到各县考绩,治绩优异的由户部拨银,对各级官员、吏员及甲长、牌头予以奖赏。”
“一方面奖优惩劣,一方面加强监察,地方上的吏治或许就会有所改观。”
“皇上的这个法子好!”孙嘉淦道:“以前不止是衙役,也有许多保长、甲长仗着自己为官府效力,与不法的官差沆瀣一气,狐假虎威的鱼肉乡里。”
“如果这些制度都实实在在的推行开来,估计此等人也不敢再胡作非为了。”
黄越道:“这事今天就议这么多,时候不早了,张衡臣那里去得太迟了也有失礼数。”
“爱子新丧,他怕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儿来,让他好生的将养吧,原来手里的差事都由吴镜湖担起来,告诉下头要回事情的官员不要再去扰他了。”
“臣遵旨。”吴波道。
“还有,你下去后告诉明安图,他的折子朕看过了,说的很在理。”
“全国这么多个省,蒙学的学制长短不一,教授的课目也各有不同,确实为大学堂的招生带来了诸多不便,也不利于蒙学的普及。”
“这事朕想过几次了,今年内务必要把它统一规范起来。”
“将蒙学改为小学,学制五年,小学以上设中学,学制同样为五年,读完中学后统一考试,由各大学堂按成绩的优劣录取。”
“学期和假期的时间也要整齐划一,无论大、中、小学,上半学期为八月初一开学,腊月十五放寒假;下半学期为二月初一开学,六月十五放暑假。”
“还有,全国男童入蒙学一年改为读小学三年,将适龄男童入学的比例纳入地方官的考绩。”
“按照朕说的这些,让学部立即着手会商,然后向各省传达下去,在今年八月初一新学期开学前,务必在全国范围内施行。”
“臣都记下了,谨遵圣谕!”吴波道。
见又说完了一桩事情,众人都等着他宣布散会,黄越却突然问孙嘉淦道:“榆林姓孙的那夫妇俩现在何处?”
“回皇上,”孙嘉淦道:“登闻司受理了他们的申诉后,从公账中资助了他们一些银两作为返乡之资。”
“后来都察院和陕西高等检察厅的官员到怀远县复查案件时还曾传唤他们到衙署询问指证,现他们二人已回到村里务农。”
黄越转问史贻直道:“依你看,他们的善后该如何料理?”
“回皇上,因《中华帝国律例》还未开始编纂,依据现行的《大清律例》,官员‘决人不如法’,除依律严惩外,还要赔偿事主埋葬银十两。”
(“决人不如法”指官员不依法审理、判决案件。)
黄越冷冷的道:“为非作歹的是官府衙役,徇私枉法的是各级官员,枉判了人家枷号两月,被逼无奈从县里到榆林、到西安,再一路讨饭到京师来!”
“差一点就把两条性命搭了进去,就赔偿区区十两银子,从天理良心上说得过去吗?”
“……”史贻直一时语塞,愣怔了一下才道:“皇上所言极是,这点儿赔偿确实太少,可是赔的多了又于法无据,这……”
“赔五百两,这银子由户部来出!”黄越不容置疑的道。
“皇上,”陈大受有些为难的道:“既然皇上有旨意,臣自然要遵从,只是户部没有这项支出的科目,这笔银子要……”
“没有这项科目就新设一个!”黄越打断了他的话:“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有,说不定还会很多,等下次商议修改《律例》时再细说吧。”
“你放心,户部吃不了亏,谢文杰和邢忠顺的所有家产俱已查封,等案子结了必然要罚没入官的,怕是几十个五百两也不止吧!”
“冤案错案赔偿这种事情现在毕竟还于法无据,所以对外不能说是户部出的银子。”
“责成怀远县亲自将银子送到村里交到孙刘氏手上,就说是县里送的,让一家人此后好生过活。”
“再命他知会保长、甲长和牌头,告诫乡里村民不得因此事歧视羞辱孙刘氏,有违者依律责罚!”
眼瞅着就要进四月里了,天气一日暖似一日,天头也越来越长了。
黄越都用过了晚膳,天还大亮着,他在养心殿的天井里悠然的踱着步子。日头刚刚依依不舍的落下去,西边天际的晚霞明亮耀眼,绚烂多姿。
昨晚刚刚去看过芷兰和那拉氏,今天午膳时也没有翻牌子。
踱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对不远处侍立的孙静吩咐道:“带上几个人,再去知会侍卫一声,朕要出宫走走。”
约摸一刻后,他已经带着侍卫太监共几十个人出了西华门。
转向南走出约半里许再拐向西,在八道湾胡同里有一座大院,这就是张廷玉的宅邸了。
离着正门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孙静紧走几步到了门前,边上的侧门开着,几个家人正在门外洒扫。
孙静常来这里传旨的,门房上的人都与他相熟的。
“哟!孙大总管!您……”
“嘘!禁声!”孙静小声制止了他:“圣驾到了!”
那人被吓得浑身一颤,“通”的跪在地上。
他这个位份儿上的人从来也没资格给皇上见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连嗑了好几个头。
“张相在家吗?”黄越问道。
“回……回皇上的话,我们相爷,哦不,张相他……他在家!”
“起来吧,前面带路。”
爱子的离世对张廷玉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若霭的后事都料理完几天了,他仍然病体难支,每日里只觉头晕目眩,胸闷气短。
刚刚勉强用过一点儿晚饭,孙女正坐在榻边端着药碗服侍他喝药。
服过了药,用清水漱了口,望着一身素衣,面容憔悴,忙前忙后的小孙女,他不禁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过来,听着好像来了不止一个人。
他正自心头诧异,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衡臣老相的身子可好些了?”
呀!是皇上!张廷玉顿时大惊,手摁在榻边一下子坐起身来,挣扎着就要下地,弄得小孙女手忙脚乱的不知所措!
第709章 因祸得福
“你还在病中,闹这些虚礼做什么?”黄越已经进了屋,抢过来一把摁住了他。
“皇上!皇上……”张廷玉已经老泪纵横。
小孙女听说来的人皇上,吓得“扑通”在一边跪了,伏在地上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万没想到圣驾竟然亲到舍下来!臣惶恐之至!无论怎样还是要请个安的!不然太失了礼数!”张廷玉哽噎着道。
“朕是来探病的,你这样反倒让我不安,就这样半倚着,咱们说话。”
他亲自拿过靠垫在张廷玉身后垫实了,又说道:“怕搅扰了为若霭料理后事,所以直到现在才来看你。”
“人死不能复生,这也是他的命。你是有年岁的人,还该节哀顺变,好生保重身子才是。”
“皇上万几宸翰之中还惦念着臣!臣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皇上赏赐了赙仪,又命所有的军机大臣前来看望,臣已经感激不尽了!”
“去把最好的龙井沏上一壶来!”他对着跪在门口的家人吩咐完,又转头冲着孙女道:“秋妍,快!来见过皇上!”
秋妍听了爷爷的话,膝行几步到了黄越近前:“民女张秋妍见过皇上!”说罢恭恭敬敬的叩了一个头。
“她是……”黄越转头看向张廷玉。
“她是犬子若霭的三女张秋妍,这些日子只有她在我身边,我这心里还稍稍好过些。”张廷玉说着眼里又泛出了泪光。
伏在地上的张秋妍也流出了泪水,却不敢擦拭,只得轻声的抽泣,身子也微微的耸动着。
“秋妍,起来说话,”黄越温声道:“不要拘着了,快拿帕子擦擦。”
“谢皇上!”秋妍又叩了一个头,这才起身站在一边,掏出帕子将眼泪擦了,垂手低头的一声不吭。
在她拿帕子拭泪时,黄越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这孩子高挑的身材亭亭玉立,长得眉目如画,秀丽端庄,只是面容有些憔悴,梨花带雨的模样煞是招人心疼。
“你多大了?”
“回皇上,民女是雍正九年生,今年十六岁。”
黄越听了心中更是欢喜,脸上却不能带出来,轻叹一声道:“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
“你也甭在这里立规矩了,下去歇着吧,有什么需要他们几个太监就侍候了。”
“等你祖父的身子好些了,让你娘带你到宫里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就便说说话,心里兴许就能好过些。”
“民女遵旨!”秋妍脆生生的应过,又向黄越和爷爷各福了一福,才转过身款款的走了出去。
张廷玉是何等聪明的人,早就从皇上看秋妍的眼神里觉察出了异样!
除了亲王、郡王的福晋,还有宗室里长辈或平辈的正室,连王爷家的格格都没资格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秋妍母女算什么位份上的人,皇上特意让她们进宫去请安?
二阿哥永琏刚封了亲王不久,接下来必定就要大婚了,却还没听说选中了谁家的女儿做福晋。
难道是秋妍因祸得福,有这个机缘见到皇上,被皇上一眼相中了,有意让皇后也看过,然后再决定要不要选她做瑞亲王福晋?
张廷玉心中一阵暗喜,顿时感觉精神头都好了许多。君臣二人说了一会儿话,黄越便起身要回宫,他说什么也要家人搀扶着将皇上送出门去。
立在宅邸正门前,目送着皇上一行人走远,他转身对管家吩咐道:“让人去传话,叫二少夫人和秋妍到我这里来,我有话说!”
秋妍的母亲听说公公召唤,赶忙和女儿一齐过来。
待她们见过了礼,张廷玉缓缓的对儿媳道:“你们坐下说话,大概你也听秋妍说了,皇上刚刚来过。”
“有旨意让你们母女俩过些日子去宫里给皇后娘娘请安,你们都没有去过,我给你们说说这里面的规矩,省得到时候失了礼数。”
说着,张廷玉便不厌其烦的讲了起来,把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想到了。
看着爷爷炯炯有神的双目和侃侃而谈的样子,张秋妍心中好生奇怪,怎么爷爷的病突然间就好了许多?
自打皇上来探望过,张廷玉的病一日比一日见好,五天后终于能强撑着来养心殿议事了。
“已经是中华帝国了,却还在用着《大清律例》,这实在是不成话!”
黄越道:“正好今天衡臣也来了,今天就把这事议定了,然后着三法司立即抽出人手来编纂。”
“草案出来后还要会商修改,要想青晏二年元旦起施行,还得抓紧些才成。”
“三法司分别上的条陈朕都看过了,总觉得在条款的修改上还有些畏首畏尾,放不开手脚。”
“比如在取消枷号这个事情上,三法司的意见是一致的反对,今天咱们就好好的议一议,把这些分歧都拿出定见来。”
“皇上,”史贻直道:“立法之本意,乃欲使莠民畏刑而知耻,庶几悔过而迁善。”
“水至柔而火至烈,然溺于水者众而亡于火者少。枷号之刑虽对人犯的羞辱过了些,但却能使更多百姓知耻而远罪,免受刑罚之苦,故臣以为不宜轻废。”
“你说的这些本意都不差,”黄越道:“但矫枉也要防着过正,治乱世用重典没有错,昌明之世就不能一味的依靠严刑峻法。”
“就像孙刘氏一个女人家,生生的枷号了两个月,连如厕时都不能避开身边的看守,这种羞辱比要了她的命更甚!”
“换了秉性脆弱些的人,怕是挺不过两个月就绝食自尽了!”
“这种刑罚不仅有失人道,也着实的有伤风化,这不该是立法的本意。”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做的,”刘统勋道:“皇上登基以来已经变革了许多,搁在以前,凌迟、腰斩都是在闹市。”
“让围观的百姓们看得心惊胆寒,才会对律法凛凛畏惧,不敢越雷池一步。两害相权取其轻,有伤风化反而是次要的了。”
“你这话放在以前说得通,”黄越道:“千百年来的历朝历代都是以农桑为立国之本,所以才有士农工商的排序。”
“靠着娴熟的把式代代相承,口口相传,一个大字不识也同样能种好粮食。”
“但今时不同以往了,将来更是这样,不信你们问问陈大受,这几年来田赋在国家岁入中的比例是不是逐年下降?”
第710章 民智渐开
“正如皇上所言,”陈大受道:“乾隆元年田赋占国家岁入八成还多些,到乾隆十年这一比例已经降到不足五成了,而且还有继续下降的趋势。”
“都听见了吧?”黄越接着道:“这巨大的变化说明了什么?”
“说明工商业已经逐渐取代了农业的地位,成了国家经济的主要命脉!这是几千年来未曾有过的!”
“工厂里开动机器需要知识技能,做生意订立契约也需要识文断字,知晓律法。”
“黄廷桂管着农部,他最知道的,京师大学堂的农学院这几年出了很多新成果,现在就是种田靠原来的老一套也行不通了!”
“依靠科学技术的指导去做,一亩地就能打下更多的粮食。”
“这一切都需要所有的百姓读书识字,有最基本的学识,这也是朕决意开设女学,又力求所有男童至少学完三年小学的原因所在!”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越往前走就越是死路一条!”
“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更是狭隘愚昧的鬼话!说到底就是对女人的轻视!”
“读书可以使人明理,如今民智渐开,百姓们更在意自身的尊严和体面,将来也势必更看重社会的公平、公正。”
“咱们为政者也必须重视起来,所以才要对律法作出修改。”
“上次议到官制的变革,整饬底层官吏侵害百姓的所作所为,其实现行律例中的缺陷也为这种现象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比如笞、杖、徒、流、死这五刑是自隋律沿袭下来的,最初的本意是依据罪行的大小轻重对罪犯施以适当的刑罚。”
“但随后的演变就与这一初衷渐渐的背道而驰,到如今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处以笞、杖、徒、流之刑的人本都罪不致死,但这四种刑罚中的任意一种都可以合法的将人犯置于死地!”
“比如笞、杖这两种刑罚,律例中只规定了笞刑是从十到五十下这五等,杖刑是六十到一百下这五等。”
“可是要打得多轻多重却完全无法界定,只凭上宪的授意和行刑之人的心肠。”
“若是下了死手去打,五十下的小板笞刑一样能要了命!同样都是打八十大板,既可以打得你不痛不痒,也可以让你立毙杖下!”
“这不正好给了那些贪官墨吏敲诈勒索、大发黑心财的机会?每年不知有多少原本罪行轻微的人,就因为拿不出银子去行贿而被打死打残!”
“试问你们在座诸公,如果这样的律例还不修改,立法的本意何在?公平公正又从何谈起?”
这一番话说的众人哑口无言,一阵沉默过后,孙嘉淦心悦诚服的道:“听皇上说这番话之前,臣还觉得自己没有错,要跟皇上据理力争一番。”
“现在才知道,是臣只看到了自己的差事,想得太过偏狭,太过因循守旧了!”
“臣与孙喜淦一样的心思,”史贻直道:“皇上每天管着各省各部所有的大事,却能把律例上的事情想得比我们这些法司主官更明白透彻,实在令臣汗颜!”
“刘延清你不必再说了,”黄越阻止了正要开口的刘统勋:“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人非圣贤,所以才要聚集起来会商,以求集思广益。”
“朕处理政务也时常出现纰漏,需要你们来拾遗补缺嘛!”
“如果这里只是朕的一言堂,说什么都是不易之论,不容置疑。没有一点儿反对的声音,那就是你们这些枢相有亏职守,这个御前会议也没有再开的必要了。”
“朕接着再说这流刑,按现行的律例,人犯最远的要流放出去三千里,最近的也要两千里。”
“不要说能够活着回来的人是凤毛麟角,很多人还没走到地方就死在了途中!”
“朕登基之后虽然取消了株连制度,但哪个人犯的家眷舍得让其一人跋山涉水,历尽千难万险去边远烟瘴、荒凉苦寒之地?”
“往往是举家上路,结果是一人获罪,全家遭殃,很多时候是接二连三的倒毙在流放的途中,这不还是换了一种形式的株连?
“所以朕的意思是把笞、杖、流这三种刑罚都取缔,而用徒刑代之,把迁徒和发遣也一并取缔。”
(迁徒是将罪犯强行迁离原籍一千里外安置,未经官府许可永不得回籍,多适用于斗殴杀人之类案件;发遣是将犯罪之人发往边疆地区给驻防官兵为奴,多适用于政治性案件;)
“皇上,”刘统勋道:“按现行的律例徒刑只有五等,最短的一年,最长的五年,不足以完全替代以上三种刑罚,皇上是想把徒刑的长短期限都作改动?”
“只往上改,下限不变。”黄越道:“将徒刑的年限分为无期和有期两种,有期徒刑从一年到二十年,中间可以按半年为一阶细分为若干等级。”
“那罪刑较轻,不足以判处一年徒刑的案犯适用何种刑罚?”史贻直问道。
“改用拘役。”
“拘役?”
“对,拘役的刑期最低一个月,最长一年,案犯的刑期应在一年以上的适用徒刑,在一个月以下的则不提交检察厅和审判厅,由按察署自行审理处罚。”
刘统勋道:“按察署以往的处罚手段无外乎苔、杖和枷号这几种,取消了以后用什么处罚人犯?”
“用拘留。”黄越道:“拘留分为处罚拘留和刑案拘留两种,处罚拘留最短五日,最长三十日,用来处罚罪行轻微的人犯。”
“刑案拘留用以羁押案件侦办中的嫌犯,最长三个月,一般限定按察署在此期限内将案件侦办结束移交检察厅,案件重大、案情复杂的可向检察厅申请适当延期。”
“将刺字也取消,用罚金和没收家产作为徒刑或死刑的附加刑罚。”
“朕暂时就想到了这么多,你们看有什么不足之处需要补足改进?”
史贻直道:“臣思量着皇上的宗旨,就是取缔了一切肉刑和辱刑,用长短不一的拘留、拘役和徒刑来使案犯所受刑罚更加适应所犯罪行。”
“这样既能避免了轻罪重判,重罪轻罚,也在一定程度上堵住了官吏利用判罚和行刑勒索钱财的门路,确是一个好办法,但有一点臣请皇上留意。”
第711章 王道如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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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两情相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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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天遂人愿
天遂人愿!七月流火的时节里,芷兰在众人的期盼下顺利的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接生的稳婆抓住他的两只小脚,大头朝下的拎起来,照着后背就是两巴掌,他立时发出响亮的哭声。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贵妃娘娘生了一个小阿哥!”
一直守在一旁的黄越早已经焦急得浑身是汗,一个侍女用扇子不停的为他扇着。
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看清楚是个男孩儿,这时已经是乐不可支,在孩子一声响似一声的哭声里,他大声道:“来人,重赏!”
皇太后和皇上大喜之下遍赏后宫众人,富察皇后又拿出体己钱来赏了一回,接下来的好多天,整个西苑都笼罩在一片喜气当中。
这日午后,黄越坐在榻边,看着儿子在芷兰的怀里吃饱了沉沉睡去,将孩子接过来轻轻的放在榻上,又拽过一个小薄被盖在了他的腹部。
芷兰双手交替的揉捏着酸疼的手臂,满是慈爱的眼神望着熟睡的儿子。
“自打生下了他,你都不怎么看我了。”黄越微微泛酸的轻声道。
“亏你这么大的人,还吃儿子的醋!”芷兰轻笑道:“你有一群妃嫔,大家都抢着巴结你,你还缺人看了?”
“我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只有我这一个娘,我当然要当成自己的命根子一样护着他!”
“是是是,你做得都对,”黄越仍旧心有不甘的狡辩道:“只是他那么小个人儿,你别一直盯着他看,他承受不了。”
芷兰娇嗔的瞥了他一眼,柔声道:“还有十几天就满月了,孩子也该起个名字了,你想好了吗?”
“我想过了,还是叫永琪吧,你觉得呢?”
“嗯,咱俩想到一起了,就叫永琪吧。”
“那就这么定了,以后宫里宫外所有的女孩子也都要有自己的名字,就从那拉氏生下的这个孩子开始。”
“她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思晴,好听吗?”
芷兰曾听黄越说过他妈妈的名字叫方若晴,如今给女儿起了这个名字,其中的寓意不言自明了。
“嗯,这名字好听又上口,就是它了!”
热热闹闹的办完了小永琪的满月,已经是八月金秋时节了,西苑里不时有习习的微风掠过,吹来阵阵的草木花香,更加的令人舒适惬意了。
小永琪在一个月里长了好几斤,白白胖胖的手臂像极了连在一起的两节莲藕。
身体健健康康的,除去饿了要吃奶,平时不哭也不闹,晚上喂过一回就能一觉睡到天亮。
这一个月来,黄越连牌子都很少翻了,除了偶尔去看看那拉氏和女儿,多数时候都守在芷兰和孩子身边。
永琏与秋妍的事情也终于有了眉目,内廷传出来消息,皇上将已故礼部尚书张若霭的三女张秋妍指婚给瑞亲王永琏为福晋,定于十月二十六日大婚。
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内务府立时忙碌了起来,为瑞亲王的大婚做着各项准备。
北京城四外的关厢都清理了出来,临时搭建的房屋悉数被拆掉,场地也都平整好。
地皮开始发售才几天的功夫已经卖出去了一半还多,有心急的人很快拿出了拟建房屋的样式报到工巡局审批,这边已经运来了材料准备开始建房了。
城外拆房子、平场地弄得乌烟瘴气,城内也一直没有消停。
打从开春以来就有几条主要马路同时封闭了,将原来路上两尺多厚浮土垃圾全部清出,然后夯实了,做好了基础再铺上水泥路面。
北京城中的人口本就在日益增多,几条主要街路都封闭了,其余的道路更显拥挤,每日里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要不是按察署大批的巡警整日里在各个路口指挥疏导,早就陷入了瘫痪。
终于到了十月上旬,城内的几条道路都已经完工,清扫干净,拆除了围挡,平展展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泥马路呈现在了人们眼前!
扩建这几条马路是去年就开始了的,已经把道路两边各拆去两排房屋,计划是退回十几步新建成一水儿的三层小楼,所以这新修成道路的宽度是原来的三倍还多!
马路下面铺设了粗大的管道,两边修出了排水暗沟,隔着不远就有一个下水口,上面铺着与马路一平的铁篦子。
再没有了从前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情形,乐得周围的百姓们扶老携幼的出来,在马路上面来回的走着,个个喜笑颜开!
因为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早晚已经有了轻微的霜冻,城外的建房工程也全部停工,等着来年春暖时再接着建了。
于是,喧嚣了大半年的内外城安静了不少,但市面上却更加繁荣了。
今年的八月仲秋过得格外热闹,八月底,一行人搬离了金桂飘香的西苑,回到了紫禁城。
两个月一晃就过去,转眼就到了十月下旬,瑞亲王永琏的大婚办得异常隆重。
第二天,一对新人早早的来到长春宫,给皇阿玛、皇额娘请安。
同富察氏一起高高兴兴的受过他们的礼,又勉励叮嘱了几句,黄越便带着人赶往养心殿会议了。
谁知黄昏时候再来长春宫时,刚一进到天井里就闻到了满院子飘散的药香。
已经有很久没有在这里闻到药香了,黄越心里不禁一紧,忙对几个过来见礼的太监宫女问道:“这是给谁煎的药?”
“回皇上,”一个太监道:“是皇后娘娘……”
没等他说完,黄越已经疾步向皇后的寝宫走去。
已经有人进来禀过,富察氏正强撑着要坐起来,黄越已经进了屋,抢过来一把摁住了她道:“快好好躺着,人在病中还讲究什么礼数?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富察氏还是让侍女拿过一个枕头放在自己身后倚了,带着微微的气喘轻声道:“昨日放了一天假,今天前面的事情一准儿少不了。”
“没让他们告诉皇上,就是怕你分神,谁知道你还是来了。”
“早上就看着你的气色不太对,”黄越道:“只道是因为这几日没休息好,也怪我急着去前头,早该让御医司来人瞧瞧的。”
第714章 唯一心事
“哪里能怪得到皇上?”富察氏道:“连我自己都以为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所以早上起来才有些昏昏沉沉。”
“永琏他们走了之后我就睡了一觉,谁知醒了之后竟然浑身发烫,喉咙疼得连说话都费劲了,这才知道是病找上来了。”
黄越抬手在她的额头上摸了摸,又道:“还是有些热,太医怎么说?”
“刘裕铎和李春风一同来的,说是内有心火外感风寒,症状瞧起来挺重,其实没有大碍的。”
“这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吃上几副药把心火泄下来,烧也就退了。”
“哎!”富察氏轻叹了一口气道:“臣妾也真是没用,永琏的婚事都是下面人在张罗,我什么都没做,却只管跟着添乱!”
“你这里说的哪里话?”黄越道:“你是永琏的亲额娘,没有几个人比你更为他揪着心了。”
“你是看着他完了婚,窝了很久的一桩心事了结了,提着的一口气泄了,整个人放松下来,风邪就乘虚而入了。用过晚膳了没有?”
“还没有。”
“这会儿可有胃口吃点儿东西?”见富察氏轻轻点了点头,他转对侍女吩咐道:“去让小厨房稠稠的熬一碗小米粥来,再配上几样清淡的小菜。”
一名侍女应过去了,他又转对富察氏道:“热热的喝上一碗粥,过一会儿再把药服了,出上一身透汗,明天就不碍了,今天晚上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彩云,你们各自下去忙吧。”富察氏扭头对几个侍立的宫女道。
若搁在往常,每次见皇上来到皇后的寝宫,宫女们都极有眼色的关上门回避出去。
但今天皇后在病中,时常要端水递巾捧痰盂,所以几个人没敢离开,都在一旁垂手侍立。
听了皇后的话,彩云知道她是有私密的话想对皇上说,忙向两人各蹲了一个福,带着其他人悄没声的退了出去,回手又把门关上。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黄越轻声问道。
“皇上,你坐过来一些。”
黄越更觉诧异,从榻边起身向前挪了挪,紧挨着她的身边坐了,征询的目光看向她,富察氏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已经有十年没有如此亲密的举动了,此刻被她柔软细腻的玉手攥住,感受着那略有些发热的温度,黄越的心一阵狂跳,觉得脸上都有些发烫!
“皇后,你这是……”
“皇上!”富察氏的眼睛忽然变得湿润了,说话也带出了轻微的鼻音:“我这一整天迷迷糊糊的躺在榻上,心里却如同一团乱麻,想得最多的就是你。”
“你瞧你,”黄越道:“这一生病,心思重的老毛病又犯了,昨晚咱俩还一同睡在这榻上,怎么今天又胡思乱想了?”
富察氏轻轻摇了摇头:“我是在想,这十年来,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十年来我们空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只因为我守着从前的一个承诺。”
“这么多年,你对我、对永琏的好,一点一滴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你刚才说得对,如今永琏大婚了,我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现在只剩下唯一的一桩。”
“如果皇上能应了我,我就死而无憾了!”她用力的攥紧了黄越的手,眼泪已经无声的滑落下来。
“我可真要说你几句了!”黄越一边拿起帕子为她拭着泪,一边佯装生气的嗔道:“连太医都说你没有大碍的,怎么就说到那上头了?”
“永琏刚刚大婚,大红灯笼都还没有摘下来,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皇上,我只想求你一件事,你可否能答应我?”
“你说!只要我能办得到,别说一件,十件、百件都使得!”
“永琏的事你最知道的,等我撒手去了之后,只求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份上,好生的待他。”
“我从小就告诫他,让他不要觊觎大位,那本就不该是他的,大清的历代皇帝没有一个是嫡子即位的,这是上天注定了的!”
“永琏最是恬淡的性情,从小就与世无争的,他不会对永琪构成任何威胁。”
“臣妾只求你好人做到底,好生的护他周全,让他能蒙上天的偏袒得终天年,来世我一定为你当牛做马!”
话还没说完,她的眼泪又如断线的珍珠般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黄越心里一惊,眼圈也跟着红了,他双手攥紧了富察氏的手:“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的说起这么奇怪的话?是不是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子了?”
富察氏却不回答,一边流泪一边轻轻的摇了摇头,哽噎着道:“皇上,我只是说万一有那么一天,你肯答应我求你的事吗?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
黄越无奈,只好郑重的点点头,笃定的说道:“虽然这些都是你的胡思乱想,但既然你说到这,现在我就答应你!”
“永琏是我的亲生骨肉,只要我在世一天,就一定护他周全,没有人能伤他一分一毫!”
“即使我先他而去,也一定安排妥贴,保证他及他的后世子孙安富尊荣!如若食言,天地难容!”
“臣妾谢皇上!谢皇上隆恩……”富察氏已经泣不成声了!
“都答应你了,怎么还这样?”黄越急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拿起帕子来在她的脸上擦了又擦。
“我这是高兴的。”
“要我说,你就是被永琏的大婚闪了一下。”
黄越把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向上拽了拽,接着道:“我今晚到这里来,倒没想到你会生病,只想着你这几天心里兴许会不好受,想过来陪你说说话。”
“永琏自小在你的身边长大,从没离开过,就是搬去了重华宫也是一天几次过来请安。”
“如今他大婚了,有了自己的福晋,你就觉得自己的心头肉被别人分去了,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可怜天下父母心,做娘的有几个不是这样?”
“你要往宽了想,永琏不仅没有被别人分去,反而多了一个儿媳一起来孝敬你,陪你说话解闷,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不好吗?”
“不管谁说了什么你都不要轻信,生死有命、修短在天,不是凭谁说的!”
“你最是善性的一个人,平时对下面的人都极少说一句重话,上天怎么会不晓得?你的寿数长着呢!”
富察氏也渐渐的恢复了平静,又轻叹了一口气道:“也许是我想得多了,不管怎样,有你刚才的那一番话,我从此再无心事了。”
这时,她才突然发觉自己还攥着他的手,脸一红,忙松开了。
第715章 老相休致
为了缓解她的尴尬,黄越忙又寻了一个话头:“后晌永琏来过了吗?”
“嗯,”富察氏道:“夫妻俩一同来的,见我病着,两个人今晚非要守在这里侍候,是我硬把他们撵回去了。”
“一是怕他们过了病气,二来也是……”她突然停住了。
“是什么?”
富察氏的脸又是一红:“说来也真是奇了,我就想着今晚你还会来,有他们在这里,咱俩说话也不方便。”
“你做得对!”黄越道:“新婚燕尔的,折腾他们做什么?晚上我在这里陪你。”
“你也不用,重要的话都说完了,我这会儿感觉身上轻快了不少。”
“一会儿用过了晚膳你就回养心殿去,我这里有彩云她们就行了。你每日里有无数的事情要忙,万一在这里过了病气,岂不是我的罪过?”
“我身体壮着呢,过的哪门子病气?”黄越笑道:“今晚哪也不去,就在这里了!”
富察氏感激又欣慰的眼神看着他,没再言声。
正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彩云的声音说道:“禀皇上、皇后娘娘,瑞亲王和福晋来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了。”
“叫进来吧。”黄越说着从榻边站起身来,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了。
转眼就进了腊月,一场大雪把北京城变得银装素裹,一片白色的世界。
从外面凛冽的寒风中乍一进到西暖阁,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脸上都有些痒痒的。
“光阴似箭,又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转眼又是一年要过去了!”黄越有些感慨的道。
“可不是,”张廷玉附和道,语气中同样充满了感慨:“臣这些日子时常在想,这世上最骇人的莫过于时光的流逝了!”
“臣当年束发受教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不久之前,这一晃眼就是一个甲子了!”
“呵呵呵!”黄越笑道:“衡臣这话是有感而发呀!”
“你们在座的有些人可能还不知道,今天是衡臣老相最后一次进养心殿议事了。”
“朕之前曾说过的,必须言而有信,打明儿起他就正式休致了!”
“为朝廷起早贪晚的出了一辈子力,劳苦功高,也该闲下来享享清福了!朕还有些赏赐,回头让孙静送到你宅邸里!”
“臣谢皇上隆恩!”张廷玉道:“为国事尽心尽力是做臣子的本份,臣是有些微劳,但不敢居功。”
“这么多年来,圣祖爷、世宗爷还有皇上的赏赐无数,臣家里几代都可保衣食无忧了,不敢再受皇上的恩赏!”
“这次不同于以往,这个赏赐你一定要受,不说这个了,说说军机上的事。”
黄越对众人道:“衡臣退出了军机,照例该补进来一个的,朕曾私下里征询过他的意思,他举荐了吏部尚书汪由敦。”
“虽然他与汪由敦有师生的名份,但有道是举贤不避亲仇,张衡臣此举也正显示了他的襟怀坦荡。”
“朕也一贯主张用人唯德才是举,你们也要学张衡臣,无需避讳,畅所欲言,说说汪由敦到底够不够格做这个军机大臣?”
汪由敦五十几岁的年纪,是雍正二年殿试二甲第一名,张廷玉是当年甲辰科会试的总裁之一,于是二人就有了师生之谊。
汪由敦初为翰林院庶吉士,后升为侍读,也放过学政,因政绩卓着,到乾隆七年时累迁至吏部尚书。
其人不仅学识渊博而且人品方正,生性沉静少言,但遇事胸有定见,机敏干练、老成持重,奉职勤谨。
吏部是朝廷各部堂中最有实权的,在他任尚书这几年里,正赶上朝廷新设部堂,又开疆拓土增设行省。
有不计其数的官员经过他手派往各处任职,这权力大得令人咂舌,他却能做到廉洁奉公,恪尽职守,这份政绩是有目共睹的。
就凭这些,他确实是接替张廷玉补入军机处的不二人选。
果然不出黄越所料,在座众人中有几个纷纷赞成,没有一人表示反对。
“好,既然没有人持反对意见,那这事就定下来,着汪由敦补入军机处,仍兼着吏部尚书并分管该部。”
“着吴波接替张衡臣,排在和亲王之后任领班军机大臣。”
“和亲王不再分管吏部了,就把吴波分管的商部接过去,刘延清把他分管的銮仪卫接过去,学部仍由他分管着。”
“这样你们两个领班军机大臣具体分管的差事少了些,就能分出更多的心思把军机领班做好。”
“臣遵旨!”相关的几个人纷纷拱手应道。
黄越又向陈世倌问道:“陈秉之,你定下来哪天动身了吗?”
“回皇上,”陈世倌道:“臣已全都准备停当,想着今日就权当陛辞过,明日一早就动身,坐火车去天津乘船到泉州。”
“好,按说西海铁路西安到武昌段开通也是一件大事,但年底了京中的事情也多,就不差和亲王去参加庆典了。”
“你是大学士、军机大臣,又分管着工部和交通部,由你去正合适,这份量也足够了。”
“只是现在从南到北都不暖和,你一把年纪的人务必要当心身体,多带些随从在身边照料着。”
“你这个位份出行朝廷有支出的定例,你也甭光想着省钱,该花的就花。”
“年后还有多少差事等着呢,你可不能有一点儿闪失。”
“臣谨遵圣谕!谢皇上关爱!”陈世倌道:“臣一定顺顺当当的办完差事,速去速回,决不会误了年后办差。”
“倒也不急在那十天半月,”黄越道:“主持完庆典离着年关也就不远了,你走时把家眷带上,就便去海宁老家祭祖、过年,过了正月十五再坐船北返就成。”
陈世倌见皇上为自己考虑得无微不至,心里一阵感动,再次拱手道:“臣谢皇上隆恩!”
“这段铁路开通了,西海铁路东段就全线贯通了,从沿海到黄土高原、再到戈壁边上的几千里广袤国土就被串连到一起了。”
黄越又道:“不仅会极大的方便百姓的出行,繁荣沿线各省的工商百业,对西北的安定也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京津铁路开通也近一年了,增加开行列车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回皇上,”陈世倌道:“这三个月里已经做了十几次的测试,增加开行列车的时机已经成熟。”
“近一个月又做了三次提速的测试,情形也都还顺利。”
“待到年后再做几次测试,确保没有任何问题后,预计于三月开始运行的列车增加一倍。”
“每天北京和天津各有四列火车出发,速度也能提升到每小时一百里。”
“这样仍旧可以保证所有列车都是在白日运行,安全上也更有保障。”
第716章 旧事重提
“其实就卡在了这电力上,”黄越道:“如果铁路沿线都通上了电,有了信号灯,火车在夜间也完全可以开行的。”
他转向高斌道:“发电厂的工程停了有一个月了吧,照这样的进度,你估计要什么时候才能最终建成发电?”
“回皇上,”高斌道:“总要把这滴水成冰的时节熬过去,最早也要出了正月才能复工。”
“因为发电厂的规模实在太大,许多工程都要依序进行,不能像铁路那样可以分成一段一段的同时开工。”
“依据这一年的进度来看,至少还需要两年半的时间,也就是到青晏四年的夏秋之际才能全面建成发电。”
“嗯,说这发电厂是百年大计也不为过,质量必定要保证,所以急也是急不来的。”黄越道。
“趁着这两年多的时间,要把前面的事情都办好,按照事先计划通电的区域,在京津铁路沿线以及北京城内把线杆都架起来,电缆都布设好。”
“一切设施都做完,做到万事俱备,只等东风,等到发电厂建成发电时,通过测试后就能把电力送到四面八方。”
“回皇上,臣和嵇璜也是这么计议的,几个部相关的人员正在一起抓紧制定施工的具体方略,年底之前就能拿出来进呈御览,年后春暖时就能开工了。”
“各省的督抚都有折子上来,请旨在地方上修建发电厂。”黄越道:“按说哪个省都该建,但又不可能同时建。”
“就是户部拿得出这些银子,电力部也没有那么多的人手。”
“这事不像种庄稼,多浇一桶水、少施一铲肥都没有太大的关系,最多不过是亩产上略有差别而已。”
“这种活计必须要分毫不差,如果让一群懂而不精的人勉强应付下来,轻则前功尽弃,所有的人、财、物力都要打了水漂儿。”
“重则会出现极大的事故,以致房倒屋塌、机毁人亡!这也是朕急于把电力工程大学堂办起来的主要原因。”
“好在新设立的这一批大学堂的建设方略都通过了最终的审议,户部把前期所需的银子也都拨付了下去,年后就将陆续开工了。”
“万事开头难,只要假以时日,几年下来国家就不缺这样的专门人才了。”
“朕想地方上的电厂先分两批来建吧,第一批建两个,分别建在泉州和兰州,这样已经通车的西海铁路也能借上一些力。”
“第二批建三个,分别建在天津、江宁和广州,等这五个发电厂都建好了,电力大学堂的学生也就源源不断的学成出来,那时就会是另一番景象了!”
“电力部和工部、交通部年后就派出人手分赴泉州和兰州,会同地方上的官员一起商议,确定建设的规模及一些要点。”
“然后踏勘选址,这两个发电厂要把铁路和地方上的用电都兼顾起来。”
“依照老规矩,等把修建这两处发电厂的详细计划、方略拿出来后,在京师由各方会商审议,确定无误后再拨付银两开工建设,你们看这样可行否?”
“臣遵旨!”与这差事相关的几位军机大臣拱手应道。
“刚才说着铁路就说到了电力上,现在接着说回来。”
黄越接着道:“西海铁路东段即将全线贯通了,从兰州要继续向西一直修过去就自不必说了,但进度可以稍稍放缓些。”
“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本土上南北的交通在东部有海运,中部有运河,但西部就只能靠翻山越岭的走驿道了。”
“所以南北铁路也要开工修建,不能再耽搁了。”
“按照后来修改并且已经踏勘完成的路线,先把北京到西安这一段修起来。在北京、保定、太原和西安这四处同时开工,分段修建。”
“这就是你陈秉之明年的主要差事,年后就要安排下去。”
“修了几年的铁路,都是熟门熟路的了,你比朕明白得多,就无需多言了。”
“臣都记下了,谨遵圣谕!”陈世倌拱手应道。
又议了许多政务,时间飞快的过去,听着中正仁和殿里的大金自鸣钟又敲响了,黄越掏出怀表来看了看道:“不知不觉的又进了午时。”
“今天就议到这里吧,难得昨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瑞雪兆丰年,趁着中午头儿上没那么冷,也给你们留些时间赏雪去,莫要辜负了这绝佳的景致。来人!”
门外当值的孙静掀开棉帘子进来躬身道:“皇上。”
“去抬一乘八人抬的暖轿来,你亲自带着人把衡臣老相从养心殿抬出西华门,送回家里去!”
“是!”孙静应过转身去了。
“皇上!这可使不得!”张廷玉急道:“臣怎敢在大内乘轿?这岂不是折煞了臣这把老骨头?”
“有家人在西华门外候着,只要一个小太监略微搀扶着也就走出去了,请皇上恕臣不敢奉诏!”
“朕说使得就使得!”黄越笑道:“让人用大轿送你出宫,并不只为雪天路滑。”
“宫里宫外的这条路,你一走就是几十年,从风华正茂走到了须发皆白。”
“今天是你最后一次以军机大臣的身份自宫里回家,朕若是不差人送上一程,也太过的不近人情了!”
“你不要再辞了,朕问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或者有什么需求,趁着现在说出来。”
“皇上,”张廷玉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腼腆:“还真有一句话,臣正为该不该讲而颇犯踌躇。”
“既然皇上见问,那臣就老着脸皮说了……”
“诶,你先别说,让朕猜猜看你要说的是什么。”黄越笑着道。
“怎么?皇上知道臣要说什么?”张廷玉显然是不太相信。
“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你是因为以后再见朕就没那么方便了,担心人走茶凉。”
“所以想跟朕重提一下世宗爷当初应允过你身后入祀贤良祠、配享太庙的事,对不对?”
“皇上!”张廷玉被他一句话戳穿了心事,已经顾不上脸红,只是惊得张开的嘴巴半天都不能合拢!
“这事臣只是暗自在心里纠结了多日,并未对任何人提及,皇上怎的一下子就能猜到?难道皇上真的能够未卜先知?”
第717章 就此别过
“呵呵呵!”黄越并未回答他的问话,只是笑道:“你也大可不必为此纠结,世宗爷本就应允过你,你记挂在心上也无可厚非。”
“你不仅为圣祖爷、世宗爷出了几十年的力,朕登基后你仍以老迈之躯勤劳国事,从不肯懈怠,国家有如今的景象也有你许多的功劳和心血。”
“这事世宗爷应允过你,今天当着所有军机大臣的面,朕再应允你一次,你张衡臣百年之后入祀贤良祠、配享太庙!这下你放心了吧!”
“皇上!”张廷玉“呼”的站起身来双膝跪地,一个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再抬起时已经老泪纵横。
“人生七十古来稀,臣已经七十有五的年纪,自知来日无多。”
“在归隐田园之际能听到皇上这样一番话,此生何其有幸,从此再无憾事!臣谢皇上隆恩!”
说罢,他又是一个头重重的叩在了金砖地上,身子也在微微的耸动着。
黄越起身走过来,双手将他扶起,也有些动情的道:“衡臣不要这样,你弄得朕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了!”
“你就是要回桐城老家,也总要转过年春暖花开了才能成行,过年时朕还要去看你。”
“在这期间如果想朕了可以随时进来的,朕特准你将四人轿子直接抬到养心殿来!”
“就是将来回了桐城,也要常常写信来,不然朕会记挂着!”
“皇上!臣……臣遵旨!”张廷玉的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已经有些泣不成声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衡臣不要这样了。”黄越温声道,他的眼睛也有些湿润,掏出帕子递过去,张廷玉颤抖着手接过去拭着脸上的泪水。
“来,朕亲送你出去,看着你升轿!”
众人闻听此言,“呼拉拉”的一起站起身来,张廷玉此时也恢复了常态,将帕子袖了,郑重的拱手行过礼,然后躬身请皇上先行。
早有门外当值的太监把棉帘子高高掀起,黄越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张廷玉还要再和众人谦让,可谁肯抢这个风头?一起抬手让他跟在了皇上后面,然后才鱼贯的出了西暖阁。
张廷玉一生的际遇令人称奇,其父张英生前深得康熙皇帝器重,做到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还兼管着翰林院和詹事府,其实已经跻身相位了。
有道是虎父无犬子,他自己二十九岁考中进士,因文采出众、能力超群颇受康熙帝青睐,三十三岁就入值南书房。
“久持讲握,简任机密。”以四品顶戴而行枢相事,一时间传为佳话。
他的长子张若溎现任刑部侍郎,次子张若霭三十四岁时已经官至礼部尚书,真可谓是合家顶戴、满门朱紫!
张廷玉本人三朝为相而荣辱不衰,临退下去之前孙女又成了嫡皇子的福晋,如今赐金还山,归隐林下,更有身后入祀贤良祠、配享太庙的殊荣!
官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羡煞全天下的仕途中人!
看着众人艳羡的眼神,吴波面儿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不以为然,他是另一番想法。
张廷玉这个人什么都好,唯独太看重虚名。
入祀贤良祠也就罢了,自雍正九年建成以来,已经有几十位大臣入祀贤良祠,满汉大约各占了一半,张廷玉的父亲张英也在其中。
可那太庙是什么地方?那其实就是爱新觉罗的家庙,里面供奉着历代帝王以及先祖的神位。
虽然东西享殿也供奉着一些臣子,但那些人不是宗室的亲王、郡王,就是外藩诸望王,再不济也是建立卓越功勋的满蒙重臣,至今里面还没有一个汉臣。
那里根本就是跟汉人没有半点关系的地方,你张廷玉硬要挤到里面去,难道不觉得别扭?
自打乾隆朝以来,在皇上一次又一次的打压下,满州大臣早已经不如从前那样高高在上了。
如今《剃发易服》的政令早已废止,就是说朝廷默认了当初强逼着汉人剃发易服是错的,可是谁会真的忘记当初为了推行这项政令而杀了那么多汉人的血海深仇?
满汉之间始终有着一道无形的隔阂,冷似坚冰、韧如丝网,谁知道将来到底会如何?
反过来说,满州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他们个个都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
你百年之后若是真的配享太庙,他们岂不是要把你同先祖一样来供奉?这自然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些满人中有很多现在还颇有势力,他们不敢拿皇上怎么样,还不把火气都撒在你张家后人的身上!
以你张廷玉的精明睿智,怎么就看不透这一层,非要做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事情?
在场的众人中没有一个知道吴波此刻的心思,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张廷玉的身上。
一乘八人抬的暖轿已经四平八稳的摆在了养心殿的天井里,孙静带着八名抬轿的太监在轿旁躬身侍立。
黄越将手一让,笑容可掬的道:“衡臣老相,请吧!”
“皇上!”张廷玉“呼”的一声又是双膝跪地:“臣就此别过!我中华帝国极盛之世指日可待,万望皇上保重龙体,切勿过分操劳!”
说罢,他恭恭敬敬的连叩了三个头,黄越上前双手将他扶起来。
张廷玉又向在场的众人团团一揖:“列位诸公,张廷玉就此告辞了!以后君王身侧就有劳你们了,也恳请诸公善自珍重!”
众人也纷纷拱手还礼:“衡臣老相也多多保重!”
在众人的注视下,张廷玉无限留恋的缓缓环顾了一周,最后看了一眼他再熟悉不过的养心殿,这才慢慢的转过身,步履蹒跚的向大轿走去。
孙静赶紧抢过来搀扶了他,太监们将大轿压下,一个人高高的掀起了轿帘,扶着他略微吃力的上轿坐稳。
放下了轿帘,孙静喊了一声“起轿!”,八个人一起用力,大轿稳稳的离地,在众人脚踩在雪地上一片“咯吱咯吱”的声音中,缓缓的出了养心门。
张廷玉掀开了轿帘,一股冷风夹杂着从殿顶吹落的浮雪“呼”的灌了进来。
他却毫不在意,眼睛眨也不眨的凝望着外面的景物,仿佛要把这一切都刻在心里一样。
第718章 冬去春来
透过月华门,能望见乾清宫高高的丹墀。
拐过来走不多远,出了内右门,映入眼帘的就是雄伟气派的乾清门了。
随着大轿又转过了一个弯,乾清门已经看不见了。他忙将手放下,紧接着掀起了右边的轿帘,这一排低矮的房子就是军机处了!
门外站着几个候着说差事的官员,见一乘大轿自养心殿方向抬出来,这可是极其罕见的事。
几个人目不转睛的瞧着,蓦地看见轿帘后的张廷玉,忙都拱手见礼。
张廷玉面无表情,只是略微的点点头,眼睛不住的把军机处的几间房子看了又看。
这军机处是雍正七年因为西北用兵,雍正帝命他和最早的几个军机大臣共同筹建的,军机处的各项章程制度是他亲自制定的。
打从那以后,近二十年来这里就成了自己唯一的办公场所,不知道有多少个日子,自己在这里比在家的时间都要多。
就是在这一排低矮的房子里,自己从年过半百走到了古稀迟暮。
天街上甚是宽敞,大轿也越走越快,转眼间就过了隆宗门,军机处被甩在了后面看不见了。
又拐过了一个弯,就是三大殿西侧的长巷了。
张廷玉放下了轿帘,摘下顶戴放在身旁,将身子向后靠实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微闭了双眼。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在心里默念道。
再精彩的人生也终将有谢幕之时,他知道这里的一切从此都将与他无关了,未来只有人生的终点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也许这是自己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踏入紫禁城了,所以他才这样的依依不舍、感慨万千!
皇上的话虽然说的很感人,但自己却万不能真的就不知深浅的那样做去。
他每日里的政务忙得昏天黑地,自己这个老朽无用之人若是让人用轿子抬到养心殿,找皇上说絮絮叨叨的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凭白的招人厌烦,把之前的情份都败坏光了。
退下来就是退下来了,人总要有些自知之明。
不该见的就不要见了,偶尔写封信热络一下,双方都稍存着一些惦念之情,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大轿在长长的巷子里走着,抬轿的太监们踩在雪地上,与轿杠发出的同样都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冗长而单调……
又是一个冬去春来,小永琪和小思晴就如同树枝上的嫩芽般眼瞅着一天天的长大。
过了端午节后又一次搬到西苑里时,两个娃娃不仅都能牙牙学语,小思晴甚至可以牵着大人的手踉踉跄跄的走路了。
芷兰只要没有公事的时候,就和那拉氏带着两个孩子在园子里玩,一大群太监宫女众星捧月般的哄着他们,常常是一片欢声笑语。
皇太后和富察皇后偶尔也来凑凑热闹,老太后总是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富察皇后也陪着说笑,但不知怎的,她的笑看起来有些勉强,如果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一丝忧郁会时不时的在她的眉眼之间显露出来。
中秋节之前,傅恒风尘仆仆的赶回北京来了。
“臣四川提督傅恒恭请圣安!”
“快起来,坐下说话!”黄越面带微笑的说道。
“谢皇上!”
傅恒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正襟危坐,黄越这才得以好好的打量他一番。
他是乾隆十年三月调任四川提督,一晃将近两年半没见了,看上去比走的时候壮实了一些,但肤色却黑了不少。
“你这两年多又吃了不少的辛苦,人瞧上去都苍老了许多,一点儿也不像是二十六岁的人。”黄越不无心疼的道。
“谢皇上关爱,”傅恒道:“带兵就是这样,将领只有和兵士们一起摸爬滚打,才能让他们真心服气。”
“嗯,你回来的途中坐火车了?”
“回皇上,坐了。”傅恒言语间透出掩饰不住的兴奋:“臣自成都出发到西安,然后坐上了火车到泉州乘船。”
“虽然看着绕了很远的路,但那火车的速度堪比六百里加急,在泉州也没耽搁,臣在途中所用的时日反而比以往少了十几天!”
“火车上人多吗?”
“多!可说是人满为患,在西安时臣命随从拿着提督衙门的公文去买的票,后来去火车站上车时,才发现售票处前买火车票的人排出去足有几百步远!”
“臣坐的是一等座,情形还好很多,二等座的车厢里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因为夜间不能行车,火车要在襄樊和南昌各停上一晚,等到天亮了再接着走。”
“恕臣直言,那些没有座位的人真的是十分受罪,老幼妇孺是很难承受的!”
“你说的是啊!”黄越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就是不说,朕也能相像得到。”
“因为只能白日里行车,列车运行的时间太长,别说老幼妇孺,壮年人从头至尾的坐下来怕也要脱一层皮!”
“泉州和兰州两地发电厂的选址已经完成,建设的方略正在京师由各部会同审议,通过后就可以开工修建了。”
“等到铁路沿线通上了电,有了信号灯,夜间也不耽误行车了。”
“不仅火车运行的时间会大大缩短,还可以增加开行的车次,一票难求的情形也可以缓解一些。”
“就是你那一等座,几天坐下来怕也一定是腰酸背痛,连腿脚都是肿胀的!”
“眼下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等将来铁路上开行的列车足够多了,就可以开设卧铺车厢。”
“买到卧铺车票就可以每人有一张床榻,虽然不很宽敞,但将就着睡觉是够用了。”
“真要是能那样可就好了!”傅恒兴奋的道。
“这两年多来你和岳钟琪的差事办得很好!自打你们去了之后,川西的事情朕就没操过太多的心。”
“说一千道一万,国家像你们这样的能臣还是太少了!如果再多出几百个来,朕何至于如此劳累!”
“谢皇上夸奖,岳东美在军中的威望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但臣却不敢贪天之功。”
“要不是皇上命兵部向前线运去了大量最先进的武器,川西的事情也根本不可能办得如此顺利。”
第719章 极品封疆
“朝廷的军队刚到川西时,当地的土人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依旧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肆意寻衅。”傅恒接着道。
“臣与岳东美计议了几次,决定先隐忍不发,向敌人示弱,暗地里整训队伍,尽快的熟悉适应当地的环境和气候。”
“待到三、四个月后,兵士们可以一战了,朝廷运上来的武器也全都到齐了。”
“这时班滚和莎罗奔见朝廷的军队一直忍气吞声,以为不过是和以前一样虚张声势罢了,就更加的肆无忌惮起来。”
“军中的将士们无不憋了一肚子的气,就盼着予以这群狂妄的家伙以痛击!”
“经过缜密的侦查,岳东美与臣制定了周密的作战计划。”
“我们俩分头率领军队轻装奔袭班滚和莎罗奔的老巢,仰赖皇上天威,加之士气可用,还凭借着兵士们手中的武器,两边都取得了大胜!”
“因为地形关系,轻重火炮都派不上用场,但臼炮、手雷和机枪全都起了大作用。”
“两场仗打下来,岳东美打得班滚折损了一千多人马。我带人与莎罗奔部交战,也给他们造成了六、七百人的伤亡。”
“按说这点儿伤亡对他们来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最主要的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更没见过如此厉害的武器。”
“我军的战力把他们吓破了胆,从此以后见到我军就只有东躲西藏的份儿,再不敢主动派人出来滋生事端了。”
“接下来就依照皇上的旨意,恩威兼施、剿抚并用,岳东美安排地方上修路垦荒建水渠。”
“这些工程必然要在当地招募大量的劳工,开始只有极少吃不上饭的土人敢来。”
“后来见官府出的价钱公道,三餐管饱,不打不骂还不拖欠工钱,来做劳工的土人就越来越多。”
“时间久了,各地土人与官府的关系也逐渐缓和,很多人不知不觉间都学会了简单的汉语。”
“甘孜府建起的第一座寺庙已经完工,格桑嘉措派来的高僧已经入住,每日里有无数的藏民来听他们讲经说法,寺庙里的香火十分旺盛。”
“其他的事岳东美和臣在奏折中都奏明过,总之现在班滚、莎罗奔之流,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司、头人们煽动蛊惑的话,已经没有多少人信服。”
“照这样下去,他们很难再掀起什么大的风浪了。”
“嗯,”黄越满意的点点头道:“只花了几十万两银子,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就把川西的事情办下来了,你和岳东美又为朝廷立了大功!”
没容傅恒谦让,他接着道:“要办的大事还有很多,既然那里的局面稳定了,就不能把你们两个股肱之臣都放在川西了。”
“岳东美是年过花甲的人,人老了都想着落叶归根,虽然现在还不能放他回成都养老,但在兰州毕竟离着老家近一些。”
“现在也没有什么战事,就让他接着做这个川陕总督。你回京师来吧,还有更重要的差事等着你。”
“既然皇上有旨,臣自当遵从!”傅恒道:“只是臣还有几句话,不说出来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
“你说。”
“皇上让岳东美留任是极圣明的!臣不说想必皇上也知道,土人们也不是生性就喜欢作乱,川西的祸患有一大半是被那些黑心的官员给逼出来。”
“有岳东美坐阵川陕,能镇住那些人不敢过于胡作非为。无论朝廷派谁去接臣的差事,只需按照皇上既定的方略去做,就出不了大的纰漏。”
“皇上,以臣在四川两年多的体会,只需紧紧的抓住两条,土人们再不会有大乱的。”
“一是还要下大气力整饬吏治。贪官墨吏们对土人肆意盘剥,甚至做出杀良冒功的事来!他们吃饱喝足了,土人们可是把这笔账都记到了朝廷的头上!”
“二是多方举措,继续让各族土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的好过起来。不仅不要急于征收赋税,还要舍得花钱银两。”
“只要能吃饱穿暖了,就是拿刀逼着他们,也没人会起作乱的心!”
“朝廷用在民生上的这些银子,比起兴大军征剿叛乱所耗用的军费,简直省下太多了!”
“你这都说到了点子上,川西的事情就按你说的办!”黄越道:“你回去后好生歇上几天,过了中秋节后再递牌子进来说差事。”
“节后张衡臣也要动身回桐城老家了,本来他四月里就要走的,硬是被一些老友多留了一个夏天,到时你也去送送他。”
“如果得空,多和他说说话,毕竟做了几十年的枢相,在治国理政方面他还是颇有心得的。”
“臣遵旨!”
“今天就说这么多,去给皇后请个安吧。这两年多来,虽然嘴上不说,但朕能看得出来,她很是惦念你。”
张廷玉离京后的第二天,吏部的票拟就出来了,直隶总督那苏图因病辞差,着傅恒任直隶总督、例授兵部尚书、督察院右都御史衔。
对傅恒的这个任命并不出乎众人的意料,却让无数的官员艳羡已极。
直隶总督历来是所有总督之首,非皇上倚重的股肱之臣绝不可能获此官职。
明清都实行督抚制度,巡抚专管一省,总督兼管数省,但直隶省因为地处京畿要地,历来十分的特殊。
康熙五十四年直隶巡抚加总督衔,原并不为例,但雍正二年下诏嘉勉直隶巡抚李维钧奉职勤谨,特授为直隶总督,从此成为定制。
此后的直隶总督就是总督、巡抚一肩挑,提督军务、粮饷,管理河道兼巡抚事,还负有一部分拱卫京畿的职责,其权力之大可想而知。
傅恒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做到了封疆大吏中的极致,眼看着再下一步必然要宣麻拜相、位列军机了!这可比当年的张廷玉更加风光,能不让人羡慕得眼红?
张廷玉一不会带兵,二没有在地方上任职的经历。
可是傅恒不仅有平定准噶尔、川西叛乱的战功,而且北疆提督和直隶总督都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职务。
凭着这一副全挂子的本事,将来稳稳当当的是一个出将入相的文武全才!
第720章 隐语天机
又过了一个祥和的新年,转眼到了青晏三年的二月底。
阿桂奉旨赶回了京师,黄越正在批折子,就便在温室里召见了他。
“南洋海军总兵,臣阿桂恭请圣安!”
“起来说话!”
“谢皇上!”
阿桂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黄越将朱笔放在架上,上下打量的阿桂一番,温声道:“一晃有两年多不见了吧,你更有将军的风仪了,几时到的?”
“回皇上,臣是昨日傍晚到的天津,赶今日第一趟火车来的京师,刚刚在朝阳门火车站下了车,就直接进宫来了。”
“嗯,火车上可有饭食供应?”
“有,吃的很饱。”
“军舰和兵士们都带回来了?”
“回皇上,臣遵旨带回了两艘铁甲舰,除了舰上的两营兵士外,还有两百余名把总以上的各级军官。”
“臣只带了几名亲兵来京,他们都在舰上候命。”
“好,这两年你把南洋海军建得很好,兵部几次的考绩都是卓异,看来你是着实用了心。”
“当了两年多的总兵,你也够格了,明日朕让兵部出票拟,着你任南洋海军提督。”
阿桂“呼”的站起身来双膝跪了:“臣再没想到会擢升的如此之快,谢皇上隆恩!”
“起来吧,”黄越偏身下炕,阿桂赶忙过来拿起地上的靴子为他穿上。
黄越在地上踱了几步,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太师椅上坐了。
“而立之年就做到了提督,在当朝确实不多见,但朕用人只看本事德行,不只看重资历,更不会任人唯亲。”
“傅恒虽然是皇后的兄弟,但他的功名都是自己一刀一枪,摸爬滚打的凭本事挣来的。”
“就这样,还有不少人私下里说他就是凭着国舅爷的身份才有了今天,嫉妒得红了眼的人,什么样的话说不出来?”
“唯其如此,你和傅恒才更应该努力的做去,做出业绩来堵住他们的嘴,也为朕挣回面子来!”
“臣都记下了,宁可肝脑涂地也要办好差事,定不会辜负了皇上的高天厚地之恩!”
“嗯,让你带这么多人回来,是因为天津造船厂的巨型战列舰已经下水了。”
“这舰是给你南洋海军的,将来要交到你们手里使用,所以让一些将领一起来参与试航。”
“试航完成后就交付入列,你们就把它驶回崖州去!”
阿桂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兴奋的拱手应道:“臣遵旨!”
“你在家里歇上几日,定下来出发的日子,朕会提前差人知会你,也许朕会亲去,到时就由你带人护驾!”
皇上要御驾亲往试航!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但阿桂更回兴奋了:“臣遵旨,下去后就差人去天津知会舰上的兵士们做好一应准备。”
傍晚,长春宫,富察皇后的寝殿内,只有黄越和富察氏在桌前相对而坐。
喝过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黄越笑问富察氏道:“在宫里憋闷了一个冬天,现在天气渐暖,马上就要进了阳春三月的好时候,皇后想不想出去走走,舒散一下?”
“怎么,皇上要外出巡幸吗?要去哪里?”
“天津造船厂的第一艘巨型战列舰上个月建造完成了,已经进行了一次海上试航。”
“这可是咱们国家,也是全世界唯一的一艘排水量在五千吨以上的战舰。”
“我想去一趟天津,亲自登上战舰去试航一次,想请皇后与我同行,如何?”
富察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半晌也没有一句话,看得黄越心里直发毛:“皇后,你怎么不说话?”
“臣妾知道皇上的一番苦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哪也不想去。”
“如果军舰试航的事情不是很急,皇上能不能也晚些时日再去,我怕……怕你不能送我最后一程了!”
黄越好像晴空里挨了一个炸雷!脑袋里“嗡”的一声响!
极短暂的空白之后,他很快的反应过来,佯装生气的嗔道:“皇后你在胡说些什么?好好的说到什么最后一程?你今天好奇怪!”
富察氏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没有胡说,其实我早知道今年就是我的大限,只是还不知道具体的时日。”
“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知道就应该是在三月里了,估计也就是这十天半月的事了。”
“其实你心里十分清楚的,就像当初你知道永琏的事情一样,只是你不知道我对自己的大限也很清楚,对不对?”
“这……皇后……你,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黄越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但仍旧想遮掩过去。
富察氏却十分镇静,像是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娓娓道来:“皇上不必再瞒我了,你可还记得乾隆三年南巡时,我带着永琏去杭州灵隐寺的事吗?”
“回来后我把巨涛大师的话大都告诉了你,唯独隐瞒下其中的一句。”
“倒不是成心想欺瞒皇上,只是因为我自己听了也是如坠云里雾里,怎么也想不通透。你每日里政务缠身,说给你听了也是平添烦恼。”
黄越这才如梦方醒,一定是当年巨涛大师向她泄露了天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由不得他再装傻了,他神情凝重、语气干涩的问:“巨涛大师的那句话是如何说的?”
“臣妾本不十分关心自己的寿数,但那日听大师说了永琏境况的凶险,我生怕自己走得太早,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世间没人照料。”
“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在临别时老着脸皮向巨涛大师询问我的阳寿。”
“巨涛大师闭目不语,沉默了良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缓缓的吟道:一朝彩云袭凤阙,两度风雨闻鸡鸣。”
“说罢便再不发一言,我只好行过礼退了出来。”
“一朝彩云袭凤阙……”黄越细细的咀嚼着巨涛大师的话,想了半天仍旧是一头雾水,丝毫不着边际。
他无奈道:“这定是一句隐语了,但着实的晦涩难懂,究竟是何深意呢?”
“呵!”富察氏轻笑道:“臣妾足足苦思冥想了好多年才最终弄明白,就是皇上天纵英才,哪里这么快就能猜到?”
“你猜到了?是什么意思?”黄越迫不及待的问。
第721章 世事难料
“这风雨闻鸡鸣像是出自诗经里的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应该是说我死在风雨交加的日子里。”
“可不管是紫禁城还是园子里都听不见鸡鸣的,那这是不是说我会死在外面能听见鸡鸣的地方,亦或是一个与鸡有关的地方?”
“这两度闻鸡鸣应该是暗示着年头,就比如生肖属鸡的,过了两个本命年就是二十四年,可总不能说我的阳寿只有二十四岁吧?那么奥秘就藏在这第一句里。”
“就是这第一句,让我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几乎成了一块心病!终于有一天,我读到了白居易的《简简吟》,这才恍然大悟!”
“那诗的最后四句是,‘恐是天仙谪人世,只合人间十三岁。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彩云易散……袭凤阙……这可不说的正是臣妾吗?”
“只合人间十三岁,加上两度鸡鸣的二十四年,就是说我只有三十七岁的阳寿。”
“今天我刚好三十七岁,所以我的大限到了。皇上,我说的对吗?”
“……”黄越彻底无言以对了!他只是惊骇的望着富察氏,听着她继续平静的说下去。
“皇上最善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不仅有不计其数的耳目,而且好像足不出户就能够把天下的大事了然于胸。”
“许多在我们看来新奇无比的事情,你好像都不屑一顾,让人一次又一次的觉得你的心思深不见底。”
“所以你不必像其他的明君圣主那样经常出巡以洞悉世事,体察民情。”
“在臣妾的记忆当中,十余年来你一共只有三次出巡,一次是对俄国作战,一次是平定日本,还有一次是为了永琏,这是第四次。”
“有多少至关重要的军国大事,你都是在养心殿里镇定自若,三言两语的就指挥臣子们办下来了。”
“区区的一艘战舰能值当你亲自去试航,而且还专程让臣妾同行?”
“臣妾的聪明虽不及皇上的万一,但总不至于连这点子事都想不明白。”
“皇后谦虚了,”黄越喃喃的道:“你又一次让我见识了你的冰雪聪明、机敏过人!”
“看来都让臣妾猜对了,是我的阳寿在今年三月里就该尽了,你想像乾隆三年救永琏那样,再违背一次天命!是吧?”
见他没有言语,富察氏接着道:“有道是天命不可违,永琏已经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异数,蒙上天的眷顾和偏爱,不仅活到了现在,而且还完了婚。”
“做人怎可贪得无厌?惹怒了上天,怕是把永琏也牵连了进去!”
“所以臣妾心意已决,我不想再牵累你和永琏,只要你们都平安无事,我甘从天命,决不再作非分之想!”
“皇上,还记得永琏大婚的次日你曾答应臣妾的事吗?”
“当然记得,永不敢忘!”黄越笃定的道。
“多谢皇上!”富察氏的眼睛已经湿润了:“十余年相处下来,我深知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正人君子,有你的那份承诺,我也可以放心的去了。”
“愉贵妃是个心地非常敦厚善良的一个人,皇上对她的情份天下皆知。”
“我不知道是不是皇上同她讲过永琏的事,反正我能觉出来她对永琏格外的在意和关爱,这也是最让我感激不尽的。”
“我走后,就让永琏认她做额娘,相信愉贵妃不仅不会嫌弃,反而会待他视如己出。”
“你们的恩情我此生无以为报了,如果永琏有那个福份得享天年,就让他在你们跟前多尽些孝心吧!”
说着,她的眼泪已经无声的滑落。
“皇后,”黄越说话的声音很低,语气却坚决得不容质疑:“别的事情我都能依你,这么多年来,只要是你定下来的事情,我从没有驳过。”
“但唯独这件事情,我也是拿定了主意,你必须要听我的!”
“皇上,”富察氏哽噎着道:“莫要再逼臣妾了,这么多年都是你包容谦让着我,求你最后再多包容一回吧!”
“不成!”黄越的口气越发坚决了:“不是我不包容你,你就不为了我,也总该为永琏着想!”
“你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再如何的敦厚善良也终究比不了骨肉情深,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你那样把永琏当成自己的命根子一样!”
“而且,因为永琏这孩子的情形特殊,他从小就是在你的手掌心里捧大的。”
“所有的宗室子弟打小就要练习拳脚骑射,唯有他是一个例外。”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的,他一身的书卷气,虽然温良儒雅,但毕竟没受过什么挫折和磨砺,未必担得住什么大的变故。”
“虽然他心里一直拿我当皇阿玛,但他对我更多的是敬畏,只有对你才是真正的母子情深!”
“凭心说,如今有了永琪和思晴,也许以后还会有更多妃嫔产下子嗣,我做不到把全部的父爱只给永琏一个人!”
“只有你,他只有你这一个额娘,而你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如果你真的狠心丢下他撒手去了,万一他经受不住,再有个一差二错,你如何能心安?怕是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他这一番入情入理的话让富察氏陷入了沉思。
“皇后,”黄越一把拉起她的手,富察氏略微有些诧异,却没有丝毫的反抗,只是抬起朦胧的泪眼凝望着她。
黄越拿起帕子轻轻的为她拭了泪,双手把她的手握在手掌心里,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不想牵累我,但事情未必如你想的那样。”
“世间万事有因才有果,这么多年来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诸多的因都转变了,那么事情的结果自然也一定会随之改变。”
“就比如巨涛大师当初曾断言我此生再不会有子嗣,可熬过了多年的劫难,不也终究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也兴许你的命格早就发生了变化,原来的一切都不作数了,咱俩不过是白在这里紧张一回罢了!”
“但不管怎样,听天命也要尽人事,不然还要人做什么?你只当跟我一起出去散散心。”
“现在去天津也很方便的,至多半个月就回来了,你不要再推辞了,好吗?”
第722章 临行托付
富察氏终于被他的真诚和执着深深的打动了,嘴唇翕动了一下,但终究再没说出话来。
“那就这样定下来,”黄越道:“我让他们去准备御用专列,大约七、八日后咱们就动身去天津!”
又是一个傍晚,黄越早早的来到翊坤宫,逗哄着永琪玩了一会。
小永琪已经两岁半了,个子长得快赶上几案高了,不仅话已经说得非常利落,更是满地的疯跑了。
粉嫩的小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乌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嘴唇像涂了油彩般粉红粉红的,煞是招人喜爱。
看着他们玩得差不多了,芷兰对如画道:“你们带着四阿哥到外面玩吧,穿多些,当心呛了风。”
机灵的如画知道贵妃娘娘一定是有话要和皇上说,忙点头应过,指挥着宫女为小永琪穿戴齐整,领了出去。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芷兰道:“你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说吧。”
“诶!真是奇了!”黄越笑道:“你们现在都成了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猴子了吗?怎么个个都能猜到我的心里?”
“还有谁猜到了你的心里呀?”芷兰一脸坏笑的问道。
见黄越红了脸不吭声,她不无得意的接着道:“我不仅知道你有话要说,还知道你要外出巡幸,而且是乘船出海!”
黄越敛了笑容,语气有些沉重的问道:“你都知道了?”
“嗯,”芷兰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我也记着日子呢,知道你一定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所以不需要我来提醒。”
“那……你同我们一起去吗?”
“永琪还是太小,现在的海上正是刮风的季节,我怕他吃不消,就不去了。”
“而且你知道的,秋妍也有了身孕,刚两个月,正折腾得厉害,有时一天要吐上几回,她也经不起船上的颠簸。”
“永琏他们自然也不能去了,我留下来正好还能照料他们,皇后出去还能少些惦念。”
“那好,就听你的。”黄越道。
“你也别太过担忧,”芷兰道:“我有一种预感,皇后这次一定没事的。”
“生死有命这没错,但也总要遵循客观规律。她三十几岁、正值壮年的一个人,这几年身体都健健康康,连多年的旧疾都痊愈了。”
“又没有遭受什么重大的情感创伤,永琏也安然无恙,不仅成了婚,这又要有子嗣了。”
“皇后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好好的就能……”
“嗯,你分析的很有道理,但愿如此吧!”
第二天去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黄越就便说起了这事。
老太婆简单的问过了之后,笑着道:“海佳氏、那拉氏她们都不去,永琏他们小夫妻俩也不去,只我一个老婆子跟了去有什么意思?”
“成婚这么多年了,这是你们夫妻俩头一次身边这么清静的出门去,我就不搅扰你们了,我留在宫里逗哄着永琪、思晴他们说笑开心!”
去天津的日子定在了清明后的三月初九。
初八这天傍晚,富察皇后带着来给自己请安的永琏夫妇俩来到了翊坤宫。
芷兰听说皇后带着儿子儿媳一道来了,心中不免有些诧异,忙出来将他们迎进了正殿。
“永琏给贵妃娘娘请安!”永琏和秋妍双双行过礼道。
“快起来!坐下说话!”芷兰忙笑着招呼他们,又对皇后道:“皇后明日不是要随驾出巡吗?准备得如何了?”
母后没有坐下,永琏夫妇自然不敢落座。
富察氏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她声音干涩的对芷兰道:“海佳妹妹,让你宫里侍候的人回避一下。”
芷兰更觉诧异了,忙给一边侍候的如画使了一个眼色,如画招呼着宫女们退了出去,将门轻轻的关上。
“跪下!”富察皇后命令道。
一边的永琏吃了一惊,转眼看过去时,见额娘是在命令自己!
他略一迟疑,只听额娘又一次说道:“你们俩给贵妃娘娘跪下!”
永琏这才反应过来,忙拉着秋妍一起“扑通”的跪在了芷兰面前。
“诶!这是做什么?快……”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皇后也在那边“呼”的跪在了地上!
芷兰顿时大惊,也顾不上永琏他们了,抢过来“通”的跪在了皇后对面,抓住她的双手颤声道:“皇后娘娘!你这是做什么?要折煞我吗?”
“海佳妹妹!”皇后极郑重的道:“这里只有我们四个人,姐姐有件事求你,望你看在我们多年姐妹的情份上,一定要答应我!”
“皇后这是说的哪里话?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吩咐就是,哪还说得上求?”
“有什么事咱们起来坐下从容的说,好不?再不然你起来说话,我跪在这里恭领懿旨!”
“不!没有懿旨,我是真心来求你的!”富察皇后丝毫不理会永琏和秋妍看向自己的诧异眼神,望着芷兰恳切的说道:“你一定要听我说完,应下了,我才能起来!”
“好!好!我应下了!应下了!皇后你快起来!”芷兰急得用力向上想扶起她。
“你听我说完,”皇后固执的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我有撒手而去的那一天,这两个孩子可就托付给你了!”
富察皇后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皇后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呀?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什么事都没有!你信我的,什么事都没有!”芷兰也急得流出了眼泪。
“你先答应我!”
“好!好!我答应了!答应了!皇后快请起来!”
富察皇后这才和芷兰相携着站起身来,在椅子上并排坐了,她掏出帕子拭了眼泪,对仍旧跪在地上的永琏两个人说道:“你们两个听着。”
“以后待贵妃娘娘要像对我一样,每日早晚要过来请安!”
“娘娘有什么吩咐,就如同额娘的话一样,你们一定要遵从,可记下了?”
不管永琏夫妇俩能不能理解,可是额娘的口气不容半点质疑,他们只能怯生生的应道:“是!都记下了!”
“给贵妃娘娘叩三个头!”
芷兰急得要起身去拉他们俩,却被富察皇后死死的摁住,到底受了他们规规矩矩的三个大礼。
第723章 大国重器
次日用过早膳,黄越和芷兰自翊坤宫一起来到长春宫,当他们走进天井时,才发现这里煞是热闹。
原来是后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后要随同皇上去天津巡幸,各宫的妃嫔都赶来为皇后送行了。
今天没有什么风,蓝天白云,艳阳高照,晒在身上暖暖的。
皇后收拾已毕,正在天井里和众人说着家常,见皇上走进来,其他人“呼拉”的跪了一院子。
富察皇后款款的走过来,微笑着向黄越蹲了一个福:“臣妾见过皇上。”
“你这里好热闹!”黄越笑着对其他人道:“都起来吧,都过来为皇后送行,你们有心了。”
“只是我和皇后这就要去给皇太后请安,就便辞行。如果这么些人都去了,怕吵了她老人家,你们晚些时候再去寿康宫吧。”
“皇后,咱们这就过去吧。”
富察皇后轻轻的点了点头,与众姐妹一一别过,最后到了永琏和秋妍这里。
夫妻俩一起跪了,永琏朗声道:“儿子恭送皇阿玛、皇额娘,恭祝皇阿玛、皇额娘此行诸事顺遂!”
“起来吧,”黄越温声道:“你也照料好你媳妇,额娘身边有阿玛在,你不必挂心。”
“是,儿子记下了!”
富察皇后一手一个拉住了两个人,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直瞅得眼里又泛出了泪光。
黄越生怕她抑制不住,忙笑着劝道:“左不过十几日后就能再见的,皇后就这么舍不得了?”
富察氏这才松开了手,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
从寿康宫出来,随行的太监、宫女,内卫营的人和侍卫们已经全部在宫门前肃立着。
上了车驾,一行人逶迤的穿过天街,又拐向南,待到出了东华门时,军机上所有的王大臣已经在这里恭候着为皇上送行了。
傅恒和阿桂统着护军营的兵士排好了队列,个个军容严整、威风凛凛,钉子般的立在当地。一应的仪仗也俱都齐整,只等着命令出发了。
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黄越的心里毕竟有些忐忑不安,所以他特意将傅恒自保定召了回来与自己同行。
除了吴波以外,其余的众人不知就里,照例皇上出巡身边必然要带上一、两个军机大臣的。
辅佐皇上处理政务、节制护卫兵士,同时负责上奏下传,联系京中以及所到地方上的官员。
但这次皇上却一个也没带,只带了傅恒与阿桂两个人。
阿桂的差事是军务,是督着属下参与试航、熟悉战舰,同时护卫圣驾。
那么政务上的事情自然就由傅恒来做了,皇上显然已经是把傅恒当作军机大臣来使唤了。
在弘昼的带领下,一众人齐齐的跪了,朗声道:“臣等恭请圣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黄越在车上颔首微笑道:“东华门到朝阳门外这么近的路,有傅恒和阿桂两人护驾就足够了。你们各人有各人的差事,就不必去火车站了。”
“这次出巡的时日不会太长,很快就会返程的。有急务的折子递到天津府,由府尹毕明山转呈。”
京津铁路的列车提速后,运行所需的时间缩短了很多,刚过午正时分,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御用专列已经在天津站稳稳的停下了。
天津府、兵备道及一应的官员早就在站台上恭候多时了,几十辆车驾在站台上一字排开,一眼望不到头。
在京、津两地众多兵士的护卫下,黄越及富察皇后等一行人的车驾逶迤的出了天津站,径直驶往驿站里的行宫驻跸。
一夜无话,第二天是个风轻云淡的好天气,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天津的官员早早的就在驿馆门外候着了,用过了早膳,黄越与富察氏喝了一盏茶,闲聊了一会儿,然后让人去向傅恒传话,命令所有人等准备出发。
巳正时分,浩浩荡荡的车驾来到了天津港的码头上。
傅恒和阿桂骑在马上,远远的就被码头边上的一个庞然大物惊得呆了!这就是一早上刚从船坞里开过来的巨型战列舰了。
在几千人昼夜不停的奋战下,历时近两年半的时间,这艘满载排水量五千七百吨的世界第一巨舰终于建造完成了!
十几年前,傅恒和阿桂都曾在英国皇家海军里学习过,当时的大清水师还没有一艘能远洋作战的战舰。
看着英国皇家海军那巨大无比的风帆战列舰,所有的中国人都羡慕不已,英国海军将士看向中国人那种高傲的眼神也让他们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在这艘钢铁巨舰面前,欧洲最大的风帆战列舰也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了!
阿桂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艘战舰,两个高耸的烟囱,分布在艏、艉和船舷的大大小小的主炮、副炮、机关炮,哪一个都让他兴奋不已!
做了十余年的海军统领,他对战舰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可是这艘巨舰上上下下有好多地方竟然让他非常陌生,全然不知是何用处。
与众人一起跪迎圣驾已毕,站起身来时,他的眼神仍然不住的向巨舰瞟过去。
黄越走到他的跟前站了,笑问道:“你阿桂带老了水师的,这下也看花了眼吧?”
“回皇上,”阿桂躬身道:“这巨舰上有好多地方与之前的战舰大不想同,臣全然懵懂,不知是何用处,确实是看花了眼。”
“这也难怪,这艘巨舰从设计开始就是严格保密的,军机大臣中都没有几个看过它的图纸。”
“你现在看的还只是表面,等上了舰就会发现更多新奇之处。”
“这不仅是世界上第一艘配备了电力的战舰,而且不管是武器、装甲还是动力,与原来的战舰都不可同日而语。”
他压低了声音道:“这舰上不仅装备了两艘鱼雷艇,还有三具鱼雷发射管,这些才是海战中的夺命利器呢!”
“鱼雷?”阿桂不解的道:“皇上恕臣愚钝,这鱼雷是什么?”
“呵呵呵……”黄越开心的笑了:“等上了舰,让主持试航的工程师讲给你听。”
“让你带来的各级军官都到这艘舰上来用心学习,朕可有言在先,你们不对这战舰了如指掌,朕是不会让你们把它开走的!”
“臣遵旨!”阿桂高声应道。
“咱们登舰!”黄越对傅恒道:“然后命当地送行的人等各自回去办差!”
第724章 如痴如醉
在众人的簇拥下,黄越和富察皇后登上了军舰,带着太监宫女住进了专属的房间。
阿桂忙着布置关防事宜,傅恒则站在甲板上注视着码头上的情形和后面陆续登舰的随驾人员。
这时他看到了御医司的郎中李春风,他还是寻常太医时就常来家中给家眷们瞧病,傅恒与他极熟识的。
此时的李春风正在登舰,他身后跟了四、五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御医司统一配发的诊疗箱,不用说他们都是太医了。
傅恒的心中不禁有些疑惑,每舰军舰上都按例配备了军医,皇上说至多十几天就回来,为什么要命这么多太医随驾?
其实不止是他,此时的李春风也是一头雾水。
尚书吴谦在家养病,侍郎刘裕铎代为主持部务,部里的人手本就紧张,冷暖交替时节疾病多发,他这个御医司的郞中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可恰在这时部里接到军机处转来的旨意,点名命他带着御医司最好的几个太医随驾出行,并且要带齐全部常用的药材。
今天来了他才知道,敢情只有皇上和皇后娘娘两个人出行!可为什么要命这么多太医随驾?
直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哎!算了!既然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只当是皇上开恩,给了假让自己歇歇了!
能乘坐这么大的军舰出行,着实的大开眼界,也总算是不虚此行了!
途中所需的一应物资老早就运了上来,参与试航的所有人员也都提前登了舰,只剩下了从驾人员和一应的仪仗,约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也全部的登上了船。
“皇上,南洋海军提督阿桂请见。”孙静在书房门前禀道。
“叫他进来。”
阿桂稳步走进来打下千道:“皇上,三艘战舰已全部准备停当,请旨,是否可以开船?”
“开船。”黄越道:“就按照原定的计划,出渤海,进黄海,向东海方向行进。”
“依据试航的需要,或快或慢都由着你们,但只有一条就是不能靠岸。”
“如遇极特殊的情形必须靠岸的要请旨,经朕准许才行。”
“是,臣遵旨!”
很快,随着汽笛的长鸣,这艘巨型战舰在南洋海军两艘铁甲舰的护航下驶离了港口,驶入了茫茫大海之中。
用过午膳,黄越带着傅恒、阿桂两个人,在舰工程技术人员的引导下,把这艘巨舰的各处都转了一个遍。
听着工程师讲解着巨舰的各项性能、装甲厚度、动力系统、武器配备,同为带兵将领的傅恒和阿桂都听得两眼放光,激动不已!
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转完,回到书房,黄越对孙静道:“你去看看皇后睡醒了午觉没有。”
“回皇上,皇后娘娘早醒了,刚还让人过来问皇上回来了没有。说是小厨房里熬好了参汤,若是皇上回来了就让人送过来。”
黄越听了没再言声,迈步向里面富察皇后的房间走去。
“昨天晚上乍换了地方,你一准儿是没睡好,午觉怎么没多睡一会儿?”
“让人送一条热毛巾来,再去把那碗参汤热一下,给皇上端过来。”
富察氏对彩云吩咐过,又转对黄越道:“虽然时间不长,但睡得很沉,很是解乏,这会儿整个人都精神着呢。”
“那就好,”黄越笑道:“这几日晚上我都要睡在这里,你可不要嫌我扰得你歇息不好。”
“怎么会呢?皇上睡觉极安静的,别说鼾声了,连呼吸都很轻的。”
富察皇后从宫女捧过来的托盘中拿起冒着热气的毛巾,抖开了略微晾了一晾。
试着温度正合适了,叠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走过来极轻柔而又细心的为黄越擦拭着头脸和脖颈。
刚从响声隆隆、满是烟气的机房里走出来,此刻感受着毛巾的温热,闻着皇后身上那沁人心脾的体香,黄越不觉得如痴如醉了!
就连皇后的温声细语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听人说,看见李春风带着好几个太医也随驾来了,比你上次去釜山带去的还多出好几个来。”
“其实皇上不用这样的,如果臣妾真的有什么事情,也是天意如此,非药石所能及的。”
一句话把心旌摇荡的黄越又拉回到冰冷的现实中来,他睁开眼睛,拉着富察氏的手让她在自己对面坐了。
接过她手中的毛巾放在案上,温声道:“你又多心了,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个会有事的人?”
“让李春风他们来,也不都是为了你。三艘舰船上有将近两千号人,多带上几个御医以备不时之需也是该当的。”
“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吃好睡好,风轻日暖的时候还可以到外面去走走,只是注意别着了凉。”
“最多有个四、五天的功夫咱们就返航回京,傅恒也调回来了,保定到京师极是方便的。”
“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傅恒文武双全,又有军功在身,在直隶总督的任上再历练几年,就要把他补进军机处的,到时你们见面就更方便了。”
“秋妍这又有了身孕,咱们就要做祖父祖母的人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富察氏满眼憧憬的听他说完,轻声道:“嗯,我信你的话。”
用过了晚膳,黄越带着富察氏来到甲板上看夕阳落日,满天的云霞。
富察氏兴致很好,直到太阳完全的落到了海平面以下,海面上渐渐的被黑暗笼罩,才意犹未尽的回到房中。
又闲聊了一会,黄越上来了困意,让人侍候着洗漱过了,两个人就早早的睡下。
仍旧像在平日里在长春宫那样,硕大的床榻上一个朝东、一个朝西,黄越头沾上枕头没多久,就酣然入梦。
这巨舰在海上航行毕竟要平稳得多,房间的隔音也做得很好,只能听见轻微的机器轰鸣声,黄越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突然在梦中一脚踏空,浑身猛的一颤,登时惊醒过来!
很快的稳住了心神,他侧耳静听,富察氏的呼吸极平稳均匀,显然也是睡熟了。
他摸到枕边的怀表,打开表盖,将头探出去,借着夜灯那微弱的光亮看清了,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他的心里又是一紧,今天就是三月十一了!
第725章 孝悌贤淑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坐起来,向身边的富察氏看去。
只见她面朝向自己侧身躺着,仍旧在熟睡,黄越的心才稍稍的放下了些。
轻轻的躺下,将眼睛闭起,他却再也没能睡着。
脑袋里像一团乱麻,把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发生的事情都回想了一个遍。
想一会儿就屏住呼吸听听富察氏的动静,然后再接着胡思乱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富察氏翻了个身,还呛了一样轻咳了几下。
黄越坐起来去为她掖好被子,不料富察氏却轻声道:“你早醒了?”
“嗯。”
“什么时辰了?”
黄越拿起怀表看了一下:“快到寅正了。”
“我这一觉睡的,竟比在长春宫里更沉更香!”富察氏仍旧是背对着他,轻声问道:“你还能睡着吗?”
“不能,你呢?”
“我也不睡了。”
“那咱们说说话。”
“嗯,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黄越听了,不言声的拿起自己的枕头,放在了她的枕边。
像以往在长春宫的好多个夜晚一样,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滔滔不绝的聊了起来。
与以往不同的是,也许是远离了紫禁城,远离了其他妃嫔,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缘故,今天聊得格外舒心畅快。
声音也越来越低,像极了寻常夫妻间喃喃的枕边私语。
从天亮后起床,用过早膳,整整一个上午,黄越寸步不离富察皇后,傅恒等人见皇上始终没到书房来,也不敢来打扰。
两人在小餐厅里用过了午膳,才趁着午后的暖阳到甲板上来看风景。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更好,和暖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了粼粼波光,不停的闪烁着。
偶尔还会看见一条巨大的鲸鱼猛的跃出海面,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又重重的扎入海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看着这一派风平浪静、蓝天白云的祥和景象,黄越紧张的心略微的松驰下来。
阿桂听手下报说皇上到甲板上来了,忙也赶了过来,到了跟前打下一个千道:“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嗯,到了什么地方了?”
“回皇上,因为战舰在多数时候都没有全速行驶,所以现在刚刚进入胶州地面。”
“不急,”黄越道:“反正就是试航,舰上的补给也足够,只管按你们的意思走就是了。”
回到了房间,富察氏看出了他脸上的倦意,问道:“皇上昨晚没睡好,是不是有些倦了?睡个午觉吧?”
“好,睡一觉。”黄越嘴上应着就往榻上躺去。
“怎么?午觉也在这里睡吗?”皇后笑问道:“不怕我吵了你?”
“不怕,就在这里睡,你不睡一觉吗?”
“好。”
只一会儿,黄越便沉沉的睡去。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个半时辰,等到他醒来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向身边摸去。
这一摸之下,他大吃一惊!自己的身边竟然空空如也!
他一下子从迷迷糊糊中彻底惊醒,“呼”的坐起来,在房间里左右搜寻着,屋里空空荡荡,再没有第二个人!
“皇后!皇后!”他一边急急的穿上靴子,一边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声音一声大过一声。
“皇后!皇后!”
他惶急的冲出屋子,差点与对面过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富察氏!
富察氏抿着嘴笑问道:“皇上作什么这么急着唤臣妾?”
黄越这时才觉出自己的一颗心在“砰砰”乱跳,他笑着掩饰道:“没什么,平时白天里极少睡得这么沉的,睡魇了!”
富察氏心里明镜一样,满心的感激却不能说破,只笑道:“看你睡了这么久,知道你醒了一定会口渴,我去小厨房给你熬了一碗参汤。”
说着她转对身后的宫女吩咐道:“去端来吧。”
“熬参汤这事儿让他们去做就是了,怎么还要你亲自动手?”
“我昨晚睡得香甜,午觉只睡了一会儿就醒了,躺着也是腻歪,在房里又怕吵了你的觉,所以就亲自去厨房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黄越紧张的心情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只觉得这一天过得好慢。
用过了晚膳,眼见着天色又黑了下来,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将近酉正二刻了。
还有最后三个时辰了!他在心里默念道。
“皇上,”桌子对面的富察氏给他倒了一盏茶,放下了茶壶,神情凝重的开了口:“我还想求你一件事情。”
“不要说求,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在我的身后,皇上能封我一个什么谥号?”
“皇后!”黄越的心一下子又缩成了一团:“好好的说什么谥号?你的寿数长着呢,现在说这些为时太早了!”
“再长的寿数也有到头的那一天,古圣先贤都不避讳谈生死,我们闲来无事,说说又何妨?”
见他没言声,富察氏接着道:“臣妾的身后,仪礼哀荣什么的都不打紧,只想着皇上能赐我一个‘孝贤’的谥号,我就心满意足了!”
“成!我答应你!这事我记下了。”黄越道:“但你也要答应我,这事以后不许再提起了。”
亥正时分了,两个在榻上各朝东西,和衣而卧。
夜灯那昏暗的灯光里,仍然能看见黄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向顶棚。
不知道是因为白天觉睡得多了,还是由于太过紧张,他现在没有丝毫的困意。
富察皇后也一点儿不困,她一直闭目不语,也很少翻身,是怕影响了皇上入睡。
见他躺下了半天仍然是辗转反侧,知道他也睡不着了。
“皇上不困?”
“不困,是不是我吵了你入睡?”
“没有,我也根本睡不着,这么干躺着也腻歪,咱们说说话吧。”
“成!”这回黄越没等她问,起身拿起枕头,转过来放在了她的枕边,就势躺了下来。
“皇上。”
“嗯?”
“你说我是一个好女人吗?”
“这还用问,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温良恭俭、孝悌贤淑?”
“我说的不是这个,虽然我很看重一个女人的名声,但那些虚名有时真的很累人,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知道,我不如海佳氏博学多知,又能治事理政,成为你的得力帮手。”
“又不如那拉氏善解人意,嬉笑随和,能让你在百忙之外愉悦身心。”
“我空有一个温良淑德的名声,却不能让自己的丈夫开心高兴,我算哪门子的好女人?”
第726章 霞光满天
“话不是这么说,”黄越道:“各人所处的位份不一样,所起的作用自然也有所不同。”
“正因为有你这样以身作则、率先垂范的皇后统摄六宫,妃嫔们才能安份守己、相处融洽。”
“与前面的几朝比起来,现在的后宫是事情最少的,上下熙和,相安无事,这不都是你的功劳?”
“臣妾可不敢贪功,主要还是因为皇上十几年来既没有选入秀女,也没有新的答应、常在收进来。”
“现在后宫的妃嫔屈指可数,太监、宫女的人数也是少到了前所未有。人少了,事情自然就少了很多。”
“刚才你说的也许是对的,”黄越道:“其实你也是一个有性情的人,只不过这个皇后的位份拖累了你。”
“让你时刻想着自己要母仪天下,唯恐有一点儿做不到的地方,所以你才会感觉透不过气来,其实大可不必的。”
“礼法是要讲的,但礼法终究是人定的,社会发展了,时代变化了,千百年前的东西自然不能一成不变。”
“你是太过压抑了自己,心思才越来越重,难得真正开心起来。”
“嗯……”富察氏半晌没言语,像是陷入了沉思。
两个人又温言细语的聊了很久,聊得太过投入,竟然忘记了时间。
聊着聊着,黄越猛然警醒过来,抓过怀表打开一看,竟然已经是子正二刻了!
他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如释重负的长叹了一口气道:“不知不觉的已经过了子正了,该歇息了,以后还有几十年的时间能说话呢。”
说着他便去拿起枕头要转过头来睡觉,不料富察皇后却伸出手来轻轻的将枕头摁住了!
“皇后,你……”黄越不解的道。
富察氏与他四目相对,异常平静的问道:“皇上,如果今生没有遇见你,是不是永琏应该在十年以前就不在人世了?是不是我在昨天也该撒手人寰了?”
“……”黄越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以臣妾现在是两世为人了,即使弘历从来都没有离开,我们俩的缘份也尽了!”
“我没有违背当初的诺言,也尽到了一个做妻子的本分,从此我与他再不相干了!”
“既然活了下来,以后臣妾就只属于你一个人,后半辈子我不仅要报答你的恩情,也要做一个真正的女人!”
“唉!”她突然轻叹了一口气道:“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女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虚度了!皇上,我是不是老了?”
“不……没有!”黄越忙不迭的答道。
“那……你嫌弃我吗?”
“不……怎么会?”黄越更紧张了。
富察氏抬起手将小夜灯关了,屋里登时漆黑一片。
夜幕笼罩着苍茫的大海,满天的繁星在不停的闪烁,皎洁的月光仿佛将战舰蒙上了一层薄纱。
战列舰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稳稳的行进着,舰身划开水面的波涛声与机房传出的轰鸣声纠缠着、激荡着,难分彼此,伴随着巨舰一路向前而去……
此时的房间里却非常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富察氏用极轻柔的声音说道:“皇上。”
“嗯?”黄越的声音同样轻柔。
“今后我也想有一个名字,你也给我取个名字吧?”
“好,让我想想。”黄越思量了片刻道:“以前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虽然一直相处的极好,但说到底只是相敬如宾。”
“只有从今天开始,在这海上,我们才真正的走在了一起,是真真正正的夫妻了!”
“你就是我在海上重新拾回的一块宝玉,你的名字就叫海玉吧,富察·海玉,这个名字好听吗?”
“富察·海玉……好听!以后我就叫这个名字了!那,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你一定还记得巨涛大师的话,今后我不想再统摄六宫了。此后的余生,我只想守着你,守着永琏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我想请你下旨封海佳氏为皇贵妃,摄六宫事,这样我就不必再掌后宫的权柄了,好吗?”
黄越想了想道:“你说的这事,我恐怕只能答应一半。”
“一半?”
“对,晋封海佳氏为皇贵妃可以,但必须还要由你来统摄六宫。”
“为什么?”
“你才三十几岁的年纪,身子又健健康康的,身为皇后却无缘无故的让别人执掌权炳,容易引起无端的猜疑。”
“况且宫里的人最是势利的,我也不想因为你大权旁落而被别人看轻了。”
“海佳氏还有学部那里的一摊子事,工部的一些事有时也要找到她,她也未必抽得出功夫管后宫的事。”
“时过境迁,巨涛大师多年以前的话,现在也不必太过在意。不如这样,让那拉氏做你的帮手,处理日常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大事仍旧由你来作主,你这个后宫之主的位置任谁也不能替代!”
“好在现今后宫里的人比以前少了很多,平常也没有什么大事。”
“有不该自己做主的事情,那拉氏就会来禀你,到时你愿意管就多管些,不愿意管就让她裁度着办去,终归不要乱了上下的规矩就好。”
“这样既能让你轻松很多,又能平衡了几个人间的关系,可谓是一举两得,你觉得呢?”
“好,还是皇上虑事周全,我听你的。”富察氏柔声道。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歇息了,这枕头也终于不用搬来搬去的了。”
富察氏被他的话逗得笑出了声来,轻轻一拳捶在他身上。
“皇上还是十余年前的皇上,臣妾以后却不做那个中规中矩、不苟言笑的皇后了,多些风花雪月、说说笑笑的让你开心,你可不要说我失了风仪。”
“怎么会?”黄越道:“只要身正行端就足够了,非得要板起脸来拘束着自己才好么?”
“天亮后我就命他们返航,咱们回北京!”
“怎么?战舰不需要再试航了吗?”
“当然要,这么大的舰船,怕是没有几个月功夫都不能彻底完成试航。”
“让阿桂带着他们慢慢的试去,咱们得回京了,有多少大事等着咱们去做,有多少好日子等着咱们去过呢!”
晨曦初露,三艘战舰在海面上转了很大的一个弯,将方向调转过来,开足了马力向前驶去。
太阳自东方的海平面上缓缓的升起,浩瀚无垠的大海上风平浪静,霞光满天……
(全文终,壬寅元夕于青。)